《贾环的自我奋斗》 2第一回穿越本是寻常事 穿越,没什么大不了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年头谁还没看过几本穿越故事啊,什么种马了、女尊了,跟历史人物搅基了……咳,总之蒋瑜是阅尽千帆了。然而,一旦轮到自己穿了他还是被雷的不轻。 原本他是为了跟男朋友一起过个有气氛的圣诞节而定下了欧洲的旅行,结果却是在临行前偶然发现男友竟然在相亲……在男友“你一个孤儿怎么会明白我的压力”的吼声里,一段感情画上了句号。蒋瑜本着没男人的日子也得享受着过的指导精神一个人飞去了欧洲,结果下飞机不久即遭遇车祸…… 其实一开始蒋瑜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穿到了什么地方。他一睁开眼就看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抱着自己哭,周围围了几个像是丫鬟奶娘之类的人,自己身上穿的是绸锻,屋子虽然没看到全貌也不像透风漏雨的样子,便以为自己穿到古代富裕人家了。在蒋瑜印象里中国古代对男同性恋这事一向很放的开,分桃短袖神马的都是可以在书上明说的事,自己在这里说不定反比在现代过得自在。这样一想倒也不错,刚经历过分手和死亡两大打击的蒋瑜,破罐子破摔,反正了无牵挂也就懒得挣扎,被人灌了一碗苦药便睡过去了。等到他听清别人叫那女人“姨娘”时非常吃惊,心里暗吼:时空管理局你搞错片场了!就算不给我安排个bl后宫文,也别把我扔宅斗片场哇! 等到他身体渐渐好转,每日听着那个“姨娘”对着自己絮叨,“你姐姐探春神马神马”,“老太太神马神马”,“宝玉神马神马”之后,他已经完全斯巴达了! 贾环!贾环!!他竟然穿成了贾环!!!……饶是蒋瑜再认命也不由自主的_ノ乙(、ン、)_(其实主要原因是他的身体还不能做出orz这样高难度的动作)…… 红楼梦蒋瑜是看过的,特别是某雷剧播出的时候,网上掐架掐的那叫一个热闹。(..info无弹窗广告)蒋瑜为使自己不至于看不懂热闹,着实恶补过红楼原著,还在网上搜了一些红学资料瞧了瞧。记得当时有网友提起贾环,说贾环和他妈就是两个恶的符号,他们在红楼里存在的意义就是作恶以推动剧情发展……非常罕见的在那个xfxy的掐架楼里各派在这一话题上达到了统一…… 再怎么杯具也得过日子,再怎么憋屈也得活着,死过一次的蒋瑜更是深知自己不想再死一次。因此虽然中药汤苦得他想哭,还是一口一口咽下去了,虽然奶娘的胸别扭得他要死,还是捧着喝了。也是天不欲绝他,总算是一天天好起来了。 赵姨娘见儿子身体见好,既喜且忧。喜的是哥儿这一场大病,连太医都说保不住了,不想竟又好了;忧的是哥儿这一回病好了,必是要放到太太身边去养了,规矩本应如此,只是哥儿打生时就不大好,病来病去的就拖到如今,只怕也难再拖了…… 赵姨娘抱着蒋瑜在房里转着圈叹气,蒋瑜认真看着这个红楼里独此一家的狠毒泼妇。之前看她只觉得她年轻漂亮,现在却觉得她年轻漂亮的不像“赵姨娘”了。二十岁,只怕还不到,身材娇俏,肤色雪白,高鼻大眼,虽然现在皱着眉抿着嘴,可整个人看着依然显得活泼,有股精气神。难怪生出探春这样的孩子来……只是这感觉怎么跟原著里的人物对不上啊! 母子两人正各自出神,有人撩开帘子走进来,笑道:“可见是个宝贝好了,一时一刻也不松手。”蒋瑜扭头看去,是个四十上下的女人。那人见蒋瑜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盯的看着她,十分可爱,因摸着他的小脸蛋说:“哥儿可算是好了,把你姨娘可急死了。”赵姨娘道:“外面好大风雪,快到炕上暖暖。小吉祥儿快给周姨娘倒热茶来!” 原来这就是周姨娘……难怪原著里贾政只在赵姨娘房里歇着,难怪周姨娘只跟着赵姨娘打过两次酱油,原来已经这么大岁数了。蒋瑜一边暗想,一边听二人说话。 “你这是怎么了?如今哥儿已是好了,你怎么反到不喜欢似的?小心又传到太太耳里……”赵姨娘道:“我正是忧心太太那里呢。”便将方才所想说了。周姨娘道:“你所虑也有理,且不论太太那里如何,到底没有亲娘身边安稳仔细。且哥儿一向身子不结实,乍然换了地方恐也不妥……只是规矩是那样的,你又能如何呢?况且在太太身边养着,将来也有好处的……”说的赵姨娘又犹豫起来。周姨娘见她还是放不开,便道:“不论怎么样都需早作打算为好。”两人又闲话两句,周姨娘便告辞。赵姨娘又在心里颠过来倒过去想了一天,至晚间贾政回来到底下定了决心。 她笑语盈盈的把贾政接进来,伺候梳洗更衣罢,便将蒋瑜抱在怀里给贾政看,说道;“老爷,您瞧,哥儿两天没见你,可想你呢!”蒋瑜看着眼前这个胡子一把的大爷,默默咽下一口鲜血,配合着“啊啊哦哦”的喊了几声。贾政也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赵姨娘看着连忙趁势道:“如今哥儿已是无大碍了,太医也说不用再吃药了,需加些个饮食调养调养。”贾政道:“你就看着办吧。”赵姨娘忙道:“我亲手操办些软烂食物,一点点的给他吃,免得他小人家吃不习惯。”说着抬眼看贾政没有不耐烦,便又犹犹豫豫的道:“只是……如今在我这里倒是小心,不知道将来……”贾政奇怪道:“将来如何?”赵姨娘抱紧蒋瑜低头道:“将来要是到太太跟前养着也不知那些奶娘嬷嬷能不能这么经心……”说着眼里便滴下泪来。蒋瑜眼看着赵姨娘瞬间就梨花带雨了,心里不由的佩服,好演技。贾政被哭的有些不自在,道:“总要等哥儿病养好了再议此事。”赵姨娘一边拿着帕子表演眼泪越擦越多的绝技,一边哽咽道:“我并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哥儿能放到太太跟前养也是他的福气。只是我一想到他打从生下来长到如今六个月大,竟是七灾八难的,没有一天顺顺当当过的,让人眼睛都不眨的盯着尚不得平安。如今太太又要管家,又要伺候老太太,又有宝玉,哪里还得空看着他……若是有个什么不好……我,我~~呜~~~~~~~~” 蒋瑜:……原来我才六个月…… 贾政很快丢盔弃甲,答应去太太、老太太那里商量这件事。蒋瑜对于自己是赵姨娘养大是十分肯定的,他对这一点也没什么意见,在王夫人眼皮子底下他是过不了舒服日子的。但是他对于贾政如此轻易被赵姨娘拿下马十分惊讶,照原著说贾政是贾家唯一一个品格端方的男人,怎么会轻易允许赵姨娘破坏家里的规矩呢,这可是个因为两句没有对证的话就差点打死贾宝玉的人啊! 原来这贾政自不到二十岁上成了婚,娶的是金陵王家的二小姐,现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王家家世显要,他家的嫡次女配贾府的嫡次子倒也正好……虽然此子无爵、无职且没有功名……不过当时贾代善掌家的荣国府十分兴旺,贾政自幼得荣国公贾源疼爱带在身边长大,为人品性也好,且贾王两家本就要互相结援,因此连了姻……主要还是贾王两家太熟了,贾赦是什么德性大家心里都一清二楚。贾家是十分看重王氏的,且贾政亦是时刻要自己立身秉正的,因此身边并无旁人。及至王氏有孕,怀了贾珠,便将自己一个贴身丫鬟派到贾政身边,便是周姨娘。到了怀元春时,正赶上家中带孝,便也没人提起纳妾之事。一直到三年前,王氏又怀了宝玉,才又提起此事。只是这时已是王氏管着家务,当年贾母放在贾政屋里那些精挑细选的丫鬟早已散尽,只得在现有的里头挑了一个十七八岁的丫鬟收了房。不想这丫鬟竟十分有福气,才不过一年就怀了胎,生了一个女儿,又过了一年竟又生了个儿子,这就是赵姨娘。这会儿,王夫人已年近半百,周姨娘也已四十,因此贾政这位公府公子出身,当了十几年官的老爷,其实只有赵姨娘一个可用之人而已。且赵姨娘年轻貌美,又十分会应承他,又为他生儿育女,因此很得他的意,不免就偏着她些。 ……不过,蒋瑜弄明白这些八卦已是好几年之后的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写红楼梦的同人,自然会反应出作者对原著的理解,对人物的分析,对情节的推理……不过都是一家之言而已。浮云写这篇文也会涉及的一些自己的理解,可能会与各位观众的理解有冲突之处,大家不必认真,我估妄写之大家估妄看之,求同存异嘛啊哈哈哈( ̄▽ ̄;)…… 要是不堪忍受作者的胡说八道就弃了吧,看文就图个乐,不要纠结。 以上。 ps:本文以《红楼梦脂评汇校本》为基础展开故事,这一版只有八十章,内容与通行版有一定差别,但据说这一版更接近曹公原著,其中的批注也对理解红楼很有帮助。当本文的时间线进行到八十回结束,后面的内容不会依照高鹗续写的后四十回内容来写,但会有所参照吧……呃,其实我现在还不知道后面会怎样╮(╯▽╰)╭…… 3第二回百念孤帆重千里 第二日,贾政到王夫人房中吃饭,便与王夫人议到赵姨娘所求。王夫人面上不显心中暗恼。当日将赵姨娘放到贾政身边,乃因她素日冷眼看着那丫头面貌虽美,却是个行事粗糙心里没成算的,倒也好拿捏。且又大字不识一个,性子颇有不淑,只怕也未必得贾政喜欢。谁成想她竟有今日!王夫人强压怒火又想,之前生了个姑娘抱到老太太跟前养已十分有体面,因是个姑娘倒也罢了。如今这么个哥儿放在自己跟前,自己的宝玉反不在跟前,难免引出旁的想头。且这个哥儿打生下来就十分不好,若在自己身边有个不对岂不徒生是非,倒不如由得他们混闹去吧。 这么想着便对贾政道:“老爷所虑亦有道理,赵姨娘带着哥儿自然无不尽心的,只是此事还需回过老太太才好。”贾政道:“这是自然。”王夫人忙道:“此事本该我去回老太太,只是这么一来老太太见我躲懒似的,必不答应的。还得老爷亲自去老太太那里回明白了方好。”贾政把到嘴边上的话咽下去,嗯了一声便出去了。王夫人闭上眼睛攥着念珠,口里念起佛来。 贾母对此事倒是无可无不可,只是心里不喜欢赵姨娘些,又想这赵姨娘乃是王夫人挑出来给儿子收用的,越发不想管这些,只道“知道了”。于是蒋瑜的抚养权正式归属赵姨娘。 赵姨娘十分高兴,每日尽心给蒋瑜调治身体,蒋瑜也十分配合,不过一个月即身体大安了。赵姨娘见儿子养的健壮不少,小脸蛋也透出红色来,衬着一双乌黑清亮的大眼睛,着实惹人怜爱。因此不免兴头起来,想着病好了各种规矩也得立起来,晨昏定省也要做一做,且哥儿长这么大老太太还一眼没见着呢,也要让老太太看看,也得让探春他们姐弟两个见见面才好。 于是拉着奶娘严嬷嬷一起翻箱倒柜,忙忙的备出小小一套彩绣八吉祥1大红软缎袄裤,杏黄的虎头小鞋子,靛青如意葫芦葡萄肷2小斗篷,又把出生时老太太给的赤金长命百岁项圈也找出来给蒋瑜戴上。 蒋瑜像挂了个带锁的自行车圈似的,小嫩脖子鸭梨山大,连忙扯着项圈拧眉皱鼻子的哼哼起来。平日里赵姨娘十分娇惯他,但凡他哼一声也要急半天……当然他也不会没事瞎哼哼。这回赵姨娘却没吃他那套,按住两只肉球似的小手哄他:“哥儿听话,这是老太太给的长命锁,哥儿戴着多好看!明天咱们戴去给老太太看,老太太必也喜欢的!” 蒋瑜心道:那可未必!人看着自己喜欢的东西是越看越喜欢,看着自己不喜欢的东西肯定越看越厌烦,恨不能让那东西瞬间消失在外宇宙!照原著的意思可看不出老太太有什么喜欢贾环赵姨娘的表现。现在比红楼正式开场时间要早一点,这几年剧情是个什么走向蒋瑜是两眼一抹黑,在这种敌我情况不明的时候,低调才是王道啊! ……何况这一大坨金子也不知道有多重,坠得脖子要折掉了,这玩意十分不利于婴幼儿身体健康好不好! 蒋瑜又哭又闹,满床打滚,赵姨娘到底拗不过他,咬牙拍了他一巴掌道:“不识好歹的臭小子!”又把项圈包好了收到箱子底。 这一掌春风扶柳似的不疼不痒,蒋瑜全不在乎。(..info)倒是自己这一哭二闹的技能熟练度如此之高,有点吓到他自己,不由得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注意自己的实际年龄。 严嬷嬷在一旁看着达到目的就没事人一样的蒋瑜心里纳罕:这小哥儿打从出生就不大好,因此十分的会哭闹。谁知这回一场大病下来竟然性情全然两样了,不但不哭不闹的,饿了也会喊,要方便也会叫,想要什么东西就指着让人拿去,喝药也十分痛快,喝完了还知道要块糖在嘴里含着。这等聪明孩子真真稀罕,只怕将来是个有大出息的也未可知。 赵姨娘把色-色都打点好,又不管自己儿子听懂听不懂的嘱咐了一车话,见再无妥了,便在晚上跟贾政回了。贾政只道早应如此。 于是,第二日卯正3赵姨娘便把儿子哄起来,让严嬷嬷喂了几口奶,把了屎尿,擦脸换衣裳,一番好折腾,见儿子穿的整整齐齐的,人也醒过神来,眼睛也能睁得开了,只是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便掐掐他的小脸蛋笑道:“只是睡不够!还不快醒醒!咱们去老太太那去!哥儿高兴不?” 劳资不高兴!!! 蒋瑜真想撂挑子不干了!这才几点呐?!啊?!天亮了吗?!啊?!还有点人道主义精神没有了?!啊?! 赵姨娘一看儿子眼睛睁圆了,晶晶的亮,便兴高采烈的拿小斗篷将他裹紧抱着出门了。 蒋瑜:…… 其时刚过了腊八,贾府中正忙着弹尘,虽是大清早,亦是人来人往十分忙碌。赵姨娘抱着蒋瑜,带着严嬷嬷并小吉祥儿、小如意两个丫鬟从房里出来。从东角门沿着后廊进了西角门,穿过一道南北宽夹道,过了东西穿堂便是贾母的后院了。 蒋瑜正东张西望的看热闹,却已被人倒了手,严嬷嬷接过蒋瑜,两个丫鬟拥着继续往里走。蒋瑜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看着赵姨娘止了步,立定在那里看着他去了。 及至贾母正房后门口,便有小丫鬟打起帘子,向内禀道:“奶娘带了三爷来了。”严嬷嬷抱着蒋瑜走进去。没想到这一大早上的这屋里竟是乌泱乌泱的人,蒋瑜一个也不认识,任凭沈嬷嬷抱着走过去。有丫鬟在地上放了个垫子,严嬷嬷抱着蒋瑜跪下磕头,口内道:“哥儿给老太太请安!” 蒋瑜早看见中间榻上坐着一个老太太,长得慈眉善目的样子,眼里却是精光闪烁。对着蒋瑜看了一看,才道:“起来吧。抱过来我瞧瞧。”严嬷嬷连忙站起来,走到贾母榻前复又跪下,贾母就着手看了看,道:“气色瞧着倒好。”严嬷嬷连忙回说已经大好了云云。蒋瑜却心里奇怪,这老太太根本没往他脸上看,一直盯着他的衣服瞧,哪看来的脸色好坏。这衣服有什么不妥吗?除了大红色他真心接受不能,其他好像也没什么。当然蒋瑜在这个方面就是个棒槌,但赵姨娘、严嬷嬷不是啊,她们既然敢让他穿,那就说明这衣服不犯什么忌讳。 贾母听严嬷嬷回了几句话,便道:“让他们姐弟两个见见面儿。(..info)”严嬷嬷便答应着,走到右手边一溜椅子这里。这里坐着三个小姑娘,最大的一个有十三四岁,端端正正的坐着,笑的十分婉约。严嬷嬷抱着蒋瑜行了礼,口称大姑娘,这就是元春了。后边两个小的,一个大概两三岁,一个也就一岁多,严嬷嬷称二姑娘、三姑娘。又特意蹲在三姑娘身边,让她能看见蒋瑜。 蒋瑜看着探春,不过一丁点儿大,已经有些美人样子了。尤其是眼睛,圆溜溜亮晶晶的,实在招人喜爱。探春也盯着蒋瑜看,大概平常也没见过比自己还小的孩子,十分好奇,就伸手去够蒋瑜。探春的乳母在旁边说道:“姐儿认识不认识,这是你兄弟!”探春便学道:“……弟~”众人听了都笑了。贾母道:“把他们俩个放在一块儿。”严嬷嬷便把蒋瑜也放在探春坐的椅子上,探春还挪了挪给蒋瑜让出地方来。蒋瑜近距离看着探春,更觉得这小loli可爱的不得了,忍不住伸手想掐一把。手刚抬起来,却被探春一把抓住了。蒋瑜心虚的想要缩回来,探春却不放,只拿着看了一看……塞到自己嘴里去了…… 蒋瑜:-_-|| 探春的乳母连忙抢救出蒋瑜的小手,看上面没有牙印什么的才放了心。探春犹不尽兴,扭着身子要来抓蒋瑜。蒋瑜正在思考“调戏人者必受人调戏”这种深刻的课题,没有挣扎就被探春抓着了。 众人正看着两个小人有趣,忽听得一声喊道:“三妹妹!”蒋瑜只看见一团红影飞过来,便觉眼前一黑、鼻子一酸、后脑勺“咣”的一响,眼泪哗啦就下来了。众人惊呼道:“宝玉!”原来是贾宝玉进来给贾母请安,却看见探春同蒋瑜玩,不知哪股子气性上来,跑过来照着蒋瑜头脸推了一下,蒋瑜坐不住,向后仰倒脑袋撞在椅子背上。 贾母喝道:“快把宝玉抱过来!”宝玉的乳母李嬷嬷连忙抱了宝玉,宝玉扭股糖似的挣扎,被贾母搂在怀里方才老实。探春被宝玉的声势吓了一跳,楞了一下就大哭起来。乳母连忙抱着哄她。蒋瑜也早被严嬷嬷抱在怀里,严嬷嬷心惊胆战的将他上上下下摸了一遍,见确实没什么损伤方才略放些心。蒋瑜倒不觉得怎么样,后脑勺不过磕了一下并不疼,只是鼻子一直发酸,让他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他不由叹息这身子实在太娇贵了,要是换了他上辈子在福利院里,跟小盆友们摸爬滚打什么不干,这点事儿不够耽误玩的。 抱怨也没用,蒋瑜只能把头靠在严嬷嬷肩上,等着酸劲过去。不过倒亏了贾宝玉这么一闹,蒋瑜倒是弄明白了为什么刚进门时贾母面色不善。原来贾宝玉也穿着一身大红袄裤,上面也是八吉祥图案,跟蒋瑜穿的很像,想来老太太就是为这个不高兴,看了蒋瑜身上半天。 蒋瑜不由的叹气,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回去了。当年在福利院也不过条件艰苦点,还不至于穿衣服都要小心翼翼。这个胎投的真是够赔本的! 贾母倒不是全为的蒋瑜穿了跟宝玉一样的衣服。只是前两日,有人送来几匹今年进上的新鲜花样,大红卍字八吉祥菱格锦,只刚给宝玉做了一身衣裳,其他的还收着未动。忽见蒋瑜穿了那一身,还以为是那菱格锦。及至身前细看了,才看见蒋瑜穿的八吉祥纹是绣的,底子不过是大红素缎,便知道是赵姨娘的活计,也就没说什么。 这会子安抚好了宝玉,探春也不哭了,蒋瑜的眼泪也停了。贾母看着蒋瑜两个眼睛跟刚洗过的紫葡萄似的,水汪汪的惹人怜爱,也十分心软。只是不欲为这点子事责骂宝玉,便道:“三小子可怜见的,奶娘抱他回去吧。他小孩子家家的,病又刚好些,这大冷的天,就不用来回跑了。等来年春天,时气好了再上来。”严嬷嬷嘴上答应着,心里暗道:可不是大冷的天,刚进了屋,哥儿身上凉气都没散就又要出去,且这脸上刚哭过的,这么出去岂不冻伤了呢。 只是也没办法,只好拿过小斗篷来将蒋瑜包上。贾母见了,又道:“这斗篷太素了些,怎么不做件红的穿?”严嬷嬷实在说不上话来,只能道:“老太太说的是。”贾母道:“把前日给宝玉做的斗篷拿来给了三小子吧。”便有丫鬟答应了。严嬷嬷只好抱着贾环跪下谢赏。一时丫鬟拿着一领大红织金狮子绣球乌云豹4的斗篷回来,小吉祥儿连忙上前接了。严嬷嬷再次谢过,方抱着蒋瑜,带着丫鬟退出来。 严嬷嬷抱着蒋瑜仍从后门出来,见赵姨娘仍在廊下立着等呢。严嬷嬷连忙唤她,赵姨娘见他们这么快出来了十分惊讶,问道:“怎么就出来了?”严嬷嬷摇头不语,赵姨娘也就住了口。接过儿子一看,眼圈是红的,便知不妥。又见严嬷嬷拿手帕子蒙上儿子脸,心里越发不安定。也不往王夫人那里去了,一径回了自己屋里。进了屋就忙问怎么回事,严嬷嬷一五一十的说了。 赵姨娘听了怒火中烧!腾的跳起来骂道:“这一点子的小崽子就会欺负人了!真真什么人肚子里爬出什么东西来!头次见面就打,明日还不治死我们呢!”严嬷嬷忙劝道:“姨奶奶小声些!看让人听见了!”赵姨娘犹骂道:“就是要给人听见!这屋里也没个人知道什么叫手足兄弟!就这么大的打小的,也没个人管!”小吉祥儿也劝道:“姨奶奶,罢了!老太太已给了东西了,也就罢了。”赵姨娘看着那大红斗篷眼中喷火,一把抓来摔在地下,用脚狠狠的跺,口中道:“什么别人挑剩的霉烂玩意儿!拿来糊弄我们!眼皮子多浅也不要她的!别把心眼子都偏到胳肢窝里去了!” 赵姨娘喘气的功夫一回头,见蒋瑜呆呆的在床上坐着,愈发心疼起来,哭道:“我可怜的儿啊!”扑过来搂住蒋瑜,上上下下摸索,一边摸一边哭道:“都是我猪油蒙了心了!还上赶着给她们请安去!你小人家家哪里禁得起那起子蜜嘴毒心、心狠手辣的磋磨,可不是羊入虎口了吗!” 蒋瑜被赵姨娘的战斗力给震了一下,因此有点呆。这会儿回过神来,看赵姨娘哭的厉害,却也没什么办法,只能高高的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权当是安慰了。结果赵姨娘更是搂着他大哭起来,蒋瑜完全无奈了。 其实赵姨娘骂的话虽然有点上纲上线,却也未尝没有道理。贾宝玉打了弟弟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他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知道什么,大人教育教育就是了。而贾母连口头教育都不做,准确的说是不舍得做。那就等于是在那个公开场合里,委婉的确定了贾政第三子的地位——随便欺负,事后安抚一下即可。红楼原著里想来就是这样发展的,所以赵姨娘、贾环无所不用其极的挖坑想把贾宝玉埋了,那根子就在这呢!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这种事蒋瑜见得多了。真正重要的是……明天又可以睡懒觉了! 太好了! ——蒋瑜内心的独白。 作者有话要说:注:1八吉祥:八吉祥,又称佛教八宝,象征佛教威力的八种物象。轮、螺、伞、盖、花、罐、鱼、长。描绘成八种图案纹饰。(以上摘自baidu。) 2靛青:靛青即靛蓝。蓝草浸沤而成的液体,也指深蓝色。(以上摘自baidu。) 如意葫芦:由“吉祥如意”纹样和葫芦型纹样组成的图案。(以上参考《中国纹样辞典》。) 葡萄肷(qian,三声):狐狸两肋皮毛较轻软,而且面积较大,是高级狐裘中的大路货……一种灰色草狐,两肋皮有白有灰,成斑点状,俗名“葡萄肷”。(以上摘自《红楼识小录·大毛儿皮货》,作者邓云乡。) 3卯正:卯时,北京时间05时至07时。日出,又名日始、破晓、旭日等:指太阳刚刚露脸,冉冉初升的那段时间。每“时”分“初”、“正”,各1小时 4乌云豹:沙狐(倭刀)的膆(下颏)皮,又名青狐膆。高级狐裘中较珍贵者。(以上参考《红楼识小录·大毛儿皮货》,作者邓云乡。) 另:本文涉及宁荣两府的方位建筑等方面描写均参考《图解红楼梦建筑意象》,作者黄云浩。浮云个人认为,这本书对贾府的建筑安排比较科学,至少基本能走得通。浮云本人稍微有一点点认不出东西南北……咳,所以这本书十分有用。 因为浮云本人对这些古代文化、民俗之类的东东基本不懂,写的时候只是照本宣科而已,可能有应用不当的地方,欢迎指正。可能有些tx跟浮云一样迷茫,所以涉及到这些的地方会在作者有话说里给出注释以及注释的出处。 又及:邓云乡先生的《红楼识小录》和《红楼风俗谈》真乃读红楼编同人之神器也。 看到第一回就有读者的留言,受宠若惊兮! 再看留言内容,亚历山大兮…… 呃,有关于本文的更新,是这个样子的。咳,浮云是个手慢的人,一天能写个三五百字算是超常发挥了。而且一直以来还有个怪毛病,字必须先写在纸上再敲到电脑里,如果直接面对电脑,人脑里也是一片空白文档orz…… 这样一来速度就很慢了,加上工作经常需要加班,更新速度会是缓慢的。所以建议读者大人们每隔一两个月来瞄一眼就好,不用特意等更。 另外,这个坑不坑的问题,第一回就讨论这个问题会不会太早了点…45°望天…… 嘛,总之,这个文浮云已经有基本完整的大纲了(因为原著提供了大部分清晰的时间线所以拉纲很容易),想来完结应该不成问题,嗯嗯! 4第三回一年好处是新春 结果蒋瑜到底也没有高兴几天。(..info无弹窗广告)转眼到了腊月十九日,钦天监择此日为吉期,大小衙门封印。贾政在家闲着,白天就跟清客相公们在外书房会会,晚上便往赵姨娘处歇息。蒋瑜现在就住赵姨娘小院三间正房的东次间里,因此每天早上要给贾政请安,还是睡不了懒觉。 腊月里诸事繁忙,赵姨娘日间皆在王夫人那里伺候。又因贾母给了斗篷,赵姨娘虽嘴里说不要又哪里真能不要呢。只是那斗篷能装下三五个蒋瑜,根本穿不了。若要改小了,得去外边寻毛皮匠人改去。腊月下的没处寻去不说,且也可惜了好皮子。干脆赵姨娘自己动手,把那斗篷的大红织金狮子绣球缎子面子拆下来,改小了换下了靛青如意葫芦面子,让人看着也有个说法。 又过得几日,贾府中已是焕然一新,诸事完备。及至腊月三十日,贾母带着家中有封诰者进宫朝贺。领宴回来早已过午。先到宁府致祭家祠。蒋瑜年幼且还未有名字,就不用参加1,只在荣府等着行礼。一时贾赦带着荣府的爷们儿先回来了,蒋瑜这才头回见着他大爷…… 贾赦有个五十多岁的样子,长的与贾政倒有七分像。[..info超多好看小说]只是脸上干瘦,腰腹却圆,看着不太健康。贾赦身后跟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长得帅且不说,这十六七的年纪,浑身上下一股风流气,十分夺人眼目,蒋瑜一看就知道这是贾琏了。心想难怪王熙凤看着贾琏跟看着贼似的,不看着也不行啊,长成这样他勾不勾搭人家且不论,人家也得勾搭他啊!正想着些有的没的的,贾政也进来了,后边也跟着一个年轻公子。这一位看着比贾琏年纪大些,长相也十分清秀且有点书卷气,只是身体看起来有些文弱,脸色也不大好看。看来这就是那位没挺到红楼开场的贾珠了。 蒋瑜在心里暗暗一算,这贾家的基因真是不错,贾珠、贾琏、贾宝玉三人都是美人,结合赵姨娘和探春一评估,自己这肉身长大了,想来也不会差。话说当年蒋瑜小时候,福利院里几乎是没有男孩的,偶尔来个男孩没三五天就被收养了。只有他,因为长得太丑,一直在福利院呆到上大学。当然他也没有丑到惊天地泣鬼神的地步,只是他的丑法会有点让人质疑他的智商……他小时候那会儿,社会上还没有流行什么慈善,收养儿子的家庭都是指望养儿防老的,自然不会选择他。[..info超多好看小说]等他再大一点,就是他自己不想插到别人家里了。但是,儿时的经历在几乎没有清晰记忆的情况下依然给他留下了永久的纪念。当他长大有收入以后,十分热衷于整容。他既没有亲人,也不会成家,攒着钱也没用处,全都拿去变脸了。从省吃俭用的一点一点攒钱,到大把大把扔钱,几乎有整容上瘾的趋势。要不是身边还有同一个福利院出来的朋友,深知他这毛病的由来,经常教(bao)育(da)他,还真不知道他的脸会变成怎样呢!所以说,要是这辈子能变成个帅哥美男,那就是美梦成真了!穿成贾环可就成了件大好事了! 蒋瑜还在那里自我yy,贾母已从宁府回来了。众人迎进来,直送到西路这边贾母正室中,让贾母正中端坐。等贾敬贾珍等来汇齐了,大家排班列队,男一起、女一起的行礼。给贾母行礼毕,又在左右设下交椅,然后按长幼次序逐个归坐受礼。蒋瑜年纪小,辈分也小,把这一大屋子人几乎拜了一遍。就算是被抱着行礼,也搞了个晕头转向。好歹行完了,也给了他一个座位。两府仆下行礼毕,散压岁钱、荷包、金银锞子,这个蒋瑜喜欢。贾母给了他一对用大红绳穿着崭新大钱编的鲤鱼,又一对大红绣福禄寿三星的荷包,每个里面装着一个金锞子。其他长辈也都是给荷包装金银锞子或是红纸零票2。蒋瑜算了算,按原著刘姥姥说庄户人家二十两可以过一年,这些也有个两年的量了,着实是一大笔财产啊! ……还没在手里捂热乎,便被严嬷嬷收去了…… 然后丫鬟、媳妇往来穿梭,摆上了合欢宴,一家子吃年夜饭。这一夜热闹非凡,只是蒋瑜全不知道了,他早睡着了。正月初一,贾母再次进宫,昨日是“辞旧岁”,今日是“贺新春”了。回来仍旧是祭祖,受礼。因又是元春的生日,又另有一番热闹。此日起,本家近支、远支、五服内外、亲戚朋友、世交同年,冠帔往来,络绎不绝。春酒欢宴,梨园吹鼓,通宵达旦。只是这些与蒋瑜全无关系,他只偶尔在贾母那里凑个热闹,其他时候只在自己屋里玩儿。 正月初五这日,蒋瑜还是躲在屋里玩自己的。赵姨娘和严嬷嬷、小吉祥儿、小如意闲话今日来了多少客人。说话间提起两位史侯夫人都来了,蒋瑜突然想起来,贾家少了一个人……史湘云为什么不在?按原著说她在贾家住了好几年呢。这边赵姨娘却已经告诉了他答案:“史大姑娘过了年就出孝了,听老太太的意思要把她接到咱们家来养着呢。”严嬷嬷道:“哪里有把史家的姑娘放到贾家来养的道理。就是老太太让的,史家也不能答应啊!本就是史大姑娘的亲爹死了才让兄弟袭的爵,如今又把侄女送别处养着,说出去也不好听!”赵姨娘道:“那倒未必,老太太姑祖母,喜欢侄孙女,留侄孙女多住些日子也是有的。何况大史侯家太太跟老太太极亲的,想来不好驳老太太的回。” 蒋瑜这才想起史湘云也是父母双亡的,母亲看来是生了她就去世了,父亲去的就更早一些。说起来红楼梦里的孤儿或单亲儿童正经不少,这里的人的寿命真是成问题……要好好锻炼身体才行啊!蒋瑜在床上左拱右扭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注: 这一部分里,浮云并不确定婴儿应该不应该参加祭祀,如何参加。完全没有查到资料,而且宁国府祭祖在原著中已有详细描写,本文就将这段略过去了。如以后查到资料,再另行更改吧。 红纸零票:用红色纸开出的零星钱票、银票。红纸是图新年吉利,零星是小额,如钱一贯、二贯,银一两、二两。为各钱铺年终特开。(以上摘自《红楼风俗谭?新正欢情》,作者邓云乡。) 5第四回隐约八卦推前程 正月初六1这日,宁荣两府依旧戏酒不断,语笑喧阗。 蒋瑜正在自己床上练习蠕动,赵姨娘、周姨娘在一边闲话。小如意打了帘子进来了,笑道:“姨奶奶不去瞧瞧去,林姑爷和姑奶奶来了,正给老太太行礼呢。”赵姨娘一听连忙站起来道:“那可得去瞧瞧去!不为别的,瞧瞧那一位的脸色也是好看的紧!”一面整衣理鬓,一面又回头看着蒋瑜犹豫。蒋瑜一骨碌翻身坐起来,把两个小胳膊伸出去,表示我也要去。赵姨娘想了想,还是道:“罢了,带了你去也是白给人家撒气。”说着拉了周姨娘一径去了。蒋瑜失望躺倒,严嬷嬷和小如意便笑着来哄他玩。 不一时,赵姨娘便回来,一进屋就恨恨的道:“也不知道这人都长的什么心肠!自己小姑子子嗣艰难,倒还幸灾乐祸上了!也不怕老太太休她回娘家去!”周姨娘跟在后头道:“你莫要胡说!”严嬷嬷忙问怎么了。赵姨娘道:“我们去时姑奶奶正跟老太太说,姑娘和小哥儿身子都不好,正在家里吃药,没带来给老太太拜年。那位可倒好,还笑开了!说什么只有一个哥儿,不保险,有个万一如何是好。老太太当时就放下脸,赶着让她回王家去了!哼!她也不想想她自己守着一个珠哥儿多少年,倒有脸说别人!林姑爷屋里,家生的,外头聘的,好有四五个。咱们老爷呢?只有你我两个人混着罢了。你当年还叫她灌了药……”“越发说出好的来了!还不闭嘴呢!”周姨娘寒了脸,赵姨娘见状也只好住嘴。严嬷嬷连忙打岔道:“姑奶奶嫁出去那会儿我还没进来,竟不知道这好好地姑嫂两个到底是为的什么呢?”赵姨娘一听来了兴头,叫小吉祥摆上炕桌,小如意上点心倒茶。(..info无弹窗广告)蒋瑜一听,有八卦啊!也赶紧坐端正了,洗耳恭听。 赵姨娘坐好了,道:“当年那一位刚嫁进来那会儿,先头那位大太太还在呢,只是身子不大好。老太太极得意那位大太太的,因此不肯让她劳累了。且那时候林家老夫人故去了,咱们姑奶奶一过门就要管家,正好让姑奶奶学着些。因此咱们家是姑奶奶管家,老太太和大太太不过略看着些。谁想她一进门,人头还没认全呢,就要跟姑奶奶挣权!”赵姨娘从鼻子眼儿里哼了一声,“也不看看自己长没长那个雷公嘴就要耍金箍棒!两三次就被姑奶奶弄了个灰头土脸,才消停了!”周姨娘掩口笑道:“可不消停了,自己在屋里摔了多少盘子碗!”严嬷嬷道:“这样事情老太太竟没调停调停?”赵姨娘探身悄声道:“我听先前老太太屋里的姐姐们说,老太太心里都明白着呢!只因想着姑奶奶一个年轻媳妇要当家,哪里没有几个歪头歪脸的亲戚、作乱反叛的奴才!正好练练手!因此就没管!”周姨娘、严嬷嬷听了一阵大笑。 严嬷嬷笑道:“老太太才是真真的如来佛呢!谁也跑不出她老人家的五指山去!”赵姨娘道:“可不是!老太太最是厉害的,尤其是嫁姑娘、挑女婿,那才叫神机妙算呢!”那二人忙问道:“这是怎么说?”赵姨娘道:“你们知道的,咱们家先头一共四个姑娘,头三个都是庶出。老太太早早的给定了亲。都是有官有职的人家。”周姨娘道:“那不是很好,老太太也是厚道的了。”赵姨娘笑道:“就是离得远了些,一嫁出去影儿都没了,被人欺负也没处喊冤去,老太太只推不知道就完了。(..info好看的小说)才几年呐,一个一个的都死了!”那二人都嗟叹不已。赵姨娘又道:“等轮到自己嫡亲闺女,老太太才拿出手段来,那个精挑细选!满京城里多少高官显爵人家的公子都不满意,不知在哪里做客的时候听说了林姑爷,老太太就相中了。那时候林姑爷还没中举呢!老太爷还不大愿意,林家也怕高攀了,就老太太非此不可,一力促成此事。结果刚放了小定,林姑爷就中了举!林家都说咱们姑奶奶还没进门就旺夫!”那二人笑道:“这倒是有的。” 赵姨娘低声道:“老太太给姑奶奶准备嫁妆的时候,又刺了那一位的眼!仗着她那会子正怀着珠哥儿,人前背后嘀嘀咕咕,到底让老太太动了气。也没跟她说话,直接让老太爷把老爷喊去臭骂一顿!老爷气的搬了铺盖外书房睡去了!”周姨娘道:“是了,那会子她慌了神儿,非要回娘家去!还是周瑞家的给她出主意,让她哭两天,请个大夫,她有身子的人,老太爷老太太断不能就这么看着的。后来果然老爷又搬回来了。”赵姨娘道:“谁不知道是装的呢!不过一起下台阶罢了。倘或那会子真回了娘家,可就有热闹瞧了!老太太那时正要整治她,断不会去接她的!到时候她就算回来,也不是如今这样了!” 严嬷嬷笑道:“那要这么说来,果然我们姑奶奶嫁得好!上没有婆婆管束,下没有小姑子辖制,一点子气也不用生!”赵姨娘道:“可不是!且嫁过去没几年林家老太爷也去了,满府里就他们夫妻两个主子。林姑爷性情又好,万事都听姑奶奶的。你说这日子过得自在不自在!现如今林姑爷又中了探花,老爷说这一甲的进士是最尊贵不过的,现在虽只是七品编修,将来必是前途无量!一个一品夫人的诰命是稳稳地在姑奶奶-头上!这才是有福气的呢!”周姨娘叹道:“只怕就是福气太大了,要不怎么子嗣这么难呢?就这么一个哥儿,刚出了月子就不好。听说那姑娘也十分娇弱的。”严嬷嬷忙道:“这可未必是咱们姑奶奶的不好,许是林姑爷不好呢!我听说林姑爷家已经是三代单传了!现如今这个小哥儿也不大好。只怕是家里祖上招惹了上么不干净的东西,又或者祖坟里风水不好也未可知。” 蒋瑜正听得津津有味,严嬷嬷头两句话他还赞赏严嬷嬷有知识、懂科学,结果第三句就往封建迷信上发展,紧接着三个女人就沿着牛鬼蛇神的大道一路狂奔而去。蒋瑜也就没有心思再听,重新躺倒,一边蠕动一边想,难怪原著里王夫人怎么看林黛玉怎么不顺眼,原来还有这么一出儿。儿媳妇和小姑子处不好也是常有的事,只是这事儿已经这样了,两个人关系已经很僵,怎么后来贾敏死了,林如海还把女儿送上门来呢?当然,林如海可能不知道这事儿。那贾母是怎么想的?让贾宝玉娶林黛玉?你当年帮着自己女儿欺负儿媳妇的事儿全都忘了?!就算两个玉结婚了,难道你还能活的比儿媳妇长,一直管着她不让她欺负你孙媳妇?!这难度太大了吧!想不明白…… 因惦着家里两个孩子,贾敏夫妻未多停留,没吃年酒,便打道回府了,蒋瑜到底没见到贾敏。其实蒋瑜对贾敏倒没有多执着――从总体上来说他就没有多喜欢《红楼梦》这本书,觉得看这个比看《尼罗河惨案》还费脑呢――只是好奇林黛玉“不凡”的生母罢了。在红楼梦里,蒋瑜唯一能说得上喜欢的就是林黛玉了(这个喜好还算正常)。之所以喜欢林黛玉,是因为蒋瑜认为她是红楼人物中少有的,不论按古代还是现代标准看道德品质都没有污点的人。这点可能一般察觉不到,满书里写的都是林黛玉拈酸吃醋、小气刻薄……这都是作者惯用的伎俩罢了。 人品这个东西,它就不是看出来的,是比出来的!把林黛玉整本书里的刻薄话都拎出来加到一起,跟滴翠庭偷听别人说话为了摘干净自己随口诬赖林黛玉的薛宝钗比比,再跟当着母亲面调戏母婢被发现后转身就跑的贾宝玉比比,人品高下不是明摆着的?还有不想认亲妈亲弟弟的探春,无故欺负林黛玉好坏不分的史湘云,用自己的茶杯请贾宝玉喝茶的妙玉,更不用说王熙凤、秦可卿了。所以说,货比三家,好坏立显!最有意思的是,书中的人和看书的人都认为林黛玉“小性、行动爱恼人”……蒋瑜觉得吧,林黛玉的这些脾气都是对着贾宝玉去的,人家正主儿尚且甘之如饴,书里书外的无关人士就不必自作多情了吧…… 不过倒也无所谓,林黛玉一个草木之躯,本来也不必像什么金的、玉的,要有些个文饰,要让人知道自己的好处。她到这里就是来还泪的,泪尽而亡,任务完成。这之外的其他种种,大概只是给她一个流泪的理由吧。而她得以顺利完成任务的基础,早在她出生的十几年前就已经奠定坚实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 正月初六:“……新嫁女子,亦于是日归宁……”(以上摘自《燕京杂记》) 6第五回熏风欲引锵环佩 过了年,及至二月,保龄侯史鼐夫人、忠靖侯史鼎夫人一同到访,还带了一个二三岁的小姑娘。邢、王二夫人坐陪,几位笑语殷殷的说了半日话,贾母又留了晚饭。吃了饭,贾母便跟两位史夫人说极喜欢史大姑娘,要留她多住几日。两位史夫人辞谢几句,也就应下了。贾母赶着叫人把东稍间的碧纱橱收拾出来安顿史大姑娘。两位史夫人跟史大姑娘说要听姑祖母的话云云,又嘱咐丫鬟奶娘一番,方才告辞。 不几日,保龄侯史鼐迁任外省,携家眷同往。史鼐与夫人前来告辞,又送了许多礼物。贾母又设宴与他们送行。保龄侯一家去了,史湘云就彻底在贾家住下来了。 因此贾母这里每日喧闹的很,贾宝玉住在贾母的暖阁里,史湘云住在东边碧纱橱,元、迎、探三春在贾母正房之后的院子里,加上住在荣禧堂正北的贾琏亦每日早晚来请安,在国子监读书的贾珠每回家来亦来请安。贾母正是喜欢热闹的,每日与众孙子孙女玩笑倒也适意。到四月间又诊出李纨有孕,贾母更是喜欢。 一恍已至五月,家中预备过端阳节,十分热闹。忽有丫鬟叫珊瑚的前来问道:“五月初五是赵姨娘那里三爷的生日,老太太瞧着该怎么办呢?”贾母愣了愣方道:“你看着办就是,什么没要紧的又来问我。”珊瑚笑回道:“因是三爷的周岁,才特来问老太太的意思。”贾母道:“比着琮哥儿的例就是了。”珊瑚答应着,自去备了东西,给贾母看过了,五月初四日便送到赵姨娘屋里,这里便也有王夫人送来的东西。 因是周岁,按规矩小儿满周岁,便可以起名字了。赵姨娘早两个月就在贾政耳边念叨,哥儿从小身子不好,须得起个好名字,保得哥儿一生顺遂才好。贾政想儿子这辈皆从玉字,哪个不是吉利字,因此也没大在意。及至这要用名字了,认真想去,却发现贾家人丁繁盛,贾环年纪又极小,玉字旁的字如“珍”、“珠”、“琏”、“玠”、“瑞”、“璜”、“珩”、“珖”、“琛”、“琼”、“璘”等已用了不少,前几日贾赦庶子满周岁还用了一个“琮”字,加上金陵族人已用过的,竟一时想不出什么可用的字来。因赵姨娘苦求一个好名字,也不好太敷衍。只是这三儿子乃是庶子,又不能盖过贾珠、贾宝玉的光彩去。又细想一回,方想起个“环”字没人用,意思也好,也不至于太好,正合适。于是到了初五这日,蒋瑜被抱到贾氏宗祠里溜了一圈,然后大家都改口叫“环哥儿”了。 蒋瑜正式成为了贾环。 贾环虽已得了名字,却还有一件人生大事未办:抓周。按原著说法,贾宝玉因为抓周没抓明白,贾政就一直看他不顺眼。贾环可不敢重蹈覆辙。因此当他面前摆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时,他一点没敢乱动。等到赵姨娘来催促引逗他了,他才向着早看好的一本书慢慢爬过去。到了跟前又仔细看了看封面,见确实是《论语》,方才两手抓起来。 赵姨娘乐的很,向贾政道:“老爷快瞧!环哥儿抓了本书呢!环哥儿肯定是像老爷!就是爱读书!将来肯定是要考个功名为官作宰的了!”贾政点头道:“到底不够机敏。也就看他造化罢了。”贾环听的无语。赵姨娘却大概是应付习惯了,张口便道:“有老爷教导环哥儿呢!他自然是有造化的!”周姨娘并几个丫鬟嬷嬷也在一旁凑趣,说的贾政也有点笑模样。 忽有王夫人的丫鬟进来道:“太太请老爷呢!老太太那里已摆下席了。”贾政便起身,赵姨娘赶着给他整衣,送到门口,那丫鬟引着贾政一路去了。赵姨娘看着二人去得远了,回身进门一摔帘子一跺脚,恨声道:“真真是没法过日子了!一个过周岁就金的银的拿出来,惊动远近亲友,大排筵席的热闹!一个就跟亲爹吃口面都不让!安的什么心?!环哥儿不是亲骨肉似的!”周姨娘、严嬷嬷等赶紧来劝。赵姨娘犹自把贾珠如何过生日,元春如何过生日,贾宝玉又是如何过生日,一一念了一遍。周姨娘直叫她消停些。 贾环在旁边看得直乐。《红楼梦》及其中的人物在现代常被赋予反抗封建礼教、反抗奴役压迫之类的意义。真到这里一看,什么贾宝玉、林黛玉、晴雯、鸳鸯的,都弱爆了有木有!赵姨娘才是红楼里最有反抗精神的人!明知道时代的规则却仍然毫不放弃,凡事都让自己的孩子跟嫡子们比比,从不觉得自己孩子有什么不如人的。赵姨娘其实不过二十岁罢了,比贾环上辈子死时还小将近十岁呢,正是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服的时候,因此口头上从来不放松。等到以后,被现实教育过了,也就学会用实际行动说话了。贾环觉得赵姨娘这样挺好。上辈子完全不知道有个亲人是怎样的感觉,没想到这辈子竟白捡了一个妈。这个妈虽然各种不靠谱,但她是真心疼爱自己孩子的。只要有这一点,贾环就很满足了。 生日一过,贾环就是贾府正正经经的小公子了,他也就不能继续猫在屋里当鸵鸟了,赵姨娘再心疼他也不敢让他犯下不孝之罪,因此便须每日往贾母王夫人等处晨昏定省。现在贾家大大小小八-九个哥儿姐儿,贾环在里面就是个小透明,看见他了也就招呼一声,看不见他也想不起他来。贾环对这种状态十分满意,还想着要练出隐身大法来。严嬷嬷却十分忧心的看着他道:“环哥儿怎么还不说话?” 贾环:=口= 已经可以说话了?!贾环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憋得都憋成习惯了!终于能说话了!!!贾环一激动,当时就想唱一宿《爱你在心口难开》!一开口,啊呜!咬了舌头……他口腔里的零件还需要协商一下“说话”这一行为的运行规则。贾环痛得流泪,倒是冷静下来。说话这事不着急,选个好时机再开口就好。倒是另一件他早就想干的事,可得立刻马上现在就办了它——断奶! 于是,贾环同学投入到火热的战斗生活中。一边跟赵姨娘、严嬷嬷较劲,一边跟自己的舌头、喉咙较劲。赵姨娘觉得多吃几年奶孩子身子骨才硬实,因此见贾环扭着劲的不肯吃奶,就想着饿他一饿,他也就吃了。结果贾环宁愿饿的哭(真假无考)也不吃,到底还是心疼,只好给他准备些软烂食物喂他。贾环这时已有六颗小白牙,也很能吃点东西了,赵姨娘见他吃的香甜,也就罢了。 贾环得偿所愿,心情大好,便选了一个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的日子,开口叫“niangniang”。赵姨娘一听,喜得直跳起来,道:“环哥儿说什么了?再说一遍我听!”贾环又喊了十来声,把赵姨娘乐得直哭。贾环心里也很高兴,因此赵姨娘抱着他给贾政献宝时也就十分配合的喊了好几声“dada”…… 从此贾环展现了惊人的语言天赋,每日里小嘴吧吧吧说个不停,很快给贾母请安时便能说“请老太太安”。贾母倒十分惊异,没见过学说话这么快的孩子,给了贾环一盘子点心,又说嬷嬷教得好,赏了一串钱。其他几个孩子都围过来逗贾环说话,贾环每说一个字都在肚子里掂两个来回才敢出口。王夫人抱着贾宝玉在一边坐着呢。 贾母笑着看孩子们玩笑,忽想起一事,问道:“环儿如今住在哪里了?”严嬷嬷忙回道:“住在赵姨奶奶的东间里。”贾母道:“是了,如今住着倒罢了。过了年,环哥儿大了,又要有丫鬟嬷嬷,如何住得下。”王夫人忙道:“赵姨娘那里东西厢房尽有的,来年收拾出来就可住得。”严嬷嬷暗想赵姨娘的东厢是丫鬟婆子们住着,没得叫主子住奴才住过的屋子。西厢却是堆了些箱笼,平日里都没人去的,冬日里也不烧炕,极冷清的屋子,就是收拾了也难住。正犹豫着是否在老太太跟前说一说,不想贾母却道:“赵姨娘那里到底狭窄,且环儿将来也要读书的,哪里能一直在姨娘院子里住着。与其以后费事,不如一次摆开了,倒省事些。”王夫人只好道:“还是老太太虑的长远。老太太瞧着哪里好?”贾母道:“远了倒不好,赵姨娘院子后头东小院空着不是,让环哥儿住那里去吧。”王夫人忙到:“即这样,这便让人收拾去。”贾母点头。 贾环在边上听得合不上嘴。这算是怎么回事?贾母为什么突然关心起他来了?贾环百思不得其解。 王夫人也在心里掂量,宝玉尚且跟着贾母住,老三却要有自己的院子了!老太太一向是最疼宝玉的,如何竟让老三压宝玉一头?又转念一想,莫非是近日自己有些个不妥,老太太这是借机敲打自己呢?一时间脸色阴晴不定。 贾母将别人心搅乱,自己倒是满意了。也怪别人想的太多,贾母其实不过是为了方便罢了。只因她深知贾政身边只有周、赵两个姨娘,周姨娘年老色驰,贾政平日只在赵姨娘处歇息。赵姨娘住西屋,贾环就住在东屋,贾政进出多有不便。等到贾环年纪渐长,伺候的人越多起来,常看着贾政往姨娘屋里跑,也有损名声。因此干脆把贾环隔开一些,只是为了贾政方便罢了。 倒是王夫人想的,贾母对她心里不大喜欢倒是真的。当日贾母以侯府嫡长女身份嫁入荣国府,还为先国公收了好几房姬妾。王夫人一个大家之女,竟是如此醋缸,在这上面做的着实不像个样子。只是贾政这个儿子也实在让贾母泄气,也就懒得管他们。只是这贾环住在赵姨娘那里碍着贾政,王夫人竟也不调排开,岂不连这一个也要形同虚设了。因此顺手把这事办了。 作者有话要说:贾环的生日设定 红楼梦的时序有时清楚有时模糊,写红楼同人捋时间是最痛苦的tt…… 红楼梦是从神瑛侍者下凡(即贾宝玉出生)的那一年开始的故事,以此年作为元年,设为hl01。贾宝玉是夏天出生,具体日期曹大没给,众说纷纭,周汝昌先生考证为4月26日生日,浮云也考不出别的结果,因此就这么拿来用了,贾宝玉出生日期。 探春生日是三月初三(在桃花社一节提到),因此应该是。赵姨娘怎么的也得坐月子一个月,再怀孕十个月,这就到了。 然后在第四回提到“贾兰,今方五岁”,那是林黛玉刚入贾府的时候,hl08这年的事。按古人出生即算一岁,那么贾兰是hl04年生。又在“姽婳词”一节提到贾环比贾兰大不到两岁,那么就算把贾兰生日安排在,贾环也得在hl03上半年出生才差不多称得上“大不到两岁”。 因浮云做人设的时候刚好赶上端午节,一不做二不休就给贾环定了个生日(>^w^<) 以上。 7第六回愁为新屋动算盘 贾母偶一兴起,引得家中上下人等心思纷乱。头一个王夫人心中不安,为此越发看重此事,亲自去看了东小院。因那里平日是上夜的婆子值夜用,房屋陈旧,各色家具也不齐全。便与贾政说了,立时派人去修整房屋,添置家具。 赵姨娘得知此事自然十分得意,却又忧心儿子小小年纪自己一个人住实在让人放心不下。还是严嬷嬷劝她道:“这是老太太给的体面,这家中这么些个哥儿姐儿,你看哪个这个年纪就有个院子的?姨奶奶这会子还想驳老太太回不成?且那院子里高声咳嗽一声这里都能听见的,有什么可忧心的。与其想这些,怎么不想想一件大事呢?”赵姨娘忙问:“什么大事?”严嬷嬷道:“姨奶奶怎么倒忘了,环哥儿分了院子,难道还是我一个人伺候不成?还是叫小吉祥儿、小如意跟过去伺候呢?按着例也该有四个嬷嬷、两个丫鬟、五六个小丫鬟、粗使的婆子也得有几个的。这些人要是有什么不好……你我两个人四只眼睛如何看的过来?哥儿小小的人儿,只是被人白欺负罢了!”赵姨娘登时跳起来道:“亏得你提醒我!我果然是糊涂的!这等大事竟未想到!”贾环在一边听得也暗叫不好,分个房子他自然是十分欢迎,还有这种附赠品他可就吃不消了。现在身边这几个女人他是因为年纪小什么也干不了只能忍了,再来几个那他真心受不了。 赵姨娘愁得在地上画圈:“这可如何是好!太太是定要派人的,哪里还有好人!可不是要把我的环哥儿磋磨死了才乐呢!”严嬷嬷忙劝道:“还不至于如此,莫要想这些个。且说这件事,想个什么法子回转来放好。”赵姨娘道:“能有什么法子?咱们也没有个管事的亲戚、有脸面的朋友,还不是听人家摆布!”严嬷嬷道:“不如求求老爷……”赵姨娘道:“老爷再不管这些事的。”两人对坐愁了半日。严嬷嬷道:“咱们这么干着急也不是办法,不如请了周姨娘来,与她说说。她在太太身边日子长,许能比咱们有主意。”赵姨娘连忙换了小吉祥儿,去请周姨娘。 不一时周姨娘进来,见两个人愁眉苦脸的,便笑道:“你们这可是作怪呢!怎么环哥儿得了个院子,你们倒好要哭似的!”赵姨娘让她坐下,道:“可不是要哭呢!”便把两人之前的话说了一遍。周姨娘叹道:“到底是亲娘想得到,我只想着替环哥儿欢喜,再想不到这些的。”赵姨娘道:“我也是个糊涂的,哪里想得到这些,都是严嬷嬷想的。如今且说这事可怎么是好呢?”周姨娘低头想了一回,道:“太太是不大想这些个事体的,全靠身边的人替他出主意。如今环哥儿是老太太亲口让分的院子,少不得那起子人不安好心。若依我说如今当务之急是先把人口减下来。”赵姨娘赶着问:“怎么说?”周姨娘道:“依着规矩环哥儿搬进院子,身边就要添十几个人,那就难办了。不如跟太太说,环哥儿年纪小用不了那么大的地方,只收拾出那三件正房住也尽够了,等大了再收拾厢房也来得及。这样一来只得三间正房。堂屋晚上值夜用不能住人,西间嬷嬷带着环哥儿睡,只有个东间能睡几个人呢。等到要按派人手的时候,只说地方小,环哥儿也小,不用那么多人伺候,大约也就只能派个五六人罢了。” 严嬷嬷道:“好!这个比十几人强多了!”贾环也暗自叫好,只赵姨娘还不知足,道:“还有五六个呢!若是有不好的……”周姨娘笑道:“就说你是个傻的!难道你就没有几个信得过的人手?到派人的时候,你也荐几个人去不就是了。你多求几回,太太也未必好驳回的。到时候这里头既有你的人,她的人也就不好做什么了。”贾环十分认同这种牵制手段,温和有效,何况他又不是真的婴儿,还能任人欺负吗。三人又说了半日,议定了方散。 至晚,赵姨娘先跟贾政说:“环哥儿虽说是分院子住,只是他才多大能住得了那么大院子。若特特为了他就认真把整个院子重修一遍也破费太过了。不如只修整修整正房让他住就是了。”贾政是喜俭不喜奢的,这么一说自然是准的。第二日,赵姨娘又跟王夫人说了,因她全按着周姨娘嘱咐的,低眉顺眼的站着,说话十分谦逊,只道:“环哥儿小孩子家的,没得为了他到让太太操心劳累。”王夫人倒是十分愿意的。若只是住正房那就跟住厢房不大差别,也就不显得贾环出挑了。只是这事还须回过贾母。可巧这几日贾敬之妻因孕相不好,已经卧床了。贾母正担心她年纪大了,恐有不测,哪里还管这些小事,只让王夫人自去办吧。王夫人这方安心改令。 只修正房这便快了不少,只是王夫人不催,自然也就没人着急。零零碎碎弄了两个月,东小院正房方完工,又搬家具搬了几日,这才可以住人。然后便议到了派何人服侍贾环的事。 赵姨娘和严嬷嬷已商议了两个月了。严嬷嬷本是赵家的邻居,当年时常领着赵姨娘玩,对赵姨娘认得的人是都熟识的,因此帮赵姨娘参谋人选。小丫鬟、粗使婆子都好说,唯教引嬷嬷,不但照管哥儿姐儿衣食住行,还管教导礼仪规矩,寻常妇人不能胜任。两个人把知道的人都挑拣一回,挑出个魏嬷嬷。 魏嬷嬷亦是赵家的邻居,因年龄比两人都大不少,早就进府当差了。因她父母在主子面前有些体面,她自己品行诚实宽厚、有规矩知进退,被王夫人取中做了贾珠的教引嬷嬷。因贾珠已成婚,几个教引嬷嬷都闲着。若是魏嬷嬷来给贾环做教引嬷嬷就是王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单看贾珠现在的规矩气派赵姨娘也是极愿意的。两人找魏嬷嬷说了这事,初时魏嬷嬷因惦着贾珠,还不大愿意。严嬷嬷说了好些话劝她,他家里人也说:“人家特意诚心诚意的来请你去看顾小爷,又不是做什么邪魔外道的,有什么不愿意的?且珠哥儿现已成家了,又有从小的奶娘在,哪里还用得上咱们?咱们家人口也多了,一个个没有个体面差事,你进去了也可提携着我们,岂不好呢?”魏嬷嬷想了一回,也就应了。 赵姨娘自是欢喜,又问严嬷嬷还有什么好人没有。严嬷嬷便荐了自己的姨姊妹陶氏。严嬷嬷向赵姨娘道:“我这姨姊妹论见识是比不得魏嬷嬷的。只是一样,做得一手好活计。我想着咱们环哥儿小时衣裳都是咱们两个做的,我的针线只算平常,还是姨奶奶动手的多。环哥儿渐长了,衣裳越发多了,姨奶奶哪里顾得过来?家里针线上的人都是些看人下菜碟的东西,没得委屈了环哥儿。不如有一个针线好的,把环哥儿的衣裳鞋袜都管起来,省的跟他们打擂台。且她人也是极老实的,只知道埋头做活,针扎都不出个声响的。她男人又是厨上的采买,环哥儿想要个什么吃的用的,找他都是极方便的。姨奶奶瞧着呢?”赵姨娘拉了严嬷嬷的手道:“你想的很周到,不我这个亲娘还强呢!你的姨姊妹自然是好的!” 于是就定下这两个人选,想再找一个却怎么也挑不出了。又跟周姨娘商量了一回,周姨娘只道再多人也没用,也就罢了。然后大家分头行事。魏嬷嬷自去求王夫人,只道家里人口多消耗大,想求一个差事。又给几个管事和王夫人陪房的家里送了些礼物,请其美言。王夫人只当她是自己人,略想想也就应了。赵姨娘则在王夫人面前替陶氏谋求。王夫人见她竟找了个做杂事的女人给贾环做教引嬷嬷,笑意在脸上掩都掩不住,当场便点了头。赵姨娘心里暗喜,却还恭恭敬敬的道谢。 王夫人道:“正好你在这里,你瞧着环哥儿那院子如何?”赵姨娘忙回道:“太太费这么大心收拾的,又新搬的家具,自然是好的。”王夫人道:“本是应当的,有什么可说的。只是我瞧着那院子只收拾正房还是小了些,如今环哥儿的人有些个安置不了呢。”赵姨娘连忙道:“环哥儿如今还小呢,哪里用得了那些个人伺候!人多了也是白闲着,太太给派几个会伺候孩子的人就罢了。”王夫人见赵姨娘这般知趣倒有些高兴道:“你说的倒有理。头一个,那些小丫头们毛手毛脚的哪里能够伺候孩子的”赵姨娘只觉正中下怀,忙道:“太太说的是。”王夫人点头道:“既如此,不如先安排几个好嬷嬷。环哥儿原有奶娘,你又荐了陶嬷嬷。珠儿先前有个魏嬷嬷十分知规矩,如今正闲着,也伺候环哥儿去吧。再叫姜嬷嬷、邹嬷嬷过去伺候。有这五个人也尽够了。”又派下几个婆子专管收拾打扫、上夜使役,也就完了。当晚回了贾政,又回了贾母,边让第二日就搬。 于是,第二日忙乱一日,贾环搬入东小院了。 8第七回长养恩深第四春 贾环搬家没几日,宁府里贾敬之妻便诞下一女。.info[]还没等到给这女婴洗三,其母便过世了。宁府里挂白穿孝,荣府众人亦按制服孝往宁府哭丧。贾母亦伤心一场,又不放心小姑娘。心知贾敬不问俗事,贾珍也难指望,便催着赶着叫把姑娘抱过荣府来。贾敬、贾珍早忙得顾不得,这姑娘又太小,也不能让她守灵摔丧,因此父子二人亲抱着姑娘送到贾母跟前。贾母见她生的可怜,便顺着三春的名字起名叫惜春,又让众人称四姑娘。 贾环也凑热闹去看了惜春,又皱巴又小,哭声比猫还细些,看的贾环心生同情。惜春也是个可怜人,亲妈面都没见过,亲爹有跟没有一样,亲哥哥是个祸头子,逼得一个小姑娘都不敢回自己家。好好的一个公府千金,大家豪门的独生嫡女,跟林黛玉一样寄人篱下……而且贾母对她还远不如对林黛玉呢!有够悲催的! 不过这会儿还看不出这些,贾母亲自张罗给惜春安排房子、奶娘、丫鬟,众人见贾母看重,惜春身份又在那,虽她极小,却也不敢慢待她。又因贾母又恐唬着宝玉,不欲他往宁府去,故玉字辈的小孩子们都不教过去,只在家里服缌麻1。只贾珠、贾琏每日去宁府帮衬,再只元春头一日过去哭了一回。贾母这里每日小儿家你来我往,益发喧闹了。 宁府上下忙乱了两个月,方渐渐地完事。还没歇口气,贾敬又生事,定要搬到城外道观里住去。其实贾敬迷丹恋道,本就一年有大半年在道观里混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如今妻子亡故,正好没人管他,又可用守孝的名头成事。且身上的爵位也早让贾珍袭着,再无牵累,正好斩断尘俗,一心求仙。贾珍、尤氏、贾蓉跪着苦求一日,他也不听。贾珍等只好来求贾母。 贾母也觉得贾敬忒闹得不像了,只是不好深管。只道贾敬乃一族宗长,统族人主祭祀,怎能住在别处撇下祖宗族人不顾。贾敬便要让贤。贾母只好让过了新春节日里的大祭再说。贾敬哪里等得,到底召集族中德高望重者聚会,卸了族长之位。又议宁府乃是长房,贾珍又是长子,且尊属闲官,素日里也有些才干,因此推他做了族长。贾敬便如开闸野马似的,风风火火的收拾了东西,搬到城外道观里去了。 荣府这边李纨产期日近,贾母也就没工夫管贾敬那档子事了。将至新春时,李纨终于产下一子,合家欢喜。贾政头一回抱孙子,比亲爹贾珠还高兴,早就想好了给这孩子起名曰兰。贾母、王夫人待贾兰分外不同,三朝洗儿办的十分热闹。赵姨娘又拿着贾环跟贾兰比,比得想骂。只是如今贾环身边多了许多人,连她也不能像先前那么恣意了。只能趁没人时嘀咕两句,还得堆起笑来给李纨送礼去。结果却连李纨的面都没见着,气鼓鼓的回来了,又把贾环如何贾兰如何在嘴里念叨着。 贾环觉得赵姨娘这回倒说的正是地方。在红楼里,贾兰可不就是跟贾环并列的,有的时候还不如贾环呢!贾环还有演个作恶反派的时候,贾兰是从头到尾的打酱油!而且是跟着贾环、贾琮这两个不受待见的后边打酱油。贾兰是贾珠的嫡长子,贾政的嫡长孙,受宠得厚待原是应该的。可原著里贾珠死后,贾兰是贾珠留下的独子了,反倒成了没人理了,真是诡异。要知道贾兰可是在贾家那个gaybar一样的族学里读书的,跟贾环一个待遇。而最不爱读书的贾宝玉却是有自己的坐馆先生的。不说给贾兰请先生,就是跟贾宝玉共用一个也行啊,却没有……贾政这个最看重读书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若看李纨的判词,贾兰应该是科举做官了……但薄命司的册子上就没有好结局的人,只是不知道后来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了。 贾兰洗三后新春既至,一家人欢欢喜喜热热闹闹的过了一个节。节后贾政照旧当差,这一日在贾母座前承欢时,说道给贾宝玉正式启蒙,要寻一位好先生来坐馆。贾母听了倒也喜欢,道:“正是呢,宝玉也五岁了,是该正经读书了,就这么让元丫头教他认字也不像话。只是一件,他小人家的胆子小,身子也不大结实,且也不在这一二年就要考状元了,若吓着了累着了反倒不美。还需你细细的寻访,有那性情好言语随和的先生,请一位倒罢了。”贾政连忙答应了。 贾母又对王夫人道:“他提起先生来,我倒想起来。自前年元丫头的师傅回南边去了,便一直也没个正经教导的人。只她大嫂子带着她读点子书、写几个字,也不是常法。且她大嫂子如今也不得闲,咱们家的姑娘又多,二丫头也需得读点子书了,三丫头、云丫头也可跟着认个字了。你这几日也留心打听着,有那规矩好的女师傅,请了来家里,陪姑娘们读书吧。”王夫人忙站起来应是。 不过半月,贾政王夫人各有所得。贾政是得同僚荐了一位姓窦的老秀才,只说他诗书上极好,性情也好。贾政亲见了面,谈了一回,觉得不错,便来回贾母。贾母自然允了,只是舍不得宝玉离自己远了,便命将自己这边挨着仪门一个院子收拾出来,给宝玉做书房。若宝玉有个什么事情,贾母自然知道。贾政本还想将宝玉放到自己书房里,好时常考校,也只好罢了。 王夫人却是得了王子腾家的举荐。有人给王家荐了一位女先生,王家用不上,正好荐给王夫人。王夫人使人打听了一番。原来这个先生姓戚,原亦是望族出身,家道败落了才靠教个学生以存身。其人行止有度、品行出众,且也十分有才。王夫人便满意,回了贾母,贾母亦满意。让人下帖子请了来,收拾出贾母后院的几间房屋给姑娘们上课用。 贾母又给宝玉并迎春等预备文具等物。又见湘云身边只有刚来时给她的翠缕一个丫鬟,其他都是奶娘婆子,跟着小姐读书不像样。就把自己身边一个叫珍珠的丫鬟给湘云使,也给探春一个叫翠墨的。等两处房屋都收拾停当,择了一个好日子,几个孩子便开课了。 他们这边闹腾,贾环也心不静。话说当年蒋瑜是化学专业出身。倒不是因为他喜欢化学,而是因为他喜欢高中时的化学老师……所以他的化学成绩比其他科目要好一些,报志愿时就报了化学专业。因为考前准备有力,他又有点考试运,让他考上了不错的大学。才让他后来有机会过上纠结于脸和男人的生活。如今贾环的境况与当年有些相似,只是外部环境还不如当年。在这里,贾环可没有什么利用自身知识搞点王图霸业的伟大梦想。他就是想像上次一样,脚踏实地的走考试路线。然后做个官,挣点钱,只要在贾家抄家的时候,能从贾家这个泥潭里爬出来就可以了。 不过这样也是相当有难度的,其不说跟贾家撇清关系的操作难度,单是科举考试,对于一个理科脑袋来说已经是亚历山大了。考试的内容他当年就一眼没扫过,要不是北京奥运他连“有朋自远方来”的下句他都想不起来。看着这几个豆丁都开始读书了,贾环不由得焦急起来。早一点开始学习,他就能早一点掌握自己的命运……至少得先把繁体字认全了啊! 于是乎,贾环决定了……蹭课! ……没成想,贾环刚生了这个念头,就被打乱了。贾珠病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1缌麻:(缌音思)丧服名,是次于“小功”的丧服。“五服”中最轻的一种。用较细熟麻布制成,做功也较“小功”为细。清代,凡男子为本宗之族曾祖父母、族祖父母、族父母、族兄弟,以及为外孙、外甥、婿、妻之父母、表兄、姨兄弟等,均服缌麻,服期三月。(以上摘自baidu。) 9第八回晓来凉珠洒霜纨 贾珠病了。(..info好看的小说)一开始贾环没在意,贾家全家都没在意,因为贾珠实在病的频繁。自去年八月,贾珠本欲秋闺下场一试,却不免太过用功,竟在临进场前两日发起热来,头晕目眩、腰腿无力,竟不能起身了,因此耽误一场。此后,不知是悔是急,渐渐地时常身子不爽。后又有宁府的白事、自家的喜事,因此七情伤内,有些个气滞心悸之症。到年节时酒宴多,应酬往来忙乱的很,饮食亦不能克减,越发填了症状。原本他还强自支撑着,这会儿却实在撑不住了。 请了大夫来看过,众人才知道贾珠这病竟已成险症。合家惊慌,求医问药寻佛卜仙,各个忙乱不休。远近亲友亦都前来探问。贾环也每日前往贾珠那里问候。眼见的贾珠一日日枯槁萎靡下去,贾环心里明白这是贾珠的故事就要结束了。看着李纨面上虽不露,人却时常怔忪,眼里却不知是悲是惧,让人不忍目视。 虽然贾家自贾母以降每日到贾珠那里探望,其实人人心里都有了谱。贾政王夫人每日愁眉不展,却也得勉强把些个事体操办起来。贾母也早教把贾兰带到她那里暂住。贾兰还是小婴儿,只知吃睡而已,哪里知道他爹的棺材都预备好了呢。 这一日夜里,贾珠已是昏迷了,合家皆不曾睡,直等到第二日卯时,贾珠方才去了。贾母、王夫人放声大哭。李纨更是泣不成声,哭的昏死过去。贾政一面哭,一面劝贾母。又早有人拿了预备下的东西,给贾珠更衣停床。贾政又命将自己书房东边一处院落布置出来停灵。赖大、林之孝等紧着把先时预备下的孝衣孝布拿出来,上下人等皆穿起孝来。 赵姨娘一面立在王夫人身后陪着哭,一面给小吉祥儿打眼色。小吉祥儿会意,悄悄出来,赶到贾环这里。催着把贾环叫起来,穿了粗麻缉边的孝衣1,紧赶慢赶回来,刚让赵姨娘抱着,贾母那里的几个孩子也就到了。孩子们虽然不大明白事,却看这里哭声震天的,都吓得哭起来。贾环暗道:这也太不人道了,这帮孩子非得留下心理阴影不可。正想着呢,大腿上一阵疼,眼泪哗啦就下来了!贾环泪眼朦胧的一看……赵姨娘掐他!没办法,只好学着贾宝玉的样子哭起来。 内院哭声震天,外院亦是喧闹。荣国府大门敞开,门前搭起一座三门四柱七重楼的白布牌楼,左右面对面两座过街牌楼,旗罗伞扇、金瓜钺斧等各色执事,都沿墙一溜摆开。停灵院子搭起跟正房同高的精致白布棚子,将整个院子遮住。灵堂门窗格扇皆卸下,搭起白布落地罩挂起灵幔。此间布置停当,便将贾珠移来。李纨穿着粗麻散边的衣裳住着杖2在灵前痛哭,贾兰也穿了孝服,乳母抱着磕了头,贾母便让赶快抱进去。贾政请了阴阳司来择日子,王夫人请了僧道念经放焰口。待开丧送讣闻,各处亲朋旧友世交同事俱来上祭,每日人来人往,喧闹不休。 赵姨娘见这几日家中乱哄哄的,恐贾环单住一处或有疏忽,因此让他到自己院子里住。每日早午晚烧纸时方带着贾环过去。每到灵堂,就见堂内挂着白色大灵幔,中间只露出个棺材头。灵前摆着两张接在一起的大供桌,上面一盏长明灯,十大碗供菜,并箸匙碗碟等物。前边又摆着铜七事,中间一个大香炉,左右两个烛插,点着一斤重的大蜡,再左右是两个香筒,一个插着满筒线香,一个插着整叠烧纸。当地放着一个大火盆,火盆后铺着地毡。左右侍立的人见贾环进来忙摆上拜垫。因贾环现在已经走路很稳当了,因此自己行礼磕头,严嬷嬷就跪在旁边替他烧纸奠茶。3 这样过了四十来日,正是伴宿之夕,亲朋满座,举家不寐。内外皆有小戏以为消遣,竟把个葬礼衬得十分热闹,直让贾环捡不起下巴。只有李纨仍在灵前守着,一动不动的,好似她也死了一般。贾环在心里同情她,只是也没什么能帮她的,只能暗叹这本书里的女人都是悲剧。叹完了又感谢老天爷给他再活一次的机会,还没让他穿成女人,真是天大的恩情啊!贾环发誓一定要好好的活着,活出滋味,活出水平,才不辜负老天爷对他一片厚爱。 第二日是出殡的正日子,至天明吉时,便有早雇下杠铺的青衣进来请灵。因贾珠只是生员,只得四十八个请杠青衣。贾母、王夫人虽嫌太简,却也无法了。这里棺木抬出,李纨悲恸欲绝,哭的几乎厥倒。一众仆妇挽扶着她,好容易上了车。贾母、王夫人等又嘱咐了几句,方才上车。以近日天气和暖,且贾珠于别人不同,因此贾家自贾琏元春以下,所有小孩子,连贾兰都一并带去。赵姨娘就抱着贾环、带着严嬷嬷,跟周姨娘坐一辆车。再只有陶嬷嬷跟着,和小吉祥儿、小如意并周姨娘的丫鬟串铃、双鱼4坐后面的车。 车行慢慢,沿路皆有送殡的路祭,走了半日方才出城,这才让马快些。结果,在城里慢行时不觉得,快起来贾环才发觉,这马车没有减震吧! 于是行不到半个时辰,贾环脸色就变了。赵姨娘忙问怎么了。贾环泪汪汪的道:“恶心……”赵姨娘便知贾环打生下来就没做过马车,城外的道路又不甚平坦,因此颠簸不惯。只是这会儿又不能停车,又不能歇息,只好自己坐正了,把贾环托高些,又给他拍着背。贾环也就闭着眼靠在赵姨娘怀里,假装自己坐着四驱越野车呢。 又行了一时,赵姨娘听着前边有些动静,从纱窗向外一看,贾母、王夫人、李纨的车都拐到一条小路上去,那小路正通到几间村屋。赵姨娘便知那里是一个下处,便也不等人来问,忙命跟着往那里走。赶车人道:“姨奶奶还是稍等等,老太太、太太还未来呼唤,怎么自己就要凑上去呢!”赵姨娘大怒,呸了一口就要开骂。贾环却因她这一动,一个没忍住“哇”的一口,把早饭尽吐在赵姨娘裙子上。 这一下把赵姨娘惊的不小,也顾不得腌臜,连忙拍着贾环哄他:“环哥儿怎么了?哪难受啊?”又用手探他额头,又把他打横抱着悠他。贾环吐了一下觉得更难受了,又被自己的气味一熏,越发忍不得,泪珠子噼里啪啦的掉下来。赵姨娘心疼的不得了,掀开车帘子骂道:“有金子垫了你的马腿怎的!只管这么慢慢蹭!看哥儿有个什么不好,我不揭了你的皮!”赶车的也听着里面不好,不敢再多言语,连忙调转车头,跟着贾母的车走。严嬷嬷忙拿出手巾给赵姨娘收拾。周姨娘隔着帘子让赶车的唤过边上跟着的骑马小厮说:“到后边车上,把赵姨娘那里的丫鬟、嬷嬷叫着,跟着我们的车走。”那小厮便打马去了。 一刻钟功夫,车行至那小村,有贾家早在这里的人引了车进了一户农家。这里的男人早被遣去别处,只有几个妇女在。严嬷嬷先下车来便问厨房在何处,赶着去烧水。赵姨娘便抱着贾环进屋。贾环好歹是见了平地,挣扎着要自己走。赵姨娘只好把他放在炕上。贾环站在炕上,只觉得炕也是忽忽悠悠的,直欲向前扑倒,连忙放低重心,趴在炕上,做orz状。赵姨娘只当他还要吐,又百般抚慰他。这时陶嬷嬷和小吉祥儿、小如意,并双鱼、串铃一起进来了。又打开包袱,又帮着严嬷嬷提滚水,给贾环漱口擦脸换衣服,给赵姨娘、周姨娘梳洗更衣。忙了一通,都收拾停当,方才端上热茶点心,大家吃茶歇息。 忽有贾母那里一个小丫鬟进来说:“老太太听说环哥儿不大自在,问是怎么了?”满屋人都忙站起来,赵姨娘回道:“刚出城没多远环哥儿就脸色不好,才又吐了一口,想是不惯坐马车,颠簸的。”那丫鬟听说回身去了,不一时捧着一个手串子回来道:“老太太说了,环哥儿小人儿家坐不惯车也是有的,赵姨娘多看顾些。这个迦南香串子给环哥儿戴着,闻闻就好了。”赵姨娘连忙替贾环道谢,方接过来。那丫鬟便去了。贾环好奇的抓过那串子往鼻子前一凑,一股浓香直冲脑门,让他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要成仙了,真是太刺激了!贾环连忙丢开手,“嗒嗒嗒”的跑了远远的。众人看着他都笑了。赵姨娘将他拉过来,把串子系在他袄襟纽扣上。贾环还要挣扎,赵姨娘、周姨娘两个半哄半强的给他挂上了。众人又歇息一回,见贾环脸色稍好,方才起身上车。这回车夫也小心起来,不敢快走,及至铁槛寺门前方才赶上大殡。 铁槛寺主持色空早率众僧路旁迎接。及入寺中,又是一番佛事,设坛安灵,皆按礼行事。供奠举哀毕,送殡的亲友便一起一起告辞去了。按礼荣国府众人是要做过三日道场才回去的,贾政只苦劝贾母回城,贾母却必要住三日再回,贾政也无法。因见日已西斜,众人也就散了,各自安置。贾母并邢王两夫人在寺中早打扫好的阳宅正院住下,赵姨娘周姨娘便住在后头小小一个偏院里。 做过了三日道场,又将那些车舟轿马、冠袍带履、金山银山、楼库、童人,乃至十二美女、四大金刚、开路小鬼、打路判官之类纸糊冥器尽皆焚化,葬礼方算完事。众人皆是疲惫不堪,贾政犹恐贾母伤心劳累或有不支,且李纨这三天几乎不曾哭死,因见诸事已毕,不肯耽误,急命收拾车马返城。 众人忙乱一番,收拾停当,正要登车上马,忽有先派回去的家人,神色仓惶冲将进来,口中大呼“不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 齐衰不杖期:凡夫为妻,男子为庶母、为伯叔父母、为兄弟及在室姊妹,已嫁女为父母,孙男女为祖父母,均服齐衰一年,杖与否,各有规定。《清史稿?礼十八》:“曰齐衰不杖期,为伯、叔父、母,为亲兄、弟。”齐衰服用粗生麻布制做,断处缉边。(以上摘自baidu。) 斩衰:《清史稿?礼志十二》:“斩衰三年,子为父、母;为继母、慈母、养母、嫡母、生母;为人后者为所后父、母;子之妻同。女在室为父、母及已嫁被出而反者同;嫡孙为祖父、母或高、曾祖父、母承重;妻为夫,妾为家长同。”斩衰服用最粗的生麻布制做,断处外露不缉边。女子服斩衰,并须以生麻束起头发,梳成丧髻。(《礼记?丧服小记》:“斩衰,括发以麻。”)斩衰实际服期约两年余,多为二十五个月除孝(“三年丧二十五月毕”)。(以上摘自baidu。) 这段内容参考《红楼识小录?“纸扎”》,作者邓云乡。 串铃:一种香盒的式样。双鱼:一种香炉的常见款式。 10第九回萧墙衅起不知戢 这两个小厮是今日一早回城传信息去的,如今竟面无人色、胁肩累足的跑回来,只会大喊大叫。(..info无弹窗广告)赖大连忙抢上前去喝道:“蝎蝎攘攘什么!不成体统!”二人竟拉着赖大大哭起来:“不好了!鞑子打到京城了!”赖大大惊,只顾喝道:“胡说八道!”一边围着的人已是议论纷纷,有说这二人疯了的,有说此地留不得要往南跑的,有说鞑子是吃人肉喝人血的,越说越是人心惶惶,一时竟乱成一团。这时贾赦、贾政皆遣人来问,赖大连忙将那两人领去面禀此事。那二人见主子问,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半日,方说明白。 原来这二人一早上骑了马向城里去,只是一路上竟一个人影也无。二人心里便犯嘀咕,到城门前还有一里路便听见震天杀声。二人奓着胆子略走近些看去,却见城门紧闭,有大队人马在狼嗥鬼叫的攻城,城墙上亦有人向下放箭。那二人惊得魂飞魄散,飞也似的逃回来了。 贾赦、贾政听得这话,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一个两眼发直,魂飞天外;一个原地画圈,口中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竟无一人有主意的。赖大无法,只好开口道:“老太太遣了人来问,还等着回信儿呢……这可怎么说好!”贾赦、贾政方回过神来,急匆匆来寻贾母。 贾母乍闻消息,亦是骨颤肉惊,邢王二夫人并那些丫鬟婆子皆惊慌失措吵闹起来。赵姨娘惊的魂不附体,只把贾环紧紧抱在怀里,勒得贾环喘不上气,她还犹自摸着贾环脑袋道:“不怕不怕……” 贾母到底是经过见过的多,惊了一回便强自稳住了,问儿子:“竟真的是鞑子吗?”贾赦、贾政一片茫然,贾母恨得捶桌,忙命将那两个小厮唤来。因情急也顾不得回避,将那二人招致面前问道:“你们可曾看明白了?真个是鞑子?!”那二人吭哧吭哧的说不上来,只好道:“离得远,也未曾看真……只是这天子脚下,京城大门口,除了鞑子还有哪个那么大胆敢围着城门攻打呢?”贾母想了一想,问道:“可瞧见打了什么旗号?”那二人皆摇头:“并未见打着旌旗。”贾母便让那二人下去领赏。又让身边的丫鬟婆子把收拾好的包袱箱子都打开,把哥儿姐儿仍安置好,只道再住两日再走。 这便把人都遣开了,只留贾赦贾政、邢王二夫人,又让珊瑚守着门。便低声与他们说道:“那小厮说‘哪个那么大胆’敢攻打京城倒提醒了我……当今天子可不有胆子攻打京城吗……” 贾赦贾政这一惊又于前次不同,两人愕然相望,动动嘴,却又说不出话来。近几年,京城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是波涛暗涌。当今太子并几位皇子皆是不惑、而立之年,且中宫并非太子生母,皇帝又别有宠爱……因此朝野之中人人有自己的一点小心思。 照理说贾家一门两公,十分显耀,哪路的人也断容不得他们在一旁占风望气的。然贾家这几年实在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物,贾赦爵品虽高却连个闲差也无,贾政不过是个不入流的从五品员外郎,贾敬更不用提……因此虽亦有人在他们面前露出点意思,却也没有十分认真笼络他们……如今倒也是塞翁失马了…… 贾母见儿子儿媳皆愁眉不展的便道:“如今不知城里头如何了……咱们在城外头反倒容易保全,你们也不必太忧心了。须得慎言,莫要唬着了下头的人。”四人连忙应是。贾政又唉声叹气道:“都中逢此大乱,不知可有王师来救……唉……”贾母只当没听见,因向王夫人道:“宝玉舅舅在京营里不是?”王夫人连忙应是。贾母道:“倒可以去问问。”王夫人道:“那就让来旺带个信去。”贾母却道:“不可留下纸字!只悄悄的问问可有妨碍没有就是……若见不到,也就回来吧”王夫人听说,便出去唤了来旺家的,让悄悄地叫了来旺来,给来旺细细吩咐一遍,让他去了。贾母也就让他们各自安置去了。 赵姨娘抱着贾环,同周姨娘仍回了原来的小院。一进门赵姨娘便向小吉祥儿道:“你去悄悄地打听打听,可有什么信息没有。”周姨娘忙道:“串铃也跟着去。”两人答应着急慌慌的去了。严嬷嬷、陶嬷嬷并小如意、双鱼便整顿东西。(..info)赵姨娘燥的不行,道:“还弄这些个做什么!鞑子打来了,还不是一起抢了去!”周姨娘道:“你莫要乱说!哪里就真有鞑子来了呢!想是他们胡说的。”双鱼年纪小最是胆小的,仍是战战的道:“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在老太太面前胡说的!想来是真的了!”周姨娘道:“那就是他们看错了!鞑子哪里能打到京城来,北边的大军都死光了不成?!” 赵姨娘道:“就算不是鞑子,也是些个亡命之人!若是打到咱们这里来可怎么是好?”一边说一边就把贾环搂在怀里一个劲的摩挲。周姨娘笑道:“那里就打到这里来!这里离城远着呢!”赵姨娘辨道:“这里离着大路可近的很!谁知道这起人有没有个援助的。”听她说的也有理,周姨娘也无话说。 贾环靠在赵姨娘怀里,听着她心跳的咚咚响,只道她是真害怕了。贾环自己是一点也不担心的,虽然红楼里并没有提到这么一回事,但红楼正式开场的时候这些人可一个都没少,充分说明此次事件贾家安全过关。只是贾环现在也没法说这话,只好在赵姨娘怀里挣出一点空儿来,把胳膊伸出来,一手反搂着赵姨娘,口中道:“姨娘不怕,姨娘不怕……”一手伸高了,摸着赵姨娘的头,念道,“摸摸毛儿~~吓不着儿~~”赵姨娘一愣,看着儿子粉嘟嘟的小脸蛋、亮晶晶的大眼睛、红盈盈的小嘴弯弯的,嫩声稚语的哄着自己,一时几乎要滴下泪来,一把搂住了贾环叫道:“我的儿啊!” 贾环又被挤得脸变形……正无奈的要挣扎,赵姨娘却又把他放开了。赵姨娘道:“不行!别的都罢了,我的环哥儿是万不能有闪失的!”周姨娘正被贾环逗得又想笑又想哭,忽听赵姨娘这么说便道:“你要做什么?”赵姨娘两眼放光:“我要把环哥儿藏起来!” 贾环呆坐在炕上,赵姨娘、周姨娘、严嬷嬷、陶嬷嬷并小如意、双鱼都在屋里屋外的查看,翻箱倒柜搜索,恨不能上房揭瓦、下地捣洞。贾环已经囧的无以复加,他哪知自己多两句嘴竟会产生这种效果!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的道:女人,我真心不懂你们…… 等到女人们把炕柜的顶柜都清空了,要让贾环进里头试试的时候,小吉祥儿和串铃回来了。众人连忙围上来问,小吉祥儿悄声道:“并未听说什么新鲜消息……老太太、太太、大太太都原处安置了。老爷和大老爷那里也没露出什么话来。”串铃更低声的说:“我小叔是管伺候马的,他说看见太太的陪房来旺悄悄骑了马不知哪里去了……”众人均不解,还是周姨娘先反应过来,道:“是了!太太的亲兄弟现是京营节度使,太太让人去请,自然是要来助的!”众人皆道:“很是!若有京营的人马来护持,自是万无一失的了!”这时众人才敢心里松快些,渐渐也说笑几句,也没人提要把贾环塞到炕顶柜里了。贾环也松口气…… 然而就这么过了一日,来旺却一去不复还。赵姨娘按时按点的派人去贾母王夫人处探消息,却是听到贾母王夫人也愈来愈六神不安了。贾环看着赵姨娘没事就瞄着炕顶柜瞧……也是心急如火啊。 又过一日,来旺仍是未归,贾赦贾政派去探看京城的人倒是回来了,说城门那里已没有兵马了,只是城门紧闭,无人出入。众人无法,仍是干等着,上下人等越发的乱了套。又有厨下的说少了些吃食;又有管车马的人来报,丢了五六匹健马;又有小丫鬟到处翻找洗的衣服……贾赦贾政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事,只跟管家说紧着些看管也就罢了。 一堆人六神无主的又过了三天,忽有荣府留在城里的家人来接。原来城中已是安定了,城门也放人通行,只是盘查得严些。众人一听大喜,随便收拾了东西便往城里赶。连贾环也顾不得晕车了,再不回赶快荣府赵姨娘要抓狂了! 贾府众人紧赶慢赶得到了京城门口,守门的是御林军一队人马,一个队正正查问往来人等,忽见这么一大队人马大惊,连忙拦下来。贾家的打头的几个人也不知是被憋得狠了还是平日就是这样,竟与那队正争吵起来。旁边的御林军人马哪里容得别人在此张狂,贾家的管家还未及开言,便有个校尉走出来,喝道:“这等当街作乱的贼人,你们还不速速拿下!好好审问一番……说不定这一家子都是乱党呢!” 贾赦贾政正向前来,及听到这等话大惊失色,连忙上前自辩,那校尉却不搭理。平日里那些个高官贵胄看见自己这样的连个正眼也不给的。如今京城里这个样子,谁知道谁能活到明天呢!他这里只顾将贾家那起人皆打翻了锁起来,贾赦贾政虽不在意那几个奴才,可这要是真被泼了污水,那是一家子都别想要命了!因此深恨那几个不长眼的奴才. 正闹时,忽有个世交,景田侯之孙裘良骑着马到此。原来这裘良乃是五城兵马司一个副指挥,来这里传递信息的。见贾家人在这里,连忙上前询问。贾赦贾政可抓着了稻草,将事情一一说。裘良便道:“两位世伯放心,不是大事。我去跟他说说。”裘良便拉了那校尉到一边去。不一会儿又回转过来,道:“请世伯这就进城吧!贵府几个仆下须得到他们营里打个呼哨,即刻就回。”贾赦贾政听了这才放心,又道改日登门道谢,三人又客套几句,贾赦贾政方才上马。 这又一耽误,贾家车马回到荣府时,已是日落。人困马乏的,随便吃了饭,各自休息去了。第二日,荣国府便热闹起来。各处亲友均来探问,荣国府在城外好些天,不知出了什么事。荣国府于京中局势现是两眼一抹黑,正需有人来给他们讲讲这几天的故事。因此更加邀亲聚友的请人来,只是如今京中风声鹤唳,男人们都不好出来走动恐惹些嫌疑,因此女眷们愈发往来频繁。于是这两日贾环每日也找拼命理由在贾母这里呆着,好听八卦。 听来听去,贾环却听糊涂了。有的说太子要谋逆,二皇子带三皇子、四皇子阻拦未果,被杀,皇帝遣御林军诛杀太子。有的说二皇子要谋逆,三皇子、四皇子胁从,太子欲诛二皇子未果,反被杀,皇帝遣御林军诛杀二皇子。还有的说三皇子要谋逆,欲诛太子和二皇子,被四皇子告发,四人大战一场,皆亡,皇帝遣御林军诛杀附逆…… 听了好几天,贾环只弄明白一件事——皇帝赢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不会写叛乱谋逆之类的国家大事……现在我编不下去了orz…… 11第十回为底轻抛十五春 京城一场大乱,京营、御林军、五城兵马司各有职责,因此京营节度使王子腾虽人在京城,却姗姗来迟。他还带来一人,却是来旺。这些日子里只怕只有来旺家的还惦记着他,旁的人早就把他忘到爪哇国去了。原来那日来旺骑了马跑到营所,也没细想便上前请见王子腾。那时京营早打进城去了,只留得几十人守营,王子腾并身边亲随皆不在此处。于是来旺直接被拿下,因又是这种非常时候,便要拷问他为何擅闯。还是他说自己是贾府的下人,有些个老兵想起先任京营节度使便是贾代化,不好不顾着情面。这才将他看押起来,等王子腾回来发落。贾环听说来旺这段故事,再次感慨贾府真是个神奇的地方,怎么就能把主子奴才都给养的这么废呢…… 待京城渐渐安定,王子腾等武官都能松口气了,那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并锦衣卫可就忙起来了。刑部大牢、都察院内监狱、锦衣卫北镇抚司都人满为患,连宗人府牢里都住满了。各衙门不得不请旨开狱神庙、法严寺等处关押犯人。贾家两府人每日听着这人抓了、那家抄了的消息不绝于耳。虽有些个远近亲朋牵连在内,也不过议论一番罢了。 却不想这一日,忽有刑部来人传唤,着贾赦、贾政去问话。荣府上下皆悚然而惊。贾赦、贾政慌忙换了官服去了。贾母并邢王二夫人心中又急又怕,一面一拨一拨的派人去探信,一面又联络亲友。探信的皆回报并无信息,亲友们亦说不知缘故。荣府女眷渐渐忍不住哭泣起来。合家忐忑不安了大半天,至掌灯时分贾赦、贾政才青着脸回来了。贾母等大喜,又看着二人脸色不好,都不知是何事。也顾不得给二人更衣上茶,连忙问起来。 贾环被赵姨娘抱着凑在一旁听贾赦、贾政说话,听完只能说人倒霉喝口凉水也要塞牙缝的。荣府一家被挡在京城之外,本来这事与他们是最没有干系的,他们自己也有一种“坐看风云起”的心思。可惜,到底也没跑了他们。在铁槛寺时,家下人等担惊受怕、各自慌乱又无人管束,出了好些乱七八糟的事,当时无人查问,过后也就没人记得。不想京城里却出了奇事,二皇子虽已身亡,家人皆被押禁,却有几个暗处的死士带着二皇子的幼子趁乱出京,在城外躲藏了几日。偶见贾家派去探城门的家人飞马来回,便盯上了。夜里摸到铁槛寺,盗了马、偷了衣裳,还顺手拿了干粮……等锦衣卫拿住了那几个死士,有的也就招了。且马股上还烙着荣国府的记号,也抵赖不得。因此才有贾赦、贾政走这一回。 贾赦道:“现如今刑部堂官的话倒像是疑心咱们与……那起子人是串通好的。”贾政也道:“咱家本是有缘故才出城的,这么一问竟像是有意为之了。唉……”贾母道:“这也罢了,好歹是刑部问话,没让锦衣卫来……”众人听了惊怖无言。贾赦、贾政皆连夜写折子请罪并自辩,贾母等皆使出浑身解数联络亲友以求保全。林如海、王子腾、史鼎等人皆上本为荣国府辩护……这荣府之事尚未有个说法,几个皇子之事已是定了。 皇帝颁诏天下,曰:皇次子秉性骄狂,妄蓄大志,党羽相结,谋害太子。其事败露,竟纵兵宫禁,意欲弑逆。其不谙君臣大义,不念父子至情,天理国法,皆所不容。今虽身亡,其罪不可赎。夺其封号,革亲王位,为庶人异地葬之。凡亲儿男着宗人府幽禁。妻女家人皆贬为庶人,禁居金陵华阳宫。皇三子奸诈成性,略无忠爱君父之念。附逆皇次子,结党妄行,实乃国贼也。今赐死宜春宫,夺其封号,革亲王位,为庶人异地葬之。亲眷处置亦同皇次子。皇四子亦为附逆,然念其大事之先已有悔意,未成大错,不忍诛杀,着贬为庶人,妻子皆为庶人,禁居华阳宫。皇太子天资粹美、恭孝友爱,竟为人所误,以至薨陨,实乃家国不幸也。依亲王例葬,赐号忠孝。妻子皆为庶人,禁居华阳宫。1 一时间朝野大哗,当今皇帝膝下只有六个成年儿子,竟一口气折了四个!实乃旷古未有之事!皇帝大约也知道这事有点耸人听闻,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又下一旨,将护驾有功的皇五子加封忠顺亲王,皇六子加封忠肃亲王。然后这次大乱中,没瞎搀和的、站明白队的、通风报信的、杀贼有功的皆各有赏赐。京中倒也欢腾了一阵。 然后皇帝转过头来就把各牢狱里的人排着队的送到菜市口去了。京城里骄阳似火的盛夏,却像是凄风惨云似的。不但豪门之家连根而去者甚多,皇亲贵胄亦不可免。.info[]皇帝的几个兄弟皆因牵连此事而贬的贬、罚的罚,义忠亲王甚至被赐鸠酒……这风头好有两个月方才渐渐过去,各衙门里只留得些不明不白的犯人。贾家一家这些日子里有如惊弓之鸟,生恐皇帝盛怒之下,自家不明不白的就落了罪。因此不但请托亲朋旧友各处疏通,又拿出大把银子上下打点。这银子花到位了,事情自然也就没了。皇帝口谕:逆贼盗物与主家无干。贾家这才长舒一口气,自己家里暗暗庆贺了好几日。 京城似是风止云收,皇帝的怒火向整个神州大地播洒而去。京中得以存身之人皆暗自抚心,城内外大小庙宇道观香火大盛,连街边卜卦算命的生意都极兴隆。大家都觉着劫后余生,也该好生过日子了。贾府中人也收拾心情,贾母又有闲情逸致拿出老封君的款儿来享受了。早被忘到脑后的窦先生和戚先生又被想起来,贾宝玉和三春并史湘云都被收拾收拾开始读书了。 贾环还在心里琢磨着太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要说他在这出戏里是正面人物呢,他却没能以太子身份下葬。若说他是犯了错呢,却又赐号“忠孝”。若说他没犯错呢,家眷都给贬为庶人圈禁了,这……皇帝你诏书里到底漏了多少情节啊! 不过,既然孩子们都开始上课了,那贾环的蹭课计划也要提上日程,他也就没时间瞎琢磨了。结果没等贾环这一人生大计开始实施,皇帝又劈下一道雷来:凡京中六品以上、京外四品以上仕宦之家,有十三以上十八以下才德淑女者,皆亲名达部,以备选择。 贾环恍然,元春肯定是要进宫去当女史去了。皇帝在这个时侯选秀,怎么看都有一种让大家上缴人质或者递交保证书的感觉。而贾元春这份贾家交上去的忠心耿耿保证书却青云直上,成了贾家的大靠山了,让人不得不佩服元春的能耐。贾环只当此事是一定的,不想赵姨娘和周姨娘的八卦阵却给他上了一课。 周姨娘闲说话时道:“可惜了,咱们大姑娘身上有孝,不得备选。”贾环这才猛然想起来,元春跟他一样还守着贾珠的孝呢!这选秀是不能参加的。贾环虽已穿过来好几年了,思维方式却依然跟不上趟儿。赵姨娘道:“要我说,不去才好呢!当今圣上六十大寿都过了几年了,还去凑什么热闹!还不借这个由头远远的躲开呢!”周姨娘笑道:“你哪里知道!为的哪是当今!你可知道,新封的忠顺王爷今年才十九岁,忠肃王爷才十七岁!听得说,这两位府里都只有一位嫡王妃,侧妃、庶妃一概没有……”赵姨娘一拍掌道:“哎呦,竟是为了这个!我说呢,怎么听说那么些个大家大户的大张旗鼓的把姑娘往前送呢!要是这样说来,大姑娘是可惜了的。她可不想那位……她长得好、人也精明,保不齐就有大造化的。”周姨娘道:“不过是运气罢了……” 贾政果然向户部报告家中守孝不能应选,贾家又成了纯看热闹的了。每日里上下人等议论的都是谁家的姑娘报了名字、谁家的姑娘病了、谁家的姑娘已有婚约之类的。元春仍旧每日上学、教导宝玉、做针线,并不将这些个消息放在心上。元春面上很端得住,贾环不知道她心里是否真的这么平稳。元春入宫是必然的,原著上白纸黑字写着呢。这次没有她,下次也跑不了她。不知她是否已做好了为贾家在宫斗战场上奉献一生的思想准备。 京城附近的有女之家很快就报完了,然后渐渐地是京畿,然后外省,等这些全都报完了名字,都已是三九天了。皇帝下旨明年二月各地备选之女入京。贾环掐指一算……不对啊,明年二月,贾珠的孝期就过去了啊! 果然,贾母、贾赦、贾政、王夫人、贾珍频频开小会,下人中也是众说纷纭。赵姨娘同周姨娘说:“我昨日问了老爷一句,老爷倒似不欲大姑娘去的,只道孝满了再说。”周姨娘道:“我倒听太太那里的人说,太太是有些愿意的,又说要看老太太的意思。”贾环是觉得元春肯定没跑了。 到过年时,形势便十分明朗了。元春生日上,贾母一句“都十五岁了,长成大姑娘了”,说的元春低头半天没抬起来。家下人等的口风也渐统一,都道是以大姑娘的品貌哪里有选不上的云云。又有说元春私底下哭了好几回的,贾环是完全没看出来,元春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行动端庄,笑容委婉。不过之后一连好些日子,贾母、王夫人不停地叫元春去说话,也不知说些什么。反正到了二月,贾珠的孝将将过去,贾政便向户部报了名字,因事先早有打点,户部收了名字,贾元春已是备选之女了。 及至二月末,各地备选之女皆已抵京,皇帝便下旨三月初八于蕴秀宫采择秀女。三月初八一大早元春便被一辆骡车拉走了。贾环去贾母处晨省时,还见贾母、王夫人两个红着眼圈。贾环实在是无语,又见贾宝玉进来,贾环连忙想尽办法撤退了。果然,不一会儿便听说宝玉不见了元春大闹起来。只是这会儿,贾宝玉就是个活宝贝也没人有功夫去哄他了,贾家上下都盯着宫里的消息。这家的姑娘太矮剔下来了,那家的姑娘太高剔下来了,打东边来的小姐乡音太重,打西边来的小姐诗书不通……各种信息纷至沓来,只是没有元春的消息。这种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贾母、王夫人等人渐渐欢喜起来。等元春回来,果然是让收拾包袱,三日后入宫居住一个月。 元春又进宫去了,这回贾母、王夫人都放心了些。贾家世代公卿,最是秉礼仪、重规矩的,元春这个嫡长孙女从小在贾母身边教养,更不会出差错了。且宫中也略打点了一番,想来宫里的规矩再大,也不至于难着元春。这一月里,贾府众人都引颈相盼。及至消息传来,元春只选做了女史。贾府中人各自叹息,贾母王夫人也是失望。只是这一次并未如初时众人猜想的指人给忠顺、忠肃两王府,元春这个结果也就说不得好坏了。 及至元春回来,大家仍旧笑脸恭贺她。又忙着给元春新做衣物、打新首饰。她原来的东西好些用不得了,便送给宝玉并几个姐妹,有些给了她的丫鬟,有的散给小丫鬟并婆子们。贾环也得了她一匣毛笔、两块徽墨。她又拣平日爱看的书并自己的琴和琴谱都要带进宫…… 贾母、王夫人渐渐的添了离愁,时不时的把元春召唤过去嘱咐许多话,说的娘们几个抱头痛哭。贾宝玉如今已近六岁,很明白些事情了。虽贾母百般瞒着他,他却似也知道元春此去再难回还了,因此不止一次大哭大闹,只是引得元春伤心不已而已…… 等日子一到,元春乘一架小车离开了贾家…… 作者有话要说:注:1此处参考baidu。 12第十一回蒺藜窝里摘玫瑰 贾珠之逝,京城之乱,元春之去,连番下来贾家上下皆身心俱疲。.info[]头一个王夫人便支持不住,病了几天。因李纨正在守孝,不能持家,其他姑娘尚是稚龄,贾母竟无人可用,便想让邢夫人过来管家几日。王夫人听一口风,立刻挣扎着爬起来,只说自己无事。贾母倒也不多说,却另有打算。 等贾宝玉的生日一过,贾母便把贾赦、贾政、邢王二夫人召来说道:“如今琏儿也好有十八岁了,哪里有这么大的公子还没个正经奶奶给持家的!也是这两年杂事多,把琏儿耽误了。如今正好并无旁事,你们须得把这件大事放在心上才好。”四人连忙答应,各自皆着意此事。原在贾珠未逝时,贾家已为贾琏四处打听了,不想接二连三许多事,便顾不得这个。现在回过头来再看,却发现之前皇帝撒下一张大网,把贾琏能钓着的鱼几乎一网打尽了……这事便难为了。 王夫人还另有想头儿。之前她略病了几日,便几乎让邢夫人来当了家,让她心里好不自在。算来这府里本也应大房在先,只是邢夫人小家子气拿不起来,大老爷又不得老太太心,因此才让她掌家务。现李纨已是守寡的,按礼不能持家。若等到宝玉娶妻,这家早不知是谁的了。左右一算,二房里头竟是没人了。看老太太的意思,是要给贾琏结了一门好亲,过个一二年便要让贤了!因此十分忧心。 贾环也在发愁。如今贾宝玉和迎春、探春、史湘云都在上学,而他的蹭课计划却无法实施。也亏得那几个孩子的进度都慢。贾宝玉是天生的古怪脾气,先时元春教他识字背书,他学的飞快,如今换了个老头,他便忍不得了。上学第一天便跑回来跟贾母撒娇撒痴,贾母心痛他年幼,便做主把一晌午的课减到一个时辰了。.info[]姑娘们倒是晌午满满的两个二个时辰读书识字,吃了午饭歇了晌,再学一个时辰的琴棋、女红之类。只是几个女孩在一起学,要照顾年纪最小的,因此学的也很慢。 不过人家学的再慢也要人去追才行,如今贾环却是迈不开步了。王夫人安排的嬷嬷到底是有些用处。初时,几个嬷嬷都老实得很,日日来贾环这里照顾贾环饮食起居,倒是无微不至的样子,每日贾环眼前环绕着四五个中年妇女,管这管那,把他烦的不行。后因着贾敬之妻去世,荣府的主子们每日忙的很,几个嬷嬷也就放松了些。只陶嬷嬷是个极老实的,每日与严嬷嬷两个常伴在贾环身边,就是闲时也只自拿着针线做活,从不去别处闲逛或与别人闲话。 后来贾珠去世了,那魏嬷嬷似是突然醒过味儿来,也十分殷勤起来。只有姜嬷嬷、邹嬷嬷两个三天两头见不着,不过贾环对她们的做法是表示赞赏的。等贾环从铁槛寺回到贾府,姜嬷嬷也热切上了,只是她却与别人不同。她原是王夫人的陪嫁丫鬟,年轻时也是朱颜绿鬓的美人。来了贾家两年,便由王夫人做主配给了贾政书房里的一个小厮叫姜雁的。如今其夫仍是贾政身边伺候,这姜嬷嬷本要留给元春做嬷嬷,不想元春一出生便叫贾母抱了去,便没用上。姜嬷嬷与周姨娘原是极熟的,自到了贾环这屋倒是时常往周姨娘那里去说话。京城之乱使得姜嬷嬷与赵周两位姨娘得了知己似的,每日会在东小院摆八卦阵。因其夫姜雁跟着贾政听得不少外头消息,八卦起来其他人都要甘拜下风,连贾环都跟着长知识。.info[] 这几个到也罢了,贾环还能忍得。唯独那邹嬷嬷,实在碍眼。她本是贾家的老人了,因其夫家、娘家在贾母王夫人处皆有些体面,她又是年纪最大的,并不将严嬷嬷、陶嬷嬷等人放在眼里。便是赵姨娘,她亦以为不过家生子儿争上来的,贾环不过婢生子,贾母王夫人待他们不过面上过得去罢了,因此在贾环这里便十分疏慢少礼。十天里面来个五六天应景而已,来了什么也不干,只坐着喝茶闲话要么就是挑刺骂人。贾环不止一次听见她背后嚼舌,肆言念叨他和赵姨娘。 又有先时,贾宝玉开始念书,贾环几次想去听听课,都被她硬拦着。因为贾环年纪小,出二门的确不合规矩,也就罢了。后来,贾环想要混到探春的队伍里,又是她死拖着,还给贾环一顿教训,让贾环实在耐不住性子了。 这一日,掌灯时分,贾环往贾母处请安。正好宝玉正坐在贾母身边跟迎春、探春、湘云说窦先生给他讲书,又问戚先生讲了什么。贾环请了安,便凑在傍边听了几句。见贾母笑吟吟的看着几个孩子说笑,便挨到宝玉身边,插言道:“二哥哥知道的真多!”贾宝玉自跟贾环日日见面,也不像初见时苦大仇深的了,笑着道:“都是书里写的。”贾环故作天真道:“那二哥哥知不知道‘逼崽子’是什么?”此言一出,满屋子人跟被人掐了脖子似的,皆屏气噎声。贾宝玉犹自问道:“这是哪里听来的?”贾环道:“是邹嬷嬷说的。” 贾母沉着脸截口道:“那邹嬷嬷是怎么说的?”贾环仰着脸,笑嘻嘻的说:“邹嬷嬷说,‘环哥儿这样的□崽子,真是谁的逼里掉出来的像谁,一点子规矩体统没有,还非要跟宝玉玩,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贾环不高不低的小脆声音,把个老妪学的惟妙惟肖。贾母不待说完,一掌拍在桌上。“咕咚”一声,邹嬷嬷跪倒在地上。跟她一起挨墙站着的严嬷嬷恶狠狠地瞪着她。旁边的媳妇子连忙上来把她拖下去了。 贾母且不发落她,只问贾环道:“邹嬷嬷这话是跟谁说的?”贾环早猜到有此一问,怯怯的道:“跟锦屏姐姐说的。”王夫人当即脸色铁青。贾母瞥了王夫人一眼,强忍怒气跟几个孩子说:“天好早晚了,你们都去吧,早些睡早些起。”几个奶娘赶着上来把人都抱走了。 贾环阴了一回人,只觉得月白风清,心情大好,便要挣扎下地自己走。严嬷嬷把他放下,自己打一盏灯笼给贾环照着,把跟着的两个婆子打发去要洗澡水。等人都走没影了,才在贾环身边蹲下,悄声问道:“哥儿,那邹嬷嬷的话是哪里听来的?”贾环一想,严嬷嬷是他一条藤上的蚂蚱,实话实说不防,便道:“是那日我在西屋午睡,邹嬷嬷和魏嬷嬷在东屋里说的。”严嬷嬷大惊道:“不是跟锦屏说的吗?”贾环道:“那是又一回,我听见锦屏说我姨娘‘下流娼妇’,‘狐媚魇道的只会浪汉’。”严嬷嬷素知锦屏因是王夫人贴身大丫鬟里头一个得用的人,比旁人都有些体统威势,言行未免张狂。听了贾环的话倒也不以为异,只不解道:“你为何不照实告诉老太太?”贾环道:“哪有一次说两个人两件事的,倒像我故意告状似的。”……严嬷嬷无话可说…… 其实贾环本是想把邹嬷嬷摘掉便罢。魏嬷嬷不过是墙头草,别人说什么她只管点头而已。又一想,反正怎么着也是打王夫人脸,何不干脆扇的响亮些,反而能让人老实一点也不一定。于是便挑了王夫人最得意又跟赵姨娘最不对付的锦屏开刀。看贾母的脸色,今日事大功告成了。 贾环一夜睡得香甜,第二日一睁眼便见四个嬷嬷皆规规矩矩的站在一边等着伺候他起床,其中尤以魏嬷嬷面色惶惶。昨日贾母那里的事不过两刻钟便传遍贾府。邹嬷嬷那些话是跟谁说的她心里自是明白,只是这环哥儿心里怎么想的,她就一点也不明白了。 贾环并不理会她们的心思,一边洗漱一边问:“邹嬷嬷怎么不见?”众人皆不知如何答言。严嬷嬷顶着两个黑眼圈,精神抖擞的道:“邹嬷嬷被打了四十板子,撵出去了。锦屏也是一样。现老太太、太太正查这些个哥儿、姐儿身边的奶娘丫鬟有没有不好的,还说要把家里到年纪的丫鬟都放出去配人。”贾环点点头,照旧去晨省去了。 到贾母这里请了安,贾母说道:“环哥儿那里少了一个人,暂且过这几日,等挑了好的,再一总补上。”贾环听说,猛想起一件事来,连忙道:“我不要嬷嬷,我想要书童!”贾母笑道:“你才这么大点儿,要书童做什么?”贾环豁出去了,跑过去抱着贾母的腿摇着道:“要书童!像宝二哥的书童那样的!”贾母笑道:“你这猴儿,找人跟你一起淘气是真!”又笑问,“你奶妈妈家有小子没有?”贾环自然知道是有的,只是这话似乎不该他说,便回头看严嬷嬷。严嬷嬷连忙上前道:“回老太太,家里倒是有两个臭小子。”贾母道:“既如此就让他们进来,再添两个人,也跟宝玉的小厮一样,在二门外头听差。”严嬷嬷连忙跪下磕头。 贾环大喜,他总算是跟外边的世界搭上线了,三年了……一说两眼都是泪…… 作者有话要说:刚才测试了一下,果然“尸穴”这个字会被口口,jj阻止我尊重原著啊ㄟ(▔,▔)ㄏ 13第十二回正是豆丁读书时 话说贾环一次鹦鹉学舌,贾府里又好一阵折腾。邹嬷嬷去了不提,贾母又把几个孩子身边的人一一盘查一番。又查出迎春的奶娘王嬷嬷,拿了迎春压岁的金锞子去吃酒。便把王嬷嬷也打了四十板子,撵出去了。王夫人这才觉得脸上略好过些。 赵姨娘又赶着贾母说给贾环添四个小厮的话,给她长兄的儿子钱槐求这个差。王夫人因着之前邹嬷嬷、锦屏的事,正在派人上有些个尴尬。见赵姨娘来求,倒也乐得省心,便应了。赵姨娘见求的容易,益发要给她兄弟赵国基谋求。因说贾环年纪小,几个小厮都是毛孩子,须得有个管得住的跟着在外面云云。王夫人咬牙听了,并未答应。贾环听说此事,想着赵国基不管怎么说都是他舅舅,总比旁的什么人让人放心些。故跑去跟姜嬷嬷说了这件事,让她帮忙。 如今贾环的这些嬷嬷们见了贾环心里都惴惴的,只因邹嬷嬷一事让她们都摸不着底。因此贾环笑眯眯的找姜嬷嬷一说,她便一叠声的应了。然后寻了机会给王夫人请安,话间提及此事,只说:“那赵国基我们在下头倒知道些,这人最是个软壳鸡蛋、面团团!在家里就只听他老子娘的,说往东不敢往西,多一步路不敢多走!要是到了哥儿跟前儿,哪里能管得住那些小子!连哥儿有个什么不好也不能拦劝的。”回来便告诉了贾环,贾环就让赵姨娘再去求。这回王夫人便应了。 第二日贾环便在二门外头见着这四人在专等他。赵国基是赵姨娘的小兄弟,今年不到二十,看长相就十分憨厚,竟一点不像是赵姨娘的亲兄弟。他侄子钱槐不过十岁,却是个聪明伶俐的样子。话说赵姨娘的长兄也是十分好相貌,赵家当年还没什么体面之时,贾府库房上钱管事的独女相中了他,钱家便想让他入赘。赵家自然不甘,两家别别扭扭的好些日子。最后两家各退一步,生出来的第一个儿子给钱家承香火,故钱槐姓钱。他父母二人现皆在库上当差,对贾环来说这也是个来消息的路子。严卓、严立是一对双胞兄弟,一样的七八岁年纪,一样的脸,偏一个是不苟言笑的样子,一个却是一刻也定不住的多动状。站在贾环跟前抓耳挠腮的,引得严嬷嬷瞪他好几眼,也没收敛。 四人都给贾环磕头,贾环倒有点别扭,要不是严嬷嬷在边上站着,他差点就躲了。行礼毕,贾环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因贾环在外面并没有书房之类的地方可以给他们待着的,因此只让四人排了班,每日有一人在这边能让他找得着就行。四人连忙答应了,严嬷嬷还不大乐意,但也没说话。贾环已认了人,便将严嬷嬷好说歹说的给劝走了。 因看周围没人,便问那四个人道:“你们可知道宝二爷读书在哪里?”四人面面相觑,皆是摇头。贾环便道:“今日你们不用在这里,去打听打听宝二爷读书在哪里,明日该班的人到这里告诉我。”四人懵懵懂懂的应了。贾环又道:“小心些!万不能让人知道是我打听的!也不要让人知道你们有意打听此事!”贾环看这四人,赵国基连连应是而已,严卓仍是严肃状,只有钱槐、严立两个,明显两眼放光了。贾环也不知他们是真明白他的意思了,还是把这事当做一个游戏了,不管怎样他手里只有这四人,慢慢□吧…… 次日一早,贾环在二门那见赵国基等着他。赵国基便说已问明了贾宝玉的外书房。贾环大喜,忙让带他去。赵国基引着他不过走了几步,便是一处院落,院里只闻得隐隐有读书声,并无别人。贾环走进去了,才有几个小厮从廊下绕出来。那些小厮刚要说话,贾环把一根小肉指头竖在嘴边“嘘”了一声,小厮们不敢高声又不能硬拦,无奈只能让贾环进去。 贾环悄悄的走到窗根下听里头声音,只闻得窦先生道:“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贾宝玉便跟着念。贾环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一句没听懂!心里便凉了半截。又回头找了赵国基,让他抱着自己,沿墙溜到窗边,略探头向里望了一眼。见窦先生握着一本书站在地当中,贾宝玉坐在桌边也端着书。先生念了几句,便让贾宝玉自己读,他便摇头晃脑的读起来。贾环心里大为失望。 他原以为贾宝玉不爱读书,肯定学的慢,自己怎么也是上过十六年学的人,总不至于跟不上他。如今一看,贾宝玉虽不爱读书,却未必敢不读。贾环自己那十六年学的东西这会儿用处却不大。头一样,繁体字。贾环略估一下自己能认出来的不会超过七成,能写的只怕连三成都没有。贾环想着,自己只要比贾宝玉略差一点,王夫人定是不会让他耽误自己儿子的。如今看来之能眼睛向里看了。 这日,贾环往各处晨省罢,又回过头往贾母那里去。跟着的魏、陶两个嬷嬷只觉奇怪,贾环一向不大爱往贾母那里去,没事很少去凑热闹,让几个嬷嬷担心贾母早晚把这个孙子忘了,今日倒是意外了。谁知贾环进了贾母后院却不往前,走反而向后去。魏嬷嬷忙拉住贾环道:“环哥儿往哪里去?”贾环道:“去瞧三姐姐。”魏嬷嬷忙道:“环哥儿怎么忘了规矩了?到了老太太院子怎么不先去给老太太请安?”贾环哀叹一声,把这茬忘了,在姑娘们这里蹭课也不是容易的。 于是先到贾母房中。贾母正歪在榻上,小丫鬟给她捶着腿。李纨抱着贾兰坐在一边说话。两人见贾环进来便住了口。贾环先给贾母请安,再问候李纨,又逗贾兰说了两句话。贾母与李纨话未说完,也不多问贾环便打发去了。贾环连忙退出来,直奔贾母后院姑娘们上学的屋子。 嬷嬷们忙拦道:“你姐姐们都读书呢!不可扰了她们。”贾环见四周没别人,便道:“我知道她们读书,我要跟她们一起。”嬷嬷们大惊,正要说话,贾环一瞪眼,道:“你们都明白些!不这么样,难道还等着太太给我请先生吗?” 魏、陶二人看着贾环瞪着眼睛也是粉圆可爱的笑脸只觉胆战心惊。魏嬷嬷越发明白上回邹嬷嬷锦屏一事并不是她时运旺才避过祸去的。两人都不敢多说,只得跟着贾环。到了那屋子,檐下好些丫鬟婆子或坐或立,贾环不管不顾的往里冲,众人都过来拦,又说环哥儿别处玩去,又说嬷嬷怎么不劝着些。魏、陶二人只能口里喊着“环哥儿环哥儿”,其实有意无意的挡着那些人。贾环仗着她们不能来硬的,直冲进屋里。 戚先生正坐在正中大桌后面,对面三张小桌坐着迎春、探春、湘云,两面站着几人的丫鬟。贾环掂量了一下局势,一鼓作气……扑到戚先生身上。拉着戚先生袖子,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水蒙蒙的,奶声奶气的道:“我也要读书~~~”戚先生四十来往年纪,并未成过家、养过子,虽教导过不少孩子,却也没被人扑到身上过,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魏、陶二人走进来,也不知该如何做,只是外头还有多少人瞧着,也只好慢慢走过来,口里道:“环哥儿快来,咱们外头扑蝴蝶去!”贾环趁势抱住戚先生腿,仰着脸做出欲哭未哭的样子来,向着戚先生道:“我也想读书~~~也让我读书嘛~~~”戚先生瞧他那粉嘟嘟的小脸、亮晶晶的大眼睛,只觉得心里发软,竟不忍心开口撵他。 魏、陶二人已走近前来,只好伸手去抱他。贾环死抱着人家腿不放,略一酝酿,大滴大滴的眼泪便滚下来。他也不出声,只皱着小眉头、掉着泪,眼巴巴的盯着戚先生。戚先生果然扛不住,一边把在贾环后背上轻轻抚着,一边道:“罢了,就让他在这里听听,他没趣了自然嚷着要走了。”魏、陶二人如蒙大赦,连忙应了,退到外头。贾环心里抹把汗,又有点得意,暗道:老子这么多年没卖萌,还是宝刀未老嘛!一边想着一边老实不客气的顺着戚先生腿爬到椅上,挤在戚先生身边端端正正坐下。 戚先生只觉有趣,也不撵他,仍接着念书。贾环听她念道:“二十传,三百载,梁灭之,国乃改……”三字经!这个好!正合适他这样的半文盲。便伸出胳膊抓住戚先生手里的书,往自己这边拉一拉,意思借我看看。戚先生笑着放了手,让贾环自己拿着书。没标点的竖版书,贾环一时还找不到地方,却是戚先生伸过手来,一边念一边指着。贾环忙抬头向着戚先生甜甜一笑,把戚先生眼睛好一大闪。 这里念了几句便让姑娘们跟着念,贾环也跟着放声咏读,戚先生并姑娘们瞧他一本正经的小样子都暗自好笑。念过了便让背诵,贾环也跟着背。然后便让把书合上,挨个背来。三个姑娘都是聪明的,全都背下了。戚先生便瞧一眼贾环,本未想让他背的,贾环却生恐来之不易的机会没了,不敢藏拙。小嘴一张,噼里啪啦也背了一遍。戚先生大以为异,原以为他小小人儿拿着书在那,不过学着别人的样子玩罢了,不想他竟真的用了心,还能背下来。惊喜之下很夸了贾环两句,又让小丫头给了他两块点心。贾环忙讨好的对着戚先生笑,戚先生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小脸蛋,贾环笑的更谄媚了……戚先生好感度上升,攻略成功! 作者有话要说:赵姨娘的内侄为什么叫钱槐……我怎么觉得这比贾赦为什么住花园还要千古之谜呢? 为圆这一个词儿,费了我老了脑细胞了! 14第十三回因书不觉夏日深 跟着姑娘们一同下学,回到东小院。贾环便拉着严嬷嬷开箱子拿钱,说要买纸笔和书。严嬷嬷一细问,知道贾环今日竟同探春等一同读书,倒唬了一跳。忙把赵姨娘请过来商议此事。赵姨娘一听贾环说要读书,便先心疼上了,搂着贾环道:“我的哥儿,你这么小年纪,哪里就能跟着你姐姐们一起上学呢?你瞧你二哥哥也是五岁才请的先生读书。你也略等个一二年,老爷自然也要请先生教你的。急什么呢?”贾环笑道:“姨娘你也说了,这一二年总要读书的,早动手不比晚了强?再者你怎么就知道老爷能给我请先生呢?我倒是怕越等越没处学去了呢。”赵姨娘听了这番话大为惊异,心道这孩子怎么突然说出这话来,想要驳他几句却又无话可说。 严嬷嬷看赵姨娘愣神,忙劝道:“姨奶奶怎么了?环哥儿要读书上进,你正该高兴才是!哪里有拦着的理?”魏嬷嬷忙帮腔道:“正是呢!今日环哥儿在戚先生那里背了好大一段书,戚先生还夸呢!岂有不趁热打铁的!”陶嬷嬷也跟着点头。姜嬷嬷一看那三个的样子,又见贾环坐在赵姨娘怀里看了她一眼,心里一动,道:“何况这个时候也正好!如今太太正愁着琏二爷的亲事,旁的小事且顾不上。老太太也未必好拦着的。环哥儿跟着姑娘们上几日学,这事也就这么着了。”贾环笑眯眯的对着四个嬷嬷微微点头,四人心里皆自凛然。 赵姨娘想了想道:“也罢,你想读书去就是。只是一条,不可累着了!你还小呢,跟你哥哥姐姐们比不得。读书识字虽好,若是弄坏了身子,还不如不学的好。”贾环忙攀着赵姨娘脖子撒娇道:“姨娘放心,我自然不会累着,我又不傻!”赵姨娘笑着戳他额头道:“你最精明了!”四个嬷嬷心道:这话可一点不错! 赵姨娘又说道:“笔墨是不用买的,我记得环哥儿周岁时,珠大奶奶送了一套文具不是?”严嬷嬷道:“是,那一套笔、墨、砚台都是全的,正合现在用!”赵姨娘道:“那就拿出来给环哥儿用吧。(..info)纸就从外边领些红格纸来用就是。”贾环忙道:“不行!外头领的总要报给太太知道的,倒给了个话引子,又额外生事。还是从街上买来的好,正好也要买书。”赵姨娘一想也觉有理,又问:“你想要什么书呢?”贾环道:“我看三姐姐她们都是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我也要这三本吧。” 于是严嬷嬷取了一串钱来,跟贾环一起出到二门,招了该班儿的严卓,细细吩咐一番,让他去了。回到屋里,严嬷嬷便开箱子翻出一个黑漆螺钿小匣子。打开第一层,里面盛着四只竹管紫毫兰蕊湖笔1,笔管上皆刻着“随风生珠玉”等文。下一层里盛的两块“湛儿睛”徽墨2。最后一层放着块如意云头柳叶青砚3。这些东西都做得小小巧巧,十分可爱。不一时,严卓也买了东西回来,严嬷嬷出去接了。果然是《三》《百》《千》三本书,又有写大字的红格纸和描红本子之类的一大包。贾环心满意足,把书、文具、纸收拾出一个小包袱。第二日一早,严嬷嬷给他抱着包袱一起出了门。 省过贾母王夫人等,贾环同姑娘们一起退出来,然后便小尾巴似的,幽幽的跟着三个姐姐到了学房。三个姑娘各自就座,丫鬟们摆书上茶。贾环不等人招呼自动自觉的爬到戚先生的位置上坐了。高高的桌子挡在贾环面前,正好能露出他一对眼睛,眨啊眨的。对面的女孩子们都看着他掩口而笑。贾环见那三只小萝莉笑他,倒起了玩性。抻着脖子抬起头,把下巴搁到桌子上,挤眉弄眼的做鬼脸,女孩子们越发笑开了。忽的,戚先生走进来。一抬眼,便见自己桌子上竟有一个眼歪嘴斜的脑袋!直唬得她叫出声来!却见那脑袋转过来露齿一笑,她这才看出那是贾环。 戚先生只觉好气又好笑,沉下脸来道:“环三爷这是做什么?这里是玩闹的地方吗?”贾环忙把脑袋拿下去垂着,作忏悔状。戚先生吩咐自己的丫鬟绛河道:“给环三爷搬桌椅来。”绛河答应着去了,严嬷嬷连忙跟去。两人又搬了一套桌椅摆在史湘云的下手。贾环把哀怨的小眼神向戚先生身上抛了好几个,才委委屈屈的从戚先生座上溜下来,慢慢蹭到这边爬上去。戚先生瞧他那小样子,几乎要笑出来,强板着脸道:“昨日学的几句可都背下了?”贾环忙点头。戚先生道:“背来。”贾环昨日是复习过的,自然不在话下。看贾环一顿不顿的背完,戚先生才笑了,道:“很好,你倒是用心。只是以后不准再胡闹了!”贾环忙点头应是。 然后戚先生挨个考了一遍背诵,又让解说文意,见都答得上,便让铺纸研墨,学几个字的写法。严嬷嬷便上来给贾环研墨,贾环伸手拿起一支笔来摆弄。贾环的手指既短且肉,手一握起便同个小白桃差不离,哪里摆弄的开笔。他用左手强把右手扳成握笔姿势,颤巍巍伸出去沾墨,结果还未挨着砚台,笔已飞出去了。一屋子女子笑得花枝乱颤,贾环大囧。戚先生笑道:“你手还未长开呢,先不必写字,跟着你姐姐们识字就是了。” 贾环心道:那可不行,上辈子写字就不好看,只不过是没什么大影响也就那么着了。这辈子书法可是直接影响考试成绩的!贾环又拿起一只,握棍子似的拿着。众人都笑得直不起腰来。戚先生走来扳开贾环的小手笑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牛心!你如今勉强拿笔,若是落下什么毛病,想要再改正可就难了!”贾环一听这话立刻老实了,连忙扔了笔。戚先生笑着摸摸他的头,去教姑娘们写字。 将三个姑娘都教了一回,让她们各自练写。戚先生又走到贾环这里,见贾环端着《三字经》认认真真在看,桌上还摆了《百家姓》、《千字文》,心道:常听得说那赵姨娘是个愚的,如今看来只怕传言有虚。教子若此,可知其母必有不凡。贾环不知戚先生误会了什么,见她走过来,忙把书放平,指着一个字问道:“先生,这是什么字?”戚先生便把之前姑娘们已学过去的那些慢慢的给贾环念了一遍。贾环本就认识的八-九不离十,如今确认一遍也就成了。戚先生见他只听了一遍便好似心领神会了,心里暗自纳罕,这之后便对贾环读书上了心。 自此,贾环便同姑娘们混起日子来了。早上一起上课读书,午饭后歇了晌,姑娘们学些女红、下棋之类,他也一样跑去凑热闹。日子一长,三个姑娘倒是同贾环熟稔起来。贾环时常跑去找她们请教文字。迎春是个顶心软的,湘云正是好为人师的年纪,探春又知他是亲兄弟,故而皆各自尽心教他。她们也因后边有贾环赶着,更加着力于书文笔墨。这学房里学习气氛极其浓郁,倒让戚先生怕这几个孩子耗心太过,不肯讲的快了。 一二个月下来,贾环明面上是跟姑娘们一个进度,其实零敲碎打的这里学一点那里学一点,早让他把《三》《百》《千》认全了。只是其中的典故还不大明白,等着戚先生慢慢讲也就是了。他又让严卓给他买了四书,里面的字是大概都认识,意思就似懂非懂了。只是他听说过四书是必考内容,如今闲着也是闲着,先背下来再说。 贾母、王夫人自是知道贾环日日往学房里跑。贾母只做不知,并不略提此事。王夫人见贾母不说话,也就不好说什么。且她还有旁的事要忙。 这日,王子腾夫人来问候,同贾母、王夫人、邢夫人一同吃茶说话。因说道王家长兄长嫂带了儿子、女儿北上,不日抵京。贾母听了便向王夫人说等人到了一定要请了来好好会一会。王夫人忙答应了。几人又说起王家长兄长嫂扶父母灵柩回金陵,有二三年未曾见面了。又议论一番其子王仁要捐个什么官,走谁的门路。一顺水的便说起长女凤哥儿已有十六岁了,上次选秀因王家长兄早卸了身上的差,故她并未进京云云。 贾母虽觉其意,却未多说。王家这姑娘当年时常来贾家玩的。当年贾母十分喜欢她性格爽快又会说话,论摸样论家世也是好的。只是这几年未见却不知长成什么样子了。且这贾家的门中一连出了两个王家的媳妇,也不是什么好事。贾母瞧了邢夫人一眼,果见她笑得勉强,几乎要绷不住气了,不由想起先前的长媳来,暗自叹息了一回。 作者有话要说:注:1紫毫:笔锋用深紫色的细而硬的兔毛做成,比羊毫硬。兰蕊:毛笔笔毫的一种造型。(以上摘自baidu。) 2湛儿睛:苏东坡有“其光清而不浮,湛湛如小儿目睛”之语,形容墨品黑而光清。(以上参考《文房清供》。) 3柳叶青:洮砚的一种,色绿、有朱砂点。 15第十四回欲将庭栽栖凤竹 将进秋时,王子腾长兄一家抵京,王夫人携了贾宝玉往王子腾府上去了一日,回来说其长兄一家这几日便来贾府拜会。果然这一日贾环正同姑娘们上学,便有贾母那里的丫鬟翡翠走进来向戚先生道:“我们太太的长嫂来了,老太太请姑娘们并三爷去见见呢!”戚先生便道:“既如此,你们就去吧,明日再来。”贾环同姑娘们一起行了礼退出来,来至贾母上房。 一进门,贾环一眼便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被贾母携着手榻上同坐。这姑娘云鬓花颜、素手纤腰自不必说,又有那两颊笑涡霞光荡漾的妩媚,双瞳剪水星华流转的风采,更是摄人心神魂,饶是贾环这种天生同性恋者都要晃晃神。姑娘们走上前去给贾母、王长夫人、王子腾夫人一一请安,贾环跟在后面打酱油。贾母又指着身边的人想他们笑道:“这是你们王家姐姐,你们就叫凤姐姐就是。”几人上前行礼,王熙凤忙站起来还礼,又拉了迎春的手笑盈盈的道:“二妹妹还记得我吗?我先前还抱着你玩过呢!”贾母笑道:“她哪里还能记得,那时候她才一二岁罢了。” 迎春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王熙凤见了便放开手,向贾母笑道:“还是老太太最会养姑娘了!先前大姐姐就比我长得好看百倍,我只道是大姐姐生得好!如今看二妹妹,当年那么小一点子,现在也是一朵花一样了!三妹妹、云妹妹虽是年纪小,也看得出都是美人胚子!越发衬得我是个烧糊了的卷子!”说着“唉”一声,大叹一口气。满屋子人都笑起来,贾母更是笑得眼都弯了。王熙凤愈发从座位上走下来,拉着王长夫人袖子摇着道:“妈别光顾着笑!你倒是跟老太太说说好话儿,把老太太那里养姑娘的方子讨了来,给我也吃几副,把我也调理的水灵灵儿的不好吗?这样妈妈也不用老看着我厌烦了!”这回更是哄堂大笑,王长夫人笑着在王熙凤额头上戳了两下子,王熙凤便嘟囔:“我就说妈看我厌烦!” 贾母笑得合不上嘴,见王熙凤嘟囔便招手道:“到我这里来,我疼你!”王熙凤连忙走过去,在贾母身边坐下,倚在贾母怀里。贾母便搂着她笑道:“你也不用要方子,你就在我这里住几日,我也调理调理你,你自然就水灵儿了!”王长夫人笑道:“老太太可莫惯着她!她孩子跟个小子似的,淘气得很!”王熙凤低头抿嘴笑。(..info)贾母笑道:“规矩礼体上不错便罢,咱们娘们家常说笑正是高高兴兴的才好,跟男人们站朝似的有什么意思?你有这么个孩子在身边常伴着,成日家高高兴兴的,也算是有福气了!”王长夫人道:“瞧老太太夸得她!”几位夫人心里各自有数,说起话来就更热络了。 到晚间,贾母命置酒席。外面贾赦、贾政、贾琏款待王长兄和王子腾。里面贾母并邢、王夫二人款待王长夫人并王子腾夫人。一时宾主尽欢,贾母又留下王熙凤住几日。 王熙凤又住了三日。这三日里每去贾母处晨昏定省,都见着贾母那里欢声笑语的。贾母极有兴致,和王熙凤两个一唱一和,一个挖坑一个洒土的,那喜欢劲儿,让贾府上下都看得明明白白。而王熙凤也没白住这几日,听东小院消息网的说法,邢夫人几乎要被王熙凤拿下了。又有说贾琏的小厮在悄悄向里头的丫鬟婆子打听这王熙凤的。总之,贾琏的婚事似已有了着落了。大约贾府里只有赵姨娘十分不满。这三日里王熙凤对赵、周两个姨娘基本是无视,就是对贾环也没正眼看上一眼。赵姨娘虽愤愤不平,不过嘟囔几句。贾环也没法安慰她,他心里可是想着,等到王熙凤掌家之后还能像现在这样无视他们那才好呢! 等王熙凤回了王家,贾赦、邢夫人、贾琏、王夫人都纷纷被贾母招去说话。没过几日,贾赦便走了些门路给贾琏捐了一个正五品同知。花了一二千银子,立时就报上姓名,填了三代简历,贾琏便是官身了。然后,贾家这里请了官媒婆往王家提亲,自然无有不准的。于是贾家预备下礼物,行纳采之礼。因贾琏如今已十八岁,王熙凤也是十六岁了,两家都想着速速作成此事,故不歇脚的就“问名”,合了八字。八字自然合得很,紧接着两家就行了“纳吉”礼,过了大贴。这件婚事就算定下来了。贾王两家各自忙碌起来。幸得贾琏的东西早就有准备,王熙凤的嫁妆也是早准备好的,如今从南边运来就是,因此两家议定明年初择吉日完婚。 贾家的热闹,贾环全不关心,仍是一心一意读书。倒是迎春、探春、湘云三个都十分高兴,因为都住在贾母这里,近水楼台的王熙凤着实灌了她们不少迷魂汤。每到了闲暇时,三个姑娘并丫鬟们都议论些裱糊房子、安置家具之类的,贾环就坐在一边,一面拿着书看,一面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听。听着听着贾环就觉着不对劲了。 于是晚间饭后,贾环赖在赵姨娘这里,跟赵姨娘东拉西扯的说些闲话。说着说着便提起贾琏的婚事,说道贾母并未给贾琏另安排房屋,仍是把贾琏原先的小院收拾了作新房。贾环见机问道:“为什么大老爷娶儿媳妇,要在咱们这边布置新房?”赵姨娘道:“大老爷虽是住在东边,可咱们家的爵是大老爷袭着呢!人家才是嫡支正脉!你琏二哥哥是嫡子嫡孙,住在正房之后可不正对嘛!”贾环又忙问道:“那大老爷为何不住正房,反住到东边去了?”赵姨娘一听便掩口直笑,道:“你不知道,这里头有好故事呢!”边上一群八卦党徒立时把赵姨娘团团围住,立逼着她说出来。赵姨娘拿了半日乔儿才到:“你们年轻自然不知道,我还是听以前的老人说的呢。那还是咱们家在南边时候的事……” 原来,三十几年前,贾代善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因携家眷俱在任上,贾代善便为贾赦向扬州大族章氏求成秦晋之好。那章家是书香世代,族中子弟紫金银青者众。贾代善为此事下了不少功夫,终是求得大司空之女为长媳。可惜章夫人身子娇弱,进门几年未有子息。时间长了便有贾赦的妾侍生得一子,取名贾玠。因贾赦只此一子,故长辈们不免娇宠些,那妾侍也有些掐尖要强,少不得章夫人忍耐些。 不想此子长了十多岁,章夫人亦怀胎生下一子,便是贾琏。然后,不知事怎么回事,贾玠忽的跑到贾赦面前告章夫人勾引他!贾赦正和众姬妾丫鬟喝酒,一听这话,逞着酒性闯到章夫人房里,连打带骂一通。章夫人正是产后虚弱尚在卧床调养,哪里经得起这番折磨。更兼自己清誉遭污,羞愤不已,直昏死过去了。贾赦还拦着不让请大夫,却早有人报到贾代善处,把贾代善气的一头厥倒。贾母惊怒异常,一面请了大夫,一面捆了贾赦,又把贾赦的一干姬妾丫鬟锁起来不让走动。 过了三日,贾代善已能起身,章夫人却命归黄泉了。贾代善怒不可抑,将贾赦、贾玠捆至阶下,亲自看着人打。贾赦在床上躺了四五个月,贾玠抬回去当日便死了。贾母也是干净利落,贾玠之母拿汗巾子上了吊,其他姬妾丫鬟并小厮尽皆发卖一个不留。贾家虽以雷霆之势了了此事,但到底不是当真抹平了,章夫人的陪嫁家人还在呢。于是章家兴师而来,贾代善也只能硬撑着。两家争吵不休,只因事涉章夫人名节,且有个贾琏在,章家虽愤恨,却也不能真撕破了脸。最后两家商议,贾代善的爵位仍要贾赦袭,日后这家业仍是贾琏的。贾琏由贾母亲自抚养,章夫人的嫁妆也由贾母暂收,待贾琏成家便交还贾琏。事情议定,章家人负恨而去,贾代善特意结的这门好亲成了结仇了。 贾代善因这一场大乱,又怒又急,也病倒了。因此上本请调回京,一家迁回京城。贾代善一进荣国府大门,便命人在东边的花园子里起墙。墙将将砌好,白灰都没刷,贾赦便被扔到那边去了。贾代善勉强支撑着办完这些事,便撒手去了。临终遗言,不可使贾赦掌家。 贾赦等过了妻孝又守父孝,待除了孝,贾母也只能强打精神给贾赦另聘一房妻子。只是贾家一入京便把贾赦隔在花园里,众人皆看在眼里。且贾赦虽然袭爵,却是二房掌家,明眼人谁看不出不妥。更兼渐渐有南边的流言传来,越发没有好人家肯于贾赦拉扯上了。贾母恐久了更不好成事,便干脆聘了京郊一个穷官家的长女邢氏。邢家不明就里,只听说与国公府袭爵的长子结亲,虽是填房也十分乐意的。邢家哪里想到,迎亲时不进正门却进了东角门,进了门二弟妹掌家全然没有邢夫人说话的份儿。 赵姨娘笑道:“邢家为了给大太太撑脸面,扫锅刮灶的凑了几抬嫁妆来,结果却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所以如今大太太一毛不拔、视财如命的!” 贾环听了赵姨娘的话只有一个感想:姨娘你说这些话真的大丈夫吗…… 作者有话要说:王熙凤终于出场了…… 话说似浮云这等常年置身二次元世界的阿宅,想写王熙凤这样在三次元世界里八面玲珑的角色真是很难啊…… 只写了王熙凤的两句话就感觉要呕血了有木有orz…… 所以,就算ooc也请不要打脸(〃ノwノ)………………………………………现在把脸打肿了,回头林黛玉出场的时候要肿么办╭(╯^╰)╮…… ps:贾赦的住房问题 贾赦为什么住花园?这事真是让人费解,荣国府隔断的花园,从里面完全断绝了通路,想来往必须出大门从大街上走过去,这等于是分家不分产的一种表现了。有考证说民国以前南方地区分家,多有大儿子单独出去住,小儿子和父母住的。可要是分家,贾赦是袭爵的啊,应该他们家住正房,贾政去别处才对。贾母就是再偏心,也不应该干出这种颠倒长幼尊卑的事吧。 这个怪事浮云看到过很多种推论。一般说贾赦是庶出或说贾政是入继的嗣子,这两种都不太可能。冷子兴一节明确说了,“娶的也是金陵世勋史侯家的小姐为妻,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贾赦,次子贾政”。明摆着两个都是嫡出。如果贾政是嗣子那贾政应该袭爵才对,跟贾赦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了。 所以浮云觉得还是贾赦出了什么事让贾母甚至贾代善忍无可忍,干脆把他给扔一边眼不见心不烦了 故此洒了这么一瓢狗血。请读者大人们明察。 贾玠:假借也。浮云假以此人为贾赦庶长子,贾琏之兄。 特别通知: 今天,浮云的编编跟浮云谈话,说浮云的题目起得太文艺了,人家看了不知道写的什么,不会点进来。(感谢不知道写的什么还是点进来了的童鞋们,你们辛苦了m(__)m) 所以编编建议浮云改一个直观点的名字,浮云也明白编编的意思,这个问题确实很现实(点击率在那摆着呢)。 浮云左思右想,决定将本文更名为《贾环的自我奋斗》……囧rz……起名无能星人这个时候就是一个跪啊! 希望已经点进来的童鞋不会抛弃我, 希望改名后真的会有更多童鞋点进来, 阿门! 16第十五回雁贴寒云次第飞 众人听了赵姨娘的话,大为惊诧,纷纷议论起来。贾环瞧赵姨娘跟大家一起热烈讨论的样子,暗叹口气,无奈只好捡起赵姨娘正做的一只鞋底子,向炕桌上狠狠一抽。 一声脆响,将满屋子人惊得目瞪口呆。赵姨娘亦对贾环瞠目而视,贾环不理她,只向下边嬷嬷丫鬟们道:“这些话听过就算了,出了这屋谁也不准漏出一句去!” 跟着贾环的四个嬷嬷心中一凛,邹嬷嬷的下场她们可还没忘呢!几人忙不迭的道:“环哥儿说的是!这等子事体谁敢乱嚼舌头,还要命不要呢?”赵姨娘身边的人素日疏懒惯了的,小吉祥儿、小如意还好,几个心腹婆子却都不是老实的。见贾环童声稚语的,哪里当真。其中一个笑道:“这有什么,姨奶奶既知道此事,想来知道的人也多着呢!哪里就怕得不敢说话了!”贾环也笑道:“既如此,那等到有风声传出去,我们只说是你说的,想来你是不怕的。”那婆子大骇,这种事若是赵姨娘说,不过责她两句,不能怎么样她。若是自己这样人说,那可就无立足之地了。 赵姨娘在一边愣了半天,虽然她也不觉着说说这事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还是要给自己儿子撑腰,便道:“环哥儿说的是,你们可莫要寻死!当年老太太早下了令,妄议此事拿住了一律打死!后来又因私底下议论此事发卖了好几个呢!”众人听了,倒也罢了。因贾环在这里,众人皆不自在,各自指了件事,散了。赵姨娘想着方才,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妥。 贾环不容她多想,爬在她身上搂着她脖子,问道:“大老爷不住正房就罢了,怎么老爷不住到正房去?”赵姨娘果然被他牵走了,笑道:“哪里就轮到老爷了!如今咱们能住在这里还是为的当年老太爷、太爷在时,喜欢咱们老爷爱读书,让老爷住的近便些好常常带在身边教导,才住在如今太太的小正房那里。后来还是太太管家,为了待客好看,老太太才命把荣禧堂东边三间耳房给太太使。” 赵姨娘又冷笑道,“这会子老太太又弄了一个王家人,这贾家的家私真真都要姓王了!”贾环笑道:“爱姓什么随它去呗,横竖不是咱们的东西!”赵姨娘瞪眼道:“怎么就不是你的东西!你不是老爷的亲骨肉不成?!”贾环连忙拍着赵姨娘的背道:“姨娘别气,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你看老爷、太太、老太太哪个把我放在眼里了吗?”赵姨娘便不说话。贾环又道:“人家不想给咱们的东西,就是跪着哭着求他,人家该不给一样是不给。倒是看咱们一场笑话,何苦来的?”赵姨娘道:“你小孩子家家的,哪里知道这世道!”贾环忙道:“我是不知道!不过我好好读书,将来考个一官半职的总是好的吧?”赵姨娘笑道:“那自然是好的。”贾环道:“既如此,以后姨娘少替旁人操些心,多操心操心我呢!”赵姨娘搂着贾环掐他的脸蛋,笑道:“我还不够操心你的!把你个小没良心的!” 自这之后,果然赵姨娘越发在贾环饮食、衣裳、起居上用心,其他事情就略少着意些,便要显得安静些,让旁人心里纳罕。贾环在学业上也更用功了。戚先生这里《三》《百》《千》已讲完,迎探湘三人读、背、写皆已过关。唯有贾环只能在泪眼汪汪盯得戚先生不自在时才得动动笔。戚先生也实在被贾环缠不过,答应他讲“四书”时便教他写字。 结果,这日贾环刚欢欢喜喜的把《论语》摆出来,探春和湘云就病了,然后接二连三的迎春、宝玉并好些丫鬟都病了。贾环一看这是流感的样子,忙让赵姨娘每日煮红糖姜汤来喝,还让拿了钱给赵国基买了板蓝根来熬了水每日逼着赵姨娘和东小院、赵姨娘处的人喝,后来还带上了周姨娘。贾府中上下人等好有一半都染了时气,贾环、赵姨娘这边早晚一次的灌苦水,倒还好些。贾环保护得当,身体很好,却没处上学去。又怕传染感冒,只能在屋里憋着,闷得他要长毛。好容易迎春等身体渐好,贾母却说今年时气不好,姑娘们身子又弱,好些人关在一间屋子里也不好,就不用上学了,待来年春天再说。宝玉也不用去上学了。贾环只能在心里掀桌子。 这一日,忽有林家的人穿着白衣来报,贾敏之子染时疾夭折了。贾母听了大是伤心,又心疼贾敏,带了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亲去上祭。在林家一整日,直至掌灯方还。贾环看贾母两眼通红、倦容满面的样子,也暗自叹息。第二日一早,贾母又领着儿子、儿媳去了林府。因林家人丁稀落,在京的更只有林如海一人,故贾家是最近的亲戚了。一应礼仪、迎送等事,贾家都要帮衬些。贾母更是亲自坐镇,一则为陪伴贾敏,二则不放心两个儿媳。众人皆劝贾母不可如此劳累,贾母只是不听。幸而林如海之子乃是幼年夭折,并不大祭,只停灵七日便发葬,众人才罢了。 因荣府里这几日并没有正经主子在家,连内外管事并媳妇子也跟去林家不少,家中不免松懈些。贾环这些日子憋的不行,见能管得着他的基本走光,便也蠢蠢欲动。这日吃了早饭,便留在赵姨娘这里看她做针线,看了一会,贾环状似无意的道:“过几日林姑父家出殡,我去不去?”赵姨娘道:“听老太太安排罢了。”贾环嘟嘟囔囔的道:“这回要去我可不坐车了!”赵姨娘听了笑道:“你还记得呢?”贾环道:“我当然记的了!”一想起上次晕车的事,贾环的脸当真青了,便恶狠狠地道:“这回我要骑马!”赵姨娘看他捏着小拳头发狠,越发笑道:“那你就骑马!” 贾环便扑在赵姨娘怀里扭股糖似的道:“我要骑马!我要骑马!我要骑马!”赵姨娘慌忙把拿针的手伸开,又把装了剪子、金刀的笸箩推开,方道:“又作死呢!还不仔细些,看针戳你的肉!”贾环全然把个人安危放在一边,撒娇撒痴的哼哼:“姨娘~~~”赵姨娘只听这声儿,心就软了一半,再看贾环大眼睛一眨、小嘴一嘟,哪里还挺得住,只得哄道:“好好好!你骑马!你骑马!”贾环立刻顺杆爬道:“我现在就要学骑马!” 赵姨娘这可不干了,忙喝道:“胡闹!你小小年纪骑什么马!”贾环还要痴缠,赵姨娘唬起脸瞪他道:“回屋读你的书去!看我告诉老爷捶你不捶你!”贾环哪吃她这套,越发把自己挂在赵姨娘脖子上打悠悠。赵姨娘一手扶着贾环恐摔了他,一手拿着针只能伸在一边,一时左支右绌,拿贾环没法。外间几个嬷嬷正给贾环做节下穿的衣裳,听见里面的话音便知贾环别有所图,因此不过相视一笑,一声不吱。赵姨娘被贾环磨不过,只好道:“罢了,罢了!让你学就是!”贾环听了这话立刻眉开眼笑,在赵姨娘脸上“吧”“吧”来了两口。赵姨娘吓了一跳,“哎呦”一声,又握着脸笑骂道:“你这磨人的小妖精!” 贾环:=口= 待贾环回过神来,感觉精神遭到严重打击,立刻报复性的要求今天就要骑马。赵姨娘只好派了严嬷嬷去找了赵国基来,拿了一吊钱给他,让他去马圈那里打点打点,寻一匹老实驯服的马。赵国基接了钱去了。贾环倒有点兴奋起来,骑马这个他还真是从来没玩过。在原来的时空里那可是真正的贵族运动,大概只有在奥运会的时候他才有机会瞧瞧马术之类的比赛。真是各种帅啊——那些马……还有男人…… 赵姨娘看着贾环在地上画圈,笑道:“骑个马罢了,怎么就把你急成这样?”贾环深沉道:“你不懂……”赵姨娘大笑不已。等贾环把鞋底磨薄了半寸,赵国基终于递进话来说马已得了。贾环跳起来就要往外跑,赵姨娘忙拉住他,把那些个厚衣裳一件一件往贾环身上套,把贾环套的套娃似的。又嘱咐仔细小心,骑一刻钟就回来云云。贾环嘴上应着,身子就往外扭。赵姨娘又嘱咐四个嬷嬷管着他,才放他去了。 贾环像颗球似的蹦蹦跳跳到了外院,嬷嬷们引着他到了马圈外面停放车辆的一处空场,赵国基和钱槐、严卓、严立早已在那里候着了。贾环摩拳擦掌的叫道:“马在哪呢?”赵国基往边上一指……贾环如遭雷劈! 这马……这马他哪里敢骑啊!这要是加上他这几十斤,这马得要跪了啊!瞧那颤颤巍巍的四肢、那一片一片的脱毛、那无力晃动的尾巴…… “这是哪里找来的老马啊?!”贾环心中千万头某马在某戈壁上奔过去跑回来,他冲着赵国基道,“你就让我起这个?”赵国基似也受到良心的谴责,低头没说话。贾环又撅着嘴向严嬷嬷道:“肯定是严嬷嬷指使的!”严嬷嬷但笑不语。钱槐上前来笑道:“三爷别看这马老,它可是顶稳当的!你要是有个拉不住缰、蹬不稳镫的,这马是绝不能把你摔着的。”贾环道:“是啊,它都快入土的马了,还跟我犟什么!”钱槐眼珠子一转又道:“三爷要是不想骑,我们就把马拉回去?”贾环听了,白他一眼道:“跟我抖机灵?”钱槐忙跪下道:“不敢不敢!”贾环哼了一声道:“罢了,今日就用它,明日给我换个好的。”严嬷嬷在一边惊道:“还有明日?!” 贾环咧嘴笑着走到马边上,只觉这马老是老,跟他身高一比还是显出高大来。严卓、严立两个上前笼住嚼环,赵国基将贾环抱至马上,待贾环坐的稳了方才放手。贾环方小心翼翼的坐稳,刚挺挺腰,那马倒换了一下腿,贾环立刻就东倒西歪起来,唬得赵国基、钱槐并嬷嬷们呼啦一下围上来扶他。贾环经这一下算是明白了,他现在真做不了骑马这种高难运动……他腿太短!马背上一坐跟劈叉似的,没有着力点啊! 贾环大为扫兴,被赵国基抱下来就恨恨的道:“不骑了!”然后垂头丧气的往回走,没看见身后一堆人抿着嘴笑。回到赵姨娘处,赵姨娘见他这么快就回来,还蔫蔫的,便拿吃的玩的哄他。贾环到底不认命,又趁着赵姨娘要哄他,便把脸皮扔到爪哇国去,又使苦肉计,又声东击西,又偷梁换柱,三十六计使了个全套,硬赖着赵姨娘答应明日让他出府玩去。 果然,第二日赵国基等人在二门处等着他……带他去了贾府后门外头的街上……贾环每日只能把后门买来的陀螺抽的嗖嗖响,才能略解他心中的怨念…… 待林家送殡归来,贾家主子们各归其位,贾环也消停了。贾母经这过事心里就不大自在,张罗贾琏婚事也就没那么经心,全凭邢夫人、王夫人料理。贾母只时常遣人往林府慰问贾敏和林如海,余者不过跟孙子孙女玩笑而已。不想,过了半月,忽有圣旨下来,点了林如海两淮盐政,即日赴任。 林、贾两家闻得此讯俱是大喜。林如海原任兰台寺大夫1,长安道上也算顺遂。如今点的巡盐御史2,品级虽不高,却是皇帝的心腹之臣方任此职,林如海得迁此官显见得是简在帝心,日后定是青云得意了。贾家主子们又频频往林府去贺喜,瞧这会子王夫人的热络劲儿断看不出她与贾敏还有些龃龉。 贾家上下只有贾环一点也不高兴。他没想到林如海竟然这么快就要去扬州了,他现在连笔都拿不稳,可没两年林黛玉就要进贾府了!红楼就要正式开始了!贾环直到现在才意识到时间如此紧迫,大大超过他的预计!他焦虑了…… 贾环的想头自然没人知道。林如海因丧子且贾敏身子不大好,没什么精神,只是圣旨已下断不敢违命。便选定吉日,携妻女并其子的灵柩一起启程。贾府为贾敏和林如海送行,忙乱了好几日。贾环不过跟着行了几次礼也就罢了。不过这几日他每每胡思乱想,却让他想起另一事来——“香菱”。 照贾环的记忆,薛蟠打死冯渊是在他们举家迁往京城的前几日,打死人后带着香菱他们就上路了。而按后来贾雨村乱判葫芦案时门子的说法,甄英莲三岁被拐,一直养在僻静处,直到长得大了看出品貌来才卖。薛家进京的时间贾环掐不准,总是在林黛玉之后。而林黛玉进京是在贾敏死后,贾敏……贾敏好像到淮扬没两年就去世了吧……那么现在英莲在哪?金陵?这个这个…… 这个很有可操作性啊!只要在冯渊买英莲之前找到她!几十两银子!就救了这个人了!这比拯救贾环自己要简单万倍!贾环激动了。虽然从上辈子他对英莲就没有特别关注,只知道她是“真应怜”而已。但是如此简单就可以改变一个原著人物的悲惨命运,诱惑实在太大,贾环的脑子已经自动自发的转起来了。 一个晚上翻来覆去,到了给贾母请安的时候贾环还在打哈欠。虽然挨了几个白眼,贾环依然心情愉快,昨日一晚,他已然定下了“甄英莲拯救计划”了。 首先,肥皂! 作者有话要说:注: 1兰台寺:《通典、职官、御史台》:后汉以来谓之御史台,亦谓之兰台寺。(以上摘自baidu。) 兰台寺大夫:曾见有人分析说林如海官至从二品甚至正一品,浮云个人认为不太可能。林如海从“兰台寺大夫”赴任巡盐御史的时候(也就是贾雨村认识林如海的时侯)他还是前科探花呢。也就是说当时他最多做官不超过6年,基本不可能成为一、二品的官员。要是根据“巡盐御史”的官位推测,“兰台寺大夫”可能是指“监察御史”,清代乾隆时期从五品官。实际上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就曾兼任过两淮巡盐御史,当时他的正职是江宁织造郎中或员外郎,郎中正五品,员外郎从五品。这样的品级兼任品级差不多的“巡盐御史”比较科学吧。 2巡盐御史:都察院监察御史奉命出巡盐务时即称为巡盐御史。《明史》卷七十三记载:巡盐,两淮一人,两浙一人,长芦一人,河东一人。《清史稿》卷一百十五记载:巡盐御史,两淮、两浙、长芦、河东各一人。监察御史本来就有查纠百司官邪、天子耳目风纪之职责,如奉命担任巡盐御史,依《明史》关于御史“各以其事专监察”的记载,自然就担负着查察盐政、纠举不法的使命。但巡盐御史与都转运盐使司(盐运使从三品)、盐课提举司却不同,都转运盐使司、盐课提举司是地方官,负责日常盐务,而巡盐御史则是代表朝廷巡视地方盐务。(以上摘自baidu。) 不知不觉的就把赵姨娘给写成子控了……囧rz…… 下一章浮云要开金手指了,请童鞋们注意避雷! 17第十六回青盐小葱冻豆腐 肥皂虽是个小物件,却是贾环在现有条件下能够实际生产出来的东西里最容易也最有实用价值的。(..info无弹窗广告)用它来挣几个钱,即使是一锤子买卖也好,便可以支付拯救英莲的开销。顺便熟悉一下这个世界的市场环境,为以后作个准备也是好的。 贾环在这里这几年所见,肥皂这东西市场需求倒是庞大。似贾府这样人家,上至贾母王夫人,下至门房厨役无人不用此物,不过是御用玫瑰香肥皂和猪胰子的区别。 贾环还查到几个肥皂配方,什么“白芷、白附子、白僵蚕、白芨、猪牙皂角、白蒺藜、白敛、草乌、山楂、甘松、白丁香、大黄、蒿本、鹤白、杏仁、豆粉各一两,猪脂(去膜)三两,轻粉、蜜陀僧、樟脑各半两,孩儿茶三钱,肥皂(去里外皮筋并子,只要净肉一茶盏)。又先将净肥皂肉捣烂,用鸡清和,晒去气息。将各药为末,同肥皂、猪脂、鸡清和为丸。”1 ……如按此方做肥皂,成本是贾环现代方法的百倍不止。不过这个方子带有“药皂”的性质,可以去除瘢、癣、黑斑以及疮痕。一般日常使用的肥皂,不至于如此。不过,在肥皂中加香料却是普遍的做法,所谓“皂之佳者,一浴之后,香气经日不散。”贾环不打算做奢侈品,而是最基本的洗手洗衣皂,所以有点松香足以。 打定注意,贾环立时行动起来。先将钱槐、严卓、严立召集起来,进行了十八个时辰的保密教育,然后将三人放出去,让他们仔细小心打听,贾府附近可有僻静少人的小院子出租的。 有个工作的场所,是一切计划的先决条件。肥皂再小,也是个化学实验,交给旁人贾环是万万不放心的。而以他的年纪,很难长时间离开众人视线,他要亲自动手自然需要个离得近的地方。贾府之内是绝无可能的。赵国基等人家里虽然有地方,但贾府下人屋舍毗连,那里边就没有“秘密”二字可言。因此只能再远些搜寻。 贾环自己也不闲着,同赵国基一起以逛街为名展开了市场调查。贾环现在不过四岁,想要出入贾府是十分困难的。不过贾环平日里十分乖巧老实,极不引人注目,且如今正近腊月,又有贾琏婚事,贾府中自邢、王夫人以降各色人等皆十分忙碌,赵姨娘、周姨娘亦每日在王夫人面前应承,因此并无人来管他。早几日贾环便使出浑身解数,跟赵姨娘歪缠十八番,终于定下了让赵国基悄悄带他上街,买过年时候看的新书。因是自己亲兄弟跟着,赵姨娘倒也放心,嘱咐了几句话,也就答应了。 这日一早起来,省过贾母、王夫人,便带了几串钱、几块碎银子,悄无声息的到了东角门。赵国基早已等着,只说带贾环去后边下人一带群房那里买花炮,又拿了几百钱给门上的分了,才带着贾环出来。到了赵国基家,早已租下一辆马车,贾环上了车,赵国基驾着车,直向南门外大街而去。 这时候的肥皂都是在香料铺子里售卖,香料铺功能广泛,除了什么檀芸降沉速、香饼子、香球子之类,还有香料配制的化妆品,诸如香粉、香露、香胰子,总之凡是带香味的都去香料铺找就对了。 南门外香料铺连里竟街,贾环专挑那些门脸大、顾客多的铺子进。先看铺子里是只卖香烛还是有香粉香皂卖,若只卖香烛则可不必细看了。因为赵国基早替他略打听过,凡香料铺子皆分“柜上”、“局子”,“柜上”就是门市,“局子”就是作坊。“柜上”没有香皂,也就没有相应的“局子”。现立起一个作坊,再开拓新客源,贾环是没有时间和精力等的。若是货物全的铺子,就细问问有无冰片、麝香、郁金、鸡舌等香料,有无黄藏香、紫藏香等线香,有无口脂面药、胭脂香粉,东西越齐全,越说明其销售渠道完善,客源广泛。 贾环逛了大半天,挑了十来家铺子准备重点推广,其中有“花汉冲”、“陈集成”这样的大店铺,亦有名不见经传却顾客盈门的中等铺子。贾环期望能引起其中三到五家的注意,择其优者合作。 这一日任务圆满完成,贾环高高兴兴地往回走。路过一个书坊,才想起自己跟赵姨娘说的话,连忙走进去,打算随便买两本书应付一下。却不想随手捡起一本书翻看,那扉页上印着:“本铺将古本《莲经》一一点句,请名师校正重刊。选拣道山场抄造细白上等纸札,志诚印造。见住南门大街栅前南钞库相对颐书坊新雕印行。望四远主顾,寻认本铺牌额,请赎。谨白。”2 一股子亲切感油然而生,“本公司采用x国先进技术”神马的、“精选上等优质原料”神马的、“xx大师诚意奉献”神马的、“请认准xx牌”“xx牌创造美好生活”神马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像远风拂过,让贾环眼睛难受…… 这一难受,就买了五经一套、朱熹的《四书集注》一套,又捡了六七本唐诗、两三卷古文,方才罢手。这些书加上方才买的些个肥皂脂粉,堆成一座小山,两人看东西买够了,时候也差不多,连忙往回赶。 好歹在日落前回了家,贾环自己只拿着脂粉,仍从东角门进来。其他东西都让赵国基拿回家,回头再一点一点给他带进来。赵姨娘见了贾环絮叨一番“怎么回来这么晚”“吃了什么没有”。贾环是一天没吃东西,已是饿得不行,还得强忍着换了衣裳,到贾母王夫人处了请安,方回来吃饭。 这一顿狼吞虎咽,着实惊到了赵姨娘,一边让他慢点吃,一边发狠再也不放他外边野去了。贾环一听,这哪行啊,正是要到外头大野的时候呢!连忙猴到赵姨娘身上道:“姨娘~~~今天只是外头人多又热闹,我就看住了,以后经常看啊看啊的,我就不想看了,就不能回来晚了~~”赵姨娘听了笑得戳他的脑袋。 贾环又噔噔噔跑去,把买来的脂粉抱过来,给赵姨娘看。赵姨娘看得出这些虽比不上太太奶奶们用的,但也外面铺子里买的好货色,倒十分高兴,便说道:“我们哥儿真是好孩子,倒没光顾着玩,还记得给我买东西。”贾环用期盼的眼光看着赵姨娘,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闪得赵姨娘一阵阵心软,只是为了不纵着他,故意不看他道:“快吃饭去!”贾环心知这关算是过了,老实吃饭去了。 又过了几日,已进了腊月,今年钦天监择了二十日是吉期,大小衙门照例封印,且颁示天下,一体遵行。到时候店铺关门,做肥皂的原料都没处买去,贾环还指望过年这些日子把肥皂给做出来呢。年时姑娘们不上课,贾环自然是闲着,老爷太太要到外头坐席,也没时间管他,正是大好时机。因此贾环一日比一日心焦,赵国基和钱槐他们每日晚间都来给贾环汇报一次,皆无成果。又过了两天,好不容易严立有了些消息。 原来贾环下达了任务,赵国基和钱槐、严卓都是按门寻路,找着这附近的中人经济,看有无房舍租卖。这三人度量着贾环手里并无什么银钱,因此也不去看那些大房子,只是荣国府周围皆是高官显贵之家,哪里有什么小宅院,因此毫无斩获。严立却是从一开始就没走寻常路,只在贾府并周围其他家子的下人仆从那里探听消息。这些个大家子的下人就像北京的的哥一样,上至中南海下至路边摊,没有他们不知道的消息。严立在人堆里钻了这么些天,竟然还真让他找着了。 因此赶紧来告诉贾环:“我已经悄悄去看过了,那里地方是十分清静的。附近都是好人家的大宅院,这家是在胡同最里边,倒没有什么人来往。三进的院子,隔着墙看不见什么,只是树木倒还茂盛。”贾环摆摆手:“这些都没什么要紧,离得可近吗?”严卓道:“近的很,就在西边再过去那个胡同里,走着也就过去了。”贾环道:“这就好。只是三进大了些,只怕要贵的很。”严立犹豫了犹豫道:“只怕是便宜的很……”贾环奇怪道:“怎么?”严立涎着脸笑道:“那屋子……是个凶宅……”赵国基、钱槐一起骂他:“你个小丧门星!晦气不晦气!”贾环连忙道:“莫吵莫吵!到底怎么回子事儿?” 原来那屋子原是先礼部侍郎家的一处宅子。因礼部侍郎倒了,家产收官变卖,便被新任右佥督御史买了来。不想过了两个月右佥督御史也被削了官。这宅子再次收官,南安郡王家一个子弟买了来安置自己的外宅。不到一个月被正房察觉,找上门来,那外室便悬梁自尽了。之后这宅子就十分难卖了,又过了三个月,有一个外地进京捐官的富商,不明就里买了去。只十天,据说看见一个白衣长发的鬼给吓病了。到此这房子是彻底没人敢要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 “肥皂方”:《仁斋直指》杨士瀛(宋); “广告”:参考《两宋时期的书业广告》。 18第十七回剥葱捣蒜经始业 贾环乐了!这是去年京城大乱之后,大清洗一直没完,倒让自己捡了个便宜。凶宅好啊!越凶越便宜不是!贾环哈哈大笑着把四人赶出去,打听这宅子是卖是租、什么价格、谁是中人。赵国基看他笑得害怕,还想劝两句,被贾环硬撵出去了。 第二天傍晚三人便回来复命。这处宅子三进三十来间房舍,要价一千八百两。本来是不愿租的,只是赵国基等人深知贾环是拿不出那些银子来的,因此好说歹说做了价,三十两一个月,至少租半年。贾环算了算,三十两虽贵,但他现在确实没得挑,他自己这些年生日年节攒下不少礼物、压岁钱。只是半年的租期对他来说实无必要。心里一想,便让他们几个在二门口等着。 贾环跑回东小院里,只有严嬷嬷正在做针线。贾环连忙拉着严嬷嬷到自己屋,关上门,悄悄的说:“嬷嬷快把箱子打开,把这几年生日过年老太太太太给的金银锞子拿出来。”严嬷嬷惊道:“哥儿这是要干什么?!”贾环连忙捂着她嘴道:“小声些!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还了得!快快开箱子!”严嬷嬷还是看着贾环不说话。贾环只好道:“嬷嬷还信不过我吗?!你白看我长这么大了!”严嬷嬷叹一口气道:“哥儿到底是做些什么?也不跟我们说,也不跟姨娘说,到时候有人问起来可怎么说呢!”贾环一边推着严嬷嬷去开箱子,一边道:“嬷嬷尽管放心,钱出去了自然还有回来的时候。” 严嬷嬷只好开了箱子,贾环把往年各种金银锞子并平时的月钱都拿出来,总共有一二百两。贾环想着这两天还有用钱的地方,也不能全掏空了。又一想,若不够了向赵姨娘借些使也行。因此略一估算,拿出了二十两银子,加上四对一两的金锞子。严嬷嬷本以为他只是胡闹瞎折腾,一见他竟要将平日积蓄拿走大半,慌忙拦道:“哥儿可是疯了!那这么多金银是要做什么!”贾环道:“嬷嬷放心,总归是有大用处。”严嬷嬷急道:“回头让姨奶奶知道了可怎么是好!要是再让别人知道了……”贾环连忙道:“等姨娘回来我自会请罪,嬷嬷你就别管了!只要嬷嬷不说,哪里有旁人知道!”跳着脚逼严嬷嬷把金银包好了,严嬷嬷拗不过他,只好包起来,又不放心他拿着,自己揣在怀里,跟着贾环一起到了二门。.info[] 几人找了个避人处,贾环让严嬷嬷把金银交给赵国基,又嘱咐道:“这里头是八两金子,二十两银子。你们把八两金子、十两银子给那经济,就说我们只租三个月的,问他行不行。若行则罢,若不行,你们再把那十两拿出来。你们可明白?”钱槐连忙答应:“明白明白!”贾环又道:“若是这十两没用上,你们三个就拿去买些鱼肉过年吧!”三人都笑了,领命而去。 晚间掌灯时分,赵姨娘回房,一掀帘子贾环便蹦蹦跳跳的扑上去拉着赵姨娘笑咪咪的道:“姨娘回来了!姨娘累啦吧!姨娘快坐下歇歇!”又回头吩咐,“小吉祥儿倒茶来!小如意快去打水!”一边说着一边把赵姨娘拉到炕上坐了。赵姨娘奇道:“你这是怎么了?”贾环只是傻笑不说话。赵姨娘又看严嬷嬷,严嬷嬷在一旁笑而不语。赵姨娘还要问,贾环却抢着让小丫鬟去催晚饭。小如意打了水来,赵姨娘便去梳洗。 一时晚饭摆上来,赵姨娘、贾环对坐吃饭。贾环一会儿给赵姨娘夹菜,说“姨娘尝尝这个”,一会儿让给赵姨娘盛汤,道“姨娘多吃点”。赵姨娘忍不住笑,一撂碗筷道:“你到底是闯了什么祸了?”贾环连忙道:“并没有闯祸!”赵姨娘忍笑道:“没闯祸这么伺候我?可见是心虚的呢!”贾环腆着脸跟赵姨娘挤到一起坐着,道:“我是看姨娘这两天辛苦的很,想让姨娘舒服些。怎么姨娘还不领情呢?”赵姨娘大笑,向着贾环粉嘟嘟的腮上狠掐一把,道:“我很领你的情!你又有什么说的没有?”贾环忙笑道:“先吃饭先吃饭。” 饭毕,端上茶来,贾环向着严嬷嬷、小吉祥儿打眼色。严嬷嬷笑瞪他一眼,也就带着陶嬷嬷等人下去吃饭了。小吉祥儿自己在外间听唤,叫丫鬟婆子们也去吃饭。贾环在炕上又是摆引枕,又是端果子,忙的不亦乐乎,赵姨娘也不管他,只让他伺候去。贾环忙了一圈,又爬上炕给倚在赵姨娘身边给她捶背,一边捶一边“嘿嘿嘿”的道:“姨娘~~~”赵姨娘端着茶杯一点一点的喝,也不理他。 贾环见了,只好使出手段,两手环着赵姨娘脖子,头贴着赵姨娘脸旁,又拱又扭的撒娇道:“姨娘~~~~~~”赵姨娘憋不住才缓缓“嗯”了一声。贾环悄声道:“我从我屋箱子里拿了一百两……”“啊?!”赵姨娘正要喝茶,这一惊手一抖,一点热茶溅出来,正落在贾环左手背上。贾环“啊”一声把手缩回来,一看手背已红了,火辣辣的疼。他是最受不得疼的,立刻就掉下眼泪来。 赵姨娘大惊,慌忙拿过贾环手来看,又给吹着,又急命小吉祥儿到去寻烫伤药。贾环虽是疼的泪眼吧嚓的,心里却想着“好机会”!便哭着扑在赵姨娘怀里,哽咽道:“姨娘……我错了……再也不敢了!姨娘别生气……”赵姨娘见他皱着小眉头,哭的泪盈两腮,十分可怜,便一心只顾着心疼了,哪还管其他。于是赵姨娘这一晚上,只是给贾环上药,又安慰他,又许愿让他伤好了出门玩去……这一关就这么让贾环混过去了…… 转天赵国基三人回来复命,果然那经济收了八两金子、十两银子也就罢了,赵国基便拿自己的名签了契约带回来,还把剩下的十两银子拿回来。贾环大喜,执意让他们自己把银子分了,赵国基也就收起来。 贾环又让赵国基去采买原料,送到那院子放着。赵国基听贾环念道:油渣三百斤,烧碱五十斤,肥油五十斤,粗盐三十斤,松香十斤,大铁锅两口,三层木架子一个,豆腐模子三个…… 赵国基道:“那宅子里厨房有现成的铁锅,咱们尽管用就是。这木架子要它做什么?那宅子里自有家具的。”贾环道:“我弄这东西不大干净,不用人家的东西为好。”赵国基道:“既如此就到木器店做一个,连豆腐模子也有了,松香那里也尽有的。这油渣要它做什么?三百斤……只怕要到城外榨油局子里去寻去。”钱槐道:“油渣倒是有限,还有地方寻去。这烧碱可到哪里去找呢?”几人都皱眉苦思起来。贾环也头痛,若是没有现成的烧碱也就是氢氧化钠,要自己做的话可就有些麻烦了。 半响严卓说道:“如今这烧碱一物没有着落竟是个麻烦。不如将陶嬷嬷家男人找来,他现是厨上的采买,那些油渣、肥油、粗盐竟皆交予他去买,想来是容易的。”贾环道:“是了,竟忘了他,严立你去悄悄的把他找来,我跟他说。”严立答应着去了。 严卓又道:“这三样都交给陶大叔去办。叫严立去买木架子、模子、松香,他年纪虽小,只是买这几样东西,想来人家不至于骗他。我们几个专去打听烧碱吧。”贾环道:“也好,你们仔细打听打听那些个造纸的、染布的局子,那里许是有的。”赵国基笑道:“咱们京城用的都是南边来的纸,哪里有造纸的局子。染布的倒是有。”贾环道:“走着看吧,只是没几日就要过年了,到时候想买什么都晚了。你们也要留意哪里有卖生石灰和口碱1的。若是买不到烧碱,买这两样也行。”钱槐道:“环哥儿放心,管误不了你的事!”贾环笑道:“这可是你说的,那你就快去吧!莫要耽误!”三人笑着去了。 不一时,严立引着陶嬷嬷家男人到了,这陶大叔低头上来行礼。这人倒是一副体面模样,且也十分谦逊,只笑着问贾环道:“不知三爷有什么差遣?”贾环笑道:“一直听陶嬷嬷说你,经未曾见过面。不知怎么称呼?”陶大叔连忙道:“不敢不敢!小的单名一个‘宝’字。” 贾环一口真气走岔几乎爆体而亡! 陶宝见贾环脸色不对,还以为他嫌自己名字俗气,一个劲谦虚“贱名胡乱起的,不足挂齿”。贾环心道:谁说的!你这名字就起对了!按照红楼和脂批的说法,酱油人物的名字几乎就是人物简介。比如“霍启”就是“祸起”,“冯渊”就是“逢冤”,“詹光”就是“沾光”,“单聘仁”就是“善骗人”……那这个“陶宝”就是……反正让他管买卖的事准没错!贾环单方面认定了这点。 贾环因为陶宝的名字几乎要爱上他。笑语殷殷的与他说话,告诉他自己要买什么。陶宝被严立找来,还当贾环一个小孩子家的想买些个吃的玩的,他便买些来奉承他也就是了。不想贾环竟要买这些个奇奇怪怪的腌臜东西,心中暗暗纳罕,却也一口应承下来。贾环便要回去取钱给他,他连忙拦住只道东西买来了再给不迟。贾环也就罢了,陶宝便告辞去了。 贾环又回房将木架子、模子都写下尺寸样子,让严立寻个木器店或是木匠给做,跟人家说立等着要用,东西做得了再要十斤松香,一起送到租的宅子去。严立领命去了。 不一时严立回报,说已找了木匠,若是不挑木头,这点子东西明日就得。贾环向内院拿了几两银子,给了严立。又说做豆腐用什么木头,这个就要什么木头,要做的结实。严立又跑了个来回,道都已说好了,明日过晌便能送来。贾环便将那宅子钥匙给了严立,让他明日到木匠那里等着送东西。严立接了钥匙自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 口碱:碳酸钠,na2co3。中文别名(俗称):纯碱、块碱、苏打(soda)、口碱(历史上,一般经张家口和古北口转运全国,因此又有“口碱”之说。)、碱面(食用碱)。存在于自然界(如盐水湖)的碳酸钠称为天然碱。(以上摘自baidu。) 19第十八回才力应难夸此功 未过两日,陶宝也将东西采买齐全,贾环让严立带着陶宝送了东西去。(..info无弹窗广告)然后便专等着烧碱的消息了。正在腊月十九这日,贾环已是急得不行,要去买生石灰和口碱准备自己做烧碱了。赵国基忽然来回烧碱已买着了。贾环一细问,竟是在贾敬修道的玄真观里找着的,好求歹求的买了五十斤。贾环大囧,一个道观弄这么多烧碱是要干什么?看来贾敬能活到红楼后期恐怕还真是修道有成呢! 不管怎么说,原料是都齐了。贾环偷偷出去看了一次。宅子地点不错,离得近一刻钟就能走到,且又隐秘,地方也大,足够施展开的。里面各色器具并原料,贾环一一检查过,都妥当了,便欲安心等着过年之后再行其事,结果却忽的又记起一事来。 贾环暗骂自己糊涂,急急地招了严卓严立来问道:“我记得你们父亲是在门上坐班儿的不是?”两人应是,贾环道:“你们可回家悄悄的与他商量,看正月里年节时,或是角门上或是后门上能当上班不能?”严卓严立一听便知其意,答应着跑去问了。贾环倒觉得未必能成,他这个要求未免有些不近人情。这贾府的门上是个顶好的来财处,只比库房上略差些。这些门公门子持掌大门、管辖内外,里里外外、进进出出都有他们的好处。那些来拜会的、送礼的都要给他们“门包”,外面店铺来送货收账的,也得先孝敬他们,从里面厨房、库房顺东西出去也有他们一份。尤其年节时,更是他们发财的时候。这会子人人争着往前门挤,贾环却让人家到后门坐冷板凳,那是挡了人家一注财了。 半日,严卓严立回来禀道:“我家爹给爷请安。他说爷说的事自然该照办,只是如今门上的班已经排好了,他排的是正月初四一直到初九大门上的班。倒是我家一个亲戚轮到后门上正月初三到初八,爷要是有用处,他就跟管事说换一换。这样既不打眼,且他在后门上说话也有用的。”贾环大喜,严大叔太够意思了!有了这么一个埋伏,他进出都能省很多功夫。 眼看着一切齐备了,贾环也兴奋起来,因为心里有事,这一个年也没好生过。好容易等到正月初三,家里十分热闹,丫鬟婆子们早跑去看戏,几个嬷嬷或是回家,或是在别处与人闲话,却没人来管贾环了。贾环趁机出了二门,赵国基在那里等着,引了贾环到后门。果然严家大叔和几个门子在门房里说笑。那些人见了贾环连忙行礼,贾环道:“大节下的你们倒辛苦的很。”又让赵国基拿出一串钱来让他们去打酒吃。严大叔忙上前接了,低声道:“爷千万早点回来,莫要让里面担心。”贾环笑应了,便走出来。先到赵国基家拿了些器具,又去叫了钱槐、严卓、严立,一行人悄悄的去了西边胡同。 因为做肥皂气味大,贾环让赵国基在院子里把大锅支上。又从井里打了水来。锅内加清水大半锅,用大火煮,又加烧碱十斤。贾环让赵国基用个木棍在锅里搅拌,使烧碱化开。然后投入油渣,大火不停,用力搅拌,搅了两刻钟,油渣也化开了。这会儿赵国基已是满头大汗了。贾环便让把火弄小,钱槐、严卓、严立上去继续搅拌。这是为了油渣中的脂肪充分皂化,生成的高级脂肪酸钠即是肥皂的主要成分了。 贾环在边上踩着个脚踏,拿着个长柄铲子在锅里搅弄。见里面的皂液渐有分层,便把铲子插入锅里再提起来,见皂液仍粘在铁锨上不掉,便又加了些火碱。又过一会儿再试,皂液便不再黏粘,这便是肥皂和水分开了。之后为了使锅中皂液的杂质和污水分离出来,便用盐析法,加盐3斤,搅拌使其均匀化开,再继续加热一刻钟,即可熄火。 然后这锅皂液需静置两个时辰方即可出锅,若静置时锅内温度太低皂液会结块,那就还要重新加热溶化,重新静置方能出锅。这院子里冰天雪地的,这一步可着实难办。赵国基听说却道好办的很,因向严卓道:“你去把厨房里的火炉子点起来,再收拾一间屋子给哥儿歇着。”又向严立道:“你到屋子里去找些个破布头子好垫手。”然后向贾环道去去就来,说着便去了。 钱槐便请贾环进屋去。贾环此时已是冷的很,便也不管那锅,也不去屋里坐,只跟着严卓进了厨房,严卓在那里点炉子,他就站在炉前取暖。不一时,严立跑回来道:“这宅子里不但有破布烂衣,还有几床旧棉被,想是前面住的扔下的。”贾环大喜,忙说都拿过来,便要去跑去拿,钱槐连忙拦住了,自己和严卓、严立去拿。 这里刚收拾好那些旧被,赵国基就回转来,后面竟跟着两三个衣衫褴褛的人。原来是街上的乞丐,被赵国基招来干活的。那锅子里外里加起来好有一百多斤,又没处施力,又是烫手,那几人用破布垫着手,费了吃奶的劲方能挪动。贾环在一边看了看,叫过钱槐给他一两银子,让他不拘哪处弄些个热吃食来。钱槐笑:“就是爷好心!有这银子怎么不赏我呢!”贾环踢他一脚道:“快去!” 那几人费了半天劲,方才那锅不泼不洒的挪到厨房去。赵国基给了他们几百钱,他们千恩万谢的辞去。走到门口,正遇着钱槐拎着个布包,里面满满的包着十几个大肉包子,正热气腾腾的。钱槐便将这包递给个年纪大些的,道:“这是我们爷请各位的。”那几人更是感激,要给贾环磕头,吓的贾环慌忙拦着,赵国基等人也拦着,那几人才罢了,口里念着“大善人”云云被严卓送出去了。 贾环又让把锅里皂液加热一回,然后熄了火,连锅带灶皆用棉被捂上。然后就是等着了。赵国基听说要等两个时辰,便不欲贾环再留在这里,让钱槐、严卓、严立送贾环回去。贾环无法,只好教他,出锅时将上层皂液掏出来另放一锅,下层的废水则可倒掉。 等贾环回了贾府,赵姨娘还未回。嬷嬷们只当他别处玩去了,都没理论。贾环这一日过的心浮气躁。第二日又早早溜出来,谁知赵国基竟一夜未归,钱槐引着他,会了严卓严立,一同到那宅子,果见大门从里面栓上了。原来赵国基恐宅子无人看守,贾环的宝贝东西叫人偷了,因此自己留下守了一夜。贾环将赵国基狠夸一番,说得赵国基脸都红了方罢。 这里的阵仗又铺排开,这回贾环吸取教训没用那大锅,只在院子里支起一口水盆大的带把铁锅来。仍是加清水、加烧碱,大火煮。昨日赵国基已将那一大锅皂液的上层半流体都掏出来另放,这就是皂基了。只是这个皂基色泽较差,还要再熬一二遍,才能得到纯净透明的皂基。 不过如今贾环急于看到成品,因此没再熬煮,直接向锅里加入皂基,再加些肥油和松香,一起熬。然后仍是等着皂液和水分离,便可熄火。严卓严立早已收拾了小小一间屋子,烧起了炕,弄得一室温暖如春。赵国基便将这锅挪到那屋里用棉被捂着。这回要足足静放五个时辰方能出锅。贾环等人便又用油渣,分两次熬煮了一锅皂基,因再没有家什可以盛装了。也就只好罢了。仍旧是赵国基留下看守,贾环带着几个小的回了贾府。 到了初五,贾家来了不少亲友女眷,贾环也被带到贾母那里去充数,竟未得空。初六便急不可待的跑到宅子里,见那锅肥皂的半成品早已好了。便叫赵国基先将浮在肥皂表面的皂沫撇去,留待下次回锅再用。再将肥皂掏出倾在豆腐模子里,然后就可以等着冷却凝固了。 贾环他们自去鼓捣那些油渣、皂基,这边小屋子里熄了地炕,自然就冷下来。严卓、严立、钱槐,甚至赵国基,都新鲜的不得了,不断人的在那屋子里看着。不一时肥皂便半硬不软的了。贾环便让他们动手将一板肥皂翻出,放在木架子上。用早准备好的细铁丝将肥皂竖着半寸一割,再横着一掌一割,于是肥皂就成了半寸后、三寸宽、一掌长的肥皂块了。 贾环看着那个透明度低、手感粗糙的模样,竟与儿童时代用过的最古老那种条形肥皂十分相似,让贾环大感亲切。立刻让钱槐打了一盆水,捡了一条脏抹布来洗一洗。起泡度和清洁力都跟当年的老式肥皂差不多。这样的肥皂成本不高,一般人家也用得起。若是在降低一些烧碱的成本,那就更是可以全民推广使用了。贾环可以预见,这个东西绝对会大受欢迎的!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完成了! 这一段的肥皂制作有点罗嗦,第一次开金手指有点不习惯orz 肥皂制作的过程是在网上查到的,浮云请教过化学专业人士,评价为完全具有可操作性。 这部分我只纠结一个问题,就是中国古代到底是否存在烧碱(即氢氧化钠naoh)。网上查到的有限资源里普遍认为不存在。 本文里一方面是为了给猪脚开金手指设定为烧碱存在。另一方面浮云觉得氢氧化钠不算是特别难做到的东西,中国各种产业用碱量又很大(比如造纸、印染),没道理一直用草木灰凑合吧?这不符合中国人的性格啊! 用生石灰(cao)、纯碱(na2co3)和水(h2o)就可以做出氢氧化钠naoh。其中纯碱是自然存在的,生石灰(cao)可以通过煅烧碳酸钙为主要成分的天然岩石而得到,中国古代应用普遍(参见《石灰吟》)。 这么一看这总觉得中国古代没有烧碱……不科学! 20第十九回朝携宝货谁人识 既已得到了成品,使用效果贾环也满意,后面的事就简单了。赵国基、钱槐、严卓、严立都是知道基本做法的,贾环基于之前的实验将各种原料用量、步骤、火候、时间大概定下,交给他们去做就是。只额外嘱咐要把皂基多熬煮两回,提高透明度,好让做出来的肥皂卖相好些。然后他就回到贾家装乖宝宝去了。这大概也是穿成贾环的幸运,好几天早出晚归,溜的没影儿,竟没人发现。要是贾宝玉,早就闹翻天了。 到了初十,之前预备下的原料都用的差不多,做出来二百来块肥皂。因为皂基的透明度提高,做出的成品与现代肥皂已经非常相像了。就是赵国基等人的手工比较糙,不过也无妨,贾环并不打算走奢侈品路线,肥皂这东西还是越便宜越好,越便宜越有利于普及。 贾环曾经看过一则科普,说洗手是一项十分重要的卫生行为。用肥皂洗手,粪便隔离处理,还有日常使用干净的水,这三项是公共卫生的重要基石。而且肥皂洗手对很多种类传染病的传播有直接的控制作用。用肥皂洗手可将腹泻病的感染率降低一半。还能限制呼吸道疾病的传播,降低感染率达四分之一。而且,还可以抵御其它的疾病的感染,寄生虫感染、眼部感染、皮肤感染等等。用肥皂洗手是控制这些疾病最基本,也是最便宜的方法。所以这个小东西不但可以让贾环挣钱,还很能够造福百姓。1 贾环在对这个肥皂的宣传上也强调这一点。把这肥皂的种种好处写成一个简介,什么“洗涤灰尘、清洁油污、防疫疾病”云云,尤其强调了日常用肥皂洗手的益处,还有使用方法“沾水搓洗起泡”云云,注意事项“如不慎入眼”云云,皆一起写明。最后提上“说明书”三个字,自己左看看右看看,十分得意。虽然字是难看到了极点,但好歹没有错别字,便叫赵国基去寻工匠,速速刻印出来。钱槐凑在赵国基边上看了一眼道:“有那银子刻这个,不如起个好名字,大大的刻着,也让人知道是咱们的东西,不是更好?” 贾环一拍脑袋,自叹:傻了不是,连这种最基本的营销手段都忘在脑后,还要钱槐这个古人来提醒,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起个名字方是立起了招牌,不然“肥皂”“肥皂”的叫着,不能同旧有的肥皂区分开,来也引不起别人兴趣。叫什么好呢?贾环犯了思量。叫“立x”?“x牌”?“舒肤x”?理科生一到这时候就有一头撞死的冲动有木有……赵国基等人也在旁边挠头。贾环又反复看看自己写的说明书,破罐子破摔,干脆就叫做“三净”――净尘、净腻、净毒。 赵国基他们也想不出什么更出彩的名字,既然贾环已经定了,就不管那些哩格儿楞,直接找好刻字的人,刻阳文“三净”的木头印章,用白纸印红字,又把“说明书”刻出来,白纸黑字。一二日便都得了,几人一起动手包装。用说明书裹着皂块,外头再加“三净”纸,正好把“三净”两个大红字露在正面,看起来十分干净漂亮,在贾环眼里还有点现代感。 到这里贾环把除房租以外的所有成本都加了一遍,平均到每块皂上,价格果然比市面上的高级香皂低很多,但还是比猪胰子之类的要贵些。不过考虑到洗涤效果的不同,以及大规模生产后成本的下降,这个结果还是可以接受的。于是贾环写了一封介绍信,只说新作了一种肥皂,有种种好处,然后透露一下成本价,又留下这宅子的地址,以作联络。 本来贾环觉得自己的字迹太暴露年龄,想让赵国基到街上找写字儿的先生抄这信。可转念一想,自己身边并没有可用的人手能来管这事,赵国基太憨厚,钱槐、严卓、严立都是孩子,还不如自己上阵呢。年纪这事不如让有意合作的先有个底,也好看看对方的诚意。于是把这封信好好练写了几遍,才把之前调查好的十来家铺子单子拿出来,写了十几封这样的信。然后每封信带着六块三净皂包做一包,打算送给这几家做试用品。全包完了,发现还剩了不少三净皂,贾环又把一张备选单子找出来,上面都是因各种原因贾环不大满意的铺子,这回也就当撒大网了,也都给写了信包上三净皂,等到元宵街上店铺皆已开张,赵国基、钱槐等人送到这些家铺子里,只说是节礼。 再之后,贾环就只安排好这宅子里随时有人,又回到贾府装相去了。 这一装便装到二月末。贾环仍是早上跟着姑娘们上学,过晌就空闲了。贾府因着贾琏的婚事,紧锣密鼓的忙着,贾环便十分有空往那宅子跑。期间倒有几家店铺的人找上门来,只是都没什么诚意。主要就是看出写信人是个孩子,想来看看确实。见贾环确实是个孩子,一般也就是两个反应。要么就是当贾环小孩子胡闹,信中所言不实,而贾环也无法跟他们解释三净皂防疫疾病的原理;要么就是直接跟贾环套话儿,想套出配方来。一个多月里,贾环只干了“送客”一件事而已,由不得他不着急。 虽然他对自己是个五岁孩子一事有清醒的认识,不过有几个掌柜见了他转身就走,还是让他郁闷……虽然贾环并不担心三净皂没人赏识,他相信早晚会有一个可以合作的对象出现,只是他没有时间。赚钱虽然还未迫在眉睫,但这个宅子只租到三月中旬,若到时还未敲定这事,那就只能续租,成本就太大了。而若是换个其他便宜地方,那之前留的地址就白费了。想来想去,贾环只能主动出击,一家一家的做做推销工作了……如果他能溜出贾府的话……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三月初一,王夫人生日;三月初三,探春生日;三月初九,贾琏生日……虽为了贾琏的婚事这几日均未大办,可贾环也是走不开的。等这几日闹完,宅子的租期也就到时候了。贾环看着自己半空的钱箱子陷入了纠结,连严嬷嬷在边上狠狠地盯着他都没发现。这时有个小丫鬟跑来说:“严嬷嬷家的小子在二门外头呢,请三爷去说话。”贾环听说,心道莫非还有人来,顾不得收东西便跑出去。严嬷嬷赶紧把钱箱子锁好了藏起来…… 今日看宅子轮到严卓、严立的班儿,一大早上便有一位先生找上门来,却是“玉留馨”家的大掌柜。严卓只道最近贾家事多,贾环不大方便出来。便把人让到早打扫好的偏厅看茶,解说主人家并不住在此处,等告诉了主人,必亲往柜上访掌柜去云云。不想那掌柜想了想却道:“想来你家主人年纪不大,不好出门也是有的,不如你就去问问今日可方便,我就在这里等着。若得一见,自然最好。若不能,不如定下日子,我再来就是。”严卓听他这么说,只好留下严立招呼他,自己飞跑来寻贾环。 贾环听说是“玉留馨”家的,倒有些失望。当日他也曾考察过这“玉留馨”家,他家论规模、论财力都是顶尖的,就是跟贾环的想法不太合拍。一则他家虽也自有局子,却是在南边,京城本地并不做生产。二则是他家基本是走奢侈品路线,主营的香料、香露等物皆非凡品,不是极贵重的,就是海上来的,他家自己做的脂粉、肥皂也是贾环买的最贵的。因此贾环把他家从自己的备选名单里删去了。不过这会儿贾环可没得挑,严嬷嬷怕是不会再让他拿出大把银子了,他只有尽力而为。 贾环匆匆来至宅子偏厅,见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先生坐在客座上跟严立说话,看那人面相倒有几分气派,想来做事不至于不靠谱。贾环走进去,先作揖道:“累先生久等,失敬失敬。”那老先生连忙站起来,见了贾环脸上倒有些异色,却未失礼,也作揖道:“不敢不敢,是在下莽撞了。”贾环忙让坐,重上茶,又问:“先生如何称呼?”那老先生道:“小姓喻,在‘玉留馨’承事,公子叫我老喻就是。”贾环道:“原来是喻掌柜,幸会幸会。” 寒暄完了,也就不多废话,直接问道:“贵店乃驰名天下的百宝库,珍奇异物无不汇集,莫非小子那点微末之物竟得您青眼?”喻掌柜忙笑道:“小公子过谦了!你的三净皂若称‘微末’天下也就没几样好东西了!单是这防治百病一项,便是隋珠和璧也难比肩。”贾环忙道:“喻掌柜谬赞了!三净皂要说预防疾病确有一定功效,可万不敢称‘防治百病’!”喻掌柜便接着话头道:“这么说来三净皂可防病不能治病……这‘防病’要怎么看得出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注:1此处参考baidu。 生日的研究 红楼梦里面过生日的人超级多……本来讲的就是家长里短的琐碎事嘛。其中有的人的生日说的明白,比如元春;有的人故意含糊,比如宝玉;有的就需要研究一下了。 对于生日说的比较明显的有四处。 一是第二回冷子兴话里带出来的,元春是1月1日生日。另外还有元春给宝玉启蒙等语,因此元春应该比宝玉大不少,浮云一五一十的设定为元春比宝玉大10岁…… 二是第四十二回里提到:“凤姐儿道:‘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巧姐是7月7日生日。 三是王熙凤的生日,9月2日,正文第四十三回:“展眼已是九月初二日”。 四是第六十二回探春说的,原文:“探春笑道:‘倒有些意思,一年十二个月,月月有几个生日。人多了,便这等巧,也有三个一日、两个一日的。大年初一日也不白过,大姐姐占了去。怨不得他福大,生日比别人就占先。又是太祖太爷的生日。过了灯节,就是老太太和宝姐姐,他们娘儿两个遇的巧。三月初一日是太太,初九日是琏二哥哥。二月没人。’袭人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么没人?就只不是咱家的人。’探春笑道:‘我这个记性是怎么了!’宝玉笑指袭人道:‘他和林妹妹是一日,所以他记的。’” 这一段说出了很多人的生日:元春、太祖太爷(这恐怕不是指荣国公贾源,而是上数八代的祖宗,才称为太祖),1月1日;林黛玉、袭人,2月12日;王夫人,3月1日;贾琏,3月9日; 这里有一个问题就是薛宝钗和贾母的生日,所谓“过了灯节,就是老太太和宝姐姐,他们娘儿两个遇的巧……”这个应该是说,贾母和薛宝钗的生日是在同一天,在正月十五以后,二月之前。 第二十二回,薛宝钗过15岁生日时说的比较明白,薛宝钗应该是正月二十一生日,这个倒是对的上。第七十一回又说:“因今岁八月初三日乃贾母八旬之庆……”那么贾母的生日应是八月初三,这个就矛盾了。不过这两个生日都是大回目,出了不少事,所以还是按宝钗1月21日,贾母8月3日算吧。 说的模糊的头一个就是贾宝玉生日这天,曹大对贾宝玉生日语焉不详,但是宝琴、邢岫烟、平儿跟他是一天,这是定了的。还有一个四儿(蕙香),在第七十七回里写道:“老嬷嬷指道:‘这一个蕙香,又叫作四儿的,是同宝玉一日生日的。’”这天就是这五个人的生日了,本文采用周汝昌先生的考证,定为4月26日。 其次是探春的生日,第七十回原文:“已至稻香村中,将诗与李纨看了,自不必说称赏不已。说起诗社,大家议定:明日乃三月初二日,就起社,便改‘海棠社’为‘桃花社’,林黛玉就为社主。明日饭后,齐集潇湘馆。因又大家拟题……至晚饭后掌灯方去。次日乃是探春的寿日,元春早打发了两个小太监送了几件顽器……黛玉笑向众人道:“我这一社开的又不巧了,偏忘了这两日是他的生日……因此改至初五。”这一段的时间点有点混乱,关键在于“明日饭后,齐集潇湘馆”这句,是大家商议的内容,还是时间已经到“明日”,大家已经“齐集潇湘馆”了。我个人倾向于这是商议的话,说这话的当天是三月初一,初二、十五是正常起社的日子,所以虽然探春就要过生日了,但还是决定第二天起社。只是三月初二当天王子腾夫人来串门,没做成诗。“次日”就是探春生日了。故探春的生日应是3月3日。 以上。 21第二十回慧眼观瞻知才能 贾环一听这话音儿就知道,这位也跟前面那些人一样,惦记着三净皂的医用价值,恨不能让贾环号脉开方子来证明三净皂的医疗效果。(..info)不过这回贾环已没时间了,必要让人知道自己的诚意方好,便笑道:“喻掌柜的意思我明白。要说三净皂防病之力如何得证其实也是简单事。”喻掌柜倾耳而听。贾环道:“只要有两个紧邻的村庄,村中人数相同,贫富相等,吃食、饮水都一样,干的活计都一样。只给一个村子的人用三净皂,每日饭前便后用它洗手,干了活也要用它洗手。另一个则还是原样。然后,把这两个村子每一个病症皆记录再案,不过一二年时间,便可得验我所言不虚。” 喻掌柜听了变了脸色,道:“小公子真会说笑!哪里有这样的两个村子!”贾环忙笑道:“也可再轻省些,两个一样的人家,甚至两个差不多的人,也一样能看出效果来,只是没有那么客……呃……那么……”贾环词穷,“客观”要这会儿要怎么说啊!贾环挠头……喻掌柜想了一回,接话道:“是了,若是只有两人确实难说的准。这个多吃了一口冷水,那个少穿了件衣裳,保不齐就病了。正所谓繁征博引,自然是越多愈好。”贾环连忙点头:“正是正是!” 他见喻掌柜还在低头想这事,忙把话题拉开,道:“其实喻掌柜也不必执着于此,防病不防病的有什么要紧。你可用三净皂洗过手、洗过衣裳?可好用不好用?”喻掌柜笑道:“那自然是极好用的!洗过衣裳新的似的!只是拿它洗缎子绸子竟有些洗脱了色了。”贾环大汗,忙道:“是我疏忽了。这三净皂不能用来洗丝绸的东西,洗得太干净,反倒坏了东西。”喻掌柜叹道:“白璧微瑕……”贾环忙道:“这不算什么,喻掌柜可看了我算的成本?”喻掌柜忙道:“正是呢!竟只要那一点本钱吗?可是真的?”贾环笑道:“自然是真的!且做得多了只怕还能降一降。” 喻掌柜若有所思。贾环再接再厉,道:“只凭着洗的这么干净,本钱这么低,难道这还不是个好东西?至于防病……用得多了,大家自然就知道了。”喻掌柜不由点头,贾环窃喜。喻掌柜便道:“小公子所言有理。在下也不拐弯抹角,不知这三净皂的方子,小公子意欲作价几何?”贾环想了想,道:“这方子……我想着倒有两个卖法。一个是这方子直接给你,一手钱一手货。今后这东西卖好卖坏,是赚是赔,再与我无干。二一个,是拿这方子入股。我在这三净皂买卖里赚分红,凡一应生产、销售、新产品开发、品牌打造我都会出力……”贾环一高兴说脱了嘴,忙往回拉道,“总之,我能拿出个详细的呃……这个……一条龙计划……帮你把这三净皂行销天下!”喻掌柜皱了皱眉,问道:“若是‘一手钱一手货’要钱多少?若是入股,占股多少?”贾环道:“钱便是五千两,股便是百……呃,三成股!” “啊?!”喻掌柜大惊,心道这小子年纪不大胃口可真不小!也不看看自己吃不吃得下!贾环见喻掌柜身子向后倾,作准备撤退状,连忙道:“喻掌柜不必忙着定下此事,我这里还有一个三净皂的经营方略,明日我差人送到贵店。喻掌柜不妨瞧瞧那个,再仔细想想,这事可做得做不得。”喻掌柜听了暗想这孩子花样不少,便道:“也罢,此事须得同东家商议了,再论其他。”说着便站起来告辞。 贾环送了客,自己跟着也出了门,严立送他回了荣府。他一进屋便预备笔纸,一边磨墨一边细细琢磨。“玉留馨”会对三净皂感兴趣是出乎意料的事,他之前想过的一些个三净皂的生产经营计划,都是些占领低端市场的方案,如今可就不适合了。他之所以敢喊出五千两那么高的价码,就是因为“玉留馨”这样的大买卖完全出得起,故而他要让三净皂能显出相称的价值。至于三成的股份,那是最好的情况了,想头不大。不过总归现在不是藏拙的时候,尽力争取就是。 第二日一早贾环便派了赵国基把经营方略送到“玉留馨”柜上。喻掌柜亲自出来接了,拿到后面一间内室里,向里面笑道:“正说着就来了。”里面正有一个三四十岁的文士坐着喝茶,听了这话便道:“快拿来我瞧瞧!什么好东西值五千两!”喻掌柜便将手中一大卷子纸递过去,那文士打开一看,“噗嗤”一声笑出来。原来那纸都是小儿习字用的九宫格,一篇子写不了三十个字,那一卷子怕是没有千八字。喻掌柜扫了一眼,见字写的仍是横不平竖不直的,笑道:“倒还是原来的字迹。”那文士又笑了一回方才细看。 看了几页,那人的脸色便沉下来了。待一目十行的看完,便皱了眉头,半响才道:“这真是个四五岁的孩子?”喻掌柜也跟着看完了,想了一回,苦笑道:“你如今问我,我竟也不知道了。”那文士又问:“那这到底是哪家的人?”喻掌柜道:“那日见面时那孩子一字未提,他那个小厮也是嘴严得很,看着倒像是有意瞒着的。方才那仆人来送这个,我已派人跟着去了,等一等就知道了。”那人点头,又把那一卷纸细读一遍。 贾环这经营方略不过说了两件事,一个是品牌创立,一个是市场占领。他将三净皂分为上中下三级产品,各有各的品牌,各有各的价格,以便得到最广大的客户群。然后从神京起,京杭大运河沿岸几个主要交通枢纽城市,分别建立分店,大规模生产销售,这样中国最富庶的地区就基本被占领大半。然后再向南向西逐渐覆盖过去就行了。这些都是现代很常见的手法,实际上贾环对“玉留馨”的资金基础的完全不了解,这样的方略不过是他的空想罢了。按他的实际想法,“玉留馨”能够迅速占领京城市场,并逐渐将它已有一定基础的一些南方市场拿下应该是能做到的。不过要在赶在配方泄密之前,毕竟肥皂实在是个简单的东西。 不过看在喻掌柜等人眼里这东西已是不凡了,何况还有几分可能是个四五岁孩子的手笔,更是非同一般。两人又等了半响,有个小伙计走进来禀道:“刚才跟着那个人走到了宁荣街,从荣国府的角门子进去了。”两人一听越发皱了眉头,喻掌柜道:“竟是贾家的人……他们家老大、老二各有一个庶子年岁倒合得上。”那文士道:“也未必。贾家聚族而居,人口多的很,谁知道是哪一房的。不过这贾家……”喻掌柜见他从鼻子眼儿里往外哼了哼,忙道:“罢了,这事怎么能再说也无益。不如你这就回去,把事情跟爷说说,让爷定夺便是。” 那文士便收拾了一卷子纸,告辞出来。乘上了后门口等着的一辆马车,斗折蛇行一番,来至一座大府第前,在角门下了车。门公小厮见了他皆垂首侍立。他向内又过了一重门,有个小太监迎出来行礼道:“苏长史回来了。”苏长史笑问道:“王爷可得闲?”小太监道:“王爷正闲着,在演武厅练刀呢。”苏长史点点头,穿彤庭渡玉阶来至一处大敞庭,见里面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子正在舞刀。苏长史侍立一旁,待那人演完一套,方才笑道:“王爷的刀法一发精进了!方才一套刀法虎虎有生气,赫斯之威臣不敢目视矣。”王爷笑道:“苏大人溜须拍马的本事亦是百尺竿头啊!”两人大笑,小太监走上前接过刀,王爷便带着苏长史往后面小室中坐了。 待喝了茶,王爷便问:“这么早来有什么事情?”苏长史道:“今日一早去了老喻那里,带了些南面的消息。”说着便递了几封信上去,王爷见他手边还有一大卷子纸,便问道:“那些又是什么?”苏长史道:“正是要请王爷定夺呢!这是三净皂的主人写的经营方略。”王爷忙问道:“可问的实了?那三净皂真能防治疾病?”苏长史忙把喻掌柜怎么见了贾环,贾环怎么说的话,又怎么让人跟到荣国府,一一讲明。 那王爷嗤笑一声:“竟是贾家的人……”苏长史笑道:“我也惊异,那贾家一个略能用的人都找不出来的,竟也能写出这东西!”王爷这才展开纸卷子看,先是一阵好笑,方才看文意。半响方道:“好大的心!”苏长史道:“我瞧着这些主意怎么也不像是五岁孩童能有的。只不知这背后是什么人了。”王爷又细看一遍,道:“如此急于求成,或有不实之处?”苏长史笑道:“莫不是江湖卖药的骗子?倒好给他乘字底下打掉个人,教他一个乖。” 王爷想了一回,道:“无妨。我并不为别的,只要他这三净皂能防病便是好的。你让老喻跟他说,给他三成股,就把这东西做起来。他不是说找两个村子可得效验,我虽没有村子,城外的庄子倒有两个,就试试这三净皂。若果然有效,正该按着他的法子行销天下才是。”苏长史忙道:“分给他三成股未免多了些,且让外人指手画脚的到底不好。给他点银子算了。”王爷道:“也不算什么,将这三净皂和咱们原有的分开就是。若我不知道此事倒也罢了,偏我那日去时,他送了这东西来,合该我与此物有缘,就是多分他点子也没什么。倒是这方略,让他再细细的写一份来。”苏长史忙应是,退出来自去“玉留馨”吩咐不提。 作者有话要说:本回涉及的经营方略神马的完全是浮云的胡诌,请让它静静的飘过吧…… 另:大家有没有一种……一瓢超级恶俗狗血以3000字/星期的速度迎面泼来……的既视感? 22第二十一回喜鹊桥成催凤驾 贾环尚不知此事已是成了,仍在完善自己经营方略。(..info好看的小说)若“玉留馨”再无消息便罢,若有则必然是来讨价还价的,他自然要让三净皂看起来无比值钱,就是个“空想”他也得写得比真金还真。 果然第二日赵国基来寻贾环。贾环早让赵姨娘替他在戚先生那里告了假。赵姨娘早知贾环在外头鼓捣些什么,待要不让他出去,却又耐不住贾环的缠功,只好帮他遮掩,千叮咛万嘱咐的放了贾环去了。 这次喻掌柜对贾环十分亲切,贾环便知有戏。略谈了两句,贾环把自己又细写的方略拿给喻掌柜看了。喻掌柜越发满意,当场讲定分给贾环三成股份。贾环反倒疑心起来,只是一则他没时间再耗了,二则他也没什么舍不起的,也就高高兴兴应下。两人你来我往客气一番,便立时起身往“玉留馨”去,签下契约。 及至“玉留馨”,苏长史已在此处,喻掌柜便引见说这是他们东家。贾环也不必再掖着藏着,便坦陈自己是荣国府贾政的次子,名贾环。又请喻掌柜、苏东家莫要传出他的名字方好,那二人自然应下了。三人方坐下细谈。 能得三成股份本是意外之想,这以后贾环便得了一条长久的财路了,他自然是希望合作越稳固越好。为此贾环提议,拟出了一份极详尽的契书,将双方权责一一列明。 苏长史、喻掌柜看着写了好几页子纸的契书,大为惊奇。一是奇贾环竟想得出如此多的条条框框,偏还头头是道。二是奇这贾环的言谈举止,无处不显着这三净皂一事竟当真是贾环一力行事的。这么大点年纪,这么大的本事,旁人岂敢等闲视之。这二人待贾环又不同之前。 商量好了契约,各自签字画押。贾环和喻掌柜各持一份,又送了一份到官府存证,这事便定下来了。贾环当场写下三净皂的配方,又细讲了一遍做法。苏喻二人方知这三净皂竟如此容易做,便也就明白为何贾环的经营方略总有点子急功近利的样子。于是二人立时也为怎么保密配方的事发起愁来。 不过贾环这会儿是不管这些的了。贾环只把自己的四个跟班唤来,道:“两位是知道的,我年纪小,出入不便,以后只派这四人来往联络。二位可记下这四人的面貌,定然不会再有旁人了。”苏长史暗赞其行事谨慎,又笑道:“我们都记下了。只是贾公子不来,我们从未做过这三净皂,恐怕弄得不好了,倒耽误日子。”贾环忙道:“是我疏忽了。”便将赵国基招致前来,道:“这个人是一直跟着我做三净皂的,做法他都是会的,便每日到你们这里来应卯,就是有什么不妥的,来问我也方便得很。”苏、喻二人忙赞贾环想的周到。 三人又商量些琐事,因贾环不便久留,便告辞了。苏、喻二人送至大门,仍用“玉留馨”的车将贾环送回。贾环在租的宅子门口下了车,当即便让赵国基、钱槐等将宅子里的东西收的收扔的扔,收拾的跟没住过人一样。.info[]然后便让钱槐去寻当初那中人归还了钥匙。几人仍回贾府来,一路上贾环又是一番耳提面命,让四人务必守口如瓶,又嘱咐赵国基在别人的地方行事要谨行慎言云云。四人都连声应是,贾环方才进了门,溜回自己屋去。 这之后,赵国基每日卯时往“玉留馨”去帮忙,钱槐、严卓、严立三个也在贾府和“玉留馨”之间奔波往来,跑的腿都细了。好在这些日子贾府中出来进去忙的落汤螃蟹一般的大有人在,也就没人留心他们。 自过了年后,贾府里越发加紧了操办贾琏娶亲之事。此事虽是大房那边的事,然为的自己侄女体面,王夫人一丝也不放松,邢夫人在一边干瞪眼也没办法。贾府诸事渐次安排停当,且天气日渐和暖,便赶在二月里,请了全福人带了聘礼往王家过了大礼。然后便“请期”,定下三月二十五是个吉日,即可迎亲。 这一日,王夫人拿了宴客的单子来给贾母过目。贾母略扫了一眼便皱了眉,道:“怎么没有章家的人?”王夫人忙陪笑道:“这些年都没有往来的,贸然请人家只怕惹人笑话。”贾母听了便道:“也罢,这等大事本应琏哥儿亲自上门请了人家方好。”立时唤了贾琏来,教他带了礼物,往京城章家几位长辈府上拜见。贾母因这些年同章家不相往来,深以为憾,且如今章氏家声十分兴旺,若借此机会让贾琏与章家亲近些,既是给贾琏壮色,对贾家亦有好处。王夫人一心要借此事显显王家的气派,若章家来了岂不抢了光彩,故而有些不乐。 幸好,不知为何,这章家在京的人这二三年里或是升迁或是点差,都放外任去了。贾琏出去打听一圈,垂头丧气的回来了。贾母大为遗憾,又怪贾赦贾政怎么不留心此事。说了许多,却也是无用。因着自己的婚礼,母亲家却一人不见,贾琏的欢喜劲儿也淡了些。 及至二十五日,荣国府中已布置的花天锦地,大门前车马塞道、喧嚷若市。贾环无事一身轻,也起了凑热闹的心,早想好这日早早起来,参观一下这时候的婚礼是怎么样的。不想这日一早,贾环刚被打扮成个红包样子,便被唤到贾母处跟三春在一起。只能听得外头那急管繁弦,看着丫鬟、婆子们都红飞翠舞的,旁的竟一点不知道了。只有贾宝玉被领出去见人,再有史鼎夫人也来贺喜,叫了史湘云出去。 贾环只能跟着三春下棋玩,结果被三个小萝莉轮番凌虐。贾环大惊,下不过迎春、探春也就罢了,他在棋道上确实没天分。可是连惜春都输的话,那就不是输棋了,那是输了人生啊!贾环撸胳膊挽袖子认真起来。四个孩子这一日倒玩的痛快,只可惜贾环仍是垫底的。 第二日,贾家阖族女眷儿童皆聚在贾母正室,专等着王熙凤来认亲。一群人一边说笑,一边听着丫鬟婆子来往报告“已从祠堂出来了”、“已进了二门了”。不一时,便有丫鬟笑禀道:“琏二爷、琏二奶奶来给各位老太太、太太请安!”说着打起帘子,贾琏带着王熙凤走进来。 贾琏本就是个风流人物,今日神采奕奕的,越发显得眉目出众。王熙凤自不必说,虽是粉面娇羞似的,可也一点不露怯。这两个人往一起一站,真真是珠联璧合、相映成辉。满屋子的人都没口子的夸起来,贾母越发高兴了。王夫人亦是志得意满,笑得十分畅快,倒好似是她娶儿媳一般。反衬得邢夫人笑得像是假的。 贾环忽然很想知道这新媳妇李纨怎么看,瞄了一圈方想起来,李纨尚未出孝,并不在此。 作者有话要说:王熙凤来了……一想到以后时不时的就会写到她,浮云就想抱头跪…… 这次上榜一共更新2万2千多字,浮云血槽已空orz 因为年末了工作方面比较忙,浮云也需要重新理一下思路 所以未来两周掉落会较少,请大家海涵m(__)m 另:因为掉落较少,不如大家来玩游戏吧! 这一回我写出了一个大bug,而且是无法挽回的bug。我研究好久了,完全没办法掰回来。 有没有童鞋能看出来呢? 本着“没有人看出bug,就不是bug”的精神,要是没人看出来我就不承认了呦ㄟ(▔,▔)ㄏ 23第二十二回渐知行入前程路 自王熙凤进门,先装了一个月的新妇。(..info无弹窗广告)因有贾母在,王熙凤自然是服侍贾母为先,邢夫人这个正经婆婆反要靠后了,邢夫人本就心里不自在,正想寻个什么法子把王熙凤弄到身边来才好。不想,这日王夫人当着贾母的面跟她说,要借王熙凤去帮着管家。王夫人道:“我年纪也大了,倒有些个精神不济。正好疯丫头来了,也当学学管家,知道点子家事,往后你也好省些心。”邢夫人听了心中大恨。贾母却接话道:“很是!这些年辛苦你们伺候我。如今你们也有媳妇了,让她们学着些,你们也好歇一歇。”王夫人忙陪笑道:“伺候老太太有什么辛苦的,只恐我们有什么想不到的倒让老太太受了委屈。”两个人一唱一和的,邢夫人也只有笑着应承了。 之后王夫人便每日带了王熙凤在身边教导,每遇事则细细指点,十分尽心。王熙凤只将贾府大小事项、上下人等一一记在心上,并不多开口,倒显得十分温婉似的。贾家上下皆赞其守礼、知规矩。不过月余王熙凤已将贾府中人事尽摸清了。只是自己是新妇,虽有心卖弄才干,却不好胡乱逞强出头。 正巧的,当今皇帝颁诏天下,曰:贵妃牛氏,毓生名阀,协辅中闺,温惠宅心,端良著德,册立为皇后。因本朝向有推恩之例,这牛贵妃乃是镇国公牛清嫡长孙女,其父已亡故了。故皇帝又下旨,进封牛贵妃之弟牛继宗为一等伯。因礼部已择吉日行册立皇后大典,贾府中一应有品级诰命者皆每日入宫演礼,又要备礼往镇国公府恭贺,王夫人便觉挪不开手脚。因王熙凤新婚不久尚未请封诰命,便回了贾母,将家事暂托给她。李纨亦已出孝,便令其在贾母这边照管几位姑娘并宝玉。[..info超多好看小说] 贾府中仆下见只有个新媳妇管家,不免放松了不少。且有一等人,无故还要抖一抖,今见王熙凤初次理家,越发生出些个弹斤估两、投石问路的心思。只可惜,贾家这些个奴才,捋作一捆,摘吧摘吧,猛火滚油一过,将将够王熙凤一碟子下酒菜的。三五件事下来,那些个领头好事的便被王熙凤收拾的清凉,其他人自然偃旗息鼓,不敢再作祟。贾琏正是新婚燕尔时候,与王熙凤如胶似漆,听得王熙凤理家厉害,自是只有高兴的。且因王熙凤自知只是代理几日事,行事也就留些余地,并不拿出十分本事来,家中上下反赞其宽和。 贾环是没心思管那些闲事,只是向赵姨娘要新衣裳、新鞋穿,将赵姨娘给绊住了,免得其撞着王熙凤烧火。然后便一门心思扑在课业上。现在戚先生已讲《论语》了,贾环也要打点起全副精神方能应付。如今几个孩子每人桌上都有一方朱研,又有银朱、白芨,专用来蘸朱笔点书1。每日上书,戚先生读一句,孩子们便跟着读一句,随读随就用朱笔点一点,读一整句便画个小圈,此即为“句读”。读多少句,便点多少句,凡点到的都要读熟背下。初时,戚先生恐贾环年幼跟不上课程,每日单只给他上二三十句生书。贾环哪里耐得,这些书他都背的七七八八了。少不得卖弄卖弄,方能跟几个女孩一样,每日上书一百句。 不过单是熟读背诵,贾环总觉得十分的没安全感。想当年中学的时候语文是怎么学的?一个字一个字的纠结,这个字放在这里是什么用意,那个字体现了作者什么精神,用这个字而不用那个字表达了什么思想……为哪个字不得写出二三百的笔记?那才真真是咬文嚼字呢!现如今戚先生虽也讲解文意,但是完全不够看!于是贾环便将《四书集注》也带来,对照着看,有不懂的便偷空请教戚先生。戚先生见他竟如此认真,既惊又喜,也跟着认真起来。所幸《四书》本就是历代科举重中之重,早有无数经典将书理解释的明白,便是贾环想要咬文嚼字也不难。因此贾环学的十分畅快,恍惚间竟似进入了自己熟悉的领域了。 不过旁的课业就没有这么顺遂了。因戚先生早应了要教贾环写字了,故每日在描红纸上扶着贾环的手教他运笔、顿笔、笔顺、笔体。这方面贾环就没什么优势了,不过是水磨工夫慢慢练而已,贾环倒也不急,可是戚先生还教他们对对子做诗……贾环的意识里书法和诗词都是艺术范畴里的东西,他自知在这些方面全无天分。书法还罢了,必定是要用的,怎么也跑不了他,且勤加练习总有能见人的一天。可是作诗就…… 贾环腆着脸向戚先生道:“先生,我将来是要考科举的,多学些正经文章要紧,何必耽误工夫学作诗呢!”戚先生笑道:“正是要考科举才要学作诗呢!不然到了考场上连个声韵都不知道,你拿着试帖诗的卷子交白卷不成!”贾环愕然:“什么试帖诗?”戚先生笑道:“凡童、乡、会试,皆有一题专考诗赋,童试用五言六韵,乡试、会试用五言八韵。出题用经、史、子、集语,或用前人诗句成语,平声各韵中出一字为韵,用仄起格。题目皆以‘赋得’起头,故又叫‘赋得体’。”贾环喃喃道:“《赋得古草原送别》……”戚先生道:“正是了。” 贾环抱头蹲:穿越文里怎么没有这回事?!(把穿越耽美文当真你就输了……) 贾环大受打击!不过也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撂挑子,少不得每日读些个“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之类,又买了本声韵书,闲时便背一背“一东、二冬、三江、四支”什么的。 贾母等人经过了册立大典,因暑热天气里,穿的衣服又多,礼仪又繁复,个个劳乏不堪,身子都有些图不得。连日延医用药,饮食调养,方渐渐好了。因王夫人瞧着王熙凤这几日管家理事也有些摸样,便将家里一些琐碎小事交给她专管。贾母听说王熙凤管家得力也极力夸赞她。邢夫人这些日子也想明白了,自己的儿媳管家总比王夫人管家强些,因此也是高兴。几个人竟一团和气的。 这日忽有史家的人来接史湘云,原来保龄侯史鼐夫人在外忽染急症去世了。虽史家不在京城治丧,史湘云也需得回家守孝。贾母听说,又是伤心,又是舍不得。哭了一回,也只得给史湘云收拾东西。史湘云亦哭的哽哽咽咽,还强撑着逐一跟几个孩子告别,将自己的一些个笔墨纸砚并素日做的针线分给众人。贾环也得了她几只笔、两部字帖,心里只觉坠的难受。这些孩子们已走上自己的路了,尚不知终点是一番怎样的凄凉景象。而他自己虽然明知道结局,却别说帮别人,连自己都陷在这里动弹不得。世间悲剧无过于此…… 史湘云回了史家,只带了原史家跟来的那些人并从小贴身跟着的翠缕去,余下的丫鬟婆子皆散到各处去了。贾母又想起珍珠素日心地纯良、克尽职任,遂将她与了宝玉。又命王夫人挑几个好丫鬟给几位姑娘并贾环处添人。赵姨娘听说此事,又忙忙的算计贾环身边丫鬟的缺儿。 贾环与此事并不上心,全副心力只在书上。不过书、字、诗三样皆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得道的东西。一直这么学着学着,却是原地踏步,时日久了贾环便有些个浮躁起来。他亦有自觉,倒想先把书放一放,寻点别的事做做。正巧赵国基来寻他,“玉留馨”的三净皂已货卖一月了,喻掌柜请他去看看账。 自从贾环将三净皂的方子给了“玉留馨”便再未现过身,平日只靠几个跟班传言递信而已。喻掌柜照着贾环的方略,现在京城近郊起了一间局子。将贾环所言三净皂按上中下三等,又分洗衣、洗手、洗脸三种,皆做出样子来,定准了配料、做法,便在南边也做起来。京城这里又立起新铺面,专售这三净皂。还给每种皂另起了名字,分别定价。又在街面上散广告,向满城富贵之家送上等皂的样品,开店时在店中发放小块试用品之类,各种花招使尽。因功夫下的足,“玉留馨”又是个驰名天下的字号,故三净皂生意极好,现有的一间局子已供不上卖的了,喻掌柜正要与贾环商量再建一个更大的局子,好将京城并直隶的生意尽皆揽下。贾环已知京城里如贾家这样的人家已经跟着风用上了三净皂,因这上等皂售价极高,因此回本也极快,贾环正好想着出去跟喻掌柜商量扩大生产。顺便再买几本书来看看。他还想着要去这里买卖人口的地方看看,他需要一个能够到处走的人,去金陵需找香菱。这会子贾环欲救香菱的心比开始时更热切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1银朱:即硫化汞,用作颜料和药品。(以上摘自baidu。) 白芨:多年生草本,块茎含黏液质和淀粉等,可作糊料,亦可入药。(以上摘自互动百科。) 在朱研中放点银朱,滴点水,用白芨磨两下,白芨有粘性,磨了之后,如同加了胶水。(以上参考《红楼风俗谭?私塾教育之二》,作者邓云乡。) 24第二十三回勿令瓦砾混瑾瑜 这一日,贾环又缠赵姨娘替他在戚先生那里告了假。(..info)仍由赵国基租了辆马车,赵国基驾车,钱槐坐在车辕上,严卓严立跟贾环坐在车里,几人偷偷摸摸的出了门。走出宁荣街,到了大街上,贾环便命撩开帘子,问赵国基道:“你可知道那个……买卖人口的地方在哪里?”赵国基惊道:“啊?哥儿……哥儿你要买丫头啊?”贾环道:“我要买男人。”“啊?!”赵国基手一紧,把马给勒得乱踏。贾环一阵乱晃,钱槐等忙挣扎着拥着他稳住了。贾环骂道:“你喊什么!”赵国基只觉得想哭,道:“哎呦,我的神仙哥儿呦!咱们回去吧!我可再不敢带你出来了!我这是少上了哪炷香了!天老爷啊……”贾环哭笑不得道:“行了行了啊!卖什么癫!” 钱槐等人一向知道,这环哥儿年纪虽小却是有大主意的人,因此只笑问道:“哥儿要买男人做什么?”贾环道:“我有事要派人出门去办。”钱槐道:“派我们去办就是了。别人哪有我们几个经心啊!”贾环不由叹气:“我如何不知!只是我是要悄悄的派人去金陵,你们谁能去的了?”钱槐一想,还真去不了!既然是悄悄的,自然是一个旁的人都不让知道。他们几个虽然不像宝二爷跟前的人那么招眼,可也是有数的人,一天不见都有人问的,何况去金陵来回怕是要小半年。 赵国基道:“哥儿即是有正事要办那就买吧。只是那人市子可不是好地方,我们万万不敢带哥儿到那种地方去的!”钱槐连忙道:“正是呢!我虽没去过,也知道那不是好去处!再唬着哥儿,我们罪过大了!”贾环嗤之以鼻:“吓到你们谁也吓不着我啊!不然你说上哪弄人去?”钱槐道:“咱们不如打听打听咱们家里是在哪里买人口的,咱们家哪年不买十几二十人,想来管家们自然有认识的经济。”严卓忙道:“不好,那些个人牙子与家中上下都是熟识的。若是谁问起来,恐怕就说漏了。”严立也道:“是了。且家中常走动的那些不过是卖小厮丫鬟,哥儿要买能在外边行走的人,找他们也未必中用。”赵国基道:“还是见了喻掌柜时,同他打听打听。他们买卖人知道的人多,许就有什么人牙子卖能行路的人。” 贾环也以为有理,便驱车先往“玉留馨”去。喻掌柜却不在此处,去了新开张的店铺。那店铺里的不远,贾环本不愿坐车,见天气又好,街上又热闹,便要走着过去。钱槐三人将他护在中间,赵国基拉着马车紧跟在后头。因那街上商贩无数,贾环瞧着十分稀罕,不免东张西望的,这里瞧一眼,那里摸一下,好没见过世面似的。 踱至一处,见地上放着一个挑子,左右各一个白瓷水缸,里面满满的都是小金鱼。贾环见了倒想起曾经看过科普说,常常看活动的东西对眼睛好,比如天上的鸟、水里的鱼什么的。贾府里倒是养了不少鸟雀,只是都关在笼子里、锁在架子上,没什么活动余地。养鱼倒是不错的,比鸟干净,也比鸟安静。贾环上一世视力就不大好,这一世不但赶上十根蜡烛没有二十瓦灯泡亮的岁月,而且也没有近视的福音――隐形眼镜。难得他捞着一张漂亮脸蛋,可不能弄得眼神不好,拉低了自己的美貌度。 这么想着便上前来问价,那卖鱼的忙指给他说红的多少钱、黑的多少钱、虎头的多少钱、水泡眼的多少钱……那些鱼皆不过二指长,价钱倒也便宜。贾环想着养着玩罢了,只卖个三两对足矣。钱槐却掰着手指头道:“府里自老太太、太太起,至各位姑娘、小爷,好得有四五十条才够分送的!”贾环大汗。他到底还是没变成这里的本土人士,连有什么好东西先要孝敬长辈,谦让兄弟姐妹的事也一点都想不起来……当然他平日里也没什么好东西。(..info) 贾环稍微自我反省了一下,便指着一口缸问道:“这里面有多少鱼?”卖鱼的忙道:“这一缸子少说也有百二十条。”贾环一想,怎么也够了,便道:“连缸一起多少钱?”卖鱼的一听大喜,连忙一五一十十五二十的算起来,最后要价三吊钱。贾环算着虽略贵些,倒也不很离谱,也就付了钱。那卖鱼的又送了他三五支小网兜,又同赵国基合力将瓷缸抬上车。 安置好了鱼缸,贾环继续逛着。前面已瞧见那新店铺了,一行人正要紧行两步,忽的从旁边冒出一个人来,手里托着一个红绸子垫着的小茶盘子,笑嘻嘻向贾环行礼:“小公子万福金安!”贾环等不由驻足,那人见了暗喜,忙道:“我瞧小公子面透清气、眼含灵光,真钟灵毓秀人物,将来必是蟾宫折桂、大富大贵啊!” 贾环如闻惊雷,心中大喝一声:神展开了!他要十块钱卖我一本《如来神掌》! 结果那人将手中茶盘子递来给贾环看,说道:“只有小公子这样人物才配使这些东西!”贾环见那茶盘上放着几件戒指、镯子、玉佩之类的小玩意。说起来贾环虽是在公侯之家混了好几年,因他对那些金的玉的总不在意,还真不大明白好坏。只是这一盘子东西也太糙了些,不管怎么着也得下点本钱不是,这种的一看就没诚意啊。 贾环心里吐槽,那人还犹自道:“公子瞧瞧!这些都是好东西!小人祖上传下来的!要不是家中老母亲久病不起,立等着钱抓药,我也舍不得拿这些东西出来卖!”说着还拿袄袖子擦眼角。贾环实在忍不得噗嗤一声笑出来了,那人立时住了嘴,有些红了脸。贾环忙道:“抱歉抱歉!没忍住。”那人更是把耳根子都红透了。贾环一瞧,也不大好意思。便使眼色给赵国基,赵国基便拿了一把钱给他。贾环讪讪的道:“拿了抓药去吧。”那人略犹豫一下,还是接了,喃喃的跟贾环道谢。贾环摆摆手,走进一旁一家书铺子里。 钱槐跟在后头笑道:“环哥儿怎么知道那人是骗你的?”贾环道:“怎么不知道!谁家祖宗传那些破烂东西下来!”赵国基笑道:“那些个可不是破烂!精致的很呢!咱们看着像是金的玉的,其实都是泥捏土塑的,不知拿什么东西涂了,跟真的不大差别。”四个小的大惊,纷纷表示没瞧出来。赵国基道:“这都是专门干这个的人做的。那些东西瞧着像是真的,其实一碰就坏了,他们便说你损坏了,要你陪,以此讹些银钱。”贾环道:“这比我想的可恶劣多了。”赵国基道:“也没什么,不给他就完了。他还敢见官不成?”贾环摇头道:“未必。” 贾环慢悠悠挑了两本描红册子、两本字帖,付了帐出门,迎头便看见那人又跟另一伙人点头哈腰的说着吉利话。那一伙为首的是一位十□岁的公子,身材高大,神采英拔。后面跟着一个小厮、一个跟班。瞧着也是个富贵人家公子出来闲逛的。贾环又左右瞧了瞧,犹豫一下,见那公子已要伸手去拨弄茶盘子里的东西,还是走上前喝道:“你这人好没信义!讲好了的这些全卖给我,怎么又转卖他人!”这话说的众人一愣,贾环不管,只说道:“还不过来与我会账!”又跟自己身边的人道:“把他拉过来!”说着自己抬脚走到一个略少人处。 赵国基等不明所以,还是拉了那人跟过来。那人喜笑颜开的道:“小公子好眼力!我这些东西好歹也值个一二百两,如今便作价五十两……”贾环嗤笑道:“我救你一命,你还想着讹我钱呢?”那人一愣,道:“这是从何说起?”贾环道:“你做这行当也不学点眉高眼低就出来了?方才那位公子是你能招惹的吗,你就往上凑!”那人道:“那位公子……没什么啊……”贾环回头问赵国基他们:“你们知道吗?”独严立喊道:“我知道!有两个带剑的跟那三个人是一伙的!我瞧见他们打暗号了!”贾环摇头道:“哪是两个,少说有六个拿剑持刀的人呢!” 众人听了皆大惊,那人忙道:“竟是这样!那可真要多谢小公子免我一场大祸!”贾环道:“要我说,你是干不了这买卖的,还是换个别的行当吧!”那人叹气道:“谁又是爱干这个的!只是家中没米没柴的,能怎么样呢?”眼珠一转,又向贾环行礼,“不如小公子赏我碗饭吃?”贾环笑道:“我不过因方才白笑话你一场,才想拉你一把。你怎么竟还要赖上我了!我虽有用人之处,可你这做讹人买卖的人品我怎敢用?”那人苦笑道:“这也是穷的没法子了!人品又值不了一文钱,换不来一碗米、半升面的,可不就放下了。小公子体谅体谅。”贾环笑道:“是了,有时候人品是不值钱,又有时候就人品才值钱!”说着又让赵国基拿了一串钱给他,道:“你好好想想吧!”说罢施施然去了。 待贾环走的远了,从另一边转出几个人来,正是方才的公子三人并两个持剑的大汉。那个跟班先对大汉笑道:“如今你们还有什么好说嘴的!一个三尺孩童都瞧出你们行迹来了!”那大汉反口道:“我们十几个人呢!他不过瞧见六个罢了!”边上的小厮道:“这我可要说句公道话了!我眼见的,那小公子自书铺子出来到开口说话,也不过一息的功夫,已看出六个人了!若是再等一等,还怕不把你们全揪出来?”那大汉没话说,只得道:“这位小公子不是凡人啊!”那跟班道:“这话倒是真的!”因向前头的公子道:“这小公子如此聪慧,实在少见。看他的方向似是往‘玉留馨’新开张的铺子去了,莫不是那位做三净皂的贾公子吧?”那公子笑道:“去瞧瞧去。” 25第二十四回早岁已知世间难 这一行人缓步来至“玉留馨”的新店,早有喻掌柜在门口引颈以盼,远远见了人来忙上前恭恭敬敬的施礼,又与那公子叙了几句寒暖,一面请人里面坐,一面笑道:“爷又犯这毛病了!只带了这么几个人就往外跑,可让人担心不担心呢!”那公子笑道:“在家里白日黑夜的有人来烦,实在闷得很了才出来逛逛。”因又问道,“近来怎么不见喻嬷嬷到我那里去逛逛?”喻掌柜忙笑回道:“她可不是惦记着要给爷请安去!只是我家里小孙子很会哭闹,一时一刻也不离开她的手,便耽误了。”那公子笑道:“是了,你亦是该含饴弄孙的时候了。倒是我耽误了你,还在这里辛苦,山南海北的跑。”喻掌柜忙道:“爷说这话可真真折了我的寿了!替爷办事自是应当应分的,我也托赖着见些世面,可不敢说什么辛苦!”两人又说几句,便进了内室献茶。 那公子道:“我方才在街上见着一个四五岁孩子,带了四个跟班,向你这边来了。我想着可是那个贾家的孩子?”喻掌柜道:“只怕是了。那孩子刚来了,在那边小厅上看账呢。”那公子笑道:“正好,我正想见见他。”说着便起身移步。喻掌柜忙道:“我去叫了他来就是,何必劳动爷。”那公子只道无妨。喻掌柜等人亦知近来贾环的三净皂很让这位上心,也就不劝了。 原来自“玉留馨”得了三净皂的方子,日夜赶工做出的三净皂先运到郊外一处庄子上。让庄上的人不分老幼,皆要按照贾环写的说明书来用这皂。又派了两个大夫来,原想着拿出一二年功夫,按贾环说的跟附近另一处庄园作个比较。不想只用了三二个月竟见奇效。这处庄子自有个毛病,大人小孩皆犯天行赤眼1,一年春秋之间尤重。今年自四月起用这三净皂后,竟有三五个犯此病者不治而愈了。再加上医药调治,这一个庄子犯病的竟好了一半。到了七八月间犯病者不过是往年的零头。此事已可明证,三净皂确有治病防病之效。因此“玉留馨”也下了大力气,要将贾环的大方略一步一步做起来。 那公子行至小厅外向内一望,果见方才那孩子双脚悬空的坐在个椅子上。一个跟班替他端着那大帐簿子,一个小厮帮他翻着页,另两个小厮正给他磨墨铺纸。公子回头嘱咐喻掌柜两句,便走进去。贾环一抬头,竟见方才那位差点被讹诈的公子走进来,不由一愣。喻掌柜先笑着道:“今日真是巧!这位是我们东家,一向在南边的,贾公子还未见过呢,今日正遇上了!” 那公子先笑道:“在下怀瑾!久闻贾公子大名,不想竟如此年少,真是千里之骑、虎豹之驹!”贾环忙从椅子上跳下来,回礼道:“怀公子谬赞,小子愧不敢当!”两人又恭维逊谢几句,喻掌柜忙让两人坐下上茶。怀瑾因笑问道:“方才在街上多谢贾公子替我解围。”贾环忙道:“是我多事了,还请怀公子恕我年轻莽撞。”怀瑾笑道:“贾公子可不是莽撞的人!只是我瞧见最后你又给了那人一吊钱,你已劝了他那些好话也就罢了,何必还破费。”贾环道:“我是想着,我们一行是四个人,你们是三个人,也并不都是老幼病残,他便敢凑过来讹人,想来街面上还有他们的帮手才是。”怀瑾听了道:“原来是怕他狗急跳墙。”一旁站着的赵国基等人已变了脸色。贾环却笑道:“这是其一。二来,他们一伙的见我拉了他一边去,过后他却拿不出钱来,只怕他不好开交。”怀瑾听了含笑点了点头。 喻掌柜在一旁劝道:“贾公子小心些为是,这街面上无法无天的人多着呢!要是有个万一可如何是好呢!”赵国基忍不住插言道:“正是呢!环哥儿既早想到这些了,就不该去出头才是!要是你少了一根头发,我们还活不活呢?”贾环这一次不过因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行事并未考虑周全,忙笑道:“是!是!这回是我毛躁了!下次再不敢了!”赵国基犹自嘟囔道:“又要做生意,又要去人市子,还要帮那起子人……就不做点孩子的事……”贾环还未斥他,喻掌柜先虎起脸来道:“去人市子又是何事?那里是随便去得的吗!”贾环忙赔笑道:“你听他胡说!还没去呢!”怀瑾道:“还没去,就是要去了?”贾环道:“这事正想向喻掌柜请教。”便把买人往金陵去一事说了。 喻掌柜听了道:“你又何必买人,咱们‘玉留馨’在金陵有的是人,若不是要紧事,便去个信使个人替你办了就是。”贾环犹豫半响,道:“我这事不大好办……”怀瑾道:“究竟何事?不妨说出来大家参谋参谋。”贾环想了一回,道:“这事说起来有些荒谬,两位别笑话我才是。”怀瑾道:“尽管说来。”贾环便道:“我自记事起,便时不时做一个梦。梦里有个小姑娘自小被个拐子拐走了,过了十年那拐子把她带到金陵去卖,后被个恶霸买去,几年就折磨死了。原本我并不大记得此事,只是近年间这梦做的越发真了。梦里这姑娘是在我一位姑父在南边任职之时被卖了的……结果去年腊月,果然我一位林姑父去了扬州做官了。” 怀瑾一听便知他说的是前科探花林如海,因说道:“故而你便将此事认真了?”贾环道:“也说不上什么认真不认真的,不过既有这么个这梦在这儿,总要做些事才好,不然我以后怎么睡觉呢?”怀瑾笑道:“虽如此说,只是金陵中如许多人,哪有那么容易找的。”贾环道:“尽人事听天命而已。我想着,若无此人,世间也少个受苦的,自然最好。若果有这人,我能救了她也是好的。若偏偏就是我找不到她,那也只能说……我们都没这个缘法……” 怀瑾和喻掌柜都不说话。贾环也不知这篇谎话效用如何,暗想着要不要再加点油醋呢?又似乎太假。正胡思乱想,怀瑾开口道:“既然你已决意要做此事,我们自然要帮着你。我看买人则可不必,你这是海底捞针的事,买一二个人也不顶什么用。‘玉留馨’金陵有不少人手,且在各个行当上皆有些门路。不如我们先替你探探,就算未找到这人,得些消息也是好的。你道如何?”贾环大喜,又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一点念头,把别人也扯进来了,因道:“这怎么好意思……”怀瑾截口道:“有什么不好意思,你本就是‘玉留馨’的股东,支使我们的人本就是应该的。倒是你说的这个小姑娘到底叫什么,长什么样子?”这个贾环早有准备,忙道:“这姑娘姓甄,名叫英莲。大概有个十岁上下。长的应该不错的。眉心有一个朱砂痣!” 喻掌柜道:“这姓氏名字用处不大,倒是这‘朱砂痣’还有用些。”瑾环二人都点头称是,几人又商量了几句找人之事,又议论一番三净皂的生意。因时间不早,贾环不便久留,只好先告辞了。 喻掌柜送了贾环去了,回来向怀瑾笑道:“怎么爷也把那小儿稚语认了真了?竟把这事揽下来。”怀瑾道:“当日在你这里见了三净皂,便曾说这是小儿稚语,哄人的玩意,如今如何?今日他又说这么个故事,我倒要细瞧瞧这孩子到底是天赋异禀,还是神仙下凡了。”喻掌柜笑道:“便是神仙下凡也该托身成爷这样的出身。哪有投到贾家,还是庶出的道理!”怀瑾笑着摇头。 喻掌柜又问道:“这事怎么办好呢?找个人倒是容易,找个从小被拐的孩子可就难了。”怀瑾道:“这事不用你办,你用我的名给老鲁去封信,让他来办这事。”喻掌柜惊道:“哪里就惊动了他?也忒唠腾大了!”怀瑾道:“他在金陵不过守着个大房子,看着几个人罢了,闲得很!让他动弹动弹也好。何况在他的地头上,人、事都比你熟悉方便,正好办事。”喻掌柜只得应是,怀瑾又问道:“近来还有旁的事没有?”喻掌柜忙命人在门外远处把守,亲自关了门窗。从个柜子暗格里取出一个匣子呈给怀瑾,两人议些个机密事。 作者有话要说:注: 1天行赤眼:俗称红眼病。 26第二十五回樱桃新荐葡萄青 贾环回到贾府,将金鱼放在赵国基那里,让他明日抬进府里,只说是他给贾环的玩意。第二日一早,赵国基便将金鱼送了来。贾环下了学,吃过饭,便使人在贾母处打听着。待人回报说几个姑娘并宝玉皆在贾母处玩笑,他便命人抬了那鱼缸来至贾母这里。先给贾母请安,又问了迎春、宝玉、探春好,惜春早站起来也问了贾环好。 众人早见贾环后面跟了个大东西,贾母因问道:“环哥儿抬了个什么东西?”贾环忙回道:“有人送了我一缸子金鱼儿,我想着这两日天气干燥,在屋里放点水湿润些倒好。故抬来给老太太瞧瞧,若有瞧得上眼的,挑几对养在屋里,又好看又能见见水汽。”说着便命抬至贾母榻前,贾母瞧了一瞧,道:“这又多又小的,瞧得我眼都花了。”贾环忙道:“让二哥哥给老太太条几对好看的吧。”贾宝玉早看那鱼有趣,一听这话忙道:“我来给老太太挑!” 贾环又招呼道:“二姐姐、三姐姐、四妹妹也来挑几对养着玩吧。”三个姑娘也围过来看,贾环又一人发个小网兜,几个孩子围着鱼缸叽叽喳喳的,一个说红的好看,一个说大眼泡好看,一个喊这条这条,一个叫跑了跑了……贾母将他们玩的热闹,也高兴起来,说道:“这金鱼儿要玻璃缸子养着才好看,我记得咱们有好几个玻璃的家什呢,搁在哪里了?”一个丫鬟忙回道:“东楼上有两个箱子装的都是玻璃东西。”贾母便道:“都拿了来,看哪个得用,正好拿来用。”那丫鬟忙答应着,领了几个婆子去了。贾环倒留心看了那丫鬟几眼。前些日子贾母这里的珊瑚因年纪大了已放出去了,这个掌管贾母锁钥的只怕是鸳鸯了。 不一时,一堆人抬了两个大箱子进来,打开来里面俱是匣子盛着的玻璃器皿。贾母命一一打开,只留下那些深口圆腹的,让盛了水来。这边就有丫鬟们帮着孩子们先给贾母挑了五对,盛在大玻璃缸里,游游荡荡十分好看。贾环又让姐妹们并宝玉挑,几人又围着缸玩了半日,方每人挑了三四对,贾母每人给了一个玻璃缸。因又道贾环剩的鱼多,便把最大的缸给了他。 贾环忙行礼道谢,又向贾母道:“云姐姐不在这里,我想着给她也送几对。老太太何时使人去云姐姐家,也捎带上我的鱼儿吧?”贾母笑道:“难为你想着她。只是你云妹妹正在守孝呢,玩不得这些东西。等她出了孝你再送她就是了。”贾环大汗,又犯蠢了!忙笑道:“那把兰哥儿也叫了来,给他也挑几条。”贾母道:“可是呢,倒忘了他。”便吩咐,“琥珀去叫去。”一个丫鬟答应着去了。贾环心道:果然,鸳鸯琥珀这些人都上来了。 这时忽有丫鬟打帘子禀道:“二奶奶来了。”王熙凤便走进来。一进门便笑道:“好鲜亮的鱼儿!老太太有好东西也不叫着我们些,就只和宝玉分了玩!”贾母见了她早笑道:“好长的腿子!只道我们分好玩意就凑了来!这回可不是我的东西,你想要只向环哥儿求去!”王熙凤听说这话,心里就是一百个不愿也只得向贾环笑道:“环哥儿最是大方的,兄弟姐妹都有份儿的,哪里就能忘了我呢!” 贾环笑道:“这鱼儿自然是有二嫂子的,只是没了盛鱼儿的家伙了。”说着故意向一旁丫鬟们道,“谁去厨房瞧瞧,有那缺碴的汤碗、豁牙的酱缸要一个来,给二奶奶养鱼儿。”众人听了大笑,王熙凤忙道:“好个环哥儿!这样小气!那桌上大的小的摆满了的,为什么不给我?横竖是老太太的东西,你从中俭省什么!”贾环道:“那是老太太的鱼儿换水时候倒换着用的,不能给!”贾母忙笑道:“正是,正是!”王熙凤笑道:“好啊!老太太跟环哥儿商量好了的!只欺负我一个!” 众人皆笑了,贾母笑道:“罢了!好可怜见儿的!捡那个最小的给她一个吧!”果有丫鬟捡了一个碗大的小玻璃缸子,王熙凤叹道:“总比没有强些。(..info好看的小说)”又惹得众人笑一回。她便让贾宝玉替她挑两对好看的,贾宝玉欣然领命。 王熙凤便立在贾母身侧回道:“前次老太太说给宝玉并姑娘哥儿们添几个丫鬟,现已选好了人了。带来给老太太瞧瞧?”贾母道:“你和你太太瞧了好就是了,不必带来了。倒是你和琏儿小两口刚成家的,人或不够使,尽管自己添了人来。莫要委屈了自己。”王熙凤忙道:“人尽够了,哪里就委屈着了呢!” 正说着李纨带了贾兰来了,众人见礼毕。贾环便带着贾兰挑鱼,贾兰三四岁的孩子正是喜欢这些鲜活的东西,这条也喜欢那条也喜欢,贾母又将个大玻璃缸给了他,装了一缸子方罢。众人又说笑了一回方散。 贾环还剩了半缸子鱼,实在养不了。便让赵国基到外边将养鱼用的瓷鱼缸买几个来,赵国基去了半日,捧了几个青花一束莲的鱼缸回来,贾环一一盛了水,装了鱼儿,给邢夫人、王夫人、尤氏各送去一缸子,又给贾蓉、贾琮各单送了一缸子,又给戚先生送了一缸子,给周姨娘送了一缸子。本想在赵姨娘屋里也摆一缸,赵姨娘因恐贾政见了问起来,又说贾环好玩,故不要。贾环也就罢了。渐次又有些小丫鬟们,带着大碗小罐的来一只二只的讨要,贾环也就给了她们,自己只留了十只摸样各异的养在贾母给的玻璃缸里。 次日,贾环到了学房,戚先生已在这里,因笑对贾环道:“多谢环哥儿送我的金鱼儿。”贾环忙道:“当不起先生‘谢’字!我因没有什么好东西,只能拿这些小玩意孝敬先生。先生不怪我胡闹便好。”戚先生道:“东西虽小,你的心意我是领了的,哪里能怪你!”说着又拿出一本书给了贾环还礼,贾环忙恭恭敬敬收了,道谢。三春来时也各自谢了贾环的金鱼儿,也送了些小物件还礼。 及至下了学,回到东小院,早有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命人送来的点心、玩意摆了半桌子。一时赵姨娘、周姨娘也来了。周姨娘拿了一双新鞋来给贾环。贾环见那鞋绣得花团锦簇的,穿上了正好合适,便笑道:“这个不算!这鞋早晚都是我的,姨娘得另拿东西谢我!”周姨娘笑道:“你个小鬼灵精!这双鞋我做了好有十天了!这会子哪有旁的东西了!”贾环便故意撒娇卖萌,跟两个姨娘玩闹半日。 忽有小丫鬟进来禀道:“林大娘来了。”林之孝家的领着两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走进来,笑着说:“前两日老太太叫给各位小爷并姑娘添几个丫鬟,这两个是新挑上来的,太太和二奶奶都瞧着不错,叫给三爷送来。”赵、周二姨娘忙都站起来让座,又道:“什么没要紧的事,也让你跑一趟,让个人领进来完了。”林之孝家的道:“好些个丫鬟呢,我都得一处处送到。这两个是给三爷使的,三爷瞧着怎么样呢?”贾环笑道:“太太、二奶奶瞧了说好,那自然是好的。倒是林大娘,喝杯茶歇歇脚。”陶嬷嬷早捧过茶来,林之孝家的笑接了,又向那两个道:“还不行礼!”两个小姑娘忙跪下磕头。 贾环就怵这个,忙让她们起来,姜嬷嬷却在一边使眼色,让两个小姑娘磕足了三个头才起来。林之孝亦知这两个小丫鬟与姜嬷嬷有亲,既已交割完了,她也不必多留,这两个自有姜嬷嬷照管。于是便起身告辞了,众人送至门口方回。 赵姨娘先向贾环道:“这两个是你姜嬷嬷的两个侄女。我想着你身边的人,总要让人放心才好,特地让挑上来的。”姜嬷嬷忙笑道:“这两个都小呢,又淘气,环哥儿多担待。”这次挑丫鬟贾环没太上心,丫鬟不比小厮,他在外头干的都是些隐秘事,在府内横竖是要守规矩的,丫鬟怎么样也就关系不大。何况赵姨娘得了消息,立时就去算计这事了,他也就没管。如今看来结果倒也不坏。 这么想着贾环笑道:“既是姜嬷嬷家的孩子想来都是好的。”又问道,“你们都叫什么名字?”一个便道:“我叫樱桃。”另一个道:“我叫葡萄。”贾环听了笑道:“这名字起的,你们竟是亲姐妹不成?”樱桃便笑道:“我们是堂姐妹。因我是在我妈妈吃樱桃的时候生的,才起名叫樱桃。”贾环笑道:“那你肯定是吃葡萄的时候生的了!”葡萄笑道:“虽不是吃葡萄时生的,也是葡萄正好的时候的生日,这才顺着姐姐起的名儿。” 姜嬷嬷忙道:“这都是胡乱起的,在家里叫着罢了。哥儿不喜欢,就给她们改了也罢。”贾环一个起名无能星人哪里费那个脑筋,笑道:“不必,这就挺好!都是父母给起的,不用乱改。”于是,樱桃和葡萄便在贾环这里安置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起名字是曹大一绝,信手拈来又回味无穷。本来浮云也想鲁班门前耍耍大斧,给贾环的丫鬟小厮起几个漂亮名字,也一套一套的看着多闪啊是吧…… 结果,曹大不愧是曹大啊,让别人无路可走啊!!! 除了最有名的琴棋书画,其他神马风花雪月、春夏秋冬、梅兰竹菊、笔墨纸砚……这些有点噱头的字都被占上了啊,哈哈哈哈…… 我要用点什么捏? 多快好省? 说学逗唱? 吃喝嫖赌? 烧杀抢掠? 其实我个人更喜欢煎炒烹炸啊哈哈哈哈哈…… 劳资不玩了!(╯‵□′)╯︵┴─┴ 另:分章分错了,第二十四回又加了两段字,tx们注意下。 27第二十六回名师不吝野狐禅 因姜嬷嬷要教导樱桃葡萄学些个规矩,暂不让她们跟着贾环出门,故贾环还是带着严嬷嬷、陶嬷嬷到了贾母这里请安。.info[]见贾宝玉正在跟贾母撒娇,要把珍珠改名叫做袭人,好同他另一个丫鬟媚人配一对,贾母自然应了。因这几日邢夫人也给迎春添丫鬟,尤氏也给惜春送了人来,故贾母这里多了不少人,众人便议论起名字来,又都赞贾宝玉的丫鬟们名字雅致,不染俗气。 因顺口又问起贾环的丫鬟来。贾环便道:“那两个一个叫樱桃、一个叫葡萄。”众人听了便笑,贾母笑道:“好个馋嘴孩子!怎么起这样名字!”贾环笑回道:“这原是她们本人父母起的,我想着这两样东西又水灵又好吃,就没改。”贾母笑道:“到底还是爱吃!正好这里有别人送来的好葡萄,你哥哥和姐妹们都吃过了,给你一篮子带回去吃去。”贾环忙站起来道谢。 于是陶嬷嬷提着一个小巧柳条篮子,里面慢慢一下子紫莹莹的珠粒葡萄,跟贾环回了东小院。走过窗根下,听见里面姜嬷嬷的声音道:“……环哥儿身上向来不带绢子,你们跟着的人须得多带些个,预备要用。”樱桃葡萄忙应是,姜嬷嬷又道,“环哥儿最是爱干净不过的,两日一洗头,三日一沐浴,你们都记着些日子,提早要热水伺候着。外头那些个奶奶们难支使的很,你不早早的要了,时时的催着,管把你拖过三更去……” 贾环听了这些话大囧!前几日姜嬷嬷教她们怎么铺纸研磨、怎么上饭布菜、怎么叠衣裳、怎么理床铺,贾环都没在意,到如今才反应过来,以后要叫两个小姑娘帮着洗澡了……奇怪啊,明明跟被大妈们盯着洗澡性质一样,为什么囧度却大幅度提高了呢? 贾环的人生探索与挣扎暂且不表。单说自宫中皇后已立,京城之中便有些涌动。及至九月便有官员上表请立皇太子。皇帝赐敕谕之,曰:“卿等忠於国家,请建储贰,揆之典礼,固所宜然。然众皇子年纪参差,贤愚未明,今兹所请,未可俞允。”这敕谕一出,就仿佛有人偷了芭蕉扇、扇了火焰山似的,文武群臣再上表,言皇帝亦有成年皇子,德性俱美,可立太子。皇帝赐敕谕之,曰:“再览来章,具悉忠恳。然建储,国之大事,承祧衍庆,付托至重,当慎而慎之。”这回不但文武群臣三上表,皇亲驸马王公并外省都府督镇皆附奏章,请立皇太子,俱言:上有嫡子皇六子,日表英奇,文武兼资,正易立储,以绵宗社之祥,慰臣民之望。皇帝赐敕谕之,曰:“卿等请建皇储,懋隆国本,合词表上,至於再三,眷此忠诚,理难固拒。兹特勉从所请,其令礼部择日具仪以闻。”1 贾政因只是个六品主事,与这件大事上不过在他们工部合奏的折子上跟个名儿罢了,不免深以为憾,便跟赵姨娘多说了两句。贾环听了,不由摇头。贾家这样显赫门庭,却是全家就这么一个在官场上,还是当了十几年官儿一动不动的,下一代又都是那个德行……贾家不败,天理何在? 因礼部已择十一月十二是吉日,即行册立大典。于是满京城都热闹起来,贾政的工部也繁忙的很,贾家又在收拾衣服车马预备典礼时用。贾环闲着没事暗自揣测,皇帝肯定是故意的。他准是觉得朝堂上人多太挤,想腾地方,所以之前册立皇后在大夏天的举行,看能不能热死一二个,结果没有。这还没过几个月呢,就要立太子,让文武百官数九寒天跪地上磕头,看冻不死你们!贾环自己被自己逗笑了。边上葡萄瞧见了,问道:“三爷笑什么呢?看书这么有趣吗?”贾环看看手里的《孟子》,翻白眼道:“有趣……相当有趣……” 葡萄便抻头看贾环的书,贾环因问道:“你们两个识字不识?”葡萄便摇头,贾环想了一会道:“既如此吗,以后每日闲时我教给你们识字。.info[]”樱桃听了忙道:“可不敢这样!三爷每日自己上学读书还忙得吃少睡短的,哪里有功夫教我们!何况我们当丫鬟的识不识字有什么要紧。” 贾环其实早有心思让身边的人学学识字写字,保不齐将来有个需要传言递信的时候就要用上的,只是身边这些人都难安排学习。头一个便是赵姨娘,她是每日一早便往王夫人面前去伺候。若有闲时,还要带着嬷嬷丫鬟们做贾环的鞋袜衣裳,并她自己的衣裳。晚间又有贾政来。竟完全没有空档。几个嬷嬷里只有姜嬷嬷略识几个字,只是想要她们学识字先要劝服她们才行,这个难度本身就是大的。倒是赵国基他们多少识得些字,贾环一直想系统的教他们一下,只因在外院并无书房之类的地方给他用,也就耽搁了。正好来了这两只小萝莉,正是学习的年纪,且她们跟在贾环身边,事情不算很多,又随时随地可以教学,这么便宜的事正要充分利用起来才好。 于是贾环笑道:“也不费什么功夫,我每日只教你们十个字。若是你们能把这十个字学会了、记牢了,一年下来心里便有三千字。不过两年,你们就能自己读书写信了。”樱桃还待要说话,贾环摆摆手,道:“这事我说了算,你们听着就是。”樱桃哪里是真不想学呢,听贾环如此说,心里暗喜,也就不再多言。葡萄更是高兴,她家的兄弟都是学写字、知道些书的,她早就羡慕了,如今也算得偿所愿。 此事既定,立时便行。然贾环却起幺蛾子,教识字却不从《三字经》开始,先教起拼音来了。这时候的为字标音皆是用反切法或直音法,贾环觉得都不大直观。因想着反正樱桃葡萄两个也不会去考科举,学习上有些个近道完全可以抄一抄。学会拼音之后,但凡标了拼音的都可轻易念出来,且再学反切也容易不少。于是便认真列出个教学计划,教起拼音来。 因贾环那频繁接触拼音的青葱时代逝之久矣,且拿着毛笔竖写拼音他自己也是头回干。故一边教别人,一边他自己也发懵。樱桃葡萄面对着47个鬼画符更是晕头转向。主仆三个的教学打一开始便磕磕绊绊,贾环也只能自我安慰,只当这是教学相长了。 这东小院里每日家只听得“啊哦呃咿唔吁”、“啵嘙摸坲”之声不断,姜嬷嬷都惊恐,要让樱桃葡萄回家歇两天,请个大夫瞧瞧。贾环只得替她们说话,只道自己读书没意思,教她们两个一起学,全当松乏松乏了。几个嬷嬷放了她两个,全转过头来劝贾环,没事经常到外头玩玩,别老窝在家里,一个小爷太腼腆文静了也不好云云。贾环只得一一应了。 贾环近日还真要到外头玩玩去。他本想着教会了两个丫鬟拼音,还可以教他们认部首,这样就可以查字典了,以后看书或有不认识的,直接查来就有,十分方便。这么一想却发现他自己也不会查字典呢!再一细想,他根本就没有字典!贾环大骇。在这个没有拼音输入法的时空中,字典是何等重要,相信每个提笔忘字星人都可以想象。贾环立时便觉得心里发虚、脚下发飘,捶胸顿足怎么把这事忘了好几年!立时便命赵国基预备车,明天偷溜出去买字典。 贾环使出浑身解数出去了,樱桃葡萄二人留在家里提心吊胆。她们自是从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小爷竟可以出府去玩去的,只是嬷嬷们没拦着,赵姨娘也应了,她们两个也不敢说别的。 贾环亦知这几日贾家虽忙,却还没脚打后脑勺的顾不上他。万一有谁问起来,只怕赵姨娘不好搪塞,故亦要早去早回方好。便在街上随便见着个书铺子,便进去瞧瞧。不想,连进了三四家,都没有他要的书,只好让赵国基找个大店铺去。赵国基果然寻了个有名的大店面前停车,贾环走进去略扫了扫,还是没见着,便唤过一个伙计来问道:“你家怎么竟没有《康熙字典》?”那伙计疑惑道:“什么东西?”贾环道:“《康熙字典》啊!《康熙字典》!”那伙计皱眉道:“没听说过这个名儿啊!小公子不是记错了吧?”贾环怒道:“怎么可能……咦?”好像有什么不对…… 贾环想了半日才醒过神来,不由泪流满面。他一心一意的想着字典,倒想到不会有《新华字典》了,于是便来寻《康熙字典》。全然忘了这里是红楼,根本没有康熙,哪里来的《康熙字典》!那伙计还在一边说道:“不是我自夸,我们这里南北书籍皆是全的!满京城就没有比我们家书多的铺子!小公子说的这名我全未听闻过,只怕是记错了……” 贾环忙道:“是了,是我记错了。你这里可有什么讲解字音、字义的书没有?”那伙计忙道:“你要‘字书’我们这里是最全的,《说文解字》、《玉篇》、《类篇》、《字汇》都有。”贾环大汗,除了《说文解字》其他都没听说过,而《说文解字》好像很古老了啊。贾环便问道:“如今世人都用那种的多?”那伙计道:“‘字书’一类自应以《说文》为宗。只是年深日久,这音、形、意各有变迁。如今是《字汇》最新,且收字也全。”贾环便命拿一本来瞧瞧,那伙计果去取了一本来。贾环随意翻翻,见书中各字皆注音,先列反切,后注直音,解释字义也算易懂,亦罗列些古文中用法出处。又翻到头一页,见序中写有“收三万三千馀字”等语,心知这已是相当够用了,便买了一套,将书装上车。 因之前为找大店铺,已走得远了些,贾环想起这似是往玉留馨去的路。问赵国基,果然前面便是。贾环便命去访喻掌柜,一则瞧瞧三净皂的生意,二则问问香菱之事可有眉目。 作者有话要说:注:1以上内容参考百度。 28第二十七回闲撩金鳞浑不知 到了“玉留馨”门前,贾环正下车,却见不远处喻掌柜正满面焦急的同前次见过的怀瑾说话。[..info超多好看小说]贾环只当出了事,忙走过去,只听喻掌柜道:“……这都是什么时候了!爷你怎么还乱跑呢!”怀瑾笑道:“不妨事,我自有安排。”喻掌柜待要再劝,却见贾环走了来,只好掩住。贾环走近了道:“两位怎么站在这里说话?可是出了什么事?”怀瑾先笑道:“也没什么,不过说起我欲回南的事罢了。”一边说着,一边引了贾环向里去。喻掌柜只好跟着。 贾环且行且说道:“原来怀公子家在南方吗,不知可定了几时启程,告诉小子也好为公子践行。”怀瑾看他小大人似的,十分有趣,便笑道:“不敢起动。贾公子想来是不易出门的,在下领了心意了。”两人说着进了后堂归座。喻掌柜待上了茶,便让闲人都退去了。因向贾环笑道:“贾公子是来问找人的事来的吧,使个人来就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贾环忙道:“找人就是大海捞针,哪有这么几日就跑来问的。我因在那边买书,想起一事来与喻掌柜商量。” 喻掌柜便问何事。贾环笑道:“我因想着喻掌柜帮我找人,自然劳动了不少人手,或又有用到旁的人的地方,各种使的钱只怕不少。这事既是替我办的,断没有让喻掌柜替我出钱的道理。我手上虽然没什么钱,可算我在你这‘玉留馨’还有三成股,我想着今年的红利我就不要了,喻掌柜就留下来使用。若不够,只好厚颜请喻掌柜先垫给我,明年的红利下来再一起算。” 怀瑾听了,先笑道:“贾公子不过垂髫之年,竟知道这些个人情世故,可比当年我强多了!”喻掌柜也笑道:“未免也太聪明些,太想的多了!这事既已托了我,我自有法子去办,何苦你小孩子家家的还惦记着这些。”贾环道:“话不是这么说。我托赖你们帮忙,不过仗着我小,咱们又有些个情分,几位掌柜、东家都关照我,方敢如此。若是连这些花费都不自己出,那我又成了什么人了呢?” 怀瑾因想着越是小孩越爱逞强装大人,跟他硬顶着倒没意思,便道:“难得你有志气,你即这么说了,少不得我们从善如流了。只是你也不必把一二年的红利都不要了,使用了多少,让喻掌柜从你的份里扣了去便是。”喻掌柜忙道:“正是,找人不是大事,也花费不了多少。我定算的清清楚楚,一分一文也不少扣你的。如何?”贾环听他二人这么说只好罢了。又问了几句生意,因想起许久未见苏东家,不免问了一句。 怀瑾略一沉吟方道:“只怕你还不知道,他本是忠肃王府的长史官,如今正忙得很,这几个月里都见不着他了。”贾环大惊:“忠肃王府?!那不就是太子!”喻掌柜道:“可不正是!以后苏长史就要进詹事府了,愈发顾不得我们了!”贾环着实惊着了,“玉留馨”的买卖做得这么大,身后有几个权贵靠山也是应该的。只是一靠靠上了太子可就出乎意料了。且看喻掌柜、怀瑾倒有些理所当然之意,只怕这“玉留馨”根本就是忠肃王府的营生。贾环转念一想,这样也好,这位忠肃亲王已是太子,按原著说法现今的皇帝似乎是禅位作太上皇去了,那么太子登基,“玉留馨”的生意只有更好的了。 贾环这么想着心里也高兴,倒起了些八卦的心思,因问道:“即咱们‘玉留馨’与忠肃王府有些瓜葛,想来二位是见过忠肃亲王的,他老人家长的什么样?”怀瑾失笑道:“什么老人家!不过十九岁罢了。”贾环越发瞪大了眼睛盯着他,他又忙道:“那等尊贵人,我们那里得见!不过听苏长史提过罢了。”见贾环犹不罢休,又转眼去盯喻掌柜,不由好笑,道:“你一个孩子家打听这些做什么?”贾环道:“就是小才打听呢!家里大人从不告诉我们这些事。”怀瑾道:“这才是正理,再没有跟孩子说这些的。”贾环正色道:“有些个事若是不知道,将来难保要吃亏的。”怀瑾、喻掌柜见他圆团团的脸故作凛然的样子,不由大笑起来。 贾环郁闷了,嘟了嘴道:“我要回家了。”说着便要从椅子上跳下来。怀瑾忙上前按住了,笑道:“莫恼莫恼,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贾环不由白了他一眼,让他又闷笑两声。贾环本是为了八卦,哪有什么正经想知道的。不过话说到这里,他总要想点要紧事来问。一则不能让他们白笑话一场,二则将来竟真有用也未可知。若按照他的人生计划,进官场是早晚的事,天下的事情不论真假,多知道一分就多一分的好处。故低头想了一回,先向怀瑾道:“你说的,什么都告诉我,我可就问了!”怀瑾道:“尽管问来。”贾环便问道:“皇帝陛下为何如此仓促立太子?” 怀瑾听了,细看了贾环两眼方道:“怎么仓促了?宫中正位已定,又有群臣所请,今上亦有此意,这方才立储的。”贾环道:“不是说那些。圣上与先太子感情深厚,再立太子怎么也该缓缓神儿啊。如今与先太子身上浓情未薄时便急着新立太子,倒像是被人催逼着似的。”怀瑾嗤笑道:“你怎么知道今上与先太子‘感情深厚’的?还‘浓情未薄’!亏你想得出!”贾环强辩道:“那不是明摆着的。先太子犯了大错,连家人都圈禁了的,却仍以亲王礼下葬,还赐谥‘忠孝’。你瞧瞧另三个是怎么样的。且圣上立后都是待先太子孝期过了才行事,可见圣上心意了。” 怀瑾收了笑容,道:“今上因那年的事,痛失四子,心中积怒一发,不免震动天下。因朝中人人自危,便想着请立储,以安人心,今上亦有此意,诸事早有准备,此事方可速成。”贾环心道:这话倒也有道理。最近两年只是贾环素日听说的闲言碎语便知有不少人获了罪,实际落马的自然要多得多。若大家都怕这事没完没了,齐心协力向皇帝施压,皇帝也要想一想的。若正好皇帝也要找个台阶下的话,那更是一拍即合了。当然,这事再怎么样也少不了忠肃亲王自己使力。 不过怀瑾既这么说了,贾环少不得顺着道:“他们倒好,寻了个脱身之法。倒把忠肃亲王加到火上烤去了。”喻掌柜忙道:“不可混说!还不快打住了!”怀瑾倒觉有趣,笑着拦道:“无妨,我们三个私下里说说罢了,又不往外头说去。”又唬起脸来向贾环道,“不准在别人面前胡说知道吗!”贾环忙作乖巧状点头应道:“知道了!” 怀瑾不待喻掌柜说话便问道:“为何说忠肃亲王架到火上了呢?”贾环先瞧一眼喻掌柜,见他不说话,方才笑道:“正所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先头一个那么得圣上心,再来的人跟前头的一比,比不出好,只有比出坏来的。当太子又是在圣上他老人家眼皮子底下,躲都没处躲去,可不是架到火上了吗!”喻掌柜忙道:“哪有这种事!只要太子孝思不匮、竭忠尽智,圣上至圣至明,岂有不知的!”贾环笑着摇头道:“喻掌柜这话也就哄哄小孩。你这么大年纪的人。岂能不知人的秉性。”怀瑾道:“什么秉性?” 贾环笑道:“人嘛,都有这个毛病:若是喜欢一个人,那人就好似金池中自己手植的白莲花,日观夜赏,无一处不美,全不在乎其根扎烂泥臭水之中。若是不喜欢一个人,那这人就是坟圈子里的老杨树,看一眼都不耐烦,要是那树叶子略响一点,更直欲砍了劈柴烧才好,哪管你是不是风吹了、雨打了。”怀瑾笑道:“你的意思,先太子就是那白莲花,忠肃亲王就是老杨树了?”贾环道:“我不过是那么一说。先太子固然是白莲花,只是如今在圣上眼里只怕也败了些了。忠肃亲王更是跟先太子一个池子里养大的,哪里就成了老杨树了。” 怀瑾淡笑一声,道:“你不知道,先太子是自刎而死。”“啊!”贾环大惊,他不过随便八一八,竟八出这么个惊人消息,晃了晃神儿,才喃喃道,“这可真是永不凋谢的终极白莲花了……”怀瑾又道:“忠肃亲王也不是在宫中长大的。”贾环更是惊得半响说不出来话。怀瑾自道:“忠肃亲王生的时辰不好,长到两岁身子还不结实。现今的皇后娘娘,当年还是贵妃,便召了和尚道士来给他批命。说是日主天干为土、五行土旺缺金。宫中有滔滔壬水,有水盖土流之嫌。须寻天乙贵人扶持,方可逢凶化吉。又算出天乙贵人正是贵妃之父、忠肃王的外公。贵妃便请旨送忠肃王住镇国公府了。”贾环嘴合不上的道:“圣上就准了?!”怀瑾道:“宫中壬水之人正是太子……忠肃王在镇国公府长到十四岁方回宫。” 贾环心中掐指一算,忠肃亲王是皇六子,他两岁时,先太子、皇次子、皇三子都已成年了,只怕出宫乃是避祸之意,不由叹道:“当年看来是保平安的退路,如今把自己真竖成老杨树了……不过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也是没法子的事。”怀瑾故意道:“只是这样可如何是好呢?”贾环笑嘻嘻道:“也没什么吧,不过一个‘忍’字罢了。忍着点风吹雨打,忍着点不乱响动叶子,忍着点行事谨慎别惹了人眼。忍到了时候自然就好了。”怀瑾叹道:“什么时候是时候啊……”贾环嘟囔道:“也不用多少时候了吧……当今圣上不都快七十了……” 怀瑾立时喝道:“胡闹!这话怎么能说得!”贾环忙掩口道:“说溜了说溜了!”怀瑾见贾环犹自不在意,趋身上前掐住贾环一边脸颊,道:“什么说溜了!分明是你满不在乎!怎么平日看你聪明的了不得的,到了这要命的话上反倒犯蠢呢!”贾环被拿住要害,只顾着哼哼,哪里还说得出话。喻掌柜忙上来劝。怀瑾只觉手上着小脸蛋又软又滑,掐着十分舒服,便多捏了两下,又在心里暗叹:到底还是被他说动了性,不然岂会做出这等儿戏之事。又见贾环已红了眼圈,方才放开手。 怀瑾虽未使多少力,贾环的脸蛋却是红了一片,跟另半边粉白的脸一比,倒有些触目惊心。贾环早已恼羞成怒,因想着若跟他争执起来未免不好看,何况也打不过人家,便捂着脸跳下椅子向外走。怀瑾见他捂着脸、垂着头,眼圈里水光盈盈、几欲滴下,实在可怜,不由心中大悔。见贾环闷头往外走,忙拦道:“你莫要生气……”贾环不停脚的绕过他去。怀瑾无法,才道:“你脸上还有红印子,这么出去让人看见不好。”贾环听了方收住脚。喻掌柜忙上前劝道:“贾公子莫要生气!我们爷也是好心!你就担待他性子急吧。” 贾环到底还是不想让赵国基他们看出来,只好回过身来,瞪了怀瑾一眼,怀瑾不以为意。因见贾环又回椅子上坐了,忙上前陪笑道:“贾公子大人大量,别跟我这粗人一般见识。”贾环不吱声。怀瑾便岔开话儿道:“贾公子说起人情世故来真是清楚得很呢!你这么大年纪,实在是难得的。”贾环欲待不言,只是人家已先说了好话,他又见不得气氛尴尬,只好淡淡的道:“感同身受罢了。”怀瑾一想便知其意,因问道:“那贾公子可有什么打算?” 贾环道:“不过是靠着你们挣点钱,明后年里请个好先生,十岁开始科举,考个三甲就行。考中了之后,求个偏远地方做个县令之类的,也就成了。中举嘛,是越早越好,到时候便可以说我年小没人照顾,把我姨娘一起带走。”怀瑾听了笑道:“你年小须人照顾的时候,又怎么会派你去出外任?”“啊!”贾环张口结舌。 怀瑾不由又伸手,半捏半摸贾环的脸,道:“真不知你是聪明还是傻……” 作者有话要说:吼吼!!! 这回谁还敢嫌我短小!!! 29第二十八回珠零玉落未淹留 贾环待脸上的红退了,便起身告辞,怀瑾、喻掌柜送他出门。怀瑾又嘱咐他今后定要谨言,贾环答应了,登车而去。喻掌柜待贾环走了方向怀瑾道:“爷莫要将那些话往心里去。他一个小孩子家知道什么!”怀瑾笑道:“他虽不知道,我却是全都知道的。幸而我本也没什么更多指望的,不过像他说的‘忍’罢了。他一个小孩子都能做的,难道我反倒不如他吗。”喻掌柜犹自絮絮叨叨劝他好些话,他也不置可否,略坐了一坐,又吩咐喻掌柜平日多关照贾环,也就回了。 贾环回到贾府,向戚先生请教怎么用这《文汇》,然后他自己便先看住了。字典类的书其实是很有趣、很长知识的,贾环一面看着一面便把拼音标上去。樱桃葡萄也渐渐把拼音记得差不多,贾环便每日在三字经上标出六个字来,教他们读写。 贾环读书虽有一二年了,却仍是他自己蹭上去的,不算正经读书。一应笔墨纸砚都是拿他自己并赵姨娘的月钱买的,若是给樱桃葡萄两个用得多了,几位嬷嬷定要拦的。因此他也就不让二人用纸,而让赵国基在石匠铺子里做了两块半寸厚四四方方青黑石板,用木条镶边,板上浅刻九宫格,添了红漆,便可以用笔沾水在上面写字。一块板三竖三横可以写九个字,最后一个字写完,第一个也就干了。 贾环用石板试了试,倒觉得不错。手感虽与纸不同,却胜在写的丑也不留证据。便让赵国基给他也买一个。钱槐等听说贾环教樱桃葡萄学字早已羡慕,又见贾环给她们买石板练字,便抱怨贾环偏心。贾环少不得也给他们买了。却也不白买,命他们也要每日认六个字,要练到会写。因赵国基之兄,钱槐之父是会写字的,严卓、严立之父亦能写几个字,也算有人教导。贾环平日里少有能用到他们的时候,故大把闲时四人都闷头学起写字来。因贾环有事没事的查他们一番,故这六人学的都十分认真。 赵家并严嬷嬷家见自家孩子竟如此上进自然欢喜。又见赖大总管的儿子赖尚荣,也不过是个奴才秧子,就在家里请先生读书,预备要下场考试呢。不免想着自家的孩子指不定有什么造化呢。故而舍出花费来给几人买书和纸笔,又嘱咐他们好好伺候贾环。姜嬷嬷家里没有男孩,两个侄女学识字她倒是喜欢的。故又盘算自己的女孩儿再略长几岁,也弄到贾环这里当丫鬟倒好,活儿又少,贾环又是个好伺候的,还能学读书,将来不管发嫁还是如何都有些体面。陶嬷嬷亦作如是想。魏嬷嬷倒是有些悔意,因想着活轻省,又有体面,自家早把儿子弄去给贾宝玉做了个跟出门的人。如今虽差不多是白领一份儿钱粮,到底没什么出息,故也就不免暗自打算。 贾环这里一片欣欣向荣,贾府中亦有喜讯:王熙凤有孕了。贾家合家欢喜。贾母更是亲去贾琏的小院去瞧她,嘱咐她安心养胎,又给她好些吉利物件,又派了几个诚实有经历的老嬷嬷来伺候。 王熙凤这一歇着,王夫人不免忙起来。如今贾家上下经过了王熙凤,便觉得王夫人有些个力有不逮。头一个贾母便不耐烦,又因册立太子大典乃是国之大事,万万不敢出差错,便亲把这事管起来了,又命李纨帮着王夫人协理琐事,王夫人顿觉失光落彩。邢夫人倒是每日勤来了些,赵姨娘也凑热闹。在王夫人面前说贾环这里添了人,只有正房已住不下了云云。王夫人气闷不已,却也无法,只好交待李纨办这事。 李纨心知王夫人哪里有心给贾环收拾屋子,只是自己办这事若有个不好,不免落个苛待兄弟的名声。想了一回,便趁着王夫人、赵姨娘俱在时,回说趁着年下家里各处都裱糊粉刷屋子,顺便将东小院东西两厢都收拾了,就给丫鬟婆子们住,正房仍按旧例便是。王夫人也就点了头,赵姨娘也没别的话。因此贾环这里便乱糟糟的,赵姨娘便把贾环挪到她那里去住两日。 及至十一月十二日,京城中百般热闹自不必说。因册封太子大典十分盛大,皇帝甚为欣喜,又有感众衙署忠心任事,故广有赏赐提拔。贾家趁着这个东风替贾政谋求,果将其升到了员外郎。故全家欢喜,庆贺了几日。 贾环这里也搬回东小院。这回地方大了,东西两厢皆能住人了,贾环便命樱桃葡萄两个领着那些婆子们住东厢,严嬷嬷等领着几个小丫头住西厢,整个正房就成了贾环的地盘了。这一天终于到来了!贾环忍受了四五年被妇女环绕的生活,终于结束了!贾环仰天长笑…… 啪嗒…… 咦?谁的牙掉地上了? 正所谓“物盛而衰,乐极则悲”,贾环一日之中失去了两颗门牙,饶是他一个成熟稳重的男人,亦不免郁卒。更兼上学时,自戚先生始,大小女子合伙儿笑话他半日。那情形竟让他依稀想起,当年在福利院的时候好像也有这么一回事儿。不由暗道:真是受不了这帮女人!他成为同性恋果然是有其必然性的!因回去跟赵姨娘抱怨,赵姨娘却没工夫理他。她正领着众嬷嬷、丫鬟、婆子在东小院刮地三尺的找贾环的牙。 贾环掉了两颗牙,只有一颗在地上找见了,另一颗却不见了。贾环估计另一颗应该是被他吞掉了。赵姨娘却不死心,到底又细搜一遍。因还是没找着,赵姨娘无法,只好让贾环把那一颗扔到床下去。贾环还舍不得,那小白牙挺有趣的,他还想着攒多了,打上眼儿,可以穿个链子戴。赵姨娘哪管他那些,立逼着让扔到床下,又在口中念诵几句。然后方告诉贾环说,掉下来的牙不吉利,上牙掉了要压在床下,下牙掉了要扔上房顶,方能破解。贾环也只好歇了自己的闲心。 又是一年冬尽春来,贾环照旧是忙着读书,闲时扔牙,倒也自得其乐。这日赵姨娘向贾环道:“环哥儿今年也好有六岁了,也到了正经念书的时候了,总是跟着姑娘们混也不好。不如过了生日便跟老爷说说,跟着宝玉的先生读书去吧?”贾环因这两年读书早习惯了,倒忘了这茬事,因思索一番道“还是再等等再说。”赵姨娘也就罢了。 敷衍了赵姨娘,贾环自己却要有所准备。因原著里贾环似乎是在贾家家学里读的书,而这个家学在贾环的印象里就是有不少小gay,其他的就不记得什么了……故贾环找来赵国基他们,让他们去打听探查家学里是怎么样的。不过几日,各路消息传回。原来这贾家家学里宁荣街不过一里之遥,现今司塾的乃是贾代儒。贾家内外皆赞此人是当世老儒,此人管教学生严厉,常常打个手板儿,罚罚背书。然再细打听打听便知:其十几岁进学,到了三四十岁还未考过县试,连个童生都不是。因花了些银子超增补廪,买了个廪生,使其能院试下场,可到底也没考出来。 贾环一听便没了兴趣,虽说所有大学教授都有小学老师教出来的,但小学老师可未必知道高考重点。且这科举一事贾环尚拿不准关窍,却也知道必有些考试重点、考官爱好之类。他一个童生都考不过的人,连更高级的考场什么样子都没见过,上哪知道这些去。 贾环少不得另想道路。跟贾宝玉用一个先生这事未必能成,王夫人头一个过不去。若进家学是必然之事,不如干脆在贾家和家学之间哪里租一处屋子,请一位先生来教他。之前在“玉留馨”的分红足够干这些的,只是香菱一事尚未着落,故去年腊月喻掌柜让他去算账分红,他托故未去。若真要做这事,少不得去取些钱来。倒是上哪里去找好先生是个难事。再者,怎样在家学里挤出时间来去自己学习,也是个问题。虽说可以两头隐瞒,却难长久。思索几日,也无妙计,只好走一步算一步罢了。 因跟赵姨娘说,戚先生很好,学问比窦先生还好,且不急着跟老爷提这事,能在戚先生那里混一时是一时。赵姨娘听说也就掩过此事不提。 及至五月初五,贾环生日,各处皆有礼物给他。贾环又去宁府贾氏宗祠行礼,又去贾母、贾政、王夫人处拜过,又到贾赦、邢夫人处行礼,又到贾琏、王熙凤并宝玉、三春各处一一行礼,走了大半日方才回房。往床上一躺,只觉脚都快断了。因想着要不是这天还能收到点金银,真想撂挑子不干了!正想着,樱桃进来回道:“赵国基在外头说有话回爷。”贾环不免奇怪,近日并没派他们什么事情。少不得硬撑着,慢慢悠悠走出二门。赵国基见了忙迎上来,在贾环耳边道:“‘玉留馨’那里使人来了消息,说是环哥儿要找的那个小姑娘找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tx,2012年已经过去,2013年到来了。 我们大家都长了一岁,贾环tx也长了一岁, 由此可见浮云是一个多么与时俱进的作者! 咳……总之,感谢大家在2012年的支持, 希望2013年仍能与大家一起度过(即使是催更我也认了)。 祝:2013年愉快! 30第二十九回长哀一逝异乡远 贾环惊诧“玉留馨”办事之快,真真是疾如闪电、迅若奔雷。他本已做好了薛家进京之时带着香菱的最坏打算,不想这会子便已经用不上了。贾环急匆匆溜出来,到了“玉留馨”探问。喻掌柜只道是得了官府里的方便之门,故才这么快。 其实此时并非“玉留馨”的手笔。当初怀瑾命喻掌柜给老鲁去信安排此事,这老鲁便是金陵华阳宫掌宫太监鲁岩。这鲁严原是大明宫掌宫太监,一向与镇国公府有些交情。后来怀瑾出宫居住,他时常往镇国公府传旨宣召,亦曾为怀瑾遮掩。似怀瑾在骑马耍刀,他回去报说皇六子食欲不振,这样的事也做了不少,倒也结下些情谊。后因几个皇子之间嫌隙日深,宫中也十分不安宁,他便欲告老求去。皇帝却见其在家乡并无子侄供养,便不令其告老,派了他去金陵看屋子。正好那会子他在金陵闲得很,怀瑾在京中亦生出些婴城自保之意,他便帮怀瑾做了不少不知不觉之事。如今都中大局已定,他这里不过前些年送来圈禁的几王家眷须得看管,再无旁事,十分清闲。 因忽接到怀瑾之奶公喻老头的信,将贾环寻人的来龙去脉细述一番,又道殿下甚是着意此事,勿要尽心使力云云。他便亲自写了条子,递到金陵城大小衙门里,只道他一个友人之女被人拐了,恐怕正藏在金陵城中,请各方帮忙寻找。城中谁人不承其情面,故各自留心城中可有眉心有胭脂痣的十岁小姑娘。虽这样却也久未寻到,连鲁岩亦以为儿童乱语,不大当真了。 不想到了三月中,却被城门守卫真遇见个男子,带着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那小姑娘眉心一点胭脂痣,长的也是十分好相貌。故那男子立时便被押起来,一问果然是个拐子,正与带了这姑娘在金陵出卖。于是便把小姑娘交给鲁岩,那拐子下狱问罪。鲁岩将那小姑娘按置在自己一处小宅中,便往京城送信问这姑娘要如何安置。少不得喻掌柜也问贾环,这姑娘要怎么办。 贾环自然是想将香菱送归亲生父母最好。按贾环的印象,甄士隐家原应在苏州,只是被一把火烧了之后应是投奔他岳父去了。现如今贾环全然不记得他岳父住在哪里,甄士隐之妻的姓氏也全无印象。如今要找香菱母亲,只能先在苏州探访葫芦庙和甄家,打听甄士隐之妻的姓氏,然后想法子查一查贾雨村原来在哪处任职,再去贾雨村的原任上打听甄士隐之妻的姓氏的人家……真是麻烦!其实贾雨村是知道甄士隐之妻的所在的,可惜实在是没处问他去。 不过这些都是后事,且不急于一时。如今也不能就把香菱撂给别人,总要先接进京来再做打算。贾环便先感谢喻掌柜帮忙,两人客气半日,贾环方道:“我想着先把这姑娘接至都中,将来或寻其亲人、或安排别的出路都方便些。只不知近日可有咱们的人往都中来,把他捎带了来倒省事。”喻掌柜道:“放心,我亦料着必得让她进京一趟放好,正好我这里有从南边上来的船,有几个婆子给我家送东西,让她搭着一起走也方便。” 贾环忙道谢,又请喻掌柜定要将此事各般花费皆从他的红利中扣出,还要出大礼答谢帮忙找人的上下人等。喻掌柜忙道:“这些事都不用你操心,我自替你调停了,钱也明白扣你的,尽管放心。你出来一趟也不易,上年腊月请你来对账,你便说出不来,这会子正好有空儿,何不把那些账本子……”贾环忙截口道:“不急不急!我今日也是溜出来的,须得立时回去。何况这事还未完呢,等这事利落了再说不迟。”喻掌柜不便强求,只好罢了。两人商量好,人到时给贾环消息,便散了。 贾环高高兴兴回了贾府,一进门便觉府中似乎愁云惨淡。到了二门便见樱桃葡萄在那里跳脚,一见了贾环忙上来拉了他便走。贾环忙问道:“这是怎么了?”樱葡二人一人一句的道:“才有扬州来的人,说咱们姑奶奶殁了!如今大老爷、老爷、太太奶奶们并哥儿、姐儿都往老太太那里去了!”贾环听了也只有叹气的份儿,忙忙的回了东小院。因贾环这两年长高不少,以前的孝衣早不能穿了,只好现寻出一身略素些的衣裳将身上的颜色衣裳换下来。又忙三火四的到贾母处。 贾母外头院子里已站了一院子人,进了正房更是满满的人,俱各自低头拭泪,贾母亦是刚止了泣声。贾环忙上前行礼,因在门外时贾环已先拧了自己大腿,贾母见着他便已是泪盈于睫的样子了,倒没说什么。一边王夫人却道:“野到哪里去了?这会子才来!你奶娘嬷嬷都是怎么看着你的?”贾环忙道:“因听了消息,把以前的白衣裳找出来,却怎么也穿不上了,只好又找了一套素的穿。所以略耽搁些。”贾母便道:“你倒是个有心的孩子,比大人还强些。”因向众人道:“你们也不用围着我了,去催人赶着把白衣裳、白物件做出来要紧。”众人应着,又安慰贾母几句方散。 贾环坠在后头,见贾宝玉并三春仍穿着平常衣裳,王熙凤亦是颜色衣裳,王夫人更是盛装了,不免心里奇怪。贾宝玉和三春大约是本就在贾母跟前玩,消息来了把他们堵在这里,没来得及换衣裳。而王熙凤有这种疏忽就是奇闻了。王夫人更奇!这是要叫板吗?! 因见身后只有樱葡二人跟着,便问道:“怎么太太和琏二奶奶怎么都穿着颜色衣服?你们可知道缘故?”樱葡二人皆摇头,樱桃又道:“三爷要想知道,我去打听打听去?”贾环想了想道:“也好,你去打听吧。记着,不能说是我要问,也莫要让人知觉你有意打听。再顺便问问姑奶奶是得了什么病,几时去的。”樱桃一一答应,领命去了。 贾环一面走着一面胡思乱想。因想着贾敏这一死,红楼梦这出戏算是正式开锣了,也不知自己能不能最终能不能落个好结果。又一想,连香菱都被他轻易救了,想来天下也没什么不可能之事。可再一转念,也不知现找着的这个姑娘究竟是不是香菱。一时间百念纷杂,缠得他步履沉重。刚走进屋,喝了口茶,樱桃已回来了。 因向贾环回道:“才去向老太太那里的嬷嬷们打听了一回,琏二奶奶是原就在老太太身边陪着说笑的,因老太太听了消息哭得厉害便一直在那里劝解,未敢稍离。”贾环点头,樱桃又道,“太太那里姐姐们说,太太是外头坐席才回来,一进门便听说了,便急急忙忙往老太太那里去了。想是没想起来换衣裳。”贾环听了一笑。樱桃又道:“也是老太太那里嬷嬷们说的,林姑爷特派了两男两女来京里报信。说是咱们姑奶奶是三月十五日酉时殁的。姑奶奶因之前的哥儿夭折了,悲痛过度,身子一直也不大好。又兼路途劳顿,到了扬州便病了。只是不让告诉老太太,恐老太太忧心。虽在扬州求医问药的,也是时好时不好。今春时又染了时症,便殁了。” 贾环点点头,又问道:“可有人疑心你为何打听这个?”樱桃笑道:“这有什么疑心的,满府人都打听呢!”葡萄在傍边插言道:“我们下边人的消息比主子们还快呢!”樱桃忙瞪她一眼,葡萄忙掩了嘴。贾环笑道:“无妨,这本是常有的。只是你们须得小心,旁人的事情怎么传我不管,若是我的事情有一丝儿漏出去,你们两个谁也别想好出去!”说着沉脸喝道,“知道了吗?!”樱桃葡萄慌忙跪下,惶恐应道:“知道知道!万不敢将三爷这里的事告诉人家一点儿的!”贾环点头笑道:“在这个府里过日子,就是只长耳朵不长嘴!”顿了顿又向二人笑道:“长嘴也只能跟我说!”樱葡二人只有点头而已。 欺负完了两个小丫头,贾环仍旧自己的去了。到了晚间,便有人送了孝服来,荣府这里皆须为贾敏服大功九月。因贾府穿孝,远近亲友皆来道脑。因史家近日已出孝,史鼎夫人带了史湘云亦来望慰,在贾母这里坐着说话。因这几日贾母心中悲凄,王夫人命贾宝玉并三春都在贾母身边环绕,聊以安慰。故孩子们都未曾上学,贾环也在这里。 史湘云陪着贾母伤心一回,便被领到孩子们这边,跟贾宝玉并三春一起说话。贾环便插空儿向她道:“上年我的一个跟班送我一缸子小金鱼儿,我们兄弟姐妹都分了些养着玩。本想给云姐姐也送几条去,因老太太说你正在孝期,不能玩这些,便没送去。今日正好你来了,不如拿来你挑挑,若有喜欢的,就带回去养着玩吧。”史湘云道:“多谢你费心想着我。只是这鱼儿又是活物,又得有水,实在麻烦,还是罢了。” 迎春在一旁听见,便道:“不妨,我那里的几条鱼儿全没养活,老太太给的那个玻璃缸便白放着。如今便让人取了来,让环哥儿给装了水装了鱼,直交给你的丫鬟们,放到你们的车上去不就完了。”贾环忙道:“还是二姐姐想得周到,这样正好,还不用惊动老太太。”史湘云一想也就应了。迎春果然悄声唤了司棋,让去取玻璃缸。贾环便招了樱桃,让其随司棋去取,直接拿到东小院装了水,再装两对鱼儿。史湘云便让翠缕跟她们同去,然后直接把鱼儿交给外院跟的人,放到史家马车上。 贾环总算送一次礼没有漏了人,大感欣慰。又谢了迎春几次不表。 作者有话要说:tx们,请不要拘泥于催更, 在留言里还是有很多话可以说的嘛! 比如表扬浮云啦,表扬浮云啦,还有表扬浮云啦…… 咳,总之这个……思路要开阔哈(?▽?;) 31第三十回乞巧楼头乌云漫 贾母悲痛了几日,又请了太医诊过脉,吃了一贴药,方略缓过神来。便招了贾赦、贾政、邢王二夫人来,说贾敏之独女在扬州定是无人照料,令人大不放心,欲将其接来自己身边亲自教养,看着外孙女全当见着贾敏了。贾母这么说,贾赦等自然无不应是。尤其王夫人,正恐近日贾母要找她不自在,故最是热心,又安排车船,又派遣男女家人,又催贾政给林如海修书。 贾环听说此事,实在不解。说什么林黛玉没人照料,那全是胡诌。林家亦是侯门,四代袭爵,林如海又是盐政,论贵论富都比贾家不差什么。且人家林黛玉是林家独女,在林家自是掌上明珠。单看人家一个启蒙老师都用的是进士,贾家别说姑娘们了,就是贾宝玉也比不起啊。更何况贾家还有王夫人……对于贾敏的女儿来说,就算是王母娘娘的瑶台,王夫人一个人也足够把那儿变作冥府了……也不知贾母哪里来的自信,竟觉着自己身边比亲爹身边好。林如海就更奇怪,自己唯一一个亲人就这么扔给别人家了,回头女儿让人家欺负了都不知道,一点儿忙也帮不上。真不知是怎么想的! 贾环想之不通,便向赵姨娘说了两句。赵姨娘笑道:“这事儿我没读过书都知道,你这读书的怎么反不知道?不就是一本什么书上说的,四不娶、五不娶的,就有一个‘没妈的长女不娶’嘛!若是林大姑娘不到老太太身边来,可就要嫁不出去了!”贾环大惊,什么书说的啊这是?! 于是,转天上学,待三春先走了,便向戚先生请教。(..info)戚先生听了“没妈的长女”先笑了一回,约略也知道贾环为何有此问。因拿出《大戴礼记》来翻到《本命》给贾环看,上面写道:“女有五不取:逆家子不取,乱家子不取,世有刑人不取,世有恶疾不取,丧妇长子不取。”贾环道:“前面四个我是明白的,这‘丧妇长子不取’又是什么缘故?”戚先生又翻出一本《公羊传》翻到一处注释指给贾环看,上面道:“丧妇长女不娶,无教戒也;世有恶疾不娶,弃於天也;世有刑人不娶,弃於人也;乱家女不娶,类不正也;逆家女不娶,废人伦也。”贾环叹口气,无话可说。 戚先生见他已明白了,便不再多说。因让他坐下,问道:“环哥儿已有六岁了吧?”贾环忙应是,戚先生道,“六岁已是该正经读书的年纪了。如今你虽在我这里读了几年,只是我并非正经业师,不过带着你姐妹们读书怡情罢了,于正经文章上我便不能了。你是个爷们儿,又好读书,将来总是要在科甲之间求个前程的,在我这里混着已无益处。何不上禀父母,给你正经请个先生教你?” 贾环忙站起来一礼,道:“多承先生厚爱,教导我不说,还替我想着这些。先生说的我亦想到了。今年生日时我姨娘还问我,可要向老爷提提上学读书的事,让我止了。因我想着,现家中已有一位窦先生,再为我特请一位先生是不能够了。且窦先生给我二哥上课呢,我□去了怕也跟不上。(..info无弹窗广告)”戚先生道:“这有什么,他有他的进度,你有你的课业,各不相干。一个先生教十几个学生都尽有的,何况不过两个。”贾环摇头道:“反正这事儿只怕不成。”戚先生亦知贾环乃是庶子,在家中有些个尴尬,也只得罢了。 贾环又道:“再者,我们家尚有一个家学,家中子弟也有在那里读书的。我若上学,也就是去那里了。只是我让人去打听了,那里的先生是我一位族叔祖,说是学问极好,其实只是补的个廪生,并未曾进学。”戚先生忙道:“倒不在这个,有人自己不中,却极会教人的。秀才老师、状元学生,也是有的。”贾环便笑道:“我这老叔祖在家学好有二三十年了,你可曾听说我们贾家出过一个秀才?”戚先生想了想,勉强道:“你先前大哥不是中了秀才的。还有你们东府的老爷是中了进士的。”贾怀笑道:“我珠大哥自然是请的先生在家里读的书。东府老爷更请的是名师了。”戚先生便不说话,贾环便又加了句,“且我的小厮还说,家学里乱七八糟的事不少。想来是有淘气的。” 贾环虽故作天真状,戚先生却是听懂了。她家里兴旺时也曾有个家学,里边也有不少污糟事,她在闺中时并不知道那些,还是家道中落后渐次听闻的。听贾环这么一说,她忙道:“罢了!你还是先在我这里混着吧!好在还有‘五经’须得细讲,尚能支应些时日。”贾环忙拜谢,戚先生扶起,又道:“只是你也要早作打算才好。”贾环忙应是。 贾环将读书之事暂且压下,待香菱进京后,取出“玉留馨”存的钱来,再做安排。因渐近七月,贾环猛然想起一事,忙命嬷嬷们预备礼物,又告诉赵姨娘备礼。果然,七月初七日,王熙凤诞下一女。贾府上下皆送礼祝贺。贾环这里几个嬷嬷赶着做了一对儿大红宝瓶牡丹的荷包,从贾环所剩无几的金锞子里挑了两个装了。赵姨娘虽不情愿,也把贾环没带过的一个金项圈送了去。两人还被让进去瞧了瞧刚生的大姐儿,不知是不是小孩子长的都差不多,贾环就觉得巧姐跟惜春刚出生时长的很像。两人略坐了坐,因来道贺的人不断,便起身告辞了。 贾环见了这么个一点点的小人儿,也是注定将来没有好果子吃的,不免又边走边感慨起来。好在王熙凤难得做回好人好事,便回报在巧姐儿身上,也算是运气好的了。又想起巧姐儿的判词来,里面只是提起刘姥姥救了她,却没说她是遭了什么难。不过后面的曲子词儿里好像有“狠舅奸兄”之类的话,而红楼后四十回似乎是把这句话勾到贾环身上了。当年他没怎么细看后四十回,也没多想。如今一想便觉出不对了,他是巧姐儿她三堂叔好不好!“狠舅奸兄”跟他有一毛钱关系吗?!要说“舅”,那自然是王熙凤之兄王仁了。要说“兄”那就是…… 贾环脚步一顿,瞬时出了一脑门子冷汗!巧姐儿是没有亲兄弟的。把贾家的男人拉出来一个一个过一遍,能称得上是巧姐之“兄”的那就只有――贾兰! 贾环还从未以这种角度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认为贾兰是在李纨的正确指引下,努力读书,考取功名,然后做了官儿,也给李纨挣来诰命。而李纨的悲剧一则是她年轻守寡,二则她可能死的比较早。不过这些也差不多都是他脑补的,把这些推翻也是很容易的。若说贾兰是把巧姐儿怎么着了,才能做得官儿……认真想来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赵姨娘走了两步,见贾环没跟上来,反呆立在那里,两眼发直,忙赶上来,道:“环哥儿!这是怎么了?怎么出这么多汗?”说着便拿绢子给贾环擦着,贾环抓过绢子来自己抹脑门儿,暗道:红楼水太深!真心扑腾不起啊! 王熙凤生了个女儿,也不知贾母、王夫人、贾琏是不是真喜欢,反正面上是很喜欢的。只是因有贾敏的孝,不能大肆热闹,三朝洗儿的时候,只有贾王两家的亲眷,并史鼎夫人带着史湘云来了。到了大姐儿满月之时,又不能大办,贾府中都格外送上重礼。贾环和赵姨娘又破费一笔送了大礼。 其实贾宝玉和三春都没有送什么礼,因年纪小还不到正经讲礼仪来往的时候。而贾环执意给王熙凤送礼不过是想试试,看这么拿金子银子丢王熙凤眼巴前,能不能使她软一软,别像原著似的没事老找赵姨娘麻烦。若这招儿略有点效验,以后不妨就这么办,权当是花钱买个清静。 不过这一招儿有些个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嫌疑,一时间贾环和赵姨娘都有些拮据起来。贾环正犹豫要不要去“玉留馨”取些钱来先用着,喻掌柜却先来了消息,道是找着的那小姑娘今日抵京了。 32第三十一回莲女菱歌玉栏畔 贾环匆匆交待了赵姨娘一声便匆匆溜出来,到了“玉留馨”。喻掌柜接了他,笑道:“你来的倒快,可见是急了。”贾环笑道:“那倒没有,只是早点来,好早点安排下边的事儿。”两人走进厅中叙座。喻掌柜便命把人带来。便有一个婆子领了一个小姑娘进来。贾环看时,见那小姑娘不过十岁年纪,已能瞧得出几分花月之色。更兼眉心一点胭脂痣,越发夺人眼目。 喻掌柜向这小姑娘道:“这位小公子便是救你的人了。”小姑娘忙上前跪下,还未磕下头去,贾环已站到她面前。因伸出一根指头来,在自己嘴里沾点口水,按在人家眉心一通蹭。喻掌柜见了仰天大笑起来,小姑娘羞得满面飞红。贾环拿开手指一看,红痣依旧,便点头道:“起来吧!起来好说话。”小姑娘窘迫不已,只好垂着头站起来。喻掌柜笑道:“如何?可是找对人了?”贾环笑道:“大概是对的吧。”喻掌柜笑道:“你怎么反认不准了?你梦中不是常见的?”贾环道:“也并没有常见。且除了那颗痣,其他的也记不得什么了。” 喻掌柜道:“那要如何知道你救对了人没有?”贾环笑道:“横竖救人总是对的,也不必非认准了是谁才救。既然这姑娘已经在这里了,那就是她啦!”喻掌柜笑道:“你说的也有理。”贾环暗道:就是没理也没办法。这会子就算香菱亲妈来了也未必能认准这是不是香菱。如今只能等着看薛家进京的时候是不是带着个香菱,才能验证了。 因向喻掌柜道:“既然人在这里,我就带走了。”喻掌柜忙道:“何必着急?你早说了,待人找着了便可对账取红利的,何不今日就把那些钱拿走。”贾环忙笑道:“今日要把她安置了才好。过几日我必出来找你讨钱的。”喻掌只好罢了,送了贾环去了。 贾环吩咐赵国基将马车赶到个僻静之处停下,便向垂头危坐的小姑娘道:“你可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便摇头。贾环又道:“父母家乡可还记得?”小姑娘又摇头。贾环便道:“我现在说的话你要记好!你姓甄,名英莲,英雄的英,莲花的莲。家在姑苏。从小被拐了,拐子带你到京城来卖。(..info)拐子在大街上大骂你,被我遇见了,买了你。”英莲听贾环这么说,抬起头来了,道:“可我是在金陵被救了的。”贾环道:“我自然知道。只因我在外头认得这些个人,是不能被别人知道的。我要把你安置个地方,少不得得编个瞎话哄过去。”英莲半懂不懂点头,贾环又问:“刚才说的你可记住了。”英莲忙点头,从头到尾的背了一遍。贾环赞道:“真是聪明!你只要记得从金陵到京城这段路你全没走过就是,其他的都有我呢!”英莲忙应是。 贾环又撩开车帘让赵国基四个围过来,说道:“你们可知哪里有客店之类可以投宿的地方?”钱槐道:“环哥儿是要给这位姑娘住?”赵国基道:“这又何必,现在我家暂住着,等环哥儿这里想好了安置哪里再搬不迟。”贾环苦笑道:“我先时可不也是这么打算的。只是你看她……”五个男人一起望向英莲,让英莲又红了脸。贾环道:“她这个样子若是被谁瞧在眼里,要把她弄了去,谁保得住她?”赵国基等立觉贾环所言大有道理,只是他们几个哪里知道客店的长短。最后也不过走过路过,看着那还算干净的捡了一个,让赵国基带着英莲住下。 贾环便让钱槐等牵着马回了贾府,也不回屋,直奔戚先生那里。绛河见了贾环道:“环哥儿怎么这会子来了?”贾环忙问:“先生可在家?”绛河便打起帘子,向内禀道:“环哥儿来了。”贾环进来,见戚先生正在桌边写字,忙高呼一声:“先生!”这一声虽喊得不是“师傅”,却也有几分六小龄童的风采,将戚先生并绛河一齐吓住。 贾环飞扑过来,“扑通”跪在戚先生脚下,喊道:“先生救我!”戚先生大惊,忙问:“这是怎么了?你闯了什么祸了?”贾环垂头道:“我才刚溜出去玩了。”戚先生听了方喘口气,道:“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几个人瞧见你出去了?”贾环扭捏道:“倒是没人瞧见,只是……我在外头买了一个丫头……”戚先生又复惊起来,道:“你这孩子!你才多大一点儿便……”贾环忙道:“也不是我想买的,只是看她实在可怜,才买的。(..info)” 绛河插言道:“环哥儿,你把话都一口气说完不好吗?我们听着都抻得慌。”贾环忙把编好的瞎话儿娓娓道来。道今日带着小厮们上街看热闹,路过一处,见一个男子打骂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哭的好不可怜。小厮们便说这怕是个拐子,小姑娘怕是拐来的。因贾环身上正好带了银子,便跟拐子说要买哪那小姑娘。那拐子还不肯,贾环便让小厮去唤巡城差役来,那拐子方软了,好歹作价二十两,把那小姑娘卖给贾环了。 贾环又道:“原本我想着让她到我家做个丫鬟也好过在外头被人打骂。只是一问她,她原还有父母,只是家在姑苏。我想着若是让她进了我家,岂不坐实了奴藉,反倒不是帮她了。我又不认得别人,只好求先生来了。好歹收留她在身边服侍先生几年,等我长大了寻着她父母好让她回家。也算我做件善事。”戚先生听贾环一番话,点头笑道:“你这孩子想的倒周全,只是到底行事粗糙。何不告诉家里面,让大人去办此事。你们家老太太、太太惯是行善的人。你把这事一说,岂有不帮着你促成的?何必一件好事倒让你办的像做贼似的。” 贾环忙赔笑道:“我要跟家里说了,那我溜出去的事不也告诉了。我们老爷又要打我的。”戚先生伸手在他额上很戳两下道:“你这小鬼头!你倒精明,让我替你挡祸!”贾环腆着脸,拉着戚先生的衣袖道:“求先生瞧着学生平日里乖巧的份儿上,帮着这一会吧!”戚先生笑道:“你还乖巧呢!敢溜到街上玩!”贾环忙道:“再也不敢了!”戚先生方道:“罢了,就帮你这一会。若下次再听说你不告诉父母私自出门,我定把这回的事一起告知你父母,看你还那么大胆子!”贾环大喜,口中只道“不敢不敢”。戚先生又道:“回去把《论语》默一遍明日交来!”贾环忙应是。 贾环窥见戚先生训的满意,方小心翼翼的道:“那何时让那小姑娘进来呢?”戚先生想了一回道:“明日午后,我出去把她带进来便是。”贾环忙道:“那我让我的小厮们在大门外等着先生。”戚先生忙道:“不好!再被人瞧见了。让他们在宁荣街外头等着罢了。”贾环忙应是。戚先生又狠狠戳了贾环的头,笑骂道:“若不是看着你也有一分善念,再不帮着你!还不快起来呢!”贾环又谢一次才爬起来。却因膝盖跪得软了,只起来一半又跌回去了。戚先生忙扶他在椅上坐了,又让绛河给他揉着,口里又把贾环数落一番。贾环自己倒是心满意足,好歹膝盖疼的没白费。 次日过午,果然戚先生自己叫了辆车带了绛河出了门,会了钱槐等,一同到了赵国基他们住的客店。进了屋,且不堪英莲,兜头先把赵国基等训斥一顿,说他们胆敢勾引了那么大一点儿的哥儿往外跑云云。赵国基等又不能说你骂反了,只能垂首听训。戚先生又道若再有此事,定告诉贾大人、贾夫人把几人腿打折,方喝退他们。 这才看边上埋首缩肩的站着一个小姑娘,便道:“过来我瞧瞧。”英莲忙趋步上前跪了磕头。戚先生便问叫什么名字,英莲便道:“叫甄英莲。”戚先生听了,拉了她起来,细瞧了瞧,心中暗赞果然我见犹怜。因拉着英莲手问她话,英莲照贾环教的一一答了,其他的便只道不记得了。戚先生叹息了一回,向英莲道:“你是个可怜的!好歹遇上了我那学生,也就算有运气了。因我那学生恐怕你进了他们家,便坐实了奴藉,才求到我这里,请我收留你几年。待以后寻着你父母,你仍旧是个清白身世回家。” 英莲听了,既惊且喜。在金陵时,自己被送给个老头子,只觉得此生不过如此。不想那老人却说是有人特意要救她,把她送到京城来。她心中惶惑不安,结果竟是个五六岁的小儿救她,她倒略宽些心。那孩子说想法子安置她,她想着不过去哪家做个丫鬟,也算是好的,她也知足。不成想那孩子竟为着她虑着那么远!这么想着不免无言而泣。 戚先生又道:“他既有这等心,我也愿意成全他。今日你便跟我回去,以后只说你是我远房外甥女儿。因父母双亡,被人欺负。我知道了,接你来抚养的。”英莲一听,忙跪下道:“这如何敢当!我承蒙小公子大恩,已是无可回报的了。又赖先生愿意收留我,岂敢再攀先生家亲戚!请先生留我做个小丫鬟,让我尽尽心心伺候先生,就是我的福气了!”戚先生笑道:“你倒是个好孩子。只是你若做了丫鬟岂不白费了我那学生一番心。”英莲方无话。 戚先生又把早想好的一番英莲的身世等等教给英莲。这回可不是贾环编的那几句瞎话儿了,大堆的人名、地名、亲戚关系,一股脑的说给英莲听。英莲凝神背诵,不过一二遍便记住了。戚先生反惊诧,这孩子好生聪明,比起贾家那几个女孩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不免对英莲又上心些。等英莲全记下来,又嘱咐了绛河,又让赵国基等自去,戚先生便带了英莲回了贾府。 次日,贾环晨省时,已见戚先生带着英莲在贾母面前说话。贾母拉着英莲的手道:“好可怜见的!这么标致的孩子,竟有人舍得欺负她,可见是狠心的!”又向英莲笑道,“你以后只管和你姨妈住着,闲时往这里来玩。我们家也有好几个姑娘,正好一起读书玩笑。”戚先生忙替英莲应着。一时鸳鸯又捧过一端表礼,戚先生又带着英莲道谢。又让英莲一一拜见众人。轮到贾环这里,英莲往贾环面前一站便红了眼圈,几乎便要跪下,把贾环吓了一跳。幸而戚先生暗中拉她一把方掩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100000字达成!!!!!!嗷~\(≧▽≦)/~嗷~\(≧▽≦)/~嗷~\(≧▽≦)/~ 为庆祝本文发表超过100000字,作者玉垒浮云休息6天。 不准打脸!!! 咳,严肃的说,因为在元旦之前浮云的单位在上级检查中出现问题,所以一上班领到就宣布了“五加二”、“白加黑”的工作计划orz,一直持续到春节orz……所以至少头两周是无法维持正常更新了 再加上浮云的编编早半个月前就跟浮云说准备入v,但是因为浮云一直存不下稿orz,所以…… 有鉴于这种情况,浮云决定请假6天左右,如果这期间能存点字数就准备入v(如果入v会正式在文案通知),如果没存下的话,呃,那就是单纯的请假了……囧rz…… 求不抛弃不放弃m(__)m 33第三十二回心中有数穷阴阳 此后,英莲便随在戚先生身边起居,亦同三春一起读书女红,倒也融洽。(..info无弹窗广告)贾环因见英莲身上出了好几件新衣裳,不由暗怪自己粗心。把人扔给戚先生就罢了,还让戚先生出钱养活未免过分。又想起喻掌柜那里还等着他对账,忙抽空又溜出府往“玉留馨”去。 喻掌柜见了贾环笑道:“这回你可没话说了吧!可要跟我乖乖把账对了!”贾环笑道:“喻掌柜真是怪人!那么几个银子才在你这里多放了几日,就烧手烧的这样?”喻掌柜笑骂道:“你这小猴精!倒打趣起我来了!今日定不饶你,咱们把这两年的细账统统对一遍!”说着便让人去抬账簿子。贾环忙赔笑道:“喻掌柜要狠心累死我吗!哪里能瞧得过来!且今年还未到腊月呢,对的哪门子账。把去年的瞧瞧就好。”喻掌柜只得罢了,让人抬了去年的帐。 三净皂去年不过半年的生意,但因店铺、局子都是新建的,账簿子也装了好几大箱。贾环随便捡了一本,一翻开便被满纸的中文数字晃花了眼,勉强看了三五页便合上了。喻掌柜道:“怎么?有错出?”贾环道:“看不懂。”喻掌柜大笑道:“我素以为贾小公子是天纵之才,原来也有不能的时候!也算我开了眼啦!”贾环不屑道:“我平日看的账比这个清楚明白万倍,自然看不懂你这个!”喻掌柜道:“你这么说我再不信的。你平日看的什么账,拿一本来瞧瞧!” 贾环一想以后每年自己都得瞧一遍这些帐,为了自己的眼睛着想也该推销推销阿拉伯数字才对。故言道:“帐嘛不过就是那些帐,只是我记账的字不同,那就大为不同了!”说着便把0到9这十个阿拉伯数字写下来,刚想说这叫阿拉伯数字,忽想起这数字好像是印度人发明的,阿拉伯人只是传播者而已。只是印度现在叫什么,贾环全然不知。 抓了抓头,贾环便破罐子破摔道:“这是天竺数字!乃是佛祖创之!”又在数字下标了汉字,喻掌柜瞧了瞧,点头道:“笔画确实少。”贾环忙道:“笔画只是其一,还有进位也方便。你瞧我们写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要写九个字。用天竺数字不过是五个竖而已,算加减乘除都方便得很!”说着便列了几个加减乘除的算式。喻掌柜道:“怎么是从左向右写的?”贾环忙解释“天竺数字”其位即其值,高位在左,低位在右,方便运算云云。喻掌柜还是摇头道:“虽说是略方便些,到底是蛮夷的东西,鬼画符似的,还是少用的好!” 贾环笑道:“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学的是不是蛮夷?还不是古今赞誉!还有如来佛祖,就是天竺人!如今在其脚下伏拜者何止百万?又怎么样呢?”喻掌柜笑道:“我说不过你!不过记个账罢了,争它作甚。”贾环故作严肃道:“可不只是记账,这数字有好些大用处呢!”喻掌柜笑道:“有何大用处?”贾环一想,竟无言以对。在上一世,阿拉伯数字渗透在身边的角角落落,真要说有什么大用,那还真说不出来。不过话赶到这儿,好歹也要糊弄过去才好。 贾环想了想,便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道:“这数字还可以递暗号。”喻掌柜一听来了精神,忙道:“怎么个暗号?”贾环故意摇头道:“你连加减乘除尚且不知,说这些个何用。”喻掌柜忙陪笑道:“你都把我这心勾起来了,如何竟不告诉我呢!”贾环道:“也罢,就说个简单的。比如咱们两个同信,事先定好了《论语》这本书。然后我给你写这么一封信。”贾环说着随手写下六个数字,又道,“这六个字两两一组,从左向右是页、行、个。”喻掌柜恍然,拍手道:“妙!这天竺数字本就无人识得,而事先定了什么书也只有两人知道,确是隐秘的很!” 喻掌柜又道:“若是用着的字书里没有又如何?”贾环道:“你就把书定成《字汇》不就完了。”喻掌柜忙道自己糊涂了,又赔笑问道:“还有别的什么递暗号的法子没有?”贾环一时间那里还编得出别的,只道:“别的就难了,一时也说不明白。何况你只是问这个做什么?咱们帐还没看呢。”喻掌柜恐贾环生疑,只好暂且收了心,且跟他对账。 贾环因看不懂,也就没大细瞧,反正钱这东西只要够用就好。因算了去年他应得的分红是八百多两,贾环又问了寻找英莲的钱可扣除了,喻掌柜便道已扣了。贾环便道:“既如此,我便不客气了。”喻掌柜道:“本就是你的,有什么客气的。”贾环道:“这八百多两,若是拿银子我怕拿不了,请喻掌柜帮我对八百两银票吧。再者,我虽在这里占着三成股,平日却连面也不露的,倒不好意思的很。余下的几十两,就请柜上、局子里的伙计们喝茶。”喻掌柜便笑道:“我替他们谢谢你了。”贾环忙道不敢当。喻掌柜便让人取了八百两银票来,或一二百两,或三五十两,都是南北通行大钱庄的银票,贾环便收起来。喻掌柜又请贾环有工夫时,将那“天竺数字”的用法教给他,贾环忙答应下来。两人又说笑几句,贾环方告辞。 回贾府的路上,贾环又让找个僻静处停车,又让赵国基四人围过来。因拿出那叠银票,笑道:“上次三净皂的事你们都好一通忙,一直也没谢你们。正好这回拿了钱,大家分些,全当是庆贺咱们以后财源广进了!”赵国基忙道:“环哥儿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这些人给环哥儿办事当差不是应该的!还敢邀功吗!”钱槐等忙应和。贾环笑道:“你们办事自然是应当的。办事办得好了,我给些奖励不也是应该的。而且将来办得不好,自然也是要罚的。你们以后可更要谨慎仔细才是。” 赵国基等忙道自该如此。贾环便分出四份五十两的银票,让他们一人拿一份儿。赵国基等忙道:“太多了!太多了!万万不敢收!”贾环笑道:“不收?那就让大风刮走得了!”说着就要把银票往外扔,赵国基等吓得赶忙拦住,贾环顺势一撒手,银票就到了赵国基等人的手里。贾环只笑嘻嘻地瞧着,那四人无法,只好一边抱怨贾环吓人,一边老实收下了。贾环又拿出三十两来给赵国基,吩咐道:“这十两去给陶宝大叔送去。这二十两到钱铺里换成银子,给我带到里面来,我有用处。”赵国基忙答应了,一行人这才往回走。 贾环回了贾府,直奔赵姨娘屋,见赵姨娘正在地上转圈。见了贾环忙拉了他,道:“你又乱跑!一跑出去就这么许久!你再这么着我可再不放你了!”贾环且不应她,先道:“小吉祥儿、小如意,去外头瞧着点儿,有人来先喊一声。”二人答应着出去了。贾环这才拉着赵姨娘炕上坐了,拿出那一叠子银票来。赵姨娘虽不识字,这个东西还是认得的。因惊道:“这是哪里来的?”贾环笑道:“姨娘怎么忘了,我前年腊月拿了一百两去用,还被姨娘骂了一顿,为了罚我还烫了我的手。” 赵姨娘笑骂道:“哪里是罚你烫了你的手!分明是你在我身上磋磨,抖了杯子,撒了两滴水在手上罢了!你是什么时候拜的猪八戒为师,竟学会倒打一耙了!”贾环忙陪笑给赵姨娘捶背。赵姨娘哼了一声,又道:“我当你把那些银子拿到外头胡乱乱花了或丢了。你这竟是……拿了去放账了吗?”贾环翻眼道:“放账多掉价儿啊!我是拿去做买卖了。” 贾环便将三净皂之事一长一短的告诉赵姨娘,又道:“这是去年的分红,以后每年都有,且比这个还多呢!”赵姨娘听了喜不自胜,一把搂过贾环,笑道:“我的环哥儿竟有这等本事!竟能做出三净皂这样的好东西!一百个人捆在一起也及不上你一个啊!”说着又冷笑道,“咱们家里只把宝玉当个宝贝,却不知道真正的宝贝在这儿呢!也亏得他们一个个都是瞎的!” 贾环笑道:“姨娘,到底我是你亲生的还是宝玉是你亲生的?”赵姨娘拧了贾环的嘴道:“你这没良心的臭小子!你是从谁肚子里爬出来的你不知道?!”贾环忙搂住赵姨娘的脖子道:“我见姨娘有点子大事小情便要提起宝玉,每日吧‘宝玉’二字在嘴里过百十个来回,不免有些疑心。”赵姨娘笑拍了他一下,也就不说了。 贾环又道:“我还有话嘱咐姨娘。这买卖本不是我该做的事,如今勉强做了也有缘故。一则我为预备读书,只怕要费钱的很;二则也是为贴补姨娘,免得为钱发愁。这钱咱们两个自是够用了,只是姨娘却不能光明正大的花。我恐三净皂之事一旦露出行迹,那东西就不是咱们的东西了。”赵姨娘忙道:“我自省得,自然不敢大手大脚的花费。这钱还得攒着将来你娶媳妇时好用。” 贾环大汗,忙道:“没影的事呢!惦记它做什么!有钱自然拿来让自己过得舒服才是,只别让外人敲出来罢了。”赵姨娘口里应着,心里不以为然。贾环也就随她去了,只是又叮嘱道:“给三姐姐也时常贴补些,只不能告诉她这钱的来路。她身边都是老太太的人。”赵姨娘道:“你放心,我不告诉她这些,也不敢随便给她钱的。”贾环也就放心,闲看赵姨娘登高爬低的藏银票,一边给胡乱支招,一边又笑话过不了三日就得全忘了藏在哪里。赵姨娘又气又笑将他撵了出去。 贾环回了东小院,立时铺排开文房,提笔列了一个大纲,将小学时学的加减乘除各种知识一一列上,又把小数点、科学计数法之类,记账时或都能用得着的知识点也列上。贾环打算以此为纲写本数学教材,就算不能勾着喻掌柜用“天竺数字”记账,教会了身边的丫鬟小厮也是好的,将来可以让他们做数字翻译。因此十分有兴头的写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tx们的支持! 买浮云小透明v章的,都是善良的大好银!!! 34第三十三回金龙早有腾高日 这一日,赵国基送了上次让兑换的二十两银子来。贾环取了一块,剩下的让樱桃收了。他自己揣了银子到戚先生这里,跟戚先生说欲借一本解《易》的书瞧瞧,戚先生便找了一本《京房易传》给他,让他只随意瞧瞧便是,不可认真。贾环忙答应着告辞了。贾环每来,英莲必送他到院门口方回,这回亦是如此。贾环见四周再无旁人,便低声向英莲到:“你在这里几日觉得怎么样?”英莲忙道:“这里自是极好的,姨妈待我也极好,府里的姑娘们也都和气,都肯和我玩。” 贾环点头道:“你觉着好就好。若是受了委屈少不得你要忍耐些。这府里登高踩低、嫌贫爱富的人多了,戚先生也不好多说,我更不能说,只好委屈你。”英莲忙道:“环哥儿说这话可折煞我了!我是蒙你搭救才能在这等地方住着,有吃有穿的,还要有什么委屈,不怕雷劈吗!”贾环笑了,又道:“我瞧着你今日穿的衣裳是戚先生给你新做的?”英莲道:“是戚先生小时候的,给了我穿。绛河姐姐正给我做新的呢。” 贾环便道:“之前是我疏忽了,把你扔给戚先生竟不管了。你本是我带来的,让戚先生白养着你就不妥了。你瞧我家上至老太太下至小丫头都有一定月例钱,以后我也给你每月一两银子,算是你的月例钱。”英莲忙摆手道:“这可万万不能!我怎么能使环哥儿的钱呢!”贾环笑道:“你不使我的使谁的?戚先生的不是更使不得?” 英莲无可回话,贾环把银子塞在她手中,道:“你尽管拿着就是!我是有钱的,外头那生意难道你没瞧见?只不过恐人知道,不敢随意花罢了。给你花反倒不妨。且给你银子也不只是为的你,还有戚先生呢!”英莲听了这话只好收了银子,又道:“这银子怎么说呢?只怕戚先生是不肯要的。”贾环手一背,笑道:“那便是你的事了!”说着摇头晃脑的走了。 不想第二日下学,戚先生单留下贾环,将那银子拍在桌上,问怎么回事。贾环不知这是怎么个局势,忙先陪笑道:“先生是哪里得的?”戚先生道:“这是昨日英莲偷偷摸摸的要往我的钱匣子里放,被我看见了拿住的。”贾环翻眼去瞪英莲,心道:这熊孩子!英莲垂着头不敢做声。戚先生道:“你不必瞪她,这定是你使的坏!快快从实招来!”贾环忙作悲戚状,道:“先生好偏心!才刚认了英莲几日,就向着她说话!怎么就是我使坏了呢?”戚先生笑骂道:“英莲哪里来的银子!还不是昨日你到我那里借书趁机给她的!何况英莲最是老实听话的,若不是你嘱咐不让她说,她怎么就捂了嘴不肯说!” 贾环一听,倒在心里赞一声“够义气”。因陪笑向戚先生道:“我想着我们家上上下下的人,每月都有月钱。英莲在先生身边服侍先生,跟替我侍奉先生一样,自然也该给她月钱才是。更何况英莲是我弄回来的,也没有让先生白养着的道理。”戚先生叹道:“你这孩子倒是有心,只是忒想多了些。英莲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花费,就要你这么惦记着。且你也说了,她在我身边是侍奉我的,怎么能算白养她了。” 贾环亦知戚先生脾气,知道这么说是没用的,便直接放赖道:“先生要是不收这银子,我心里再过意不去的。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书也读不得,我要死了!”说着便扎手扎脚的摊在椅上。戚先生忍不住笑道:“你个鬼精灵!才好好说几句话你就撒泼放赖,哪里学来的?”贾环嘟着嘴道:“先生逼的!”戚先生便去撕贾环的嘴,贾环便喊:“先生欺负伦~~~” 绛河在一边笑得弯腰,又忙上前劝解开了,向师徒二人笑道:“老爷1也别急,环哥儿也莫嚷,这么一点子事,何必吵成这样。(..info)老爷也请体谅体谅环哥儿,他本是实心的孩子,若这钱老爷不收,他心里怎么过的去呢?”贾环忙随声附和。绛河又道:“环哥儿也是胡闹!你一个月才二两银子的月钱,就这么拿出一半子来,你怎么过日子呢?” 贾环忙道:“我并不怎么用钱,这银子我留着也没有什么用处。”戚先生道:“胡说!你买书、买纸笔用的不是钱?还有你买英莲花了二十两呢!”贾环一噎,这个谎话儿他已忘的差不多了。绛河又道:“依我说,不如环哥儿每月拿五百钱给英莲,也就罢了。”周先生想了想,也就点了头。贾环无法也只有应了。 贾环一桩心事已了,倒是英莲因自己办事不好连累贾环挨骂十分愧疚,不免平日对贾环又小心殷勤几分,贾环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这之后贾环每日同三春并英莲一同读书,闲了便教樱桃、葡萄学字,又或写两句数字教材,倒也自得其乐。转眼便到了八月十五日,因有贾敏的孝,荣府中便不曾饮宴,只一家子围着贾母说笑了一回罢了。不想第二日便出了大事,皇帝在中秋夜里突发恶疾,不能视朝了。 此事来的突然,便是贾家上下亦是惶惑不安。渐次的便有些不知哪里的消息传来,有说八月十五皇帝喝多了酒又受了凉病了的,有说皇帝在个宠妃寝宫中病了的,还有说皇帝被先前四个皇子缠住了的,不一而足。贾政回来向贾母禀告,果然皇帝是中风之症,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群臣已请太子监国了。又过二日,又说皇帝经医治了,能略说几个字。已召集皇后、太子、忠顺亲王并几位宰辅,在病榻前禅位于太子,太子虽痛哭跪地叩首固辞之,然皇帝急得病又发了,太子只好遵旨了。 贾环虽知早晚有这一天,却还是惊讶此事竟这么快,才当上太子几天啊。不过细一想也是该有此事,林黛玉今冬便要进京了,原著中林黛玉进贾府之后的事写的便很细了,没提过禅位这等大事,可见是之前已完事了的。果然没几日,礼部已定下十二月初十的吉日,即行禅位大典。 此事与之前册封皇后、太子不同,事先全无准备,且禅位之事本朝并无先例,一应礼仪典制无可遵循,朝堂上只争礼制便不可开交了。然中风一症,好是极不易好,坏却极易坏的,皇帝一心想着禅位,哪里等得群臣争什么太子拜褥的花样子。太子亦谕令群臣,言皇帝尚在病中,今虽承圣旨继承大统,实乃不得已而为之,一应礼制皆易从简。于是各部官员皆忙乱起来,贾政这工部的人更是连家也不回了。 不过,荣国府中也就他一个忙的,因贾敏孝期在十五日方过,因此贾府众人皆不得亲身经历此盛事,也不知可有人抱怨贾敏死的不是时候。 贾环倒是想着“玉留馨”原是忠肃王府的产业,不知这会子是个什么景况。若是怀公子在的话说不定能听见些八卦。因此紧赶慢赶的把数学教材写完了。为了勾着喻掌柜的兴头,贾环还就着《易经》之说,硬拉着二进制数,胡诌了一篇二进制密码编法。带了这些东西到“玉留馨”一看,不但怀瑾不在,便是喻掌柜也有一个月不曾露面了。贾环只得把教材交给伙计便回来了。 冬月过半,扬州来了消息,道林黛玉已于十月初二启程,腊月可望抵京。贾母听说欢喜了不少。一时贾珍尤氏前来,因礼部命在京所有官爵诰命皆入宫演礼,故二人来托王夫人帮着看看家。其时王熙凤已养的好了,可帮着王夫人理家,王夫人也就得闲,自然一口应下。 转眼吉日已到,荣国府众人便眼看着宁国府的人热热闹闹的往禅位大典上去了。 待贾珍尤氏回来,荣国府众人皆围在贾母处,听禅位大典的新鲜故事。贾珍和尤氏便在那里讲文武百官如何如何,朝鲜、安南、暹罗、缅甸等属国使臣如何如何,传位诏书如何如何,皇帝如何被抬来,太子如何侍奉皇帝,又是如何金凤颁诏,宣示天下。 转日,新帝便有诏谕,尊退位皇帝为太上皇帝,皇后为太上皇后。又册封太子妃为皇后。又下旨着礼部尚书代祭天地并太庙。群臣跟着各处辗转,依礼遵制而行,又六七日方完。 新帝又有旨,因太上皇帝身体有恙,不宜移动,仍请居大明宫。新帝移居太极宫。为不扰太上皇帝安养,一应大小朝会皆移至太极殿。新帝又每日亲往大明宫侍奉太上皇进膳、用药,又亲自过问皇帝脉案。群臣皆盛赞新帝仁孝务本。 这些事贾环便不大清楚了,只有近日得闻接林黛玉的船只不日抵京,让他十分惦念,时常的便在脑子里想着林黛玉会是什么样子。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日不知怎么就梦见“红雷梦”里的“带鱼”在后头追他,他在前头拼命跑、拼命跑,竟将他累醒了。贾环躺着呆想了一会儿,只觉此兆大为不祥。故午后贾环在学房里闲看三春下棋,琥珀进来道:“林姑娘来了,老太太叫姑娘们不必上学了。”贾环竟一时有点不敢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1老爷:旧时如何称呼不出嫁的老姑娘,浮云没有查到什么资料。 唯一可作为参考的是《故宫退食录·读“葫芦”说葫芦》一篇提及,作者朱家溍的妻子赵仲巽,其外祖父是清代理藩院尚书,他有两个未出嫁的妹妹,家里人称这两个老姑娘为“五老爷”、“六老爷”。 因浮云未设定戚先生的排行,故只称“老爷”。 虽然有点违和,不过……嘛,且先将就着,若以后查到其他资料,再另行更改吧。 35第三十四回瑶草误植风霜庭 贾环跟在三春之后来至贾母上房,在门口顿了顿脚,做了个心理建设方敢进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一撩了帘子,尚未见里面坐了些什么人,只觉得室中似比往日明亮几分。再一抬眼看时,顿觉连日来一应胡思乱想尽皆冰消雪融了。 原来林黛玉是这个样子……贾环满心里只剩这一句话了。1 一时林黛玉迎上来见礼,大家厮认过,归座。又说了些贾敏之事,贾母搂着林黛玉又哭了一场。贾环看着林黛玉一身缟素在这穿红着绿、珠环翠绕的人群里益发显得凄清,不由也心生悲感。又一转念,林黛玉这样也就不错了。自己当年连亲爹亲娘姓什么都不知道,身份证上姓蒋还是跟着照顾他的阿姨来的。如今竟也有闲心同情别人了,真是有趣! 贾环这么想着,脸上真带出笑来了。幸而此时王熙凤已到了,正在那里插科打诨,众人都看着她笑,才没显出贾环来。一时撤下茶果,贾母命人带了林黛玉去见两个母舅,邢夫人忙起身要亲自带了她去。贾母应了,邢夫人遂携了黛玉而去。贾母这里也就散了。 贾环回了东小院,写了回字,看了回书,只觉得没意思的很,便跑到赵姨娘那里。因见赵姨娘正给他做年下穿的新鞋,贾环便在一边捣了半日乱,恨得赵姨娘拍了他两下子方罢。一时摆上晚饭来,两人对坐吃了饭,贾环便去省贾母。 正遇着贾宝玉从庙里回来,忙上前行礼,跟在贾宝玉身后进了门。两人给贾母请了安,贾母便命他们去见王夫人。两人便又转出,往王夫人那里去。贾宝玉一出门便问道:“方才屋里有个没见过的姑娘,可是林姑妈家的妹妹?”贾环道:“正是。”贾宝玉便不说话,只是两脚飞似的倒换起来,贾环无奈只得一溜小跑的跟着他。到了王夫人这里请了安,不待王夫人嘱咐几句,贾宝玉便道戴的金冠压头,欲回去换冠带。王夫人只好放了他去。贾环也就辞出,见贾宝玉早往贾母那里奔去了。 贾环慢慢的往东小院去,边走边想着如今林黛玉来了,贾雨村也就来了,英莲之母的线索也就有了。只是薛家还不知在哪里,如今的英莲是不是英莲还不能十足拿准,为其寻母之事还要斟酌。贾环又想着英莲既可救,那林黛玉亦有可救之法才是。只是一来贾环想不出林黛玉这里有什么他能插得下手的地方,二来也不知林黛玉稀罕不稀罕他这点儿力量…… 多想无益,走着瞧便是。于是贾环回到房里便嘱咐樱桃葡萄,让她们时常往贾母那里去,仔细听着有什么林姑娘的信息。又嘱咐了四个嬷嬷。贾环行事神神秘秘,众人早已知之,故点头应了,各自留心,不在话下。 第二日,贾环一早起来,樱桃已笑着等他了。先说了一回昨晚宝二爷发狂砸玉的事,又道:“老太太将林姑娘安置在东间碧纱橱里。林姑娘只带了一个奶娘王嬷嬷,一个小丫头叫雪雁。老太太把鹦哥姐姐给了林姑娘使,其他教引嬷嬷、大丫鬟、小丫鬟都是跟咱们家的姑娘一样的。”贾环听了眉头一皱,向樱桃道:“你们再细打听打听,这王嬷嬷、雪雁是怎么回事。为何林姑娘千里迢迢的来了竟只带了两个人?”樱桃便应着,伺候贾环梳洗。 贾环给王夫人请按时,见有王子腾夫人遣来的两个媳妇儿正说话。贾环不由心里骂自己傻。从王夫人这里退出来,忙奔至二门上找着该班的严立,嘱咐他一番话让他去了,这才忙忙的跑回去上学。 到了学房,只见戚先生并三春正同林黛玉说话。见贾环进来,戚先生道:“环哥儿来迟了。这些日子你很会偷懒!”贾环忙行礼陪笑道:“我也不是有心的,实在是我朝思夕计,片刻不得闲。请先生、姐妹们担待我吧!”众人都笑了,迎春道:“环哥儿哪里来的那么多想头儿?”贾环肃然道:“那可多的很!好像今日中午吃什么得好好想吧?今日晚上吃什么也得好好想吧?明日早上吃什么还得好好想!” 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戚先生道:“你朝思夕计的,就算计着吃?”惜春笑道:“三哥哥想好了也告诉我一声儿,省的我费力想了!”贾环摇头叹道:“尔等皆随老太太饮食,自不必愁。哪知我殚精竭虑之苦。”众人更是笑弯腰。贾环还添柴道:“先生你瞧这几个人!珍馐美味都是别人替她们想好了,她们自己一点心不费就罢了,竟笑话我这用心的,全不知‘民以食为天’的道理!先生快罚她们抄《汉书》!” 戚先生卷了本书在贾环头上一敲,道:“你消停些吧!还告状呢!你这林姐姐才来,你就给人看笑话!”林黛玉忙道:“哪里敢笑话!且环兄弟说的亦有理。所谓‘三世长者知被服,五世长者知饮食’,环兄弟不正该思虑饮食之事吗!”贾环忙一揖道:“还是林姐姐高明!”林黛玉忙还礼,口称不敢。探春忙上前挽起林黛玉笑道:“林姐姐快别助着环儿!就这么着姐妹们都说不过他呢,还禁得人助他!”众人说笑一回。 因林黛玉来上学,戚先生便命再搬一套桌椅来。原三春并贾环是一排四张桌坐的,如今要摆五张未免局促了。戚先生便命摆成两排,前二后三。探春便道:“这样好,就请林姐姐、二姐姐坐前面,我们三个坐后面。”林黛玉忙道:“还是让环兄弟和四妹妹坐前面吧。”贾环笑道:“四妹妹坐前面是应该的,她年纪小,不放在先生眼前,要自己玩起来的。”惜春听了,瞪着眼鼓了腮道:“三哥哥净胡说!” 贾环不理,又道:“林姐姐说话细若游丝的,也要在前面方好。”林黛玉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有什么关联?”贾环正色道:“若是林姐姐坐在后头,先生一时罚姐姐背诵,岂不累了先生耳朵!”戚先生抬手又给了贾环脑袋两下子,笑道:“你怎么就知道你林姐姐要被罚背诵?这屋里除了你还有哪个被罚过?”说的众人都笑了。一时桌椅摆好,果然让林黛玉和惜春坐了前面。众人归座方翻开书上课。 下了学,林黛玉并三春往前头贾母处去。樱桃、葡萄便满面笑容的围上来,簇拥着贾环回了东小院。贾环在屋里读书时,她们两个在外面坐着,跟王嬷嬷说了一晌午的话儿。原来这王嬷嬷并不是林黛玉的乳母,而是当年贾敏的乳母,跟了贾敏去了林家的。因林如海恐林黛玉不知贾家规矩,特意派了跟着林黛玉的。雪雁也不是林家的家生子,是贾敏的陪房女儿,原是林黛玉四个贴身丫鬟中最小的一个,亦是因在贾家这里尚有些亲眷才被派来的。 贾环听了这些话,真不知该说林如海聪明还是傻。既知道自己女儿到了个生地方须得派熟悉人情的来指引,怎么就不知道派几个得力的来帮扶呢?这两个根儿都还在贾家,林黛玉真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能指望上吗?就是林黛玉平日被暗地里欺负了,这两个一个老一个小的,哪里帮的上忙? 不过也难怪,林如海一个侯门独子独孙,只怕是比贾宝玉还要娇贵百倍养大的。恐怕他根本也不知道一个家里有大堆的女人孩子时是个什么情景。 其实这会子不应该说林如海如何如何,当说贾母才是。贾母到底是对林如海做了什么?竟让他堂堂一个一甲探花、巡盐御史,连点子防备都没有,全把贾母当如来佛祖无所不能了!真以为把林黛玉交给亲外祖母就万事大吉了!真是……贾母真神人也! 贾环就着吐槽多吃了半碗饭。刚漱了口,便有小丫鬟进来道:“二门那里严家兄弟俩请爷说话。”贾环听了忙忙的出来,严卓严立两个忙赶上来报告。原来王夫人之妹是金陵薛家的太太,其子前些日子打死人命,正与王子腾通信,欲了结此事。贾环忙问:“为什么打死的人?”严卓严立两个喏喏半日方道:“这个哥儿就别问了!告诉了哥儿,赵大哥要打死我们的!” 贾环道:“罗嗦!不告诉我让你们打听的什么!有我呢,尽管说来!”严卓严立面面相觑一回,方低声道:“其实家下面早就传遍了。这位薛公子跟当地一个冯公子……那个……好,咳。不知因为什么闹翻了,失手将冯公子打死了。”贾环听了半响无语……冯渊冯公子,你这名字绝对不白起!这是没了香菱,你也没逃过薛蟠的魔掌啊!真是……可怜的娃! 贾环心里为冯渊据一把同情的泪水,然后唬起脸来问严家兄弟俩:“这事怎么不早告诉我?”严卓忙道:“这等污糟事,告诉哥儿干什么,没得脏了耳朵!别人知道了,说我们带坏了哥儿,还要打呢!”贾环道:“你们不懂!这些事情若是不知道,一时或说错了话,或办错了事,是要被人记恨的!以后外头一应大小传言都要来说给我听,不准藏着掖着的!”严卓严立两个听贾环这么说也醒过味来,忙应下。贾环又让他们也告诉赵国基和钱槐去,两人便领命去了。 如今贾环心里有了底。薛蟠的官司里没有香菱这么个人物,也就定了贾环救对了人,替英莲寻母之事也就该认真办了。只是最清楚英莲之母的情形的人偏偏是贾雨村,贾环全无机会去跟他说话,且就是说上了话又怎么能扯到英莲身上去。到底还是迂回曲折的路方才走得通。 作者有话要说: 注:1浮云笔力有限……相当有限……于林黛玉的描(mei)写上也就是这点能耐了orz 请大家见谅m(__)m 花絮: 因浮云不慎被浮云爹发现在写《红楼梦》“续集”(他老人家不知同人为何物),然后…… 浮云爹:林黛玉出场了没有? 浮云:没有!早呢! 浮云爹:林黛玉出场了没有? 浮云:没有那么快啦! 浮云爹:林黛玉出场了没有? 浮云:没有。 浮云爹:林黛玉出场了没有? 浮云:没有…… 浮云爹:你还想让她出场吗? 浮云:当然! 浮云爹:林黛玉出场了没有? 浮云:……没…… 浮云爹:……你写的是红楼梦吗? 浮云:……tt…… 浮云:林黛玉出场啦啦啦啦~\(≧▽≦)/~ 浮云爹:哦?我看看! 浮云:∑(°△°|||)……不要啊!!! 要是有一天大家发现我坑了,那一定是林黛玉的错!!! 36第三十五回钩帘待燕春风里 这日午后,三春并林黛玉在一起下棋弹琴,贾环也凑了来。先在迎春探春的棋桌边上捣了一回乱,又给画画的惜春讲笑话。因见林黛玉正跟英莲一起拿着书看着他笑,便走过去挤在两人之间坐下,笑道:“姐姐们做什么呢?”英莲道:“林姑娘给我讲琴谱呢!”说着把手中的书给贾环看。 贾环早见识过琴谱,那么个每个都是汉字每个都不认识的东西。只是讪笑着道:“姐姐们都要学成大才女了!”英莲忙道:“林姑娘真真大才呢!诗书不说,琴棋也是极好的!”林黛玉道:“何必这么说!你不过是学的晚了些,再有一二年不怕不赶过我去。” 英莲还待谦辞,贾环抢着道:“听说林姐姐的业师是位进士出身,还做过一府长官的?”林黛玉道:“我那师傅乃是家父的同科。因其在淮扬游玩,家父请了来教了一二年。听的说还是你家同谱的远亲,故与我一同上京的。”贾环道:“我听说了,老爷今日时常会他。不知他此前是在哪州哪府任官的?”林黛玉想了想道:“想是一个叫大如州的府县,我倒记不真了。”正好雪雁端了茶来,听得说便道:“正是大如州。就在姑苏左近。” 贾环心中暗喜,有了地方就好说了,回头请喻掌柜帮忙打听打听便是。只是如今已是腊月中旬,已将封印,喻掌柜竟未找贾环对账分红,显是忙得很了。贾环想着也不差这一月半月的,还是等喻掌柜找他时再提此事的好。 因此事一起倒勾起贾环另一个心思来,因问黛玉道:“林姐姐来了这几日,可曾给林姑父去了书信?”林黛玉道:“老太太已派了人给家父去了平安信了。”贾环又问:“老太太可说了往后几日给姑父送一回信?”林黛玉笑道:“京都与淮扬隔着几千里,哪里能几日便跑去一回呢!不过逢年节送节礼时顺便就送信了。”贾环自有思量,不再多言。 至年时,贾府之中热闹非凡。林黛玉身有母孝,本不该在这喜笑喧腾之处,只是如今在贾母身边也就说不得这些。贾环每到贾母处,见林黛玉在那里笑不得哭不得的样子,实在可怜。幸而有个贾宝玉,在体贴女孩子,尤其是美丽女孩子上头,是天生的高手。如今林黛玉既有这等稀世之貌,贾宝玉自然得拿出衬得上的心思来。有贾宝玉在身边或劝或慰,林黛玉也不至太感伤了。 贾环不好常往贾母那里去,且也没有安慰小姑娘的技能,只是对林黛玉的是还是十分上心。这一日与严卓、严立两个一起放花炮玩,听得严立说林黛玉来时带了几十个大箱子。贾环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哪里知道的?”严卓忙道:“是我爹回家说的。林姑娘来后二三天,我爹在西角门上坐班儿。有十几辆大车,拉着几十个大板箱,尽抬进老太太库里去了。”严立接道:“还听说那箱子都沉得了不得,四个人都抬不动,六个人才抬得起来。外头那起子小厮喊了好几日膀子疼呢!” 贾环又问道:“你们怎知是林姑娘的东西?”严卓道:“那还是这几日过节,我爹他们那些人互相请东道吃酒,里面有一个往南边接林姑娘的船上的人。他喝得多了,说了好些林姑娘家在扬州的气派,又说回来船上装了几十大箱的金银。我爹听了他的话才知道的。” 贾环听了也顾不上玩,忙反身回了东小院,让樱桃葡萄并四个嬷嬷都留心打听着,林姑娘来时带了几个箱子,老太太库里多了什么东西。严嬷嬷因劝道:“这大节下的打探这些做什么!林姑娘是哥儿的姑表姐,哪里就能乱打听她!老太太库里的事就更犯忌讳了!”贾环不管,硬撵了她们去。 至晚,便有樱桃葡萄来回报说林黛玉来时带了六七个箱子,都是衣物书本之类。贾环笑道:“你们怎么打听的这么快?”葡萄笑道:“我们俩到三姑娘那里寻侍书姐姐玩了会子。正好看见雪雁去洗衣裳,便帮她洗了一回,搭讪着说了不少话。”贾环便问都说了什么。葡萄道:“不过说些北寒南暖、干湿不同的,又说起饮食,雪雁说咱们家饮食规矩与她们家多有不同。尤其林姑娘一向吃的清淡,如今有些个吃不惯呢!” 樱桃忙道:“还要跟爷请罪呢!我们僭越了!因雪雁说林姑娘吃的不惯,我便跟她说劝林姑娘不要客气,尽管跟老太太说才是。(..info无弹窗广告)若不想跟老太太说,便是遣人来告诉三爷也好。三爷的小厮时常在外头跑,有什么吃的用的都可让他们买了带进来。我是想着咱家姑娘们有什么想要的,自有奶娘家人去外头买去。林姑娘并没有这样可用的人,故说的这些客气话。也不知林姑娘她们当不当真。” 贾环笑道:“你这话说的很好!林姑娘才来的,在这里并没有熟悉的人。这些个小事,我们能帮衬的就该帮衬些才是。以后这话该多想林姑娘的人说说,让她们当了真才好!”樱葡二人忙应是。葡萄又笑道:“环哥儿怎么对林姑娘这么好呢?比对英莲贾家还好!”樱桃忙唬起脸来要骂她,贾环已先道:“林姑娘和英莲姐姐都是一样的可怜人。只是英莲姐姐在戚先生身边,就是有什么难事也是小事。林姑娘在老太太身边,再小的事也是难事了。咱们替林姑娘做些小事,便是解了林姑娘的大难了。”樱桃葡萄各有领会,点头不已。 贾环又道:“只是你们也知道的,我这里是不做不错,一做便易错。故而万不可使外人知道咱们做了什么才好!不然不但自己遭殃,还要连累别人!”樱桃葡萄忙郑重起誓绝不泄露一句。 又过了二三日,几个嬷嬷才来说,这几日细打听了,老太太那里新抬进去三四十个箱子,老太太那里有年纪的老人看了说是有几个看着像当年姑奶奶的嫁妆箱子。贾环便明白,这是林如海把贾敏的嫁妆还了回来,大概还有林黛玉的抚养金。三四十箱子不知装了多少东西,这么花钱把女儿送来吃苦受屈,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病啊!贾环打定主意,要让林如海意识到自己病的不轻才行。 至灯节过了,喻掌柜递了消息来,请贾环去对账分红。贾环便偷空去了。喻掌柜见了他忙先道歉说迟了,两人进内厅坐定上茶。先抬上账簿子来,贾环略翻了翻,见京城里的铺子依然十分红火,南边的四五个分店也打开了局面,故去年的分红足有前年的十倍子。喻掌柜早预备好了银票,给了贾环,贾环高高兴兴收了。 喻掌柜见正事已完,忙请教起二进制数来。贾环便给他细细讲解一番,喻掌柜听得两眼放光。贾环见了不由生疑,这个人莫不是搞间谍工作的吧?怎么对十进制“天竺数字”全然不关心,对二进制却跟见了宝似的。实在奇怪。 两人又说了几句,贾环方问道:“咱们‘玉留馨’平日有多少南来北往的船只?”喻掌柜道:“多得很呢!你又梦见要救的人了?”贾环笑道:“哪有那许多的梦!是为的现今两淮盐政林大人是我姑父,因我姑母上年殁了,姑父将独女送到我家来,傍依我家老太太过活。我想着他们父女二人分隔千里、骨肉离散,未免可怜。只是我那表姐是不肯唠腾我们老太太兴师动众替她传递家书的,故我想着若能帮他们父女二人通个信息便好了。” 喻掌柜笑道:“你果然是个善心的孩子!这是好事,很应该做的。你放心,咱们这儿每三五日便有人往南去,南边也有来人。扬州又是个,水路旱路都是必经之地,方便的很。令姐有什么书信物件只管送到我这里,我自然给你妥贴送到,再带了回信来!如何?”贾环大喜,忙行礼道谢。又跟喻掌柜说起英莲原姓甄,家住姑苏,有个葫芦庙的隔壁。喻掌柜听了,一口答应帮着打听去。贾环又再三称谢。因又留了一百两请伙计们喝茶,又拿了五百两作来往送信并打听姑苏事的使用。喻掌柜也不多客气,也就收了。 转日,下学后,贾环喊林黛玉道:“林姐姐略等我一步!”林黛玉便停下笑问何事。贾环悄声道:“林姐姐与我来说句话。”林黛玉不明所以,便随着贾环走到一株老松下。贾环向樱桃葡萄道:“你们看着些人。”樱葡二人领会,一人拉了鹦哥、一人拉了雪雁,略走远了些。 贾环待她们走远方向林黛玉道:“我有一事告诉林姐姐,姐姐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然后不待林黛玉答言,便忙忙的道:“我在外头跟人一起做了一点子小买卖。那买卖家原在南方也有些生意,因此时常有车船来往南北。上次跟姐姐说起与林姑父通信之事,我便想起他们来。让他们替姐姐捎带了家书去,岂不又方便,还不惊动人。”林黛玉忙道:“这怎么好!岂能为这一点小事便劳动别人!且你是跟人家做买卖的,也没有一味依仗人家的,人情怎么还呢?” 贾环听了大笑:“原来林姐姐这样神仙般的人也知道人情事呢!那我就说句人情的话,他们只怕巴不得能跟两淮盐政攀扯上一点交情呢!若是林姐姐肯让他们办这事,他们还要备了大礼来谢姐姐呢!”林黛玉忙道:“很不用他们来谢我!我也用不上他们。”贾环笑道:“林姐姐想是怕给林姑父招了些攀权附贵的麻烦。林姐姐细想想,这等人你我虽是不知道的,难道林姑父为官这些年,还不知道这个?咱们只管送了信去,此路可行不可行,只请林姑父定夺就是。” 林黛玉便想了一想,贾环又道:“再者……我也想跟林姑父攀扯上些交情呢!”林黛玉笑道:“你有什么攀扯的,你不本就是我家亲戚!”贾环笑道:“林姐姐未来之先可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吗?”林黛玉便说不出话来。贾环笑道:“林姐姐不必上心,天下事本就是这样的。我本也不敢擅自叨扰林姑父,只是因今年我已近七岁,是要正经上学读书的时候了,再不能跟着姐妹们、跟着戚先生混了。到时候只怕我要到家学里去读书,那里面的乱糟也不不便告诉姐姐。我是想着到时候在外头悄悄租一处房子,自己请个先生读书。若是能得林姑父指教,或是介绍一位名师,那就是我的大福气了!请林姐姐成全了我吧!”贾环说着便给林黛玉作揖,林黛玉忙躲开,道:“我且想想。” 贾环一听这话已是软和,忙笑道:“这有什么好想的!尽管先写一封信去,让林姑父看看。若是有什么不妥的,林姑父自就止了咱们了!”又不待林黛玉答话,便一边退一边道:“就这么说定了!林姐姐这就回去写信去吧!明天下了学交给我!”说完一溜烟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开整顿大会竟然被浮云摸到了鱼! 所以可以更一章。 大家来跟我一起祈祷明天也开整顿大会吧! 阿米豆腐~ 37第三十六回鱼迹雁影逐春归 林黛玉见贾环跑了,自己也慢慢地回了房里。(..info好看的小说)呆坐着想,自己是不欲多生事的,能与父亲通信固然是好的,只是为这个给贾环添麻烦就不好了,且也给父亲生事,还是婉言推谢罢了。只是此后二三日,每每见着贾环,他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又是两眼亮晶晶的望着她,到让她不好意思说了。 这一日贾环又喊住她,笑嘻嘻的给他一叠纸,道:“这是我给林姑父的书信,姐姐给我瞧瞧可有什么不妥没有?”林黛玉只好接了,见那竟是一厚叠红格纸,便先笑了,道:“怎么用这个纸写信呢?”贾环忙道:“我练小字还没几日,写的着实见不得人!若那么写了恐有不恭。还是大字略强些。”林黛玉也不说什么,展开只来,只见头一句写着:林姑父万安。林黛玉忍不得,噗嗤一声笑出来。 贾环似受惊的猫儿一般睁圆了眼睛,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林黛玉笑而不答,仍往下看。却见后头多少页写的都是林姐姐如何如何,举凡居住、衣食、学业、长辈、平辈、仆下,事无巨细一应全写到了。林黛玉不由心中感念,却忽见连贾宝玉砸玉之事也被细述一番,便嗔道:“写这些个闲话做什么?没的白白费了这么些纸张。” 贾环笑道:“咱们写信不就是为的让林姑父知道姐姐过的怎么样。若只略说寒暖平安怎能使人放心!我猜姐姐也不好意思这么写,故我全写了!姐姐看着还有什么要增补的没有,我替姐姐写上!”林黛玉便笑道:“不用你替!我自己写了明日交给你便是。”贾环便笑了,林黛玉又道:“难得你一片盛情,可让我怎么谢你呢?”贾环道:“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不过这点力量,也只能做这点子小事。若能略解林姐姐切切之心、林姑父倚闾之思,就是我的心意到了。” 林黛玉听了不觉滴下泪来,正待要说话,鹦哥走来说老太太呼唤。林黛玉忙擦了泪,还了贾环信纸,跟着鹦哥去了。贾环展开信,皱着眉细看了一回,口里嘟囔道:“方才她到底笑话我什么?” 林黛玉在贾母座前承欢一回方回了屋。先指了件事将鹦哥遣去,让雪雁备下笺纸。提笔先一气写了十几句问候的话,然后笔势一顿,竟无可写之言了。贾环那封信将她的话几乎写尽,让她这正主儿只剩好笑的份儿了。因想了想,反写起贾环之事。将贾环怎么让她写信,又怎么让她看信,又跟她说了些什么话,皆一一写明。又道贾环年纪尚幼,无人教授尺牍,书信或幼稚可笑,然其诚心正意又使人感篆五中。因又想了想,还是未将贾环读书欲请先生的话写上,恐贾环别有心思,不便代其行事。然后又写了好些请放心的言语,方才搁笔。待墨迹干了,亲自装好封了口,夹在一本书里。 第二日,见了贾环便笑道:“环兄弟上次要借的书在这里,拿了去吧。”贾环心中大喜,他如今借着林黛玉的幌子跟林如海通信,这第一回只写了些平常事,下一回可就不是这样了。到时他便要照着这封信的罗嗦劲儿,把贾敏和王夫人的龃龉,贾家仆下的闲言碎语,两府爷们的不靠谱,一点点的透给林如海知道,到时候看他担心不担心!再等到薛家来了,那就更有话说了! 不过,到底还要看能否写出第二封信去,故贾环亲自出府将两封信托给喻掌柜。回来后,又撺掇林黛玉接着写信,林黛玉却执意待收到回信再说。贾环因顾忌林黛玉住在贾母屋里,又有个贾宝玉在身边,行动多有不便,也就不勉强了。 二月十二日乃是林黛玉的生日,因其有孝不能热闹,贾母深以为憾,遂厚厚的送了一份礼物。众人见贾母如此,亦随着送了厚礼。赵姨娘得了两次贾环的分红,手里十分宽裕。因贾环每提起林黛玉来很是赞扬,便也想着送的好看些,也好给贾环长脸。只是因林黛玉仍在孝中,衣裳首饰尽皆朴素,古董玩器又不是赵姨娘可送的,故竟被难住了。还是贾环让樱桃悄悄探了林黛玉的鞋样子,赵姨娘仔细坐了一双素缎鞋袜送了去。贾环送的则是从外头买的一套最精致的鸿雁鸾起五色粉笺纸。以林黛玉之聪颖自然一打眼便知贾环之意,只心里笑他牛心古怪。 待林黛玉生日过了,天气已暖和了些,贾母便命将自己院子东西两厢重新粉刷裱糊,换新家具,东厢给林黛玉住,西厢给贾宝玉住。贾环听说此事先暗自叫好,这算是给写信计划扫除一道隐患了。如今万事俱备,只等林如海的回信怎么说了。 林黛玉、贾宝玉搬入新居之后又过得几日,林如海的回信方被传递了来。贾环忙先拆了自己的一封。打开一看,便明白之前林黛玉笑话他什么了。林如海回信的头一句写着:姑丈海遥示贤侄青览。贾环大汗,原来这时候写信起首要写自己吗,他单知道写“你好”肯定不行而已。 再往下看时贾环便感到林如海十分照顾他,这信写得十分通俗易懂。先感谢贾环关照林黛玉,又再三谢他费心给传递家书,最后方写道:贤侄盛意,甚为感慰。吾虽拘儒之辈,亦不敢辜负贤侄体恤之心。今便从善如流,托请贤侄费神相助,以释吾父女遥思远念,吾父女无任感荷…… 贾环放了心,一面收起信来,一面默默道:你也不用太感谢我了,我这便要开始虐你了啊!不过我也是为了你女儿好,想来你会理解的厚!贾环口契口契口契笑着,拿之前的书夹了另一封信去寻林黛玉。 来至林黛玉这里,隔窗便听见贾宝玉的声音,正左一个好妹妹右一个好妹妹的求饶呢。贾环一听便止了步,因想着贾宝玉在这里可不好说话,不如等一等再来。又一转念,这贾宝玉除了睡觉,几时不在林黛玉身边绕着,哪里等得起他!也就不管那些,高声向里面道:“林姐姐在吗?”一时雪雁打起帘子来,贾环便走进去。果见林黛玉正坐在炕上擦泪,贾宝玉在一边陪笑站着。 林黛玉见是贾环,忙让坐,又让鹦哥倒茶。贾环先给贾宝玉行礼,又给林黛玉行礼。贾宝玉在一边道:“你从哪里来的?来做什么?”贾环道:“林姐姐前几日借我的书,我看完了来还的。”贾宝玉道:“是什么书?我瞧瞧。”说着便要来拿,林黛玉忙上来抢在手里,向贾宝玉道:“很不与你相干!你还是忙你去吧!”说着把贾宝玉推出去关了门。贾宝玉在外头仍是好妹妹好妹妹的叫着,林黛玉也不理,仍让贾环坐。 贾环哪里敢坐,只道:“我因急着给林姐姐送信来,还未去见过老太太呢。林姐姐就请看信吧!明日把回信交给我就是。林姑父也给我回了信,已允了咱们写信了,还谢了我呢!林姐姐以后只管写信,每日一封两封都好,只别让人知道了就是。”林黛玉笑道:“哪里来的那么多话好说的,不过一月半月写一封就是。”贾环道:“怎么没有话说,衣食住行、人事世情不都是话儿!咱们写信为的就是林姑父、林姐姐两面各自放心,正该多写多说才是!我是已经定了要每日写一封的!”林黛玉听了也就应了每日写一封,又再三谢了贾环。贾环谦虚几句便出来了。 贾宝玉正在自己房门口张望,见贾环出来,忙迎上来道:“林妹妹还生气不生气?”贾环道:“不生气了。”贾宝玉跌足道:“你哪里知道,越是面上瞧不出,越发在心里闷坏了!我去瞧瞧去!”贾环忙拦道:“二哥哥稍等等!你也说了,气闷在心里该闷坏了。如今林姐姐自己一个人,或是骂几句,或是哭一会子,渐渐地心气也就平了。二哥哥一去,岂不又勾起气来了。且也不好当着二哥哥撒气,更闷坏了。二哥哥还是略等等再去的好。”贾宝玉听了道:“你说的是!还是我想的不周。也罢,我略走走再来。”贾环恐他后反劲儿,便道:“我正要去见老太太,然后往二姐姐、三姐姐那里玩一会子,二哥哥不如一同去。”贾宝玉便随着贾环去了。 待回了东小院,贾环让樱桃葡萄替他看着人,自己在屋里闭起关来。他之前扬言要每日写一封信可是认真的。因他给林如海写信的目的是要告状,若只一封信便把状都告尽了,那林如海看了信后第一件事大概就是给贾政写信告诉贾政他儿子该管教了!故贾环要向林如海多多的传递信息,然后把自己真正想说的藏在这些废话里,让林如海能看得见又不至于太过惊异,也不会细想为什么贾环会说起这些事。总之,越是自然而然越好。 这信要这样写着实考验文笔,贾环那颗只擅长写各种报告的理科脑袋,愁掉了好几根头发方写出几页来。又仔细瞧了瞧没把狐狸尾巴露出来,这才重新誊写一遍封好,将残稿烧了方完。 第二日上学时,便见林黛玉眼睛红肿,吓了贾环一跳。不知林如海写了些什么让林黛玉哭成这样,只是人家父女的事贾环自不好多问。林黛玉换了本书夹信给贾环时,贾环只默默接了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tx们久等了! 抱歉抱歉,最近加班比较疯狂! 不过现在加班才能保证春节有假放orz 请赐予浮云耐心吧! 阿门! 38第三十七回珠珍玉爱或成仇 自从与林如海搭上了线儿,贾环的小日子过得有些紧张起来。因每日一封信,不论长短,贾环必要往里下点料才甘心。故又要找找周姨娘、姜嬷嬷询问贾敏、王夫人的往事,又要让樱桃葡萄去打听家下人等议论林黛玉的闲话,更要想方设法把这些消息塞在信里,还得不显眼……一个月下来,贾环自觉夹枪带棍、明褒暗贬说话的水平大有长进…… 到了五月,贾环的生日便在眼前了。各处都照着往年的例送了礼来。因贾环生日是端午,故每逢此时便收到一大堆的荷包。众人皆为此物应景又现成,贾母王夫人等还在里面塞些金银锞子之类,姑娘们那里便只是装些香草、香料罢了。贾环素来戴不惯那些滴哩当啷的东西,他的那些项圈、护身符、香囊、香串子,都压在箱子底儿不见天日,平日里身上一样饰物也无。 林黛玉似是留心了他这毛病,故送了他一个精致鸭卵青的竹石生风的扇袋子。只可惜贾环到了夏日也是一样不带扇子的。在家里是樱桃葡萄或嬷嬷们带着扇子、绢子这些东西,在外头赵国基他们都随身带着这些东西,贾环要用时随便要来一用就完了。故林黛玉这扇袋子也是明珠暗投了。贾环赞赏了一回便要扔到箱子里。樱桃见了倒舍不得,忙抢了来,把贾环的扇子装了,每日捧着跟着贾环,全当是贾环用了一样。倒是英莲悄悄给贾环做的两双鞋袜,贾环还时常穿穿。 贾环生日一过,贾政便向赵姨娘说起让贾环上学读书的事。赵姨娘因听贾环说家学里先生滥学生乱,万分不想让去的,故陪笑道:“老爷说的是!环哥儿可是好学呢!早已跟着姑娘们学了好几本书了,戚先生也夸环哥儿聪明呢!这回到了外头跟着宝玉和窦先生读书更是好了!”贾政道:“窦先生已说了今年要回南边去,明年才上来。环儿不用跟着他了,读了几日又断了反倒耽误了。咱族里有个家学,好些子弟在那里读书,环哥也就附在那里读书去吧。” 赵姨娘大惊,忙道:“窦先生去了,宝玉又怎么办呢?”贾政道:“我想宝玉也先去家学里,请先生看着温习旧书,待来年窦先生回上来再回家读书。”赵姨娘忙道:“这怎么好呢!家学在外头大老远的,他们小哥俩都还小呢,就这么让他们日日自己在外头跑,让人怎么放心的下!头一个老太太就不放心!”贾政瞪眼道:“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一里远,小厮跟班一大堆人跟着,还能怎么样吗!” 赵姨娘见贾政不耐烦,忙住了口。转过头来便告诉了贾环。贾环倒不觉得怎样,能拖到今日已是意外了。故将自己欲在上学路上租一处小院,私下里请个好先生教自己的主意告诉赵姨娘,赵姨娘自然无事不应的,又忙着翻钱,又要给贾环预备东西。贾环忙拦了,只道不急,尚有一事未完。 这日,贾政将贾宝玉、贾环唤了来,告诉他们这事。贾宝玉听说窦先生一走自己便要整日在个男人堆里泡着,还得读书,脸色便不好看了。贾环则问道:“不知老爷说的家学离家有多远呢?”贾政不由皱眉道:“不过一里远近罢了。”贾环忙道:“那我跟二哥哥怎么去好呢?二哥哥是会骑马的,我还不会呢。若二哥哥骑马我坐车,倒不好。若二人一起坐车,只怕不大恭敬。” 贾政便道:“是了,竟不曾让人教你骑马。”因想了想道:“也罢,明日起便让人教你骑马。宝玉仍跟着窦先生读书,待入秋窦先生启程了,你们两个再一起上学去吧。”贾宝玉、贾环忙躬身应是。贾政忽又道:“兰哥儿也不曾学过骑马吧?”贾环道:“兰哥儿还小呢,只怕不曾学过。”贾政便命人唤了贾兰来。一时人来了,一问,果然不曾学过。贾政便道:“既如此,明日环儿也叫着兰哥儿,你们一起学。环哥儿也到了上学的时候了,学会了正好一同上学。”贾环三人忙应了。 一时出来,贾兰还不大明白是怎么回事,贾环便告诉了他。贾兰便道:“宝二叔是在家里读书的,咱们也在家读书多好!”贾环笑道:“窦先生要回家去了,家里没有先生。”贾兰又道:“何不再请个先生,正好咱们三个人一起读书。”贾环便道:“那窦先生回来了怎么办呢?”贾兰道:“窦先生回来仍教宝二叔就是,这个先生就教环三叔和我不就得了!” 贾环一口气没上来,咳了个半死。瞄一眼贾宝玉,见他一门心思的往前走,全似没听见。贾环心里暗骂一声罪魁祸首,又见贾兰还望着他,一时无法。又不能跟他说真的,又不好随便编瞎话儿骗他,只好勉强笑道:“想来老爷另有安排。”贾兰听了也就罢了,三人各自散了。 贾环心里也自疑惑,贾政究竟是怎么想的呢?贾环送到家学里也就罢了,贾兰可是他的嫡子嫡孙,当日贾兰出生时,他那欢喜劲儿,贾环都还记得呢。且贾兰这几年虽不曾上学,然有李纨教导,贾家上下皆知其聪明好学,众人皆赞其有乃父之风,将来定能金榜题名的。这风声是如何吹起来的且不论,但怎么也能吹到贾政耳中才是。那么贾政这个所谓酷喜读书的人对着自己这个酷喜读书的嫡长子留下的酷喜读书的嫡长孙这是要做什么?打压自己的亲孙子所为何来? 贾环大是不解,因想着赵姨娘最知道贾政的心思,遂来至赵姨娘屋里。先把自己要学骑马的事说了。赵姨娘立时心疼起来,道:“这大暑热的天儿,学那个做什么!老爷也忒不知心疼人了!哪里就急的这样!”贾环忙笑道:“也没什么,不过每日学个一会子罢了,还能在外头晒一干了吗!”赵姨娘便道:“前几年你便要学骑马,这回可遂了你的愿了!你可不准胡来,每日只清早上骑一个时辰便罢,太阳升起来了就回来!若是晒病了有你苦头吃的!” 贾环忙答应了,又悄声把贾兰的事告诉赵姨娘。赵姨娘听了,冷笑道:“这定是太太撺掇的!再错不了的!”贾环仍不解:“兰哥儿也是太太的亲孙子,太太就是不疼他,也犯不上压着他啊!”赵姨娘道:“小傻瓜,你知道什么!兰哥儿这才几岁,便全家都知道他聪明,再正经读两年书,下场考个功名想来定是能的。再看宝玉,虽说也是个聪明的,却只一味跟着姑娘、丫鬟们混!听说窦先生教他读书,都得窦先生哄着才肯读,只怕过个十年八年也还是这个样子!等将来,叔叔一事无成只在丫鬟堆里鬼混,侄子却金榜提名了!那宝玉还剩什么脸面?老太太、太太还拿什么名头宠着他?就是老爷也面上无光!” 贾环完全无语了,这是怎样一种神奇的思路!打压贾兰是为了不让贾兰越过贾宝玉去,好让贾宝玉名正言顺的受宠,继续没人拦没人管的在女孩子堆里混,越混越没出息,越没出息越得压着别人不让出头,这……这王夫人的老爹不会是贾代善杀了吧?王夫人这架势明显是来报不共戴天之仇来了啊!这纯是要让贾家败家破业嘛!亏得贾母、贾政还都配合她!原来贾家败落的究极原因是智硬吗…… 吐槽归吐槽,第二日一大早,贾环便爬起来,梳洗毕,先到李纨那里会了贾兰,叔侄两个一起到了马房。这里已预备下两匹鞍辔俱全的马,贾环见这马比上回自己骑过的瞧着年轻多了,大是满意,兴高采烈的爬上去。贾兰也正是爱玩的时候,两个小子一骑起来全忘了时候,还是严嬷嬷并李纨那里的嬷嬷三四遍的来催方才依依不舍的下了马。 贾环回到东小院,樱桃葡萄早预备下水,服侍他洗了澡换了衣裳。贾环穿戴好了一出来,便见赵姨娘并嬷嬷们已摆好了阵势,准备教训他了。贾环忙先下手为强,假哭自己手疼。赵姨娘果然顾不得别的,先瞧贾环的手。见原来一双白面馒头一般软嫩的小手,掌心里已磨得红了,还有几处硬的似要成茧子了,不免大是心痛。骂了贾环两声,便忙让人找点药来擦。 贾环忙趁势抱怨自己一身行头不得劲儿,又要做五指手套,又要戴斗笠遮阳,又说裤子腰太高穿着热还觉着掉裤子,又说穿的鞋踩马镫后跟挂不住往下滑。于是把赵姨娘并嬷嬷丫鬟们支使的团团转。这边把裤腰裁去,缝出一条通道来,穿了丝绦,变成个抽带裤。那边把鞋剪了豁口,两边打眼儿,穿棉绳,做成细带鞋。赵姨娘她们哪里见过这些花样儿!个个只顾忙活计,早把教训贾环的事忘到爪哇国去了。 第二日,贾环早早起来,拿了陶嬷嬷赶着做的两双姜黄苎麻五指手套,两顶精细竹丝编的斗笠,来寻贾兰。把手套、斗笠分了贾兰一套,两人蹦蹦跳跳玩去了。 39第三十八回绿鬓金钗年少客 贾环每日骑马玩得高兴,却也不敢把正事忘了。因见贾政已打定主意送他去家学了,遂把赵国基他们放出去,在贾家到家学的路上寻一处僻静背人的院落。他现放在赵姨娘处的钱足够花销的,这事也就不算难办。真正为难的是请先生,贾环哪里知道有什么好先生,满京城里他也只认得“玉留馨”那几个人罢了。喻掌柜是买卖人,平日未必留心这些。怀公子不是本地人更不知道了。倒是苏长史大约是个读书人,这些事或有些门路,只是许久不曾听闻其消息,若果然当年已入詹事府,那这会子就不是轻易能见的了。 再有一人便是林如海了,他是正经科举出身,想来认得不少读书人,且也清楚这些人的水平。只是这事不大好向他开口,贾环要读书不求贾政请先生,反去寻林如海,只怕引人生疑。不过林如海是早知贾环在外面干些偷偷摸摸的事,要生疑也生的多了,不差这一点儿。只求他不要捅到贾政面前去就是。 贾环这么想着,到底还是提笔给林如海写信。并不提贾家家学多糟烂,只道家学中子弟众多,先生只有一位,恐先生兼顾不了。故欲悄悄寻一处小宅,单请一位先生,或可拾遗补漏云云。正写着,忽葡萄跑进来道:“太太那里来人了。” 贾环忙将信纸收起,葡萄上来另铺一张纸。正这时彩霞走进来道:“薛家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到了,太太让三爷去呢。”贾环一听,写作素材来了!忙搁了笔,跟着彩霞去了。 到荣禧堂东厢,固件一位中年妇人正和王夫人两个拉着手,一面说话一面擦泪。王熙凤、李纨正在一边劝着。王夫人身边端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姑娘,亦在擦眼角。贾环忙上前见礼。不一时,贾宝玉和探春也来了,大家一一厮见过。薛姨妈拉了贾宝玉的手号不稀罕的抚弄他,贾宝玉只勉强应对,一双眼早住在薛宝钗身上了。 又说一回话,王夫人便起身引了薛姨妈往贾母那里去,众人都跟着。贾宝玉便凑在薛宝钗身边说话,贾环和探春坠在后头。探春因向贾环道:“环哥儿这几日去学骑马,学的如何了?”贾环道:“已不用人替我牵着了,只是不敢放开快走。”探春笑道:“先时你在时都不觉得,如今你几日没来,学房里没了你说笑,好没意思的。昨日,戚先生还说少了你一个竟冷清不少。”贾环笑道:“往常都嫌我聒噪讨嫌,这会子只道我的好处了!”探春道:“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请三爷大人大量别和我们计较!往后得了闲也往我们那里略坐一坐。”贾环笑道:“谨遵懿令!” 说着话已到了贾母处,几个丫鬟打起帘子来,众人进去。贾母、邢夫人并林黛玉、迎春、惜春俱在,又是一番见礼。贾环见林黛玉在一旁立着目中含悲,贾宝玉又被贾母拉着,便过去跟她说些闲话。一面说一面不由的暗自打量薛宝钗,又瞧瞧林黛玉,心中暗道:贾宝玉说山川日月之精秀只种于女儿,这倒是句大实话。比如贾环自己,论才情他跟贾家这些男男女女都没法比;论容貌,贾环自觉他如今这长相已是不错了,比起贾宝玉来也不差什么,但若比薛林二人那就差的远了。 更妙在薛林二人皆是绝世之容,却又各有各的好处。初见林黛玉时,贾环便曾感叹,若不见此人万万想不到天下竟有这样的人。如今虽日日得见此人,然若欲向未见此人者解说此人姿容,便穷尽唇舌也是万万说不出来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今见薛宝钗又另是一种,眉眼口鼻无一不恰到好处,面貌身姿皆无懈可击。虽美的烁人眼目,然有人问起时,却能将她是什么眉、什么眼、怎样的鼻子、怎样的嘴一一形容出来。古今诗赋词曲尽管拿来用,断然不会过溢,亦无忧词穷。细想来大约是薛宝钗美的更脚踏实地。 贾环正闲得乱想,贾政遣了人来,让贾宝玉、贾环、贾兰出去。三人忙告退出来,来至贾政外书房,见贾琏已在,贾珍、贾蓉亦在座。贾政便命三人见过薛家表兄。贾环见了薛蟠大是惊诧,这位跟薛宝钗的差距未免略大了些……薛家真的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吗…… 因贾母、贾政各治宴接风,直闹到晚间,薛姨妈等便留住梨香院了。贾环回了自己屋子,立刻让樱桃葡萄往梨香院探听薛家大爷可有什么丫鬟侍妾,都叫什么名字。樱葡两个早见怪不怪欣然领命去了。第二日便来回话,道薛大爷房里有几个贴身丫鬟,并无侍妾,又把名字一一说了,果然没有叫香菱的。贾环仍不放心,特意来找英莲,嘱咐她务要躲薛蟠远远的。英莲不明其意,只是贾环说话在她不谛佛旨纶音,且薛蟠是个男子本就该躲的,遂连连点头答应了。 因王子腾升了九省统置,就要出都查边,故贾政、王夫人、薛家母子接连几日往王家去。赵姨娘便闲下来,带着嬷嬷们按贾环要的把他所有中衣改成抽带的。贾环闲极无聊,便向赵姨娘说要往“玉留馨”走一趟。赵姨娘自得了贾环的分红便不十分拦着他往外跑,只嘱咐他带好人、早些回来,便放他去了。 贾环仍就让赵国基租了马车,几人坐了来着“玉留馨”。因赵国基等人每日往这里送信时,多有见不着喻掌柜的,贾环还担心不知能不能遇得上,喻掌柜已笑着迎出来了。两人进内厅坐下,叙阔一番。喻掌柜并不提自己在忙的什么,贾环也就不问。 喻掌柜因笑道:“前番要打听的那姑苏葫芦庙隔壁的人家已查到了。那家主人姓甄,名费,字士隐。其妻封氏。两人确有一女,三岁时丢失了。听得邻居记得的人说那女孩子眉间是有一颗胭脂痣的。只是有一年那葫芦庙走了水,把这一家也烧毁了,如今已无人在了。”贾环忙道:“可有人只道这一家人的去向?”喻掌柜摇头,贾环也就罢了。如今已知道大如州,又知道姓封,也就算线索齐全了。只可惜他实在圆不过这个谎,不好在借助“玉留馨”之力了。少不得费些力气自己想法子寻人去。 喻掌柜又笑道:“上回你给我的天竺数字的册子,写的实在好!怀大爷见了好生赞叹,拿了去仔细读了。因有几处不大明白,还想请环哥儿解说解说。”说着拿出贾环写的数学教材来,贾环接了,但见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些夹批。贾环大感欣慰,忙道:“怀公子什么时候来这里,往我那里递个信息,我必出来与怀公子好好叙谈叙谈。”喻掌柜忙笑道:“怀大爷近日不在都中。因临走时嘱咐了,说这册子上已用朱笔圈写了几个疑问,若遇着环哥儿时,便请环哥费心解说了,用纸写了,从我这里送出去。” 贾环道:“既如此,我带了回去细写了再送来。”喻掌柜忙道谢,贾环又道:“这些日子一直不曾见过苏长史,不知他现在如何了?”喻掌柜笑道:“苏大人已进了吏部文选司任郎中了!”贾环忙赞叹恭喜一番,心里暗自可惜。便向喻掌柜提起请先生之事,喻掌柜果然平日里不曾留心这些,只道以后替贾环打听着些。 贾环回到荣府,拿出那本数学教材来细看怀瑾的夹批,见其在数学上竟十分的有研究的,并不是为的做买卖算账会些加减乘除。几处朱笔圈写的都是贾环恐说深了无趣而刻意减省笔墨之处。贾环见竟遇着个识货的,便兴头起来,挥笔写了十几页纸,还有些收不住,不由暗笑若高中的化学老师不是个大帅哥的话他一定进了数学相关的专业了。写完了又仔细检查无误方誊写了,第二日和往林如海那里的书信一起送了去。 这一日,赵国基等人来回,已看好了三四处地方合适的房子,请贾环定夺。贾环连家学在哪里尚且不知,有什么可定夺的。因想着出门看看去,故这日趁着贾政在赵姨娘这里时,向贾政道:“这几日我和兰哥儿骑马已很稳当了,只是日日在家里这一点地方绕圈也不是常法。不如趁着每日清早,大街上人也少、车也少,出去略走走倒好。”贾政只道:“也罢了。只不许去那些乱地方!”贾环忙道:“只在咱家往家学去的路上来回走走,全当认路了。”贾政便点了头。 第二日一早,贾环、贾兰一起出至外面厅上,周瑞已带着一班人等着了。贾环见周瑞在这里,少不得客气两句道:“只管惊动了周大哥,我们不过出去略走一走就会了,又不是正经出门作客,周大哥可以不必跟着。”周瑞笑道:“三爷、兰哥儿都是头回出门,外头的世路只怕不大知道。我跟着走两趟就好了。”贾环点头,上了马。周瑞抱了贾兰上马。众小厮跟班跟随到角门,那里预备着几匹马,众人都上了马,围着贾环贾兰慢慢的走起来。 40第三十九回千里传书为引火 贾环贾兰两个被众小厮跟班围着慢慢的走,一面走一面就听周瑞讲起行路的规矩。在路上看见别人家的车马怎么看品级,什么样的要避让,什么样的不让。让路是立在路边就行,还是要下马,还是得下马跪下行礼。长篇大套下来,听得贾环并赵国基等人全然顾不得看路上方位了。 一时行至一处,周瑞驻马指着一件大门道:“这里就是咱家家学了。两位爷进去拜见拜见?”贾环忙道:“不好咱们空手来的,贸贸然进去未免不敬。还是老爷写了书信、带了礼物再来的好。”周瑞便道有理,众人拨转马头往回走。周瑞又讲起路上被人冲撞了如何说话之类的事,贾环等又听住了。 将行至宁荣街,忽有一阵风带过一丝香气。贾环转头看时见那边路上走着一个人挑着一条扁担,扁担两头挂了大堆的茉莉花。贾环忙让停一停,策马上前,见那些茉莉花都是新掐下来的半开花朵,含苞带露还连着一点枝叶,或攒成花球,或穿做花串,十分可爱。贾环因向贾兰道:“咱们买几个回去给老太太、太太和姑娘们玩,也算出门一趟。”贾兰忙点头,贾环便命赵国基买了十几个,几个小厮提着回了贾府。 进了二门樱桃葡萄并贾兰的丫鬟婆子们接进来,叔侄两个带着一阵香风进了贾母院子。现象贾母请安,又把茉莉花给贾母看,贾母倒喜欢,挑了一对儿让挂到帐子上。两人退出来,贾环又命贾兰的丫鬟送一对给王夫人。又让贾兰拿一对儿亲送去给李纨。又命葡萄送两个给贾宝玉。让樱桃提了剩下的,跟着贾环到学房里。 一进门,林黛玉便笑道:“哪里来的黑鱼精!还不快回你的水府里去!看孙猴子来逮了你去!”贾环听了大惊,双手捂了脸,喊道:“什么?!有那么黑?!”众人尽皆笑倒。还是英莲安慰道:“环哥儿脸儿白,略黑一点子就显出来了,其实也并没怎么黑。”贾环这才略放下心,让姑娘们挑花儿,又亲自承上一对儿给戚先生。戚先生笑着接了,让绛河带了家去挂着。贾环又见薛宝钗在一边坐着未动,便让她道:“宝姐姐也挑一个,回去挂在屋里可以借借香气。”薛宝钗笑道:“我不大爱这花香味儿,还是姐妹们挑吧。”贾环听了也就不多说。 因见自己往日的座位已是薛宝钗坐了,便自己拖了一个圆凳摆在戚先生桌边,端正坐了,板了脸道:“我几日不来,姑娘们读书可用心不用心?将这几日的新书背来我听。”姑娘们听了又是笑又是骂。戚先生亦笑指贾环道:“好个环哥儿!可是骑马晒了几日太阳,脸皮儿竟厚了许多!” 因众人都笑得丢了书,戚先生也就不讲了,只问贾环骑马如何,外头街上如何。贾环便将学骑马闹的笑话将给她们听。又讲些刚学来的行路的规矩。众人说笑着又提起走水路来。林黛玉是走过水路的,只是她只记得沿途许多风景,并不知其他。薛宝钗便接过来讲水路上各种风俗人情。 贾环见薛宝钗来了这几日,已在几个姑娘间渐持牛耳,且连戚先生亦有几分赞赏心里大是佩服。又想起这两日听说薛蟠已与珍、蓉、蔷等人混在一起吃了多少回酒席了,越发感慨了。 贾环以前看书是,总以为薛家进京就是奔着宝二奶奶位置来的,或是王夫人有所授意而特意来的。但现在看这个情形却不是了。想薛家这样并无高官显爵的人家,养出来的儿子是那个样,姑娘却是这个样……薛家把家声希望寄托在谁身上不是一目了然吗?想来薛家欲使薛宝钗进宫的心,是真的不能再真了。可惜薛家毕竟是商家,身份上差着不少,且薛家老爷也过世了,薛姨妈一个妇道人家自然不好操办这个,薛蟠更不用指望。薛家举家进京,只怕也是要在这里借重贾王两家之力。只是天下却未必有这样好事…… 自这后,贾环每日骑了马,便也时常往学房离去混半日。一则自己课业不能放松,二则这里的丫鬟婆子最多,各路消息来的最快,樱桃葡萄二人最是如鱼得水。不过几日的功夫,学房这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开始赞宝姑娘和气大方,渐次荣府中人都赞起来,一边赞一边还要拉着林黛玉作比。贾环听着这风声未免刮的太快太大,想来薛家没少下本钱,王夫人更功不可没。不过这样也好,好歹他写信有话说。 这些日子骑马,周瑞果然去了三四日便不去了,另有专门伺候爷们儿出门的人跟着。贾环便可任意施为,不但把家到家学的道路摸清,还借着多绕点子路多走一会儿的由头,把赵国基等打听的几处房子略瞧了瞧。那几处地方都是好的,只是价钱各有不同,贾环倒不在意,只是先生尚无着落就让人着急。不过算一算自己请荐先生的信大约刚送到林如海手中,喻掌柜那里也没有那么快有消息的,只好再等罢了。 却说扬州城中林如海已收到了贾环的信,正捏在手中皱眉。初时收到林黛玉、贾环的书信,只觉得高兴。林家固然不缺人、财,只是南北两处通信实是极不便的。贾环有这个方便,又这般诚心,不如就领了他一番美意,待回京了再好好谢他便是。且也是为黛玉结个善缘的意思。 只是渐次收到来信便觉不妥,贾环所谓的小买卖,竟能三五日便带来几封信,实非一般生意能这样。细探了方知,竟是“玉留馨”!林如海在京时便知这“玉留馨”乃与忠肃王府有些瓜葛。到了南边越发觉着这“玉留馨”不简单。更兼忠肃亲王如今身份非比寻常,倒让人心惊。只是如今已应了黛玉、贾环通信,是不好反悔,且又怕惊动旁人,故只得谨慎应对了。 然渐渐的贾环的信写得怪异起来。先是向林如海致歉,说家中的小丫头子们多有不知事理的,因黛玉在孝中不能与人说笑玩闹,竟背后议论黛玉孤高不合群。这些话林如海见了不过一笑,黛玉的性子他是知道的,说孤高实不为过。当年替她延师贾雨村她尚嫌人家俗气逼人,还是劝她看着贾雨村是林如海的同年上才点头上的课,如今那些小丫鬟自然不在她眼里。 后来贾环的信中便隐约提起贾府中人抱怨黛玉,仗着老太太宠就拿大,还会辖制宝玉云云。林如海心里便不大舒服。想黛玉在家时是怎样养了这么大的,真真是珠玉不可比其贵,花柳不可喻其娇。如今不过是不得已去了贾家,照贾环黛玉的信中略可窥见,平日行止已然戢鳞委翅不少,想来也生受不少委屈,贾家竟还有这等言语!实不知贾家是怎么养姑娘的,又是怎么管下人的。且辖制宝玉的话又是怎么来的?!细思竟令人生畏。 再后来,贾环信中更是说了些贾敏未出阁时与贾政之妻的旧事。贾环虽是玩笑似的说的,然林如海早不肯把他当作一般孩童,见了这些话便知其自有深意。因想起贾敏尚在时,从未提起她这二嫂什么,倒是曾盛赞先贾赦之妻贤德高才。这也难怪,谁总把娘家的不好挂在嘴上呢。林如海想起贾敏的几房陪房还有在这里的,当日的贴身丫鬟婆子也还未散,忙把这些人招来细细查问。虽贾家陪房说的吞吞吐吐,贴身的人知道的隐隐约约,然贾敏与王氏不和是坐实了的,且贾敏出嫁之后更是嫌隙日深。 林如海虽于内宅中事不大明白,却也知贾母年已七十,自无精力照管得处处周全,贾家全是王氏当家。黛玉一个孩子,又是姑娘,受了什么委屈还能替自己伸张吗,不过是忍气吞声罢了。就拿黛玉和贾环的信说,黛玉便写这儿好、那儿好、无一处不好,只要让人放心。贾环也写着这儿好、那儿好,只有一点不好,就这一点儿前面十分好处全抵过了。 林如海心里不免大悔,当日贾母派人来接黛玉时,带话儿说不必带人,荣府里自有伺候的人。林如海不好违命,且也不欲显得张扬之意,便只派了王嬷嬷和雪雁。那两个老的老、小的小,且根儿上还都是贾家的人,若黛玉真有事如何依靠得着!现如今黛玉在贾家究竟是什么景况,他全然不知。黛玉的信他是不信的,他亦不肯轻信贾环。故想了一回,便传唤管家来听命。 又过几日,林如海又收到贾环请荐师的书信。因捏着这封信,又想贾环以往的书信,只觉着猜不透这孩子意欲何为。如此劳心费力的帮黛玉传信,断然不会只为说几句嫡母的坏话。若说其对黛玉起了什么龌龊心思,他竟全然看不出,且也不该这般行事。林如海想了一回,不得要领。因想着到底是不知此人如何,故不知其心,思之无益,不如…… 41第四十回总把祥云护玉芽 夏日炎炎,因天气暑热,李纨已不让贾兰出来骑马了。赵姨娘亦不让贾环去,贾环却不肯,仍是每日清早出去骑一圈,并渐渐的让那些跟着他的人都歇着去。那些人见贾环骑马日渐稳妥,且又有他自己的小厮跟着,有了什么不是也找不着他们,乐得不晒太阳。贾环身边只剩了赵国基四个,便自在多了。渐渐放开了往远处跑,或往人多处去。 这日贾环行至街市上,因见人烟浩穰更胜往日,不由有问。钱槐回道:“快到了乞巧节了,所以热闹些。”贾环一想,那不就是巧姐儿生日到了。今年是巧姐儿周岁,就是贾府不大张旗鼓的办一办,众人送礼也要跟平日不同。上回巧姐儿出生时,贾环、赵姨娘送了大礼,也不知是奏了效还是王熙凤暂没倒出手,反正这一年没见她找贾环母子的麻烦。今年贾环手里有钱更是不会吝啬了。便回马去和赵姨娘商议送礼的事。 回到荣府正欲下马,顶头见了贾珍骑着马过来了,又有尤氏的车跟在后头。贾环忙上前行礼。贾珍笑着说了几句话,便同尤氏往贾母那边去了。贾环见他们来的奇怪,回了屋且不洗澡,先让樱桃往贾母那里听听贾珍来做什么。樱桃去了半日,回来笑道:“小蓉大爷有喜事了呢!”贾环忙问怎么回事。樱桃道:“珍大爷、珍大奶奶特来请老太太帮着相看人来了。说是珍大爷偶然见着一位姑娘,说是相貌好又知书达理,又是世交家的孩子。便想给小蓉大爷定了媳妇。请老太太、太太奶奶们给相看相看。” 贾环道:“是谁家的姑娘?”樱桃道:“说是姓秦,倒是咱们老爷的同僚。”贾环一听,便知是秦可卿了,又问道:“怎么说是珍大爷偶然见着了姑娘?珍大奶奶或能见得着人,哪有姑娘能让爷们儿见着面儿的?”樱桃道:“这实不知。我是向翡翠姐姐打听的,翡翠姐姐说珍大爷很夸那姑娘长得好呢,想来是见着人了才夸的。”贾环心道,该不会是秦家欲攀上宁府这门亲,故意寻了机会在贾珍面前露一露脸儿,好钓贾珍上钩。结果贾珍果然上钩,且还不打算松口了! 晚间贾环往贾母那里请安时,便见邢王二夫人、李纨、王熙凤皆在。(..info)贾母正向众人笑道:“咱们大姐儿也周岁了,很该好好庆贺庆贺!且又是乞巧节。咱们也不请大客,只把亲朋女眷请了来热闹一天,如何?”众人自然说好,只王熙凤道:“她小孩子家,哪里敢劳动老太太、太太们给她过生日,折煞她了!让她来给老太太磕了头,就是有福的了!”贾母笑道:“她虽小,周岁也是大日子!不能马虎过了。”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即这么说了就这么办吧。只是近来天气热得很,人多了坐在一起岂不更热了。”贾母便道:“我倒想到了,咱们这里终归是热,东府那里园子里倒好,又有水又有树,咱们就到水边上去坐着,开了门窗摆上冰,再没有热的理!”众人都称好,贾母便道:“既然你们都说好,那明日我就跟珍哥儿说去,借他们园子用一日。” 待到七月初六,王熙凤先过去同尤氏操持一番。第二日王夫人、邢夫人都到了,又有三春、贾宝玉并几房亲眷等在贾母这里。又有薛姨妈带着薛宝钗,史鼐夫人带着史湘云并王子腾夫人皆在贾母处会齐。王熙凤带了大姐儿来行了礼,大家一起来至宁府。尤氏之母亦在,众人坐下吃茶。不一时又有一位妯娌领了一个纤巧袅娜的女孩儿进来,道是工部营缮司秦郎中家的女儿。 贾母见了,便把人拉在身边细看。见果然生的好相貌,便十分喜欢。这姑娘又献上自己的针线给大姐儿作生日礼,贾母更喜欢,拉了手大大夸赞一番,又给了见面礼。众人见如此,心下明白,亦各自有礼。大家说笑一回,便起身往会芳园中来。就在凝曦轩调开桌案,饮宴一回。 贾环早知秦可卿必然要进宁国府的,故对此事全不在意。因七月初七要晒书晒衣,樱桃葡萄将贾环这里书本衣裳鞋袜摆了一院子,贾环见没自己站的地方,便走出来。想着林黛玉是不去宁府玩儿的,便来寻她。结果林黛玉这里也晒书呢,她的书比贾环的多,也铺了一院子。.info[]林黛玉见了他,正笑着往屋里让,忽有人笑道:“你们也晒书呢!”原来是英莲笑嘻嘻的走了来。三人闲坐着吃一回茶,说笑一回也就散了。 至晚便有消息道老太太十分喜欢秦姑娘,众位太太奶奶也都说好,这事便算是定下了。贾环听了一叹,秦可卿这是奔着死路来了。又想起之前贾珍见过秦可卿的话总觉着汗毛直立。照这话的意思,贾珍这是替自己相中了人家了,然后把人家弄来作儿媳妇。这样未免把人想的过于龌龊些,然贾珍实在素行不良。瞧瞧贾珍相中过的人,自己儿媳妇、自己堂侄子、自己小姨子……绝对病的不轻啊! 因贾蓉婚事已有了定论,宁府那里也就忙起来。荣府亦不稍闲,因八月初三乃是贾母七十三寿诞,自七月上旬便有亲朋送寿礼。这一日,贾环在学房里同姑娘们起读书,忽的琥珀走进来道:“林姑爷从南边遣了人来了!老太太让林姑娘去呢!”贾环一听大喜,暗喝一声:来了!因见林黛玉愣住了,忙上前拉了她道:“林姐姐快去瞧瞧去!”说着把人拉出来,自己也就趁机出来了。两人到了贾母这里,见有两个媳妇子坐在脚踏上。 一见了林黛玉,一个当即顾不得,哭着喊道:“我的姑娘啊!”林黛玉亦哭着扑在那媳妇怀里,两人搂在一起哭的十分悲切,引得贾母也哭了。另一个也擦着泪,又上来劝着。王熙凤、李纨也来劝贾母。一时大家止了泪,那一个说道:“老太太请恕我们失礼!我们这方嬷嬷是从小看着姑娘长大的!偏夫人去世时,她家里也有事,竟不能陪伴姑娘,又不得跟着姑娘一起入都。她自己在家里已哭了不知多少回了。因这回她家的事儿已完了,老爷正好遣人送寿礼恭贺老太太千秋,她死活求了老爷跟了来的!” 贾母听了道:“你是个忠心的!有你这样的跟着你们姑娘,我就放心了!你们老爷也放心!将来必不亏待你!”方嬷嬷抹泪道:“能得服侍姑娘一辈子我就心满意足了!”贾母听了又赞扬一番,又道:“你们都是好的!以后就跟你们姑娘在一起!凤丫头去安排去!”王熙凤忙答应,两个嬷嬷便道谢。 一时贾母又让他们主仆好好说说话儿,几人退出来往林黛玉那里去。贾环也溜溜的跟在后头,他十分想知道林如海的心路历程,便想跟着去听听。那个嬷嬷却回头笑道:“这位是环三爷不是?”贾环忙道:“正是。”那嬷嬷便道:“回头我们还要登门拜谢三爷!还有些东西给三爷,回头我们箱笼收拾了就给三爷送去!”贾环听人家这么说,就不好再跟了。 倒是林黛玉道:“环哥儿一起来也无妨。”方嬷嬷道:“不是为的妨不放,只是老太太让咱们去说说话儿,环哥儿跟了去不好。往后日子长了,说话儿的时候还有呢!”贾环便笑道:“嬷嬷说的是!这便请去吧,我就打这边回学房了。”说完告辞去了。 贾环一面走一面觉得脚步轻快。他给林如海写了好有四五个月的信,只收到些不痛不痒的回信。贾环已闹不清究竟是自己的文笔又问题,还是思路有问题,或者根本是林如海有问题。如今看来大家都没问题嘛!林如海到底有了动作,虽说只是两个嬷嬷,却是林如海态度的风向标。只要这两个人住在贾府,自然会知道贾府中种种故事。那些个贾环不好明说明写的事儿,她们是没有顾忌的。等到林如海知道了贾家的乱遭,王夫人的心思,贾母的老迈,贾宝玉的不靠谱,也就不会把贾家当做托孤的好选择了。 晚饭后,半日不见人影的樱桃葡萄笑嘻嘻的回来了。不待贾环问便向贾环赞叹道:“林姑老爷好疼姑娘!给林姑娘送了十几箱子的东西来!”贾环道:“你们怎么知道的?”葡萄道:“我们帮雪雁姐姐抬箱子、收拾东西,可不知道!累我好腰疼!”贾环笑道:“辛苦辛苦!快坐下喝杯茶慢慢说。” 樱桃葡萄果然到了茶来坐下,说道:“今日在学房外面听见说林姑娘家里有人来,我们料定环哥儿定要让我们去打听的。也就没等说,就到林姑娘那里告诉雪雁姐姐去了。没一会儿林姑娘便带了两个嬷嬷回来了。她们三个进屋里说话儿。雪雁姐姐便说,那两个一个是方嬷嬷,是林姑娘打小的奶娘;一个是范嬷嬷,是林家二管家的媳妇,在林家一向管内宅的。后来外头送了林姑娘的箱子,我们就帮着收拾。看那里头有好几箱子的书和文房用的东西。还有好些衣裳料子,有素的也有颜色的。还有药材,我认得燕窝和灵芝,其他我们就不认得了。”葡萄又道:“还有一只箱子,两个嬷嬷没让动,自己抬进屋了。我猜那里头装的一定是金银!”樱桃啐道:“掉进钱眼儿里去的!那里要是金银,嬷嬷们怎么抬动的!箱子底儿都压塌了!” 正说着,赵姨娘、周姨娘两个走进来,贾环忙让座。赵姨娘先笑道:“往日只说盐政是天下最阔的官儿,我只不信。今日儿我可算是信了!”贾环忙问怎么了。周姨娘道:“今日林姑爷给老太太送寿礼。我们在太太那里站着听收账、看东西。”赵姨娘抢着道:“那些个好东西!可惜你没看见!那一尊白玉老寿星实在是难得的,只怕咱们家里也未必找得出一个来!”周姨娘道:“我倒瞧着那青铜大鼎更稀罕些。”赵姨娘便道:“哪个都是好的!怎么也比那起子商户人家强百倍!平日总说他家有钱,再有钱那家底子也差得远!这回可就比出来了吧!” 贾环听了心里暗笑,林如海这是全方位替林黛玉撑腰来了啊,干得好! 贾环这里还在夸他,林如海却正怒火中烧。因这几日看了贾环的信,里面隐隐言及王夫人之妹薛姨妈,带了姑娘来。贾家上下皆赞其容貌美丽且为人大方。林如海看了大怒,两个亲戚家的姑娘,在贾家都是客中,都该客客气气的依礼相待才是!怎么竟还要比相貌、比钱财吗!这是哪门子的家风!况且就算比容貌比钱财,难道他林家的姑娘反倒还比输了不成?!欺人太甚! 林如海心想贾府那里已有了安排,暂可使黛玉少吃点子亏,少受些欺负。却也不是长久之计,在人家屋檐下终归要低头,总不如在自己家里的好。又想自己这两淮盐政到也任了三年,今年正该大计。到时不论好歹,定要上本请奏回京,以便就近看顾黛玉。 42第四十一回闲驰平野落新雁 林黛玉因得了林如海送来的东西,少不得打点出来一分一分的,自贾母起各有分赠。就让小丫头领着方、范二位嬷嬷各处送去,也就顺便认了门儿了。这日二人带了东西到几环这里,贾环见了忙起身让座,又让樱桃倒茶。悄向葡萄使个眼色,葡萄领会,转身拉了小丫头出去吃茶。 两个嬷嬷先放下礼物同贾环客套几句,因见樱桃倒了茶也出去了,方才郑重向贾环道谢。又跪下要磕头,贾环忙拉住了。两个嬷嬷真心实意的谢了贾环。贾环忙谦虚,只道不过是些小事。两人又拿出一只小扁匣交给贾环,道:“我们老爷心里也十分感念环三爷厚意,只是他离的远些,不能面谢环三爷了!这里是我们老爷的书信,请环三爷瞧瞧。”贾环忙收了匣子,那二人又略说了几句便告辞了。 樱桃葡萄送了二人去,便进来收拾礼物。那两个嬷嬷捧着两个包袱来的,打开一看,里面并不是寻常表里、荷包、书笔之类,而是一个个匣子。一一打开来看时,竟是一方端石瓶池砚,一个掐丝珐琅鲤鱼跃龙门暖砚匣,一个玛瑙南瓜水丞,另有一块白玉快雪时晴帖的砚屏,配着个紫檀架子。樱桃葡萄都摆弄着东西赞叹,贾环忙让她们都收起来,不要告诉了别人。然后自携了林如海的信匣子躲到卧室里看去。 打开那信匣子,贾环却见里面放着两封信,一封是给贾环的,另一封却写着:弟平之亲启。贾环看了大惊失色! 林如海竟然有个弟弟叫林平之?! 这!不!科!学! 贾环慌手慌脚的拆了信,一眼扫去,原来并不是林如海的弟弟,乃是他的师弟。贾环先大喘口气,这才细看。林如海信中道,贾环所托之事本该亲为安排妥当为是,然路途遥远,力有不及。且他离京多年,于京中已不大熟悉。幸而先师之子正在都中。其乃是去岁殿试一甲第一名,姓楚名适,字平之。其人敦厚平正,才望高雅。都中读书人无不知其盛名,其结识之人亦甚多。今将贾环之事转托于他,必可早成美事。后面又写楚适的住所,让贾环拿了林如海的亲笔信尽管上门。 贾环没想到林如海一下子将他这点子事儿抬得这么高端,一下子竟出来一个状元。这反让贾环拿不定主意。虽林如海说得有理,楚适刚考了状元,肯等认得很多读书人。有那些落榜的举人,不返乡又生计无着的,他帮着牵个线儿也就成了。只是若将此事托了别人,少不得要提起为何不让家里请老师。楚适又跟贾政同朝为官,要是什么时候碰上了说起来,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想了一回,贾环还是不敢就这么愣头愣脑的撞上去。故招了赵国基等人来,让去打听打听今科状元是个怎么样的人。赵国基等一听便苦了脸,道:“人家状元公是什么样人!我们上哪里打听人家的人品去?”贾环听了也发愁。赵国基几个打听些家下人等的事是容易的,再或者探听些左邻右舍或相熟人家的事也能够得着。这楚适新科状元,乃是新贵,又是清流,与贾家这样勋贵世家少有瓜葛。也实在没法下手。 无法,只好让赵国基他们闲着常上街逛逛,听见什么只言片语都回来告诉他。赵国基等勉强应了。一面贾环又写了信给喻掌柜,问这楚适的身世人品。这楚适虽是今科状元,今也一年多过去了,哪里还有人议论他,故赵国基等皆无所获。倒是喻掌柜那里来信,说了些消息。 原来这楚适祖籍扬州,乃是林如海先业师独子,一向在都中随父读书。本欲于前科下场,不想其父竟仙逝了,故耽误一科。今科便一举夺魁了,他乃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了,今年也不过才三十岁。可惜今年其母又去世了,如今正在家中丁忧。 贾环看见“丁忧”一节,反倒动了心思。守孝丁忧总要两年多,如今贾环请他荐了先生,等两年一过,也就忘了。就算其向贾政提起,贾环咬死了他记错了,只怕也还混得过去。贾环一面想着好歹也要试一试,不然倒白费了林如海的亲笔信;一面又想还是谨慎些,一旦有个什么不好,引得人生疑,往后行事就不方便了。故每日左右掂量这事,犹豫难决。 贾府这里因贾母生日,日日排大筵唱大戏,闹的贾环心里燥得很。便吩咐赵国基悄悄牵了马到后门去,贾环告诉赵姨娘一声儿,便溜出去了。 贾环并赵国基等藏头藏尾的出了宁荣街。钱槐道:“环哥儿想往哪里去?大廊大庙的咱们也都逛过了,也没什么新鲜去处。倒是灵佑宫那里今日有集,环哥儿一向没去过的。”贾环摇头道:“我正烦着呢,还往人堆里钻!咱们找个空旷的地方,跑跑马、散散心的好。”赵国基道:“跑马倒罢了,看跌了腿!找个清静处,哥儿略散散心罢了。”严立说道:“我知道在北门外头有一片空地,出了野草再没别的了。要不咱们就去那里走一回?”赵国基忙道:“可远不远?”严立道:“不远,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贾环道:“就是那里了!”先催马向北去,赵国基等忙跟上去。 一行人须臾出了北门。行阡陌绕村庄,一时果然来至一处空旷原野,满眼只见黄草矮树,一个人影也无。贾环便高兴了,略松了松缰绳,让马跑起来,喊道:“咱们跑一程!”赵国基等忙喊小心、仔细。其实以贾环的骑术,这马也跑不了多快。不过马背上一颠,小风一吹,贾环便觉爽快不少,因此很能自得其乐。 贾环正得意时,忽然间乌云罩顶,不知何物从天上掉下来,正落在贾环马前。贾环尚未反应过来,贾环的马已被吓疯了。长嘶一声,前蹄抬起,把贾环从身上掀下去,一溜烟儿的跑了。贾环躺在地上,半身麻木。心中暗道好险,幸亏及时把脚抽出来,不然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赵国基等见贾环惊了马,吓得脸色惨白,忙滚鞍下马,慌慌张张来扶贾环。贾环的马本就是特意选的矮马,故这一下虽摔得重,倒也没伤筋动骨,只是因为疼的止不住掉眼泪。赵国基等将他团团围着,一面道:“环哥儿觉着怎么样?摔疼哪里了?”一面给他揉身上,给他吹擦破的手心儿,给他擦眼泪,给他拍土。 贾环却不大在乎这些,只想着这年月还有高空坠物呢?因说道:“你们瞧瞧去,刚是什么东西掉下来了?”严立回头一瞧,喊道:“大雁!”贾环忙抹两把眼泪看去,果然是一只大雁,左翅上插着一枝箭,正支棱着一边翅膀,连跑待跳的向远处逃窜。贾环未及说话,钱槐跳起来大喝一声:“抓住它!”另三人也直跳起来,严立还高喊着:“给环哥儿报仇!”一起冲上去。贾环默默道:我还没死呢…… 那大雁虽翅膀上穿着箭,却着实英勇不屈。左叼一口,右扇一翅,让那四个人都没法,只能将它围起来防它跑了,一时间两方竟僵持不下。贾环正要活动活动身子骨儿,亲自下场。忽闻有马蹄声传来。远远望去,见有大队人马正疾驰而来。贾环见那些人前面还跑着几只细犬,便知这是那箭的主人找来了。 那一队人向贾环这边来,中有一骑越过众人,当先驰来,在贾环面前勒住马,道:“环哥儿怎么在这里?”贾环亦惊道:“怀公子?”怀瑾见贾环身上有土迹,扎着两只手,手心里满是血痕,忙下马来看,问道:“这是怎么了?跌了跤?”贾环道:“方才有只大雁掉下来,惊了我的马,把我摔下来了。”怀瑾抬头见赵国基等人在那里舞舞喧喧,忙笑道:“是我的不是了!那雁是我射的,不想竟闯了这样祸。快让我瞧瞧摔着了哪里?” 说着便上来捏贾环的胳膊腿儿,贾环只道并没摔着,怀瑾仍是各处摸。正摸到贾环腰眼儿上,贾环“嘎”的一声跳开去!回头嗔道:“你掐着我痒痒肉了!”怀瑾大笑道:“看你一跳老高,果然没摔着!”又拉过贾环的手来道:“我给你抹点药。”那些骑马人早下马立在一边,有一个便递上一个小银盒来,怀瑾接了,又道:“把那雁逮住了。”那人应是,贾环忙道:“留活口!”说的怀瑾和那人都笑了。怀瑾道:“我还想着把雁给了你,你带回去炖个汤喝了补一补,也算我将功折罪!你怎么倒要活的?” 贾环笑道:“我看它插着根箭还那么能折腾,只怕命不该绝。带回去治一治,想来还能飞得起来的。”怀瑾道:“那是只新雁,跟雁群飞散了的,只怕飞不到南边去。”贾环笑道:“那就养它一冬,明春再放它。想来它不比我能吃,还能养得起。”怀瑾便笑了。因握了贾环的手道:“你手上沾了土了,须得洗洗才好。你忍着点儿疼。”贾环点点头。 怀瑾打开自己的水囊,往贾环手心上淋水。那水只刚沾上贾环手,贾环的眼泪便噼里啪啦的掉下来,吓的怀瑾忙住了手,道:“就这么疼?”贾环哽咽道:“无妨……你洗你的,我哭我的……两不耽误……”怀瑾听了笑得肠子紧,还强撑着,又倒了水在贾环手上。见贾环那水晶珠儿不要钱的往下落,手上却并不用力躲,方敢施为。 怀瑾将贾环两手洗了,又拿自己的绢子拭去污物和残水。打开那小银盒子,将里面的药挑了些给贾环涂了。又向贾环道:“你的绢子呢?”赵国基正好走火来,听见问,忙自自己怀中取出三五条绢子递上。怀瑾见了,笑道:“好个豪门公子!连个绢子都不自己带!”贾环眼泪吧嚓的道:“带那个作甚!有袄袖子将就用了吧!”怀瑾见他哭的两腮凝泪,眼珠儿同水浸的黑玛瑙一般,口中犹自逞强说笑,心里又怜又爱,不由伸手捏他两颊,道:“小鬼精灵!” 43第四十二回玉勒雕鞍游冶处 贾环被捏了脸,不免哼哼两声,怀瑾笑笑也就放开他。.info[]将他两手包好了,又把药盒塞在他怀里,嘱咐他每日早晚记得上药。一时那边早把大雁用网子兜了来,贾环忙让赵国基接了。因又向怀瑾道:“还有一事也请怀公子帮忙。”怀瑾便问何事。贾环道:“我骑的马方才被惊的往那边跑了,帮我找回来吧。” 怀瑾笑道:“还找它做什么!你瞧我这马如何?送了你也抵的过你的马了吧!”贾环见怀瑾的马单是身高一样就与他自己的不是一个阶级,更遑论其他。便笑道:“这马固然是极神骏的,只是若我出来一圈儿,骑的马便从那样儿变成这样儿,人家还以为我让什么妖精上了身呢!” 怀瑾大笑,边回头吩咐人去找。贾环见人去了,这才笑眯眯的道:“虽不敢收了怀公子美意,不过骑一骑是无妨的。”赵国基等听了立刻摇头咧嘴挤眼睛,贾环全当看不见,只瞧着怀瑾。怀瑾被那小眼神儿一盯,只觉得从心里往外发软。因揉了揉贾环的头,道:“我带你骑一圈罢了。”贾环忙陪笑道:“不敢劳烦怀公子,我自己来吧!”赵国基等正待跳脚,怀瑾已先道:“胡闹,你两手都伤着,如何拉的住缰绳。” 贾环听了只好罢了,怀瑾便将他抱上马,让他坐稳了,自己在贾环身后坐了。贾环上了马先感慨一句:“视野开阔啊!”逗得怀瑾直笑,那马也回过头来喷了一鼻子气儿。贾环见了大惊道:“它瞪我!”因回过头指着马向怀瑾道,“你家马瞪我!”怀瑾笑得前仰后合,几不曾从马上摔下去。 贾环见他只顾着笑,半日也不催马走一走,早耐不得。自己蹬着两条小短腿儿敲马腹,口喝“驾”“驾”,那马纹丝不动。还是怀瑾勉强喘匀了气,一手搂了贾环,一手持缰,道:“坐稳了!”一磕马腹,那马儿便飞驰出去了。 这骑马同汽车、火车、飞机这些又不同,怀瑾并未敢让马跑的十分快,然贾环一觉着是风驰电掣了。贾环只觉着爽快的不得了,竟靠在怀瑾身上眯起眼睛享受起来。怀瑾见他这样,只觉得有趣得很,故又多兜了两圈,方才渐渐慢下来。因看着贾环笑道:“这回可过足瘾了?”贾环振臂道:“我一定要好好练骑马!”怀瑾笑道:“只是练也不成,也得有个明白人指点才好。你们家亦是马背上起家的,自有那知马懂马的人,你就去拜个师何妨。” 贾环听得“拜师”二字,猛一拍手,道:“亏得你提起,不然我竟忘了!你可知道今科状元楚适这人如何?”怀瑾奇道:“怎么没头没尾的提起他?”贾环便将他给林如海送信请荐先生的事告诉怀瑾,又道:“如今若请楚大人荐师,我恐怕私自延师一事早晚要传至我父亲耳中。[..info超多好看小说]若不请他帮忙,又白费了林姑父的心意,也不好。因此我正犹豫。” 怀瑾听了,笑道:“你这孩子实在聪明。只是心思太重了也不好。”贾环忙道:“且别议论我。楚大人是如何的?”怀瑾道:“我并不知道其人如何。不过,你也说了这是令姑父的心意,他是为的谢你才转托了楚大人的。这样事他岂有不打点妥帖的。若你为此事反被教训了,或是耽误了读书,他这人情还怎么还?你尽管拿着信上门去便是,若果然出了故事,那你就向你姑父哭去!包管他亲自收了你为徒!” 贾环听了这话,心里豁然开朗,笑道:“原来如此!果然还是怀公子见事明白!”怀瑾笑道:“我并没有什么明白的,天下人皆如此行事。只是你小,没经历过,尚不知道罢了。”贾环倒也不是真不明白,只是他自己一个人办事惯了的,再想不到别人会为了他特意事事安排周全。 两人正说着话,已有人拉了贾环的马回来了。贾环见了便向怀瑾笑道:“我的马回来了。我出来也好些时候了,须得早些回去,免得人知道了。多谢怀公子带我骑马,还跟我说这些话儿。”怀瑾笑道:“这不算什么。只是你不便骑马,还是我送你回城的好。”贾环忙拦道:“不敢耽误了你游猎,这已是累了你停了半日了!”怀瑾笑道:“我也不是正经打猎,不过出来散荡散荡,不想还惹得你受了伤。好歹让我送你到城门口,进了城就让你的小厮替你牵着马走。不这样我放心不下。”贾环听他这么说也只好依他。 调转马头,怀瑾打头率众向城门去。贾环仍坐在怀瑾身前,向怀瑾道:“上次喻掌柜给我看了你批过的数学册子,我给你细解了一回写在信里了。你见着了吗?”怀瑾忙道:“怎么没见着!只因我杂事太多,素日里一刻清静也无,竟不能静下心来好好琢磨这些,故一直未回你的信。这回在都中总算有些闲时,我今日回去好好想想,咱们细论论这数学的题目。” 贾环道:“怀公子天南海北的跑,已是辛苦。即难得闲时,还该多歇歇才是。这数学之事,不过有兴致时拿来当个乐趣。不必把限定死了,反把自己拘束了就没意思了。”怀瑾便点头称是。两人又论些数理,又扯些闲话,一路行来倒说得融洽。及至城门,贾环口里已改了叫“怀大哥”了。 因到了地方,怀瑾下马将贾环抱到自己马上,又嘱咐小心又叮咛上药。眼见着赵国基牵着马,钱槐三个围着贾环进了城门,方才上马。 怀瑾身后跟着的人便上前请问方向,怀瑾道:“今日也散荡够了,回园子去吧。”众人应是,驱马将怀瑾四面八方围护起来,向御园而去。 贾环到了家,赵姨娘见贾环的手竟伤着了,不免又骂又吓得说了贾环一通。又派婆子去骂赵国基。贾环自己全无所谓,该吃吃该睡睡,赵妮娘也只好罢了。只是把手套又坐了好几双,送出去交给赵国基等,让以后贾环骑马时逼着他带上,不准摘。 因贾母生日闹过了,严卓传进消息来,窦先生已在收拾行李,过了八月节便要启程。贾环也就不再耽搁,让赵国基他们打听清了楚适的住处怎么走路,又买好了礼物,便携了林如海的亲笔信出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 由于浮云饮酒过量(咳 今天只有这些 明天还会有哦 更新…… 和酒局…… 44第四十三回寻师学道自有得 因恐行迹败露,他们特地乘车而行。贾环从车窗里向外看,听赵国基说着地名方位。一时路过一处三间黑漆大门,赵国基道:“这是林姑老爷的宅子。”转了一个弯儿,没走多远,赵国基便指了一处金柱大门道:“这便是楚大人家了。”贾环瞧了瞧周围见大门紧闭,门前并无车马喧哗,来往行人亦少。便命赵国基去叫门,自己也下了车。 等了一时,方有个老仆来开了门。一面问何事,一面打量赵国基一眼,赵国基道:“我们家主人求见楚大人。”那老仆心知这是官宦人家的下人,便说道:“我家老爷正在孝中,不便会客。”说完便欲关门。赵国基忙又道:“盐课林老爷有封信让我们爷转交楚大人,请务必通禀一声。”说着往他手中塞了一个荷包。 那老仆听说是林如海的名字便不再拦,忙把贾环主仆引到门房稍坐,问了贾环身份,接了贾环的礼单,便进了里面。不一时带了个书童来了。那书童便请了贾环进去,走至一处厅堂,书童向内道:“贾三公子来了。”里面道:“快请。”贾环方走进去。见一位三十上下文质彬彬的男子,一身素衣坐在那里。贾环忙上前见礼,口称楚大人。楚适忙挽住了,让座上茶,略寒暄了几句,问了些名字年纪之类,便问贾环为何而来。 贾环便先将自己与林如海如何通信之事说了,又说了自己请林如海荐师之事,把林如海的亲笔信拿出来。楚适便拆开来,见信上将贾环一事前因后果写的明白,与贾环所说并无二致。之后面写道:此子性慧聪敏,然其心志如何不得而知。请平之考校试探一番,若略有可帮扶之处,不妨暂收其做个学生。待今秋返乡只时携其同来,使我一见。若其人不佳,则其引荐一师便罢。 楚适看了信,心中有数,因抬头向贾环笑道:“你的事我已知道了,寻先生是容易的,尽管放心。不知你之前可学过了什么没有?”贾环忙道:“在家里时曾跟着姐妹们的女先生读了两年书。”楚适便道:“四书可读了?”贾环道:“四书皆已讲明背熟了。五经已背熟,只是刚将完了《诗经》、《礼记》。其他古文、诗词、史籍只是闲时略翻翻,未曾背过。” 楚适听了反倒惊异,他只当贾环说跟着姐妹们读书,不过是不过是认得些字,读过《论语》罢了,不想竟已读过这许多书。楚适也就认真起来,道:“既如此,我来考考你如何?”贾环忙站起来。楚适便从四书五经中任意点出句子来问贾环上下句。这本是贾环日日不离嘴的东西,自然张口就来。楚适见他眉头也不皱一皱,显见得是背得极熟的了。故也不免动容,他小小年纪竟已将四书五经背熟,须得下何等苦功!楚适自己亦有二子,素日里也算是好学用功的了,比这个却又差得远了。 楚适向贾环笑道:“好!果然背得极熟!你可知道这几句的意思?”贾环心知这是楚适有意考校他,看他的深浅。他为得一个高明先生,一丝不敢藏拙,亦博亦细的将那些句子一一解说了一回。只有三五句《周易》、《春秋》、《尚书》里的句子未曾学过不敢乱解。 楚适听他解说,便知其读书比他自己说的还多。且教他的虽说是个女先生,学问也是好的。因见贾环有几句不能解,便给他讲解。贾环有意使楚适知道自己的毛病,在其讲解之后又复有问。一行解、一行问,两人渐说的热闹起来。楚适心道此子实非常人。单是看其这等年纪,便敢在大人面前高谈阔论已是少见的。何况句句言之有物,更是稀罕。再看其态度,即愿质疑问难且又谦恭虚己,在大人中也是极难得的了。 楚适又想了想道:“你的学问已是有的了。不知你的文章如何?我便出个题目,你便作来我看。”贾环忙道:“大人容禀,我并不曾学过作文。”楚适讶道:“怎么竟不学作文?”贾环道:“因我先生并不大会作文,说怕把我教坏了,不曾教我。” 楚适听了点点头,道:“这倒是了。可学了作诗?”贾环道:“诗倒是学了些,只是作的不好。”楚适道:“无妨。你便以那副画为题作一首来,我瞧瞧。”贾环瞧堂上正中墙上挂着一幅“秋山行旅图”,只好搜肠刮肚,憋了半日憋的脸通红,勉强凑出一首五言八韵来。楚适听了大摇其头。贾环也无奈,能这一会儿便凑出一首,已是他长能耐了。 楚适沉吟半晌,方道:“你的学问只要恒心苦攻自然是好的。文章只要做起来,时时不放,自然文笔通达。倒是这诗道上,总要些机缘,多练练也就罢了,不必强求。你若不嫌我资浅望轻,便拜我为师如何?”贾环听了大惊道:“不好吧!”楚适一听自己头回收徒便被拒了,不免沉了脸道:“哪里不好?” 贾环忙作揖道:“大人请息怒!并非小子不识抬举!这等天大的好事,便是将我在五行山下压五百年我也是肯的!只是一则,我一个孩子哪里竟劳动堂堂状元来教导我,实不敢承此厚爱!二则,我本意想在外面悄悄的租一处屋子,请个先生,不欲家中知道。若是拜楚大人为师又岂敢如此无礼。必要上禀父母,郑重拜师才是。只是这样一来,少不得问起我一个小孩怎么认得了楚大人,一来二去岂不把林姑父和林姐姐通信之事扯出来了。本就是为了不惊动我家里,才让我替他父女俩传信,才有的我蒙林姑父引见结识楚大人。若反为此事搅了前事,岂不本末倒置了!这万万不妥!” 楚适听了,也点头道:“你对你林姑父林姐姐倒是深情厚谊,想的也有道理。你即有此顾虑,少不得我替你排措开了。”贾环道:“这可怎么排措呢?”楚适笑道:“我亦有二子。长子名纶,今年十岁。次子名绶,与你同岁,只略小两个月。你今日回去便上禀令尊,只说今日外出,在书铺里见着我两个儿子,因谈的投机,便到我家来见了我,我欲让你同我二子一起读书。” 贾环听了这瞎话儿只觉不靠谱,喏喏道:“这能行吗……”楚适道:“你不必多虑,只照这么说便是。”因向书童道:“将纶哥儿、绶哥儿唤来。”书童答应着去了。楚适又向贾环道:“我这二子虽不比你聪明,倒也还算有点子知识,你们以后一同读书作文,互相切磋,也有个进益。”贾环口里道不敢,心里还茫然:这便算是定下来了吗…… 不一会儿,有两个少年走进来向楚适行礼。两个人看着都有些少年老成。楚适给他们兄弟说了贾环,三人忙互相行礼。方略叙几句年纪读书之类的事,楚适便向贾环道:“你这便回去吧。把我的话说给令尊。明日我便遣人,拿我的名帖带了书信,去说明此事。断无不成之理。”贾环听他这么说也只好这么信了。便起身告辞,楚氏兄弟送了他出来。 贾环心不在焉的回到贾府。今日这神展开让他措手不及,还有点摸不着头脑。便将此事同赵姨娘商量。赵姨娘一听,今科状元竟欲收贾环作学生!喜得直跳起来,笑得面上开花。却见贾环忧虑,反劝他道:“你这孩子!你本一心想得个好先生,如今有个天下最有学问的人要做你先生,怎么你反倒不喜欢了?别忒不知足了!” 贾环道:“我只是觉着这事未必能成。”赵姨娘道:“怎么不能成!今日等老爷回来了,你就照着人家状元公的意思说话,我再敲敲边鼓,保管成事。”说着又皱起眉道,“倒是要放着那位从中作梗!只是状元公要你作学生,她拦得了老爷拦不了人家。她便是怎么不愿,老爷是不肯失了面子的。到时候只怕他还要把宝玉塞进来的。倒要想个法子才好。”贾环忙道:“不妨,让她塞就是。怎么应对是楚大人的事,与咱们无干。”赵姨娘也就放下此事。 至晚贾政进来,赵姨娘便喜气洋洋的道:“老爷可回来了!环哥儿有喜事告诉老爷呢!”贾政便问何事。贾环忙回道:“今日出去骑马时,因看见一个书铺子,便想买两本新书来看。在那铺子里认识了两兄弟,说了些话觉得十分投契,那二人便请我到他们家看书。因盛情难却,便同他们去了。谁知他两个竟是今科状元楚适大人之子。我在那里拜见了楚大人,楚大人说我读书倒也还好,不如到他们家去,同他们兄弟一同读书,相互切磋,也好有个进益。让我回来上禀父亲。还说明日要遣人带了名帖书信来。” 贾政早惊的站起道:“竟有此事!蠢材蠢材!怎不早说?楚大人既有此美意,自该咱们上门去拜访才是!”赵姨娘忙劝道:“老爷莫要焦急。一则这事来的急,咱们略礼数不周些,楚大人也未必见怪。二则,此事万一是楚大人哄孩子玩儿的也未可知。”贾政道:“断无此理!拜师何等大事,岂能儿戏!”赵妮娘忙陪笑道:“老爷说的是!我不过混猜度的。不过终归是等明日,看楚大人那里怎么样,咱们才好行事。不然人家尚未开言,咱们先蝎蝎攘攘起来,也不好。” 贾政听了,也就略点点头。因向贾环道:“能遇着楚大人是你前世不知怎么修来的福气!若在楚大人面前有一点失了礼数,丢了咱们家的脸面,你可仔细你的皮!”有的没的训了贾环半日,方放他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存活…… 45第四十四回愚痴妄臆多如麻 次日果然有楚家的两个仆人,持楚适的名帖来了,贾政忙命人带进来。两个出家的人进来行了礼,说道:“我家老爷本该亲来拜见贾大人,只因现今在家丁忧,不便往府上叨扰。命小的们送上书信,请贾大人一阅。”贾政接了信来看,果然说的是贾环拜师一事,贾政喜不自胜,向二人道:“回去上禀楚大人:顽劣之子竟得楚大人青眼,实吾辈之幸。明日我定携犬子往府上拜会大人。”那二人听了话儿去了。 贾政便往王夫人这里来,同王夫人说了此事,让预备下礼物。王夫人听说贾环竟要拜状元为师了,大吃一惊。转脸见赵姨娘在一边喜形于色,暗暗咬牙,勉强笑道:“这倒是件好事情,环哥儿正好要上学的。说来窦先生也要家去了,何不让宝玉和环哥儿同去,他们兄弟俩和楚家兄弟俩正好做伴儿。”赵姨娘心中大恨,因想起贾环说不用管这些,只好忍住不说话。 贾政则道:“那是今科状元,并非寻常塾师,说添一个人便送去,说减一个人便不去了。再没有这样的事。”王夫人听说只得罢了,且吩咐人备下礼去。当晚便觉着不爽快。因想着老三得了这么个好先生,以后在老爷眼中自与往日不同了。每常老爷便因宝玉不喜读书生气,再有老三这么一比着,益发不喜欢了。且将来老三有个状元先生,宝玉反倒在家学里读书,若传到外人耳中,还不知怎么想呢! 金钏儿见王夫人皱眉发呆,心知其烦恼,便悄悄向王夫人道:“太太何必愁得不睡觉。这事只要跟老太太一说不就完了!老爷难道还能驳老太太?”王夫人听了,想了想道:“也只好如此。”故第二日一早,便梳洗了。打听得贾政已让人往部里告了假,忙急急的先到贾母处。 贾母正梳头,见王夫人来了倒诧异,道:“怎么这会子就来了?”王夫人忙把贾环拜师一事说给贾母听,又道:“我想着宝玉的先生将要回南,何不让宝玉也一同拜师上学去。”贾母道:“好好的,做什么跑那么好远的地方上学。在家里就很好。到了外头,有个磕碰闪失怎么是好!”王夫人忙陪笑道:“老太太说的是。[..info超多好看小说]只是那状元先生再请不来的,如今有这个好机缘,白放过了岂不可惜!且将来宝玉也是要考试做官的,有个状元先生有多少好处!” 贾母想了一回,道:“你说的也有理。只是那状元教学生自然是极严的,若是宝玉受了委屈,又该如何?”王夫人也担心这个,贾母又道,“先去学几日瞧瞧吧,若不好还是仍旧回家来的。”王夫人忙应和。 两人正说着,贾政携贾环来请安。贾母见两人果然都穿着出门的衣裳,便道:“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贾政忙回明了,贾母笑道:“既有这等事,怎么不叫宝玉?”说着向丫鬟们道,“带宝玉来。”贾政忙拦道:“不必叫他,楚大人只说要留环儿读书,并未提其他。如今又带了宝玉去,未免无礼。” 贾母道:“胡说!你去拜会同僚,带着儿子去行礼正是有理数的,哪有失礼之处!”贾政便说不出话来。贾环早料到有此一出儿,他倒是无所谓的,只是看着贾政那样子心里好笑。片刻,贾宝玉来了。贾母便告诉他拜师去。贾宝玉哪里愿意,只是贾政在这里,他也不敢说别的,只有听命而已。贾政、贾环等着贾宝玉换了衣裳,三人一起出来。门外早有马匹随从等待,三人上马去了。 到了楚宅,三人进去,见楚适亲迎出来。贾政忙上前,两人行礼寒暄一回。楚适引了众人到正厅上就座。贾政便让贾宝玉上前拜见。楚适眼见贾宝玉行礼便沉了脸。贾宝玉为何而来,他自然知道。可恨其既是有求于人,竟还敢穿了一身大红进他的门!反观贾环,前次登门穿的一件霜色布素衣裳,今日虽穿的宝蓝妆花缠枝莲的缎袍,却也是没有绣花的。通身只一根紫檀绦带,不像那个戴金挂宝的。 这人知礼不知礼、用心不用心,一望可知。楚适本是为的林如海的嘱托,见贾环学问人品尚可,方才将其收在身边,以便将来行事罢了。至于旁的人,他本就不必理会。今见贾宝玉如此,全当是家教不好,一发连贾政也厌恶起来。只是好歹是林如海的亲戚,又是初见,不便动怒。因见贾环行了礼起来,楚适便笑向贾政道:“令郎真秀心灵性之子,又敏而好学,非高门世族难成此佳器!”夸了贾环一大通。 贾环瞧着楚适口中说着恭维话,脸色却不对,与前次见面全然不同。心里正疑惑,忽一抬头见贾宝玉穿着大红织金盘绦四季花卉锦的箭袖,这方恍然大悟。他素日里见贾宝玉大红大绿的穿着,已是看惯了的,竟未曾察觉。又瞧贾政仍是很有兴致的与楚适说话,全然不觉人家不耐烦。他也只好低了头假作不知了。 楚适与贾政略说了两句,见其言语无味,便觉没趣。更兼一边坐着个炮仗似的人,越发不欲他们久留。故说道:“今日不如就让令郎留在我处,我与他说说课业时辰。贾大人只怕尚有公务,不妨先回。若天晚了,我这里遣人送了令郎回去便是,不必挂心。”贾政忙道:“这怎么好!还是请楚大人任指一日闲暇时,我好会了亲友,摆案调席,使犬子郑重行礼拜师才是!”楚适忙道:“下官如今正是丁忧,不宜如此行事。拜师之礼还是待来日再议的好。” 贾政无奈,只得罢了。见楚适绝口不提贾宝玉只事,他自己也难开口,只得起身告辞。楚适送到垂花门,贾环一直送到大门外,贾政又嘱咐几句方才上马去了。贾环返身回来,见了楚适,忙行大礼道:“请先生恕我兄长失礼!实在是学生平日里看他穿红的看得多了,竟不察觉,故不曾提醒他此事。实实是学生疏忽了!”楚适冷笑道:“这与你何干!你父亲难道是不知道我丁忧的!”贾环便无言。 楚适站起来道:“随我来。”便带了贾环往内穿行。原来楚家这一处宅院原是林府的一个三进院落,乃当日楚老夫子随林家进京时,林老太爷安置其居住的。待林如海中举时,林老太爷欢喜非常,将又一处三进宅院送于楚家,两处合作一宅,东西两院由一条夹道相连。东院第三进便是楚适并其子的书房,从正厅东西耳房通着抄手游廊,便见三间两耳的正房,楚适领着贾环进了东间。 楚家两兄弟正在写字。见楚适、贾环进来忙搁笔,站起来行礼。贾环忙回礼。楚适命书童从新排布桌椅,将贾环安置在楚纶、楚绶之间,命三人坐了。楚适上面坐了,向贾环讲每日几时上课,几时下学,用什么书,用什么纸。又道:“你家离得远,往后每日中午便在这里用饭,不必来回折腾。”贾环忙道:“这怎么好!在这里读书已然十分叨扰!还要扰饭,更不像了!”楚适一摆手道:“不必说这些,你只管在这里安心读书便是。”又向楚纶、楚绶道:“你们领了他进去见你们母亲去。”楚纶楚绶便站起来,贾环只好跟了他们出来。 二人带着贾环往西去,过了垂花门,到了正室。有小丫鬟打起帘子,楚纶打头进去,领着贾环进了东间。有一个三十来往的妇人正在窗下针线,见三人进来便放下手中东西。听楚纶道:“这是父亲新收的学生,父亲叫请母亲也见见。”贾环忙上前行礼,楚夫人端坐受了礼,忙把贾环拉起来,细打量一番,方笑道:“好聪明灵秀孩子!可比我家这两个呆的强多了!”贾环忙谦虚。楚夫人又拉着他,细细告诉他饮食起居怎么安置,并不容贾环说什么辞谢的话,便又让楚纶楚绶带他回去见楚适。楚适见了他也不再多说,只让他回去,明日收拾了再来。楚纶楚绶送了他出来。 贾环出了门便默默擦汗,心道这两口子都不是一般战士,大约天下也没有像贾政那么好对付的人了,须得小心在意。因带了赵国基四个,一个楚家的仆人送了他回贾府。进了院子便见樱桃葡萄正等着他,见他回来忙接上来,悄声道:“今日老爷带了宝二爷回来,去见老太太,老太太发好大的气!”贾环嗤笑一声道:“不用理他们!”樱桃急道:“怎能不理呢!老太太说,叫你也不必去楚状元那里读书了!”贾环一发摇头笑起来,也不进屋了,径直往梦坡斋去。 进了贾政书房,贾政正和几个清客相公说话,见贾环进来便皱了眉。贾环行了礼。贾政便道:“今日见了那林状元,不想竟是如此桀骜无礼之人!这等人学问再好也有限,别学不好文章再学了别的毛病。老太太也说不要去了。明日找个由头,推了这读书的事吧!”贾环听了,心里冷笑,故意说道:“今日老爷走后,楚先生也说了我一顿。说他在家丁忧这些日子,还没有一个人敢穿一身红进他家门的!不想咱们家这样诗礼之家竟做出这等事!敢是看他寒门出身故意下眼相看不成!还说若不是看着咱们跟林姑父是亲戚,必要将咱们撵出去才罢!” 贾政这方记起这回事,可不宝玉穿了一身的红。贾政大悔,跌足道:“这可怎么是好!实在是唐突了!”众相公早听贾政抱怨半日,楚状元倨傲无礼,哪里知道还有这出儿。楚适刚刚点了状元便丧母丁忧,满京城里谁不知道,这也难怪人家无礼了。只是众人也不好说什么,一边道:“老世翁何必如此!这本非意相干,并不是有意拿粗挟细。想来楚状元也不至恼怒。”又向贾环道:“三爷竟没有替老爷分说分说?” 贾环道:“我已跟先生说了,都是我的疏忽,因平日瞧二哥哥穿红的惯了的,竟不曾察觉不妥。又跟先生行了大礼。先生虽气,见我这样也就罢了。还道回家不必告诉老爷,免至二哥哥受了训斥。”贾政这方回转了。贾环又道:“先生还给我安排了桌椅,上课放课的时辰也告诉我了。还说我往来不便,让我跟他们一同吃午饭。人家盛情如此,且又是咱们失礼在先,这若是不去了,只怕……” 贾政忙道:“这万万不可!你明日还是去就是!”众相公也附和,贾政又道:“只是这束脩也还未敬献过,就去上课了也不好。只是楚大人说待出了孝再说,如今是不好再提此事了。”众相公道:“待楚状元出了孝,什么大礼咱们送不得的!老世翁只管再等一等,回头再好好补上就是了。”贾政点点头,贾环见大势已定,便要辞出。贾政又嘱咐他用功读书、不可失礼之类,说了半日方放他走了。 46第四十五回远近师友教短长 回了东小院,赵姨娘、周姨娘早在这里等着。见了他忙围上来问,贾环告诉她们仍旧去读书,众人便都欢喜。贾环又要多做几身素衣裳,赵姨娘忙答应,拉着周姨娘并嬷嬷们去翻箱子找衣料。贾环笑着送她们去了,回来便蹲在松树下,他拎回来的大雁便关在那里。 因他这里全是妇孺,根本弄不过那雁,只好从厨房要了一个关活鸡活鸭的木笼,将那雁关在里面,上面还得坐一盆松树盆景,不然那笼子都要被掀翻。贾环见那笼子侧面小窗口边自己早上放的一碗谷子拌碎菜叶未动多少,边上却有另一只碗是空的。便问道:“这又是谁来了?”葡萄笑道:“晌午之前是二奶奶那里的奶娘抱着大姐儿来瞧,带了几条小鱼儿喂它,玩了半日才去。过了午是戚先生领了几位姑娘都来了,拿了一碗虾给它吃,瞧了一回,又回去那边说是要作诗。四姑娘还说,等这雁伤好了要讨了去,对着它画画呢!” 贾环笑道:“还画画呢!它现伤着就能叨人满头包,等伤好了还不把屋都掀了!”樱桃葡萄也笑了,那雁似是知道人笑它,在笼子里不住扑腾。贾环摇头道:“一刻也不消停。原还想养它到明春,如今看是关不了这么久了。”樱桃道:“养到伤好也就罢了,只管这么关着它也是难受。”葡萄道:“再过几日这天就冷了,外头有没有吃的,可怎么活呢?”贾环笑道:“那就看它自己本事了。要是真饿的受不了,它许又飞回来了呢!”樱葡二人都笑道哪有那等事。 贾环想起自己去楚适那里上学只是已定,须得去告诉戚先生一声。便向樱葡二人道:“我往学房里去去就回,你们预备水洗澡。”樱桃忙道:“吃了饭再去。”贾环只道回来再吃,便出去了。到了贾母后院,因想着贾政那里未必这么快告诉贾母,还是不要触霉头去了,便悄悄绕到学房这里。[..info超多好看小说] 姑娘们正在一起说话,见了他都停下,向他笑道:“我们才说要把你那雁讨了来我们养着,可巧你就来了。”贾环笑道:“还说呢!自打这雁让你们知道了,它就不是我的了!我喂它东西也不吃,我说话也不理。日日等着你们来喂好吃的!把嘴都吃刁了!”探春笑道:“这倒是好!咱们再加紧喂几日,那雁自己就跟着咱们飞了!”惜春忙道:“明日我就让人买小鲫鱼来给它!”薛宝钗笑道:“只怕大雁未必爱吃,倒是弄点子田螺来喂它倒好。”几人说笑几句。 贾环见戚先生不在这里这里,因问:“戚先生哪里去了?”林黛玉站起来道:“先生和英莲在里间说话呢。”说着领了贾环往里间去,因悄声问道:“你拜师的事怎么样了?我怎么听老太太的意思不让你去了?”贾环忙悄悄道:“不妨事,老爷已说了,仍旧明日去上课。”林黛玉点头道:“这就好。”便让贾环进了里间,自己仍去姑娘们中坐着。 戚先生见了贾环,不待其行礼便急问:“怎么回事?不是你们老爷领你去拜见楚状元,怎么又说不让你去了?”贾环忙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戚先生哼了一声儿没说话。英莲笑道:“仍旧能去就好!姨妈这里担心半日,如今可该放心了!”贾环忙作揖陪笑道:“累得先生悬心,都是我的不是!” 戚先生道:“可不正是你的不是!你二哥穿错了衣裳,你就该提醒他才是!须知在外头看来你们是一样的!他错了便是你错了!他失礼便是你失礼!如今这是遇到一个明理的,没有迁怒于你。若是个脾气略燥些的,岂不连你也受牵连!”贾环忙道:“先生说的是!只因二哥哥常穿红的,我瞧着不觉得怎样,竟没醒过味儿来!” 戚先生沉了脸道:“就是你这样不好!平日里事事做的千妥万当,偏就在些个小节上拿不住!须知你越是如此,越是让人觉着你是有意为之,你就百口莫辩了!以往你都是在家里,又年纪小,有个什么粗糙的,别人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如今你既出去了,又拜了这样的先生,说话行事越发的要稳重才是!礼数上更是一丝也不能错的!须得诚心敬意待你先生!与你说那些礼数你未必听得进,且不论你从他那里学多少学问,便是他这么个人、这么个身份,对你不知有多少好处!将来你就知道了!” 贾环听了,连连点头。英莲见状忙道:“环哥儿已知道了!以后再有什么不好,姨妈再教导他。”戚先生笑道:“你就会向着他!”这才缓了脸色,又跟贾环说了好些如当年戚家这样的读书人家的规矩风气,又教他如何持弟子之礼。贾环一一领会了,方才告退。 从戚先生那里回来,贾环洗了澡、吃了饭,将明日要用的书笔收拾出来,包了。樱桃葡萄又拿出一件厚衣裳、一件雨衣,也包起来,预备刮风下雨的穿用。贾环见那衣裳是雪青折枝山茶绸面子,倒还罢了。雨衣却是大红羽纱的,便不让带。遣了葡萄去问赵姨娘,素色的雨衣料子有没有。葡萄回来道:“姨奶奶说,咱们家素来雨衣雪衣都是红的。旁的颜色虽有,也是太太收着呢,也不知能要来要不来。正好明日哥儿也出去,就顺便在外头买了来。若这里要出来便罢,若要不来也不耽误事。”贾环听了便点头。 葡萄又道:“姨奶奶还说,环哥儿往后日日出去的,多带点子钱防身。若看上了什么吃的玩的尽管买,别委屈着自己。”说着递了一个荷包来。贾环接了打开,见里面一卷子银票。贾环便笑了,抽了一张,其他让樱桃葡萄收好。这时外头有个婆子禀道:“二门上严家的二小子请三爷呢!” 贾环忙来到二门,严立上前递上一个信匣子,道:“喻掌柜差人送信来了。因未见我们几个,又不敢跟别人说话,干等了好一日。”贾环道:“可是忘了这事。你现在就往‘玉留馨’那里告诉一声儿,说我往后日日出来上学,比之前方便好些。信就不用送来了,咱们过去取去就是。”严立应命去了。 贾环返身回来,先拣出林黛玉的信用一本书夹了,让樱桃看没人的时候交给林黛玉。若是不便就交给方嬷嬷、范嬷嬷也可。这方又看自己的信,见一封是林如海来的,另一封却是怀瑾的。自上回在郊外偶遇怀瑾,便不时收到怀瑾短笺,议论些数学题目,说些玩笑话儿。因之前楚适欲收他做学生,贾环特写信告诉怀瑾,谢他当日的开解。不想今日便有回信了。 因拆开来一看,里面果然说了些贺喜的话,后面又道:“楚适其人有抱珠握玉之才,弱冠之年已名满京城。因得中状元,声名更盛。今虽丁忧耽误三年,然其年纪极轻,人极敏慧,且又有令姑父帮扶。二人为官皆谨慎中正,如无大事,不过一二十年,则阁辅尚书之位可待。有此二人,不论科举荫捐,汝皆可保顺遂。然此话纸上闲述或可,万不可使旁人察觉。尤其文人之脾气,虽贤愚各种不同,不论心中所欲为财为势、为家为国,面上必有一番凛然正气。”贾环看到这里心中大乐,这不像说楚适,倒像说贾政啊。 又看他后面道:“汝须克己慎行,细观他人情状,务使自身表里相合,切忌尘外孤标。吾深知汝虽年幼,聪明机智万人难及。然越是如此越不可张扬,免至膏火自煎之祸。切切。”贾环收了信,不免扪心自问,自己竟如此张狂,使得人人都劝自己小心收敛? 细想一回,倒也不是。一是在怀瑾、喻掌柜这里,贾环因为做生意,并不曾韬晦养光。又兼寻英莲一事,未免显得他灵异。怀瑾才觉得他极知世道利害,与文人习气不相合,才这般劝诫他。二是戚先生那里,为安置英莲,他也露了些马脚。又兼读书时,他时常逗姑娘们活跃气氛,于礼数上或有疏失,便被戚先生看在眼中了。 再有放松之处,便是赵姨娘并东小院这些人和赵国基等人吧。这些人就是没办法了,除非他躺着等死,不然这些人是怎么也瞒不过的。幸而他打小便着意收服他们,现如今也都是他左膀右臂了。开道打锣、收尾销迹,样样都少不了他们,他们也做的惯了。这样便很好,将来他若逃出生天,必也惠及他们,大家都有好处。 贾环又拆开林如海的信来看,林如海因贾环的信中一直未提与楚适一事如何,这封信里着实问了几句。说起来贾环在林如海、楚适二人这里出的破绽也不少。好在一个是受了好处的,不会透出他来。一个又快要变作他先生了,不管私下怎么管教他,想来不至于将那些秘事摆到台面上来。如今他只要贾家不知道他有私财即可,其他倒没什么大事。如今只要照怀瑾说的尽量向楚适靠拢,可保一时平安。 贾环想好了,铺纸研墨。先给林如海写信告诉拜师一事,感谢一番,收笔。然后又细细写了几页纸给怀瑾,说了拜师已成的事,谢他指点,又道谨遵教谕云云。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榜单任务差好多!!!! 收到警告站短了!!!! 不要活了!!! orz 47第四十六回蓬头稚子学有志 转天贾环先到贾政这里辞行,因向贾政道:“我想着我本是去读书的,若照着咱家的规矩带了许多人去,只怕不妥当。一则楚先生家还要费心招待那些人,天长日久的不是回事,二则楚先生家现正守孝,哪里禁得这么些人日日去闹,倒像咱们家有意摆排场似的。不如只带着我那几个小厮罢了。”贾政听了连连点头,道:“很是,少带些人也好。” 贾环领命出来,告诉了等着的周瑞并跟着出门的人,让他们散了。自带了赵国基等人,往楚家去。在路上贾环便把信匣子并银票都交给赵国基,让他一会儿去送了信,把银票兑了银子,再买素色雨衣料子。赵国基答应着接过来。贾环又嘱咐道:“如今这个先生学问可比我强百倍!先时你们抱怨樱桃葡萄在内院能跟着戚先生偷师,这会子大好的机会,可别放过了!” 钱槐笑道:“还等着哥儿说呢!我们早做了准备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两本书,其他三人也都摸出书来。贾环大笑,道:“好!今后便要看你们用功了!”严立笑道:“我们可不敢称用功!反正环哥儿在屋里读书,我们在外头也是闲着,不如听听窗根。状元公都是文曲星下凡的,那些个仙灵气,说不定从窗户缝里溢出来些,就点化了我们呢!”说的众人皆笑了。 因到了楚府,便被仆人直接引入书房了。先在西间见了楚适,因是头一天上学,贾环又给楚适行了大礼。楚适受了礼,道:“以后不必拘礼,读书用功是第一要紧的。”贾环忙答应。这时楚纶楚绶兄弟俩也走进来,向楚适请安。楚适便让他们先过去温书。三人便退出来,往东间去。 因经过楚适的书案,贾环见上头放着一块一尺多长、两寸来宽、一寸多厚的乌木。因定住脚瞧了半日,楚纶楚绶见他不动,便也过来看。贾环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板子’吗?”楚纶楚绶点头道:“是啊。”贾环伸出手瞧瞧了瞧自己刚长好的手心,又把那板子抓起来掂了掂,倒吸一口凉气,抖声问道:“让这板子打一下是什么样?”楚纶楚绶摇头道:“不知道啊。”贾环叹道:“还没开过锋见过血呐!” 忽的,头顶上一个声音道:“今日便拿你试刃如何?”贾环惊得小心脏扑通扑通乱跳,一抬头见楚适正似笑非笑看着他。身边楚绶楚纶两兄弟早溜回到座位上端坐着,连书都翻开了。贾环暗骂一声没义气,还强撑着向楚适一揖,方缩着脖回座位上坐了。因举了书挡着脸,向楚纶楚绶狠瞪两眼。那兄弟二人忙递了“抱歉”眼神儿来。 楚适不管地下波涛暗涌,只道:“纶儿。”楚纶忙把书翻到一页,捧了到楚适面前,将书放下,背过身去,朗朗背诵起来。贾环听了便知其背得是《尚书》。一时背完了,楚适又点了几处,也能背出。楚适便命其下去。又叫了楚绶,背的是《春秋》,也背的不错。到了贾环,楚适便道:“环哥儿背诵是好的。《诗》、《礼》你已学过了,如今便也从《春秋》学起。你已背下了讲书便可快些,撵上了绶儿,你们两个便可以做伴儿。”贾环忙应是。 楚适便让贾环来上新书,贾环忙捧着《春秋》在楚适桌前立定。楚适便从孔子作《春秋》讲起。对其中微言大义、一字褒贬的笔法大加赞誉。听得贾环油然一种上高中语文课的赶脚。最后言及正文,反只讲了《隐公》的头几句话而已。贾环下来,楚纶楚绶又分别上书。 贾环一路听下来,便觉楚适讲书十分有趣。他并不管听的人听得懂听不懂,反正是旁征博引,将能讲到的尽皆讲到,能领会多少全凭个人。于听的人来说这是大有好处的,就算此时听不懂,只要认真记下来,早晚有一天会懂的。对贾环这种特异人事,这种讲法更是便宜他了。 因三人各上一回书,竟用了不少时间。再片刻便到了饭时,楚适便问他们可还有什么不懂的。贾环见楚纶楚绶都没说话,便道:“先生讲讲考试是怎么回事吧!我常听说读书、考试,如今我知道读书,可这考试到底是怎么样的,我却一点儿也不知道呢。”楚适便笑了,道:“你这也算是桩奇事了,书读到这份儿上竟不知何为考试吗?”贾环道:“大家都叫我好好读书,将来考试去。并没有人告诉我考试要考些什么。”楚适道:“也罢,我来与你讲讲。”楚适便给贾环讲解一番科举考试。 原来本朝科举,先有童子试。童子试又分县试、府试、院试。县试乃是每年二月天下各县知县择选日期举行,除贱籍、居丧外,本县男丁皆可报名。县试连考五场,每日一场。场场都有点选淘汰,选中者曰出圈。五场皆出,便可参考府试。 府试每年四月于各州府衙门举行,知州主考,连考三场。考毕排列成绩,按序取足名额,凡取中者皆称童生,可参考院试。 院试是朝廷派驻各省的提督学政主持,每三年有两次,亦是连考三场,取足名额。院试第一名为“案首”,凡取中者皆可称“生员”,即“秀才”,可免除差徭,见知县不跪,不可轻易动刑。 本朝定制,童子试题目为“经古”,即经解、史论、诗赋,皆用八股文章。十五岁以下童生为“幼童”,不须考“经古”,可考默经或背经。经文由主考指定。 有了生员资格便可下场乡试。乡试每三年一科,于八月在都中及各省省城贡院内举行,亦称“秋闱”。考官皆是点选的翰林或进士出身者。乡试每次连考三场,每场三日。生员进了号舍,三日不得出。考毕按成绩排榜,凡“乙榜”有名者称为“举人”,头名举人称“解元”,中了举人便可以为官了。 乡试次年二月,便有会试在都中贡院举行,亦称“春闺”。一样是三场三日,所试题目为四书文、五言八韵诗、五经文和策问。会试考毕发“杏榜”,取中者为“贡士”,第一名为“会元”。 会试之后,四月便是殿试。殿试在皇宫中举行。皇帝亲自主持,亲自出题。题只一道策问。皇帝钦点前十名次序,排出“甲榜”,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又有夹带、搜身、弥封,鸣鹿宴、琼林宴、谢师宴,等等奇事妙文听得贾环直犯晕。好歹他是抓着了重点,因问道:“十五岁以下幼童考默经、背经,我岂不是已然可以考试了?”楚适一听便沉了脸,道:“你才读了几年书,便想着考试!难道只顾着朝夕之计,不顾以后了吗!”贾环忙陪笑道:“我不过是随口问问。并没想什么。先生是考什么中的生员?” 贾环这一问倒噎了楚适,他正是十二岁上考默经过的院试。这事贾环不知,楚纶、楚绶都是知道的,故都低了头,怕脸上见了笑摸样。楚适话一转道:“你不必惦记那些!除会试、殿试外,一应考试都在原籍。尊府原籍是金陵吧?”贾环一听大惊!要在原籍考试,若不通过贾家是万万不能成行的。然有贾母、王夫人在,怎么可能允许贾宝玉跟丫鬟们混日子时,贾环跑去考试!便是贾政点头了,这事也成不了的!这可真是大大的不妙啊! 楚适见自己刚说完让贾环不必惦记,贾环便变了脸色,不免大皱其眉。因想这孩子是哪里学来的急功近利的习性!旁人在七岁上听说不用考试都欢喜得很,他反作惊忧之色。这般年纪便有邀名射利之心,人再聪明也是朽材了。这么想着,倒暗悔自己行事匆忙,收了这么个学生。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有这么多了orz 48第四十七回踔踸学步不肯矜 楚适心里不大舒服,因让三个小的各自背书,他自己从书房里出来。一抬眼,便见东间窗根下席地坐着三个人。楚适走近几步看时,见那三个都是贾环的小厮,每人手里握了一本书。一个正悄声道:“这圣人也忒懒了!好大一件事,三五个字就说完了!这是打谜语吗!”另一个道:“这不是孔圣人写的,是他编的。”又一个道:“这叫微言大义!就是要用少少几个字说大意思。这书你必得好好学学才好!许能治得了你的聒噪!” 钱槐正待要骂,一抬头却见楚适正站在那里,吓得忙跳起来。因又想起贾环说过,读书人都敬孔子如神,刚说的话怕是被听了去了。故忙又跪下道:“小的不是有心说圣人懒,呃,小的就是随口一说,不、不是,圣人一点也不懒!”严卓、严立也忙陪着跪下,道:“他说话惯常没遮没拦,都是有口无心的,先生饶他一回。” 楚适因问道:“你们手里拿的什么书?”三人见问,只好将书摊开,都是《春秋》。这时贾环听见外面动静忙赶出来,见他们三个跪着,便先喝道:“你们日日不闲的闯祸!胆子益发大了!如今竟敢冲撞先生了!”楚适笑道:“你这几个小厮好生好学!竟蹲窗根这里偷听呢!”钱槐三个见要牵连上贾环,心里急起来,忙道:“我们只是刚巧的在这里蹲一会子,并不曾偷听什么!”楚适笑道:“连书都备好了的,还敢说这话!” 贾环忙上前作揖,道:“都是学生纵得他们。因他们常羡慕我的两个小丫头跟我上学时能在窗根下偷学一句半句的,这回我到外面来读书,他们就兴头起来。我也竟没拦着他们。”楚适道:“这么说你的丫鬟小厮都是读书的了?”贾环道:“哪里称得上读书,不过是让他们认得几个字,为的是办事方便罢了。” 这话楚适是不信的。若是为办事,让小厮识字便罢了,让丫鬟识字何用。然若说贾环便好学如此,以至诲人不倦,未免太假。一时楚适也想不透贾环的心机,不过喜读书终归是好的,便说道:“你们几个既有如此好学之心,我自不能摧折你们这志气。.info[]以后想听时自去拿小杌子来坐里面听便是。” 贾环再想不到楚适竟这么说,愣了一愣。严卓先道:“小的们哪里当得起!先生的座下岂有我们这等人登堂入室的!这万万不可!”楚适摆摆手,道:“不过是旁边听着,算不得什么。”因见楚纶楚绶也出来了,便向他们道,“纶儿、绶儿的小厮也来听听,省的只知道淘气。”两人忙答应。贾环见这样,只好向钱槐他们道:“你们还不谢了先生!”钱槐等忙磕头。 这时楚适的书童清川走来了,禀道:“太太那里摆饭了,请老爷带着哥儿们过去吧。”楚适道:“环哥儿跟我来。清川带了他们也吃饭去吧。”清川答应着带了钱槐三个去了。贾环便跟在楚适后面往西园去。 因见了楚夫人,贾环忙行礼。楚夫人便拉了贾环让他在左手第一位置上坐。贾环忙推让,待楚适在正面坐了,请楚夫人坐了左手第一。又坚让楚纶坐了右第一,方才坐了左边第二张椅上坐了,楚绶坐了右第二。一时摆上饭菜,楚夫人并不布让,大家悄无声息的吃毕。丫鬟又捧上茶来。 贾环暗暗度量楚家吃穿用度,虽与贾家大有不及,然亦绝非清寒之家。贾环还想着若楚家艰难些,他自要拿出些钱财贴补贴补,一则是他做学生的心意,二则贾家还没给束脩呢。如今看来,这事倒难办了。人家并不缺什么差什么,无因无由的硬要送人东西,也不像话。 漱了口,喝了茶。楚夫人向贾环笑道:“我们家原是扬州人,饭菜口味与都中又是一样,只怕不大和你口味。”贾环忙道:“我家也是南边的,原籍金陵。师母的饭菜正好合上了呢!”楚夫人便笑了,道:“是了,你是大家子的孩子,重规矩。只是你还小呢,只守着眼前那一盘子菜,哪里吃得饱!我们这里就没有那么讲究,在我这儿略松一松不妨事,多吃些是要紧的!只在我们家吃个午饭,反把人饿瘦了可怎么是好!”因又指着楚纶楚绶道,“你瞧他们兄弟俩,就比你会吃。” 贾环在家素日是跟着赵姨娘吃饭的,甚少这么守规矩。这次因要在先生家午饭,姜嬷嬷、魏嬷嬷特意嘱咐他两三回。贾环原打算在这里把场面做足,下学路上找个什么地方再垫补一点子就是。不想竟让人看出来了。因忙道:“师母说的是。”楚夫人点头,又问他平日在家爱吃什么,喝什么茶,怎么歇中觉。 贾环忙答道:“平日什么都吃,并没有什么格外爱吃的。也不大喝茶,喝滚白水多些。午时不过大家都歇了,我也就跟着睡一觉,大家不歇,我也就罢了。”楚夫人听了笑道:“好个好养活的孩子!”又向楚适道,“你瞧瞧!这才是好孩子呢!哪像咱们家的,挑吃挑喝的!”楚适只一笑。楚夫人又道:“纶儿、绶儿素日只在小书房里歇中觉,今日你就跟他们一起吧。若有什么不便的,你就跟我说。若他两个淘气你也只管告诉我。” 贾环忙答应了。于是三人起身告退,楚纶打头一起出来,往西院倒座房那里的小书房去。这小书房原是为楚适的书房有用时,给小哥儿俩有个读书的地方。里面摆了都是成对儿的书架桌椅。西边又连着耳室,里面窗下、山墙、后墙各有床榻,都铺好了枕褥。楚纶便让贾环在山墙的床上歇息。 三人正脱外袍、拉靴子的功夫,楚绶因问道:“贾师兄家里丫鬟小厮都是读书习字的吗?”贾环笑道:“哪里能都识字,他们几个是因家中都有长辈识字,才能学了点子。”楚绶笑道:“比我的小厮强得多了!”贾环因道:“你的小厮是哪个?怎么没见跟着你?”楚绶道:“我和哥哥的小厮是兄弟俩,不知怎么前日两人都病了,家去养病去了。” 楚纶在一旁道:“贾师弟在家都做些什么?”贾环道:“先时在家,头晌同姐妹们混着上课读书,后晌或是写写字或是背背书。后来学骑马,上课便少了。”楚绶道:“你家里倒是热闹,我们家只我和哥哥两个,日日对着看,都厌烦了!”楚纶一探手在楚绶头上一凿,瞪眼道:“你才烦!”楚绶喊道:“你最烦!”然后两个人“你烦你烦”的撕扯到一起去了。 贾环看得直瞪眼,这两位真神演技也!之前在他面前循规蹈矩的,跟两个道学先生差不多,他竟一点儿假也没瞧出来。幸而还是孩子,穿帮穿的快。贾环那里正呆看着,这里楚绶到底比楚纶小三岁,三两下便被楚纶按倒在榻骑在身下。楚绶强自挣扎着,向贾环喊道:“师兄救我!” 贾环皱眉沉思一番,缓缓踱步走到二人身边,伸手到楚绶腋下,一通抓挠!楚绶登时又哭又笑,哇哇大叫起来。因他使尽力气扭动,楚纶竟压不住他,被他翻身跳起来,便来抓贾环。贾环见势不妙,早甩手跑了。两人在房中绕着乱跑,楚纶在一帮拍手大笑。 正闹着,一个老嬷嬷走进来,道:“太太听见了!问哥儿们闹什么呢?”楚纶楚绶两个立刻偃旗息鼓,溜溜的爬上床去了。贾环一见,便知自己之前所想不差,这位楚夫人是个厉害人物。 三人歇了一回,仍就梳洗了,到大书房去。楚适早在那里了。三人行了礼坐下,楚适便先给楚纶出了题目,“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命其破题。又给楚纶出一五言上联,命其对下联。然后便将贾环招上前,道:“你以往全然未学过时文,我今日给你略讲讲,以后你也要做起来。” 楚适便讲道:时文即八股。八股者,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合共八股。八股文章皆就四书五经中取题,所述义理皆据宋朱熹《四书章句集注》等典籍而来。先揭示题旨,为“破题”。承上文而阐发,叫“承题”。然后开始议论,称“起讲”。再后为“入手”,为起讲后的入手之处。以下再分“起股”“中股”“后股”和“束股”。八股文尚高古,谓之“代圣贤立言”。文意根于题、措事类策,谈理似论,取材如赋博、持律如诗严。其高明者,理、辞、气三者具足,可通达天地矣。 楚适讲得热闹,贾环听得迷糊。八股文他是早已闻名的,只因怕太早面对这等今后必将面对的高难度任务,竟一直没敢研究。故而楚适所说的,贾环全然理解不了。好容易楚适停了一停,贾环忙道:“先生说的,我竟听不大明白。‘破题’啊,‘代圣贤立言’啊,我想不出是个什么意思。不知先生这里可有什么文章没有,我想瞧瞧这八股到底是什么样的?” 楚适便叹气,道:“也罢,你是从未见过的。先略瞧瞧也好。”说着就桌上捡出一本《四书文》来,道,“你只瞧瞧便罢,你离这里的文章还远着呢,不可好高骛远。”贾环忙答应着接过来。楚适又跟他说几句,便道:“你头一日来这里上学,可早些回去,让父母放心。”又让他回去将之前出给楚绶的对子对了,明日再来上书。贾环领命,告辞去了。 贾环回到贾家,各处请安问好毕,便拿着那《四书文》细细看了一遍。合上书,贾环心中大定。这就是议论文啊!虽然是规定的极其严格的议论文,但说实话,严格些对贾环只有好处。贾环是那种面对高考作文那种宽泛的题目,束手无策、两眼发直,发呆半天,勉强压着铃儿写完作文,还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跑题……的那种人。 话说自贾环远离高考之后,不只有多少次在偶然看到高考作文题时感到庆幸。庆幸当年高考还不流行出些个流行歌曲、意识流图片的题目。而像八股文这样的作文,实在让他喜欢。从题目、格式、内容到字数都是规定好的,连参考资料都是定准了的,机械的如同一条公式。虽然是极难套用的公式,但好歹是有个框框,比让他漫无目的的胡思乱想强多了。 贾环这么一想便来了兴致,想起楚适出给楚纶的题目,便拿了来,照着《四书文》上的凡例,试着写了一篇八股。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完了orz 49第四十八回此夜明月清光多 自贾环拜楚适为师,早出晚归,日日不辍。(..info好看的小说)赵姨娘心疼贾环辛苦,私下里拿钱给厨下的人另做好吃的给贾环贴补。贾环自己倒不觉得怎样,这种两点一线的日子本就是他最习惯的。且楚适已让他“开笔”,教他八股格式并“破题”,他正在兴头上,楚氏兄弟又十分有趣,故每日奔波也自得其乐。 这日贾环往贾母处请安,听见贾母和众人商议中秋赏月。贾环想着王夫人不知会否想着替他预备中秋师礼,贾政是不管这些事的,还是自己预备出来的好。便吩咐赵国基等人这两日偷空上街买些月饼瓜果之类。钱槐因说道:“瓜果我们自在中秋当日大早上买好,趁着新鲜送到楚先生家去最好。这月饼外头买的哪里及得咱们家里的好。咱们家的饽饽厨子都是经年的老手艺了,就是馅子料都与外头不同,还能做南边的口味。” 贾环听了道:“你说的倒是,只不知这会子能不能做得出来。”严立道:“若是环哥儿、姨奶奶从里面让他们做,他们又要拿腔作势,一个不肯、两个不能的,反叨噔的上下皆知。不如就让陶大叔去说,他们每日来往都有些情面,只多给些钱,再没有不能的。”贾环道:“既如此,一发让陶大叔替我多张罗些东西。你就拿了钱去寻陶大叔去。各色月饼能多做便多做些,送人剩下的你们还可分了吃。”严立笑应了,赵国基便拿了银子给他。 贾环又向赵国基道:“既是这样,连装东西的家什都用咱家惯用的吧。瓜果吃食都多买些,还有别人呢!”赵国基便应了。到了中秋前一日,果然淘宝送了十几块各色月饼到严家。贾环去尝了尝,确实与往年吃的一样。赵国基便拿了一个黑漆素面摄丝大盒,一个红漆剔花盒,将两个盒子可式装满。贾环便让钱槐、严卓两个捧着红漆盒子,提了各色瓜果吃食,跟着他给戚先生送去。 晚间给王夫人请安时,王夫人便道:“明日是中秋了,老爷有事不能往你先生家去了。这里已给你先生备下了礼,你明日上学便带了去吧。”贾环应了,回了东小院,将那些礼物一一打开检视。见各色东西倒是好的,只是不及他自己预备的四分之一。不过好歹没有什么红的东西,贾环见里头有几样贾府厨下自制的点心是他的礼里头没有的,便单捡出来。 第二日一早,贾环带了王夫人预备的东西出门。转出宁荣街,赵国基方赶着一辆车同贾环会齐。贾环便命将王夫人预备的东西堆到脚落,独把点心盒子放到自己的东西堆里。一行来至楚家门口,贾环便命赵国基等卸车。楚家的门子见这许多东西,忙唤来楚家的管家带着人一起搬。 贾环向管家笑道:“大节下的你们也辛苦!那一堆东西是单给你们的,就请拿下去分了吧。我就不跟着去了。”管家见贾环指的王夫人备的礼也十分好看的,忙孝向贾环道谢,又道:“这怎么敢当!”贾环笑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节下的吃食玩意,图个热闹罢了。”这方捧了月饼盒子进去。 先进了书房里给楚适行了礼,说几句贺节的话,又奉上盒子,道:“家父有远来之客,今日恐不能脱身。因备不腆之仪,命学生转呈,请先生笑纳。”楚适便道:“令尊太过多礼了。”因命清川接了给太太送去。贾环忙道:“学生还不曾给师母贺节,不如我带了进去。”楚适道:“是了,你一同去了再来。”贾环便随着清川进西院见了楚夫人,说了几句话方出来。(..info无弹窗广告) 回到书房,楚适不过给他们三个温习一回旧书,又写了两篇字,便道:“今日过节,也放你们半日假,松乏松乏。”又向贾环道:“今日团圆日子,便不留你吃饭了。早些回去,待我转致谢意吧。”贾环忙答应着退出来,楚纶楚适出来送他去了。 回到贾府,贾环先换了吉色衣服,在赵姨娘那里吃了午饭。打听得贾政已回府了,便去见贾政,转至楚适之言。又回了自己屋里小睡一回。又给林如海、怀瑾写了贺节的书信。待到晚饭后,葡萄来说:“老爷往老太太那里去了。”贾环方往贾母那里走,正巧跟在贾政身后进了门。一时,贾赦邢夫人、贾政王夫人、贾珍尤氏等都到了,陪着贾母说话取笑。 待到玉兔东升,贾母便起身,携众人往荣禧堂前上香拜月。拜毕,又重回贾母上房。就在院中摆开团圆席面。用一架大围屏做隔,一边是贾母带着众儿孙,一边是邢王夫人带着众女眷。大家不过随便吃喝,只留心贾母神色,着意玩笑,只谋其一笑。这等事一向轮不到贾环出手,更兼这些日子因拜师之事贾母正不待见他,他一发清闲了。闲极无聊便留心瞧席上的人。 贾赦在这里伺候贾母大约有些违心,行动言语总慢半拍儿。贾政倒是诚心实意的,却又不得其法。贾琏、贾宝玉皆不大敢说话。贾兰还小,贾蓉还得伺候他。满桌子只剩贾珍撑场面了。饶是如此,贾母也未减兴头,带头说笑,那边席上王熙凤又时不时的应和一番,场面倒也热闹。贾环看贾母志得意满之态不免暗自摇头。 人处在这种环境里实在很难正确评估自己的实力。若贾母能头脑清醒,宝黛之情、贾家之败大约都不至于演成大悲剧。然正视自己正是天下最难之事。试问谁又能在众人毕恭毕敬的奉承里,时刻念及儿子与自己不一条心,警醒儿媳只想秉旄仗钺。更何况贾母也不过一个内宅妇人罢了,子孙们在外头闯祸她也没处知道。认真说起来,贾母做过最要命的事,不过就是宠贾宝玉罢了。然天下宠孙子的老太太多了,这个也实在难怪她。说到底还是贾家气数已尽啊…… 贾家这里一番热闹不提,楚府中亦正过节。楚适因见楚夫人命人在院中摆下一张大团圆桌子,丫鬟婆子将山海干鲜珍馐、月饼瓜果等物一趟一趟运上来,不免问道:“怎么又摆上这个桌子?不是说了今年只咱们四口,且又有孝,只随便过节罢了。”楚夫人道:“我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只是你那个好学生送了这许多东西来,若不拿来尝尝,岂不辜负了他的心!” 楚适道:“这都是他送来的?”楚夫人笑道:“还不止这些呢!那些个能搁得住的,可多放几日慢慢吃。这些须趁新鲜,咱们吃点子,下剩的散给下面人吃去。”楚适随便一点头。楚夫人又笑道:“你这个学生也真是个聪明体贴的!这礼送的,一样没用的东西也没有。”楚适道:“他们大家子自有管这个的人。”楚夫人嗤笑道:“这我还不知道!就是这样我才赞他呢!这些东西只怕都是他自己张罗的。” 楚适笑道:“你越发能掐会算了!”楚夫人道:“也用不着掐算,便是咱们平常人家送礼也一样,总有实的虚的。实的便是金银、绸缎或是古董珍玩,虚的便是些个讨口彩图吉利的应景玩意,再有便是亲近人送的自家做的吃食、针线之类。你这学生送礼,虚的一样也无,实的只几匹素缎,其他便全是吃食。有瓜果、螃蟹这些今日就必得吃了的,又有火腿、海参能久放的。咱们家每日吃一点子,也将吃到年下了。你说他想的周到不周到。且他还给咱家下边的人另备了一份礼。有媳妇子去看了回来告诉我,我听着那个倒像是他们家的常例节礼。比咱们这个少好些。” 楚适皱眉道:“这孩子这样便很不好!凭是多少呢,家里怎么预备便怎么送过来就是!这么特意多送礼是干什么!”楚夫人听了冷笑道:“你啊,做人别忒不知足了!这么个学生,又聪明,又好学,还会奉承你!你还待怎地?我劝你且享受这几日吧!这学生还未必就落在你手里呢!本就是你林师兄托你暂收着罢了,来日他见了这孩子,定不会放过的!”楚适也笑了,道:“这倒是了,他一向喜欢这样通达人情的人。正好将这孩子给了他,省得他时常惦记咱家纶儿、绶儿。”楚夫人也笑了,因见桌椅菜肴皆安置好了,便张罗他们父子坐了,一家子过节。 转日,贾环仍旧早早起来,往楚府中来。楚适仍是头晌上书,午后习文。一日课罢,楚适放了楚纶楚绶,单将贾环领到西间。因向他道:“你在我这里也有几日了,倒有一事告诉你。我父亲四年前没了,我本该扶灵回乡,只因家父有言,命我考了殿试方可回去,便耽搁了。后我中进士时,本可回乡祭祖,因我母亲病了,也未成行。今年初我母亲又去了,我正该丁忧三年,正好回乡安葬父母。我预备下月启程,就搭着你林姑父家送北货的船只下扬州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看tx们也订阅的差不多了,今天又是情人节, 我就更了吧! 祝tx们情人节(烧烤节)快乐!!! 50第四十九回千山风雨始一步 “咦!!!!!!”贾环大吃一惊,心中大喊:坑爹啊!你不早说!早吱声儿谁拜你为师啊! 楚适见贾环惊得大张着嘴,后槽牙缺一颗都瞧得见,心里好笑的很,因笑问他:“你可愿与我们同往?”“咦?”贾环呆愣半响方回过神来道:“也带我去?”楚适道:“只看你舍得不舍得离家,吃不吃得苦了。”贾环大喜,直扑过去抓着楚适胳膊喊道:“舍得舍得!吃得吃得!什么都得!先生待我去吧!” 楚适照他脑门上一敲,笑骂道:“小猴儿!高兴个什么!你当带你去玩吗!”贾环捂了脑门儿,嘟囔道:“我是必去的,先生休想甩脱我。”楚适笑道:“既如此,今日你便告诉父母一声,明日我下帖子请令尊来详议。只怕你舍得家里,家里未必舍得你呢!”贾环暗道:想招儿让他们舍得了便是。 贾环从楚府出来一路急急回来,先奔至赵姨娘屋里,将旁人都打发出去,拉了赵姨娘,告诉她道:“我先生要回扬州了。”赵姨娘一听惊得直跳起来,喊道:“这怎么成!刚到手的鸭子还没捂热乎就飞了!”贾环听了笑得在炕上打滚。赵姨娘恨得在他身上狠拍了两下子,道:“你这没心没肺的孩子!你先生要跑了你还笑呢!” 贾环见他急了,忙拉了她的手,道:“姨娘别急!先生已同我说了,让我跟他们一起去扬州呢!”赵姨娘听了复又惊道:“胡闹!你小孩子家家的哪里能跋山涉水的走几千里路!你哪里吃得了那个辛苦!路上或有个头痛脑热的,谁照看你!”贾环忙陪笑道:“瞧姨娘说的,我同先生一家一起行路,还能连个照看的人都没有吗!要说辛苦那定是辛苦的,却绝没有为这一点子辛苦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缘的!” 赵姨娘斥道:“你又混说!这又是什么机缘了?”贾环道:“姨娘不知,科举考试除会试、殿试在京,其他皆在原籍考的。咱们家原籍金陵,我就是头悬梁锥刺股的学一辈子,太太能放我往金陵考试去吗?”赵姨娘听了也自无言。贾环又道:“现今先生愿带我去扬州,离金陵不过两步远了。且到了扬州定要去拜见林姑父的,倒时我豁出面皮儿,撒泼求一回,怎么也求得下场一试。我这个年纪的幼童并不考八股文章,只考默写背诵。” 赵姨娘一听双眼立放光彩,忙道:“你是日日背诵默写的!”贾环笑道:“正是了!若考这个,我是有七分把握的。便是一次未过,我先生丁忧有两年多,只怕还有第二次机会。若果然天遂人愿,我回来时已是个秀才了!”赵姨娘忙念了一声佛,道:“若果然如此,我情愿一辈子吃斋念佛的!”又看着贾环,不觉眼里滴下泪来,道:“只是你从生下那么一点儿长到这么大,一天没离过我身边儿的。如今跑的那么老远,若是冷了热了、渴了饿了的,谁疼你呢?” 贾环听得鼻酸,因伸手替赵姨娘拭泪,道:“姨娘不必挂心这个,我都这么大了,自己能照管自己了。”赵姨娘握了他的手,自拿绢子擦眼泪,勉强笑道:“连个绢子都不自己带一个,还照管自己呢!只会哄人!”贾环笑着偎着赵姨娘,给她拍着背,道:“姨娘不必伤心,这些事都是一时的,等跨过去了自有咱们的好日子。若是此时不奋力一搏,将来让人家骑在脖子上屙屎撒尿,那才真真是恶心死了呢!”赵姨娘听了,一把将贾环搂在怀中紧紧抱住,哭道:“断没有那样的事!环哥儿尽管去!考了功名回来,看谁还敢欺负你!” 贾环听了便笑了。母子两个搂在一块儿,互相抚慰好一会儿,赵姨娘又问道:“你先生说了什么时候启程没有?”贾环道:“说是九月间。”赵姨娘道:“那日子可就紧了!你今年长高好些,以前的衣裳都不能穿了。且又是跟你先生一家一起,总要穿素的。棉衣、皮衣都得新做,鞋袜也要多做几双备着。”说着便要去开箱倒柜。 贾环忙拉住她道:“这会子去不去的还没定准呢,姨娘忙什么!”赵姨娘道:“怎么不准?你先生不是说好的?”贾环道:“先生虽这么说了,也要咱们家答应呢!老爷太太不点头,咱们说那些都是白费!”赵姨娘想了一回,道:“你只管回去好生吃饭。等老爷问你时,你如实说了就是。其他都有我呢!放心!”说着撵了贾环回去,她自去寻周姨娘。 至晚间,小吉祥儿跑来道:“老爷叫环哥儿呢!”贾环忙跟着到赵姨娘这里。一进门便见贾政榻上独坐,赵姨娘正立在一边抹眼泪。贾环请安罢,贾政问道:“怎么楚大人欲回南了?”贾环忙一五一十的说了一番。贾政皱眉道:“他家既有远行的安排,很该早说才是,拜师之事尽可等着孝满了再议。如今这算什么!”贾环忙道:“拜师一事本是因缘际会凑巧赶上了,若略等一等只怕也没有此事了。且先生南下也并非自家安排,是等着搭林姑父家南下的船只,也是赶着哪时有哪时走罢了。” 贾政听了点点头,道:“这倒罢了。只是如今这事怎么好呢。”贾环忙道:“我本及门之士,正该日夜执弟子礼才是。如今先生远行,我自当随从,一则侍奉师尊,二则不断学业,三则南下一回见见世面也是好的。”贾环话音才落,赵姨娘便哎呦一声哭出来,把贾政、贾环皆吓得一激灵。 赵姨娘哭道:“老爷也教训教训环哥儿!他小孩子家家的,不知道厉害!人家带着棺材回乡,他跟着做什么去?没的晦气!且那么远的路,他这么个小人儿,若是被拐了卖了可怎么办?若是遇着了水匪强盗可怎么办?”贾政听了喝道:“胡说些什么!他跟着他先生一起走路,怎么就能被拐了劫了的!”赵姨娘也不听,仍哭道:“环哥儿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贾政气得跺脚,道:“环哥儿一个孩子,尚且知道执弟子礼!你一个大人也该学着些!” 赵姨娘只是哭,贾政见贾环仍站着,便道:“你且回去,明日见了楚大人再说。”贾环便退出来,走在门口回头瞟一眼,赵姨娘亦正从绢子后头斜眼看他。见他望过来,微微一勾嘴角。贾环心中大定,贾家一家子人加在一起只怕未必有赵姨娘对付贾政那么得心应手,这事儿看来是能成! 第二日,贾环便不往楚府去。刚吃了早饭,樱桃便来回报道:“姨奶奶一大早上便到太太屋里去了!”贾环忙道:“怎么样?”樱桃道:“姨奶奶进了屋就向太太哭,说环哥儿那么小的人儿,从没出过家门的,千里跋涉的有个闪失可怎么得了。又说老爷太放得下心,自己的儿子怎么就让别人家领走了。又说自己只环哥儿一个儿子,实在不舍得。宁可不要这先生了,也不能远行。求太太劝老爷一劝。”贾环道:“太太怎么说?”樱桃道:“太太骂了姨奶奶几句,又说此事全凭老爷定夺。”贾环一拍手,成了! 果然,不一时葡萄回来道:“太太跟老爷说了一回话,又往老太太那里去,老太太便叫了老爷去。说当初不让拜这个先生,只说是个难得的,定是要拜。拜都拜了,如今怎么好反悔。让人家瞧着咱们家这么朝三暮四的,还有什么脸面。老爷便说,原就想要环哥儿跟去的,并不曾反悔。”贾环听了一笑。 待贾政从楚家回来,便唤了贾环去,向贾环道:“楚大人已同我说了。本因你年幼,不该使你远离父母。只是这一去江南,沿途许多名胜古迹,扬州又有许多书院文社,文风极盛。便欲带了你同去,即是瞻仰前人胜迹,也可使你开阔眼界。我想着这是一件好事,你跟着去走一遭,也得见见世面,免得日日在家坐井观天。楚大人已定了九月初十是好日子,你这就预备起来,到时便一起同行吧。”贾环忙答应了。 从贾政那里出来,忙到赵姨娘屋里将这消息说了,赵姨娘又是欢喜又是伤心,搂着贾环掉了一回泪。周姨娘听说了,也悄悄的来贺了一回。又跟赵姨娘说有什么要做的衣裳鞋袜,早些打点出来,一起动手做出来,免得临期着急。于是两个人商量着忙起这事来。 贾环则往戚先生这里告诉一声。又写信给林如海告知此事。又想起怀瑾来,不知怀瑾今年回不回南边,忙写信询问。第二日又到楚家来,楚适便道这几日只上半天学,让贾环好好打点了行装,要带随行的人也派好,到日子只管带着人和行礼到楚家来,其他都不必预备。 作者有话要说:环哥儿即将离开主战场 前往扬州副本 大家请鼓掌 51第五十回功名难卜只问归 贾环南下日期已定,每日间忙着打点行装。此次一去便是两年,要预备的东西就多了。赵姨娘特意去求王夫人多给几块衣裳料子,王夫人脸上挂不住,命王熙凤开了库房,让赵姨娘自己挑去。赵姨娘自不会客气,拣那顶好的素色绫罗绸缎绢纱拿了好些。又向王夫人要丝绵做棉衣,要皮子做皮衣,又说人手不够要多拨几个人。 王夫人虽十分不耐烦,却也奈何不得她,只推给王熙凤办去。王熙凤无法,只好让家里针线上的人做棉衣,找外头的人做皮衣。赵姨娘虽不大放心别人做的,然活计做不过来也是没法。她自己就带着自己这里的丫鬟婆子并贾环的丫鬟嬷嬷婆子做中衣、单衣、夹衣和鞋袜。周姨娘也领着串铃、双鱼每日过来帮忙。 贾环因向楚家打听了,此次楚适回乡只带两房家人。贾环便回去向贾政道:“我一个人带的比先生一家子带的人还多,那成什么话呢。”贾政便允他少带些人,贾环便只命赵国基和严立两个跟着他。王夫人自然无可不可,赵姨娘倒是骂了贾环一顿。 贾环又拿出几百两银票兑了银子,给赵国基、严立每人一百,令其自行打点行装。又给钱槐、严卓每人五十,命二人在家时,姨奶奶有什么难事,要想法儿办了。又让他们时时给他写信,家中一应大小事情皆要向他报告。替林姑娘并姨奶奶、樱桃、葡萄等人取信送信一日不可忘。二人领命。 贾环又拿了一百两给樱桃葡萄姐妹,二人还不敢收。贾环强塞过去。因嘱咐二人,钱槐、严卓会将他的信传递进来。接了信要悄悄的念给姨奶奶听,姨奶奶有话说便替她写到信里。时刻盯着家中内外消息,有事也写在信中告诉他。给林姑娘送信取信也要小心仔细。樱葡二人一一领会得。此外又给了四个嬷嬷每人十两,托其多照顾赵姨娘。又格外嘱咐姜嬷嬷,打探着些老爷那里的消息。 见自己这里都安排妥当,贾环携了一百两的银票往戚先生那里去。戚先生和英莲、绛河正围坐窗下做针线,见贾环来了戚先生便拉着了他身边坐下,先笑赞他是个好命的,小小年纪已要见大世面去了。笑过又向他说了好些保重的话,又给他几本书,让他带着路上解闷。贾环收了书,也向戚先生道了保重方出来。英莲跟出来送他,贾环悄悄把那银票给她。 英莲哪里敢收,贾环道:“傻丫头!这又不是给你花的,是给你保命用的!”英莲不解,贾环便道:“如今你傍依戚先生过活,平日里自然没什么。然须知天有不测风云,难保何时便有个天灾人祸砸在你头上,到时若是连戚先生也无力保你,你可怎么办?”英莲笑道:“环哥儿又唬人了!我素日只在姨妈跟前,不然便是往你家姐妹们那里去,再不乱走动的。哪里有灾祸非砸了我!” 贾环沉了脸道:“你幼时让人拐了又是怎么来的?”英莲便垂了头。贾环道:“平安无事最好!万一有事,你只跟戚先生交代一声儿,悄悄的找钱槐、严卓,让他们领你找送你来京的那个商铺。他们跟我是极熟的,我虽南下也跟他们不断联系。到时候你拿着这一百两,直接就能下扬州找着我了!”说着把银票塞在她手中道,“记住了吗?”英莲便点头。 贾环见她眼中闪水光,忙又软下口气道:“放心,你是命最好的!我这回南下正好就可以替你寻找母亲。若咱们两个运道都好,待我回来时你便可以见着亲娘了!”英莲喜得直笑,又强压住道:“我都记不得身家父母了,你上哪里去寻呢?”贾环道:“本山人自有妙计!”说罢笑着去了。 家中诸事具已停当,贾环正要往“玉留馨”安排南下后的事,忽又收到怀瑾的信,问哪日得闲,见面细谈。贾环忙回信说每日午后皆是闲时,可在“玉留馨”一会。怀瑾便回信约在八月二十八日。 是日,贾环从林府出来径直来至“玉留馨”,喻掌柜将他接进去,因问道:“怎么好好的要往扬州去?”贾环便说了原因,喻掌柜听了大摇其头,道:“你是没出过门儿,不知道外头的辛苦。从京城到扬州水路得走三个月,天又冷,水上又没什么吃的,走得又慢,只是挨日子就难受的很!你还上赶着要去呢!”贾环只笑听他数落,待他喝茶的功夫才道:“我这一去只怕要二年才回来。这两年里还要烦劳喻掌柜替我与家里传信,不然我在外头实放不下心。” 喻掌柜道:“这本是应该的!跟之前传信送信都是一件事,并不麻烦。倒是你这两年的分红可怎么办呢?我把账算好了,连银子一起给你送到扬州去吧?”贾环忙道:“大可不必,我又不等钱用,急的什么!喻掌柜只管替我收着,等我回来再来取就是。”喻掌柜也就应了。又教他些水路上的事情。说了一回,怀瑾便到了。 一见了贾环,怀瑾劈头便道:“你这孩子好不安生!几日不见怎么又闹腾着要去扬州了?”贾环忙说了缘故。怀瑾便斥道:“胡闹!你先生扶柩回乡,你非跟了去做什么?人家自有儿孙,用你去帮着哭?老实在都中读书,等着人家回来就是。不过两年的功夫,你还耽误得起!”贾环道:“我哪是为的耽误不耽误,我也没那么好学。我为的是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贾环将他欲往金陵考童生试的意思说了。怀瑾摇头叹道:“你这孩子是傻是聪明我竟看不明白了!说你傻,你偏能想到这些。说你聪明,你竟不知天下有‘监生’一说?”“我怎么不知道!”贾环板着脸道,“监生,就是国子监的学生。”怀瑾嗤笑出来,道:“那国子监的学生在哪里考试?”贾环道:“在京城呗。”怀瑾道:“这不就得了!等你年纪长了、文章大成了,拿点子银子捐个监生,童试全不用考,秋闺就下场去就是了。岂不省事得多了!强如你千里跋涉的跑到金陵去!且来日乡试,你还折腾一回吗?” 贾环道:“捐监生自然方便,我也有钱。只是这也不是我随意捐得的,总要让家里知道,断没有我自己私下里悄悄弄完了就完的!”怀瑾道:“那就让你家里捐去,你们家也不缺这几个钱。”贾环一笑,道:“再怎么不缺也不是使在我身上的,跟本不用惦记。”怀瑾道:“捐监考学也是一件正经事,怎么就不能惦记呢?”贾环笑道:“越是正经事才越不用惦记呢!”怀瑾便不说话了,见贾环还笑,便伸手过去捏了捏贾环粉桃似的小脸蛋儿,叹道:“你这点儿年纪,日子竟过的这么累心吗?” 贾环笑道:“就这个命,有什么办法。这还算是好的,得了这么个由头,能往南去。将来乡试还有的愁呢!”怀瑾听了他说,心里大是可怜他,因笑道:“也没什么愁的!监生不成还有贡生呢!”这个贾环倒是知道。贡生是各府、州、县择选文章优异、年资长久的生员,由各省学政报送国子监,升入国子监读书。贡生又有岁贡、优贡、恩贡、拔贡之类名目,每年各地皆有名额。因贡生可以在京乡试,故这名额中买卖的也不少。 贾环因道:“这与监生还不是一样!说到底就是我有钱却不敢让家里知道。”怀瑾笑道:“小呆子!选贡在金陵,你家在京城,听着消息不过一句你是贡生了,上哪里知道你是花钱买的?何况这事也用不着你使力,我就替你办了如何?”贾环忙摆手道:“不好不好!怎么能劳烦怀大哥!”怀瑾道:“这又不是什么难事,没什么烦劳的。权当是我贺你少年簪花了!”贾环还待要推辞,怀瑾早又捏住他脸拧了拧,道:“莫要跟我客气,仔细我恼了!”贾环只好罢了,因不好意思的道:“那就多谢怀大哥了!” 怀瑾只是笑,又问他家里可安排妥当,行礼可收拾得了,还差什么东西。贾环笑道:“不差什么东西,再有五七日行礼也就装起来了。倒是我想买一幅地图,这两日找了找,竟只有前朝的,没找着本朝的。”怀瑾道:“你要地图做什么?别人驾船,你还怕迷路了吗?”贾环道:“我看着图,知道自己每日在哪里,心里才有底。”怀瑾便道:“本朝虽有舆图,只是并未刊印,因此轻易见不着。我倒是有几张,只是最小的打开也有三间屋大小,你也用不了。如今你就去买前朝那本《广舆图》就是,那里面南边都是一样的,不过北面略有不同,用着无妨。”贾环便点头。 怀瑾又笑道:“你只想着舆图这等没要紧的东西,那要紧的预备了没有呢?”贾环道:“什么要紧的?”怀瑾笑道:“晕船药你预备了吗?”贾环一听,当即变了脸色,惊恐抱头道:“忘了!!!”怀瑾哈哈大笑,道:“上次你说坐车晕得吐,我就猜你定也晕船!没想到你竟还敢水面上漂三个月,真真是自投罗网了!” 贾环顾不得怀瑾笑话,慌慌张张跳起来道:“有专门治晕船的药吗?有吗?”怀瑾忙笑着按住他,道:“有有!放心放心!我那里就有!明日我让喻掌柜派人给你送去。”贾环仍不安心,道:“那药好用不好用?多重的症状都能治?”怀瑾笑道:“好用好用!怎么都能治!”贾环又道:“那多给我些,我怕不够吃!”怀瑾笑得合不上嘴,道:“好好!我给你现做二斤!” 贾环安了心,见怀瑾一手按着肋下笑得气都短了,方红了脸。又不好刚跟人要了东西就甩手走人,只好扭头向一边,全当看不见。怀瑾只当贾环生了气,忙强忍了笑,温言软语跟他说了好一会儿话儿,又道:“这回你一去定是要蟾宫折桂的,只怕一门心思的继晷焚膏、废寝忘食。只是你也知道的,功名利禄不过浮光幻影,真要成事还是看人。你须得先把人养好了,旁的事慢慢的再办,自然就有了,切莫操之过急。事成不成的倒把身子搞坏了,岂不得不偿失。且你又是离家千里,便是为的家里人放心,也要自己小心在意身体才好。” 贾环听了笑应道:“是,我知道了。”怀瑾便捏了捏他的小肩膀,便站起来道:“天好早晚了,你不好久滞外头,我送你出去。”贾环便跟着他出来,怀瑾亲扶他上了马,向他笑道:“在外面遇着难事了只管写信告诉我,我替你排忧解难。”贾环笑着道谢,缓缓去了。 怀瑾目送贾环走得远了,方回转来。因向喻掌柜道:“你闲了去查查这贾家究竟怎么回事?怎么就把这么小个孩子逼得这个样?”喻掌柜笑道:“哪里用查,我早知缘故了!贾家贾政夫妻原有两个嫡子,长子前些年没了,剩了一个次子。此子出生时口里衔下一块玉,满京城都闻名的。贾家老太君素日爱如珍宝。贾政那夫人只此一子,更是娇宠异常。环哥儿庶出的,自然就靠后了。又听说那个哥儿最厌读书,只爱跟小姐丫鬟们厮混。大约是怕碍着他,别说环哥儿,连那先长子留下的一个嫡出独子,都只在家学里混呢!”怀瑾听了,便从嗓子眼里一笑。 喻掌柜又道:“其实环哥儿现在有了个好先生,将来只求先生开言,让捐个监生,贾家也不好推脱的。只是环哥儿许是从小自己拿主意惯了的,并不想着请托别人。”怀瑾道:“这就是他的好处了。从不想着傍门依户、求亲靠友的,全靠自己挣得如今。”喻掌柜笑道:“可不是,我冷眼瞧他行事,跟爷小时候倒有些相像。”怀瑾笑道:“他比我还强呢!我还有外祖家,他全是一个人。看他孤孤零零的也实在可怜。”喻掌柜笑道:“他既已认得了爷,也就不算可怜了!”二人都笑了。 贾环启程之期日进,色色用物已打了箱子。贾环的书籍并文房,连着新买的《广舆图》都收拾装好了。绵衣、皮衣具已得了,并赵姨娘做的各色衣物都齐全了。赵姨娘一件一件的告诉,这是夏天穿的、那是冬天穿的,这个见客穿、那个家里穿。贾环也记不清,只好用纸笔写了条子,同衣裳叠在一起。连着新做的被褥一起打箱的打箱,包包袱的包包袱。 英莲又来送了一双百事如意便鞋,一双路路通的袜子。林黛玉送了一双岁寒三友的鞋。三春亦各有礼物送来,李纨、王熙凤也送了东西应景。贾环将这些东西或带走或留下,都打点好了。见行李一应妥当再无所缺,便先几日送到楚府,楚府就有车辆将行李都送上船去了。 贾环只这几日闲而无事,赵姨娘却越发忙了。之前给贾环做衣裳已是废寝忘食的,只要不是贾政来,便做一日都是头也不抬,水也不喝,连饭都不大吃。如今贾环将要出发了,她忽又想起贾环或一时要骑马,手套没有做新的,绢子也预备的少了,故又忙忙乱乱的裁剪缝纫起来。贾环也不拦着她,只日日到她房里捣乱去。赵姨娘每日被他逗得又气又笑的,倒也不拼命赶着做了。 因到了九月初九这日,赵姨娘一早上起来便神思不属的。听见贾环这里起来了,便忙忙的赶到东小院来。来了也不说话,只是盯着贾环穿衣洗漱吃早饭。贾环拉她一起吃,她坐在那里也只是举着筷子发呆。吃了饭,贾环先出来各处省侯了,又往楚府走了一回。回来一瞧,赵姨娘仍呆呆的坐在原处。贾环心里酸酸的,也拿不出话来劝慰她,只好坐在一边陪着她发呆。樱桃葡萄见了也不敢则声,放他们两个直呆到午饭。 樱葡二人因进来请摆午饭,赵姨娘方猛的回过神来,忙命摆饭。亲自给贾环盛饭、盛汤,又给贾环加个这个、添些那个,口里说“多吃点多吃点”。贾环也不推拒,给夹什么就吃什么,直吃了平日的两倍多。赵姨娘仍不觉察,还在夹菜。还是樱桃看着不好,给拦住了。赵姨娘不免大悔,忙道:“怎么吃了这许多!停食了可不好!快别坐着!跟我院子里走一走消消食。”贾环便笑着拉了赵姨娘的手,往院子里慢慢踱步。 赵姨娘一面走一面絮叨道:“你到了外头饮食要仔细,不可混吃别人的东西!只跟着你先生家吃饭……衣裳不要乱穿,你现在长得快,给你做的衣裳都是一件比一件大些的,先从小的穿起。莫要先把大的穿旧了,等长高了没衣裳了……你在家里便喜欢到处乱跑,到了外头可得老老实实的。外头拐子、花子多着呢!你又长的好,一个不小心就让人掳了去了……这以后天就冷了,你到了船上就把手炉、脚炉都拿出来,冷了就让赵国基、严立给你笼上,别放懒把自己冻坏了……在船上摆弄灯火可得小心,那不是玩的……” 赵姨娘说着贾环就在一边点头答应着。说了半日,赵姨娘长叹口气,道:“当日就该求了老爷让我一起去的好!”贾环便笑了,抱着赵姨娘手臂道:“姨娘……真不必担心!我这一去虽是远些,却是跟着先生一家走,断然不会有事的!”赵姨娘摸着贾环头道:“我知道……只是我这心里怎么就放不下!”说着搂了贾环在怀里便呜咽起来。贾环心里一疼,也滴下泪来。 二人立在院子里,抱头哭了一场。渐渐止了泣声,赵姨娘那绢子给贾环擦眼泪,贾环勉强笑道:“我还有事要托付姨娘呢!”赵姨娘忙道:“怎么了?可是忘了什么?”贾环笑道:“倒没忘什么。只是我这里这些活物。那大雁我是要带到南边去放飞它的。那缸子金鱼可带不走,姨娘时常替我照看着才好。”赵姨娘忙道:“放心,有我呢!”两人又说几句,赵姨娘便撵贾环去歇中觉。 待到晚间,贾环本想着跟赵姨娘一起吃完饭,晚上就跟着赵姨娘睡。不想贾政又到赵姨娘那里去了。贾环只得罢了。 至初十日,贾环早早起来,向窗外一望,赵姨娘已在院中立着了。见贾环起了,赵姨娘便进来,亲自伺候贾环梳洗了,帮他穿了衣裳,蹬了靴子。又盯盯看着贾环吃了早饭,方领他去见了贾政,又往贾母、王夫人那里走了一圈。然后便紧紧攥了贾环的手,直送到二门前。等贾政道走吧,方强忍着松了手。贾环亦是忍着泪,也不敢回头,随着贾政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啊,好大一章啊~ 写完了感觉元气大伤…… 52第五十一回烟帆飞去共云遥 贾环辞别贾府众人,来至楚府。楚家早雇好车马,收拾了零散行礼。见贾环到了,楚适便命启程。众人登车上马徐徐向东而去。 当日楚适父母仙逝之时,为南下方便,便将灵柩暂寄在广渠门外一座庙中。楚家一队人,行至庙前停下,进去焚香祭拜。贾环也进去奠茶烧纸。一番礼仪毕,请出两具灵柩来,安放在蓝篷大车上,方再次启程。又行一程,来至一处集镇,到处熙来攘往、人喊马嘶的。一行人避避让让,好容易近了水边,看见码头上泊着林家一艘座船、一艘货船。早有两个船头儿在岸上等着,见楚适到了忙上前请安问好。楚适显是与他们都熟识的,同他们略述了几句。然后便命将灵柩小心抬上船,在前舱安置好了。又命众人收拾行李登船。 贾环主仆三人不过拎着两个随身包袱,外加一个大雁笼子,并没有什么可收拾的。贾环因从未见过这样的船只,且不上船,只在岸上绕头绕尾的看。赵国基、严立也跟在他身后瞧新鲜。楚适见他们在一边闲逛,便道:“环哥还不快上来!你同纶儿绶儿一起住后舱,把行礼铺盖收拾了去。”贾环忙答应着跑上船。 林家这船有三丈来长,分前中后三舱,中舱有一丈来宽,后舱略窄些,却也摆了三张床榻,又有桌椅盆架之类,收拾的十分干净整齐。楚家兄弟的两个小厮守义、守英正收拾南面北面的两张床。楚纶见贾环进来,向他笑道:“你来晚了,我们已占了好地方了!”贾环笑道:“你们那不叫好地方,顺着水流才是应天时顺地气呢!”说罢回头向赵国基道,“快把好地方占住了!别让人抢了去!”赵国基、严立便笑着开箱子,将枕帐被褥并一应使动用物都拿出来一一铺陈好。 贾环因问楚纶道:“这屋里只三张床,他们几个可怎么睡呢?”楚纶道:“那艘船上有地方,到晚了他们都过那头谁去。(..info好看的小说)”贾环惊道:“开船了还怎么过去?”守义道:“环爷不必担心。听我爹说,河上行船慢,两船靠一靠用走板一架,便可走人,极便宜的。”贾环转头问赵国基、严立:“你们会游泳吗?”两人都青了脸摇头。贾环望天道:“这回有机会学了……” 几人正议论着,两个婆子走进来道:“几位哥儿的东西都收拾得了吗?”贾环三人都站起来答话。一个婆子便道:“太太说哥儿们收拾好了就到太太那里喝茶去。”又向贾环道,“太太还说了,环爷的箱子多,只怕这舱里摆不下。请环爷把那不大用的上的箱子拣出来,让水手们搬到那艘船上放着吧。”贾环忙答应。 因楚家在扬州自有宅邸仆人,故此次虽是长行也只带了路上的使用。不像贾环,预备了两年用的东西,赵姨娘恨不能把口粮都给贾环装起带走。所以楚家全家的行礼没有贾环一人的多。贾环只将常穿的衣物、书籍、文房装了一个小箱,又把怀瑾给的晕船药拿出来。其他的便命赵国基、严立收拾好,上了锁。 因又向赵国基道:“你们那船睡觉的人多,不知道床铺够不够。若不够用,咱们这几个箱子都是一样的高矮长短,拼起来也是一张床了。你跟过去瞧瞧,度量着怎么办吧。”赵国基便应了。楚家两个婆子笑道:“环爷想得好周到!只是我们可不敢当!我们几个早议好了,那几张床就让他们孩子们睡了,我们大人就打地铺便是了。”贾环忙道:“不可不可!这个天气睡地上,岂不是招病!天一日日冷了,且船行水上也没处找大夫去,倘或病了怎么办好!还是听我的话好!”赵国基忙应是。(..info)两个婆子也就罢了。 贾环三人来至中舱,楚夫人早摆上茶果,让三人坐了喝茶。一时楚适也走进来道:“已都收拾得了,这就了。”楚纶楚绶听了都嚷着要往外头看热闹去。楚夫人道:“不准出去裹乱!落了水里没人捞你们去!”兄弟俩不敢再嚷,只好抓在窗上向外张望,又招呼贾环道:“环哥儿快来瞧!”贾环几步跑上去,将二人一把推开,头探在窗外,“哇”的一声,将刚吃的一点子点心全吐出去了。 贾环早料定自己定是要晕船的,却也没想到船都没动呢,他已然晕了。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抬回床上躺着。楚夫人道:“这可怎么好!船尚未动,这孩子已晕的这个样,如何能远行千里?”贾环听了忙坐起来道:“不妨事。我带了药了,吃了就好了。”楚适因斥道:“你既知自己晕船,怎不早说?”贾环道:“我从未坐过船,哪里知道晕船不晕船。只不过因我晕车,怕有个万一才带的药。” 楚适叹气道:“那就拿药出来吃了吧,若无效验,只好你送回家去。”贾环听了大惊,忙挣扎起来扑在楚适身上挂住,眨着水光盈盈的眼睛,仰头向楚适哼哼道:“先生……”楚适被贾环拉的衣衫歪斜,要将贾环扯开,贾环又死拉着不放,楚适又不好怎么着他,大是狼狈。楚纶楚绶在一边闷头忍笑,楚夫人也笑了,因走上来劝道:“快别折腾了!本就难过,还只是闹!药在哪里呢?快拿出来!” 贾环仍哼哼道:“先……再吃药……”楚夫人笑道:“好好,先!”说着把贾环从楚适身上卸下,来向楚适打个眼色。楚适无奈只好走出来,吩咐船头道:“吧,慢慢的走。”不一会船便慢慢动起来。楚夫人笑道:“这回能吃药了吧?”贾环这才笑了,让严立将怀瑾给的药拿出来。 怀瑾也是个片言九鼎的,说要给贾环二斤药,转日果然送来了两个盒子,每个都有一斤重。一盒是大蜜丸,附的药方子上说每餐前服一丸即可。另一盒里装着五只粉彩八宝瓷盒,里面盛的是锭子药。那药每个三四分重,都做成八宝形状。附的方子上写只要觉得恶心、眩晕时即刻含服。严立端了温水来,贾环让赵国基捏开一颗丸药,吃馒头似的嚼吧嚼吧,和水吞了。又拿了一片锭子药含在口中。那药里大约是有些姜、薄荷、藿香之类的,一放入口中便觉瑞气冲天,整个人都舒服不少。 楚夫人见他吃药这般爽快,倒略放心些,将他扶在枕上躺好,柔声道:“你闭着眼好生养养神,不要乱动,晚饭时再起来。”贾环点点头闭上眼睛。楚夫人又嘱咐严立、赵国基好生伺候,便带着楚纶楚绶出去了。贾环闭着眼睛,隐隐听见楚夫人的声音:“趁着还没走多远,在前面桃花渡那里停下,把他送回城罢了。”又听楚适道:“且看看再说。不过是晕船,也不是大事。三五日过去,晃荡惯了就好了。”楚夫人道:“那是人家的孩子!就让你随意晃荡了?”声音渐止,贾环不由在被窝里合掌祷告,求怀瑾的药快快显灵。 正所谓心诚则灵,靠了怀瑾的好药,加之运河中到底风浪有限。贾环虽日日浑浑噩噩,倒也能吃能睡的。待过了天津,贾环已能到中舱去用晚饭了。楚适夫妇见他渐渐恢复元气,也就放了心。又过几日贾环已不大吃药了,楚纶楚绶也看厌了两岸风光,楚绶便将他们拘起来,仍就照在家的样子读书。只是不让贾环看书,恐他看了书仍旧要晕船。只每日给他上书,教他作文,并不让他背书写字。 贾环心感楚适的心意,只是他自己最知道自己为何要到扬州去,故一丝也不敢放松。不但日日将已背过的四书五经颠过来倒过去的背诵,还让严卓给他念《孝经》,他自己跟着背。不上一月便背下《孝经》,又开始折腾《尔雅》。 楚适察觉贾环背地里还在用功,不免心里赞叹。又觉得他束己过甚,全然不知休息,也不好。故平日里时常给他们讲讲运河沿岸的名胜故事。他们的船又时常因为水浅而泊船,又或河上船只拥挤不通而滞留码头。楚适便领着他们三个上岸游览一番,游目骋观,荒村野店、软红香土,皆有赏心悦目之处。三个小的哪里见过这些,就是贾环也没经过人均空间这么大的旅行啊!不免都被钩住了。只是每每回了船上,楚适便命作诗。贾环虽呕心沥血,也是次次垫底,郁闷的几欲晕船复发。 话说自那之后,乌飞兔走、瞬息光阴。贾环对着《广舆图》,看着自己的脚步一丝一毫的挪动,终于在腊月初十挪到了扬州。此处之热闹喧嚣更与别处不同,舳舻相继,绵延千里,林家这两条船挣扎半日不得靠岸。忽见从船缝中钻出一叶小舟靠了过来。原来林如海接到贾环信件,料定这几日一行人应到了,特派了林府一位管事在这里等着。 楚适同那管事叙过寒暖,那管事便请众人先乘小舟登岸,行礼回头再拉回去。楚适便点头,命众人收拾收拾。那管事又招来几艘小舟,将楚家并贾环主仆送上岸。岸上早有林府的车轿等候,众人上轿登车,缓缓向城内行去。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多谢几章船上生活,顺便虐贾环几千字 后来一想,大家也未必爱看,还是推进主线剧情啊 另:本文关于中药部分全是胡扯,切勿当真! 53第五十二回早修家书十五行 楚适一行逶迤来至巡盐御史衙门前。楚夫人的轿子径直抬进仪门去了。余者皆在东角门下了轿,管事引他们在一处花厅坐定献茶。 一时一个十三四的小厮进来回禀:“老爷正会客,立时便过来了。请楚老爷少待片刻。”楚适道:“知道了。”那小厮说完了话却不退出,反近前几步行礼,口中道:“给状元公大人请安!状元公大人万福金安!奴才们好有三年未见大人,再见面儿大人已是文曲星下凡了!”楚适笑道:“游冬小猴儿!一见面儿就打趣我!看不告诉你爹把你皮掀了的!”游冬忙求饶。楚适因问道:“你爹哪里去了?怎么不见?”游冬道:“我爹这些日子,日日都在码头上候着楚老爷,总没等着!只今日老爷派他送个帖子说句话儿,不想楚老爷就到了!”楚适笑道:“那是我的不是了?” 忽窗外有一人声笑道:“你怎么一来便有了不是了?”楚适听见,忙站起来往门口迎。外头打起帘子来,一个人走进来。一见楚适唤道:“师弟!”楚适唤道:“师兄!”两人把臂言话,立着就说起来。先叙路途,又叙家事,因提起楚老太太之丧,两人都滴下泪来。 贾环见楚纶楚绶都跟着掉眼泪,那游冬也在那里抹眼睛,屋里再没别人了,只好自己走上去,作揖道:“先生、林姑父,请到那边椅上坐着哭吧。”两人听了都破涕而笑。楚适在贾环脑门儿上一凿,向林如海笑道:“这就是你那好内侄儿!我给你带了来了,快领了去吧!”林如海便携着贾环的手,笑道:“原来是环哥儿!好俊秀孩子!”贾环忙谦虚道:“没有姑父俊秀。”楚适笑骂道:“才见了你姑父你就胡说!”贾环忙道:“并不敢胡说!才刚林姑父一进门,唬了我一跳!怎么林姐姐忽然长了这么高,还蓄了胡须,跟到这来了!” 林楚二人大笑,楚适作势要打,被林如海拦了。大家重新归座,贾环方拜见林如海,楚纶楚绶亦来拜见。大家叙阔一回,林如海因向楚适道:“你欲何时送师父师母回去?”楚适道:“总要赶在年前入土为安的好。”林如海点头道:“既如此你且在我这里歇一二日,把要用的东西人手都预备好。我将些个杂事了了,咱们好同去。”楚适便点头。林如海便唤了管事来,安置楚适一家在东跨院暂住。又向贾环笑道:“环哥儿且在我的书房里委屈几日吧。”贾环忙站起来答应。于是管家引了楚适等往内去。游冬便引着贾环到了林如海书房。船上的行李也送来了,赵国基、严立已在这里和林家的几个小厮抬箱子、放东西。 林如海这三间书房贴壁设着通顶大书架,垒的满满的书,大书案上摆着几样文房珍器,东间一架花梨四柱床,窗下又有琴桌。贾环见了这屋子点头暗道:女儿像爹果然千古至理,林如海、林黛玉二人不但长得像,连收拾屋子都是一个套路的。赵国基等收拾好了东西,又打了水来给贾环洗漱,换了衣裳。至掌灯时候,便有小厮来请,林如海设宴为楚适等接风。贾环忙整衣去了。 说是设宴,其实两家都守着孝,不能饮酒伴乐。不过是在之前的花厅,用屏风隔出南北。贾环三个小的跟着楚夫人在北面,由林如海的几位姬妾陪着吃饭说话。林如海同楚适两个人在南面自在叙话。楚夫人带着三个孩子一时便散了。楚林二人不知说到几时。 第二日一早,贾环起来洗漱,游冬便进来说:“老爷请环哥儿到那边用早饭。”贾环忙跟着出来到了林如海这里。林如海见了他便笑道:“晚上睡得可好?”贾环忙答好。林如海又道:“有什么不好的,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只管说,不要外道了才是。你林姐姐在你家多承你照顾。如今你到了我这里反同我客气,就不是真心待我们父女了。”贾环忙道:“如今实不觉得有什么缺的。若果真缺了少了,定然向林姑父讨的。”林如海便笑着点头,命摆上早饭。 二人吃毕,上了茶来。林如海向贾环说了许多感谢的话,贾环忙谦逊,二人客气一回。林如海向贾环道:“你先生一家扶柩回祖籍宝应去,过了正月十七再来扬州。你可怎么样呢?”贾环忙道:“先生扶柩归乡,学生自应跟着去。我虽人小力单,不堪驱使,也请让我走一遭尽了心才好。”林如海便含笑点头。贾环又道:“等先生家事完毕,我还是跟林姑父回来吧。先生阖家团聚,我一个外人不便多扰,还是容我叨扰姑父吧!”林如海便笑道:“也好!你林姐姐不在,我也寂寞。正好你来与我做伴儿,咱们两个都不孤单了。”贾环也笑呵呵点头。 二人正说话,有小厮进来禀道:“送信的人来了。”林如海便向贾环笑道:“这是你那买卖上派来送信的来了。这几日每每来了人总要打听你。快跟我出去见见去,也好让人家放心。”便携了贾环到外头小厅上坐了,小厮引了一个男人进来。那人行礼毕,一边拿出一个信匣子呈给林如海,一边就拿眼溜瞅贾环。林如海便道:“只怕你还不认得,这便是你们日日来问的贾公子。” 那人听了忙跪下欲行大礼,贾环急忙拉住了,笑道:“你是‘玉留馨’的伙计?”那人忙回道:“正是,小的是掌柜的派来给林大人送信的。我们掌柜的念叨贾公子好些日子了,今日果然到了!”贾环笑道:“多承掌柜的惦念。我正想着这一二日往柜上去拜访,又恐这腊月里你们正忙着,倒扰了你们。”那人忙笑道:“并不扰什么,我们南省不比都中,年节时不过除夕并初一、初二这三日歇息,其他时候仍是如常的,因此竟不大忙。且我们掌柜正领着人算年帐,这些日子都在柜上,贾公子尽管去就是!”贾环听了点头。 那人又道:“小的估着这几日贾公子该到了,故将贾公子几封书信也带来了。”说着把又一个信匣子呈上,严立便接了。贾环笑着道了谢,林如海也道了辛苦,命带了那人下去喝茶。林如海因向贾环笑道:“快回去瞧瞧信去吧!早些写了回信,明日便转递回去,好使家中放心。”贾环忙应是。回到书房,贾环急急忙忙将信匣子打开,见里面装了十来封信。 贾环先把樱桃葡萄的拣出来拆看。樱桃葡萄亦是全不知尺牍,怎么说话便怎么写来。先问候贾环平安,然后便写道赵姨娘自贾环走后哭了好几日,不敢被贾政王夫人知道,只在背人处抹眼泪儿。又写道,赵姨娘对贾环屋里的金鱼儿十分上心,每日早晚必亲往贾环屋中来喂食,每隔一日便给鱼缸换一回水。贾环才走了两日便有一条翻了肚儿,把赵姨娘急得直哭。还是小吉祥儿劝她买一条一模一样的来替换,不告诉别人,环哥儿也不得知道,赵姨娘才好些。 就这么不上半月,贾环鱼缸里已都是新鱼了。赵姨娘见这么死鱼觉着不吉利,只说定是环哥儿在外头遇了什么灾祸,应到养的鱼上头了。日日担心的吃不香睡不稳,在贾环屋里供了菩萨像,香火不断,又悄悄给外头庙里寺里散钱。丫鬟嬷嬷们劝也不中用,樱桃便去求了周姨娘来才劝住了。周姨娘便不让赵姨娘再动那缸子鱼儿,那些鱼方得活命。 贾环笑得信都拿不稳,喘了半日,方又拆那几封。见里面不过叙些寻常家事,并无别样新闻。倒是有樱桃代笔的赵姨娘好些询问叮咛在信上,虽都是些杞人之忧,然其寝食不安之状透纸可见。贾环便命研墨铺纸,提笔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十张纸,将一路上经历见闻一一细述一番。写完了再一瞧,顿觉不妥。此信本为使赵姨娘安心,写那些个晕船、没菜吃、不便洗澡之类的事做什么。忙把这些纸抛在一边,将那路途中趣事轶闻、风景名胜多多的写了一些。又写些楚家待他多好,林如海多亲厚他之类的。最后请赵姨娘放心,让她自己保养身体云云。也攒做厚厚一沓,用信封封了,搁在一边。 又拆看钱槐、严卓的几封信,也多是问候之言,贾府外头亦无大事。贾环亦给他们写了回信。再看信匣子了还剩了一封,却是怀瑾的信。贾环拆开,见是一篇短笺。问贾环路途平安,身体康健,晕船药如何,又问船窗之畔有何见闻。贾环便笑了,拾起才抛了的几十页纸,照着样子又仔细写了一遍。又谢他的晕船药,实乃救命良方。又写了些问候的话并恭贺新岁,方停笔封了信。 第二日,贾环仍与林如海一同用早饭。饭后贾环便道,欲往“玉留馨”走一遭,林如海便允了,命管事派人跟着伺候贾环。又向贾环道:“去说几句话便罢,早些回来,仍是在家里吃饭才好。”贾环忙应了,又要往楚适处告诉一声。林如海道:“不必去了。你先生一早上带着纶儿绶儿往码头上去了。因往你先生老家去的水道窄狭,大船进不去,故要将灵柩请到小船上。只怕他们午后才回呢。你就去吧,早去早回。”贾环便应了,又问了林如海可有回信,一并带了去。将书信归拢好了,贾环携着出了林家。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卡文了(??_?`) 为什么会在过渡章卡文呢,真是不可思议 更不可思议的是浮云最近培养的业余爱好 打开后台 打开计算器 计算 第五十一回订阅÷第四十八回订阅=? 这是病啊_(:3∠)_ 54第五十三回霜笺写遍凌乱事 贾环坐一乘小轿,由林府的人引着到了“玉留馨”。这里的纪掌柜十分客气,将贾环迎进内堂献茶。二人你来我往奉承一番。贾环因拿出一百两银票,谢这里上下人等一年来传信辛苦。纪掌柜忙推谢,贾环笑道:“纪掌柜莫要客气,我还有一件事烦你,你若这点子心意也不收,我就不敢开口了。”纪掌柜这才接了银票,又问有何事要办。贾环便把往大如州寻一位妇人之事说了,道是这妇人娘家姓封,夫家姓甄,现在大如州随父母过活,其夫甄士隐随道士出家了。纪掌柜听了也不多问,只道:“这大如州离的倒近,且地方人口都有限,这事倒也容易。贾公子放心回去听信儿便是。” 贾环忙道劳烦辛苦,心里暗喜。因上次在姑苏探访甄家的是“玉留馨”在苏州的铺子办的,他恐使人生疑,不敢再用那里。这次正好到了扬州,他便打起这里的主意。他想着便是过后扬州、苏州并喻掌柜他们凑到一处说起这事,也不至于三曹对案的挑他的差错。故放心托付了纪掌柜,便回去了。然贾环前脚出门,后脚他这一应言行便被录下,跟着他的信送到京城去了。 怀瑾瞧了瞧写贾环的条子,因此子之神异他早有所知,故不以为意。倒是贾环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姑娘竟如此使尽心力,让他感佩不已。当日他听说这个小姑娘找着了,不过略惊一回,因想那孩子不过将她领回家做个丫鬟罢了。不想贾环竟把她安置在自己女先生身边,还认作亲戚。怀瑾只觉贾环行事殊为不同,其心性人品可见一斑,这番安排于这小姑娘也就算好的了,这也就完了。却原来贾环仍不满意,心心念念的替人寻亲。此次南下分明欲谋大事,却还分心至此。这等用心,实在难得,也该助他成事才好。故提笔沾朱在条子上批道:尽速寻着。.info[] 放下这个,又拿起贾环的书信来,因在手上一捏,不免大惊。暗道那孩子早不用九宫格写大字了,怎么竟有如此厚的信笺,莫非有何大事!便急忙拆开看去,见“已抵扬州,万事皆安”等语方才安心。往下看去,又见贾环谢他的药,道是晕船时见什么都厌,幸亏那药蜂蜜放的足,那十几日才不曾饿死。怀瑾便微笑摇头。 后头又说道,在野渡停船,小村中闲逛。见农家猪圈同茅厕相通,里头的猪正吃得欢。故指天誓日,再也不吃猪肉了。怀瑾看的也是心里一阵翻腾,抬头向一边的太监道:“告诉御膳房,今后我这里膳食一律不准用猪肉。”太监虽不明所以,也只能答应着,退出去往御膳房传谕去了。 再往下看,后面又有许多风光见闻。贾环每写到那些荒山野岭、烟断火绝的地方,便盛赞此处清静自然,有“万径人踪灭”之意,略可窥天地无私之境界云云。每有花天锦地、热闹繁华的去处,便只说这里人很多,最多加一句什么什么很好吃,便没了。怀瑾看得直笑,还有这么不爱热闹的孩子。 贾环又向怀瑾恭贺新春,又问怀瑾几时回南,道路过扬州务要来寻他玩云云。一面脸上止不住的笑,一面心中遗憾,若果能与他别处同游想必是极有趣的,可惜难得很。 怀瑾看罢信,又从头细读一遍,因欲也写些趣事轶闻与贾环同乐。命人取来寻常市买信笺铺了,等研墨的功夫在心里搜检一番,却发觉自己身边竟没甚趣事。倒是有些官宦豪门之家的阴私事十分可笑,又不好跟他说。无奈只好写了些努力加餐、善自珍重的车轱辘话。停笔想了一想,又在后头加上一句:往后再有猪圈那等事可不必告诉我。(..info)这才封了信,连条子一起命人即刻送出去。 贾环跟随楚适一家扶柩回宝应。楚家在这里也算望族,又是书香门户,楚老先生本就学生众多,更兼楚适又是状元回乡,故本地乡宦远近亲友纷纷来拜祭。便又停灵三日以尽礼仪,方才安葬灵柩。林如海又多留一日,见这里诸事完毕,方领着贾环告辞。 回到扬州,林家已里外打扫一新。虽林家因守孝不能戏酒,然每日来送礼的人也够一出热闹的。这日林如海偶得闲暇,因想起贾环每日除早晚与他同餐,便不声不响的,只怕住得无趣,便往贾环这里来瞧望他。 一进了院子,便听一声雁鸣。林如海早听说贾环携了一只活物来,一直未曾见过,便立在檐下笼子前瞧了一瞧。那雁见了生人顿生警惕,又叫又扑腾。忽听窗户里一声儿喝道:“再叫,再叫就把你吃掉!”林如海听了好笑,自己打起帘子进屋,见贾环主仆三个皆在地下立着,各据一案,低头写字。 贾环听见响动,抬头见是林如海,忙放下笔从脚踏上跳下来,请安问好,又请林如海上座,又亲自去端茶。林如海也不坐,且看赵国基、严立两人桌上。见前面各摆了一本字帖,又有一块青石板,二人皆是照着字帖,用笔蘸清水在石板上练字。林如海看那字迹倒也有些体态,便点点头,又到贾环桌上看。见也摆着一本《九成宫醴泉铭碑帖》,铺的罗纹纸上却是写的《诗经》。 因向贾环笑道:“你也用功太过了!这都近年节了,也可以散荡散荡,玩一玩了。也是这里只你一个孩子,也没个伴儿,只怕你也闷得很。不如我多多派人跟着,领你上街上逛一逛去。”贾环忙道:“街上乱哄哄的,还不如这里清清静静的倒好。我因来的时候晕船,一路都不曾摸过笔。因怕日子久了忘了怎么写字了,这才动动笔。” 林如海便拿起纸细看,见上面字迹已是法度俨然,兼有风神,只是人小力弱写不出峻峭骨气。因点头道:“你这个年纪楷书至此已算得上好的了。只是劲力差些,也不可过于强求了。太急躁了难免就要写走了样儿,返学坏了。每日安安静静写一个时辰便好,不可贪多。”贾环忙点头应是。林如海又与他讲解些字中得失,坐到有人来请方去。 此后遇有闲时,林如海便时常来贾环这里看他读书写字。渐渐的林如海便看出此子用心深沉。手中笔一日不放,口中文一时不辍,便是除夕这样的日子也插空将功课了了,更不用平日了。七八岁的孩子如此穷心剧力的读书,可谓怪事。头一样,楚适便不会这么教学生。贾环这样必不单只是好学而已,定有他事。 因到十五这日,林如海置一桌小席与贾环一起过节。贾环因与林如海渐渐熟悉了,拿得住他的笑点,故略放肆些,将林如海逗得笑不可抑。林如海见贾环右手食指略有一点黑,便知他今日也不曾歇息,便笑道:“环哥儿今日又写了多少字?”贾环忙答道:“自从姑父教了我,我每日只写一个时辰,不敢贪多。”林如海点头道:“你的书、字都是好的,今后渐渐做出文章来自然也是好的。你又十分静得下心,十年磨剑,不愁将来没有个前程的。” 贾环因想着欲考县试怎么也要林如海点头的,便笑道:“姑父说的固然是。只是我想着我不是个聪明人,比不得那些灵秀人物。所谓笨鸟先飞,倒不如早些动手,也能占个先机,以后也能从容些。”林如海便道:“你要怎么‘笨鸟先飞’?”贾环忙趋近了,向林如海谄媚笑道:“我听说每年二月,天下州县皆有县试……” 林如海听了抚掌笑道:“好个鬼头孩子!竟惦记着这个!你还未满八岁呢,就要下场考试了吗?”贾环忙道:“姑父莫笑话我,此事我也细想过的,实想不出一个不能去考的缘故来,这才动了心思的。”林如海笑道:“越发胡说了!怎么就想不出缘故,你这个年纪不是缘故?”贾环忙道:“年纪非但不是缘故,反倒是催促我考试去呢!姑父请细想,我今年八岁,考试大概是要背经、默经的,这两样我靠着一点子记性,还是有些拿手的。” 这个林如海倒是知道,这几日里见贾环的功课全是默、背,如今他已能默七经了,与这年纪来说是十分够用了。贾环见林如海不语便接着道:“十五岁以后便只考文章了。虽说只要写得好也是一样考试,然写文章的是我,瞧文章的却是别人。人口中咸淡尚且不同,何况文章。到时候写的不入考官法眼,难免要耽误时光。更何况还有一件麻烦事!我家在都中,原籍却在江宁府,若要考时,还要千里迢迢的往南跑,又要大费周章了。” 林如海便道:“那倒不算什么,就在都中捐个监生也就罢了。”贾环不敢说怕人使绊子,只笑道:“买来的哪里有考来的好!”林如海也就无话说,他自己当年也是林老太爷一力主张从县试直考到殿试的。贾环见林如海微微点头,忙趁热道:“再者,我来了这里好住一二年呢,闲着也是闲着,不做一二件大事,岂不白来一趟了!姑父只当成全我的雄心壮志吧!”林如海便笑了,想了一回,道:“等你先生回来再说。” 不多日,楚适一家回到扬州。楚适听说此事,当即喝道:“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又没赶上orz 55第五十四回但恐新闻成旧闻 楚适沉着脸指着贾环道:“这孩子打头一回听说童试考默经就惦记上了!这回跟我家到这里来也是为的这个吧?我说你一路上那么用功,你就这么急着想少年驰誉?”贾环讪笑道:“难道少年驰誉不好吗?”楚适道:“在别人是好,在你便不好!你这么个年纪便一门心思往名利场中奔,乘间伺隙的要去射名逐利!长大了不定怎么狐媚猿攀,成了个国贼禄鬼了呢!” 林如海忙道:“哪里就说道这个上头,以后是以后再说,如今且说眼前。你瞧着环哥儿的学问可能下场一试吗?”楚适道:“什么能不能的!你莫要为还人情债便助着他!这孩子就这个样,尚且思虑营营至此!若果让他小小年纪的名缰利锁的拴住了,再难听父母训诫、师友规劝的,越发要不得了!” 贾环实不知自己在楚适眼中是个什么形象,何以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因见林如海沉吟不语,心想这杆大旗可不能倒!眼珠一转,右手伸在左手袄袖里捏起手臂上一块肉,一扭,眼睛里便噼里啪啦落下几十滴泪来,遂哽咽道:“先生果然是嫌弃学生!学生本是仰仗姑父的脸面才得拜先生为师,原不该多有妄想。只是学生又不曾作奸犯科、杀人放火的,怎么将来就一定‘国贼禄鬼要不得’了呢?”说着抬起头来,无限幽怨的望了楚适一眼,然后扭身就跑。 林如海见状忙喊他,他也不理。直跑到门口,正撩帘子时,不知怎么脚下拌蒜,“哎呀”一声扑出门槛外去了。林楚二人忙站起来急至门外,见贾环大字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哼不哼。二人大惊,只当他摔坏了。忙将他反过来,却见贾环皱眉瘪嘴,满面泪湿。林如海忙问:“摔着哪里了?”贾环抽抽噎噎张了嘴,把舌头吐出来。围着的人皆倒吸一口凉气,贾环粉樱似的小舌头尖儿上一团血肉模糊,看的旁人口中也隐隐作痛。林楚二人见贾环还强忍着不哭出声儿,越觉心疼了。 楚适便把贾环抱起来,口里说道:“你跑个什么!多大了,还这么毛手毛脚的!”贾环一边抹眼泪,一边僵着舌头道:“文槛绊了……”林如海笑道:“是文槛不好,我让人即刻卸了去劈材烧火!”又摸着贾环头道,“环哥儿莫说话,看舌头疼!”楚适径直回到椅上坐了,将贾环放在膝上。林如海便让倒茶打水来,便有小厮倒了茶来,林如海先接过尝了一口,见不凉不烫,方端在贾环嘴边道:“快漱一漱。”早有小厮捧过漱盂,贾环便漱了口。又有小厮捧过面盆手巾,楚适亲挽了袖子给贾环洗了两把,替他把脸擦干了。 贾环这回着实摔得重了,他本只想使个哀兵之策,缓住那两个人,以图他日再战。结果一不小心玩脱了,弄成了苦肉计。他心想事已至此,这一跤也不能白摔了。因见楚适面色见软,又轻轻抚他后背给他顺气,贾环便故意抽抽鼻子,嘟囔道:“汉生也四好四候考了秀才,也没变害。我为哈么就变害了?” 楚适听了,拍他一下,道:“你那舌头都这样了,还只是念叨。”林如海笑道:“人家本有理,也难怪他说。你也不要使意气,且认真说此事可行可止?”楚适便道:“若论默经,环哥儿拜师之先已可过得去了,这自不必说。只是作诗那便不成了,更不用说作文了。”因向贾环道,“若是考官一时高兴随意出个题目给你,你可能做?”贾环惊道:“还考丝?!”楚适点头道:“常有的事。”贾环便蔫了。 林如海笑道:“这个我倒是虑到了。这几日我细想了想,环哥儿此次要考童试,竟大有可为!”贾环一听,立刻直起小身板,闪着水汪汪的圆眼睛,望着林如海。林如海看贾环那小样子大笑起来,摸着贾环脑袋,向楚适道:“明日再说吧。”楚适心下明白,便将贾环放下,道:“快去洗手换件衣裳去。”贾环见他们这样,知是不欲让他知道,只好嘟了嘴一步一回头的蹭出去了。 楚适也就辞出,回了自己屋子。一进门,楚夫人见是他,便笑道:“听说你在那边欺负环哥儿,把人家孩子惹哭了,还害人家跌了一跤,咬破了舌头?”楚适一听怒道:“谁这么耳报神,传这些没用的闲话!”楚夫人站起来,一面给楚适倒茶,一面笑道:“这么说果然是真的了。你为什么无故欺负环哥儿?”楚适斥道:“胡说!我欺负他做什么!”楚夫人便道:“那倒是怎么一回事?”楚适便告诉了她。 楚夫人听了笑道:“还说不是欺负人!人家孩子想上进,你做什么拦在头里?!好么,当年自己小小年纪的就去考试了!如今做了先生了,倒抖起来了!不让学生去考去!亏也说得出口!”楚适辩道:“我当日是为的将要进京了,才去考的!跟他怎么一样!”楚夫人抢白道:“怎么不一样?环哥儿也不过在这里住个一二年便要回京的。趁着这点子功夫考个功名,也是好事,你拦的什么?” 楚适哼道:“你不知道!”端了茶扭过脸儿去喝。楚夫人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不就是又想起你以前那个师兄。”楚适便不说话。楚夫人道:“要我说,你也忒草木皆兵了!你那师兄全是被他们家惯坏的!咱们老太爷心又软,舍不得狠管,才落得那个样。环哥儿可不是那样人,你别自己胡乱负气,到耽误了好人!” 楚适叹道:“你不知道,我如今瞧着环哥儿,就跟瞧见那人小时候似的。都是天生成的锦心绣肠、聪明睿达!这样的人最怕就是一朝得意、志盈意满,再沉着不下来的。再被人引诱着,学起坏来拦都拦不住!好好一个人就废了!你还不曾听说,这次回乡几个师兄弟告诉我的。就旧年秋天,他出去两三日未回,家里人去找他,结果是在个水塘子里淹死了。也不知是喝醉了酒失了脚,还是让什么人给害了呢。他家里原先也是好人家了,如今家里让他赌的精光,还是那几个师兄弟凑了银子给他发丧。” 楚夫人听说也便叹气,因劝他道:“你也须得想开些,当年老太爷还想让他做个衣钵传人,看他比看你林师兄还重些。如今这样也实在是世事无常,这也是命了……只是你也犯不着为着这个便拿环哥儿做法子,如今他在他姑父这里呢,总要听人家一家人的。”楚适道:“我师兄也未必就十分愿意,只不过正欠着那孩子人情,只好应着罢了。今日那孩子又哭一场,只怕要遂了他的愿了。” 楚夫人笑道:“你和你师兄两个都是嫡亲的独子独孙,在家里舒服惯了的!心里只想着些个大道理,哪里知道那孩子的苦处!”楚适笑道:“那孩子有什么苦处?你难道就知道了!”楚夫人道:“我家虽也人少,那些别人家的事我也听说过些。先时我家的邻居,还是同胞的兄弟两个呢,因为父母偏心尚且闹得家宅不宁,早早的便分了家。何况环哥儿这样庶出,在家里还不知怎么个景况呢!单说他找上你拜师这事便不对劲。他们那样人家还能请不起个塾师?竟逼得孩子自己出来寻门路。” 楚适道:“我当日虽觉奇怪,倒未深想。只觉得这孩子好大心机。”楚夫人道:“心机固然是大。只是一个孩子,心机不用在淘气玩乐上,反用在读书拜师上,这不是大奇事吗?你瞧瞧咱们家那两个几分心想着读书、几分心想着玩儿,便知道了。”楚适听了不由沉吟。楚夫人又道:“再怎么说,环哥儿不过是想靠着自己本事考试去罢了,又不是做什么污糟事,你这么拦着也太不讲情理了。环哥儿将来的好歹,将来再说。有你做他的先生呢,你严着些管着他不就完了。何苦这会子让人家孩子直哭。” 楚适叹口气,道:“罢了,明日与师兄商量了再说。”楚夫人便笑了,忙张罗着摆饭。 贾环同林如海也正吃饭。贾环的舌头不敢动,半天只吃下去两口,实在又疼又麻烦,便推了碗不吃了。林如海也不强让他,另他一边坐了喝茶。因见贾环低头摆弄茶碗,便向他笑道:“环哥儿还生气呢?”贾环忙道不敢。林如海道:“你生气原也应该,你先生说话也是无礼。只是你也体谅他一体谅,他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呢!” 林如海便向贾环讲道:“先师早年一个学生,灵心慧性、敏而好学。七八岁上便考了秀才,十四五便中了举。可惜其家乃是个爆发之家,并不知道教训弟子。因此子能考功名,便只一门心思娇宠他,养的一身毛病,反将他意志消磨了。又兼几个邪心歹意的亲友引逗,使得他吃喝嫖赌都学会了。不但将他自己家家业败坏,几乎连累了先师。为此先师后来教训学生总以此为戒。这次去扬州见着几位旧友,说此人死了,死的也是不明不白。你先生刚听说了他这事,又见你要去考试,难免勾起心事,你莫要怪他。” 贾环忙道:“不敢不敢!我不敢盖汉生,日是想切考试。”楚适笑道:“放心,明日等我跟他说。” 56第五十五回今日翔鸾驾空去 次日,林如海公务完毕便请了楚适来说话。二人在小厅坐定上茶,将旁人打发出去,林如海便问道:“环哥儿考试那事你怎么想的?”楚适道:“我本是想他再读几年书,人也长大些、心性也定了些,再说考试的好。只是昨日我回去家内跟我说了些话,我倒犹豫了。”林如海便问什么话,楚适便把楚夫人的话略述一遍。林如海笑道:“还是她们女人家心细,咱们再想不到这些的。”楚适忙道:“这么说,果然环哥儿在家里过的委屈了?” 林如海道:“我先时派到黛玉身边两个嬷嬷,看她们信的话,环哥儿在家倒也说不上委屈,不过是照规矩行事,也就罢了。只是我那二内兄家里尚有一个嫡出之子,生的有些神异,其祖母宠爱异常,养在身边。在环哥儿这里,若无大事也就当没他这个人了。”楚适鼻子里哼出一声儿,道:“不就那个叫宝玉的,也曾见过一面。长得倒是好模样,论行事可比环哥儿差的远了!” 林如海又道:“这些都不算什么。吃穿用度上不少环哥儿的,环哥儿也不争,就是学业上环哥儿也从不张扬的。听说他们家上下都只道环哥儿拜你为师是撞了大运了,一点儿不知他真本事,更不用说他在外头的那些营生了。”楚适冷笑道:“也难为他们家竟生得出环哥儿这么鬼精鬼灵的孩子!” 林如海也道:“可不是,我瞧他全然不像他父亲。就是他姑母也不是这样的。只可惜他再鬼精也是个孩子,家里大人眼里没他,家下的人更不把他放在眼中了。便是我家黛玉,就在他家老太君身边养着,尚且隔三岔五让他家那些刁奴人前背后的论黄数黑,还是我派的嬷嬷去了才略好些。何况环哥儿这样!在那里也没有个依靠,被欺负了也没处说去。我想着他这次奔着童试来了,也是为的在家中好过些罢了。本看在亲戚份上我也该成全他,何况我还欠着他的情呢,越发要仔细替他打算了。” 楚适便问道:“你做何打算?”林如海道:“你也说了,环哥儿默经是好的,只怕考诗。那边想个法子不考诗不就完了。江宁知县我虽不认得,不过想来我说话还有些用处,让人拿了我的名帖去说就是了。江宁府知府倒是熟识的,不过一封信的事。更巧的是今年江苏学政点的是我同科的华仲,你道此事可是大有可为?”楚适道:“哦,竟有此事!果然大有可为了!有这等机缘,合该环哥儿得偿所愿了。”林如海道:“你也说可行,咱们便速速做定此事。”二人又细计一番,见无不妥,便唤了贾环来。 楚适唬着脸向贾环道:“你姑父已定下了,让你去考县试去。你可要认真仔细!若考不好了看我怎么罚你!”贾环一听大喜,忙行大礼道:“多谢先生成全!多谢姑父成全!”林如海笑道:“罢了!快起来吧!”因拉了贾环起来,向他道,“既是定准了要去,便要作速启程。县试日子不过二月半,还要报名、互结、甘结,好多麻烦,去晚了来不及。今日你便把衣裳书笔收拾出来,晚上我看。明日你先生还有话嘱咐你。后日吃了早饭便启程吧。” 贾环忙应是,回到自己屋里,让赵国基、严立两个收拾东西。一时,林如海那里的跟班名叫班勉的,并游冬两个走进来,向贾环道:“老爷恐环爷带的人少不够使唤,派了我们父子俩跟着环爷一起往金陵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贾环忙站起来谢过了,又向他两个道:“倒烦劳你们了。”二人忙道原该的,便上前帮着赵国基、严立理东西。 贾环因向班家父子问道:“你们在扬州这里有些日子了,可知道有什么地方有大雁聚集停驻的吗?”班勉奇道:“环爷问这个做什么?”贾环指了院中的大雁道:“我原想着过几日拣个好天将那雁放了,不想走得这么急,须得这一二日寻个地方放了它才好。”班勉笑道:“若为这个环爷倒不用特意去寻了。咱们往金陵去从南门出,没多远便有一个飞鸿池,一到春秋那里便被各色禽鸟都住满了。到时候环爷把大雁放在那里就是了。”贾环便道那更好了。 一时,楚纶楚绶走进来来贺他,两兄弟说话眼中都有羡慕之色。贾环因笑道:“有什么可贺的,还不知考成什么样呢!”楚绶道:“总之你能考去便是好的,我们两个还不知什么时候能下场呢!”贾环道:“你们有什么可着急的!你们家在这里,几时觉着能考了,几时回来考便是。”贾环反安慰兄弟俩一番让他们去了。 晚饭后,林如海到贾环这里来,见贾环收拾了大包的衣服放着,便笑道:“怎么?这是要一去不回了?”贾环忙道:“我想着若是县试出圈了还有府试,把东西带够了也省事些。”林如海笑道:“得陇望蜀!府试在四月呢!你便是出圈了也要先回来,到时候再去。”见贾环点头,便又道:“这回你去金陵日子也短,又有事,就不必惊动你本家了。我家在金陵也有个宅子,一向有人照管,你只管住下。我让班勉跟着你,你什么都不用管,万事让他办去。你只管背书考试就是。考完了也不用等着,即刻便回来,那里自有人等消息。”贾环连连点头应是。林如海又看着他重新增减了行李、装了箱子,方放心回去。 第二日,贾环又到楚适这里听训。楚适倒没跟他说别的,单把县试一应事项细细告诉他。怎么报名,怎么填三代履历,怎么互结,怎么甘结。因考默经必由考官亲自出题、亲自监考,故又告诉贾环见了考官如何应答,不可畏畏缩缩,不可失了气度。又让他到了金陵安顿好了,把背过的四书七经都理过一遍,考试时方可沉着应对。贾环一一记下。楚适又道:“这样考试与你并不难,只要你自己不乱,就什么都有了!”贾环忙应是。 从楚适这里出来,贾环复近内院,与楚夫人并楚纶楚绶话别。回到自己屋里,因想起不曾将此事告诉赵姨娘,便欲写信给她。又一想若告诉了她,难免她要日夜悬心。若是她又在东小院里挂上孔子、供着文曲星,也太招眼了,不如考完了告诉他中没中就完了。又想起怀瑾先前还问起此事,倒是该告诉他一声儿。故提笔写了一封信,让赵国基送到“玉留馨”去。并告诉纪掌柜,他有大半个月不在家,若有书信可送到林府放着。此事办完,贾环身边再无杂事,只安心等着启程。 次日,贾环梳洗毕,与林如海一起用过早饭。楚适也过来了,两个人又一长一短的嘱咐贾环好些话,直到班勉进来回道诸事齐备。二人方领着贾环出了二门,班勉、游冬、赵国基、严立早在这里等着了,另有装行李的三辆大车并五匹马。贾环拜别了林如海和楚适,请二人善自保重,不必挂念他。二人拉他起来,送他上马去了。 其时正是万物始生时候,柳梢桑桠才吐新绿,山花野卉略绽春颜。贾环骑在马上,心情分外轻松。春意虽浅,贾环也同那几个人有说有笑一路观赏。行至城外,前面远远一处水面。班勉指了向贾环道:“那里便是飞鸿池了。”贾环便道:“咱们走近去瞧瞧。” 待走近前来,见那一片水面十分阔大,兼有滩渚在其间,瞧不出个边沿。贾环心里暗道,这哪里是池,分明是湖嘛!因在水面上张望一圈,见四岸上留着些旧年的衰芦残蒲,水上远远的浮着些禽鸟,也看不大清是什么。贾环问那几个人道:“你们瞧见大雁了吗?”几人也东张西望一番,正待摇头,忽的从远处传来一声叫唤,贾环一听便知这是大雁了,忙道:“有了!快把咱们那只放出来!”几人都翻身下马,把雁笼子从车上拎下来,走到近水边把笼子打开。 那雁被关的惯了,笼子开了反不知所措,倒往里缩了缩。贾环拿鞭子杆伸进去捅了捅,大雁不为所动。贾环便让赵国基提起笼子脚,把大雁倒了出来。那雁惊叫两声,乍着翅膀站起来。晃了两晃,又收了翅膀站在那里愣神儿。贾环上前推它一把,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跑!不跑把你吃掉!”那雁向前踏了两步,又扭扭哒哒走回来了。贾环无奈,正要那马鞭抽两下地吓它一吓,忽远处又有一声雁鸣。这只听了也直起身子叫了一声儿,远处又叫,两面应和起来。远处雁鸣声大振,那雁听了,便展开翅膀,快跑了几步,扑扇着飞了起来。 贾环看着它振翅飞掠水面,混在远处鸟群中不见了。 57第五十五回明朝金鲤跃门来 从金陵到扬州不过二百来里,从从容容走两日也就到了。(..info无弹窗广告)班勉引着车马到了林家的宅子。因来得急未先送信来,林宅中各房屋厅堂都锁闭着。在这里看房子的两房家人急急慌慌的开锁打扫屋子。贾环忙拦住道:“我们一共也没几个人,只拣那小院子打开一个,收拾了够我们住的就是了。”班勉见也来不及多收拾,便应了。开了一个小院子,众人先合力把正房三间打扫干净。因久不住人,里面桌椅家具不齐全,又开了库房搬东西来用。收拾妥当了请贾环先歇歇,他们又去收拾厢房。 至晚饭时,班勉、游冬捧了食盒进来,向贾环道:“因留在这里看屋子的人都不是厨上的,做的东西也吃不得。这是外头有名的馆子里的,拣那还算像样子的吃食订了几样。环爷尝尝吃得吃不得。若是不合口味,明日再换一家。”贾环因问道:“你们怎么样呢?”班勉道:“我们的另外有了。环爷吃了我们就吃去。”贾环道:“你们快吃去吧!劳累了一天,哪里还禁得住饿。快去快去!我这里不用人伺候。”说着将他们都撵出去了。 贾环这里吃完,班勉他们也就吃了来,收拾了碗筷,又跟贾环闲话一回。因向贾环道:“环爷辛苦两天了,未得好睡,今日早些睡吧。”贾环点点头。班勉问道:“环爷屋里谁陪着睡?”贾环笑道:“我身边从不睡人的,你们只管自睡去,不用管我。”班勉笑道:“环爷也太省事了!身边哪能不放个人呢?或晚上要喝口茶怎么办?”贾环道:“就在床边放张小几,摆上茶就是了,我自会调停。”班勉见他说的认真,赵国基、严立两个也不以为意,也就不再多言。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班勉拿了林如海的名帖、带了礼物往江宁县衙去了。天过午时,班勉方回,向贾环笑道:“今日在县衙递了老爷的名帖,即刻便进去见了知县。这位大人十分和气,说只要学生果然有才必不肯埋没了的。又收了礼,还特意派个书吏帮着去寻互结、甘结的人。如今已找全了,约定了明日一早在县衙会齐了好报名。”贾环便道辛苦。 第二日果然在县衙门口见着五个人,大家一同进了县衙礼房。这里有书吏坐着,几人便走过去,一一报上姓名、年纪并三代履历,书吏又在后面写上肤黄、脸方、身短、须长之类的。贾环等那几个都完了,才上去报上姓名、年纪,报到三代履历时,满室皆侧目。 五个人又做了互结,即是互相结保不是冒籍、匿丧、贱藉。跟着来的廪生做了甘结,即甘愿替五人担保。各自皆签了担保文书。这里完事,往外走时那几人便十分踊跃约了一起喝茶,邀贾环同去。贾环只道:“家里大人不让在外耽搁,办了事便要即刻回家的。”那几人还待要说,班勉等已迎上来,带了贾环去了。 因县试定的是二月十二日,贾环早把四书七经拿出来,要用这几日的工夫逐次温习一遍。众人生恐扰了他,在他身边只留一个听候差遣,旁的人都往别处待着去。每日里贾环这院子鸦雀不闻,偶尔几句背书声便响得惊天动地的。没过几日,游冬便向班勉咋舌道:“这环爷好沉得下心!我现进了院子都觉着心里头打颤、头皮发麻!难为他天天在那里不动地方的读书,还能吃能睡的!” 班勉道:“少见多怪!当日咱们老爷,还有楚老爷考试之前都是这样的。这才是能金榜题名的人的样子呢!”游冬点头,又道:“老爷和楚老爷县试时也像环爷这么大年纪?”班勉道:“那倒没有。.info[]咱们老爷是十七岁考的县试。楚老爷小些,也有十一二岁了吧。”游冬道:“这么说还是环爷能耐些!”班勉笑道:“傻子!比这个做什么!要比也该比殿试的岁数!咱们老爷倒不算小的,可楚老爷可是二十九岁中的状元,本朝未有的事!”游冬便道:“环爷是楚老爷的学生,说不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二十便中了呢!”班勉斥道:“少在这里混缠!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快去接饭去!”便将游冬撵出去了。 十天日子眨眼便过,到了二月十一这日,贾环让班勉参谋着收拾了一只考篮,一应笔墨纸砚都齐备了,查了再无不妥,贾环便早早睡了。次日天将明时,贾环便起来了。班勉等伺候他梳洗、吃饭毕,贾环登车,几人骑马围着,将贾环送至县衙前。贾环下了车,拎了考篮。因见这里早人山人海的了,便吩咐几人不用在这里等着,且回家去,待这里散了再来。班勉、游冬尚能说句蟾宫折桂之类的吉祥话儿,赵国基、严立已心跳的话也说不全了。贾环只笑笑,便混在人群中进去了。 县衙中老老小小的立了成百上千的人,有衙役书吏来一一唱名,对看年貌,搜查夹带,都看好了方让人进了考棚。贾环见几个年纪很小的被领在一边站着,便知那些也是考默经的。不一时,点到贾环的名字,贾环便穿过人群走上去。书吏略看了看他的考篮,便让他同那些幼童站在一起。所有人皆点过了,幼童也有几十人,就有人领着他们到大堂上。 江宁县令拿眼扫了一圈,便瞧见幼童之中又有一个极短小的。因贾环是此次报名人中最年幼的,县令大人便猜着这是林如海嘱托的贾家的公子了。因想着他这么小个孩子,只怕未见过这个阵仗。若让他堂前背经,或一时唬住了背不出,众目睽睽中倒不好挽回了。不如还是让他默经,写不写得出都有个余地。这般想好了,便道:“幼童背经只怕要扰了旁人。你们只把《论语》中‘公冶长’、‘颜渊’、‘子张’三篇默一遍罢了。”众人行礼应是。 因默经、背经须得考官亲自监考,故就安排他们在正堂前的桌椅上各自坐了,分发了卷子纸。贾环人小力弱,研墨极慢,便趁着这功夫,看着卷子纸在脑子里过了一回文字,排了一排版,胸有成竹了方持笔书写。县令大人看贾环研墨早看的心焦,只因林如海再是天大的脸面,一字不写也就难谋划了。故见贾环总算动了笔才放下心。 又过了一时,县令大人便站起来巡场。走到贾环身边时,略一看。见贾环字迹端正俊雅,纸面上一处涂抹也无,心下暗道:这竟真是个有才的!倒也稀罕。心中又喜道:这个人情倒卖的容易! 时过午后,渐渐有快笔的人交了卷子。因县试共五场,场场皆要选汰,故考官都是当场阅卷。选中者即为出圈,欢天喜地而去,未出圈的垂头丧气。贾环只一心仔仔细细写自己的,一篇下来,便是他自己瞧着也觉着这篇字写的不错。写好了,晾干墨迹,将考卷呈给考官。县令大人接过来,见字迹从头至尾都是一势的,十分整齐。又细看一回,字句也无一错漏,便点点头道:“好。”便提笔画了贾环出圈。又向贾环笑道:“下一场还当如是。”贾环忙一揖应是。 从县衙出来,贾环一眼便看见赵国基、严立、班勉、游冬他们站在车边,等得脖子都长了。一见了贾环,忙迎上来围着问饿不饿、累不累、唬着了没有。贾环笑道:“饿了,累了,没唬着。快回家吃饭去,明日还得来呢!”几人一听还有明日,那自是出圈了,便喜笑颜开的扶了贾环上车,打道回府。 此后四日仍是如此,每场默经书一二种,贾环自是一路顺畅。至最后一日,因要按名额取中人数,故要将所有卷子排了名次,便不能当场知道中不中了。贾环回到林宅,向班勉等人道:“我瞧着最后剩下的人不过一百出头,只怕明日便可知道中不中了。不如我们等一等,看了结果再回扬州去。”班勉笑道:“明日咱们先收拾着行李,若果然可知道了固然好,若不知道也没什么。让这里的人听准了,往扬州走一趟告诉环爷就是了。咱们早些回去,免得家里老爷、楚老爷担心。”贾环听了也就罢了。 第二日,赵国基、严立、游冬便收拾行李,班勉则往县衙打听去了。不一时回来,向贾环贺喜道:“虽还未贴出名次来,我已向这里县令大人问的准了,环爷是定然中了的!”赵国基、严立听了先极尽欢喜,都给贾环贺喜。贾环便命严立把带来的荷包拿出来。这荷包都是之前赵姨娘预备好的,每个里头各是一个小金锞子。当即便赏了班勉四个每人一对,又赏这里看屋子的家人每人一个,并赶车的三个车夫各一个。众人都来行礼,给贾环道贺。 热闹了一回,班勉又道:“我已向县令大人说明,说环爷年小,考了这五天,身子受不得,便病了。老爷命即刻送回扬州去,故不能亲来谢大人。又送了厚礼。那位大人也没说什么不好。”贾环便道:“既如此,咱们这就打点好了,明日便启程回去吧。”众人又应声忙活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不应该叫boss,应该叫关卡才对。 58第五十七回腹有诗书考不难 贾环一路欢欢喜喜回到扬州,见过林如海,说了这几日考试种种,林如海也替他欢喜。(..info)因见贾环不过二十日不见就瘦了一圈,便知其用心竭力,不曾因别人替他打点了便放松自己。不免又疼惜他,便命他去见了楚适,便去歇息去。到了楚适这里,楚适听说他出圈,并不觉如何。只问他在考场上怎么行动,心里头又觉得怎么样。贾环道:“我在考场上与平日也没什么不同,心里也不觉怎么样。倒是考场上写字比平日里写的要好些。” 楚适听了便笑了,道:“你这样便很好。平日里是怎样考场上就是怎样,平日里有十分本事便使出十分来。不知有多少人在考场上连‘学而时习之”都忘了呢!若果然不会也就罢了,其实都是吓的,岂不冤死了呢!”贾环是久经沙场的,在这一条上确是不足为虑,因笑道:“我只怕天上下雨,别的就不担心了。”楚适笑道:“谁都像你这么大心呢!”说罢便撵了贾环出来。贾环又往楚夫人那里去。楚纶楚绶两个早迎出来,围着他问长问短说了半日,才进去跟楚夫人说话。 第二日吃过早饭,林如海将存在他这里的书信给了贾环,贾环便在屋里拆看。樱桃、葡萄的几封信里说道:“过了年后老太太说孙女儿们太多了,一处挤着倒不方便,只留宝二爷、林姑娘仍在原处住着,将咱家三位姑娘移到太太这边房后,大奶奶屋子东边那三间小抱厦内居住,令大奶奶陪伴照管。” 又说道:“东府小蓉大爷娶亲,听说极热闹的,可惜不得亲见。小蓉大奶奶来拜见老太太时,我们去偷着瞧了瞧。这位奶奶实在生的好,略有几分像英莲姑娘的样子,只是更娇俏些。”后又道:“常跟着赖奶奶来给老太太请安的一个小丫鬟,因老太太喜欢她伶俐俊俏,赖奶奶就孝敬了老太太,老太太又给了宝二爷,宝二爷给起了个名字叫做晴雯。” 这些琐琐碎碎的事情说完,后面长篇大套的都是赵姨娘的话,寒暖、晴雨、衣裳、吃食,一应都嘱咐到了才罢,下一封信仍旧如是。贾环看的直笑。因想起自己有大半个月不曾给赵姨娘去信,还不知她急的怎么样了呢,忙欲写一封报喜,又想着不如等县试取中定准了再写,免得有个万一让赵姨娘白欢喜一场。便又放下笔,拿了钱槐、严立的信来看。他二人也说了贾蓉娶亲的热闹。余者不过是贾赦又看上了什么古董,贾政又被引荐了两个清客,贾宝玉又装病不上学之类,并无别样新闻。 又有一封是怀瑾的信,贾环正要拆看,有小厮进来禀道:“金陵来人了,老爷请环爷去呢。”贾环忙来至林如海那里,见是金陵林家看屋子的一个人,因已见了贾环县试取中的准信儿,急急赶来报喜。林如海、贾环各自欢喜,林如海便赏了来人,贾环也让严立取了荷包赏他。晚间,林如海又置两桌小席,请了楚家人一起,以茶代酒祝贺贾环。 因得了准信贾环便给赵姨娘写了信,先告罪、再报喜,又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在外人面前露出行迹来。又给钱槐、严立也了信,告诉他们喜讯,也命他们守密。贾环又拆了怀瑾的信,却见上面道:“环弟今牛刀小试,区区县试,焉有不斩于马下之理!兄预为之贺!”贾环看了大笑,便回信道:“借兄吉言,竟使成真!尊兄真乃观世音在世,七仙女下凡!弟叩请预贺府试!拜。拜。”将几封信封好,让严立送到“玉留馨”去。 因已打听得江宁府试定了四月十五日,也不剩多少日子了。楚适便不让贾环来上课,只命其自去背书。还是不是遣楚纶楚绶兄弟二人来同贾环一同背书。每次兄弟二人去了回来便又再用功一分,楚适便心中暗喜。 时近三月中,林如海唤了班勉来,道:“前次走的匆忙,诸事诸般不齐,倒让环哥儿吃了不少苦。这回府试可不能这么着了。你这就收拾了,先往金陵去,把□事物都安排好了才好。”班勉忙应命。林如海便休书一封,让班勉拿着去拜见江宁知府。又点了两个厨子跟去金陵,预备伺候贾环饭食。贾环知道了忙拦着,道:“府试不过三日而已,眨眼就完了!实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怎奈林如海不听他说,只撵他去背书,贾环也只得罢了。 又过几日,班勉带回了江宁知府回信,中道“所言之事,当为设法,但请释念”云云。林如海放了心,便让贾环打点行装,择日起身。贾环已是熟门惯路,不慌不忙收拾好行李,拜别林如海、楚适等,便启程了。这回照旧是班勉、游冬跟着他去。到了金陵,林家宅子内外皆已打扫铺陈好了,又有橱上的人预备茶饭,住起来自比上回轻松舒坦不少。 待安顿好了,贾环便仍像前次一般,往府衙中报上姓名、年貌、三代履历。仍是五人互结,又要三名廪生甘结。且府衙又指派一名廪生担保,叫做派保。这些都完了,贾环便又开始闭关,直到四月十五日方出关,入了府衙考试。 府试与县试也不大差别,只是江宁知府不让幼童们默经,而是一个个分别叫到大堂,问能背何经,便照答的书中随意提一句命往下背,背三四段方罢。到了贾环这里便只从四书中各提了一句命他背来。贾环自然不在意,朗朗背出。江宁知府心下暗自点头。因之前接了林如海的信,见是林如海的内侄,荣国府贾家的孩子,还嗤道:“这样孩子去捐个监生也就罢了,何苦来与人争抢。”今日见贾环这样才知信上所赞非虚,想是家长亦要使其搏个正途出身的意思。 便想着下场倒不妨考的难些,看他如何。故第二场便拣五经中拗口难背之处命贾环背来。贾环也就从容背过。知府大人看他不骄不躁的样子便喜欢。第三场又考他《孝经》、《尔雅》,亦背的好。故此日考毕,将众考生按名次列于长案上时,贾环便十分靠前。次日,便确知果然贾环取中了。 因江宁知府乃林如海旧识,不可轻慢。因见名次已出,再无顾忌,贾环便将自己的名帖找了出来。贾环此前从不曾有名帖,这一张乃是临行前林如海替他手书的。五寸高、三寸宽的梅红纸片,中间写贾环名字,名上注“学生”,名下注“载拜”。班勉便拿了礼物,持了名帖往江宁府衙送礼。仍旧道贾环身上不好,不能亲来致谢云云。 这里众人便收拾东西,一行人又欢天喜地的回了扬州。林如海听得贾环取中,也十分欢欣,跟出去的人俱各自有赏。又为贾环略庆贺一回。又想起院试乃是三年两次,正巧本年八月既有一次。且江南又与别处不同,提督学政衙门不在金陵,却在江阳县。林家在江阳并无产业,故林如海忙命人往江阳去,或宅院或房屋,租下一处来。免至考期近了,一二千应考者涌至,连落脚之处也没有了。 贾环回来之后便又忙着读信。樱桃葡萄的信里,一应琐事都不写了。先几封是赵姨娘几日不见贾环来信急得火烧火燎,后几封又是赵姨娘接了贾环之信喜得拊髀雀跃。种种情状几从樱葡二人字迹中跳出来。贾环看了,忙又写了一封信说府试也取中了。然后一边封信,一边便想着赵姨娘恨不得站在荣禧堂房顶上仰天长笑,却只能心里苦忍着的样子。贾环算定,自己出来这一次,只怕要把赵姨娘的性情磨的平稳持重不少! 贾环又拆看怀瑾的书信,里面道:“这当紧要关头,贤弟尚有闲情做唇齿之戏,可见府试与汝卑不足道也。为兄拭目以待矣。”贾环便也写信告诉他喜讯,又问道:“尊兄几时南归,可往扬州寻小弟一会。另:尊兄久不归家,家人岂不牵挂。若尊府在扬州左近,不妨遣小弟为使,访问尊府,替兄传递消息。”写罢,将信封了,命赵国基送出去。 因此时已是夏日,贾敏之丧已除,盐政衙门便同往日大有不同,每日来此投礼请宴者络绎不绝。林如海便少有在家吃午饭的,晚饭更不必说。贾环正想着离院试尚有几月时间,若只用来背书,只怕书都要背忘了。便请楚适仍旧让他早上来上书,中午跟楚家蹭饭,饭后回自己房里背书。楚适便应了,又命他林如海不在时晚饭也过来吃。 贾环又道:“我听班大哥说,先生考院试是乃是默‘十一经’进学。如今学生只能默‘七经’,未免少些,只怕不大把握。”楚适笑道:“我那时已是十二岁了,你如今才几岁,如何比得?你这个年纪默‘七经’已是很好的了!即便如今现背一二部书,也难以烂熟于心的,到考试时反倒背的不好,岂不画蛇添足了。”贾环也没把握几个月背熟一部书,也就歇了这个心,每日只按部就班上书、背书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说今天三八有半天假,可以尝试一下多更一章…… 结果刚过中午就把我召唤回单位,加班到七点才回家吃饭orz 明天还要继续…… 双更果然是浮云啊…… 59第五十八回风动池塘波上莲 这日正是端午,贾环八岁生日。一早上起来,赵国基、严立两个便要给他拜寿。贾环忙拦住,道:“生日这等没要紧的事别张扬的人都知道了。如今咱们再林姑父这里,能省事就省事些。”严立便笑道:“环哥儿说的也有理。不如我们悄悄的让厨上晚饭做一碗面送来,全当过生日了。”贾环笑道:“什么没吃过的!少吃一碗死不了!”赵国基忙道:“罢罢,大好的日子说这个,忌讳不忌讳!”贾环哈哈一笑,往林如海这里来了。 用过早饭,林如海向贾环笑道:“环哥儿今日满八岁生日了吧?”贾环惊道:“姑父怎么知道了?敢是我的小厮说漏了嘴?”林如海笑道:“什么漏嘴不漏嘴,这有什么可瞒着的!你林姐姐早在信里说了。”贾环忙笑道:“林姐姐也心太细了,这点子小事还惦记着。”林如海笑道:“她可不惦记着!她还说了,她的针线你一向不稀罕,让我替她送一份得你意的礼呢!” 贾环忙道:“并不是不稀罕姐姐的手工!只是荷包扇袋之类的我都不大用,何苦让姐姐白耗神费力的。”林如海便道:“那你有什么用得上的、想要的?”贾环歪头想半天,摇头道:“没有。”林如海大笑,道:“你再细想想!晚上咱们一起吃饭,你再告诉我。”说罢往前衙去了。 贾环便往楚适书房来,一进门便听楚绶道:“师兄今日生日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儿?”贾环笑道:“如今你也知道了,可有好礼送我?”楚绶笑着拎起一对儿草编的小笼,里面装了两只蝈蝈,笑道:“好礼在此!我在后院找了一下午呢!满院子只这两只!今日的寿面可得给我多吃两碗!”贾环笑道:“你自己跑去玩不叫上我,还敢邀功呢!”楚绶笑道:“哪敢扰你背书呢。” 正说着楚纶走上来把楚绶挤到一边,递给贾环一套书,说道:“没有什么好东西送你,只看我的心意吧。”贾环忙接过来,见是一部《尚书》,里面每页皆有楚绶的眉批夹批。贾环一看,这是学习委员的笔记啊!忙打恭道谢。楚纶见了便要将自己的书本子也送贾环,楚纶哼道:“你也不比人家多学多少,人家要你这个何用?”楚绶听了便不依,两人吵闹起来,贾环也半挑半拉的凑热闹。一直到楚适进来三人才消停了。 午饭时,楚夫人又做了寿面给贾环吃,楚适又送了一盒子湖笔。贾环一一谢领了。到晚间,林如海特意早回来。因有人送了两本红白双色牡丹正好盛开,便设宴花间。(..info好看的小说)请了楚家人来,吃粽子、过端午,兼给贾环庆生。席间林如海又问贾环有什么想要的。贾环笑道:“实在没有了。如今在姑父这里有吃有喝的,又有先生教读书,姑父还替我张罗考秀才!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林如海因摸着贾环头笑道:“这可没法了,也只好送些俗物给你。你林姐姐知道了,该怨我没办成她托我的大事!”说的众人都笑了。 回到屋里林如海送的东西已经在桌上放着了。乃是一轴《六君子图》,上画着松、柏、樟、楠、槐、榆六树,有提诗道:“远望云山隔秋水,近有古木拥披陀,居然相对六君子,正直特立无偏颇。”又有一幅欧阳询的行书《张翰帖》。贾环一看差点哭出来,心道这哪里是给我送礼,这是给我送爹来了啊!忙小心翼翼的收起来,又命严立明日向游冬打听打听,这些书画平日里怎么收藏。 端午过去,贾环照旧读书背书。只是楚纶楚绶来与他一同背书的时候越来越多。因林如海公务繁忙,每日只早饭时露一面。楚适见此,便每日午后往林如海书房去,帮着理理文书。楚纶楚绶两个无人管束,渐渐心就往外飘。贾环亦因背书背得烦了,便跟他们结伙溜出去玩。然不过几次,他便受不了了。这个年纪的男孩淘气起来不要命,他又要照管那两个恐出了意外,又要防着被楚适、楚夫人知道,真比背书还累心,便死活不去了。 这日那兄弟俩又不知跑哪里去了,贾环在屋里拆看京城的来信。将樱桃葡萄的信一拆开一看,心里便一惊,信中写道:“前些日子不知怎么,姨太太忽的常人前人后的赞英莲姑娘行事大方、待人和气。昨日听说姨太太跟戚先生隐隐约约提起,想求了英莲姑娘给薛大爷做妾。将英莲姑娘惊得了不得,躲到咱们院里来哭。后来绛河姐姐来寻她,说戚先生根本没搭□。后钱槐严卓两个去打听了,说是薛大爷不知哪里听说了英莲姑娘长的好,想方设法的看了一回,这就惦记上了。跟姨太太缠了多少日子,姨太太便来说了。” 贾环忙又拆了钱槐严卓的信看,里面果然道:“甄姑娘好相貌咱们家上下皆知的,传到薛大爷耳中倒不稀奇。只不想薛大爷竟是这么个性子。听说了之后,不知打哪里打听了姑娘们下学的时辰,就在东边夹道里等着,到底跟甄姑娘照了一面儿。这之后便跟姨太太打擂台,姨太太无法便跟戚先生说了。听说戚先生没接姨太太的话,姨太太回家说了薛大爷一顿。也不知薛大爷歇心了没有。” 后头又写道:“这都是从薛大爷的小厮跟班,并薛家的门房那里打听来的,想来有几分真。后甄姑娘曾悄悄来问我们,知道不知道三爷在哪里。她说戚先生正预备求荐往别家坐馆去,她不知怎么是好。我们便请她暂且安心,万事待三爷示下。” 贾环看过了,不免大叹倒霉,英莲到底还是落在薛蟠眼里了。薛蟠这样的人,正道走不通了,之后再怎样行事就难说了。使阴的、用强的,戚先生那里三个女子根本应付不了。戚先生倒是当机立断,这时抽身而去,倒也省了再有麻烦。只是如今英莲与薛蟠可真是像眼前这样的牵连吗?或者这根本是红楼梦这个世界的定律?英莲必与薛蟠纠葛一起以至身亡――命运的转轮已经咯吱咯吱的动起来了? 若就事论事的看,英莲离了贾家这事也就完了,然贾环心里没底。如今戚先生在贾家也算是客卿,英莲跟着戚先生,薛蟠想要使什么手段好歹还要顾忌贾家的脸面。若她们到了别处,薛蟠又贼心不死,这事便难说了。最妥当的莫过于让英莲往扬州来,然贾环在扬州人生地不熟的,又是寄居林如海这里,实在没法安置她。 贾环先命严立去“玉留馨”问问寻找封氏如何了。严立问了回来道:“纪掌柜说此事已有些眉目了,只待查实了才敢告诉三爷,再不过十日必有准消息。”贾环点点头。想了一回,还是觉着当谨慎行事,先拖延时间,待这里有了确实消息再说。若英莲之母尚在,便可将其接来母子相会;若不在了,便只好同戚先生商量一个法子了。 贾环想好了便提笔给英莲写信,只让英莲劝言戚先生再多留几日,英莲家人略有眉目,一月之后再听消息。又嘱咐英莲平日绝不能独自出入,在贾家时一定要跟戚先生或姑娘们在一起,万万不可落单云云。这便将信送出。 又过得几日,果然“玉留馨”那里来了消息,道人已找着了。贾环忙请林如海允他出门去“玉留馨”。林如海便派了人跟着他去。到了那里,纪掌柜接了他进去,向他笑道:“也不知这位是不是三爷要找的人。这位妇人原是大如州本地人,其父封肃,姑爷姓甄。□年前从姑苏投奔来的。那姑爷来了一二年,忽跟着个疯道士走了,再没找着。这封氏只依附其父过活。如今其父也不好了,还不知往后怎么样呢。” 贾环听说忙道:“既如此还要烦劳纪掌柜,将我的小厮带去见见这位妇人。是或不是也能定的准了。”纪掌柜忙答应,便约定后日一早赵国基来此,与知道路径的人同往。回了林府,贾环将自己知道的甄家并英莲的事一一写下来,细细向赵国基交代一遍。赵国基领会了,同“玉留馨”的人去了。 不过三五日赵国基便回了,向贾环禀道:“果然是甄姑娘的家人。”原来那封氏在家只以针线手工换些钱粮度日。赵国基便装作路过收针线活计的人,跟封氏搭话儿。封氏并不防他,几句家常话便说出她原住姑苏,先夫甄士隐,曾有一女叫英莲,三岁走失了。赵国基便说自己走的地方多,可替她留心小姑娘,她便忙说姑娘眉心有一个胭脂痣。赵国基又问她怎么不托其他亲友寻找,她便道托了许多人也无消息。三四年前还有本府知府贾老爷替她寻找,也没有找到。 贾环听这三条线索都对上了,便知是找对人了。因问赵国基道:“这封氏看着怎么样?家里日子如何?”赵国基摇头道:“看着不大好。猛一见了,竟一点看不出像甄姑娘!穿的也不好。且几年里日夜做针线,眼睛都坏了。封家看着倒算殷实,只是她父亲已病卧好些日子了,只怕没几日好过了。听邻居说那家兄嫂并侄儿侄女都只是欺负她,只怕前脚老的咽气,后脚就让人撵出来了。就算不撵出来,看她现象的境况也就可想而知了。” 贾环想了一回,因嘱咐赵国基一番,让其再往大如州走一趟。赵国基又找到封氏,悄悄向她道有其女儿的消息,让她寻个安静地方说话。封氏又惊又喜,顾不得其他,忙将赵国基带到自己屋里。正要细问,赵国基却拿着贾环的条子,细细审问一番,诸如丈夫名字,女儿名字,原家住哪里,隔壁什么地方,住了什么人,原知府是什么人,从封氏这里讨了谁去,这样话问了一堆。 封氏一一应答,赵国基见都对上了,方才放心。向封氏道:“我们家小爷前些年从拐子手里救了一位姑娘,这些日子一直替她寻找家人,便寻到这里来了。如今看来果然是了!”封氏忙道:“那我女儿现在哪里呢?”赵国基忙道:“甄姑娘现在京城呢!我家小爷因到扬州来望亲,才寻到这里的。”封氏听了急道:“这可怎么好!竟在京城!这可怎么去呢?”说着滴下眼泪来。 赵国基忙道:“不必担心这个!这些事情我们小爷自会安排。只是如今你家这里不大妥当。我前次来在附近打听了,说是令尊身子不好,令兄嫂也不大好相处。”封氏亦知他意,只好点点头。赵国基道:“我们小爷一心想你们母女二个团圆。如今只担心甄姑娘若回到这里来,以你家的景况,怕有个万一,又落到别人手里……那可就不好救了……”封氏听他言外之意,显是恐怕封家的人于英莲不利。封氏自己也曾听说卖儿卖女或将女儿给人家做小的故事,再想自己兄嫂的为人,自己也惊起来,忙道:“你家小爷说的有理!这里实在不好!只是这又该如何是好?” 赵国基道:“我们小爷说了,若你舍得家,我们就能安置你。待令尊去世,不管你兄嫂有什么说的,你只管从家里出来,只说要寻女儿。也不用拿什么东西,直往扬州城中来,寻一处叫‘玉留馨’的店铺。那里一想同我们小爷好,我们小爷早嘱咐过了的。你到了那里,就有人告诉我们。到时候或是送你往京城去,或是将甄姑娘接来扬州都是便宜的。” 封氏听这么说忙千恩万谢,赵国基忙又道:“只是此事万万不可再让一个人知道了!不然此事便难成了!”封氏无话不应,赵国基又嘱咐一番,又留了二十两银子,方才去了。 贾环得了赵国基的消息,忙给英莲并戚先生写信。信中道林如海帮助贾环找到了英莲生母,可惜其生父出家了。如今其母依附英莲外祖生活,近日其外祖病重,只能待其母尽孝,再商议往后的事。若薛蟠再行纠缠,可将英莲送往扬州,也可早日使母女团聚。 又过些日子,戚先生和英莲各有一封信来。戚先生只道,薛家并未再纠缠,既英莲之母已寻到了,也就不急于一时,只听其母之命便是。英莲的信里满篇皆是出自肺腑的感谢之言,另只说听贾环安排而已。收到这两封信,贾环也就安心等着封氏那边的动静了。 直到七月中,封氏方从大如州孤身赶了来,果然是被兄嫂撵出来了。只是贾环正忙着收拾行礼,无暇去瞧她。只好命赵国基拿了银子,又请纪掌柜帮着,寻了一处房舍安置她。又告诉她等待一个月,一切待贾环院试完了再说。 此间事毕,贾环便启程往江阳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稍微多写点,补偿一下大家 60第五十九回不欲踪迹困泥尘 此次院试比之前不同,林如海早吩咐将一应使动人物置备周全,一一亲自过目,才略放心。因林如海公务繁忙,贾环本不欲这般麻烦他,便常常这个无须、那个不必的挂在嘴边。林如海因笑道:“这并不算什么,你还没见我和你先生当年考试时家里那样子。你这已是很简省的了。再要省事,除非你不去了。”贾环一听立刻闭了嘴。 虽这般安排周全,林如海、楚适仍不放心。楚适便要亲自陪着贾环去江阳,贾环死活拦住了,道:“本是我自己多事要去考试,姑父、先生这般弹心竭虑替我谋划,我已是十分过意不去了。如今先生这样,真让我不敢去了!”楚适听他这么说也只好罢了。因和林如海两个拉着贾环轮着番不厌其烦的叮咛嘱咐。贾环见这二位考前综合症发作,生恐再生他事。只待赵国基安置了封氏,立刻催着赶着的起了程。马不停蹄,鞭不停挥,不日来至江阳县城。 江阳本是延陵古邑,又兼江海咽喉,最是一等物华文萃之地。因这年院试将近,江南全省各府州童生皆蜂拥而至,城中越发稠人广众、拥挤不堪。便是林家早早遣人来占住处,也只得了一处两进小院。幸而地方清静,也堪给贾环备考。 收拾好屋子,略歇息一日,贾环便出门将一应步骤走过一遍。因林如海早与江南提督学政华仲大人书信来往几月了,故考前不必特去拜访,以免招人耳目。贾环只往督学察院去报名。江阳这座督学察院,在县治东,负山连湖,宏敞壮丽,乃是前朝便有的十三进的大衙署。贾环倒有兴致,在外头略转了转才进去。院试报名与府试略同,并无可记。贾环报名回来,照旧闭关,只待考期。 到了八月初十这一日,贾环破晓便起身,梳洗用饭毕,往督学察院去。察院大门口早已挤了不少人,渐渐汇集了千多人在此。待唱名搜查,所有考生皆进了考棚,晌午已快过去了。贾环跟着一众幼童被带到大堂上,见上面端坐一人,年纪与林如海相仿,身着三品官服,便是学政华大人。 华大人逐一点名,点到的学生便站到堂前。华大人便问能背几经,然后便任点句子命背来。背书时但凡磕绊、犹豫、错误,便都叫停命退。便有好几个哭着退下来,那些未轮到的也俱瑟瑟而抖。一时叫到贾环,贾环忙整衣上前行礼。便听上面问道:“能背几经?”贾环便答道:“学生能背七经。”华大人又问:“都是何经?”贾环便一一说了。华大人点点头,随意点了一句,命往下背。贾环也就备了去。华大人见他不疾不徐的背了一二十句,并无错漏,便知其尚有余力,于是叫了停让他下去了。 到第二日便不命背书,却是点了几句书命默写来。贾环这几个月字也不曾放下,如今写来心里也有底气。便稳稳当当、仔仔细细的写了,交了卷纸。第三日仍是默经,只是出句比前一天多出一倍。贾环只堪堪写完而已。 一连三日贾环自觉尽心竭力,再来大约就要看林如海的面子了。又过得两日,听说察院已然“出案”。班勉、赵国基等忙出去打听。不一时回来,喜气洋洋给贾环道贺。贾环忙道:“可是打听准了?确实取中了?”赵国基笑道:“怎么不准!还是一等廪生呢!我们都看见名单子了!那上面盖着学政大人的大红印章呢!”班勉也笑道:“那单子正要发往江宁县衙,让我们拦下来死活求着看了一眼,再准也没有了!” 贾环听了也是欣喜不已,忙命严立拿出金锞子来,每人赏双份。又拿银子让他们置办酒席,谢他们连日辛苦。随着来的人都欢欢喜喜谢了赏,晚间酒宴庆贺不在话下。 各府州县接的“出案”名单后当召集新进生员,往衙署参加簪花礼。礼毕,由府县官率领,在文庙拜谒孔子木主,拜见学官,以为入学。.info[]林如海早让贾环无论中否,皆不急回去。金陵那里自有人跟知县、县学应对。贾环只留在江阳,待“出案”之后便去拜见学政大人。 江南提督学政华仲原是林如海同科二甲第三名,后升至翰林院侍读学士。林如海与他相交多年,楚适也与他熟识的。故贾环在扬州时,林楚二人都嘱咐他前来拜见。这日贾环便携了厚礼,持林如海名帖来拜见。 华仲虽贵为三品学政,然亦深知巡盐御史品级虽低,然在江南地面却比他们一省三台——巡抚、巡按、学政还略金贵些,且与林如海又是旧识,故接了名帖、礼单,也不肯慢待贾环。命人将贾环请进小客厅。贾环进来见了华仲在上面坐着,忙趋向前行了大礼,华仲含笑将他挽起。贾环便代林如海、楚适问候华仲,华仲也询问林楚二人景况。 林如海早向贾环说过,“华仲为人中平,只是好为人师”。贾环便有意向华仲请教“经古”的题目。华仲果然有兴致,与贾环细论了一番,贾环着意应和着,华仲便觉说的十分尽兴。因时近午时,华仲便要留饭。贾环忙再四告辞,华仲又命人去了一端表里,一对“喜得连科”银锞子,给贾环做见面礼。贾环谢领了,华仲又让他代为问候林如海、楚适,方让人送了他出去。 此间事毕,贾环便命收拾行李回扬州。林如海、楚适听了贾环的喜讯,极尽欢喜,不免各般庆贺一番。林如海又急休书,欲遣人往都中报喜。贾环忙拦了道:“我早想让我的小厮回去瞧瞧,还有些事让他去办。姑父也不必另派人了,就把信交给我的小厮,让他一总带了去就是。”林如海听他这么说也就应了。因在信中大赞贾环一回,又赞贾家书香名门,贾政训子有方云云。又有给黛玉的信,一齐交给贾环。楚适亦有一封书信。 贾环便把赵国基唤来,让严立守着门。密嘱赵国基道:“如今是一个大好的机会!你这次回去,好好跟你父母兄嫂商量了,趁着我中秀才是个由头,让姨娘求老爷将你们一家子都放出来。这事若成了,待我回京就把‘玉留馨’的股本改成你的名字。”赵国基大惊,忙道:“这万万不可!环哥儿辛辛苦苦弄得一条钱路,我怎么能要呢!” 贾环摆手道:“你不必说这些,我心里有数。所谓‘父母在,不别籍异财’。世上的规矩就是如此。如今我手里有多少钱也不敢花,生恐被人察觉。即便如此也难保万一,一旦让人知道了,不但钱没了,只怕我的名声也不好了!这些股本在我只是个烧手货,只有给了你们家才是万全之策。你们家只要脱了藉,便跟荣国府没了关系。你们怎么挣钱谁也管不着。你们挣的钱愿意给自家姑娘花,别人更管不着了!姨娘的钱给我花更是天经地义的了!只有这样这钱才真是我的呢!”赵国基听了这番话方不言语了。 贾环又道:“我在‘玉留馨’这三成股,每年分红有一万多银子。按着账一分为二,一半你们家留下,一半就给姨娘……”赵国基复又惊道:“一半?!这可太多了!不成,不成,这不成!”贾环斥道:“咋呼什么!这钱又不是给你胡乱花的!你们家拿着这钱看做个什么营生去。你是个呆的指望不上,你兄嫂可都是精明人!有这个本钱什么做不成!头一二年要避人耳目,你们须得小心行事。过了那阵子,你们只管好好的过起来!你们家越好,姨娘就越好;你们家越有体面,姨娘在府里才越有体面。连带着我也受益!你细想想去!” 赵国基忙道:“还是环哥儿想的周全,这样实在是妥当!只是一半实在太多了!略分润我们一分也尽够了。”贾环摆手道:“不用啰嗦这些,你只管跟家里仔细商量了,若是愿意,即刻告诉姨娘,让姨娘在里面使力。姨娘那里还有几千银票,只管拿去往老爷的清客相公和家里管家们身上使,不用手软。务必此次一回了断干净,不可拖泥带水。”赵国基忙应是。 贾环又道:“这是一件事,二一件就是甄姑娘她们母女。我想着江南这里虽是她们故土家乡,然这里已没有亲人,也没有产业,她们母女无依无靠的,就是给她们银子只怕日子也难过。倒不如让她们在京城安身,我也能就近看顾看顾。”赵国基笑道:“环哥也太能操心了!这些年替甄姑娘费了多少心,如今人家亲娘都找着了,还把人家母女俩都管起来了!” 贾环笑道:“难得帮人一次,总要帮到底才好。你明日便去问问甄夫人的意思,可愿意往京城去。若是愿意,你便桩玉留馨’找纪掌柜去。一则问问那些个户籍、路引之类的怎么办,就请他教你去办。二则问问他们近日有往京城去的人没有,若有正好搭着就走了。带着甄夫人不好用姑父的人。到了京城,你就替她们母女在城外或哪个偏僻处,或租或买安置一个住处。小心在意!千万不要让薛大爷知道了!其他的等我回去了再细安排吧。”赵国基便应了。 转日赵国基出去跑了一圈,回来回禀贾环:甄夫人愿意往京城去,纪掌柜将办路引的事揽了去,不过三五日便可完事,正巧就有一队人可以同行。贾环听了,便命赵国基也去收拾行李。他自己细细写了一封信给赵姨娘,将赵家的事都讲明。又给戚先生和英莲各写一封信,说明甄夫人之事。又给怀瑾写信报喜,让怀瑾速速将贡生名额献上来。然后才给贾政写了问候报喜的信。连林如海、楚适的信都收拢交给赵国基。赵国基收妥了这些书信,带着甄夫人,启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贾环同学考中秀才\(^o^)/~ 61第六十回且放轻歌碧水间 自赵国基一去,贾环身边只剩严立一个,林如海恐贾环人不够使,便欲遣游冬来伺候,贾环自然百般推让。然因深秋时节,扬州虽不比京城寒冷,却也日暖夜凉,贾环一时不及添减衣物,便感冒了。林如海一瞧,不但硬是派了游冬来,还饶上个班勉。贾环只好留下游冬,死活让班勉回去了。 贾环不过鼻塞头痛而已,不曾发热。大夫来瞧了一回,也只道不妨,送了一剂丸药来。贾环也懒得吃,只让熬了姜糖水来喝,每日便在床上暖被窝里睡觉。睡了三五日,自己便好了。因贾环病中恐传染了别人,故来人看视一律不见,林如海、楚适来了也不给进屋。 待身上病去无踪,贾环依旧早上梳洗了,往林如海这里来。一进门见了林如海,先打恭作揖道:“姑父好久不见!近日身体可安泰?”林如海笑道:“可不是好久未见!你这孩子,怎么就不让人进屋!”说着又拉了贾环,向脸上细瞧瞧,道:“不让人看着,也不知道好生吃饭!脸上又瘦了!”贾环也歪头瞧林如海,笑道:“姑父也没怎么正经吃饭!瞧着比之前也瘦了!不如以后回家来吃饭,让厨房做些好的,咱们一起补一补。” 林如海笑道:“正巧今日杂事少,就回来陪你吃晚饭。你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说给厨房弄去。”贾环笑道:“古人有云:‘吃什么补什么。’咱们俩都是脸上瘦了,正该吃猪头肉啊!”林如海一听就向贾环头上锤了一下子,又气又笑道:“好你个弄鬼掉猴的调皮孩子!哪里学来的?豁出自己去也要骂人!还带上古人!”贾环便狡辩,两人说笑一回,吃了早饭。林如海看贾环穿了件酱紫飞鸟衔菊团花缎的夹袍,倒也暖和。便目送他往楚适那边去了,方才去了前衙。 贾环在楚适这里,先给楚适行礼。楚适便笑道:“环哥儿可大好了?”贾环忙道:“已大好了!多谢先生记挂着!”楚纶、楚绶两个也站起来问候贾环,贾环同他们说了几句,因坐在自己位置上笑道:“好些日子不来,不知落下多少功课!”楚适便道:“横竖你的功课也是落下了,再晚两日也不妨了。我瞧你就是之前自己逼胁自己太紧,用心太过,一时松懈下来才容易病。如今且放你再散荡两日,好生回复元气,然后才好用功。” 贾环听了,正要推谢,却眼珠儿一转,向楚适笑道:“多承先生厚爱!既如此,何不明后日拣个好天气,先生带着我们师兄弟出去走走!早看过诗上说什么‘青山半映瓜洲树,芳草斜连扬子桥。’我们来了大半年了,还一丝不曾得见呢!”楚纶楚适听贾环这么说立时四目放光。 楚适却道:“你要逛只管让你姑父领你去,不必拉上我们。我们还在孝中呢,岂能乱逛乱跑!”楚家兄弟俩一听,又泄了气。贾环听了便故意扳了一回手指,歪着头向楚适道:“不对啊先生!你老人家虽还在孝中,纶哥儿绶哥儿可已经满了啊!”楚适便沉了脸,冷笑道:“那又如何?”贾环忙把头摇的拨浪鼓似的,道:“不如何!不如何!”心里默默道,不是兄弟不帮你们,实在敌军势大啊! 晌午过去,贾环跟着楚家吃了饭,大家坐着吃茶。楚适慢慢说道:“你们歇了晌,不用往书房去。各自回去,就以初秋景物作一首诗来。题目任你们自拟去,却要仔仔细细的作来!做得好的,明日便可出去逛去。若做的不好……”楚适向着贾环冷笑道,“那就留家里再作他二十首吧!” 楚纶楚适一听前面的话还各自欢喜,待听了最后一句,便目露悲光看着贾环。贾环心里明白这是楚适戏弄他的,便嘟了嘴、垂了头,又可怜兮兮的望着楚夫人。楚夫人笑而不语。出了屋,楚纶便悄悄向贾环道:“你先回去,我替你写一首,让人给你送去。你誊一遍交了就是!”贾环摇头道:“罢了,先生还不知道你我?别弄的一个也去不了才罢。”楚纶也只好罢了。 三人分头思索去了。贾环自己在林如海的书架里翻了一个时辰的书,东拼西凑的攒出一首诗。贾环自觉可以搪塞的过了,便仔细写了,便往楚适那里去。楚纶、楚绶早就在那里了,贾环忙把自己的诗呈上。楚适瞧了瞧,便摇头笑道:“唐宋诗赋精华全汇在你这一首诗上了!”又斥道,“抄还抄不明白!用典都错了!亏你这副样子竟中了一等廪生,全仗着好运道罢了!还只是想着玩!” 贾环忙低头作忏悔状。楚适又将贾环的诗一字一句析解给他听,替他改了一回。因见贾环老实受教,方才松了口。想三个小的道:“明日便准你们出去略游玩一回。明日过后,必要潜心笃志于功课,再不准惦念着贪玩了!”三个小的大喜,忙作揖称是。 至晚间,贾环同林如海吃饭。林如海因命将一个碟子挪到贾环面前,笑道:“这是猪头肉了,环哥儿还不快多吃些!”贾环一瞧,果然是一碟拌的五彩猪头肉。便向林如海笑道:“姑父瘦的多!姑父多吃!姑父多吃!”逗得林如海笑了一回,两人方安静吃了饭。 饭毕,贾环便告诉林如海,楚适允了他们明日出去逛逛去。林如海便道:“可是呢!你们天天在家里也闷得很!现下时节正日暖风情的,正该去游玩游玩。可惜我俗事缠身,不得与你们同往。你先生未出孝,也不好出门。明日我就派管家跟着你们,你们可要好好的!不可乱走乱跑!不可淘气!”贾环忙道:“请姑父放心!我定然看紧了那两个小猴儿!”林如海大笑道:“我是说你呢!” 到了第二日,果然林如海派了林家的钟管家并一众跟班随侍,簇拥着三个孩子出门去了。 楚纶、楚绶两个在马背上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贾环问他们想往哪里逛,也没有主意。贾环自知扬州名满天下的是瘦西湖,只不知这会子是不是叫这个名了。故问钟管家道:“我听的说你们这里有个湖泊十分有名的,叫什么来着?”钟管家忙道:“想来三爷说的是保障河。”贾环便问:“何谓‘保障河’?” 钟管家便道:“保障河原是这城外唐宋时候的护城河。自前朝便有许多显宦豪富沿河两岸筑造园林,如今经营的那里无数佳园胜景,美不可收!”贾环便向楚家兄弟道:“咱们去领略领略如何?”那二人也说好。钟管家便笑道:“要往哪里去极便宜的,出了北门就是。只是那水面上,不比别处温暖,三位爷只略随喜一番罢了,莫要久留才好。”贾环便笑道:“放心,我们也知道轻重。”钟管家便笑道:“既如此,我就让人去租一艘画舫,预备游湖。” 贾环等仍慢慢向北行去,因路过各色店铺,贾环又想起还不曾置办些土物回去分赠家里的姐妹们,忙向楚纶楚适说要进去逛逛,又道:“你们有什么看上的只管买,我带了银子了。”楚纶听了正要说话,贾环忙道,“你们若是跟我客气,那可真是把我当外人了!以后再想同我一起出来逛,可是再不能了!”楚纶听了,也不好再说。 贾环拉着楚纶楚绶逛了半日,买了大堆的笔墨纸砚、胭脂花粉,又有各种玩意,并此地特产的蟹壳黄、萝卜酥之类的茶果。举凡贾环买一份总要给楚纶楚绶也带一份,他二人虽百般推拒,贾环只不听他们的。 因将这些东西都让人送回林府去,一行人才出了城门。未行得几步便见一带窈窕水面,碧波蜿蜒。贾环三人兴高采烈登舟,画舫离岸,扬楫飞桡而去。只见两岸绿荫浓淡,掩冉雕甍上下,黄花满陇,倒映水云左右。此般美景,纷至沓来,几使人醉矣。 有此一游,三个小的皆心满意足,故心无二想,每日照旧上书、习字、作文,各自用功。又过得两月,贾环渐次收到京城书信,倒让贾环大吃一惊。 作者有话要说:orz 一写到过渡章就卡文…… 62第六十一回人间悲喜总纠缠 却说赵国基带着封氏,跟随“玉留馨”一队人行旱路,不过一月便至京城。(..info无弹窗广告)赵国基记得贾环嘱咐,先寻了一处偏僻之地,租了一个小院,请封氏暂住,又安排好了衣食,方才回到贾府。 到了贾府也不去拜见贾政,先摸到自己家,将贾环的话向他父母兄嫂细细说来。赵家人初听得说贾环中了秀才,欲使他们放出去,尚担心出去了只怕不易过活。只是为了环哥儿脸面上好看,也不好推脱的。复又听说一年给他们五千银子,皆是惊喜异常,更没有不愿的。一家子议计已定,赵国基写了一张条子,让钱槐将贾环的书信连带字条一起送到里面去。 赵姨娘接连十几日未见贾环来信,便知他又考试去了。赵姨娘日日将心提在嗓子眼,生恐下一刻就有信来说没考中。虽求神拜佛拈香祝祷也不得安心。一夜一夜合不上眼,非但把两眼熬得抠搂了,还有一回把起夜的贾政唬得差点掉下床去。旁人见她这个样子,不明就里,只说她想着环哥儿想的要疯了。 这一日忽然樱桃葡萄走了来向她打眼色,赵姨娘又喜又怕,强自镇定,把人都支开,命小吉祥儿在门外看着。然后忙拉着樱桃葡萄,抖声问道:“怎么说?”樱桃便拆开信看去,只见上面头一句便是“我已取中秀才”!樱桃忙喊道:“中了,中了!三爷中了秀才了!”赵姨娘忙夺过信来道:“在哪?在哪写着呢?”樱桃忙指了那句话,一字一字念道:“‘我’、‘已’、‘取’、‘中’、‘秀’、‘才’!” 赵姨娘攥着字纸盯了半天,忽放悲声,喊道:“我的好孩子啊!”抱着信大哭起来。又跪倒在地上,一面哭一面给满天神佛磕头。樱葡二人亦流泪不止,三人搂着哭了一回。还是樱桃忍了泪,道:“姨娘且别只是哭,三爷信里还有许多话,等听完了再哭不迟。”赵姨娘这方回转来,忙把信给樱桃命她快念。樱桃便一句一句的念去,赵姨娘听得一句一哽咽。 念过一些日常琐事并问候之言后面忽又道:“现有一件大事,求姨娘务必办妥。”赵姨娘一听,且顾不上哭,忙问道:“什么事?什么事?”樱桃往下念,说的便是赵家的事。赵姨娘听了如何不肯呢。只是觉着分红给自家一半未免太多,这也等环哥儿回来了再说他便是,如今且先办了这事。 又看赵国基条子上写了:“家中已议定,全听三爷的意思,请姨娘定夺。”赵姨娘忙让樱桃葡萄带出自己的话并四五张银票,说此事甚好,正该速速做成。里面有她张罗,外头也要多多打点。 赵国基得了赵姨娘的话,方做风尘辛苦之状,正大光明进了荣府。(..info无弹窗广告)在门房上高声问了老爷在哪里,然后一溜小跑到了贾政外书房。一见了贾政便跪下磕头,大喊道:“恭喜老爷!三爷中了一等廪生了!” 此事贾政正与几清客相公们闲谈,听人报跟着贾环南下的跟班回来了,不过想着叫进来问问便罢。不想竟听见这么一番话,一时间连一等廪生是何物也想不起来。还是众清客相公纷纷站前来道贺,贾政这方醒过来,忙道:“你说的可是真的?”赵国基忙拿出几封信来,道:“这是林姑老爷,楚大人并三爷报喜的书信。” 贾政忙拆了林如海的信来看,上面果然道贾环于今秋江阳院试得中一等廪生。后面又有许多赞扬之语。贾政大喜,又拆看楚适的,里面写道:“原不过欲使其略知考场深浅,不想竟得此佳绩”云云。贾政喜得眼开眉展,也不看贾环的信,只向中清客道:“不想犬子南行一回,竟有所得,倒是意外之想了。”众清客忙道:“老世翁过谦了!尊府书香世族,老世翁又是最教子有方的,三公子今日如此实不足为奇!”贾政听了,便拈髯而笑,心中无限得意,只不好表露出来。因见赵国基还在地下跪着,便道:“你很好!下去领赏去吧!”赵国基便退出来。 因走到外面背人处,便忍不住啐了一口。心里冷笑道:“平日里多少诗书礼仪挂在嘴上,这会子听了些马屁就全忘光了!当着那许多人的面,连环哥儿好歹也不问一句!信也不看!还有一点为人父的样子没有!真真环哥儿是最英明的,打小儿就不把这人放在心上!实在是无可敬可亲之处。”赵国基这么一想,越发的想早日从这里出去,故也不去领那几百钱的赏,只忙跑回家告诉了消息,他父母兄嫂自去四处请托活动去了。 贾政在书房里听了两耳贺喜之词,满心欢喜的来见贾母。贾母听了惊异不已。先时贾环被楚适带去南边,她还暗自庆幸,亏得宝玉不曾拜那状元为师,不然也要被领走了。不成想南边竟有这等机缘!偏又让贾环赶上了!心里便不自在,只是面上不好带出来。故笑着说了几句好听话,方向贾环道:“当日原说让宝玉也拜楚状元为师,你又不让他拜,不然今日岂不是双喜临门了呢!”贾政只诺诺而已。 贾母又道:“等楚状元回来了,你再领着宝玉去拜见去!他总不好三番两次驳回你!”贾政只好应是。因又向贾母道:“如今环儿虽非登科,也是件喜事了。也该预备下筵席,请一请亲朋,老太太也喜欢喜欢!”贾母心里正不喜欢,哪里肯办,只道:“如今环哥儿人还未回,哪有正主不见,咱们先乐起来了的!等人回来了再议吧。”贾政听了无法,只好把心里那张扬之意暂且按下。 从贾母这里出来又往王夫人这里告诉去,王夫人早听人报知此事,心里又惊又怒,正黑沉着脸坐在那里咬牙。见贾政满面春风的进来了,少不得忍耐了,听贾政说了一通。因听到说:“环儿如今一时秀才了,宝玉做哥哥的反一事无成,让别人看了成什么话!我每每要教训他,你们便拦在头里,越发惯得他不肯读书上学!以后再不能如此了!须得下苦功读两年书,也下场试一试去!好歹也要搏个功名!” 王夫人听了心中做烧,因道:“老爷何苦只要拿着宝玉做法!宝玉这样已是很聪明颖慧的孩子了!不过因身子弱些时常肯病,才偶有几日不上学罢了!老爷还这般逼迫他!把他逼死了究竟于大家有何益处?老爷只说环哥儿好,怎不想想环哥儿的好先生呢?况且环哥七八岁的孩子,哪里就这么容易得了个秀才!只怕是林姑爷和楚状元怎么变着法子替他谋划来的,也未可知。” 贾政听了大怒,喝道:“胡说!科举只试乃为国抡才大事,岂有谋划的来的!愚妇之见!”说罢甩袖去了。王夫人几时这般没脸过,一发填了气,把炕上东西尽情砸了个稀烂。 贾政心里也不自在的很,王夫人说的谋划之言正戳了他的心窝子。贾政当日亦曾考过童试,家中亦为其百般谋划。然直至贾代善仙逝,贾政未曾过了县试。故贾政深知,便是谋划也须得自己有本事方够得着。否则便是抬了金山银山去考,也是白逛一回。只是这么一想,岂不是自认了自己的学问,连自己八岁儿子也比不过!因此贾政大觉扫兴,也不出去,只向梦坡斋去了。 晚间贾政往赵姨娘这里歇息,一进门便见赵姨娘正伏案而泣。赵姨娘抬头见了贾政,忙站起来请贾政炕上坐了。然后便跪在贾政脚下磕起头来,口中道:“给老爷贺喜!都是老爷素日教训环哥儿有法,今日环哥儿才得出息!我替环哥儿给老爷磕头了!”贾政便道:“罢了!也是他自己用功。”赵姨娘忙道:“那可是没有的事!环哥儿就是再用功,没有老爷时时提点他,没有老爷给找的好先生,他自己就能成事了?何况环哥儿这回南下还是老爷派去的呢!” 一席话说得贾政心里舒畅不少,赵姨娘又有的没的垒了一堆莫须有的功劳在贾政头上。见贾政已是神完气足,便长叹一声道:“可惜环哥儿偏投生在我肚子里,就是有老爷这样的好父亲也无用了!将来环哥儿坐了官儿,人家也要议论他是个丫头生的!我一想到我这么拖累着环哥儿,不知让他多受多少委屈,多吃多少苦,我真恨不得一头撞死了的好!” 贾政便道:“胡闹!满口混说的什么!”赵姨娘道:“我并不敢混说!老爷不知,‘丫头养的’可不就是外头骂人的话!不但环哥儿被人说道,只怕连咱们府也要带累上让人笑话。老爷或偶尔带着环哥儿见个客,人家面上不说背后还不知怎么嚼舌呢!老爷想想那个情形!”说罢又泪流不止。 贾政果然甚觉不妥。他正想着待贾环回京,要大摆筵席,像当日贾珠考中秀才那样,使众亲友故旧知道他家的人才。贾环的出身确有让人颠唇簸舌之处,贾政想了想道:“这也不算什么,便把你老子娘那几个人都放出去就是了。”赵姨娘忙道:“这是怎么说?”贾环道:“你们家的人都入了民藉,你也就不算家生子了。也就没人说环儿出身了。” 赵姨娘忙道:“若果然如此是再好没有了!”说罢话音儿一转,道,“只怕太太未必愿意……”贾政心里正跟王夫人别扭,哪里顾忌她,只道:“这事与太太什么相干!明日只让赖大去办就是!”赵姨娘大喜,又哭着向贾政磕头道谢一回,这方服侍贾政安寝。 转日果然贾政吩咐了赖大,将赵姨娘一家子都放出去。等王夫人得了消息,已是赵家进来给贾政磕过头了。王夫人虽恨得咬牙切齿,也就无可奈何了。贾政又赏了五十两给赵家,贾母亦赏二十,王夫人也只好拿出二十。 因本朝律法有云:凡家人奴仆,实有劳绩,本主情愿放出者,取具本主甘结,报明本籍地方官,咨部存案。俟部核覆,准入民藉。且又有先帝上谕:官宦人等家奴,有服役三代,实在出力者,原有准其放出之例。亦不忍绝其上进之阶。嗣后此等家奴合例后经该家主放出者,于本籍地方官报明,咨部存案。经部覆准后,准其与平民一体应考出仕,但京官不得至京堂,外官不得至三品,以示限制。 赵姨娘轻而易举办成此事,心满意足。赵家亦欣欣不已,家中又多了些指望。如今只在荣府暂住着,一面等消息,一面收拾行李、找寻住处。 另说赵国基将贾环中秀才之事报给贾政,之后便没有他的事了。他忙拿出贾环的书信,带着钱槐、严卓送往戚先生那里。戚先生并英莲看了贾环的信,各自惊喜交加。忙让赵国基领着去见封氏。赵国基赶着租了车,请戚先生英莲带着绛河坐了,急匆匆往那处小院去。 到了封氏所居之处,封氏在院子里听得门外动静,只当赵国基又来送钱送物,忙开门迎接。正巧遇着英莲从车上下来,两人碰个对脸儿。封氏几乎将眼珠瞪出来,因高喊一声:“我的儿啊!”便支持不住昏倒在地上。 众人大惊,忙挽扶她进屋,灌水顺气,忙活半日,封氏才幽幽醒来。睁眼一看英莲站在她床头,猛坐起来便扑过去搂住,哭号道:“我的儿啊!可找着你了啊!”说着大哭起来。英莲听这一声只觉伤心不已,也搂着封氏泪流不止。众人见了,皆心有所感,都落了泪。哭了好一会儿,众人都去劝解,那二人方渐渐止住了悲声。 封氏仍搂着英莲不放,向英莲问道:“你这些年都到哪去了?”英莲便把前世略说了说。封氏听了更加痛心入骨,泪如雨下。戚先生恐封氏哭坏了身子,便上宽慰她们母女,道:“这些个往事已过去了,也不必再提了!你们母女俩如今又见了面,这是何等的机缘!很该想想以后怎么好好过日子才是。” 封氏一边擦泪,一边道:“我能见着我的英莲一面,已是佛祖保佑了!我也不敢再奢望别的了!我们母女全承贾三爷救护,如今只要允我们母女俩在一块,给贾三爷为奴为婢也是甘愿的!”戚先生笑道:“这可不成!我那个学生心又好,想的又多。因生怕你家姑娘入了贱藉,反不是帮她的意思,故特特把你家姑娘托了我照管。如今又找着了你,更不能让你们为奴了。我那学生的书信里说,等他从扬州回来再安置你们母女。想来不过明年春夏之间,便可望归来。这几个月你们仍就跟着我去住吧。” 听戚先生这话,赵国基忙道:“这可不成!临来的时候,三爷特意吩咐了,让在偏僻之安置甄夫人、甄姑娘。说是万万不可让薛大爷知道了!”戚先生嗤笑道:“你们爷就是多事!他也不想想,如今英莲顶着我外甥女的名头,又是常往你们府里去的,哪里就能说没就没了呢?想走自然得自你们家老太太起一一告辞才合情理。这么一来那薛大爷不就知道了!还不如跟着我,我虽无能,就这么几个月罢了,她们母女两个我还护得住!” 赵国基虽心里不甘,却也不敢跟戚先生硬顶,只好罢了。封氏便忙要行礼道谢,戚先生拉住了不让,又温言宽慰了她们母女二人一番,方带着封氏回了荣府。若逢人问起,只道是英莲的婶母,从南方回来找英莲来了。众人也不理论。 贾环在扬州接了赵国基禀报两件大事已完的书信,却反忧心不已。这两件事皆按自己心意安排,各自妥帖,并无可挂心的。然赵国基信中说了些贾府琐事,却让贾环心惊。赵国基写道:“小蓉大奶奶抱病。” 贾环因对秦可卿亦不甚关心,对这一段原著的内容也就不大熟悉。只不过秦可卿的葬礼到底是原著中一大回目,这里头的故事他多少还有些印象。头一件,秦可卿葬礼之中林黛玉不在贾府。 林黛玉不在贾府却在扬州。 乃因……林如海也去世了! 作者有话要说:稍微多写点,补上上一回的。 63第六十二回晓霜封林新来病 贾环收到了怀瑾的信,说明年太上皇七十大寿,按岁贡常例特加贡一次以为恩贡。.info[]到时自有贾环一员。贾环虽忙回信道谢,然心里一分欢喜之意也提不起来,反暗自忐忑不安。 这几日他每每暗中留心林如海,只觉得其人年已半白,也是精神奕奕的。虽略消瘦些,倒并不显得孱弱。若说有个什么不好的,大概就是太忙。巡查御史本就有查纠百司官邪、天子耳目风纪之责。两淮巡盐御史,又专以查察两淮盐政、纠举不法。盐课本是国之大利所在,两淮更占去天下一半盐利。林如海肩负此职岂敢不昼乾夕惕。 贾环上辈子就常觉得,办事不累,跟人办事却是极累的。偏林如海这件差事就是应酬人。上至皇帝,下至盐商,中又有各府镇道台、大小官绅。每日里盐政衙门外车马喧喧,那都是来让林如海劳心劳力来的。每日里林如海坐卧不宁,饮食不定,天长日久下来,实在也难求其康强无恙。 贾环又向游东打听林如海以往是怎么样的。游东却道现在这样已是好的了。因贾环在这里,好歹林如海得陪着正经吃一回早饭。自林黛玉走后,这都是罕有的。贾环听了也只有叹气的份儿。 因这日又与林如海吃早饭,便向林如海道:“姑父今日在哪里吃午饭?”林如海道:“午饭?难说。”贾环又问道:“那晚饭呢?”林如海道:“晚上是知府大人请酒戏。”因向贾环笑道,“环哥可是有什么事?”贾环忙道:“并没有什么事!只是瞧着姑父忙得这样,连饭也不得好生吃,实在不好!好歹早晚两餐该正经吃才是。”林如海听了便笑了,道:“我何尝不想呢,只是没工夫罢了。” 贾环便道:“还请姑父小心保重身体为上。林姐姐在我家哪一时不牵挂姑父。姑父忙的这个样,林姐姐知道了岂不担心呢!”林如海忙道:“你不可告诉你姐姐!”贾环便笑道:“那就要看姑父怎么行事了!”林如海笑道:“竟让你抓了我的破绽了!也罢,往后我多在家里陪你吃饭就是。”贾环忙道:“那可是好!往后我也不用去先生家蹭饭吃了,专等着姑父回来!”林如海便笑了。贾环自觉小有成就,不免心中暗喜。想着这样渐渐调养起来,只怕就不容易病了。谁成想转日一早,便有迎头一棒将贾环打醒了。 林如海昨夜饮了酒,又是深夜归来,冒了风,四更时便发起热来。如今正喝了药,在床上躺着。贾环不禁跌足道:“瞧这运气!怕什么来什么!”便急忙到林如海面前请安。因见林如海面红唇干,又伸手探了探额头,果然滚烫。便向林如海道:“昨日还说请姑父保重身体,今日就病了!这可怎么是好!”林如海便道:“不过是外感风寒,吃两剂药也就好了。”因又道,“环哥儿瞧见我了就快去吧,往前面吃饭去。” 贾环忙道:“我就在这里跟姑父一起吃。”林如海道:“胡闹!你自己病时都知道不沾染别人,这会子你又凑来做什么?”贾环便笑道:“我是小辈,自不该让长辈多操心。姑父是长辈。长辈病了,我这个小辈侍奉药食不是应当应分的吗!”林如海道:“很用不着你!况且我正吃着药,也不吃饭。你去跟你先生吃去。” 贾环忙道:“做什么不吃饭?怎么能不吃饭!姑父你是读书人,不可学那些村夫田妇,病了就不吃饭。那都是傻的!小孩子病了就不给吃饭,孩子饿得不行,只好说好了。有人便真当做不吃饭能治病了!还成了风俗了!真真可笑!”说罢被不管林如海,便向一边站着的班勉道,“你去说给你们厨上,扬州的粥点是顶有名的。如今姑父病了,正是该他们显本事的时候了!十八般武艺、七十二变化尽管拿出来亮亮!凡做的好了一律有赏!快去快去!”班勉听了,果然答应着去了。 林如海笑骂道:“你这小猴儿!当着我的面、使唤我的人欺压我。”贾环道:“姑父若有能耐,只管立时好了抓了我来打,我绝不逃的!若是没有这个能耐,不如省省力气歇一歇,等好了再骂我吧!”林如海气得直笑。贾环也不管,自拖了一个绣墩来,坐在林如海床头,笑眯眯道:“早上药已吃了吗?喝口水不喝?”林如海只闭了眼不理他。 不一时,班勉领了人捧着食盒来了。贾环便让开,看他们慢慢扶了林如海坐起,班勉拿过一件玄色织金五福捧寿灰鼠袄子给林如海披了,又搬了个紫檀桦瘿面束腰卷足大炕桌来放在林如海面前,便把食盒里的尽皆摆上来。五只斗彩三果小碗盛着粥,五六个官窑葵花小白碟装了点心,并有各色精致小菜。贾环瞧了瞧,便坐在床边拿过一碗胭脂百合银耳粥来,轻轻搅去热气,向林如海笑道:“这个看着倒好看,姑父尝一尝。”待热气略少方端给林如海。 林如海见他这样,盛情难却,只好拿起银匙尝了两口。贾环见他肯吃,忙又端过一碗碧粳五仁粥来散热气。见林如海正要放下匙子,贾环忙把五仁粥又放在林如海面前,笑道:“姑父再尝尝这个。”林如海也就吃了两口。贾环忙又道:“此粥名五仁粥,君子五仁——恭、宽、信、敏、惠,姑父刚只得其二。快快补齐了才好!”林如海便笑了,果然又吃了三口。贾环便笑赞道:“姑父真乖!果然行仁君子也!” 林如海笑骂道:“你好大的胆子,又来打趣我!还不快离了我这里,到别处吃你自己的饭去!”贾环便笑道:“我看着姑父吃完了,我才吃的下呢!”说罢又连哄带劝,看着林如海把每样粥都尝了尝,又吃了一块红豆雪花糖糕。林如海便说不吃了。贾环见他虽每样只吃了两三口,加起来也就不很少了,便也不再劝。 看人撤了桌子,扶了林如海躺下。贾环便向林如海笑道:“姑父歇一歇吧。我去向先生告个假再来。”林如海忙唬了脸道:“不准告假!不准再来!”贾环便笑道:“偏要来!偏要来!”便笑着跑出去了。临到门口,回头给班勉使一眼色,方才走出来。檐下略站一站,班勉便跟出来了。 贾环便拉了他到一边,问道:“大夫瞧了怎么说?”班勉道:“大夫说不过是风寒发热,倒不算什么。只是老爷有些个心肾气虚之症,倒要仔细调养。”贾环又道:“姑父早上吃了药的,身上还这么热,到了晚上岂不烧得更厉害了?”班勉忙道:“五更时是更烫些,只是这才吃了两回药,也没有这么快效验的。如今有药方子在这里,环爷瞧瞧?”贾环哪敢胡乱置喙,忙道:“这个我是不懂的,还是请姑父自行斟酌吧。” 贾环又想了想,道:“你往厨上或是外头寻一坛最烈的酒来。”班勉奇道:“要就做什么?”贾环道:“用烈酒擦额头、手心、脚心可以降热。你就预备下,若晚上果然烧得厉害了,可以试试。”班勉只好答应着。贾环又道:“再者那屋里的熏笼火盆已经很暖和了,被子就不要太厚,反倒捂得热了。” 正啰嗦着,楚适带着楚纶楚绶走来。因见了贾环,便道:“你果然在这里。你姑父好些了没有?”贾环忙回道:“还烧着呢!刚吃了几口粥,才躺下了。我正想跟先生告几天假,留在这里伺候我姑父。”楚适便道:“你有这心很好!你林家姐姐现不在这里,也只好你尽尽孝心了。”贾环忙应是,楚适便领着儿子们进去了。班勉便道:“环爷还未用早饭呢,我让人送到环爷屋里吃吧?”贾环便点点头。 回到小书房里,贾环先让严立拿出五串钱来,同游冬一起送到厨房去,传话道:“今日粥做得很好,以后仍就要如此。花样儿要多多的,让人看了就想吃才好。”严立二人领命去了。贾环自己胡乱吃了几口,仍就往林如海这里来。 林如海这里满室寂静,贾环悄悄走进来,见林如海合着眼呼吸沉稳,想是睡了。便向一边榻上坐了,手托着腮,想起方才楚适的话来。林如海如今在病中,很该让林黛玉在他身边才是。且不论林如海这一病是否到了危急之处,便是父女天性上也是期望团聚的。贾环便认真动起脑筋,想着怎么使个招儿把林黛玉弄到扬州来。 虽说按着原著林黛玉早晚是要来的,但早来总比晚来强些。说不定趁着林如海病势尚轻,见了女儿一喜欢,这病就好了呢!只是单拿林如海的病做引子,恐难成事。如今谁能想到林如海这是个要命的病症呢。若不是贾环听见秦可卿病重,便断然想不起这回事,只怕也就只当做是感冒发烧罢了。这会儿若他跳出来喊林如海要病死了,怕不要被一路打进京去。还是不成。贾环就这么胡思乱想,渐觉疲倦,又被室内暖气一熏,不觉昏昏睡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晚了几天,不好意思m(__)m 其实是因为浮云酝酿了一个大阴谋!!! 就是防盗章啦~ 嘛……因为浮云的订阅快要跌停板了,所以就想说垂死挣扎一下。 虽然有可能出现越扑腾死的越快的现象……但是不扑腾一下还是不甘心呐~ 放防盗章的方法是这样: 今天62是更新,63是防盗。 下次更新63替换成更新,64是防盗。 以此类推。 防盗章会比正式更新略短一点,大家要是购买及时的话大概会节约一点点数。 对于防盗章带给各位tx的不便,浮云很抱歉。 尤其砸地雷的tx不知道看文会不会受到影响。 浮云还是那句话 求不抛弃不放弃orz 64第六十三回慈心岂不思归切 贾环昏昏而睡,不知几时,忽听得说话声。睁开眼睛一瞧,见自己已卧在榻上,身上盖着一件皮褂子。贾环揉着眼睛翻身起来,见林如海正坐着喝药。因见贾环醒了,便笑道:“环哥儿好睡?”贾环便不好意思,讪讪的下了地。林如海又道:“说是来伺候我,其实不过占了我的床榻睡觉。还不快回自己屋里去呢!” 贾环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因正色道:“我并不是睡觉,我才是通灵了!在梦中有了感应了!”林如海一听便笑了,不知他又要编什么,便问道:“有了什么感应了?”贾环便道:“感应着林姐姐了!”林如海越发有兴致,笑道:“你林姐姐说什么了没有?” 贾环忙凑到林如海身边,道:“林姐姐好生厉害!一见了我时,立命丫鬟们将我捆起来,押在地下跪着。林姐姐在上面坐着,拍惊堂木来审我。问我:‘我父亲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敢是你想着自己在那里装孝顺,就全然不顾我的孝心了!我们父女俩两三年不见了,我那望云之情你哪里知道!竟敢这般瞒天昧地!’我就连忙辩解,说不是我不告诉姐姐,是姑父不让我告诉!林姐姐便恼了,说:‘我父亲同我是一般心思,倚闾之思并不比我少分毫。他断不会在这等事上瞒我!分明是你从中作梗!’”林如海听他这番胡话,顿觉有触心之痛,不由收了笑。 贾环只自顾自道:“林姐姐气的了不得,舞了青龙偃月刀来砍我!我忙叩头求饶,赌咒发誓说今日便写信把这事告诉姐姐!林姐姐还是不依,说‘除非把咱们两个调换了来,让我在父亲身边伺候,方能饶你一命!’我就哭了,说这怎么换的了,隔着一二千里呢!林姐姐怒发冲冠!挥刀想我颈上斩来,我吓得没法儿,只好道我去找姑父说,让姑父派人把林姐姐接到扬州来一家团圆!听我这么说,林姐姐才停了手。向我道:‘暂且留你一条小命!待你醒了立时去向我父亲说!若说成了便罢。若说不成……今夜梦中必将你斩于马下!’” 林如海初听时满腹悲感,只“青龙偃月刀”一句尽被打散,更使他直喷笑出来。待贾环说完,林如海早伏在枕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班勉等伺候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只贾环还没事人一样。众人笑了半日方渐止了。林如海笑得满面是泪,又出了一头汗。因一面拿了绢子来擦,一面就照着贾环脑门上拍了好几下。因笑骂道:“好个弄鬼掉猴的孩子!就这么编派你姐姐!等我告诉她,她必与你不依!” 贾环听了,忙道:“姐姐就知道了,也要赞我诚信守诺,再不会说我的。.info[]”说着又在床边脚踏上跪下,求告道:“求姑父可怜环儿吧!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环哥儿长大了给姑父造四十九级浮屠!就把林姐姐接回来住几日,救环儿一命!”林如海听了叹气道:“快起来吧,看跪着腿疼。”因拉了贾环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道,“也不知你怎么生的这一肚子古灵精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不就是想接了你姐姐回来。只是你也说了,隔着一二千里呢,路上的辛苦你也知道的,并非寻常走动。你姐姐生的弱,哪里禁得起那个折腾!所以我从来不想着接她回来。如今虽分隔两地,到底于她有益,也就罢了。” 贾环听了,低头想了一回,还是说道:“姑父说的固然有理,只不知林姐姐是这么想的不是。姑父谓之‘辛苦’,难保林姐姐甘之如饴呢?且要说有益无益,待在父亲身边难道不是有益?”贾环又低声道,“‘辛苦’、‘有益’这些个,不过看怎么说罢了。林姐姐现在我家,身上虽不辛苦,心里可未必。面上看着是‘有益’,内种可未必。还不如回来这里过几天舒心日子,才是真有益的呢!”林如海听了只一叹,不再答言。贾环也无奈,只好暂且放下。 第二日,贾环早早起来梳洗了,仍就要往林如海处去。忽灵机一动,跑到书桌边拿起砚台,伸出一个指头在砚池里猛蹭一气,将指上蹭得乌黑。因对着镜子,那手指在眼下抹了两道。自己瞧了瞧,又回头问严立、游冬像不像真的。那二人把头摇的拨浪鼓一般,道:“一辈子不睡也成不了这样眼圈儿!”贾环又鼓捣了半日,越发把两眼画的熊猫似的。因怎么也弄不明白,再一想这不过是个银子,像不像的也没什么要紧。摆弄洗了手,盯着一对眼睛便出了门。 一路上林家的下人连规矩也顾不得,只向贾环脸上等着瞧。因进了林如海屋里,同林如海一照面,将林如海好一大吓,只当贾环被人打了。正待要问,却瞥见严立、游冬两个正抿着嘴笑。林如海想起贾环昨日说的“梦话”来,便料定贾环不知弄什么鬼,故意做成这个样子引人来问,他便好说些被黛玉打杀、吓得不敢睡之类的话。以此为由,再提接黛玉的话。 林如海心里好笑,打定主意不理他,仍旧照常吃药、吃饭,一句不提贾环的眼睛。任贾环故意在他面前摇头晃脑,也只当看不见。贾环哪里甘心,仰头晃荡一晌午,吃了午饭仍是这样来了。林如海早听说贾环拿墨抹眼,已笑了一回。又见他还不肯洗去,心里暗笑不已。贾环又坐在他床边大声叹气,林如海只觉着腹中肠子都一紧一紧的,忙翻过身向里装睡去。贾环牺牲自己的美貌,弄了一日丑。人家竟然没接这茬!贾环不免心里郁郁,洗了脸,闷闷的睡去了。 正睡得迷迷糊糊,忽有人轻推他,唤着:“环爷!”贾环挣扎着睁开眼,见是班勉正叫他。心里一个激灵,脑子立刻醒了。忙问道:“怎么了?姑父有何不妥?”班勉忙道:“老爷自饭后身上便发烫,到夜里越发烧得厉害!家里常来的几个大夫来瞧了,共议了个方子。吃了也没见效。如今大家都没了主意!我想起白天环爷说烈酒能退热的,故来问问,怎么服用法?” 贾环听了,忙爬起来,胡乱套了衣裳、蹬了靴子,拉开门拔腿就跑。气喘吁吁进了林如海屋里,见外间里钟管家并几个管事都站在那里搓手,又有几个老头猫着腰坐在一边。贾环也没理会,径直来至林如海床前,见林如海面色殷红,唇上燥白。伸手在额上一探,果然烫的吓人。 贾环虽不懂医术,也知道这么烧是绝对不行的!因忙命班勉取烈酒来。又号令道:“多少滚水来!再拿盐和糖来!”又探手在被子里摸摸,也是潮热得很。便又命:“换个薄被子来!看有没有夏天的凉枕拿来用!”钟管家听见了,不免犹豫,正问贾环要做什么,贾环已暴躁道:“还不快点!等神仙来救吗!”钟管家一听,一咬牙一跺脚,道:“快快快!找被子枕头!少滚水来!” 于是众人忙翻箱倒柜起来,先拿了一床秋被来替了原来的被子,又寻出一个竹胎凉枕,把枕头也换了。酒也取了一大碗来,贾环命把林如海四肢都露出来,拿绢子沾着酒,在他额上和手脚擦了一遍,连腋窝、腿根也尽皆擦到。越是擦,贾环越是心凉。就这么折腾,林如海竟不知觉,一点要醒的意思也没有。擦了一盏茶的功夫,贾环便命住了手。 又命人倒了一碗滚水,弄的温了,在里面加了一点盐、糖。让班勉扶起林如海,自己拿了匙子来喂。只是林如海咬紧了牙关,一滴也进不去。贾环急得道:“姑父乖!听话!把嘴张开!啊……”林如海竟像是听见了,果然张了张嘴。贾环忙把匙子凑上去,口里念叨着:“姑父乖,喝一口水,可好喝了!喝一口喝一口!”林如海果然便咽了一口,贾环大喜,忙赞道:“好姑父!姑父最乖了!”说着又递一匙在林如海唇边道,“咱们再喝一口,再喝一口病就好了!”林如海果然又喝了一口。这么一口一口的喝了一碗。 贾环放下碗,看着林如海躺下,心里忐忑不已。这些就是他所有的医学知识了!还是上辈子在福利院时,有孩子病了,他帮着阿姨打下手看来的。如今连哄孩子吃药的话都上阵了,他也只有这些本事了! 贾环嘱咐了班勉过半个时辰再擦一次酒,便拉了钟管家出来。在外间见了那几个老头,因向钟管家问道:“这几位都是大夫吧?”钟管家忙应是。贾环便对那几个大夫道:“几位大夫请外面看茶。”说着领着他们到明间让座。待上了茶,贾环便问道:“依诸位看,我姑父这病该如何医治?”那几个大夫见贾环一个小孩子,哪里在意,满嘴里左寸左关、右寸有关,肺如何心如何,说了一堆。贾环只含笑听着,待他们说完了,便点头道:“原来如此。”几个大夫只当糊弄过去了,各个暗自窃喜。却不想贾环将桌上茶碗向地下一掀,厉声喝道:“放屁!” 众人皆吓得一抖,几个大夫直从椅上跳起来。贾环冷笑道:“你们老江湖了,行骗也不瞧瞧地方!进门之前就没睁大眼睛看看匾,这里是你们撒野之处吗?听听你们满口胡诌些什么?以为治坏了我姑父,你们还能好好的从这里出去?白日做梦!你们既在这里跟我胡吣,我也给你们醒醒神!少不得找个清静地方,让你们好好想想去,看是我姑父的病好治,还是两颗脑袋好长!” 因转脸向一边钟管家道:“我记得咱们衙门是有个羁押犯人的地方不是?”钟管家忙恭恭敬敬的道:“是有个押房。只是那里从不修葺,四面透风、顶上漏雪。”贾环道:“正好!凉快些,人不容易犯糊涂!”说罢一挥手。钟管家忙喝道:“带下去!”一众小厮仆下一拥而上。 几个大夫早吓得呆滞,一见人来抓,哪里还想得起盐政衙门里根本没有什么押房,皆跪在地上哭天抢地的讨饶。贾环等他们哭了一会儿,方才冷笑道:“这会子倒会哭,方才怎么连句实话都不会说?说实话难道比哭难?可见都是假的!” 几个大夫忙纷纷道:“并不敢撒谎欺瞒公子!只是林大人此症实难下手!”贾环命他们起来说。大夫们便站起来,有一个便说道:“林大人本是外感风寒,本不算大症候,吃些疏散的药也就好了。只是林大人如今气血两虚,五脏皆有损伤,竟要以调养为先,治病在次。今夜林大人这高烧,若要退去也自有药可用,只是难免伤及根本。更不好了。”另几人也纷纷应是。 贾环也叹气,大夫讲这话他倒是信几分,只是也不能就这么挺着,因向他们道:“虽说是为的长久着想,可也不能不顾眼前。如今且先等等,看我的招数有用没有。若果然无法,也只好请几位先生斟酌下药了。”几个大夫忙应了。 因一众人又进去看林如海,见他身上热的似乎略退了一点似的。贾环不免生出些希冀。待又擦了一次酒,喂了一碗盐糖水,果然林如海烧退了不少。就这么擦一回酒、喂一碗水,直闹到五更天,这烧才算是退了。几个大夫才敢诊了脉,从新行方用药。 林如海一夜并无所觉,只梦中觉得酒气熏人,便醒了。一睁眼见屋里站满了人,班勉、钟管家等人见林如海醒了皆喜极而泣。林如海反疑惑,道:“这是怎么了?”班勉忙上前一五一十说了。林如海听说自己几欲睡梦中死去,心里不免战战。因又见贾环在一边榻上扭扭歪歪的睡着了,更是大感怜爱。忙让班勉把贾环送回屋好生睡去。班勉悄声笑道:“只怕环爷未必肯呢。”说着走上来抱贾环。 只略动了动,贾环便醒了,还闭着眼就嘟囔道:“怎么了?怎么了?”班勉忙道:“老爷醒了!”贾环一听,半睁了眼睛跌跌撞撞跑到床边。见林如海果然醒了,又向身上一摸,也不觉得很热。便长叹一口气,扑在林如海身边,道:“姑父,你吓死我了。”林如海忙道:“好孩子,难为你。姑父已经好了,快回去歇着去吧。”贾环却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林如海扭脸一瞧,贾环竟这么睡着了。林如海忙命把他送回屋去,班勉便上来抱了他去了。 贾环一觉睡到午后方醒。林如海打发了几回人来瞧他,贾环听说忙梳洗了往林如海这里来。正好楚适也在这里,因见贾环进来,先斥道:“不晓事的孩子!你才有多大?知道什么医术药理?这些老大夫、老家人的话也不听,也不告诉我去,就敢自专!若耽误了你姑父的病,看不打折你的腿!” 贾环忙低头认错。林如海忙道:“环哥儿辛苦一夜,你还说他。我如今好好的,还多亏了环哥儿呢!”贾环忙问道:“姑父觉着怎么样?好些吗?”林如海笑道:“我已好了,你不必担心。倒是你,睡了大半日,不知怎么饿呢。快吃饭去吧。”楚适便笑道:“你吃了饭,你姑父又好事告诉你。”贾环便问什么好事。林楚二人只是笑撵他。 贾环无法,只好去吃了饭。一回来便追着问:“什么好事?什么好事?”楚适道:“你姑父定了要接你林姐姐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赶上了orz 这章写了五千多字,完全写脱了 推倒重写竟然能赶上 我太伟大了 65第六十四回消息未知归早晚 林如海那一夜高烧不退,命如丝发,虽当时其并不知觉,过后听说自是惊惧异常。若果然自己就此无声无息而逝,留下个黛玉如之奈何!故立下决心,将林黛玉接到身边来。便命钟管家并他媳妇两个带人去接。 钟管家虽不放心林如海,然此时情形与别时不同,接林黛玉回来也是大事中的大事。且刚好楚适在这里,能顶不少事。便不多说,忙张罗起来。点了十个惯于出门行路的家人,又带上几个老诚的媳妇子预备伺候黛玉。路上的吃穿住用一色一色备好了,又打点下给贾府诸人的礼。皆收拾妥当,便来回林如海。林如海听了点头,只吩咐道:“到了那里,不必多提我的病。只说想念了,接回家过个年仍旧送回去。”钟管家便应是。 贾环在一边听见,问道:“钟管家是带着车去?”钟管家道:“一雇下一队长行骡子,给男人们骑,兼驮行礼。家里带去两辆大车,给女人们坐。又有一辆红呢车,里外都是新的,正好给姑娘坐。”贾环便道:“这么远的路程,总有些高低崎岖的,林姐姐未必受得了颠簸。不如带一顶轿子去?”钟管家忙道:“环爷放心,我们家在都中宅子里放着好几顶大官轿,还有驮轿1。轿夫并骡子我都已带上了,等到都中略一收拾就能用了。” 贾环忙赞道:“还是钟管家想的周到!”钟管家忙道:“这本是我们分内应该的。没得这点小事还让爷们操心。”因又向贾环笑道,“倒是环爷好细心思!便是亲姐姐的事也未必就想得到呢!”贾环忙谦虚。林如海笑道:“罢了,你们两个对着夸个什么!”先拿了自己的手书给钟管家,道,“既已妥当了,便作速启程,早去早回。”钟管家忙接了信,转日一行人便匆匆启程去了。 贾环见林黛玉归来指日可待,心里轻松不少。虽每日仍旧到林如海那里看着他吃饭吃药,却也有闲心陪他说说笑笑的。若林如海睡了,他便看看书、写写字。只是每日晚饭过后,便要被赶回去。因贾环本想搬到林如海这里东边暖阁住着,好方便照顾林如海。林如海却坚持不肯,楚适也不让。然后楚适自己反倒把被褥搬了来,每晚在这里歇息。 此后林如海倒是渐渐的好了,饮食也多些,药也改调养为主,也能起来在屋子里转一转,只是外头天冷不敢出去。他多日不曾去衙署,如今既好了,便不肯再耽误。因命人告诉前头,若有要事写了节略报到后头来。其时已是腊月,两淮盐政衙门也要清这一年的账。自得了林如海的令,忙汇了一年的账簿子交了来。 贾环一看那账簿子垒的小山似的,便急得跳脚。他本想拉着楚适给自己撑腰,不准林如海办公。不想楚适却不站在他一边,反帮着林如海看起账来。贾环更气了,站在屋当中指着林楚二人说他两个瞎得瑟。那二人又气又笑,将他撵出去了。只带了二三个钱账师爷在屋里闭门算账。 贾环亦知难让林如海不干正经事,无奈只好看紧了他们一日三餐,晚餐之后便死赖在那里搅合他们,不让他们熬夜办公。幸而林如海办事的规矩,当日事当日毕、当月事当月毕。故这一年里前九个月的账都是清楚的,不过是把后三个月的细细对了,然后合个总账,题本上奏。 忙了一二十日,好歹弄完了这些。林如海到底身体虚弱不少,又躺下了。贾环不免又悬起心来。林如海反安慰他道:“不过是劳累些个,并无大病。以后也没有大事了,正好静养。且我已封牍提奏,因病势尪羸,不堪驱使,乞更择人。若圣上隆恩准奏,我便可以同你们师徒两个一路回京去了,岂不更好了!”贾环心道:能成自然是极好的,就怕…… 多想无益,贾环如今也只有尽心照顾林如海而已。[..info超多好看小说]因钟管家一家子都不在家,林府内外皆没有首脑。那些个管事的并班勉等林如海贴身的,自那夜让贾环震了一下子,对贾环口里心里都十分来得。林如海和楚适又不大管那些个琐碎家事。因此林府中竟任凭贾环折腾了。幸而贾环上辈子年轻,身体也好,又没有父母老人,竟不知道多少养生的奇谈怪论,倒没有把林府掀翻过来。 因过了腊月二十,贾环收到赵国基的书信。原来赵家脱藉入民俱已办妥,赵家细心揣摩贾环的意思,便拿着贾政等人赏的银子,在贾府不远不近的地方买了一个小小房舍,一家搬了过去。还在此处请亲朋旧友庆贺一番,使大家都知道他们家在这里。然后赵国基在城中距贾府极远处寻了一个大院落,拿贾环给的银子买下,预备修葺整顿好了再请父母慢慢搬过来。 都中安顿好了,赵国基正欲返回扬州。忽见林家人来接林黛玉,便跟钟管家说了,跟着一起走。 林家来接黛玉,贾母自然十分舍不得。只是听说林如海病了想见姑娘,也没有拦着的理,只好给林黛玉收拾行装。因本欲让贾琏送黛玉去,然林家管家推辞不已。贾母见他乃是林家总管,又有都中的总管封总管,两个人带着好有二十个男女家人,车轿准备的也十分妥帖,倒也不好强让自家的人跟着。只好送了林黛玉去了。 贾环掐指一算,林黛玉也就是这两日该到了,故忙告诉了林如海。林如海也欣喜异常,命几个管家媳妇子收拾屋子,等黛玉回来好住。其实林府早在腊月前便将黛玉原来住的屋子重新裱糊油漆过,如今还是簇新的,并没有什么可收拾的。然林府众人还是高高兴兴的擦洗一遍,将一应玩器古董陈设出来,字画张挂上,赶着新做的帐幔帘子也挑起来,然后便专心等着林黛玉回来。 等来等去,好几日竟不见人!贾环等得心焦,又怕林如海看出来,每日在林如海面前照旧有说有笑的,回了屋里便自己磨鞋底儿。等到腊月二十七,贾环等不得了,便悄悄唤了林家的的管事来,让派几个人沿途去探探。正商议着,忽听门上来回道:“环爷的跟班回来了。”赵国基便跟着走进来给贾环请安。 贾环一见大喜,忙拉着问旅途如何,赵国基道一路顺遂。贾环便道:“如何今日才到?我算你们早三五日便该到了。”赵国基笑道:“林姑娘身子弱,大家都恐其受了辛苦。因日子尽够的,便不曾快行。今日走得离扬州近了,我便耐不得,先骑马回来报信。”贾环笑道:“辛苦你!跟我进去见姑父去。”便领着赵国基到了林如海那里。 林如海问了林黛玉安好,因听说今日必到家,更是喜欢。忙命厨房里做林黛玉往日爱吃的吃食,又拿出她爱喝的茶,又命备酒饭赏银犒赏钟管家等行路众人。林如海也不肯在床上好好躺着,换了衣裳到椅上坐着等。林黛玉的屋子又擦洗的一尘不染的,铺陈上新被褥。林家下人都打扮一新,专等着林黛玉进门。 时将近午,林黛玉的轿子才到了林府大门口。贾环早在仪门等着,见林黛玉的轿子抬进来,封嬷嬷扶了黛玉下轿。此时其人已泪水涟涟,贾环忙迎上去行礼,道:“林姐姐一路可安好?”林黛玉忙擦泪也问好,又道:“我听说多亏你不辞辛苦照顾我父亲,我父亲才得好了!我真不知怎么谢你才好!”贾环忙道:“林姐姐说的哪里话!这本是应该应分的!”又笑道,“林姑父一大早上就等着姐姐了!知道我拦着姐姐在这里说这些个没用的话,该打我了!咱们快进去吧!”林黛玉忙点头,两人往里走。 到了林如海这里,林黛玉一进屋,便见林如海在上面坐着,再也忍不住,哭着扑在林如海怀中。林如海也搂着女儿哭起来。两人哭的哽咽难言,贾环看了都觉心中酸涩,眼中水汽上涌,实目不忍视,耳不忍闻。故忙悄悄退出去,在院中站着望天。 过得一时,封嬷嬷走出来向贾环道:“老爷请环爷进去呢!”贾环方回去。林如海仍红着眼圈,笑道:“让环哥儿见笑了。我跟你姐姐许久不见,倒有些忘形。”贾环忙道不敢,又说:“我因见了姑父姐姐伤心,自己也伤心起来。因恐自己嚎哭起来,倒显得姑父姐姐哭的声儿小了。这才躲出去哭的。”林家父女俩便都笑了。 贾环又道:“姑父已坐了一晌午了,只怕这会儿也乏了。不如挪到床上去,林姐姐陪着姑父说话儿。让厨上就摆饭吧。”林如海便点头,林黛玉便挽扶着林如海回床上半躺着。贾环陪着他们吃了午饭,因知他父女二人有多少话要说,便不再打扰,退回自己屋子去了。 至晚,贾环又来看着林如海用饭吃药,林如海便让他带着林黛玉拜见过楚家诸人。正巧楚家刚用过晚饭,正在一起吃茶。贾环便领着林黛玉进来一一拜见过。楚夫人一见黛玉好生喜爱,拉着她称赏不已,又带她别室吃茶说话。 因见林黛玉归来,楚适方才放心,林如海身体也无大事。故带着妻儿仍旧回祖宅过年去。林府这里便只剩了林如海、林黛玉、贾环三个主子。 作者有话要说: 注:1驮轿:由两匹骡子驮着的轿。 66第六十五回劝君休堕绛珠泪 林府中虽只比去年多了一个人,却全然不似去年节时那般寂寞冷清。因今年已出了孝,又知林黛玉要回来,府中内外俱收拾的焕然一新,处处装点得锦天绣地、花团锦簇。林如海每日领着黛玉贾环二人吃喝玩笑,赌棋斗牌,还放烟火爆竹,倒似病好了一样。到正月十五这日,又命在院中满挂绣、画、堆、刻、纱、绢、玻璃、珍珠各色彩灯,亲自做了灯谜,带着黛玉贾环玩耍。黛玉贾环两个便时常的磨牙斗嘴、撒娇撒痴,以引林如海一笑。这一个年节过的好生热闹欢喜。 然此节过后,林如海便兜头病倒了。贾环灰心丧气已极,他见林如海先时的样子,以为他见了女儿心里高兴,这病就好了。如今看来那竟像回光返照似的,一发让人心惊不已。 贾环心里这般那般的胡思乱想,却也不敢让人知道。因他担心着林如海果然有个万一,自己加上黛玉两个孩子,全不顶用。故悄悄同钟管家商量了,忙遣人往宝应,将楚适请了回来坐镇。 贾环又见黛玉每日在林如海身边服侍药食,尽心尽力,十分辛苦。一离了林如海身边,便默默流泪,百劝不住,连饮食也少进。因这日趁着黛玉又哭了,便故意在她面前恨声道:“我当日怎么就猪油蒙了心,求姑父把你接回来了!真真是请了你来添乱来了!姑父如今病成这样,你不好生服侍倒罢了,还这么作死作活的,是想怎么样呢?” 黛玉一听,气得连哭也忘了,因质问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不好生服侍了?又怎么作死做活的了?”贾环道:“你还敢问!你日日哭的眼睛跟兔子似的,难道姑父是瞧不见的?姑父既瞧见了,他心里能好受?见你一次都要多添一层病!”黛玉听了,张嘴欲辩,想了想到底无可回话,只好低了头。 贾环仍不放过她,又道:“你这个性子就是这样,也倒罢了。你顿顿不好生吃饭又是要干什么?可倒好嘛!你把你自己折腾病了,大家都来伺候你,也不用管姑父死活了!”黛玉一听登时滚下泪来,哽哽咽咽颤颤巍巍道:“你说的什么死啊活啊的!我若有这个心思让我天诛地灭!”说罢两手掩面大哭起来。 贾环见她哭的哀恸不已,心里也不好受。因坐到黛玉身边,硬拉下她两手紧握着,柔声道:“姐姐别伤心。姐姐的心思我也知道一二分。姑父病了,便是我也日夜惊惧不宁,姐姐只有比我更甚的,想哭也是难免。只是如今实不是咱们伤感的时候。现如今头等大事就是让姑父好!千事万事且放一边,只要姑父好!你说是不是?”黛玉只好点头。 贾环又道:“既如此,姐姐也该暂且将自己摆一边去,先只将姑父一人放在心里。凡事当先想一想与姑父有益无益,想好了才可行事。比如姐姐想哭时,也当先想一想,你哭了,姑父知道了岂不伤心?岂不也要哭?我们每日费尽心思的,只求姑父一笑尚不可得,你怎么就能忍心让姑父哭呢?”黛玉忙拿绢子擦泪,道:“你说的是!从今以后再也不哭了!” 贾环笑道:“要哭也有时候!等姑父好了,姐姐尽管哭给姑父看!看他还不保重自己,累得都病了!”黛玉也就笑了。贾环又道:“再有姐姐这几日吃饭忒不像了!本来就是照顾姑父的时候,咱们须得自己好好的,才有余力在姑父身边陪侍。如今你每日三餐连一餐也吃不上,能支撑几时?你若是也有个不好,反倒让姑父为你操心,那怎么成呢!只有姐姐委屈些,便是生吞硬咽也要吃些个才好,你得先让你的身子结结实实的,再图其他!” 黛玉忙点头道:“我都知道了!你放心!从今日起我定然好生吃饭睡觉,再一声儿也不哭了!也把自己那些个小心思都放下,只想着我父亲一个!再不多想别的了!你就瞧着我,若我自食其言,你尽管来啐我!”贾环忙笑道:“姐姐是言出必行的人!有了这个话,我再不担心的!”因又向一边站着的嬷嬷丫鬟们道:“快打水来给你们姑娘洗脸!” 这些人本是方才听见贾环把黛玉气得哭了,忙涌进来劝解的。因听了贾环的话,都是她们素日劝不回来的,便都站住了不则声儿。因见贾环果然把黛玉劝好了,个个暗自欢喜。众人忙伺候沐盆、巾帕、镜奁,给黛玉净面。独范嬷嬷亲去倒了一杯茶,满面含笑的端给贾环。贾环接了,二人相视一笑,心领神会。 黛玉洗了脸,正一抬头,便见他二人递眼色,便哼了一声儿,道:“环哥儿真真不是好人!劝人的话也不会好好说!偏要怄人难受!”贾环笑道:“我若不下帖猛药,再治不好你那爱哭的毛病!”黛玉便道:“好霸道人!人家哭两声儿也不行?”贾环笑道:“不是不行,只是哭也没有用!若哭能把姑父哭好了,我情愿日日陪着姐姐哭,把长城也哭倒了它!可惜没用!咱们总得先拣有用的事去做,将有用的都做尽了!若还是不成,才轮得到哭呢!如今咱们有多少有用事得赶着做去,哪有功夫哭?”黛玉低头想了一回,方道:“你说的很是!咱们确然没工夫哭!” 自这后,果然黛玉振作起来,陪侍林如海越发尽心竭力。更把林如海饮食起居都管起来了。贾环见状,又悄悄跟钟管家说了,告诉管家媳妇们,凡内宅一应大小事务都回给黛玉听。倒不指望她拿主意管事,只使她忙得没工夫乱想就是大功一件了。然黛玉自上回听贾环一席话,因自思家中只她和父亲二人,如今父亲病卧,便只她是一个能够顶门支户的人!虽她是个女儿,外头的大事不是她管得的,家里的小事不正是她分内的。故见人来回,亦不惧辛苦,一应事务皆认真过问了来。 黛玉虽年小没经历过这些,然她本是最聪慧机敏不过的,管家媳妇们又一心帮扶她,楚夫人也时常过来教导她,渐渐的黛玉也就能管起些事体了。贾环见她每日忙碌,反不似先前那般悲戚,虽担心其劳累,却也不多言。只盯着她饮食休息而已。 因楚适服满之期已近,原定了二月启程,取水路进京。然林如海一病,楚适大不放心,便不曾走。拖到三月,实在拖无可拖,无论如何也要回京起复了。贾环早说了不跟回去的。楚适也欲他留下,通个信报个消息也方便些。然即便如此,这一家子也只剩一个病人、二个孩子,真让人忧心不已!便是百般不放心却也无法,楚适并楚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蹬车上马去了。 楚家一去,贾环黛玉两个更觉心里发空,却又怕对方瞧出来,因其担心,故反作无事之状。幸而这几日林如海的病势倒还不坏,二人尚能稳住阵脚。贾环也得空给都中写信。先给赵姨娘写了报平安的信,免得她当儿子被人丢了,又不放心。然后又向怀瑾询问可知道江南有何名医,又或者都中有妙手之医可以延请者,举荐了来。 怀瑾接了贾环书信,读罢暗自叹息。原本前年林如海任两淮盐漕监察御史已满三年,便曾上本奏请卸任回京。然其时怀瑾手中并无妥当人选能替得了他。一则林如海乃是太上皇点的探花,又是太上皇钦点的盐政,其任实无可争之处。其人又素善应对,在这三年里上下打点的十分妥帖。二则林如海出身世代侯门,寻常声色财货还乱不了他的眼,且其为人又有些文人清高,虽略和光同尘,也不至没了风骨。故其在扬州任上广有实绩且风评甚好。怀瑾便欲他再任三年。谁成想他竟病成这样。 贾环信中道因公务劳累,又与独女分离,所以至病。怀瑾心里也略感愧疚。又因此时江南的风声渐吹至都中,不知多少人正摩拳擦掌,也该作速了解此事。便命传几位近臣觐见议事。转日,便宣旨曰钦点右佥都御史1苏诚巡视两准盐漕事务。原两淮盐运使林海可留原处调养疾病。又下旨太医院遣御医两名随赴扬州为林海诊治。 转头又写信给贾环,道是近日新点的盐政大人乃是先前“玉留馨”一位东家,贾环曾见过的。这位苏大人带了御医同往扬州。想来御医总比民间的大夫要强些。又嘱咐贾环自己保重,有事便告诉他知道云云。又告诉苏诚,贾环正在扬州盐政衙门里,命他好生照顾。苏诚领命,带了御医并些幕僚仆从,车马匆匆,赴任去了。 却又说贾府中人原并不知林如海病势如何,还等着天气渐暖,林如海该将黛玉送回来了。忽听见又点了一个盐政,这才惊觉不对。正好此时楚适抵京,遣人告诉贾政,林如海病重,林黛玉留下侍疾,贾环亦留下伺候。贾母听了便忧心不已,急赶着命贾琏往扬州去。只道如有不测,务必领了黛玉回来。贾琏忙忙的打点行装,带了男女下仆,登舟南去。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右佥都御史:主管监察的中央官署都察院分置左、右佥都御史,正四品,位次于左右副都御史。 67第六十六回风刀霜剑严相逼 贾环得了怀瑾书信,知道新点的盐政乃是当日的苏长史,心中大喜。只因林如海卸任,他们一家原该自盐政衙门搬出去才是,然林如海的景况不宜挪动。既来的是个旧识,兴许好说话些。又见有两个御医跟着来更高兴了,忙告诉林如海、黛玉消息。林如海、黛玉也自欢喜,三人商议了,将东边原楚家住的院子收拾了,他们一家搬过去暂住。等新任大人到了,跟他好好说说,让林如海在那里养病,想来是能的。于是命人收拾东院,打点东西。 还没收拾清楚,苏大人已经到任了。范管家急急忙忙来报:“苏大人已经进来了!”众嬷嬷丫鬟忙簇拥着黛玉回避。贾环本欲留下,林如海却道:“环哥儿也跟你姐姐去吧。”贾环只好同黛玉一同回房等待。丫鬟小厮们来回哨探,一会儿来报说宣了圣旨了,一会儿报说正喝茶呢,一会儿又笑着报道:“苏大人说就请咱们老爷就在此处修养,不必挪动。”一会儿又来报:“苏大人听说东院已收拾了,便带人往东院去了。”贾环听了,忙道:“我去拜见苏大人。”黛玉忙让他代为致意。贾环便整衣出来,往东院求见。 苏诚听说贾环求见,忙命请进来。见了面,贾环正欲行礼,已被苏诚拉住了,因对贾环道:“你怎么来了?我还想着你家里不知道你在外面的事,不欲与你相认。等过几日找你外头说话去呢!”贾环忙笑道:“多谢苏大人想着这些!我家里是不知道我的事,我姑父这里倒是不妨。”苏诚这才罢了。两人见了礼,归座献茶。 苏诚因向贾环笑道:“几年不见,环哥儿可大出息了!听说已是廪生了?”贾环忙谦虚,两人叙阔一回,又提起来这里任职之事。贾环听苏诚说来的匆忙,只带了十几人,亲眷家人仍在都中,因忙道:“苏大人带的人少,只怕饮食起居多有不便。若不嫌弃,不如让我们那里厨房每日做了三餐送来如何?一并连大人带来的这些人也都不用另做饭,就同我们那边的人一起吃,岂不省事?” 苏诚笑道:“听你的口气,这里竟是你做主吗?”贾环忙道:“哪里是我,原该是大人当家作主才是!只是我们在这里鸠占鹊巢,倒委屈了大人。.info[]如今好容易寻着一个空隙我们能出得上力,自然该尽心才是,不然心里怎么过得去!”苏诚听了,笑道:“环哥儿好会说话!你既这么说,我也不与你客套了。”贾环忙道:“求之不得!” 苏诚又道:“这吃饭还是小事。我另有一件大事要请环哥儿出力呢!”贾环忙问何事。苏诚便道:“还是这人手不够使的事。我如今奉皇命到此办差,连我并下头的人都是睁眼的瞎子,全然不明白这里的事。即便是明白事,这几个人也成不了事。故少不得厚颜向林大人求几个人来用用。现既环哥儿在这里说话方便,便托你在林大人面前替我探问探问,多多美言!若能得几人,我拿厚礼谢你!” 贾环笑道:“不敢当谢!只是大人这话可新奇。便是我一个孩子要做些事,还要用自己的心腹人呢!何况你们大人办大事!大人竟肯用别人的人吗?”苏诚苦笑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也只好借米下锅罢了!”因又道,“倒是那些个能人干将在哪个主家眼里都是宝贝,也不知你姑父可愿割爱。你只略提提罢了,不要强求。”贾环便道:“待我回去细禀了姑父再说。”苏诚点头。两人又说几句,外头有人来报:“衙署大小官吏齐在外等候拜见。”贾环听了,忙起身告辞了。 回到林如海这里,见黛玉早在这里。御医已瞧过一回脉,只说旅途劳顿,精神不济,明日再细诊。贾环便把苏诚的话一一说了。林如海只道知道了,因说:“你们两个也辛苦一日了,歇歇去吧。”贾环猜他大约要安排苏诚所求,不欲他们两个小的只道。便拉了黛玉去商议苏诚的饮食,还有两个御医的住处。 这里果然林如海召唤来好几位幕僚、师爷,并门房上的头儿,库房上的头儿,还有几个跟班。转日苏诚来问候,林如海便将人遣开,同苏诚密谈一回。之后便有林如海的二十多人去了苏诚帐下。苏诚得了这些人,大喜过望,立觉行事方便许多,便着手将差事做起来不在话下。 贾环则大事心神不宁。今日两个御医来给林如海诊脉,因这家里只林如海一个大人,也无可回避,只能对他说说脉案。贾环在一边站着一句没听懂,但他觉着林如海大约是听懂了。御医说完了话,林如海便躺在床上发了一日的呆。第二日他便唤了管家管事等人一个个的说话,然后这些人都忙的不见人影了。贾环见状只觉心里发凉,他总看着林如海样子还好,又有御医来了,小心调治了,即便不能痊愈,赖活着总是能的吧!如今看来竟是不能了。 贾环正自悲感,忽樱桃的信来了,说贾琏已带了车船人马,来看望林如海,接黛玉。贾环立时便想起上辈子看许多红楼议论,都言之凿凿说贾琏把林家的家产带回贾家,用来修建大观园了。当时看这个不过是个热闹,如今想来林家之富贵犹在贾家之上,这许多财产哪里就能被人无声无息吞了。贾环不由想到林如海若果然逝世,又该当如何。只是这想头他不敢说出来,只得命赵国基去街上买律法书籍,专要讲家产继承的。 赵国基去了半日,搬回好些《律例》、《刑律》、《刑统》之类,道外面并无专门讲家产继承的书,只在这些律法里头有篇章讲了。贾环无法,只好无事时翻看翻看。果然在《户律》里让他看出些门道。 原来本朝有定法,凡一家中夫妻俱亡而无子者,为户绝。若林如海亡,虽有黛玉一个在室女,然按律仍属户绝。《户律》有言:“无子者,许令同宗昭穆相当之侄承继。先仅同父周亲,次及大功、小功、缌麻,如俱无,方许择立远房及同姓为嗣。”林家是三代单传,林如海曾祖生有两子,其祖父为长,袭了爵。其叔祖这一支尚有几房正在姑苏。林如海若亡故,林家宗祧及财产具应由林如海的再从兄弟之子继承。林如海的“再从兄弟”当为林如海服小功,而“再从兄弟之子”已经出了五服了。即便如此,家产依然没有林黛玉的份。1 当然,《户律》后头又写道:“户绝财产,果无同宗应继之人,所有亲女承受。”这哪里是绝户!只是绝族了,财产才归女儿吧!贾环默默的将定制律法者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百十遍。 照着这样,贾环已能想见红楼原著里的事了。林如海显见是与林氏一族不大和谐,因而托孤贾家。依林如海对黛玉爱如珍宝之情,岂肯让她一无所有、寄人篱下!定然是暗中处置财产,交给贾琏带走。这些定然不是林家的全部财产,却也不会是个小数。只是这些都是见不得光的,明面上顶多给黛玉留份嫁妆。贾家拿了这些钱去干什么便不得而知了。 若贾宝玉娶了黛玉,那这些钱就算内部消化了。若黛玉嫁给别人,贾家会不会吐出点来也难说,毕竟是没人知道的东西。黛玉即便知道,还能喊出来吗!更何况,贾家既没有让宝黛成婚,也没有让黛玉出嫁……直接让黛玉死了!更干脆利索了! 贾环想到这儿,不免暗自咬牙。心想着与其这样,还不如让黛玉跟了林氏一族去。至少人家是光明正大的拿了林如海的家产,也就犯不上对黛玉怎么样。该养大养大,该出嫁出嫁,也就完了。若是有良心、要脸面的人家,说不定还要格外照顾黛玉,让黛玉嫁得好呢!贾环正这么想着,便有林氏族人找上门了。 贾环、黛玉正在林如海身边服侍汤药。外面忽报说:“老家的五老爷带了大爷来了!”林如海一听便沉了脸,当即命贾环黛玉回房去,不必再来。贾环见林如海这个样子,便知来者不善。出了屋便躲在柱子后头张望了一回,见是一个老头领着一个二十来岁男子。贾环便问游冬这人是个什么来历,游冬竟说不明白。贾环便命他去屋里听着他们说话,贾环自去寻林家有年纪的管事问。 好容易问明白了,贾环扳着指头一算,这“五老爷”正是林如海的“再从兄弟”,那个年轻人便是“再从兄弟之子”了。贾环便冷笑道:“好急性子!” 不一时,游冬跑回来禀道:“五老爷坐了一回,不过问问老爷的病。倒是夸了一回他们大爷。”贾环因问:“姑父怎么说?”游冬道:“老爷什么也没说。听他们说了几句便睡着了。管事们便让了他们去喝茶。”贾环一听便笑了。林如海这几日半夜三更都睡不安稳,还能在这大白天的睡着!因忙命游冬道:“进去告诉姑娘并管事媳妇们,本家亲戚来了,咱们本该留住几日。只是如今这里到底是苏大人的府邸,我等客居在此不便再生事。晚饭好生款待酒席,尽尽心也就罢了。”游冬听了忙笑着应是,跑去传话。贾环又命严立给外院管事传话。 林家内外上下人等谁不知这起子人是为的什么来的!得了贾环的话儿都巴不得的!正好钟管家、范管家等几个首脑都在外办事未归,没人管他们,他们便任性而为。橱上的头儿亲自在每道菜里多加半匙盐,命端上去。饭毕,茶房又刨箱子底翻出一包三四年的陈茶,只沏了小小两盖钟送了上去。那二人一喝完茶,待客的管事便殷殷勤勤的说不便留客。那父子无法,只好起身。管事的送到门口,贴着他们脚后跟关了门,也不管他们哪里投宿去了。 林家上下正暗自解气,不想林氏族人却今日一口、明日一家的纷至沓来。贾环只觉着自己与林家众人皆已化身豌豆射手,面对一波一波的林氏本家,左支右挡,烦不胜烦。心里原来对林氏一族的那点子念想早烟消云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1此处参考《红楼梦的法律世界?继承》 今天的彪题想的好轻松,感觉不习惯_(:3∠)_ 通知:周六奉旨逛街,请假一天,周日更新。 顶锅盖爬走…… 68第六十七回令我愁思到眉尖 这一日,林氏又来了人,还带了女眷来,大约是想见黛玉。(..info好看的小说)贾环再不耐烦应付他们,也不告诉林如海和黛玉,径自跑到苏诚这里,求他帮忙。苏诚早知道这几日林氏族人闹得不像话,见贾环来求,便命小厮去门房上传话:“说我同林大人商议公事,不见客。告诉门上的人以后再来人都这么说。”小厮答应着去了。 苏诚便向贾环笑道:“早怎么不来找我?何苦难受这几日!”贾环苦笑道:“总是碍着我姑父和姐姐的面子。谁知我姑父一家只剩两个人,那边一支竟这么人口兴旺!真烦死我也!”苏诚听了便笑,贾环又道:“我还有一事想求大人。这些日子我听两位御医讲脉案,听得昏头涨脑,竟没听懂!故来请大人帮我,怎么让那二位说几句白话、真话,让我知道知道,我姑父究竟病的怎么样了。” 苏诚便为难了,林如海之症御医早已诊明了,他也是知道的。他只恐贾环吓着了,倒不好,故劝道:“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小孩子家的不要多问!”贾环一听这话,忙道:“怎能不问呢!不管好坏,我知道了,心里有了底,才能定下心。不然我整个人好似飘着的,哪里来一阵小风都能把我吹没影了!”苏诚道:“那就更告诉不得你了!这还没怎么样呢,你就这样!还想听什么真话!” 贾环一听,立时扑上去抓了苏诚袖子,急道:“莫非我姑父果然有什么不好?!到底是怎么样的?快告诉我吧!”苏诚自悔失言,现让贾环拿住了也是无法,只好道:“罢罢,我让两位御医来跟你说。”便差人去请御医。 两位御医来了,听说贾环要问病势,心道这孩子不是回回站在边上听着吗。不过还是说道:“林大人的脉象……”贾环忙打断了,道:“我并不是想听两位讲脉案说医理,我只求两位给个实话,我姑父这病到底能治不能治?是活是死?两位只实说了吧!”两个御医听了面面相觑,又一起拿眼望着苏诚。苏诚见贾环也直勾勾盯着他,只好点点头。御医们见了,又犹豫半响,到底说不出死活之言,只道:“总是得过了秋日再说这个。” 贾环一听,便转头问苏诚道:“这两位的意思是我姑父活不过秋天了?”苏诚便扭头瞪了御医两眼,两位御医无奈,牙一咬、眼一闭,道:“大约就是了。”贾环听了长叹一声,跌坐椅上。苏诚忙上前安慰他。贾环因问道:“就没有什么法子了吗?”两位御医只好勉强道:“也看医缘吧。”贾环便连气也叹不出了。 呆坐半响,方站起来向两位御医行礼,道:“多谢二位实言以告!务请两位尽力而为才好!”两位御医忙站起来还礼,口中道原应该的。贾环又向苏诚道谢,苏诚便拉了他,道:“环哥儿也莫太过伤心了。人世无常,非人力可为。今日是这样,明日反而好了,也是有的。”贾环知道苏诚不过是安慰他,也只点点头罢了。 因有了苏诚这个高坚果,林家总算得了几日清静。林如海的身子也略好些,大家都欢喜不已,只贾环每日里魂不守舍。他原一心觉着林如海能病好,然那日听了御医的话,他也不得不多想些。在林如海的病上,不论好坏、死活,贾环都是一分力也出不上的。他一个学化学的,致病招数他倒是有不少,治病则全然不是他所长。只能看林如海自己的了。 只是贾环又想起自己曾教训黛玉“将有用的都做尽了”,犹言在耳,自己反倒在一边干看着了吗?贾环便想怎么能将黛玉的命运扭转过来,只当是未雨绸缪也好。只是黛玉不过林家、贾家两条路,哪边都是目力可及的悲剧,贾环左思右想,不得出路,竟自困愁城。 这日贾环看着林如海吃了药,喝了几口米汤,便将黛玉撵去吃饭。自己坐在床边,向林如海笑道:“我给姑父念几页书听吧?”林如海笑了笑,便让伺候的人也都吃饭去,没有呼唤不必进来。见众人都退出去了,便让贾环坐在身边,道:“陪我说说话儿。”贾环便丢了书,笑道:“姑父向说些什么?如今大夫不让我招你笑呢!” 林如海盯着贾环看了半日,方笑道:“听说你今日正钻研律法呢?”贾环一愣,连忙道:“闲来无事,随手翻翻罢了!”林如海便笑道:“那你翻着《户律》一节,觉着如何?”贾环一听“户律”二字便咬了后槽牙,也不遮遮掩掩了,狠狠道:“我就想摆个香案!”林如海不解:“这是为何?”贾环阴测测道:“我摆上香案,供上三牲、香烛、纸马,求满天神佛保佑!保佑撰写这律法之人是其家族出生的最后一个男孩儿!” 林如海一时未醒过味儿来,细想一回,方失笑道:“你这捉狭孩子!也忒坏了!”贾环哼道:“就该叫他们尝尝滋味!让他们胡写!”林如海点头叹道:“没经历过此间之事,绝难想到其中的苦处。(..info)便是我,当日何曾想到如今。不然早有安排,何至于如此不可收拾。”贾环勉强安慰道:“也不至于如此。咱们多谋划谋划,总是有法子的。” 林如海苦笑道:“还有什么法子?我们姑苏的本家如今全在扬州了,你也都见过的。你瞧哪一个可堪托付的?”贾环便没话了。林如海又道:“再就是你们家了。这你比我更知道了。你们老太君倒是对黛玉好,只是你那母亲……黛玉的嬷嬷们回来同我说了不少,我实在是放心不下。”贾环自然明白,也自无语。林如海见贾环皱眉垂头不语,便道:“如今也只有一个法子了。”贾环一听,嗯?有法子?忙问道:“什么法子?”林如海道“你娶了你林姐姐吧!” “啊?!”贾环从床沿上直跳起来,一个不稳,从脚踏上歪倒,滚在地上。林如海大惊,勉强支起身子,急喘喘道:“环哥儿!跌着了哪里?快喊人来扶你!”贾环忙摆手道:“不碍事,不过歪一下。活动活动就好了。”说着又爬回床沿坐下,扭扭脚踝,林如海道:“疼不疼?让人拿药来给你敷上。”贾环道:“并不怎么疼,不用药,一会子自己就好了。” 贾环又向林如海抱怨道:“都是姑父吓得我!这会子倒装着心疼我!”林如海便笑道:“你林姐姐就这么不招你待见,一听见她吓得什么似的!你是嫌她长得丑了,还是嫁妆薄了?”贾环忙道:“姑父可快打住吧!哪有这么拿自己女儿玩笑的!”林如海摇头道:“我如今哪里有心思玩笑。” 贾环见林如海果然正色俨然,反不明其意。忽想起一节,忙撩衣跪在床边脚踏上,急急道:“姑父千万莫要误会了我!我待林姐姐跟我亲姐妹一样的!并无一丝非分之想,觊觎之心!姑父是最英明的!千万明察啊!”林如海忙拉住他笑道:“你这傻孩子!你我岂有不知的!我要是这么想的,也就不跟你说了,直接把你撵走就是了!还不快起来,看凉着了!” 贾环重又坐回去道:“那我就不明白了,姑父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来?”林如海道:“还能为什么?你也瞧出来了,我如今是朝不保暮的人了,不趁着还明白把你林姐姐安置好了,晚了就没处后悔了。”又叹口气道,“别人都难指望,现如今我身边只有一个你,可不就跟你说了。” 贾环一拍大腿,道:“我怎么没想到呢!还有这招儿呢!”又忙向林如海道,“咱们不该把我先生白白放走的,他家两个儿子呢!怎么不算计一个来!”林如海便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没算计呢?”贾环一听,忙凑过来道:“算计了谁了?”林如海道:“我想着,纶哥儿乃是长子,你先生对他素有厚望。婚姻如何,不好这会子就定。所以便跟你先生提了提绶哥儿。” 贾环忙道:“绶哥儿也很好!虽没有纶哥儿稳重好学,但性格好,人也活泼。”林如海却笑道:“正是呢。可惜你先生没答应。你先生说纶哥儿虽好,比环哥儿差的远呢!说我被嫡庶之见糊了眼,环哥儿这样好孩子看不见,反拐弯抹角绕远路去。”贾环听了大囧,心道先生你就害我吧。 贾环无法,又跪下来,向林如海道:“这不过是先生的谦辞,姑父也别太当真了。我……这个……这个事万万不可的!我确实不能这么干!”贾环在这里语无伦次,林如海便道:“有什么不能的呢?只要我给你父亲写封信,还有几分把握的。”贾环忙道:“不可不可!”因心里想着,九岁孩子说自己只喜欢男人,有点欠缺说服力啊。只好道:“我……我有我的缘故,还请姑父体谅体谅。” 林如海见他尴尬窘迫不已,忙道:“罢了,你既不愿,也没有逼你的。快起来吧。”贾环站起来,在一边低头默默坐了。林如海叹了一口气,又问道:“你觉着你二哥如何?”贾环一听便知其意,犹豫一回,道:“我二哥有世间少有的好处,又有世间少有的坏处,我竟说不出他如何。”林如海道:“你说他有何好处、有何坏处?” 贾环其实哪里知道贾宝玉的好坏,在家时他们每日见不上两面,见着了不过行个礼就完了。只是这会子好歹给林如海个参考,低头想了一回原著,方道:“我二哥哥的性情是极好的!尤其在女孩子里,极能体贴女孩子们的心事,红脸发脾气是再也没有的。且又极重姐妹情,对姐妹们比对自己还上心。这就是难得的了。” 林如海笑道:“方嬷嬷、范嬷嬷回来说,你二哥哥全然是公子哥儿脾气,每日不上学,只在丫鬟堆里钻,早晚要跟丫鬟们闹出故事来。”贾环想了想道:“人见了我二哥哥这样的,一般也只认作淫人色鬼。我只觉着他到底与寻常痴容悦貌、轻薄调笑的人不同。他就像是将女儿们当作灵山秀水、清风朗月一样,爱之赏之亲之,并无亵渎之意。他对女孩子们好,并不为着规矩、情面、世道,全然是真心真意而为。我说他世间少有的好处,便在此处。” 林如海听了笑道:“难为你看的真切。你说他的坏处又是什么?”贾环道:“其实坏处也在这里了。二哥哥觉着女子皆是钟灵毓秀,男子都是浊臭逼人的。故而只愿意跟女孩子们在一块,不愿结交男人,且于经济仕途上一点心也没有。现在他还小呢,还不觉着怎么样。等到长大了要成家立业,他只怕还是那样,那‘立业’二字只是空谈。我总觉着,那不好。” 林如海点头道:“你说的是。若他能像你这样便好了……”贾环笑道:“若他像我这样,便不会对女孩儿们那么上心了!”林如海也摇头笑道:“焉有十全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 69第六十八回隐隐歌声云外遥 说过了贾宝玉,林如海和贾环都沉默下来。贾环想问问林如海还有别的人选了没有,转念一想,谁会在女儿才十岁的时候就预备女婿呢!只好转言安慰道:“姑父也不必苦心焦思的想着这些,总归要自己保重!你好了,林姐姐自然有依靠,比什么都强!”林如海笑道:“我是怎么样的,我自知道。倒要你安慰我?如今你既嫌弃你姐姐,少不得我再想个旁的法子。”贾环便哼哼道:“姑父……”林如海便笑了,从枕边拿出一本奏折给贾环看。 贾环接过来捧着瞧了一遍,只觉得晕头转向。这折子大体上是陈言臣受君厚恩,乞犬马之任,责任至重,然未见尺寸之功,已病体衰微。家中财产,乃君屡施恩泽所降。臣只有一女,并无承继宗祧之子。近日闻几处灾荒,愿将家产尽数交归国库,为君为国竭力以此,以尽臣心。后面附了一本册子,里面是林家全部财产的清单,还有林黛玉的嫁妆清单。 这是怎么个路数?贾环迷惘了……这会儿还不兴慈善捐赠、赈灾善款之类的吧?再次埋头把奏折看了一遍,又仔细翻了翻财产单子……这回好歹看出些门道,心里不由得叹息,这算是孤注一掷了…… 林氏族人不能指望,贾家不可信任,林如海左右交困之中,使出了一招破釜沉舟。洒出了林家大部分财产以保护黛玉的嫁妆。林家四代袭爵,林如海又是盐政,财产自然多的引人窥窃。但多又如何,到不了黛玉手上,再多也是白费。因此干脆放弃这些财产,敲锣打鼓的抛洒这些财产,以便让黛玉的嫁妆也万众瞩目!让天下人都知道黛玉有什么嫁妆,更是让皇帝知道黛玉有什么嫁妆。 如若皇帝收了林家的财产,他自然要保着黛玉的嫁妆,不然他的脸面也没处摆。即便皇帝不接这个茬,这个奏折也经过多少人的眼了,黛玉的嫁妆单子也等于天下皆知了。(..info无弹窗广告)无论最终谁来抚养黛玉,林氏或贾家,都不能在黛玉的嫁妆上肆无忌惮的克扣。因此只要这个奏折递上去,黛玉的嫁妆就算保住了,好歹不是身无分文了。 再瞧黛玉的嫁妆单子,贾环就更佩服林如海心细如发。黛玉的嫁妆单子其实是五份,是从林如海的高祖母直到贾敏,林家五代夫人的嫁妆单子!母亲的嫁妆传给女儿做嫁妆也是寻常事。虽说这些嫁妆在这近百年里必然消耗分散不少,但林如海显是把这些嫁妆单子尽可量的补齐了。 为人父者,要用高祖母、曾祖母、祖母、母亲、妻子的这些一辈一辈传下来的嫁妆为女儿送嫁,旁人只能说其人爱女至深,也挑不出别的礼儿来。且这般行事,也不妨碍向皇帝敬献林家家产的至诚。因按律法上说,女子的嫁妆乃女子私财,不是夫家的。林如海给黛玉的便算不上林家的财产。 而这些“算不上林家的财产”有多少呢?贾环掂量着整本财产清单估算,大约要占二三成。林家从高祖封侯,联姻之家比起贾家自然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的嫁妆也是应该的。 贾环想了想,问道:“姑父瞧着皇帝陛下会应允此事吗?”林如海摇头。贾环一叹,道:“那这样就不妥当了!没有依靠,空有这些嫁妆,不过小儿携宝招摇过市,徒惹人觊觎!”林如海道:“我只密折上奏,试一试罢了。”两人皆一长叹,相对无言。贾环搜肠刮肚欲寻些宽慰之言,然直至黛玉回来也没说出一个字。 贾环回到自己房中,窗前呆坐。脑子里似一锅浓粥,稠得很!又觉一口郁气大石般压的胸口生疼。因百般思索不得解脱,故欲寻个旁的事做做。因见桌上摆着怀瑾的来信,告诉他他的贡生名字已报到国子监了,他还不曾回信道谢。便自己研墨铺纸,慢慢写去。 贾环这信,初落笔还写了几句谢语,不知不觉便歪到别处去了。等贾环回过神来,已写出十几页纸,全是些怨词詈语。贾环囧然,待要重写,又觉懒得再动。翻看一回,见也没写什么要紧话,也就破罐子破摔封起来,送出去了。 怀瑾收到贾环这信,见开篇还似往常一般说话,越往后便越不对了。竟有说编纂律法的人“定是出生时产婆没抱好,跌坏了脑子!竟立下如此不近人情之律法!想来是那人怨恨产婆,祸及全天下女子!连自己母亲、姐妹、女儿也不顾,,何等残酷寡情!”还道,“当皇帝的也不识好歹!那等脑子坏了的,就该让他回家歇着去!竟还用他编律法!编了法律竟还真敢颁行天下!还一代一代的不改不变!脑子坏了还成了传染的了!” 怀瑾看了,又气又笑。待要写信训斥他,又可怜他小小年纪,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个人不行了,又是难得的对他好的人,不知心里怎么惊恐伤感。只眼前这封信便写的愁云惨淡,全然不似其素日一花一叶皆可喜乐之态。且又凌乱潦草,连错字都出来了,可见其心中方寸已乱。怀瑾看着贾环的信,想起他少年时的痛事,便觉怵心刿目,愈发心疼贾环。故长长的写了一封信,安抚宽慰他。 贾环接了信,见怀瑾长篇大套的写了些安慰的话,与平日里书信辞简义赅之状大相径庭,心知其是担心自己。忙欲回信,使其放心。等研墨的功夫,又读一遍信。忽见信中有一句,道:“你又何必忧心至此,令姑父乃世事通达之人,若其舍得,哪里不为其女换到一个依靠,何用你来操心!” 贾环瞧这话大是不以为然。林如海怎么舍不得!他把林家家产全抛出去了,可是人家却没要!皇帝将林如海的密折发还,朱批曰:“尔等家业,乃祖宗功勋而得,不可轻弃。当使宗族继之。”林如海自得了这批,又颓堕不少。林如海的主意想是已使尽了,贾环也没了旁的念头。如今只等着贾琏来了,把黛玉托付给他罢了。 然看着怀瑾的话,贾环心里不知怎么就犯嘀咕。贾环与怀瑾虽见不过三五面,却与其通信有二三年了。平日里其人虽是说笑无忌的,其实是极谨重严毅之人。比如当初贡生一节不过玩笑话带出,如今已成真的了。而“哪里不为其女换到一个依靠”这句,便让贾环想的多了。 怀瑾虽是个商人,然“玉留馨”并非寻常商户,怀瑾若果然与当今皇帝有些瓜葛,认得些豪门权贵也是平常。或是其中有人有些意思,又或是怀瑾瞧出了什么端倪,才在随口一言中带出来了。贾环拿不定主意,又一转念,何苦想这些,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直接去问便是。故挥笔写了一封书信,派严立送出去,又让严立向纪掌柜说,请将这封信快些送去。 纪掌柜自然知道与贾环通信者何人也。因听说此信要送得快些,倒闹不清多快是快。只道送快了不妨,若迟了恐有碍。正好又有旁的书信消息要送,干脆拢在一起,派了个四百里加急,不过五日,送入都中。 怀瑾见贾环的书信竟用四百里加急送来,不免大惊,只当他出了什么大事。急忙拆开一看,却原来是自己上封信里一句话让贾环拿住了,这回便通篇皆是问。知道了什么消息,何人有心于此,欲求钱财几何,可有何种许诺,这样的话写了满纸。又千托万请,求怀瑾留心探问。 怀瑾不免叹息,这孩子显是方寸大乱,一句抚循之言,便令其引颈而望,竟不想想世间哪有这等事。便是他是九五至尊,也无插手臣民家事之理。不然,林如海的折子他便应了,也不用再费事了。只是于情于礼不合,此事便做不得。他尚且如此,何况别人。 怀瑾不免暗悔不该与贾环多说那些,引得他枉生异想,过后难免失望。怀瑾便提笔写道,并非有人有消息,不过是说此事自有林家人操心,所谓疏不间亲,贾环外姓之人,不宜厕身其间。写了几句,又觉太苛责了他,心中不忍。便搁了笔,先看其他消息。因有苏诚禀报道:林如海身体衰微,疾不可为,药石无功,□月间恐至大渐。 怀瑾见此,再看贾环书信,越发可怜他。小小年纪难堪生死之别,见了他两句轻言,便当做救命稻草抓在手里了。怀瑾暗想:“他既如此一心倚重我,若我只冷眼旁观,未免太过无情。”因又翻了翻贾环的信,见上面又有“所求为二,一则保我姐姐一份嫁资,二则将来我姐姐的大事,能代其开言。只此二事,再无奢望。” 怀瑾一想,若只如此,倒也容易。林家家财他虽不要,却有别人用得上。此事过那人的手,也就不费什么力气了。想了一回,便将前一封信揉了,提笔又写。先写了好些抚慰话,又写此事大有可为,交给他只管放心云云。写罢自己瞧了瞧,反皱了眉。这么写来,竟似自己替人鞍前马后一般,实在难看。便又抓起揉了。再提笔,只写了一句,道:“若你若然信我,便将令姑父家财尽数付我,我自当使你遂心如愿。” 写罢,又觉自己如此挤兑一个孩子未免过分,然却极欲试试此子心志,看他如何处置。到底还是封了信,和着其他谕旨、批示一同加急送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林如海同志相当受欢迎啊 浮云之前完全没想到…… 我是哪里一不小心把他写萌了吗? 70第六十九回知君未忍浑抛却 贾环自那封信送出,便有些魂不守舍。(..info)他一面只觉似有一线希望,一面又想怀瑾便有通天之能,别人的家事也难插手。他这般左思右想,折腾的自己寝食不安。 忽这日,“玉留馨”送了怀瑾的信来,贾环大异,平素往返书信皆要四五十天,怎么这回竟只十日。接了信,拆开一看,再想不起旁的来,只盯着怀瑾那一句话发呆。 “若你果然信我,便将令姑父家财尽数付我,我自当使你遂心如愿。” 信他?不信他?贾环自觉与怀瑾还全然谈不上信或不信。他们不过见过几回,通了几封信,虽说相得甚欢,怀瑾也时常助他,然其实二人算不不上熟悉。两个人互信与否,岂是几张纸、几句话便定的下来的!然而打心里说,贾环却是信他的,只凭着几张纸、几句话,贾环便十分信他。若此时是贾环自己有事,想来已托付给他了。然此事却不是贾环的事,贾环岂能任意决断! 再有“令姑父的家财”这个更是不能了,林氏一族就在左近虎视眈眈,还能在盐政衙门里头挖地道运财产吗!再看“自当使你遂心如愿”这话,更像是骗人的话。若怀瑾果然妄言诓他,他又哪里知道。贾环急切至此,原为林如海安心,黛玉可得依傍,此等大事,他岂肯徒托空言。然贾环又止不住的想,怀瑾若果然是个交疏吐诚的,若其果然有手段可以成事,自己这般猜忌岂不自误! 贾环心里百般念头纠结缠绕不休,直呆坐到晚饭时分。游冬来请贾环用饭。贾环惊醒,忽的抡拳往自己脑袋上一砸。暗骂自己,想这些没用的做什么!早说过,要将有用的事都做尽了才行!现如今有用的事只此一件,不论真假成败都要将此事做了,才算是尽力而为!以后才不会后悔! 贾环打定主意,细思一回,心中已有定计。却不知早有人将此事报到林如海跟前。 原来却是先前游冬趁着黛玉不在之时,跪在林如海屋里说话。游冬言罢,班勉先来狠踹了他两脚,骂道:“你这作孽的小畜生!竟敢偷看主人信件!你好大的胆子!”游冬忙磕头,道:“并不是我有意偷看!只是端茶时,那纸就在桌上摆着!就那几个字!我一眼便扫见了!我吓得了不得,只好来告诉老爷知道!”班勉又打,骂道:“你还有功了不成!平日的规矩都白教你了!” 林如海道:“罢了,只记着这一回。往后不准再有此事。”游冬连忙磕头应是,又抬头悄悄向班勉打眼色。班勉一瞪眼,道:“还不快出去!”游冬忙爬起来去了。班勉又向林如海道:“都是我教的不好!竟让这小子干出这等僭越的事来!”林如海淡笑道:“是你教得好才这样呢。”班勉忙道不敢,又小心道:“环爷这事……可怎么样呢?” 林如海便笑了,慢慢道:“枉你们这些人还伺候环哥儿一场,竟不知看人。也忒小瞧了他了。我之前将我一家子的财产单子给他看,还要填上咱家姑娘,人家连眼也不多眨一下。如今反倒要跟别人来算计咱们吗?”班勉忙笑道:“我哪里是疑这个!凭环爷那聪明,若真算计什么,还能让我家那傻小子瞧出来!我是想着环爷这是做什么呢?别再被人哄骗了!”林如海道:“倒是要问问他。” 不一时,黛玉进来服侍林如海吃药。贾环吃了饭也过来陪侍。林如海便欲支走黛玉,与贾环说话。贾环却站起来,向他父女俩道:“姑父、姐姐,因我在都中有些琐事,须得回去理一理,只好回去走一回……”贾环犹未说完,林如海先道:“你要回去做什么?谁让你回去的?” 贾环忙上前赔笑道:“不过是件小事,如今我也不知细情,这才回去瞧瞧。(..info好看的小说)”林如海板了脸道:“不准去!你不说明白了,别想出门。”贾环笑着跪到脚踏上,向林如海道:“姑父这么说,那我只好翻墙了。”林如海一听,便要起身。贾环忙压住了,向林如海道:“姑父别生气!我确是有事,这一趟是非走不可的。就请姑父看在我素日并不曾胡作非为的份上,让我去吧!” 林如海叹道:“我岂是要拘着你,我是恐旁人害你。”贾环忙道:“姑父既担心,便借我几个人陪我一起走吧。”林如海听了哼道:“你倒会顺杆爬。”贾环笑道:“不然我就带着两个人几千里的走路,姑父倒放心?”林如海叹道:“你这孩子,可拿你如何是好。”贾环心里也舍不得、放不下,只是已下定决心,只有强装笑颜而已。 跟林如海说了一回,贾环又打眼色给黛玉。黛玉随着贾环出门,立在檐下便滚下泪来。因哽哽咽咽向贾环道:“你做什么要走了?”贾环忙拉着她往远处走,在一丛栀子边石凳上坐下。贾环向黛玉道:“我走了,你怕吗?”黛玉扭了头不理他,贾环苦笑道:“我也怕得很。若我走这几日,姑父有个好歹……我心里一辈子也过不去……” 黛玉道:“那你还非走不可的?”贾环道:“我只恐这时不去,更要懊悔终生。”黛玉疑道:“你究竟是要去做什么?”贾环笑道:“如今我也不知道呢!只是咱们不是说了,要把有用的事做尽了。如今只这一件事了,我做完了这事,好歹落个安心。”黛玉道:“你这么说的我倒怕了。你到底要做什么,好歹告诉我!” 贾环只一笑,因道:“且别说我这些。往后只你一个人在这里了,这家里人心纷乱,外头虎狼环饲,你要还是这么拘拘儒儒的,这个家可就垮了!如今姑父病成这样,他也要你来护着呢!你要拿得起、立得住才好!”黛玉听了,狠声道:“你惯会说这些大道理来逼勒我!” 贾环也不管,只拉着黛玉说话。教她怎么支使外头管家,怎么应付林氏族人,等贾琏来了怎么对付他,怎么抬了贾琏去和林氏的人打擂台,怎么向苏大人求助,啰啰嗦嗦说了半日。见黛玉一一领会了,又嘱咐她每日给自己写信,才放她去了。 回到屋里,贾环便铺纸研墨,给怀瑾写信。转日告诉赵国基等人,这一二日便要启程回京。赵国基等人不免惊诧,劝了贾环几句,见贾环全然不听,只好罢了。贾环这里便手忙脚乱的收拾起来。林如海派了范管家带人护送贾环回京,张罗着备行李雇骡队。贾环又亲自领着游冬到“玉留馨”去见纪掌柜,教游冬知道怎么送信。回头又去见苏诚,恳请他关照林家。苏诚听说贾环这会子要回京倒奇怪,只是也好不多问,满口应下来。 这般忙乱了三日,一应车马行装俱已齐备。贾环在林如海床前拜别。林如海万般不舍,想着贾环此去定是为了他们家,倒想劝他不要去枉费工夫。只是见贾环毅然决然,他反倒难开口了。只得看着贾环去了。 黛玉强忍悲声,送了贾环出门。贾环便与扬州依依惜别而去。 这一路晓行夜宿,风栉雨沐。两千里路行了二十来日,赶到都中。范管家便欲将贾环送往贾府。贾环忙道:“我还有些旁的事,不便就回家。我在我这跟班那里且盘桓一二日再回。”范管家早听林如海说了,贾环此番回来是有事的,倒也没说什么。正好赵国基新买的宅子已修整的齐全了,一行人便往那里去。 贾环安顿好了,便让范管家仍回京中林府去,只说扬州若有什么消息定派人告诉他。范管家见贾环一心撵他走,也自无法,千叮咛万嘱咐的去了。 贾环回身便写信给怀瑾,请尽快见面。赵国基便送信到“玉留馨”。又往赵家小宅去找着钱槐,让钱槐叫了严卓,一起到这边来伺候贾环。 怀瑾早已收到贾环扬州时的信。那信上题头落款一概全无,只写道:“怀兄既肯付书言此,定是稳操胜卷,弟焉有不信之理!然林家家财并非我物,不敢言其归属。弟兄中尚有各种新鲜主意,皆贵重更过三净皂。妥善经营,百万之财易得。只求兄姑且信我,代为操持。弟即刻启程回京,弟心中所想尽皆呈览,定有可堪之物。请千万等我!” 怀瑾看过,又喜又惊。喜的是贾环这孩子果然不负其望,无一丝揣奸把猾之意。不但不曾狡言诈语来试探他,更加连林家也不算计,竟是要将他自己的奇思妙物拿来用。这般磊磊落落,实让人击节称叹。惊的是贾环竟欲急赶回京,想他小小年纪,跋山涉水,长行千里,何等辛苦。故忙休书急送过去,命其不要回来。然扬州苏诚回禀,道贾环早已启程了。 怀瑾无法,只好等着罢了。这日忽又收到贾环书信,道是已然抵京,请早日一会。怀瑾知他心急,忙回信送出。 贾环见怀瑾来信,约了明日午后在曾落雁处见面,心中大喜。忙将一路上抽空写的方略又整理一回,照准备面试一般预备了说辞。第二日打着转等到了时辰,带了赵国基等人骑马来至北门外等候。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我写出bug来了,大家看出来了吗? 没有? 这个可以有! 其实……贾家一天只吃两顿饭…… 大家还记的文里哪里提到了“午饭”或者“三餐”吗? 作者已经完全不记得了orz 求捉虫(┬_┬) 71第七十回一片冰心托何处 便见怀瑾带着一队人驰马而来。(..info无弹窗广告)贾环忙驱马过去,远远的便喊道:“怀大哥!”怀瑾策马迎上来,笑道:“久违了!你这一二年可好?”贾环忙说好,又问怀瑾一向安好。怀瑾盯着贾环的脸瞧了一瞧,心下暗叹。想当日贾环走时脸蛋跟粉桃一般,如今回来不但黑了好些,更瘦的下颌都尖出来,不知怎么吃苦操心累的呢。故笑道:“我自然是好的。只是你说好,只怕是假的。瞧你这脸儿,竟黑瘦至此!敢是你姑父不给你饭吃?”贾环忙道:“我这是长个了!显得!”怀瑾向他上下一打量,摇头道:“没瞧出来!” 贾环便道:“怎么就瞧不出来,你下来咱们比比!”说罢翻身下马。怀瑾见他倒仍是活泼泼的,心里也欢喜,也下了马。贾环便蹬蹬蹬跑过来,笔直笔直往怀瑾身边一戳,拿手一比……立时就泄了气。连怀瑾的胸口还差得远呢!贾环正要找补两句,却听得头上嗤嗤的笑声,贾环不禁愤愤道:“长那么高什么用!秃杆老杨树似的!做个褂子也要多费二尺布!” 怀瑾听了喊道:“好个小环儿!竟敢骂我!看我饶不饶你!”说着两手伸过贾环两肋,合抱一收,贾环便离了地。贾环不免张牙舞爪的挣扎,怀瑾也不放他。只略使力一转,贾环的手脚便被轮飞出去。贾环惊得哇哇大叫,怀瑾听了大笑起来。一发转了五六圈儿,方才放下他。 贾环脚一沾地,连忙手刨脚蹬的挣开,跑远了站住,回头大骂道:“你……以大欺小!恃强凌弱!为老不尊!”怀瑾听他语无伦次的骂,便觉好笑的很。又见他面红耳赤的样子,恐他认真动了气,便欲走过来安抚他。贾环只当他又来报仇,忙跑着躲开。因正好看见怀瑾骑的一匹浑身黑亮的骏马在身侧,便回头向怀瑾道:“你等着!我也有比你高的时候!”说罢跑到马跟前扳着马鞍便要上马。 怀瑾那马乃是大宛国进贡的汗血宝马,修颈俊足,筋骨强劲,足有五尺高,极神骏不凡。上面鞍具也是合着怀瑾的身量配的。贾环在那里连马镫也够不着,只是白蹬腿。那马方才已被贾环大叫所惊,此时见他又往自己身上爬,一发惧怕了,虽被人牵着缰绳,也踏着小碎步往一侧躲。贾环正拉着马鞍不放手,竟被拖着走了。 怀瑾眼看着贾环“唉呀”、“唉呀”的在地上拖出一道印子来,便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还是严卓跑过去扶了贾环一把,才免得贾环跌个一嘴泥。怀瑾一面笑一面走来,一手扶着贾环肩,一手捂着肚子,弯着腰,一句话也说不出。贾环直欲找个地缝钻了,因愤声道:“笑笑笑!还有个正经样子没有!” 怀瑾这方喘口气,勉强道:“我只见你一回,这一年都不用笑了!”说罢又笑。气的贾环翻眼瞪他,又嘟囔道:“若不是有求于你,才不在这里听你笑!”怀瑾便道:“你不妨多求我几次,我也好多乐乐!”贾环哼了一声儿,扭了头。怀瑾也就渐渐止了笑,一面拿出绢子擦眼角,一面向贾环道:“你找我来要说什么?” 贾环忙道:“是了,咱们寻一处安静地方好好说话。”因他自己也不知这京城里有些什么地方,便问怀瑾道,“你在京城哪里落脚?不如往你那里去?”怀瑾一听,忙笑道:“我倒是有个宅子,只是近日正动土,乱的很!这里不远有一处延圣寺,极清净的,还做得好素斋。咱们往那里去吧?”贾环便点头,又非要骑怀瑾的马,让怀瑾骑自己的马去。怀瑾也就笑应了。 因命随从们将两匹马的鞍具调换了,抱了贾环上马,让他好生紧着缰绳。贾环便道:“放心!我这一路从扬州到京城,骑术大有长进了!”怀瑾嗤笑道:“骑骡子长的什么骑术!”虽这么说还是放了手。回头便命拉过贾环的马来,他的一个随从忙递上自己的马缰。怀瑾摆摆手,还是上了贾环的马。 贾环的马是在林家时特意挑的矮马,正合贾环骑。如今怀瑾骑上,人比马还高壮些,两脚几乎触及地面。贾环见了闷笑不已,怀瑾也不理他,自顾自道:“这里来。”两人一路说笑,不多时便来至一座古刹前,贾环见这里山门紧闭,便向怀瑾道:“想是这里今日不待客,咱们白来了。”怀瑾道:“他们这里平日便是如此,只管叫门便是。”便有一个随从上前叫门,果然门便开了。 一个知客僧走出来,一见了众人正欲开口,那随从拉住了他低声说了几句。怀瑾这里便下马,又抱了贾环下马,领着他往里走。知客僧忙从后面赶上来打开一间净室,请二人坐了。怀瑾便道:“把你们的好茶拿来。再好生收拾一桌斋菜来。”知客僧忙躬身应是。不一时献了茶,怀瑾便命随从都下去,贾环也让赵国基他们放下包袱去。知客僧便引了众人别室招待。 贾环见屋里只剩怀瑾,忙探身问道:“你在信里的话可是当真的?”怀瑾反问道:“你在信里的话又当真与否?”贾环道:“我自然是当真的!怎么这么问?”怀瑾便摇头道:“你这个傻子!虽是你这回南下你姑父看顾你一回,你也在他病榻前伺候好几个月了,也就算尽了心了。怎么还一门心思的要替人家安排身后事呢?还要拿自己的好东西给你姐姐换靠山!有好东西不往自家身上使,往人家身上使!人家到底姓林,你姓贾!没有你这么管人家的闲事的!” 贾环听了便笑道:“你说,是姓什么要紧,还是对你好要紧?”怀瑾尚未答言,他又自顾自道,“在我这,一向是觉着对我好的人比跟我一个姓的人要紧多了!倒也是因为对我好的没有一个是跟我一个姓的,所以我也没想过他们。但对我好的便不同了!像是我姨娘,我姑父,我先生……还有你!我是时时刻刻都指望你们好的!但凡你们用得上,我都情愿为你们出力!” 怀瑾听了心有所感,长叹一声。贾环笑道:“你不稀罕是你的事,我却是这么想的!又何况我在扬州时,姑父待我如自家子侄一般,又帮我谋划考中秀才,还引荐我一个好先生,说于我恩同再造也差不多了。难道我不该回报吗?”怀瑾道:“这些便是寻常亲戚也该帮助的,你也不必感恩至此。” 贾环忙唬了脸道:“你这话可错了!那给好处的人怎么想,那自由他。我这受了好处的人也作理所应当,那还要脸不要了呢?!”怀瑾忙赔笑道:“是是是!都是我的鄙吝之见!别听我混说!”贾环便哼了一声,又道:“如今我姑父已是病的不行了。我又不是大夫,也不认得阎王,治不了他的病、救不了他的命,实在是一点力也使不上了!只好瞧着为我姐姐帮些什么。若果然能够让我姐姐有个依靠,日后过的略安稳些,让我姑父略放心些,我自当尽心尽力,方不负他父女俩的情义!” 怀瑾便叹道:“你这痴心孩子!”因伸手怕了拍贾环脑袋,道,“罢了,你既已决意如此,我便玉成你心。”贾环听了大喜,道:“那你瞧瞧我写的方略。”怀瑾道:“不急,等我议定了再说。”贾环忙赶着问:“议定什么?同谁议定?你怎么谋划的?” 怀瑾因此事尚未十拿十稳,不欲其先知晓,便只道:“你放心,我心里已有了稿子。此事交给我就是。”贾环忙道:“那你要如何安排?”怀瑾便道:“你只管听信儿就是了。”贾环道:“哪里就能干等着听信儿呢!好歹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怀瑾便不耐烦道:“你也忒罗嗦!我都说了交给我去办,你何苦还操心!我自然替你安排好了便是!” 贾环忙道:“怎么不操心!这事还牵着两个人呢!我得让我姑父放心,让我姐姐放心呢!”怀瑾听了不觉有气,冷笑道:“你还想着让这个放心让,那个放心!我让你放心,你怎么偏不放心?分明你不放心的是我!”贾环慌忙道:“没有的事!我怎么不放心你!”怀瑾气道:“我当初早说了的,你若信得过我,这事便全托给我来办。如今你又来问东问西的,是存的什么心?!你既信不过我,不如撒开手!全当没有这事!大家省心!”说罢起身就走。 贾环大急,慌忙跑去拦在怀瑾身前。死拽着怀瑾衣襟,急急道:“怀大哥!怀大爷!你别生气!都是我的不是!我不信人家说话,我不放心人,都是我不好!只求你看在我年纪小的份儿上,好歹担待我一回!若往后你嫌弃我、厌恶我、不理我,我一丝怨言也不敢有的!只这一次,千万别抛下我不管!我如今人小力微,在这事上实在一点法子也没有!只能指望你了!你要是撒开手,我……”贾环几句话反说的自己咽堵鼻酸,又恐自己哭出来,越发惹人生厌,忙垂了头抿了嘴忍着。 怀瑾见他慌张失措,只顾哀哀求告,心里一点气早消散无踪。因见贾环忽的垂头不语,怀瑾便想莫不是哭了。忙把贾环的脸扳起来一瞧,果然其两眼中水光盈盈,泪珠儿在眼眶里直打转。怀瑾不禁自悔,忙道:“罢罢罢!什么了不得的事,值得你这样!”贾环听了便忍不住,两滴泪珠顺脸颊滚下,口里只喃喃道:“你别生气……” 怀瑾越发懊悔,忙屈了一膝,拿了自己绢子,给贾环擦泪,柔声道:“我并没生气。你莫哭。”贾环也不想哭,只是怎么也止不住,眼泪断线珍珠似的落下。怀瑾好不心疼,忙揽着贾环回去坐了。将贾环抱在膝上,一面抚他脊背,一面给他拭泪。又面温言软语道:“不哭,不哭,是我不好。”虽如此贾环也将一块绢子哭的湿透,方渐渐止住。 收了泪,贾环才发现自己竟坐在怀瑾大腿上,两手还拉着人家衣裳不放,不禁红了脸。忙放开手,向一边挣扎。怀瑾见他醒过味儿来了,知其无事,便将他放在身边坐着,又端茶来给他。贾环接过茶,瞄了怀瑾一眼,低声道:“你不生气了?” 怀瑾笑道:“我本也未生气。只是觉得你这性子实在不好。凡事不信别人,只想着亲力亲为!你能有几只手?能干得过来几件事?便是你哪吒托生,三头六臂!你又有几颗心,能顾得了多少大事小情?你一个小孩子家,何苦这般操心费力,偶尔依靠些别人,也不算你无能的!” 贾环便抬头笑道:“你倒是说说,让我依靠谁去?”怀瑾听了心中叹息,脸上仍笑道:“依靠我啊!”贾环忙道:“那可不能!我是诚心实意把你当做朋友来交的!朋友之间若一味的一个靠着一个,那就不是交朋友了!成了养儿子了!”怀瑾大笑不已,伸手捏了贾环脸蛋儿,道:“养你这么个儿子也是件妙事!不如你就认了我做义父,以后只管靠着我!”贾环啐了他一口,拍掉他的手。 怀瑾又是大笑,贾环见他脸上不见了恼色,便放下茶碗,一手拉了怀瑾的衣袖轻轻摇着,腆了脸向怀瑾嘿嘿笑。怀瑾瞧他几欲摇尾之态,如何不知他的心思。因刚被贾环哭的心软,也实不忍见他为此悬心。便揽了贾环肩膀,向他略说了几句。 贾环听了怀瑾的话,瞪得眼珠儿快要跳出来,张口结舌半日。怀瑾便觉好笑,因勾起贾环下颌,笑道:“下巴砸着脚面了!”贾环愣愣道:“岂止脚面,地面也要被砸穿了……”怀瑾一听仰面大笑,贾环被他笑醒过来,忙拉着他语无伦次道:“这怎么能够?你怎么搭连上的?你究竟舍了什么给别人?”怀瑾笑着摆手道:“你不用问。这些与你很不相干!” 贾环忙道:“怎么能不问!这……这也太吓人了!”怀瑾道:“你不是一心想给你那姐姐找个靠山?这个靠山还不好?天下比着还大还硬的山,可少之又少了!”贾环道:“就是怕这靠山太大太硬了,我们靠不起呢!若是有个不谐,岂不害了我姐姐呢!”怀瑾叹气道:“你又来了!一颗心牵长挂短的,亏你不嫌坠得慌!”贾环便垂了头不言语。 怀瑾恐又惹他伤心,也不再说,只搂了他肩向他道:“你姐姐的事全在我身上,我必保此事妥当!如今我在你面前说下这话,便有一丝错处都在我身上!你只信我这一回,就瞧瞧我是不是那能让你放心的人!”贾环见怀瑾笃定泰山的样子,只差赌咒发誓了,再也说不出别的,只点头道:“嗯!” 怀瑾这才笑了,揉了揉贾环脑袋。又走到门口,向外道:“摆饭!”便有僧人摆上素斋来。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浮云觉着像贾环这样两辈子孤军奋战的人,想要去信任别人是非常困难的 只有到了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才会托付别人吧 72第七十一回庭中谁盼锦衣还 两人吃过斋饭,上了茶来。贾环把带来的包袱打开,拿出好几本册子,向怀瑾道:“我想了几个主意,都写出来预备你挑。只是你这一下子拉出那么大人物,我倒心里没底了。”说着拣出最厚的□,“你先瞧瞧这个。”怀瑾便接过来,见上面写着“玻璃”。怀瑾看了奇道:“玻璃?这东西不是早就有了?”贾环道:“那不都是西洋来的吗!如今可以按我的法子自己做。”怀瑾便笑了:“你们家用的自然都是西洋来的,你哪里知道咱们中国早有这个东西了!” 贾环惊诧道:“咦?”怀瑾笑道:“广州、苏州、博山县并都中都有做玻璃料器的。内廷造办处还有玻璃厂,专供皇家用物。”“咦!!!!!”贾环惊得目瞪口呆,继而捶胸顿足,心中暗恨穿越小说害死人啊!因嘀咕道,“糟糕糟糕!我竟全然不知!我原觉着玻璃是最好的一个东西!成本低,价格高,顾客市场都是现成的。只要做起来,价格便宜、量又足,自然把西洋玻璃挤掉,行销天下不在话下。原来竟不是这么回事!” 怀瑾一面翻看那册子,一面道:“你想的原也没错。如今做玻璃的地方虽多,其实正经能用的还是西洋玻璃。广州苏州的玻璃,薄且脆,不说大块的窗户镜子,就是个碗盏也不堪用。博山只出产些风铃、念珠、砚滴之类小器。都中料器不过是买了博山的料来烧制罢了,一样的货色。倒是造办处的玻璃好些,只是东西做得少,外头轻易见不着。若果如你说的,按你的法子做出来的跟西洋玻璃一样,且又价低,也未尝不是好买卖。” 贾环道:“话虽如此,只是以人家的身份,不知能不能看得上眼。”怀瑾正色道:“人家看不看得上且不说。你有这样的好东西你就不想着给你们家里?能让你少吃多少苦呢!”贾环摇头笑道:“那可未必!只怕想把我和我姨娘的月钱从二两涨到四两都不能够!”怀瑾听了,不免皱眉。 贾环忙道:“且别议论那些没用的。这东西只怕是不合用,你瞧瞧我这些里头,可有合用的没有?只是这些都是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想让人知道好处,怎么也要个三年五载的。拖得时间长,只怕更勾不起人兴致了。”说着又叹气挠头。怀瑾便笑了,揉着贾环脑袋道:“不用烦恼,这件东西就很好。待我拿去商议了再说。”贾环任他搓摸一回,方抬头道:“能成吗?不如我再弄个别的什么填上?”怀瑾不禁翻眼,照他脑门儿上一敲,骂道:“死性不改!”贾环嘿嘿一笑,不敢再啰嗦。 两人又说了一回话,怀瑾听说贾环连家都不曾回,立时沉下脸训道:“把你胆子大的!不怕花子把你拍了去!你一会儿进城就赶快回家去!”贾环忙道:“我回了家再想出来就难了!再等一二日,你哪里若是有什么不妥我也好应变。”怀瑾便道:“很用不着你!你给我乖乖的回去!一会我派人押着你!”贾环忙求饶:“别别,我还得收拾了东西,做个样子方好回去。不然让人瞧出来了!”怀瑾这才罢了。 于是二人携手出来,各自持缰上马。怀瑾一直送贾环到城门口,叮嘱他立刻回家。贾环又嘱托一回,方进城去了。 回到赵宅又歇了一夜。贾环想着别让怀瑾觉着自己阳奉阴违,便命收拾了回家,赵国基等巴不得的。本来行李也没打开多少,仍旧收拾了装好。贾环把昨日换下没洗的衣裳重新套了,做出个风尘仆仆的样子。倒是骡队没处找去,只好到城外雇了几辆车并骡子来,行李装车,赵国基、严立骑着骡子,瞧着倒跟路途上差不离。一行人先到林府,请出范管家来送他们回贾府。 到了贾府,将外头都交给赵国基安顿,贾环先进了二门到贾母上房来。贾母这里邢王夫人、李纨、王熙凤并宝玉姐妹们都在这里。听说贾环回来了,皆自惊诧。贾环进来拜见,贾母忙问道:“你怎么忽然自己跑回来了?”贾环忙故作伤心状道:“老太太快派人到扬州去!林姐姐要被人抢了去了!”说罢便哭诉林如海病得重了,林氏族人好生可恶,黛玉孤苦无依的话说了一堆。 因又道:“我人小言轻,也办不了事,说话也不管用!只好回来告诉老太太,请老太太拿主意。”贾环这话别人听了犹可,贾宝玉如何忍得,登时闹起来,要去扬州。贾母忙又哄又吓,说了半日方安抚了。又向贾环道:“你这孩子也太实心!送个信来也就罢了,还自己跑回来。你琏二哥哥已经去了,只怕这会子早到了!”贾环便道:“原来老太太早有准备,倒是我莽撞了。” 说罢这些,贾环方拜见了邢王夫人,跟兄嫂姐妹们问过好。贾母命他坐下,细问林家情景。贾环照实说了,贾母脸色便不好看。王熙凤见了,忙打岔道:“环兄弟长途跋涉的回来,只怕累了。不如先回屋去梳洗梳洗,歇一歇,等老爷回来好见面。”贾母便道:“正是呢,你去吧。”贾环方告退出来。 从贾母正房后门一出来,便见赵姨娘早在东西穿堂那里翘足企首张望。一见贾环便是一声“环哥儿”!贾环飞奔扑到赵姨娘怀里,唤道:“姨娘!”赵姨娘登时滚下泪来,搂着贾环道:“我的心肝儿!你可回来了!”说罢大哭起来,贾环也忍不住滴下泪来。众丫鬟嬷嬷忙围过来劝说。樱桃一边自己擦泪,一边悄声向赵姨娘道:“姨奶奶且忍一忍,别在这里哭。让屋里的人听见了心里不爽,虽不好发落咱们,倒恐环哥儿要受委屈!”赵姨娘一听,忙道:“你说的是!咱们回去!”便紧搂着贾环回到东小院。 赵姨娘和贾环榻上坐了,赵姨娘便搂着贾环又摸脸又捏身上,因哭道:“我的哥儿啊!怎么就瘦的这个样儿?”贾环忙道:“并没有瘦!不过是回来路上晒黑了些,又长了个儿,显得。”赵姨娘道:“胡说!分明出去吃了苦了!以后再不准你出去了!”贾环口里答应着,又哄赵姨娘道:“姨娘见我回来竟一点不喜欢?就算不稀罕我,也瞧着秀才功名份儿上笑一笑呢!” 赵姨娘便破涕而笑,又拍他一下子,道:“你这小没良心的!我在家里牵肠挂肚你哪里知道!”说罢又流泪。贾环忙扳着赵姨娘脖子撒娇一回,赵姨娘方收了泪。众丫鬟嬷嬷方一一上前见礼,又道贺喜之词。一时周姨娘也来了,大家围着说话。贾环便将路上见闻,考试趣话将给她们听。因说道林家事,众人都叹息不已。正说着,有小丫鬟进来说:“老爷回来了,叫三爷呢。”贾环便出来往贾政书房去。 一见面,贾政便问道:“你怎么回来了?”贾环忙将说了林家情形,贾政便叹息一回。又问在扬州考试之事,贾环便一一说了。贾政便道:“你这番得中,全仰仗你姑父和林大人的提携扶持。你一发当策驽砺钝、将勤补拙才好!切莫骄矜狂妄!若不能安守本分,辜负师长之望,看我饶你不饶!”贾环便应是。贾政又道:“明日朝罢,你随我一同往林大人府上致谢。”贾环忙答应着,贾政便放他去了。 回到东小院来,赵姨娘已领着人将屋子收拾整齐。贾环的行李也打开了,一应用旧的铺盖、衣裳、鞋袜,都不要了。将这两年赵姨娘等人闲时做的新东西,一股脑拿出来给贾环穿用。贾环便将先时在扬州买的笔墨纸砚、胭脂花粉之类拿出来,配上临走时黛玉替他预备的几箱子绸缎锦绣,一份一份打点好了。下剩的都抬了去给赵姨娘收着。 当晚好生沐浴一番,安稳睡了。第二日一早,带着丫鬟嬷嬷们,捧着东西,自贾母起一一分送了。又拿了一份,请贾母遣人往史家去时捎给史湘云。又给东府尤氏等人送了。这方让人拿了三份东西跟着出了门,往戚先生家去。 戚先生见了贾环好不欢喜,拉了他身边坐了,笑道:“好环哥儿!真是不飞则已,一飞冲天!去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待回来已是一等廪生了!”贾环故意趾高气昂道:“何止廪生!我已是贡生了!”戚先生便笑道:“是,我们妇道人家没见识。贡生老爷休休有容,且担待了吧!” 正说笑间,英莲挽着一位老妇进来。二人走到贾环身前便跪下了,贾环连忙站起来。那老妇人口称恩公,向贾环磕头。英莲也跪在那里,一边哭一边扣头。贾环忙拉她们,只是拉不动。还是戚先生劝着,母女二人才起来。众人重新入座叙话。贾环这还是头一次见着甄夫人,看面相竟十分苍老,若非英莲就在一旁,断然看不出二人相像来。可见先前没少吃苦。 问了问她们母女的景况,知道在戚先生这里过得甚好,便道:“我如今刚回来,杂事多。待过几日安定了,在想安置你们的事吧。”甄夫人忙道:“可不敢再让恩公替我们操心了!如今见了恩公,给恩公磕了头,我们就心满意足了!我们母女俩全手全脚的,做点什么不能过活!恩公不用惦着我们!” 贾环笑道:“这事可由不得你们了!你们只在这里听我安排就是!”又向戚先生笑道,“先生可得帮我看着她们!别让她们母女俩走脱了!”戚先生笑着答应了。众人又向贾环贺喜,说笑一番。直至严卓跑来说:“老爷从朝里回来了。”贾环方忙忙的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有人猜到浮云要开什么金手指吗? 73第七十二回丹霞心迹当成就 贾环刚回到东小院,贾政便遣人来唤,贾环忙出去。贾政穿着官服,带了礼物,领着贾环来到楚府。楚适见贾环回京了,十分惊诧,只是当着贾政不好说话。因跟贾政客套了一回,便向贾环道:“读书不可懈怠。你既已回来了,明日照旧来上学吧。”贾环忙答应。 从楚家回来,贾环命樱桃葡萄收拾出书纸笔墨,预备明日上学。然后便铺纸给黛玉写信,本想告诉她自己所为,又觉心里毫无把握,只好写些一路平安之类的话,又问了林如海身体。写罢封好了,即命严卓送出去。 第二日到了楚家,因楚适现已起复,仍在翰林院任修撰,每日朝上行走,午后才得回来。贾环便往西院拜见楚夫人,楚夫人拉着贾环说了好一回话。因问了林如海病势,亦是忧心不已。又听说黛玉很能持家理事了,倒替她高兴,说这样很好。一时楚纶楚绶也来了,大家叙谈一回。到了未时,楚适方回。贾环忙去拜见。 楚适一见他便问道:“我说怎么一个月没见你的信!出了何事?你为何回来?”贾环一噎,他在贾家用的那些借口在这里全然用不上,且也不敢乱说,只好道:“我有些个琐事要办,只好回来了。”楚适便道:“你若没有大事,肯这会子回来!你究竟要做什么?照实说来!”贾环因怀瑾那里的事还没有着落,不想就这么告诉楚适。只是也想不出法子来哄骗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垂了头咬了唇,就是不说。 楚适见他这样,便冷笑道:“你倒犟起来了!我劝你趁现在说了,有多少好处!别等着我审你!”贾环一听,忙伸手在自己腿上一拧,眼里立时泛出水来,抬头可怜兮兮的看着楚适。楚适眼看着他自己拧自己大腿疼得哭出来的,却又在这里装作可怜巴巴的样子,实在哭笑不得。见贾环这样,知道他是不肯说的了。不免气得敲贾环的头,骂了他一回。 骂过了,因又细问扬州情形,知道那边不大好,却也没猜出贾环为何回来。只得让他每日老老实实来上学,不准出去闯祸。贾环一面答应着,一面问道:“先生,我现已是贡生了,是不是也该去国子监上学才是?”楚适一听便笑骂道:“好啊!你这是早打好了主意!打听得国子监那里没人管,可以随你的便了是不是?”贾环忙道:“没有没有!我只是不懂该如何行事,问一问罢了。(..info无弹窗广告)” 楚适因道:“你本是该去的。只是国子监祭酒每月只逢一逢六才往监里去,你回去告诉家里备下礼,等我闲了,我带你过去。”贾环忙应是,楚适又道,“再有一则国子监那里其实也不大教学,二则你年纪太小也学不着什么。还是跟祭酒大人说了,你只挂个名,仍旧自己学的好。”贾环忙道:“全凭先生安排。”楚适又嘱咐贾环几句,才放他去了。 然虽楚适说要禁管贾环每日安分读书,只是楚适毕竟朝中事务繁多,本无甚闲暇。且因每年四五月,今上奉太上皇、皇太后往北郊禁苑消夏,至九、十月间方还。京中各部、院、衙、署皆有人随侍在侧。翰林院诸人也排了班,楚适每四五日便要往郊外住一二夜,哪里顾得上盯着贾环。倒是贾环一心盼着怀瑾的消息,竟十分老实。 过了五七日,贾环已盼的脖子长了二寸,总算盼着了怀瑾的信,约他当日午错在上回那寺庙里相见。贾环且喜且忧,忙让严立往楚家去说今日家中有事,又知会了赵姨娘,便匆匆出了门。因赵国基、钱槐两个放出去了,贾环身边人手很是不够。只是贾环的近身之人总要做些个机密事,他也不愿轻易添些不清不楚的人来。故别人不提此事,贾环也当忘了。 如今欲往城外去,贾环也不敢只带着两个孩子便乱跑。故领了严卓严立先到赵家小宅,叫了赵国基和钱槐出来,一行五人骑马出城去了。及至寺中,怀瑾尚未到,贾环自己在地上绕圈。将地砖也磨薄了一分,才见怀瑾推门进来。 贾环忙迎上去,急不可待问道:“如何?如何?”怀瑾一见他油炸猢狲似的蹦跳跳的,便十分想笑。因故意不答言,只一面走进去坐下,一面悠悠然道:“环哥儿多早晚来的?”贾环忙道:“才来才来!”一面说,一面又殷勤给怀瑾倒茶。倒好了茶又拖了把椅子来,正摆在怀瑾对面,一屁股坐下,两眼冒光直勾勾盯着怀瑾。 怀瑾几欲喷笑出来,强忍着手抖端起茶来吃了一口,又望着窗外道:“今日天气……”贾环“嗷”一声儿扑上去,喊道:“今日天气好得很!你倒是说点正经事!”怀瑾便大笑起来,急的贾环扯着他袖子追问。怀瑾笑过一回,才慢慢道:“成了。”贾环一听,喜得蹦了半天。怀瑾便笑着看他蹦。 贾环蹦够了又扯着怀瑾袖子问东问西,怀瑾便告诉他道:“那位爷得了你的方略,当即让人试着做去了,听说做出来的东西比造办处的还强些。便十分喜欢,你一应所求都应了。且人家还说了,这件事若由他出面自是容易,只恐与你姐姐名声上有碍。倒不如借她母亲的口谕更妥当些。” 贾环忙道:“那更好了!只是不知麻烦不麻烦?几时能成事呢?我想着早些让我姑父知道才好。”怀瑾道:“总要扬州那里有了消息来,这里才好开口。”贾环心里虽急切,也知这个确是强求不得,想了想便道:“那我先给我姑父写封信,告诉他知道此事。如今这事全是我自作主张,还不知他们父女愿意不愿意呢!” 怀瑾笑道:“这还有不愿意的么!也罢,你就在这里写了交给我。我去请那边派个信使,带了你的书信一起去,岂不说的更明白些。”贾环忙道:“那就托付你了!只是请他们的人见了我姑父,只说这事便是。别提我拿了东西给人家。看我姑父心里不舒服。”怀瑾笑道:“知道了!快写吧!” 贾环便向寺中僧人借了纸笔,将这事有详有略说了一遍,后又道:“此事皆小侄任性,先行后闻,不曾求得姑父姐姐首肯,实为小侄越分妄为。姑父姐姐或觉不妥,尽请告知,小侄自当设法转圜。”写毕,封了信交托怀瑾。 眼看着怀瑾收起信,贾环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怀瑾瞧见了,笑道:“你又有什么不放心的了?”贾环忙道:“并没有不放心!只是想问问你是如何办的这样大事。不过你从来不提这个,大约是不想告诉我知道。”怀瑾果然笑而不语。 贾环接着道:“那也就算了。只是我倒有一句话要告诉你知道。”贾环认认真真道,“往后或一日你也有了难处,也要跟我说,别嫌弃我力薄才疏。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保不齐我就能出上力呢!”怀瑾笑道:“放心!我可不像你,只会一味逞强!我是不知道客气的!”说的两人都笑了。 此番事成,贾环方觉身上轻松了些。每日间清闲下来,除数着日子算黛玉的信何时来,自己的信何时到,不过照旧同楚家兄弟一同读书而已。余者便是同楚适往成贤街国子监走了一回。国子监往年亦曾有些小儿入监学习,只是一来因年纪小,无人照顾难在监舍居住,二来同监中所授书业相差甚远,故这样的小学生大多只是挂名而已。祭酒见贾环这样一个孩子,便知其来意。又问了问,听说是荣国府的子弟,且又是楚适领着来的,更没有拦着的理。只嘱咐他每月朔望来于孔子前行礼,岁尾腊月前来岁考。 这日贾环吃过晚饭,赵姨娘来瞧他一回。因贾环正给黛玉写信,赵姨娘便也说两句在上头。待赵姨娘回去了,贾环百无聊赖,看了两页书,同樱桃葡萄说笑几句,便早早睡了。睡至午夜,正梦沉时却被人推醒,贾环便哼了两声儿,却听樱桃小声道:“才二门上响了四下云板,去问了问,说是东府里蓉大奶奶没了。” 贾环一听,惊的背后汗毛都竖起来!秦可卿去世了!那林如海…… 不一时,樱桃又进来说:“琮三爷、兰哥儿都过东府去了。宝二爷正在老太太那里等车,也要过去呢。”等了等,却不见贾环答言,又唤道:“环哥儿?”贾环在床上一翻身道:“谁爱去谁去!”樱桃听他说气话,只当他是让搅了睡觉不高兴。一想横竖也没人来找,也就罢了,便悄悄退出去了。 贾环趴在床上只觉心里忐忑不已,明明是身边死了人,却一心惦着千里之外的人,以至不能安寝。折腾了一夜未睡,第二日起来,顾不得眼睛肿,先紧着让葡萄把信交给严立送出去。然后才找出原先的素衣裳穿了,往贾母这里来。邢王夫人等皆在,正欲一同往宁府去,贾环便随着同往。 贾环心中愁绪如麻,虽早瞧见贾宝玉穿着件素袍子,也未在意。等离近了才瞧出那竟然是细麻布的。贾环瞧瞧贾宝玉,再瞧瞧自己穿的白布素袍,低头板起指头来。算来算去……没错啊!跟秦可卿早就出服了的!贾环跟贾珍是同一个高祖,贾珍是贾环的族兄,两人互服缌麻,尤氏便无服了。到了贾蓉已跟贾环出了五服,更何况贾蓉之妻。 贾环看着贾宝玉无语凝噎。后世总有人猜测贾宝玉同秦可卿有点子不能说的秘密,如今看来竟是真的了!然即便真有这么回事你也不能这么干呐!你这让我是提醒你好还是装没看见好呢?怎么着都很别扭啊哥哥! 贾环一路纠结到了宁国府,正遇到贾珍出来迎接。贾环一眼扫过去,几乎喷出一口鲜血来!贾珍他竟然拄了个杖1!贾宝玉那是不能说的秘密,你老人家这是不能不说的故事是吗?!你还拄个杖!你怎么不在秦可卿棺材上写“身兼两职”呢!贾环心中神兽奔腾,听得贾珍说尤氏病卧不能出来,心道:废话!谁有脸出来看你这幅德行! 贾环虽是这般想,贾家上下对贾珍贾宝玉这样却视若无睹。贾环暗想即便家里面这些鸨合狐绥的见多了,习以为常,难道就不在外人面前要点脸面?后来一想,十有八九贾府来往的人家都是差不多一个样子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注:1《清史稿?礼十八》:“……曰齐衰杖期,嫡子、众子为庶母;子之妻同;子为嫁母、出母;夫为妻……”因贾蓉为长子,贾珍应为长子妇秦可卿服齐衰不杖期。 被读者想象力完爆的苦逼作者表示…… 我要再憋一章! 打死我也不说! 74第七十三回日梦未竟解安心 这日宁府正开丧送讣闻,远近亲友纷纷前来吊祭。(..info)那满府里和尚道士吵嚷不休,亲友仆下来往不绝。贾环见这样热闹只觉心烦,混了一回,仍就回东小院来。吃了饭,给扬州写了信,便无别事。故闲拿了一本书,歪在榻上随意翻看。没翻几页,便觉星眼微蒙,将欲睡去。 正恍惚间,忽觉有人走来,轻轻坐在身边。贾环朦朦胧胧睁不开眼睛,却有一声音低低切切在耳边道:“好孩子,我不能当面谢你了。你要好生珍重。”又有一只手在贾环头上抚摸一番,渐渐去了。贾环欲去拉扯,却怎么也伸不出手。正自挣扎,忽有人推他,唤道:“环哥儿!环哥儿!”贾环惊醒来,早已满面是泪,心里只觉针锥一般生疼。 樱桃葡萄两个围着,又扶又拍的问:“这是怎么了?哪里不好?”嬷嬷们也涌进来看视。贾环只用手压着心口,泪如雨下,久久不能自已。一时,赵姨娘也慌慌张张赶了来,见贾环哀戚悲切之状,不由大骇。连忙奔上前把贾环抱在怀里,紧紧搂了,急急道:“我的环哥儿!你这是怎么了?”说着便摸这里抚那里。 贾环见了赵姨娘方觉心疼略缓些,好容易喘过一口气来,哽咽道:“林姑父……死了!”说罢又抽噎起来。赵姨娘忙抚着贾环额头,道:“胡说!你这是连日在那府里听他们鬼哭狼嚎的吓着了!才梦里魇着了!快别乱想!梦里的事都是反的!想来定是你林姑父要好了!”一面说一面又给贾环顺着胸口。 贾环听着赵姨娘胡乱安慰的话,心里悲凄之意倒略减些。因听见赵姨娘让人告诉太太请大夫,忙摆手拦了,道:“用不着看大夫,我没什么。”因又道,“我只想要两件新衣裳穿。”赵姨娘忙道:“这值什么!要多少都有!明日就给你做去!”贾环道:“姨娘瞧见宝二哥穿的麻衣裳没有?”赵姨娘嗤笑道:“怎么没瞧见!又不是瞎的!”贾环便道:“姨娘也给我照那样的做两件。绦子也用麻线打。” 赵姨娘一心只求贾环舒心,哪管其他。何况贾宝玉已然穿了,贾环也就没什么不能穿的。故满口答应,立时让嬷嬷们开箱子找细麻料子,又让婆子去外头买麻线来。回过头来又温言细语安慰贾环,守着贾环歇了中觉。见贾环不复惊哭悲感,方略放下心。转而带着丫鬟嬷嬷们给贾环做衣裳。 赵姨娘情知贾环是为了他姑父穿,便做的一色全素,绦子也不打花样。二三日便赶着做出来,贾环便穿上了。因先前贾宝玉已穿过,现贾环也这么穿,便没人理论。 这日,怀瑾来信,约贾环城外寺中相见,贾环急慌慌赶了去。怀瑾见了贾环,将他上下一打量,便道:“你已经知道了吗?”贾环便道:“知道了什么?”怀瑾反问:“你怎么穿件麻衣裳?”贾环便说了秦可卿之丧,又问道:“你所说又是何事?”怀瑾便拉了他坐在身边,慢慢道:“林大人仙去了。” 贾环只觉心里咯噔一下,半日才叹出一口气,道:“果然如此吗……”便将那日梦见林如海的事说给怀瑾听。贾环一面说,一面渐渐就红了眼圈。怀瑾就拿了自己的绢子在手,搂着贾环往他脸上按去。贾环忙推开道:“我又没哭!”说着回手偷偷蹭了蹭眼角。怀瑾便收了绢子笑道:“我见你前番哭成那样,这会子更不知多伤心了。怎么反不哭了?” 贾环叹一口气,笑道:“哭什么呢!我这点心意已尽到了,我姑父想来也是明白的,便是去了,也比先时略放心些。我们两个能各自安心,已是世间难得的了,再没有别的妄想了。”怀瑾听了倒觉感佩,点头道:“你能如此想便很好。你这一瓣心香,定然可使你姑父知道的。如今斯人已逝,你也要珍重自己才好,勿令逝者牵念。”说着又捏贾环脸颊道,“你瞧你这脸瘦的,都不成样子了!” 贾环忙道:“养养就好了,不必担心!”说罢缓了口气,又拉了怀瑾衣袖,抬头看着怀瑾,道:“谢谢你!”怀瑾见贾环水盈盈一双星眸,满是拳拳之意,心中岂能无感。[..info超多好看小说]因伸手揉着贾环头,笑道:“这会子还跟我客气什么。”贾环忙道:“并不是客气,我是真心真意的。若不是你,这回我难免要抱憾终身了,自然该谢你解我困厄。” 怀瑾笑道:“我都知道了。你有谢我的功夫,多吃两碗饭是正经!若你这一冬能长回先前你那肉圆圆的样子,我还有一样好东西送你呢!”贾环笑道:“送我东西?!我这脸比面盆还略小点呢,可做不出这等事!不曾备下礼来谢你,倒收你的礼!”怀瑾听了大笑,又道:“这礼可不寻常,你定是喜欢的!你可要想好,若果然不要我就牵回去了!”贾环一听,耳朵便立起来了,因撒赖笑道:“我先瞧了东西再说!”怀瑾便笑了,起身引他出来。 贾环跟着怀瑾散步而行,果然来至马厩这里。贾环一眼便瞧见里面跟怀瑾的黑马并肩而立一匹金黄的骏马。贾环又惊又喜,忙望向怀瑾,怀瑾便笑道:“如何?”贾环便走近看,见那匹马一身金灿灿皮毛,鬃毛一抖金丝一般熠熠生辉,额头上一颗雪白菱星,越显神骏非常,只有一旁黑马堪可比肩。 贾环伸手欲摸,那马却躲开来,探头嗅了嗅贾环的手,似觉气味尚可,才让贾环摸着。贾环便在它头颈上好一通摩挲。怀瑾见贾环两眼放光,便笑道:“喜欢吧?”贾环几欲流出口水来,岂有不喜欢的。因又摸了两下子才舍得放手,到底摇头道:“喜欢也不成啊!我们家都找不出这样一匹马,可见是千金难求的!我无缘无故的骑了这么一匹回去,怎么跟人说呢?” 怀瑾便道:“这有什么,我替你养着就是。我那宅子已收拾得了,改日领你去玩,你也好认认门。这马就放在那里养着。可惜这马才两岁,还骑不得。等过了这一冬,马也长大了,也调教好了,你也养回来些,正好骑着玩。你想骑马时,只管往我那里来牵,岂不方便?”贾环笑道:“方便是方便,只是这样我不仅脸比盆大,还成了实心儿的了!全是皮!” 怀瑾大笑,因道:“你果然脸皮厚些,我还省些力气!如今你且说这马你要是不要?也让我瞧瞧咱们可是白认得一场!”贾环听他这么说,略想了一想,咬牙一点头道:“要!”怀瑾便笑了,拍着贾环的头道:“好!就是这样才显得咱们有兄弟之亲呢!”又道,“既如此,你给这马起个名字如何?”“起名字?!”贾环最是怯这个,因往歪头想了半日,才犹犹豫豫道:“既然是一匹黄马……那就叫‘豌豆黄’吧。” 此言一出,人噎马静。半日怀瑾才缓过神,当即喷笑出来,前仰后合,几乎不曾笑折了腰。贾环早涨红了脸,因怒道:“笑!笑话人不如人!你那黑鼓溜秋的破马又叫什么好名字?”怀瑾勉强缓口气道:“蹑影……”说罢又笑。贾环将“蹑影”二字了在嘴里掂量了几轮,忽然开了窍。一拍手道:“那我这个就叫做‘追星’!”话一出口,贾环便觉得有哪里不对。怀瑾却忍笑赞道:“好好!这个名字好!就叫‘追星’!” 贾环及至回了贾府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想不出。到第二日,传了林如海的消息来,才把这一茬忘了。 原来,林如海病故,临终遗本一上,今上惋叹非常。因闻林如海只有一女,再无近族血亲。今上恤念林氏一门殊勋茂绩,林如海勤勉敬慎,特追封其为正四品忠宪大夫。又命翰林院修撰楚适,前往扬州协理林如海后事。 又有后宫中一位静太妃,听闻林如海逝世,只遗一孤女。因念及当日在闺时,曾与贾敏相交。故特遣宫人,随楚适同行。待葬仪完毕,将林氏之女接入宫中一见。 贾府里听到这消息各自惊疑。今上遣楚适往扬州去倒也罢了,楚适与林如海乃是师兄弟,是满朝皆知的,让他去正合适。那静太妃便着实是意料之外了。这静太妃入宫之先,不过八品五经博士之女。因姿容婉丽,被采选入宫,充为美人。后诞育五皇子,始封为嫔。后于皇五子进封亲王时,方进封为静妃。 这样的女子先时往哪里认得荣国府的千金去?贾母心中疑惑。因不免想到静太妃之子乃是忠顺亲王。这位亲王今已二十五六岁,膝下尚无子女。莫不是竟看中了黛玉?!只是黛玉虽生的好些,到底今年不过十岁,且素日里只在自己身边,并不曾见过外客,如何竟使人得知? 一转念,又想起林家巨万家资来,心里便料定必是为了这个了。这个她倒是早有虑及,贾琏启程之先,她已嘱咐过他如何行事。且林如海也是明白人,想来如今已成事了,不足为虑。 作者有话要说:贾环作梦的一段其实正是浮云做梦梦到的…… 梦里好难受的说,醒过来的时候我都有点后悔把林如海写死了…… 我觉着一定是很多真爱林如海的tx们的怨念造成的 然而…… 我太天真了!!! 根本不是怨念!是诅咒啊=皿= 为什么我上了活力更新榜啊Σ(`д′*ノ)ノ 你们谁对我用了快码字索命咒(╯‵□′)╯︵┴─┴ 吾命休矣_(:3)∠)_ 另:那匹马我本来想叫“星矢”…… 后来一想,要是又不明真相的群众点进来,一看 “贾环骑着星矢bb” 肯定立马点叉吧…… 为了本文不多的订阅着想,还是忍了我的恶趣味吧……囧rz…… 再另:后面两章都是防盗章,为防万一……万一,我明天爆发更个两章神马的…… 只是万一而已_ノ乙()_ 75第七十四回萧萧哀风逐逝川 贾母所忧心者,贾环何曾不劳神焦思。贾环更唯恐自己引动了忠顺亲王这般庞然巨物,若其求索无厌,拿了玻璃在手,仍图其他,那便不好了。若或其动心于林家财资倒也罢了,反正也不是黛玉的,尽管拿去。若其算计上黛玉这个人,岂不是贾环引了大祸了!故贾环当日听了怀瑾的话,当面说是放心怀瑾,转头就让赵国基等人打听忠顺亲王去。 谁想根本不用打听,忠顺王威名天下皆知,赵国基他们就听说过:忠顺亲王酷爱南风,不近女色。其府中除一位正妃,再无一个姬妾,素日服侍使应皆用男子。贾环一听这个便放下大半心。又听闻忠顺王好华服美宅、喜珍宝古器,更兼其极是好戏,府中养着一个戏班子,满京城闻名的。贾环便知这位王爷只怕缺钱的很,想来怀瑾也就是钻了这个空子,不知怎么勾连成了这事。这样一看,黛玉当可无虞。贾环只瞧明白了这一点,旁的也就不在意了。 这会儿听说楚适要往扬州去安顿林如海后事,自然是放心的,只是到底没有自己去放心。故急急忙忙赶到楚家,求楚适携他同往。楚适哪里肯,斥道:“你这两年也折腾的够了,留在家里老实读书!看我回来查你!”贾环灰溜溜出来,大悔战术失误。忙又匆匆赶回贾府,向贾政请往扬州去祭奠林如海。贾政更是道:“你的心思越发野了!这些个日子不曾用心读书,还惦记着往外逛去!”劈头骂了贾环一顿。 贾环哪里甘心,又跑到贾母跟前念叨。倒是贾母劝他几句:“虽是你思念你林姑父,要去尽尽你的心。只是你才多大呢,这么大老远的来回。且你先生是领了皇命去办正经事,你莫要搀和去,倒误了人家大事。何况你琏二哥哥在扬州呢,他不比你会办事?只管放心。”贾环无奈,心道:“正是不放心他呢。” 其实贾环竟放心亦可。那贾琏贴着贾环后脚跟到了扬州,风尘仆仆来见林如海。(..info无弹窗广告)意切切问了疾病,代家中人问好,又说了贾母的意思。林如海黛玉便告诉他,贾环才回京去了。贾琏听说贾环走了,倒有些惊诧,只是贾环留在这里也没甚用处,便也不以为意。林如海见贾琏听说自己堂兄弟千里远行,不但不说无遣人去拦回来,更连提也不多提一句,一心只问林家景况。这般凉薄的却正是荣国府继承宗祧之人,可见贾家是怎样人家了。林如海倒替贾环忧愁起来,也就没心情理贾琏了。 贾琏见林如海对自己十分冷淡,不知缘由,只好多多来见。只是贾琏也是住在盐政衙门之外,并非说进便能进来的。且林氏一族听闻京城贾家来了人,立时警觉起来,没日没夜纠缠而来,只说要招待原来之客。人家客客气气的,贾琏也不好怎样,倒是让贾琏将扬州的花衢柳陌好好逛了一圈。 林如海听说了,越发不喜。贾琏每每来见,总暗语相示,林如海只作不懂。贾琏眼见得林如海一日比一日衰败,便等不得,因直言道:“姑父贵本家虽是同姓一族,然到底是远亲,只怕未必能妥善看顾林妹妹。将来林妹妹的婚事、嫁妆都是难的。我来时我们老太太吩咐了,命我务必将林姑娘接回都中,方可解老太太牵挂,姑父也可放心了。”见林如海没说话,只好又道,“林妹妹在我家是老太太眼前抚养的,同我家宝玉一样的。那两个人一起长大的,素昔亲厚。我们老太太心里早有主张,只等两个孩子再大些,老太太便一开言,保准是一段佳话了。” 林如海听了心中冷笑,想的好长远!便是黛玉嫁入贾府,也是跟环哥儿,那宝玉是个什么东西!只是如今自己行将就木,黛玉终究是要依附史太君去,将来也只任人摆布罢了。心中虽百般悲戚,却也无法,只说自己须细思一番,将贾琏打发走了。然到底也无可思虑的,只好将个管家管事换到床前来,吩咐将家产整理一部分出来,预备悄悄交托贾琏。 正预备这些,这日忽苏诚来了,领了一个人来见,却是忠顺亲王府仪卫司仪卫正,带了一封贾环的书信来见林如海。林如海见信正是惊喜忧惧交叠。惊的是,贾环竟惊动了忠顺亲王来给黛玉做个靠山。他虽早知贾环此去定是为他父女二人,却万万不曾料到他竟动了凭般大的阵仗。喜的是,到底贾环心念着他们父女,此番谋得忠顺亲王相助,黛玉可免俎上鱼肉之虑。忧的是,贾环小小一个孩童如何办成了这等大事,忠顺亲王这样人物岂是寻常可以起动的。若贾环舍了金银钱财倒也罢了,总有法子略为弥补。若是有些个别的……岂不是自己父女害了那好孩子!惧的是,他林家这样落到忠顺亲王眼里,不知是福是祸。虽贾环说若有不愿当为之转圜,只是哪里有这么容易呢。 然事至今日已是林如海意外之想,再不能奢求其他。因同这仪卫正密谈一回,度其话中意思,竟是对他林如海无可欲求,于黛玉也不大上心。只说定能保得黛玉嫁妆,待将来在黛玉婚姻上替她主张。林如海见忠顺府在己处无所取,自然是在贾环那里有所得了,便越发忧心贾环,只是如今也实在顾不上他。只得同仪卫正谋划了,依计行事。 林如海强自支撑,将家中上下一应安排妥当,又于黛玉交待许多话,到九月初三日到底山颓木坏,阖目而逝了。 林如海一去,黛玉泣血崩心,哀痛欲绝。林家上下人等谁不涕零如雨、号哭不抑。只因林家如今只有黛玉一个主子,再无掌事之人。少不得众位管家执事,强忍悲痛,一面劝慰黛玉,一面给林如海更衣停灵。因林如海一病许久,众多白事使用早已备下了,此时即可拿来用。 正忙着,忽林氏一族一涌而入,见林如海果然已死了,不免大怒,骂钟管家等人不早告诉他们,钟管家心里有气,便冷笑道:“众位来的也不晚!”林氏族人更怒,便欲借故先将这个管家遣走,即可立威,以后又得方便。钟管家哪里怕他们。因林如海见自己寿数难保,早将家中情愿出去的仆下渐渐都放出去了。钟管家更早得林如海的恩典,一家子都脱了奴藉,如今不过恋主旧恩,不肯离弃罢了。 两边争执起来,钟管家等人到底势弱,争不过林氏的人,那起子人越发要收殓了林如海,略停五七日,然后往姑苏办丧礼去。钟管家自然不愿,在姑苏林家祖宅里开丧自然是好的,只是钟管家等几位管事早想好了,横竖这份家财也不是林家的了,用不着省着,不如体体面面给老爷办一回礼,若果往姑苏去了,那些人岂能任他们恣意奢华。 正两边相持不下,苏诚赶了来,先喝住了林氏一族,道:“林大人乃朝廷命官,如今仙逝,当将临终遗本奏请今上,等待旨意。如今圣意未明,岂可擅动!”林氏之人诺诺而退。苏诚早知贾环往京城搬救兵去了,如今忠顺王府的人已在这里,其他不过等待而已。便告诉钟管家,只管在盐政衙门正院之中摆开丧仪,定要礼仪周全,不必顾忌。 钟管家得了这话感激不尽,忙率人操办起来。林氏的人不免又说三道四。一时贾琏来了,钟管家如获至宝,忙抬了贾琏去跟林氏打擂台。贾琏在林如海生前不曾遂愿,如今岂有不挣的。果然杀入林氏阵中,明抢暗箭撕斗起来。他倒是有几分本事,对着林家那许多人倒也立得住阵脚。钟管家见这里稳住了,心里暗笑,别处忙自己的去了。 因林家众管家执事竭力而为,林如海的丧事极尽奢豪弘大。江南满省闻得此事,虽知林如海一逝,家中再无一人,然便是只为迷迷现任盐政的眼也要来走一遭的,故江南之地,上下官宦富绅纷纷前来祭奠。更兼楚适负诏而来,宣旨追封林如海,故来往上祭之人越发多了,更有许多金陵、姑苏旧族世家前来祭吊,林如海这一番丧仪比之都中秦可卿之丧亦不失色。 停灵七七四十九日,楚适主持送林如海灵柩回姑苏安葬。一应礼仪完毕,林氏一族自觉仓箱可期,心里高兴起来。然还未等他们开口,与楚适同来的静太妃身边的首领太监先问林家姑娘当有嫁资几何。林氏见是这样人问,岂敢胡乱开口。正暗自思索如何答言,忽一边一个人站出来道:“林大人早有遗嘱,其中自有交代。” 林氏众人根本未听过遗嘱之事,也不认得这人。正要喝问,却见首领太监早笑着问候起来,众人这才知道这人竟是忠顺王府的仪卫正。林氏众人皆骇然,只觉乌云罩顶,原以为煮熟的鸭子只怕是要飞。楚适也疑惑,不知忠顺亲王这是要做什么。贾琏就更是坐立不安,扬州之事大出意外,今日有冒出个忠顺王府的人,他更难行事了。 只不过如今忠顺王府之人要为林黛玉争嫁妆,拿出的遗嘱正是林家五任夫人的嫁妆单子。楚适、贾琏皆乐见其成,自然鼎力相助。眼见着皇帝派来的人、忠顺亲王派来的人、静太妃派来的人,林氏族人岂敢说个不字,少不得拿出割肉饲虎之心,随他们去了。好在忠顺王的人也没再多求其他,只命林家管家将这些嫁妆会齐,装船虽林姑娘一同返京。林家听了只有烧高香送他们走的,哪还敢提抚养林黛玉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555……我还想着双更呢,果然不自量力了,连这一章都差点没保住orz 今天我的电脑一连崩溃了三次!三次啊!要了亲命了! 以前虽然也不太好,可是也没到这种程度! 肯定是你们谁把诅咒打偏了! 是谁?快快从实招来! 76第七十五回莲池流景择来居 贾环送了楚适启程,自己废然而返,百无聊赖混过了秦可卿的丧仪。.info[]因荣府中人皆换了素衣,贾环也只好脱了麻衣裳,早有赵姨娘给他新做了颜色衣裳,拿出来穿了。因想着这些日子正好有闲,不如将手边杂事理一理。故这日拿了礼物,带着赵国基等人往“玉留馨”去。 喻掌柜见了贾环好生欢喜,贾环告罪说家中有事不曾早来,喻掌柜忙道无妨,拉着贾环里面坐了。两人将些别后之言说了半日,喻掌柜便要将前两年的红利给贾环带走。贾环忙道:“正是有事要跟喻掌柜商量。”便说了将自己的三成股改落赵国基名下之事。喻掌柜不免奇道:“环哥儿好大方!这就将这些股份分红不要了?” 贾环便笑道:“所谓‘父母在,不别籍异财’。如今我弄这个,不过仗着家里没人知道,其实还是见不得光。不如给了我生母娘家,倒能用的光明正大的了。岂不更好?”喻掌柜暗道:好是好,之是一般人断然想不到这点,想到了也未必舍得!真聪明豁达孩子!因笑道:“既是你想好了,那就这么着吧。” 贾环谢过,招了赵国基来。喻掌柜便唤了账房,几人先一起算了头两年的账。算好了红利,喻掌柜便命人现取银票来给贾环。这里贾环、赵国基、喻掌柜重立契书,各自签字画押,又拿到官府去存档,这事便成了。贾环向赵国基道:“待腊月时,你自己来跟喻掌柜算今年的红利吧。如今我是无事一身轻了!”说的喻掌柜、赵国基都笑了。 待从“玉留馨”出来,赵国基便唉声叹气道:“当初不该听环哥儿的话,如今我拿着这契书真要臊死了!”贾环便笑道:“你后悔也来不及了!何况我也不是白给你这个,我还要支使你替我办事去呢!”赵国基道:“给哥儿办事本是应该的,断然不该要这个的!唉……”贾环见他愁眉苦脸的不免好笑,因道:“你就别叹了!快回家去把这东西藏好了,然后给我办事去!”赵国基忙问何事。 贾环道:“你和钱槐两个往城里城外打听着,有那清幽安静的宅院,或是风景秀丽庄子寻一个。也不用很大,总要舒适为上。”钱槐听了忙道:“环哥儿莫不是为了英莲姑娘她们母子?”贾环笑道:“可不是。”钱槐忙道:“这可是现成的!因我们家放出来了,我父母就想着买几亩土地,收个租子,也好为日后生计。我那时正闲着,便在城外看了好几处。其中西门外有一家,家里有十亩地,都挖的蜂窝似的,专养各样荷花。听说他家荷花极有名的,满京城花园子都是他家的荷花。” 贾环听了忙道:“这是几时的事?”钱槐便道:“我是仲夏到那里瞧了瞧。那里连绵十里都是种花买花的人家,春夏时节往那里一走真好风光!那家人也还好,只因钱挣也已够了,便想搬到城里让儿子读书去,这才卖的。我们家因没人懂养花种草的,且他们家要价也高,便没买。” 贾环听着倒喜欢,忙道:“这已过了半年了,不知怎么样了。你明日去瞧瞧去,若他家还没卖出去,便来告诉我。若已卖了,你就往附近探访探访,看还有没有这样要卖的。”钱槐笑道:“我想着他家未必卖得出。一则他们要价极高的,旁人未必认;二则那家里老人似是有些舍不得丢了这祖业。”贾环便道:“没卖出去是最好。” 第二日钱槐出西门去了半日,欢欢喜喜跑回来向贾环道:“我就说他们卖不出去!他家有一位老爷子,好不劣方头的!见了来买地的跟见了仇人似的。见我去问价差点将我赶出来!我已悄悄跟他儿子商量了,明日将他支出去,我领环哥儿去瞧瞧去?”左右无事,贾环便应了,转日只说往楚家去,带着钱槐等出了门。 出西门行四五里地路,果见四周树木环绕,虽冬日中只见疏枝败叶,却也可想见春夏之季,此处红白浓淡接畦连陇不见边际之景。(..info无弹窗广告)贾环心里已先喜欢,这里离城又近,风景又好,做的营生又雅致,再合适没有了。钱槐又引着贾环拐入一条小路,迎面便见一大片地面,满地皆是大大小小的池塘,远处一座院落。 众人走过去,见小巧一座如意门,十分整齐。便叫门,主人家开门接进来。原来这家人姓蔡,祖孙几代在这里养荷为生。因家中一个孩子极聪明好学,十五六岁便考了秀才。家人为的这孩子将来进学体面,便欲搬入城中居住。只是这家的老太爷十分舍不得祖业,百般阻挠,这几亩地便一直没卖出去。 贾环跟着主人家在这宅院里逛了逛,倒觉的这里很不错。一座房屋,正面一个规规整整四合院,西侧一个小跨院,后头又有些库房之类的。虽旧些,倒也整齐,修葺一番也可住得。前面一片池塘跟大路远远隔开,十分安静。跟主人问了问价,他也不知是贵是贱,反正能出得起,也不必细计较。 因想了一想,向主人家道:“这个产业是极好的,我倒是喜欢。只是我并不知道如何养这荷花,只怕弄不好这些。”主人家听说忙道:“这不妨事!我们家种荷花也是雇人干活。那些人都是好手,小公子也雇着他们就是了。”贾环便道:“这倒是了。听说你家老人不大愿意卖这里?可能说得通?”主人家忙道:“公子只管放心,我家老人不过脾气犟。我们好生劝劝就好了。”贾环便点头道:“既如此,你便同家里商量好了,过三日我们带着钱来,咱们就立下契约。”主人家大喜,忙答应下来。 过了三日,贾环仍派赵国基去,用了二三百两银子,就拿赵国基的名字买下此处。那边等蔡家搬了家,即刻找工木来修葺房屋。这边贾环便拿了地契往戚先生这里来。 戚先生见贾环来了,笑让他坐,英莲上了茶来。戚先生便问他来做什么,贾环不敢就说,陪戚先生谈笑一回,方拿出地契来,向戚先生道:“我前日听我的小厮们说,西门外有一个人家,原是养荷花的,因要进城来,故欲卖田地。我去瞧了瞧,那地方倒很清静,屋子也还整齐。我已买下来了,给甄夫人她们母女俩住着正好。” 戚先生听见贾环跑出城去,正要斥他乱跑。因听说是给甄家母女安置地方,也就不说了。倒是英莲在一旁听了,仓惶要说话,还没张口便被贾环一瞪,只好低了头。因想着自己哪里争得过环哥儿,忙回屋里将甄夫人请了来。贾环正同戚先生说的热闹,那里怎么风光好,怎么舒服近便。甄夫人进来当即给贾环跪倒,含泪道:“恩公!我们母女承你天大的恩情才得骨肉团聚。这等大恩未曾有犬马之报,如何又敢收取恩公田地!越发让我们感愧无地了!” 贾环忙去扶,甄夫人执意不起。因道:“请恩公收回吧,我们万万不敢!”贾环便可怜兮兮的看着戚先生。戚先生瞪他一眼,还是开口劝道:“你也不要这样。环哥儿一片心也是为的你们母女,你们反倒要辜负他不成!何况你们母女两个,举目无亲的,要依靠哪个?你们若是自己出去为生,环哥儿怎么放心?就是我也不放心。倘或有个闪失,环哥儿一番救护你们的心血岂不全白费了呢?” 贾环忙道:“正是了!何况我也不是白给你们的地方,我还有事让你们替我办呢!”甄夫人想着自己母女确实难以为生,终归只能依附人家,只好含羞忍愧起来听贾环说话。 贾环便道:“这处产业一来是为了你们母女做个生计,二来……你们怎么倒忘了,你们的恩人可不止我一个!若没有先生收留英莲好几年,你们如今哪里有这样好日子呢?”甄家母女一听,忙不迭点头应是。戚先生忙道:“你说话便好好说!拉上我做什么!”贾环忙道:“我本是说的大实话。先生养了英莲也有三四年了,不但衣食关照,还教她识字念书,这岂有假?”英莲忙道不假。 贾环又道:“如今英莲这里也就算有了着落了。先生辛苦这些年,待英莲跟自己亲生女儿差不多,英莲难道不该酬报大德?何况先生年纪也大了,又没有一儿半女的,在别人家教学生过日子也不是长久之计。如今英莲拿了这产业,将先生接了去,一起住着,让英莲服侍你,岂不正好?”戚先生张口欲驳,贾环忙道,“且也不只是英莲,还有我的心意在里面。我蒙先生启蒙之恩,本该早早报效万一。只是我人小力薄,也只有这些力量了!先生千万别嫌弃我!只请委屈委屈,成全了我吧!”说着撩衣跪在脚踏上。 戚先生忙拉了他起来,因道:“你这孩子……”说得几个字便觉哽咽,搂了贾环掉了泪。贾环忙笑着道:“我的本意虽说是想先生去享享福,只是先生未必能清闲得了!”因指了甄氏母女道,“你瞧她们母女,都是这么心软意活的,哪个能在外头撑得起家业?只有先生这样巾帼英雄、女中尧舜才能为呢!将来只怕还要先生多费心管理。” 戚先生听了也笑了,向贾环额上一戳,道:“你好算计!让英莲伺候我,让我照管英莲母子,此中竟没你什么事了!”贾环忙陪笑道:“我还小呢!不能太操劳了!”说的满屋子人都笑了。众人又商议一回,贾环便要将地契挪到戚先生名下,戚先生执意不肯。贾环便要挪到英莲名下,英莲自也不肯,只是她们母女争不过人家师徒,只好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经过昨天开机杀毒和开箱擦灰,今日电脑君情绪稳定 浮云决定再次挑战双更,但…… 成功可能性极低! 大家不要抱有期待……囧rz…… 77第七十六回凤翥鸾翔升蕊宫 贾环同戚先生并甄氏母女商议一回,便起身告辞。(..info无弹窗广告)临走时拿眼神向英莲一勾,英莲忙不迭跟着,送他出去。戚先生见了,只当贾环又要出什么鬼主意,忙也拿眼神一勾绛河。绛河会意,悄悄跟了去。 贾环拉了英莲走远了些,才向她道:“你瞧你!只是哭!也不知道给我帮个腔!”英莲忙拭泪,道:“我实在愧的说不出话来!环哥儿的恩德……”贾环忙摆手道:“罢罢!不用说这些,我又不是为了你!我那是为的先生!你们母女不过是引子罢了。若没有你们,先生再不能收这份产业的。如今这样正是大家受益。”英莲便不说话。 贾环又道:“你也说了,我于你有大恩,如今你须得好好听我的!将你那些感戴之情都放到先生身上去!全当你是替我孝敬先生一样!”英莲忙道:“孝敬先生本是我分所应当的,就是没有环哥儿的话,亦当尽反哺之情。”贾环便点头道:“说得好。既如此,你这性格可得改改了!你细想想,母亲今年多大年纪了?先生如今多大年纪了?以后你们出去过活,还真能依靠着两位长辈给你管事持家吗?你现在便是撑门拄户的人了,不能再像以前,又心软又爱哭,反让长辈操心,怎么是好?” 英莲忙赌咒发誓再也不哭了,定能好好侍奉长辈。贾环见她也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发个狠也是娇娇俏俏的,暗自摇头,面让只笑道:“你有这心是好的,也要这样行事才好!我可是指望你呢!”英莲忙应是,贾环又嘱咐几句方去了。 绛河听罢,忙回身进屋,悄悄将贾环的话告诉戚先生。戚先生感慨不已,因向绛河叹道:“到底我是没福的,若我有一个这样的孩子,折我一半寿数也是甘愿的。”绛河忙道:“老爷又胡说了!如今环哥儿待老爷同个半子也差不多了,一心想让老爷享福呢!老爷反说这话!岂不辜负环哥儿的心!”戚先生听了,点头一叹,也不再说了。 贾环身边诸事已毕,又清闲起来。因过两日是贾政生辰,荣府中正预备戏酒庆贺。贾环正厌烦又要给人磕头行礼,忽收到怀瑾的书信,约他寺中一见。贾环便欢天喜地的去了。 见了怀瑾,问过好。怀瑾先一把掐住贾环两腮,捏了捏,笑道:“好!长了些肉了!”贾环忙挣脱了,捂了脸,道:“你大老远叫我来就为了干这个?”怀瑾便道:“我是有个消息,想告诉你。”贾环便问是何消息。怀瑾道:“你有个姐姐在宫里不是?”贾环道:“正是,我家大姐姐在宫里。”怀瑾道:“她似是要进封了。”贾环一听,心道:可不是,也到了元春封妃的时候了。 怀瑾说完了,却见贾环不过“哦”了一声儿,再无一语。因忙笑道:“只是不知在你这里,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呢。”贾环笑道:“有什么好的坏的,这事与我干系不大!”怀瑾见他笑的满不在乎的,反倒心生愧疚。 怀瑾何尝不知贾元春封妃,贾环的嫡母嫡兄自然越发势大,贾环在家中自是越发艰难了。贾环费了多少力气得了个贡生,让他这一下子全抵了过去。只是他也无奈的很。他登基至今已将三载,一向不曾遴选秀女,宫中只先时潜邸中那几位妃嫔。太上皇、皇太后皆谓皇家当以宗嗣为重,与他说了多少次了。他见实在推脱不过,只好应了。 因又恐太上皇将他手下旧臣之女弄来,皇太后又一心属意镇国公府的人。便只好说登基未久,不可行广采秀女之事,以免惊动天下。于是那两位又在宫中现有的人里挑拣。怀瑾自也拣精择肥选了一回,便选中了贾元春。只因其祖上自是太上皇眼里头等的忠臣,且又与镇国公府素昔往来密切,与皇太后亦是亲厚。尤为难得是宁荣两府与天下权贵豪族皆根株结盘,却偏偏举家只一个实官,便是贾政那个从五品员外郎,余者皆是虚爵闲职。他家的女儿便是封的再高,于朝堂上也掀不起波浪来。 怀瑾只替贾环忧心,只是也无法了。天下间似贾家这等无能的勋贵实在凤毛麟角,偏偏贾环便生在这里。怀瑾叹口气,向贾环道:“若是你姐姐封了妃,你在家里只怕更要受委屈了。”贾环便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们家便是欺负人,也要循规蹈矩的欺负,并不平白让人受委屈。我哪里吃亏,哪里受屈,打我一出生就是定好了的,全是祖宗手里的规矩,同我大姐姐封不封没甚干系!” 怀瑾听了更心疼了,便揉了揉贾环的头,道:“你倒看得明白。”贾环一笑。 因到了贾政生日这日,果然来了太监,将贾政宣如朝中,然后便知贾元春晋封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贾氏合族无不欣然踊跃、意气洋洋。头一个欣喜者便是贾政。因其在工部主事一职上熬了十几年方迁了员外郎,其后又是好几年没了动静。如今元春封妃,其为贵妃之父,按例向有优厚,他自觉迁乔有望,自是喜不自胜。 王夫人之神采飞扬更与往日不同,每日笑得眉眼俱开,倒显得她返老还童了似的。余者贾母、王熙凤等,更是千欢万喜。便是邢夫人也是笑逐颜开的。贾环只不解,为何赵姨娘也跟着高兴。赵姨娘因道:“傻孩子!怎么不高兴呢!将来你要是做了官,后宫里有个贵妃娘娘的姐姐,封侯拜相不是容易得很了!”贾环听了便笑了,也不驳她,由她高兴去。 宁荣两府百般热闹,贾环只随大流而已。倒是期间,怀瑾来信说他的宅子收拾好了,请他去玩。贾环脱身往他那里去逛了一回。见他那住处竟是十分朴素规整,跟他骑的马匹全然不陪,不免笑话他一回。怀瑾又拉了他量身,要给他做一副好鞍子。回来后贾环便又无所事事了。 这日赵国基来报,说西门外的庄子已经收拾齐备。贾环大喜,忙去告诉戚先生,请戚先生去瞧瞧。戚先生因近日贾府喧闹不休,几位姑娘也不大上课,又渐有消息议论省亲一事,正想着此处不能久滞。见贾环来请,欣然而往。因其时正是春光明媚,行来一路柳烟花雾,戚先生等人见了便十分喜欢。及至莲池,虽池上尚无花叶,然看那大池小塘接连成片,已十分惊人。众人纷纷赞叹。 又进房屋中看视一回,见里外皆焕然一新,连家具帐幕也是新作就的。贾环便向戚先生道:“先生瞧着如何?若是不喜欢的,我让人再改去。”戚先生便笑了,揽了贾环拍拍他头,笑道:“环哥儿办的事断然没有不好的!”贾环便高兴了,因又拉着众人,说这间谁住,那间谁用,这里摆书,那里设案。还给这庄园起个名字,叫做凌波庄。大家说笑一回,方回了贾府。 转日,戚先生便带了甄夫人、英莲,往王夫人处请辞。王夫人其时正忙乱杂事,听说戚先生一家要往乡下投亲去,想这什么大事,便说了几句客套话,送了二十两银子为礼。戚先生又去辞过贾母,贾母亦有相赠,还让闲了来玩。几位姑娘皆来告别,贾宝玉还特意跟来同英莲说些别语,又嘱咐英莲常来看望姐妹们。倒让英莲不明所以。 一应人等尽皆别过,戚先生便收拾了东西,一车一车的搬到凌波庄上去。不过几日,连人带物走得干净。贾环犹不放心,派了严卓严立盯着薛家好几日,听回说薛蟠在外头跟神武将军之子混呢,贾环才安心些。 又过几日,忽有贾琏的人前来报信,道琏二爷、林姑娘明日可以到家。贾母大喜,忙命预备接风。贾环亦喜,第二日便在家专等黛玉回来。及至午错,方听见贾琏一个人回来了。 却原来,在姑苏时,欲将黛玉嫁妆汇总来,因此耽误了半月功夫,方将那些东西理得清楚。那些东西装满了好几艘大船,跟着黛玉回来。南边只有几处田庄房屋,并些个不便搬运的家具之类留下,仍托钟管家并几个老仆照管。贾琏眼见得那许多东西,心里却早算定这些个嫁妆只怕是忠顺亲王口中之物了。这一次南行竟无功而返,不免悒悒不乐。 却不想下船时,静太妃的首领太监向他道,要先引领林黛玉入宫拜见太妃,一应行李就请自行搬运。说罢便请了黛玉上轿,飘然而去了。接着忠顺王府仪卫正也告辞了。楚适更要入朝复命,一早走了。贾琏对着几船东西愣了半日,这才紧赶慢赶回府,没说几句话,又带了大队仆下车马匆匆走了。然后渐次便有大车送了一车一车的箱子来。贾母特命将一座空院子打开,专放这些东西。 贾环听说黛玉入宫去了,楚适也未回家,只好等着罢了。直到了晚饭时分,才见葡萄跑进来道:“林姑娘回来了!”贾环一听便跳起来,急急忙忙往贾母这里来。一进屋,便见黛玉正坐在贾母身边说话。贾环忙走进来,见黛玉一发瘦弱了,心里暗自叹息。黛玉早看见贾环,当即泪珠儿滚滚而下,站起身拉着贾环泣道:“环哥儿!” 作者有话要说: 这算完成还是没完成呢…… 78第七十七回东风吹破千行泪 贾环见了黛玉也忍不住泪盈于睫,只是这里人多不好说话,只得问平安而已。黛玉亦知此处不便,又兼贾宝玉走过来拉她,贾母也劝,只好撒开贾环,重又归座。 黛玉渐止了泪,跟贾环略述几句,因向贾环道:“我父亲好生惦念你!说环哥儿在身边辛苦伺候了大半年,捧汤侍药尽心尽力,比我这个亲女儿还强呢!最后却不得见你一面,竟成遗恨了。”贾环听了心酸难忍,也滴下泪来。黛玉却从一边方嬷嬷手里接过一个小匣,向贾环道:“这是我父亲临终时嘱咐我的,让我带了来亲交给你。说这是一点心意,只当是他亲谢你了一样!” 贾环忙辞道:“万万不敢!我服侍姑父不过尽子侄本分,岂敢当谢!”黛玉便又哭了,道:“我父亲已是去了的人了,唯有这么一片心。你这般推却,却是让我有负父亲所托吗?”说罢又哭向贾母道,“老太太也说说他!”贾母忙道:“环哥儿收下就是!这是你姑父给你的,你伺候你姑父一场,你姑父才念着你,你也该领你姑父的心!” 贾环见贾母这么说方敢收下。正想将匣子交给樱桃拿着,忽见黛玉的眼睛在绢子后头向匣子上一扫,贾环便知匣子里有文章。一面心里叨咕:怎么几个月不见都学会打眼色了,谁教的?一面开了匣子来看。却见里面装着一纸房契,心念电转,故意将纸捻起来,道:“这是个什么?”众人闻声都向他手上瞧,几个大人都认得是个房契,不免惊异。 黛玉却道:“我父亲说了,这是一处小房子,与你师父家不过一墙之隔。正好送与你,你以后往你师父那里念书,有个风雨不便的,也可落脚。”贾母先时听说是林如海给贾环一样东西,小小一个匣子,只当是什么书本砚台之类,谁知竟是一所房子!只是话已发出,也不好就收回来。想了想便道:“这是你姑父体贴你的意思,你又没有个正经书房,有了这个倒正好了。(..info)到底是你姑父想得周到!” 贾环忙应是,又谢过黛玉。王夫人等听贾母这么说,只好罢了。因有人进来回说晚饭得了,贾环便退出来。因想着饭后贾母定然要跟黛玉说话,贾宝玉也一直跟在黛玉身边,今晚断没有他说话的时候了,只得等明日再说。 贾环省过贾母王夫人等,一进屋,见黛玉已在那里坐着了。两人一照面,又是一阵透骨酸心,不由都低了头,对立着便滚下泪来。樱桃葡萄两个见了,忙端了两杯茶来,因向贾环道:“环哥儿这是怎么了?好容易等着林姑娘回来了,不好好说话,反在这里引得人家哭!林姑娘本就弱,又是刚回来,倘或哭坏了,环哥儿当怎样呢?”说着便递上绢子来。 贾环便接了绢子,一面擦眼睛,一面笑道:“我们小孩子,哭哭啼啼常有的事!你们就放着别管,一会子自己就好了!”说的众人都笑了。黛玉便嗤笑道:“你只说自己,不要拉扯别人!”贾环便笑道:“几日不见,姐姐已不拿自己当孩子了吗?”黛玉听了,只一叹。贾环也叹气,又道:“这样也好,早晚是要长大的。” 一时,樱桃葡萄退出。贾环便问林如海的事,黛玉便细细告诉他。又道:“我父亲最后就只不放心你!你待我们夫女的心,我们自然铭感五内!只是我父亲去了,我又是个女儿,以后只怕大德难酬了!”贾环忙道:“并不是这么说!当日姑父如何待我的?我心里岂有不知!只有我自己尽了心力,才能自己安心。”然后又把梦见林如海一事告诉黛玉。 黛玉听了,不免又洒下泪来。念了一声佛道:“若果如此,我父亲当无遗憾了!”贾环也流泪点头。(..info好看的小说)两人默默哭了一回,方重新提起正事。贾环便问黛玉宫中如何。黛玉便道:“能如何呢?那位静太妃,人是既温柔和善的。只是这事本是你弄的鬼儿,太妃也并不认得我母亲,因此也没有什么好跟我说的。倒是欲留我晚膳,因我说还不曾拜见外祖母,也就让我回来了。” 贾环道:“这都是平常的。倒是你的嫁妆单子,太妃可知道吗?”黛玉先嗔道:“怎么问这个!”贾环只管问。黛玉想了想,道:“想来是知道的。来接我的乃是太妃驾前首领太监。我的嫁妆差不离全是他替我挣来的。想来是有太妃授意,事完了自然要禀报给太妃知道。”贾环便道:“我见你的嫁妆竟没放在老太太那边,全搬到太太这边后头一个空院子里了。不知道将来能剩下多少。” 黛玉便道:“你也操心太过了!我的东西放在哪里,谁还能动吗!”贾环笑道:“你也忒不知道操心了!真当我家是什么安室利处吗?更何况我家现有一个极大花销的地方呢!”黛玉便问:“是说省亲?”贾环点头道:“要建个别院奉贵妃省亲。单是买小戏子便要花三万两,我家能有几个三万两?自己家的花个精光,自然便要惦着别人家的了!你的东西就放在屋后,随便监守自盗一个就有了,何等方便!” 黛玉想了想道:“难道还能瞒过老太太不成?”贾环笑道:“瞒着老太太做什么?难道老太太看你比贵妃还重?还是比宝二哥重呢?”黛玉便低头不语。贾环便道:“不过这也没什么,既然太妃知道,想来忠顺亲王也能知道。有这两个人在,他们便是拿去了,将来也得还回来!”说罢,又一拍手,笑道“是了,我明日去拜见先生倒要打听打听,说不定连皇上也知道了呢!”黛玉道:“什么好事!还高兴呢!” 贾环道:“虽说不是什么好事,只是如今咱们没法,也只好随他们去了。若日后你听了什么流言飞语,也别往心里去,权当借他们用用罢了。”黛玉便点头道:“便是全拿去了也不值什么,只是这人心也太……”说了一半忙掩住了。贾环一笑道:“且不用说那些。如今你先想想有什么自己喜欢的、舍不得的东西,就跟老太太说,搬到你屋里放着去,以防万一。”黛玉忙道:“正是了!我父亲、母亲有些个东西在那里面呢!”说罢站起来就要走。 贾环忙拉住了道:“又不急在这一时。你还没跟我说,那个房子是怎么回事?”黛玉道:“有什么说的,就是我父亲吩咐给你的。里面的家具、东西都一并给你。还特特嘱咐我,私下里给你未必能是你的,让我设法当着老太太的面给你,让老太太点头,那才是你的东西。再有我父亲先时两个跟班,也伺候过你的。如今也没处去,我父亲也让他们投奔你来。”贾环听说,便知是班家父子了。心中暗道:姑父真体恤入微,知道我在家里呆着憋闷就送我房子,知道我身边缺人便送我人手。因感慨了一回。 待要再说,忽樱桃进来,悄悄道:“宝二爷到姑娘那里没见着姑娘,正到处问呢。”黛玉听了便撇撇嘴,向贾环道:“我须得去应付他一回。”贾环便送了她出去。 不一时,范嬷嬷方嬷嬷捧了好些江南土物来。一见了贾环,两位嬷嬷便跪下磕头,谢贾环为他们主人家谋划好大事。贾环忙扶起她们,樱桃葡萄早搬了两个杌子来,让她们坐了。贾环便问她们南边如何,又问家中如何安置。 范嬷嬷便道:“南边那里还有好几处姑娘的庄子房子,都让钟总管领着几个旧仆照管着。我们两家子虽早放出的,只是我们俩好舍不得姑娘!还想着来日能看着姑娘出个呢!且姑娘身边每个得力的人,难免要被人欺负。所以我们都留下来伺候姑娘。我家男人就替姑娘管着都中这里一应庄子田亩,城里的房子就是她家男人管着。这样保管出不了差错!环三爷也请放心!” 贾环忙道自然放心。又说了一回,两位嬷嬷便起身道:“我们姑娘正要挑拣东西放在自己屋子里。我们须得回去帮着去。”两人便去了。一时葡萄进来笑道:“林姑娘好急性子!这会儿子已让老太太开了院子,领着人翻东西去了。”贾环听了一笑。 及至晚饭后,黛玉又走了来,同贾环说了一回话。一时,赵姨娘也来看贾环。因三人围坐说些别后离语。说到心痛处,大家少不得又哭了一回。赵姨娘左劝右哄,让贾环、黛玉两个止了泪。又好生劝慰黛玉一番,才让她去了。赵姨娘自己又唏嘘一回,又安抚贾环一回,听说贾政来了,方才忙忙的去了。 第二日,贾环醒过贾母王夫人,便说要往楚家去。黛玉忙道:“代我向楚大人道辛苦。”贾环应了,带了严卓严立去了。贾环见了楚适,欢喜不已。忙行礼,问候路途平安,又替黛玉道辛苦,又代家里问好。楚适见了贾环不过淡淡的,听贾环问候不过应着而已。贾环也不以为意,仍是问东问西的,又问楚适可将黛玉的嫁妆单子上禀皇上。楚适便不耐烦,因命清川出去,乃向贾环道:“你跟我来。”便起身进了内室。贾环便跟进去。 楚适坐定,一拍桌子,喝道:“还不跪下!” 作者有话要说: 黛玉的事基本交代完了 这一段也算是本文的一个小高潮了吧……虽然被浮云写的各种平淡…… 但相信我,这真的是高潮orz 话说tx们目前为止对本文有什么感想吗? 一定有的吧!哈哈哈! 长评区的沙发正虚位以待哦~~~ 79第七十八回几多思虑在此中 贾环见楚适凛然正色,知其认真动怒,忙跪下来,心中暗自回想楚适南行期间他闯了什么祸。盘算半日没想出什么来,却也不见楚适说话。因抬头偷眼一瞧,见楚适正皱眉发楞。贾环眼珠一转,便涎了脸笑道:“先生若是未想好教训我什么,不如我明日再来?”楚适闻声望去,见贾环晨星似的一双眼睛,清清静静,一丝隐晦曲折也无,不由心中又叹又悔。 原来楚适先时奉皇命往扬州去,同行又有静太妃的首领太监。其时虽觉此事稀奇,倒也未多想。到了那里,却又见忠顺王府的人也在那里,楚适便觉有异。又见林家众管家掌事皆以忠顺王府之人马首是瞻,他越发惊诧,便细问钟管家等人,这才知道忠顺王竟是贾环引了来的。又想起贾环回京时百般不肯说实话,原来是为的这个。 只是楚适不知贾环、林如海同忠顺亲王怎么议计的,因见静太妃的首领太监和忠顺王府的仪卫正一力为黛玉争嫁妆,便只当作忠顺亲王所求在此。不成想,及至都中忠顺亲王的人反将这些嫁妆交给贾家了。楚适惊诧不已,竟不知忠顺亲王此举意指何处。因又一思索,忽猛想起忠顺亲王的名声来。 自前朝以来,世间风俗,南风渐盛,世人皆视娈童雏伶如常。且又专有人喜极幼的小童,只选十龄上下清童押亵淫媾,以为此乐更比寻常高百倍。贾环这样长相、这样品格,若或一日惹下此间是非,楚适亦不以为奇。忠顺亲王那样身份、那样名声,其人如何竟可不必说了。其护持林家一回,不为财帛,自是别有所图。 如今从头想来,只怕是贾环为林家父女后事无着,病急乱投医,被他外面认得的狐朋狗友狡言诳语所欺,竟至自投罗网!虽不知详情如何,只是忠顺亲王既肯于林家事上出力,只怕是的了手了。想贾环这样一个好孩子,竟被荼毒!真春柳摧折,白玉遭污!让人叹息不已! 楚适深悔当日在京时不曾紧紧管束贾环,竟使贾环得了空隙,做下这样害己之事。不免又气又愧,便要狠狠训斥他一回。使他知道人心叵测,为人当防微杜渐、克己慎行。只是转念一想,到底贾环是好心,只是年幼,哪里弄得过旁人的手段。如今他已受了折磨,自己再喝骂他岂不越发委屈他了。更兼他这样聪明灵秀孩子,若一味挫折他,使他羞惭无地,恐其灰心丧气垮心志。若或起了些厌世的心思,越发不好。 现如今既是贾环神色行动如常,楚适也只当没有此事。横竖忠顺亲王也不能将此事喊出去,趁现在了断,与贾环名声无碍。以后仔细禁管贾环,使其身边再无缝隙,此事自然消匿无踪,若忠顺亲王犹自逼迫,少不得使个手段将贾环支到南方书院读书去。又一想,罢了,书院里也不干净,还是放在眼前盯着安心。想罢长叹一声,向贾环道:“你起来吧。” 贾环瞧着楚适面色数变,最后竟平静了,让自己起来,不免心里纳罕。[..info超多好看小说]想了想,便站起来走到楚适脚边,重又跪下。仰头向楚适道:“先生这是怎么了?这般犹犹豫豫的,可不想先生为人!先生要教训我什么,尽管说就是了!学生自当恭领师训!咱们师徒两个说话还有什么可隐约躲闪的呢?”楚适听说,便张了张口,顿了顿,到底又合上了。 贾环一见,忙伏身依在楚适膝上摇晃,撒娇道:“先生,你就赶紧说了吧!你只是不说,你憋闷的难受,我惦记的难受,何苦呢?”楚适一叹,道:“既是你说咱们师徒没什么隐约躲闪的,你就跟我说说忠顺亲王是怎么回事。”贾环一听方想起来这件事还未曾想楚适交代过。忙赔笑向楚适道:“先生容谅!此事本该早让先生知道,只是先时此事不曾拿稳,便不曾告诉先生。后来此事定准了,先生又去了扬州,我便忘了。” 楚适哼道:“什么拿稳不拿稳的,分明是怕我拦着你行事!”贾环忙赔笑道:“没有的事!先生对我姑父的事比我还忧虑心急呢,哪里有拦着我的呢!”楚适便瞪他一眼。贾环忙嘿嘿笑着,将有个朋友替他联络办成此事的话一长一短说了一遍。楚适一听,竟皆与自己所想对上景,又见贾环绝口不提忠顺亲王何以肯助他,心里越发认定了。 楚适想了又想,到底还是没忍住,语重心沉向贾环道:“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软耳朵,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你也当想想,忠顺亲王那样人哪里就那么容易替人捉刀?‘将欲夺之,必固予之’,这书你都白学了吗?你送上门去,人家岂有不取的!到头来,难免有血本无归之忧。” 贾环忙道:“其实也没下什么血本,且我那个朋友还是能信的过的。如今这事也成了不是!”楚适一听他话中竟是满不在乎的意思,不免恼怒,因喝道:“胡说!堂堂男儿屈己卑身求告与人已非大丈夫所为!更何况供人戏谑押弄!你这羞耻何在?!” 贾环听着这话怎么这么不对劲!愣了好一会儿,方醒过味来。“呼”的一下跳出三步远,喊道:“先生!你也忒敢想了!”又哭笑不得道,“我连人家的面儿也没见过,难道还能勾引人家吗!”楚适听了,心里倒觉略缓了缓,因道:“那你倒说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贾环先时不想将玻璃之事说出来,不过恐楚适生疑。如今一瞧楚适直将忠顺亲王当做嫖客,怀瑾成了拉皮条的了。自然是非说不可了。因便说玻璃方子是他生母家祖上传的,给了忠顺亲王了。 楚适听了,又惊又喜又羞又愧。惊的是贾环如此磊落奇伟,玻璃何等巨利之物,竟为了他姑父姐姐就这般拱手让人了。喜的是贾环到底未曾吃亏,没有可惜了这个好孩子。羞的是自己竟师心自用至此,一丝为人师表的样子也无,反使学生遭了不白之冤。愧的是贾环拜师至今已逾三载,自己竟不曾看清贾环的筋骨风节,实乃自己惯未赤心相待之故。再比之贾环,真判若云泥。 楚适想到这里,不免长叹一声,道:“我真是老越活越回去了!老了老了,倒成了奸妄猥琐之人!留此残生何益!”贾环忙道:“先生何出此言!我看先生定是这些日子在船上吃不好睡不好的,累着了,才爱胡思乱想的!”楚适摇头道:“你是个好孩子,可惜没遇着个好先生!竟落到我手里,真翠尘珠坱了!” 贾环见楚适竟认真为此颓丧不振,忙又伏到楚适膝上,道:“先生确是很会胡思乱想。只是若想借这个由头退了我这学生,那是不能够的!先生就不用打这个算盘了!先生若有闲心在这里叹气,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找补我呢!”楚适便道:“怎么找补?”贾环便笑道:“从今往后,我读书不好先生也不骂我,我淘气先生也不打我,我想告假先生就准了,我想跟师兄弟们玩就让我们玩。先生若应了我这些,这一篇就全当翻过去了!” “做梦!”楚适一掌拍在贾环脑门上。拍过了自己也笑了,搂过贾环来,拍了拍他的小肩膀,道:“这回都是先生不是,错怪了你了!环哥儿莫要记恨。这个教训我已记得了,你是什么样孩子我也知道了,以后再没有这样的事了!”贾环忙道绝未记恨,倒向楚适求问黛玉同忠顺亲王牵扯上是福是祸。楚适也只道:“现在看着还好,谁知以后呢。只好走着瞧罢了。”贾环也就罢了。 两人又说了一回话,楚适因向贾环道:“听说你姑父送你一处房子不是?”贾环点头,楚适便道:“你姑父也送我一处,就是东边那里。正好范管家正带着我家管事在那里收拾。你去找他,让他带你去瞧瞧你那里。”贾环早想去瞧看,忙笑应是,告辞出来。带了严卓严立,出楚府大门往东行,没多远便又一间大门里敞开着,有楚家的人出出进进。 贾环便问范管家何在,便有人唤了范管家出来。范管家一见了贾环便欲行大礼。贾环忙拉住他,让他领自己瞧瞧林如海给自己的房子。范管家忙引了贾环往东走。 原来这里一片房屋皆是林家先祖渐次购建,预备日后家中人口繁盛好居住。不成想竟全然没用上。如今林如海将楚府之东的一处宅院赠与楚适,将来楚适想合做一处做个三路大宅,或是留着预备楚纶楚绶二人分住都是便宜的。再往东过个窄道,便是赠给贾环的房子了。 范管家引着贾环行至东南一间金柱大门前停了,向贾环道:“就是这里了。”说罢上前叫门。一时开了门,贾环一看,却是班勉。因笑道:“原来你们在这里呢,我还想怎么不见人呢!”班勉忙上前行了礼。游冬听见了,也跑出来行礼。然后引着贾环进去。 一进门,迎面一个砖雕松鹤延年照壁,左手边一排四间倒座房。进了垂花门,两面穿山游廊,正面三间四耳房子,东西三间厢房各带一间南耳房。庭院中十分轩敞,植有两颗高大槐树。贾环抬头瞧了瞧,道:“这树好,夏日乘凉有地方了。”众人皆笑应是。 众人从东耳房走进后院,这里同二进院是一样格局,只是院中栽了一株栀子,又有一架葡萄。贾环在正房里走着瞧了瞧,见房屋虽是旧的,但看起来还好,床榻箱柜等大件家具也有。因向范管家等人笑道:“这里很不错,只略修整修整,置办了家具,便可住得了。”范管家忙笑道:“家具也竟不必置办,这房子原本就有的。只是平日不摆着,都收在前面东厢房里。不妨寻了工匠来瞧瞧,可堪用的,收拾了留用,若有缺的,在添置不迟。”贾环便笑道:“那更好了!” 范管家又向贾环笑道:“除此之外,还有些东西,也请环爷瞧瞧!”说着便引了贾环往东厢去。开了门,请贾环进去。贾环一看,里面三间屋子,黑压压叠层起架的堆着些床榻几案椅凳箱柜屏架。贾环吓一跳,忙问这些是什么。班勉自怀中取出一个纸折来递给贾环,贾环接过一看,竟是林府的家具账。里面皆紫檀、花梨、鸡翅、酸枝、乌木、楠木等贵重木料家具。 贾环大是不解,正要问时。班勉又道:“环爷再往这边来看。”又引了贾环到西厢。贾环进去一看,里面被些个大箱子垒满,几无插脚之地。班勉又递了几份纸折来,贾环一看,乃是林府金银器皿账、古董账、书画账、玉器账、珠宝账。 贾环大惊,转头骂道:“你们胆子比斗还大呢!这都是怎么来的?!”范管家忙禀道:“环爷不必动怒!这都是依着老爷的意思操办的。当日在扬州时,环爷一定要回京,老爷便派我送环哥儿。临走前老爷吩咐了,说环爷此去,必有所为。让我将都中家里留下的值钱东西,收拾预备出来,再留心着环爷行事。若或环爷一时短了银钱,便将这些东西交给环爷使用。” 贾环听了奇道:“姑父怎么知道我的心思?”一边游冬连忙走向前来跪下,将偷看贾环书信的事说了。贾环便叹气道:“原来是你小子。”游冬忙叩头求饶。班勉也跪下道:“都是我管教不严!”贾环忙道:“罢了罢了,什么大不了事1只是你们也不能就这么把东西弄出来了啊!” 范管家笑道:“老爷的吩咐,岂敢懈怠。我自回来,便将家里东西点算了,重做了账目,只等着环爷要用,便可直接搬走。又一直不见环爷动静,又不好就停手,便连那好家具我都没放过。然后忽有一日,便听说老爷仙去了,圣上追封了老爷,静太妃又要见我们姑娘。我就想着莫不是环爷办的事?后果然他父子两个来了,传了老爷的令,命将家里的东西都搬到这处宅子里,全留给环爷。” 贾环听了只觉心里酸痛,因道:“姑父真是……”只这半句便再说不出了。范管家等皆趋前来跪了,向贾环道:“环爷万勿伤心!环爷待我们老爷姑娘的心,我们都是眼见了的。便是我们这些作下人的也感戴环爷济危扶困之德,何况我们老爷!想来老爷也是借着些东西略表心意罢了,若环爷反为此伤心,岂不使得老爷不安!” 贾环听了一叹,自己抹抹眼睛,让他们都起来。因想了想,又问道:“你们搬了这许多东西来,可有妨碍没有?别回头让人瞧出来。”范管家便笑道:“环爷请放心。先前替我搬箱子抬东西的,都是我们府里的忠诚老仆,且如今也都脱了藉,散了回乡去了。这些又都是改过账目拿出来的,除了咱们几个再没人知道了。再有姑苏的人在那里争南边的家产还争不清,京城里的事暂没人管。我们家那座宅邸又是御赐官邸,老爷去世了,照例要收回的,只怕这几日工部就要有人来问了。我只把钥匙一交,再查不到这些了!”贾环这方点点头。 因又带众人在这宅院里内外前后细看了,吩咐几人一回,回了贾府。先到东小院将几本账册仔细收好,又打听得贾政已经回来了,便往书房去。见了贾政先请安,又替楚适问候。贾政因问贾环道:“楚大人今日可得闲?”贾环便道:“先生已面圣缴旨,圣上特准先生歇息三日。”贾政便点头道:“正好。我早要替你庆贺得取中贡生,只是之前一直不得闲,楚大人又南下,便耽误了。如今楚大人已回,我这里也有工夫,倒是这一二日将这事办了的好。” 贾环听贾政的话倒诧异其好兴致,忙应声道谢。贾政便捻须点头,道:“跟我见老太太去。”说罢领了贾环往贾母处来。见了贾母,如此这般一说。贾母早觉贾环得了贡生衬得宝玉低了,又兼林如海送了贾环一处房产,更显得贾环压了宝玉一头。好在如今元春封妃,没人提贾环这些事,也就罢了。偏贾政又兴头起来,贾母哪里乐意。 因道:“咱家才因出了个娘娘,惊动亲友来送礼道贺。过了没几日,又为个孩子中了贡生摆酒请客。不说咱们家欢喜,倒像是故意让人家轮番送礼似的!何况咱们家正盖园子、置办东西,你媳妇、琏儿两口子忙得人仰马翻,还忙不过来。何苦又生事!”贾政听了大是败兴,却也无法,只好应是。 贾母想了一想,又道:“倒是环哥儿在外头念书,只怕二两银子的月钱不够花,也该添了。”贾政便道:“珠儿先时有旧例,环儿依着就是了。”贾母一听反噎着了。原来先时贾珠中了秀才,贾母欢喜不已,立时给贾珠月钱添了十两,每年又有在外头约朋会友应酬走礼的银子一百两。 贾母不过想着给贾环每月添个一二两,让人瞧着便罢。不想贾政一句话反让贾环占了大便宜了。只是这会子贾母再驳,未免着相了,只好点头。待贾政贾环走了,便让唤了鸳鸯,遣她往王熙凤那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到底还是没能完成日更 不过浮云那个写文先要动笔,然后再敲到电脑的毛病倒是有所缓解 人果然是要逼的 虽然大多数是苦逼…… 80第七十九回磁石巧遇黑铁砣 贾环本不知贾珠竟有这么多份例银子,还是赵姨娘告诉了他。贾环一听便笑了,道:“老爷知道珠大哥有这么多银子吗?”赵姨娘道:“每月十二两的月钱,老爷是知道的。那一百两就未必了。”贾环笑道:“等老爷明白过来来,定然不准我拿这么多银子,必要把这一百两裁了的。”赵姨娘便哼道:“凭什么!一样的考了秀才,就能给出两样的银子来!别人都看人下菜碟也就罢了,亲爹也能厚此薄彼!哼!你只管拿了钱去花,其他有我呢!” 贾环笑道:“姨娘也别为了这点儿银子就跟老爷争执,不值当!”赵姨娘忙道:“这却不是为了争银子,就是为了争个公道儿!你是个省事的孩子,你不知道。这屋子里头,你若不争个天公地道,有人乐得偏三向四的!让别人见了,越发当咱们是可以任意踩下头去的了!”贾环一想也是,也就任赵姨娘施为。 从赵姨娘这里出来,贾环又拿了几本账册子去找黛玉,问她知道不知道这些东西。黛玉道:“我父亲当着我的面吩咐的班勉游冬,我自然知道。”贾环便道:“你知道,怎么不拦着些。让姑父给我这些做什么,还不如放在你嫁妆里的好。”黛玉便红了脸,斥道:“胡说什么!给你的就是给你的!你不稀罕拿去扔了买了就是,不用拉扯上我!” 贾环忙道:“哪是不稀罕,是太稀罕了!这些东西放在我那里,我还敢摆出来让人看见吗!全是明珠暗投,岂不可惜了!”黛玉便道:“这些东西是我父亲给你的,你只要领了他的心,也就没什么可惜的了!”贾环想了想,也就点点头,因道:“正好,我这回求人办事还不曾正经道谢,借着姑父的东西,表表心意吧。”黛玉只道:“你的东西,随便你怎么用。” 贾环听了一笑,收起账册子,又道:“我记得你先前在扬州时,吃燕窝、灵芝之类的滋补东西,如今还吃吗?”黛玉道:“这里不比家里,不方便。何况那些东西又不能治病,何苦多事讨人家嫌。”贾环便笑道:“我只当你经了这么事,定然比以前强了,结果还是个包子样!”黛玉疑道:“什么包子?”贾环笑而不语,黛玉便知不是好话,要上来抓打贾环。贾环只绕着桌子椅子乱躲,口里喊道:“嬷嬷们快把你们家姑娘的药食方子找出来给我!”果然范嬷嬷方嬷嬷便去找了一沓子方子,贾环抓在手里,一溜烟跑了。 贾环回到东小院,便给怀瑾写信,问近日可能一会。命严立送到怀瑾宅中。严立回来禀说怀爷不在,信交给管家了。贾环只好等消息罢了。 转日贾环照旧往楚家上学去。因楚适问贾环的房子怎样,贾环便一一说了,又道改日寻些工匠来修整一番便可住得。楚适便道:“你也不知道这些事,从你家里派人来管这些也麻烦。我家的房子也正要修整修整,正好一顺将你那个也收拾了,省得费事。”贾环忙推辞,楚适也不理,只管说了就算。贾环心想,莫不是先生因上次冤枉了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又一想,这样也好,若从贾家派人来,那几屋子东西没处藏,也是麻烦。便道谢领受了。 等下了学回到贾府,却有王熙凤那里的小厮彩明来说话,道:“二奶奶问环三爷,先前老太太、老爷吩咐三爷的月钱按先珠大爷的例放。每个月十二两之外,又有平日应酬使用银子一百两,这一项是一总关了来,还是按月发放呢?”贾环便道:“一总关了来就是。”彩明应了,又道:“二奶奶还问,林姑老爷给三爷那处房子怎么样了?有什么要修整的地方没有?三爷想怎么布置?放几个人?”贾环听了,便道:“那里我去瞧了,只是还没细想。[..info超多好看小说]等我想好了,再找你们奶奶说去。”彩明应是,去了。 贾环想着这处宅院房契是在自己手里的,也算是自己的地盘。虽说若是贾家一定要收了去,自己也没法子,但好歹是经过贾母点头的,一般般的也不至于就反口。这房子以后难免要用来做些个机密事,故而里面的人要用守得住的才好。 如今里面是班勉游冬两个,这父子俩都是林如海的书童,比贾环自己的小厮还强呢。若来日贾环果然科举为官,这二人倒能派上大用场。只是他两个已是脱了奴籍的,贾环倒不忍让他们又进了火坑,尤其还是贾府这个大坑。还是当做雇佣他们的倒罢了。 至于其他人倒要商议商议,贾环便命樱桃葡萄请了赵姨娘来商议了一回,又将几个嬷嬷逐一唤来说话。议计已定,第二日便往王熙凤那里去说话。 原来,那日贾母派了鸳鸯传话,说按着珠哥儿先时的例给环哥儿月钱年例。王熙凤听了倒惊异,贾珠的年例她是见过账的,这么给贾环也未免太多了!便悄问鸳鸯老太太是怎么个想法。鸳鸯便说了贾政之事。王熙凤便明白了。鸳鸯又传话说林姑爷给环哥儿的屋子就是环哥儿自己的了,随环哥儿自己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全凭他自己操办。 王熙凤衬度着贾母意思,是让贾环自己照管他那宅子去,那一百两全当做是给他那宅子这一项的使用。王熙凤也觉这样好,因贾府素来并无年轻爷们在外置产的事,照理不该有这项银子。只是如今这房子乃是林如海的遗赠,黛玉又在这里看着呢,也不能收了来。如今有了这一百两,也就算有个交待。这房子初时要修整,或要出些银子,以后的使用可跟她就没干系了,连用的人一发都让贾环自己养着去。 正这时贾环来了,王熙凤便让请进来。满面含笑让贾环坐了。因道:“如今为得省亲的事,你琏二哥哥常不在家。老太太就让我问问你那房子怎么样了?要修整修整不要?”贾环忙道:“倒让老太太、琏二嫂子惦记着,我那房子是要修整的,只是让我先生揽了去。我虽固辞,先生只不听,让我别管。我也无法了。”王熙凤听了倒惊异,只好道:“你先生倒好生看重你。”贾环忙道:“哪里,我先生就是个面面俱到的性子。” 王熙凤又道:“那房子你想怎么布置?缺什么东西?”贾环便道:“并不缺什么,那房子家具是全的,且我在那里也不大住的,竟不用添置什么。倒是得派几个人在那里,如今只姑父给我的两个小厮在那里看着房子。”王熙凤忙道:“是了,你瞧着谁好,就派谁去就是了。” 贾环便笑道:“我想着我原有四个嬷嬷,如今我在外头上学也用不着这许多人了。不如将我那里严嬷嬷一家、陶嬷嬷一家挪出来放到那边去,有这些人也就行了。”王熙凤忙道:“那几个人哪里够使唤,再添一两个也使得。”贾环笑道:“尽够了,我也不是天长日久的住在那里,不过一时雨雪不便或住一二夜。何况那里也不大宽敞,人多了也住不下。再者我这里姜嬷嬷有个丫头,陶嬷嬷有个丫头,我想着让这两个丫头进来,让嬷嬷们教教规矩,然后好带到那边去使唤。” 王熙凤一听便知这是早埋伏好的了,心下冷笑,面上仍道:“这很好,就让她们进来就是。再者我还有一句话,环兄弟听听我说的是不是。”贾环忙做洗耳恭听状。王熙凤便道:“咱们家几辈子的规矩,没有小爷在外头置房舍的。只是你这处房子是林姑夫给你的,又是在你先生家边上,专给你读书用的,是以老太太、老爷、太太都吩咐了,这房子就是你的了。如今老太太、老爷又特意吩咐给你月钱年例都加了这许多,若日后你那里只是指着家里供给,难免要引得人嚼舌。” 贾环听着这话头倒是有趣,忙道:“二嫂子觉着怎么好呢?”王熙凤便道:“依我说,你那里既是你先生替你修整了,家具又是现成的,也就没有什么大用项了。不过是帘幔被褥或用一些,你只管来告诉我,我就替你弄了来,也不惊动人。再就是你在那边使唤的人,到底是出了咱们府了,若只管还在府里领月钱,让人瞧着不像。不如干脆将这些人的身契就给了你,以后这些人就算是你的人了。每月不过破费几两银子,旁人见了也没话说,你使唤人也便宜。你道如何?” 贾环听了惊喜非常,他早就算计着要将这个人的身契弄到手,一则为的行事方便,二则免得有人整治他那这几个人作伐子。他原想着借这回得了许多银子,装作受之有愧的样子,将这几个人讨了去,自己出月钱养着,渐渐要来身契。不想,王熙凤竟说到他头里去了! 王熙凤见贾环圆睁着眼,只当他不愿意,忙又道:“放心!将来你要是遇着不凑手的时候,只管回来说,还怕没有银子给你吗!”贾环正肚子里忍笑,哪里有不愿意的,忙答应道:“二嫂子说的是,就这么着很妥当。”王熙凤这才放心,又见贾环听见说钱不够花还能再来要才肯松口,不免心里冷笑道:“倒是聪明!等你将来要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呀~~~抱歉抱歉~~~~ 本来想说上周写的太累打算稍微放松一下 结果放得太松了…… 更新晚了真是抱歉 不过在这个日剧爆发的四月相信大家一定可以理解我的吼~~~ 顶锅盖爬走…… 81第八十回各自情义各自牵 王熙凤同贾环说了一回,自觉妥当,向贾母、王夫人禀过了,便让人将贾环点的人身契子找出来,遣了彩明送去。贾环见里面除了严嬷嬷一家四口,陶嬷嬷一家三口,连姜嬷嬷之女的身契也在其中,更是满意了。因又让彩明回去说,这两家人住的房子暂别收了去,恐有时跟着自己来回要住。王熙凤一听,什么大事,便应了。此一事竟是难得的皆大欢喜。 贾环早想好了,他那处宅子中用不着丫鬟嬷嬷伺候,一应全用男子。严陶两位嬷嬷只在家歇着就是。严嬷嬷之夫原是门公,陶嬷嬷之夫原是采买,到了那边仍是原样,或就住在那边,或跟着他两面来回皆可。游冬做他的书童,班勉暂充任个管家,他们父子俩就住在那边。严卓严立两个贴身跟着他。这样人也就尽够了。若以后打听得有好厨子或可收一二人,旁的人也就用不上了。 严、陶两家见身契已到了贾环手里,俱各自欢喜。他们早知道贾环是有大本事的,且如今又中了秀才,只跟着他自然前程不愁。何况贾环又跟他们说了,将来得了机会,便将他们都放出去,另安排营生给他们。众人岂有不喜之理。只有姜嬷嬷略觉有憾,因姜家是贾府世仆,姜雁又是贾政的跟班,轻易不好开口讨要,且贾环也想贾政身边留个耳目,故只将他家女儿要了来。再有魏嬷嬷那里便是无法了。她家儿女多,年纪又大些,早在府中各处当差了。贾环一时收拢不得那许多人,只好罢了。 陶嬷嬷、姜嬷嬷又带了他们女儿进来见贾环。行了礼,贾环便笑问她们年纪名字。陶嬷嬷那女儿跟陶嬷嬷一般十分朴讷,只低了头不说话,陶嬷嬷忙上前替她说道:“这丫头才过了十岁生日,叫做椿芽。”又推椿芽道,“怎么不回主子话!在家怎么教你的!”椿芽只是红着耳根垂头不语。贾环笑道:“不说话也很好,清静。”话音未落忽有个脆生生小声音道:“可不好了!我最喜欢说话了!” 贾环看去,见一个娇娇悄悄的女儿圆睁着眼直盯着他,贾环没忍住“噗嗤”笑出来。姜嬷嬷气的照她额上狠戳一下子,道:“你这张嘴一时都闲不住!”那女孩儿也垂了头,只是口中犹自嘟嘟囔囔的。贾环便笑问她道:“你几岁了?”那女孩儿便抬头笑眯眯道:“我也十岁了!还有半个月就是我生日了!”姜嬷嬷听了又直运气。贾环又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孩儿笑道:“我叫莺儿,‘几处早莺争暖树’的莺。” 贾环奇道:“我只当你该跟着你姐姐们叫个‘枇杷’之类的,原来竟不是!”莺儿笑道:“我爹爹要让我跟着他,叫个禽鸟的名字。”姜嬷嬷忙道:“不过是胡乱起的,环哥儿给改一个也罢了。不然重了宝姑娘那里的莺儿姑娘了。”贾环叹道:“可惜了好名字,又是她父亲给起的。”姜嬷嬷忙道:“主子给改名字的也多了,这也不算什么。照理说本没什么可避讳的,只是两个名字一模一样,少不得咱们让一步,不然倒像是有意跟人家唱对台似的。” 贾环只好道:“也罢,就给你暂起个名儿叫着,只当是起个小名儿。等来日你出去了,再叫回来就是。”因皱眉想了半日方笑道,“你就顺着你椿芽姐姐的名字,叫做榆荚吧。”莺儿听了便嘟了嘴,姜嬷嬷又待要骂,贾环忙道:“这给你做个小名儿正合适!前人有诗云‘莺莺交啭春榆密’,不正合了你的名字!”莺儿一听是诗上的话,这才喜欢了,笑嘻嘻道了谢。 姜嬷嬷道:“环哥儿不用哄着她,都是我们把她惯得这个样儿!这回进来看我好好管束她!”贾环笑道:“也不必很管着她们,她们还小呢!”姜嬷嬷忙道:“那怎么行!这么没规没距的,别人见了抱怨我们没教管好是轻,带累了主子名声如何使得!”贾环听了,也就不劝了。(..info好看的小说)两个女孩儿又行了礼,让嬷嬷们拉着走了。 樱桃端了茶来,向贾环笑道:“我们那妹妹年纪小,天生爱说爱笑,在家里大家都宠着,惯得无法无天的。环爷多担待!”贾环笑道:“我倒觉着她那样挺好的,你们平时管教她们也不必太拘死了,失了天性就不好了。”葡萄在一旁笑道:“这两个可不是好教的!一个有天没日,一个一声不吭,可得我们吃辛苦了!”贾环便笑道:“天下哪有人都像你们两个这么样样都好的呢!也只好你们能者多劳罢了!”说的樱桃葡萄都笑了。 贾环家里安置好了,又带了严嬷嬷之夫严浒、陶嬷嬷之夫陶宝,往自己宅子去瞧了一回,两家又开始预备搬到那里去用的东西。又过了几日,贾环正不耐烦,怀瑾的信来了。贾环忙携了那几本账册子往怀瑾处来。 一见了怀瑾,贾环便先问道:“你跑到哪里去了?这些日子不在家。”怀瑾忙笑道:“也没走远,只是忙得很!你又遇上什么事了,这么忙忙的找我?”贾环便将账册子拿出来给怀瑾。怀瑾接来翻开瞧了瞧,见上面皆秦汉珍器、唐宋书画,并金珠玉宝等物,千百罗列,虽怀瑾眼中亦觉烁目。 怀瑾深知贾家虽有这些东西,却不会见诸贾环之手,因不免奇道:“你这是哪里来的?”贾环便将林如海临终送他房屋,暗藏这些东西的事说了一遍。怀瑾听了心里暗自点头,林如海果然是个知恩报德的,倒也不枉贾环这一番心了。因向贾环笑道:“你姑父倒是念着你,给你留下这些好东西。”贾环忙道:“你也说这是好东西?那正好了!这些都送给你吧!” 怀瑾听着奇异,道:“你姑父留给你的东西,送我做什么?”贾环忙道:“虽是姑父送我的,本不该另行转送。只是你之前帮我们办成那件大事,我们还不曾认真道谢。这些东西给了你,正是借花献佛了。这也不算我正经谢你的,我另外还有呢。只当是我姑父、姐姐的一点心意吧。” 怀瑾便摇头笑道:“你又糊涂了!做什么你姑父、你姐姐要谢我?他们又不认得我是谁!他们只知道你,承的是你的情,谢的也是你,并非旁人。我也不认得他们,不敢枉领人家的谢!我不过看着咱们的情分,全与旁人无干。你若果然要谢我,我自不推辞。只是你该用你自己的东西,哪怕一花一叶,我也领了你的真心!” 贾环听了,想了想笑道:“既如此,那你且等等。我忙过了那些个琐事,好好想想怎么谢你!”怀瑾忙道:“我又不是逼着你谢我,有什么好想的!你如今到了你先生身边了,还不想着好好读书,当心你先生打你板子!”贾环便笑道:“我师父如今待我可好呢!再不肯打我的!”怀瑾便笑道:“你是给你姑父灌了什么迷魂汤了吧?”贾环便笑而不语。 贾环又拿起那几本账册子,向怀瑾道:“我还想给苏大人送几样礼去,谢谢他在扬州关照我们。你可知道他有什么喜欢的没有?”怀瑾道:“他是风雅人,一向喜欢字画。你送他这个,他定是喜欢的。”贾环忙拿出书画账翻了一回,忽见一行字极是眼熟,便向怀瑾道:“你瞧这个如何?” 怀瑾顺贾环所指望去,见是“苏轼寒食帖一轴”。因笑道:“你倒是舍得。”贾环笑道:“有什么舍不得!我是个有眼无珠的,这些东西放在我手里都是糟蹋了。你又不肯要,不如送给真能赏识的人去呢!”怀瑾便笑道:“那就送去吧,苏大人定然赏识。”贾环便笑了。 二人又说了一回,因说到贾环的房子要怎么收拾。怀瑾听着贾环说来说去都是韬光养晦、不露锋芒,他都替贾环难受,便打岔道:“你说了这些,全不在点子上!”贾环不解道:“什么是点子?”怀瑾笑道:“你就不想着建个马房?”贾环一听,幡然醒悟,拍手道:“是了!我怎么竟忘了!亏得你提醒我,可不是该建个马房!” 怀瑾便笑道:“你那‘追星’我已替你养的好了,如今也能骑着游猎了。你又有了自己房子。还不想着领回家去,还指望我养到何时呢!”贾环忙道:“我疏忽了,疏忽了!这回定给‘追星’建个好房子住!”因又向怀瑾笑道,“只是我那里并没有个知道养马的人,若是把‘追星’养坏了可怎么是好!怀大哥那般爱马,想来麾下知马者众,不如割爱一个给小弟,小弟感激不尽!” 怀瑾便大笑道:“到底还是要算计我!你倒好谋算,让我白替你养着马,若不替你养就要送你人手!幸亏得你托生在大家大户,做不得生意。不然天下都叫你算计了去呢!”贾环只满口里赞怀瑾轻财好施、急公好义云云。怀瑾笑了一回,也就答应贾环,等他家收拾好了来领‘追星’时,给他荐一位懂马人。贾环方满意而归。 贾环当日想着将林如海的东西送给怀瑾,便是怀瑾不好意思,也要让他拿去一半,剩下的那些他也好排措。如今怀瑾一丝不取,贾环反倒费心思量,自己的房子怎么布置才能将林如海给他的那许多东西妥当安置了。 因楚家宅院已修整完工,贾环这处也渐渐动起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上级突击检查,各种加班 更新将会极不稳定 请tx们海涵 82第八十一回暖翠团层垂芳蕊 却说贾环这里开工动土,修整房屋。赵国基听说了,急慌慌投奔了来。原来赵国基跟着贾环出门,一去二三年,再回来已是二十四五岁了。赵家深恐其耽误了终身大事,只是腾不出了手来操办这事。自赵国基得了“玉留馨”的股份,头一年分红就有小一万银子。赵家见生计有靠,便一心要替赵国基好生张罗一门好亲。只是赵家才放出来的,又遵贾环令住得远远的,跟原来的熟人断了来往,那里认得什么人呢。 赵家人忙忙活活瞎抓乱闯一回无果,便指望上了媒婆。这些日子赵家里来往皆是官私媒婆,来相看赵国基的。赵国基厌烦不已,便躲到贾环这里来求清静。钱槐也跟了来,向贾环如此这般一说,倒让贾环好一笑。贾环虽觉着赵家好好经营两年,再替赵国基想这事更好。只是赵国基这个年纪实在不好再拖。贾环也只好收留他暂住,以示同情,顺便拉他充作苦力。 贾环的房子按着贾环的意思,自内而外一一修整来。先将内院正房并耳房仔细修葺一新。东西两梢的耳房内,皆打了成排结实木架子。班勉、赵国基等七八个人,趁着晚间工匠们不在时,一趟一趟搬动。将林如海所赠,除书画古籍善本外,其他的东西一箱一箱码放上,将两间耳房塞得满满当当,才勉强装下了。 因东厢房里装的家具太多,实在倒腾不得,只好修整了外面便罢了,只把西厢好生收拾了。次及中院,再及外院。贾环又特意吩咐,将大门东边那一间空房改做一个马房。屋子修整好了,又将中院东厢里存的旧家具摆出来,让工匠看了,能用的便收拾了拿来用,不够的又添买些。又让陶宝在外头采办了帘幕帐幔等物,并各种日常使用器物,一应布置妥当。 内院正房乃是卧室。特依着贾环的意思,将西边一间耳房做了个浴室。(..info好看的小说)中院正房便是书房,兼做待客之所。虽贾环这里大约也没有什么客来,只是楚纶楚绶定是时常要来的。又因书画之属与他物不同,若旧滞不动必然败坏。故将书画箱子皆抬到书房西耳房里存放,让班勉时时照顾。再就是外院的倒座房留出一间做个门房,一间做个厨房。其他那些屋子,贾环便让班勉、游冬、陶宝、严浒、严卓、严立、赵国基、钱槐看喜欢哪里便住哪里。 几个大人还推辞一番,几个小的早欢天喜地的抢屋子去了。大家笑闹一回,最后还是让游冬、严卓、严立三个贾环贴身伺候的住了内院西厢,班勉、陶宝、严浒住了中院西厢,赵国基、钱槐住了东厢。于是,好好的一个宅子全然成了男子单身宿舍了。贾环瞧着这样倒很高兴。其实众人皆不过凑个热闹,严卓严立是要跟着贾环的,自然是住贾府的时候多,陶宝、严浒也不是日日住在这里。赵国基、钱槐更是跟着起哄而已。久住此处的还是班勉、游冬父子。 贾环这里已铺陈完毕,先告诉了楚适,并请楚纶楚绶来玩。楚适便带了楚纶楚绶来瞧,见贾环这所房子收拾的极是雅练,并无富贵奢豪之气,心里便喜欢。又见中院两颗槐树正值花时,绿叶成幄,密悬玉蕊,树下积了半寸香雪,不禁赞道:“好树!”贾环笑道:“这个树才开花,正是好时候!我正想摘下些来给师母送去,咱们就有槐花麦饭吃了!” 楚纶楚绶听了忙道:“我来帮你摘!”楚适道:“不是想着吃就是想着淘气!不准爬高!”贾环忙道:“不用爬高。”说着游冬已拿来了一把一人高的长把剪子,乃是贾环为的这些花特意买的园艺剪子。楚纶楚绶见了大喜,只是不敢接来。贾环忙笑道:“先生请里面喝茶。”说着半拉半推的将楚适引入书房,班勉忙去到好茶来。 这里游冬、钱槐、严卓、严立便搬桌子端椅子,在槐树下安放稳当。楚家的小厮守义守英便扶了楚纶楚绶站高了,剪那枝上的花串。严卓、严立又拉了一幅没用的门帘子,站在树下接着。众人嘻嘻闹闹十分热闹。 楚适坐在书房中,只当听不见外头动静。因见贾环这书房中除正中挂着一幅《六君子图》,再只是满墙的书,并无其他装饰。书案上几样文具倒是难得的,只是瞧着似是林如海的旧物。因向贾环笑道:“这张画,还是扬州时你生日你姑父给的不是?这几样文具瞧着也眼熟。”贾环忙道:“那也是以前生日姑父给的。”楚适笑道:“难怪。你这里也简素太过了,该有的东西还是该陈设些。” 转念一想,只怕贾环手里未必有什么东西。便道,“你从家里搬东西来自然不便。明日让你师母来瞧瞧,拿东西替你收拾收拾就好了。”贾环忙道:“不敢劳动师母,东西我是尽有的。”便将林如海留了些东西的事告诉楚适,又笑道,“只是一则我这里没人来,摆上也没人看,白放着落灰;二则我这里都是小厮,粗手粗脚的,再弄坏了,倒可惜了。就这么干干净净的挺好。” 楚适听他这么说,便道:“既然你喜欢也就罢了。”因又左右瞧了瞧,笑道,“倒是你这里尚缺一个匾额,为师觍颜自荐,给你题写一匾可好?”贾环忙道求之不得,亲自铺纸研墨。楚适提笔略一思索,便写下“郁翠垂芳”四个字,沉着古雅,且有超迈之气。贾环见之大喜,忙郑重道谢,当即命班勉拿了字去刻了匾额来。 楚家父子来过了,贾环又忙写帖子给怀瑾,请他来玩。又让严卓严立往凌波庄去,告诉戚先生、英莲有事往这处房子送信儿。严卓严立回来时带了一辆车,载着一个青花狮子滚绣球大缸,里面圆叶浮摇。二人回禀贾环道:“戚先生说这一缸子荷花给环哥儿养着玩儿。说是摆在院子里阳光照得着的地方,再有一个月就开了。”贾环忙命搬到内院,于庭院中选了一个无遮无挡的地方摆好。 转日,贾环从楚家下学,严卓严立便上来禀道:“怀大爷那里有人带了马来了。”贾环大喜,忙赶到这边来,见东边马房里追星已经在吃料了,旁边又立着一匹枣红马。转头见严浒陪着一个人在门房里坐着。严浒看见贾环,忙向那人道:“这是我们环爷了。”那人忙上前行礼,递上怀瑾书信。 贾环拉了那人起来,见那人也不过一个十五六岁少年,看长相竟不像是汉人。因笑问他名字家乡。少年便答道:“小的叫呼春,乃是山西绥远人。”贾环想了想,绥远似在蒙古草原之中了,听他这名字和口音,果然是少数民族了。便领了呼春至客厅让坐,呼春不敢坐,只是站着。贾环见他拘束,也不勉强。 贾环先拆了怀瑾的信来看,见上面写了,呼春是怀瑾北行草原时偶然遇见的孤儿,因会养马,骑射又精,被怀瑾收留的。因意外受了伤,不能干重活,正好贾环这里差事轻巧,便将他荐了来。 怀瑾这话倒也不算撒谎。原来绥远、归化一带乃是镇国公一族世代镇守之地。怀瑾尚在潜邸时,曾以游猎为名出京,悄往此地见识军事。这呼春原是草原上的孤儿,与人为奴,放羊牧马。因受不了主人打骂,偷马逃出来的。正饿得半死时,遇见怀瑾一队人。怀瑾见他不过六七岁年纪,已然骑术精湛,便起了惜才之心。因怀瑾在北边也有商队,同“玉留馨”之用大概相类,便将呼春留给那里的掌柜的。 因呼春聪明机警,于草原上又极熟,年纪渐长,又会辨识路径,知晓天气,又会说几种土话,本来将欲大用的,不想偶然坠马摔伤了肩,骑射皆受限不少,只好派去养马,偶尔送信而已。因这回正好来京送信,怀瑾想起来,觉着他正合贾环用,年纪也合适,且并又不知怀瑾这里的深浅,便将他遣至贾环处。 怀瑾信中道,一则他自己养伤,二则替贾环养马,三则可教贾环骑术,一举三得,可谓实言。后面又道,近日正在城外暂住,不能往申燕贺,深以为歉。待贾环闲时,可通消息相约,往城外骑射游戏。 贾环看罢信,向呼春道:“你受了伤?伤到哪里?现看哪里的大夫?吃什么药?”呼春忙道:“伤已经好了。只是肩上使不上力罢了。”贾环便笑道:“那就好。我这里活计有限,若有什么做不过来的,只管叫别人帮忙。”呼春忙道不用不用。贾环又问他在怀瑾那里领多少钱粮,呼春却道不曾领过钱粮。贾环不免在心中大大鄙视怀瑾一番。便跟他说,同其他小厮一样每月一两月钱。呼春自然无有不应。 贾环又道:“你瞧我那马房如何,可窄不窄?”呼春便道:“倒不窄。只是是个北房,不如南房好。”贾环便道:“原来南房更好。既如此,再建一间南房就是了。”说罢唤了陶宝来,让再找工匠来,在马房对面建个南房。又让游冬领了呼春去安置行李床铺。 贾环这里便给怀瑾写信。因四月初皇帝又奉太上皇、皇太后往城外避暑,楚适又每几日便往城外去住一回,贾环十分有暇。故算好了日子,约了后日同怀瑾骑马游玩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为五一就可以放假的浮云真是太天真了…… 好想死_(:3∠)_ 83第八十二回漫随游骑笑弯弓 及至这日,正是芒种节,贾府中众女儿皆祭践花神,一早上便十分热闹。贾环亦早早起来,假作往楚家去,其实到了翠芳院来。贾环将身上衣裳一水儿去了,拿出早让赵姨娘给做的牙白素綾的跨栏背心、抽带短裤换上。外头套了件藕荷色马上封侯箭袖,这箭袖是贾环学着清宫戏里的样子特意让给做成的四开气儿,专为了骑马穿的。下面雪青撒花绸裤子,蹬着羊皮小马靴。又带上手套,扣了遮阳斗笠。 严卓严立又收拾了水囊、点心、绸伞、小杌子之类一大堆带上。又往街市上租了马匹,让游冬、钱槐也跟着。贾环骑上追星,呼春骑了自己的枣红马。众人先在门口张望了楚家门前没动静,才偷偷摸摸的出了门。 怀瑾一见了贾环,先便让那一身行头逗了个好乐。因贾环一路上被呼春纠正骑姿,正板板的在马上不敢擅动。见怀瑾笑,只微微扭头向他斥道:“多大人了,就没见你有个正形儿!”怀瑾见他那样子好生奇怪,因收了笑,问道:“你落枕了?”贾环一听狠狠翻了他一眼,道:“没有!”这才摘了斗笠,放松了放松脊背。怀瑾一笑,引着贾环往北缓缓而行。 贾环因问怀瑾道:“我请你去我家玩,你怎么不去?”怀瑾笑道:“你家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招待我?”贾环便笑道:“好吃的好玩的没有,装礼物的屋子还空着好几间,就等你了!”怀瑾笑道:“好啊!□骑着我的马,身边跟着我的人,还惦记着我的东西!一般二般的匪盗也没你这样厉害的!”贾环忙笑道:“劫富济贫,义之所在!此皆在下份内之事尔,不足挂齿,不足挂齿!”怀瑾听了大笑不已,道:“你哪里贫了,只贫嘴是真的!” 贾环便胡诌他那里荜门蓬户、茅茨土阶云云,怀瑾笑道:“你若不说实话,我那里预备好的东西可就没了!”贾环这才嘿嘿一笑,说了翠芳院的样子。怀瑾听罢,不免皱眉道:“你这院子分明一座空屋!你明明是有钱的,又有你姑父留给你那些东西,为什么不用?何必委屈自己?”贾环便抬着下巴道:“卑俗之见、卑俗之见!尔岂不闻,古人有云:包子有肉不在褶儿上!”怀瑾一听大笑不已,左摇右晃就要滑下马去。(..info)吓得贾环忙探身去拉他。 怀瑾反手挽住贾环,将贾环扶正了,自己又伏在鞍上笑了好一会儿。贾环囧囧有神的瞧他笑了半响,方道:“我说了什么了你就笑成这样,可也忒不禁逗了!天天这么笑,怎么过日子呢?”怀瑾笑喘喘道:“寻常过日子哪里见得着你这么能逗人的人!”贾环歪头想了想,道:“我竟不觉着我说了什么很逗人的话儿!不知你平日里过的怎么没趣儿呢,才显出我来。” 怀瑾一想,可不是,他平日见着的人哪个不是恭肃严正,谁敢跟他发科打趣。便是原有那几个亲近之人,亦难复往昔之状。也就是贾环,因不知他是谁,又兼是个实心的孩子,方才这般亲近他,以金兰之义待他。倒让他每一见了贾环便似得了宝似的,定要笑出几年的积郁之气才罢。怀瑾不免的笑着摇头,向贾环道:“我过的确然乏味的很,这才一听你说话便顾不得了。环哥儿包涵我失态吧!” 贾环笑道:“我看你就是太忙了,没工夫跟人说笑,所以才这样。你也该让自己歇歇才好。”怀瑾便揉揉贾环头,笑道:“我这不是找你来说笑歇息嘛!”贾环便道:“找了我来,听两句笑话,丧心病狂似的一笑,就算是歇息了?”怀瑾听了探手过去掐了贾环脸蛋,笑道:“分明是你逗我,倒骂人!”贾环忙唉呀唉呀的捂了脸,挣扎半日怀瑾才放了他。 贾环被捏红了脸,向怀瑾怒目而视。怀瑾哈哈一笑,回头道:“拿来。”便有随从递上一套弓囊、一壶箭。怀瑾便向贾环笑道:“咱们寻一处清静地方,我瞧瞧你的骑射功夫如何?”贾环一面接过弓箭来瞧,一面道:“不用瞧,我哪里会什么骑射!”怀瑾奇道:“你们家本是武功起家,竟不教训子弟骑射?”贾环道:“自然是教的,我哥哥、侄子都学了。.info[]只是我出去一回,没赶上学。等回来又日日往我先生那里去,便耽误了。” 怀瑾便笑道:“正好,让我来好好□□你!管保你学的比他们都强!”贾环道:“跟人比就不奢望了。我倒想借着学这个,也好时不时活动活动筋骨。不然只是屋子里呆着,不长个儿。”怀瑾听了便笑了,道:“那更容易了。这边山上有一处小猎场,咱们便往那里演习去。回来从那里往西直到延圣寺后山。如今那里山菜正是好的,我这里又有刚从南边来的青梅酒,已命人送了两坛子去。咱们就在那里吃饭。”贾环笑道:“特特的到人家庙里去喝酒?小心佛祖把你收了去!”怀瑾笑道:“不妨事,咱们只在他后山亭子里便是。”说罢引了贾环往山间行去。 一路上怀瑾又时时纠正贾环的骑姿,比呼春更是严格,一丝一毫不肯放松。倒让贾环手足无措,只觉自己已不会骑马了。好容易到了地方,贾环不等招呼便翻身下马,叉腰站在那里大喘气。怀瑾看了大笑,下马来揽了贾环道:“乏了吧?起头都是这样,渐渐的惯了就好了。这姿势是第一要紧的!姿势不好不但骑不快,还易受伤,你要仔细在意才好。”贾环忙点头。 怀瑾便揽着贾环在一排箭靶前站定。先拿了自己的弓箭来,开弓便射了十箭,皆中靶心。贾环便在一边拍手叫好。怀瑾便向贾环笑道:“你来试试。”贾环倒也不怵,拎了自己的小弓走过去。怀瑾却又叫住他,从荷包里拿出一个赭红素面犀角扳指来,向贾环道:“这是我小时候的东西,你带上,试试合适不合适。”贾环便接过来,套在食指上。 怀瑾噗嗤笑了,伸出自己的右手来,道:“这个是扳指,不是戒指。”贾环一瞧原来是带在拇指上的。忙换到拇指上一试,大小正好。怀瑾拉着贾环手瞧了瞧,笑道:“略长些,倒不妨事。”贾环便站到靶前,张弓搭箭,一拉弦。怀瑾慌忙喊道:“快住手!” 贾环吓了一跳,几乎松了弦。怀瑾忙奔过来,按住贾环手,喝道:“胡闹什么!受了伤瞧你怎么哭去!”贾环疑道:“哪里不妥了?”怀瑾道:“你瞧我方才是怎样拉弓的!你是怎样拉弓的?若是能用食指中指拉弓,还在拇指上带扳指做什么!”贾环恍然,自己不知不觉就用了上辈子电视里看来的射箭姿势。 贾环拿拇指勾弦试了试,只觉着浑身别扭。因问怀瑾道:“为何不用食指勾弦?拇指忒不方便了。”怀瑾道:“食指哪里有那么大力。”贾环便道:“那就加上中指嘛!”怀瑾便笑了,取下贾环的箭,向贾环道:“你试试便是。”贾环果然试了试,只觉这个姿势使力更顺畅些似的。 因向怀瑾道:“你瞧,这不是很好?”怀瑾便道:“再用力,拉满弓。”贾环果又加力,将把弓拉满便忙卸了力。贾环低头瞧了瞧自己勒的生疼的手指,又拨了拨弓弦,半响方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拉满弓时,弓弦夹角狭小,放不下两根手指!”怀瑾便笑揉贾环脑袋,夸道:“环哥儿果然聪明!”贾环便哼一声,扬了下巴。 怀瑾不敢再让贾环自己乱来,拉了贾环到树荫下,按部就班的教他怎样勾弦,怎样用食指勾着箭尾,怎样放箭。贾环且练且歇,折腾了半日,只将将练到箭支不会自己掉下来便已臂酸了。怀瑾收了他的弓箭,让他歇息一回,便命人牵了马来。 贾环骑在马上,感慨道:“右手射箭,右手写字,吃饭也是右手。要不了几年,右手就要比左手长粗了啊。”怀瑾听了,便挽起自己的袖子给贾环看。贾环一看,果然右手臂比左手臂粗了好些,便大摇其头道:“不妙不妙!可不能这样!看来往后还是要各担其责方好。左手射箭是不能够了,看来要练左手吃饭写字了。” 怀瑾便嗤嗤的笑,贾环见怀瑾正松着缰绳,两手理着衣袖。眼珠一转便坏笑道:“咱们比试比试!看谁先到前面路口!输了的往后用左手吃饭!”说罢弯腰催马。怀瑾忙道:“不准胡闹!”说罢才瞧贾环不过只比小跑略快些许而已,便摇头笑了,双腿一夹马腹,蹑影便飞驰起来。不过几步已与追星并肩。 贾环见他追来不免急了,越发催促追星。怀瑾仍是两手摆弄着衣袖,向贾环笑道:“你也忒小瞧我了!我若输给你,岂不白活这么大年纪!”贾环未及说话,怀瑾已催马超过去了,转眼便将贾环落在后头。贾环哪里知道怀瑾竟有这等精妙骑术,不拉着缰绳也能骑得这么快的,心里不免大悔失策。 贾环正盘算着找个什么借口抵赖,忽见前面路口又冒出一队人马来,打头一骑几同怀瑾撞在一起。两匹马皆惊得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幸而马上之人皆是骑术精湛,不曾跌落下来。贾环见怀瑾这边二十来个随从皆驱马围过去,那边那人身后二三十人纷纷包围了来。贾环生恐怀瑾吃亏,忙催马上前。 这时两队人皆下了马,贾环在人群外瞧见怀瑾正同人说话。贾环也忙下马,人缝中挤过去。正好挤到怀瑾背后,贾环便唤道:“怀大哥!”怀瑾一回头,贾环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作者有话要说: 迟到了迟到了!抱歉抱歉! 最近总有一种写不下去的赶脚…… 咳~ 因为明天(已经不是明天了)想挑战一下双更,所以今天放两章防盗章,大家可以先不买。 另:贾环和怀瑾约会(雾)的寺院我一直忘了给起名儿,这回给起个名儿方便称呼。 84第八十三回青梅煮酒论芳容 怀瑾听见贾环声音,回过头来,便将与他说话的人露出来。(..info好看的小说)那人分明一个男子,却是绝色盖世。玉面花容,灼如春日;瑰姿艳逸,潋若秋水。这样的长相,偏又冷面淡淡,清眼漠漠。好一似: 寒潭生玉树,孤月射霜花。 这般日月同辉、冰火相激,越发让人魄动心惊。贾环忍不住脱口而出:“好美!” 那人一听面色愈寒。怀瑾自知那人脾气,正要开口解围。却听贾环又道:“我长大若能有这样十分之一,这辈子就不白活了!”怀瑾见贾环双手合十,目光脉脉,状极虔诚,不由的心里好笑。强抿嘴忍了忍,向贾环唬了脸道:“胡说什么!还不快过来拜见!”贾环忙趋身向前,怀瑾便道:“这位是……却思兄。”贾环便行礼,亦呼之以兄。 这却思,平生最厌旁人议论他容貌,今日同贾环一照面,头一句便触禁犯忌。不禁心中大恨,只碍于怀瑾在此,不便动怒而已。不想贾环后头又跟了一句似极真心真意的话,反让他哭笑不得了。又听怀瑾道这孩子便是贾环,倒也将心中怒气消散了,客气一句“幸会”。 转头便向怀瑾道:“皇……”怀瑾忙一把攥了却思的手,笑道:“我正有事要同却思兄商量,咱们这里说话。”又转头向贾环道,“环哥儿去牵了马来。”说罢拉了却思往一边去。 贾环见他们有话说,也就不去凑合。因呼春已牵了马来,贾环便立在那里张望。见那二人一个英武峻拔,一个风流尔雅,两人个子又正好差着一头,站在一起瞧着十分赏心悦目。就是不知两人说的什么事务,面色皆肃然,倒可惜了一幅如画美景。 贾环这里正胡思乱想,怀瑾二人已走回来。怀瑾向贾环笑道:“正好却思兄有闲,咱们同往延圣寺去。”贾环一听大喜,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点头。怀瑾先扶了贾环上马,自己才拉了蹑影来骑上。却思见怀瑾这样行动惊诧万般,只面上强忍着,也翻身上马。却听一边“哦”的一声长叹,回过头去,却见贾环圆睁双眼,大张着嘴。 却思正不明所以,贾环已痴痴的道:“却思兄真有仙人之姿也!连上马都是这等出尘标韵!真真不给我等凡人留活路啊!”却思听了又是瞪眼又是红脸。待要教训他两句,他又是夸人,若不教训他,他这话说的任谁也要急了。怀瑾听了早暗暗笑的拧了肠子,又恐却思认真动怒,故一手暗压腹上,一手忙拨转马头,插在二人之间。向贾环喝道:“你又没大没小的!还不老实了!” 贾环忙低头拱手道:“小弟一不小心说了实话,还望却思兄‘大人不记小人过’!”却思听了越发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咬了咬牙,一抖缰绳走了。怀瑾肚子更疼了,因伸手在贾环腮上一掐,又瞪了他一眼,方驱马跟上却思。贾环见怀瑾给了警告,也不敢造次,只跟在后头不作声。 贾环不敢说话。却思虽有许多话,又不能当着贾环说。怀瑾更是不说话了。三人默然一路,到了延圣寺后山。这里早有僧人等候,引了三人在一处依山傍溪的茅亭中坐定。又有僧人将几人随从皆引了去吃饭,贾环只留了游冬听唤。僧人献上茶来,三人吃茶。 贾环见怀瑾、却思二人还是不说话,只当自己方才惹恼了却思,让怀瑾也尴尬了。因离座向却思打躬作揖,道:“方才小子言语造次,多有冒犯。万望却思兄略迹原情,见宽降恕。便是怒气难平,也只请宽怀此半日。明日小子自当往府上负荆请罪!”怀瑾听了贾环这么说便先笑了。却思也没那么大的气性跟他个孩子较劲,忙道:“罢了罢了。” 怀瑾便接过话来道:“今日咱们难得遇的巧,也当多喝两杯尽兴!”说罢便命人拿了酒来,摆上素宴。有了吃喝,三人好歹有了话说,议论些这个苦、那个咸的。干了三五杯,贾环便飞红了小脸。因看着却思饮酒,便啧啧赞叹两声。怀瑾见贾环有些醉态,忙拦道:“你又要说胡话了!还不快打回去!” 贾环哼了一声,道:“我说的哪句是胡话!分明是却思兄为人古怪,竟不喜欢人夸!奇哉怪也!”怀瑾、却思二人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怀瑾便斥道:“你那是夸人吗?”贾环道:“怎么不是呢?人天然而美,最是难得的!只有钟灵蕴秀,神仙保佑,才生得出来呢!夸人长得美,正是将人从头发丝夸到脚后跟的夸法啊!何人不喜?”说着瞥了却思一眼,嘟囔道,“唯有却思……” 怀瑾听了贾环的奇论,大笑起来。却思也忍不住笑了,因向贾环道:“你虽是好意夸我,只是我等男子,当以文绩武功立身,岂因容貌夸耀于世?徒惹人耻笑。”贾环忙道:“非也非也,人之貌美,乃生而胜人者,不必昭耀,自然明明赫赫!笑人长得好,那全是羡慕嫉妒恨!”怀瑾、却思二人听了更是笑。 却思难得柔声道:“你还小呢,不明白这世间的事。”贾环一听便道:“看来你是为这长相吃过苦头了?”却思听了,心里一惊。贾环犹自道:“也难怪,你长的这个样儿,我活这么些年也只见过那么一个人可与你略争高下。像你们这美若天仙的,和我这样丑绝人寰的,都难免要被欺负。不过也不要紧,虽说吃点子亏,只要放宽心,渐渐的就好了。好歹还有我们这丑的给你垫底儿呢!” 却思见他粉妆玉琢的脸,笑盈两腮,朱樱一点小嘴,一开一合的说自己“丑绝人寰”,实在好笑的很。故笑斥道:“你这全然是胡说!”贾环只当他驳的最末一句,忙争辩道:“你们长得美的怎么也比长得丑的强!要不怎么常听人赞面如冠玉,不说面如锅底呢!又说目似明星,没人夸小眼儿吧叉呢!”却思听得早笑弯了腰。贾环犹不放过,指着他持箸的手道:“脸怎么样且不论,单是这手就不一样!你瞧你那个,就是柔荑,是皓雪。”说着低头瞧瞧自己的手,见不合适,一扭头指了怀瑾的手道,“要是这个,人家瞧见了不过赞一句,‘嗯,是个好力巴’!” 怀瑾一听,一把抓了贾环箍在怀里,就向两腋下抓挠,口中道:“小环儿越发坏了!等在这里骂我呢!”贾环惧痒更甚于痛,只被怀瑾一触便笑的跌在他怀里,三五下便流下泪来,再来便笑得身上都软了,挣动都没了力气。怀瑾见他腮晕潮红,满面是泪,声虚气短,倒恐他笑伤了,便住了手。 怀瑾便问贾环道:“还敢不敢骂人了?”贾环忙摇头。怀瑾又问:“再有下次怎么样?”贾环半天倒了一口气上来,哼哼唧唧道:“我也是力巴。”怀瑾一听,立眉道:“还敢说!”又伸手抓了两下,贾环又是笑又是求饶。怀瑾瞧他实在喘不上气,才放了他。一面扶他靠在怀里喘气,一面拿绢子给他擦眼泪。 却思早被贾环逗得伏案大笑,见他们老实了,也拿了绢子擦眼泪。一抬眼却瞧见怀瑾那行事,惊得绢子都掉了。却思惯知怀瑾为人,乃是内疏外亲。就是对着骨肉至亲,也不过面上情罢了,何曾见过他肯这般亲近人!还拿自己的绢子给人擦泪?!几时竟学会伺候人了! 却思愣愣的瞧着怀瑾照顾贾环。瞧着瞧着,忽觉怀瑾的手在贾环那张小脸上左摸右擦的,显得越发粗大了,不由想起贾环的笑话,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怀瑾便抬头瞪了他一眼。却思忙捂了嘴,扭过身去抖肩膀。 这会儿贾环也缓过气来,便挣开怀瑾,将自己座位挪远些,才坐了。因嘟了嘴向怀瑾道:“怀大哥真手狠!”怀瑾便笑道:“你还敢说呢!方才跑马你输了,还没让你用左手吃饭!你倒的得意起来了!”说着收了贾环的酒杯道,“酒也不用喝了。快快认罚!” 贾环听了,眼珠一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起身跑去外面小几上,将那存酒的“天长地久”小酒坛抱了进来。右手扶了酒坛斜在桌上,左手拿了调羹,探到坛子里去舀那酒浸的青梅来吃。怀瑾见他这般奸猾,不由好笑。又见他被青梅酸的挤眉弄眼的样子,十分有趣,也就不拦着他吃了。 三人随意吃喝,又说些闲话,议论各人手都是怎么长的。却思也伸手出来,那上面笔、缰、弓、剑所留茧迹一样不少,不过是比怀瑾的浅些,不大看得出来罢了。贾环不免感叹道:“咱们男人都是吃苦受累的命啊!”怀瑾、却思听了,都捏着贾环白嫩嫩的小手,大笑不已。 说笑一回,怀瑾见贾环将那青梅已吃了大半坛了,便不准他再吃。命人端了灵芝苦莲蜜熬的醒酒汤来,给贾环喝了一碗,三人又在山间散荡散荡。怀瑾见贾环似未深醉,便要送贾环回家。贾环忙道:“不用送,你住在城外的,何苦折腾。我又不是不认得路。”怀瑾便道:“我只送你道城门口便是。”贾环便用双手抵着怀瑾肚子推他,口中道:“不用不用!不用你送!” 怀瑾见他这样,果然是醉了。只好口里应着,命人拿了两盒子盐渍青梅、两盒子蜜饯青梅给贾环带回去吃。领了贾环到马前,将那副小弓箭替贾环挂在鞍上,扶了贾环上马。又嘱咐贾环紧着缰绳,慢点骑。贾环点头嗯了几声,催马走了。呼春、游冬忙将贾环围在中间,慢慢去了。待贾环略走远些,怀瑾便回头吩咐:“好生跟着。”便有人应是,四骑飞驰而出,紧紧坠在贾环后头。 贾环本未喝几口酒,倒是后来吃的那些青梅饱含酒汁,这才有些醉了。平平安安回了翠芳院,游冬等忙张罗给贾环梳洗了,换回原先衣裳。见瞧不出喝酒了,才敢将贾环送回贾府去。一路上贾环便觉双目饧涩。好容易到了东小院,不及更衣便倒头睡去。樱桃葡萄无法,只好说学里回来,不大爽快,早睡了。众人也不理论。 作者有话要说: 双更神马的……我再也不说了(┬_┬) 那根本不是我等凡人可以窥探的境界…… 头二百字就被卡出一脸血神马的……还双更个啥orz 85第八十四回端午风熏彩缕结 因其时已近端午,贾府上下正欢欢喜喜预备过节。这一日忽有静太妃遣了宫人来,赐黛玉粽子、艾虎、香囊、长命缕、雄黄酒,又请黛玉往禁苑去住几日,过端午,观龙舟。贾母等听了,又惊又喜。贾母忙命款待来人,又命嬷嬷丫鬟们给黛玉收拾衣物,她自己拉了黛玉好一番嘱咐。 黛玉暗自惊诧,她只当前番见过静太妃一回,大家心里有个明白,也就完了。不想竟又再次召唤进见,却不知所为何来。贾环也不曾提起,想来不是他的手笔。又兼贾环上学去了,不能同他商议,黛玉心里不免忐忐忑忑的。只好听了贾母的话,随着宫人去了。 贾环回来,听说黛玉让静太妃接去了,也是不明就里。若是忠顺亲王那里又有什么话说,也该说在自己耳中才是。若是同黛玉有干系,就该让贾母知道。拉了黛玉本人去,是个什么意思?贾环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便提笔写了个条子问怀瑾。 才让葡萄送了出去,就见雪雁走了来,手里一个包袱。行了礼,向贾环笑道:“我们姑娘走得急,给环爷贺生日的礼也没来得及送,临走时特意嘱咐我送来。”说罢打开包袱,拿出一双掐牙满绣艾虎菖蒲福寿缎子鞋。贾环见了,便笑道:“你们姑娘又做这些没要紧的活计了。你们也不拦着些,累病了怎么好。”雪雁笑道:“这是我们姑娘心意,怎么好拦着!” 贾环便命樱桃收了,又向雪雁道:“倒是忘了问,前些日子我送去的那些燕窝、灵芝、银耳之类的东西,你们姑娘吃了吗?觉着怎么样?”雪雁忙道:“正要谢谢环爷!那些东西姑娘吃了,说是很好。嬷嬷们瞧了,也说跟在扬州吃的是一样的。其中银耳又比扬州的还更好些。”贾环便道:“那就好,吃完了告诉我,好再买去。” 雪雁便笑道:“那些一时半会还吃不完呢。何况这里不比家里,人多眼杂的。不过没人瞧见时吃一点子,哪能像家里天天吃呢!就是这样还听见有人议论呢!”贾环便斥道:“瞧你们主仆这毛病!人家放个屁都当打雷,还不用活了呢!管他们嚼舌,只管大大方方的吃!要是有人问,就说你们家外头管事孝敬的。谁能说什么!等你们姑娘回来我跟她说!”雪雁便笑了,道:“全仗环爷了!” 又过两日,便是端午。虽是贾环生日,却也不过往贾母、贾政、王夫人等处拜过,各处照旧送了礼物来。贾环只命樱桃葡萄收了,仍旧上学去。到了楚家,楚适在禁苑御前承奉,不在家。倒是留了两部新书给贾环作贺,楚夫人又送贾环一双鞋袜,楚纶楚绶也送贾环两件小礼,贾环一一谢过了。正说话见游冬寻了来说有人送礼。 贾环便跟着到翠芳院来,这里早有凌波庄送来的大把菖蒲、蒿草、艾叶,红绳结束,悬于门窗之上。熏风一过,满院清香。游冬引了贾环进屋,却见客厅中挤着好些东西。原来是戚先生又送了一盆翠柏盆景,甄夫人和英莲各送了一套衣服。又有怀瑾送的一大套官窑粉彩鱼跃龙门碗碟。此外却是那日见过一面的却思兄送的东西,大穿衣镜两面,台镜六面,靶镜十二面,并寿桃、寿面等物。 贾环看了礼单心下诧异,想那日才认识的人,何以今日有如此重礼!贾环忙唤了游冬、班勉、严浒来问询。严浒便道:“我们本不认得那些人,只是人家拿了帖子礼单写了环爷名字,我们也不好赶的。我们回说主人不在,不敢收礼。那些人并不听,搁下东西就走了。”班勉道:“因游冬说,是环爷前两日才认得的一个人。我们才把东西抬进来,等爷定夺。”游冬忙道:“正是。持名帖来的乃是那位大爷身后跟的人,我认得的,才敢接名帖。” 贾环听了也无法,这礼物进了门再没有出去的。只好又询问怀瑾,这事怎么办好。怀瑾那处宅子不过一个障眼法,平日不过一二人在那里值班传信罢了。因这几日接连两信,因恐有急事,不敢耽搁,急急忙忙将信送到禁苑去了。 怀瑾此时正欲回复前信,便见又来了一封。看了信不禁摇头,心道贾环这操心多虑的性子何时能改呢。因恐他过个生日还担惊受怕,忙提笔回信。只道那却思乃忠顺王府中人,于玻璃一事上大有受益。因知道玻璃的方子源自贾环,不过投桃报李罢了。 又说贾环糊涂,道:“静太妃召见令姐乃自应当。若太妃与令姐经年累月不得一会,来日如何在令姐终身事上插言?自该此时潜移默转渐次亲近,即可使太妃知道令姐人品,又可昭告世人令姐身份。若果有一日须得太妃开口,方不显突兀。”后又写道:“今后令姐入宫侍奉的日子只怕多着呢,你便这么操心一世也操不完!不如好好过你的生日的好!”后头又问生日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收了什么礼,喜欢不喜欢之类。写好了,便命人送出去。 贾环接了信,见怀瑾说的有理,便放心不少。便给怀瑾回信,说了生日怎么过的。又打听却思住在何处,是何身份,几时的生辰。怀瑾看贾环说的,生日只他生母陪着吃碗寿面就算过了,倒替贾环气不忿,只是也无可奈何。又见贾环问却思,便知他要寻机还了人情儿。怀瑾想着那日却思倒是难得的喜欢贾环,才送的这礼。依着他的脾气,若贾环急急慌慌还礼,反倒不好。且却思这身份也不好说出,怀瑾也不欲深欺贾环。便只隐隐约约的让贾环不用深打听。 贾环见怀瑾信中云山雾罩,便知却思的身份大约是有些个不便启齿之处。只是心里奇怪,既说却思乃忠顺王府之人,身份又有什么不能说的。这么一想不免便想起忠顺王的名声来,又想到却思那般容貌,心里猛然一惊。再一想那日喝酒,提起因长相吃苦头上,却思就不曾驳他。且怀瑾引见却思时,也不曾称名道姓。贾环心里便冒出个想头,心道这却思莫不是忠顺亲王的优伶娈宠之类,若是像英莲当初那样从小卖了的,不知道原本姓名也不足为奇。 贾环这么一想,忙自摇头,暗骂自己是淫者见淫,吃饱了撑的亵渎人家。只是到底心里禁不住叹息,若果如所想,真是鲜花坠溷、白玉遭污,实可痛心。贾环这里扼腕兴嗟一回,便给怀瑾写信扯些闲篇,把这一茬儿揭过去不提。 过了两日,黛玉从城外回来,却是静太妃那里首领太监段源率领宫人送回来的。段源特意入内拜见贾母,向贾母道:“太妃娘娘请太夫人容谅。娘娘因实在喜欢林姑娘聪明大方,又因太后娘娘促成,已认了林姑娘做义女了!娘娘说了,因一时欢喜,不曾虑得周全,竟不曾禀过太夫人,实在失礼。”贾母忙道不敢,恭恭敬敬说些千荣万幸的话,送了段源去了。 其后众人便围了黛玉贺喜,贾母也大是欣喜。林黛玉自是谦逊,说不过太妃一时高兴,当不得真。只是旁人却不这么想,一转眼,贾家上下便尽皆知晓,众人一长一短议论不休,都道林姑娘好大福气。 贾环回来听说了,也自高兴。心道果然怀瑾说得是,全依着他说的来了。又想这忠顺王倒是个言信行果的,办事周全妥当,当可通功易事。这么一想又觉好笑,前日还在腹诽心谤人家,今日略有好处落到自己头上就顾不得了。 贾环正在这里暗暗自嘲,黛玉带着几个嬷嬷走了来。贾环忙迎进来让座,问她在禁苑如何。黛玉便笑道:“太妃娘娘原是为的好心才召我去的。娘娘说,端午大节下的,咱们府里自然热闹。因我丧制未终,本不该忘哀佚乐。只是我既从外祖母生活,自也该承欢膝下。只是如此一来,未免于孝道上有碍。故太妃娘娘将我带离这里,是解我尴尬的意思。娘娘还悄悄跟我说,虽是禁苑里怕比咱们家还热闹些,只是仗着皇家的名头,也就不算是我未尽孝了。” 贾环听了赞道:“太妃好体贴心思。”黛玉便点头道:“可不是!娘娘还准我没外人时仍穿素衣,有人来了才换颜色吉服。也并不带我去拜见人。因此在禁中几日竟比在这里还清静呢。”贾环便道:“那怎么又突然认了义女。”黛玉忙道:“可是说这个呢,竟赶巧了!” 原来端午当日,自太上皇、皇太后以降,皇家众人皆往禁苑金光湖上观看龙舟竞渡。静太妃因想黛玉独自留在宫中未免孤单,便欲携她一起往湖上略瞧一瞧再送回来。因几位太妃皆各自乘坐一座鸾舫,倒也不妨事。不想已上了船,忽皇太后请静太妃移步太后凤舟,又特命黛玉同往。 原来皇太后在闺中时尝与贾敏相识,今日听说故人所遗孤女在此,便命请来相见。待黛玉拜见了太后,还没说几句话,当今皇帝来给太后请安,忠顺亲王亦进来请安。今上因瞧见黛玉,便问是谁。因听说是林如海之女,倒劝慰两句。然后说了几句话,不知怎么就提起孩子来。静太妃便夸了黛玉两句。 今上便笑道:“自然太妃是会挑人的!偶然招待个女孩儿来,怎么竟长得跟五哥似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众人细看去,见黛玉跟忠顺亲王两个皆是绝世之貌,猛一见了便觉有五分像。若细细品来,二人那样绝尘拔俗态度,更是像了。众人皆抚掌笑道:“可不是!”皇太后便笑道:“真真一对儿亲兄妹似的!难得是身上这股子超逸之气都是一样的!可惜林姐儿年纪小,又生得弱,不然还更像呢!” 今上便凑趣道:“难得这样的缘分!太妃何不就认个干女儿!”皇太后也向静太妃道:“可是呢!这样你也算儿女双全了!”静太妃和忠顺亲王自然无不愿意,于是一来二去这事便成了。 黛玉在一边只愣愣的看着,从头到尾插不上一句话。皇太后道:“还不上前拜见母亲!”黛玉这方醒过神来,忙上前行大礼。静太妃笑着受她拜过,拉她起来,自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要死了!!!!! 更新不够啊!!!!! 86第八十五回长夏无闲事事忙 贾环听了黛玉的话大是欣喜。认义女一事虽是半真半假,好歹是跟静太妃占了个母女名分,来日黛玉有事自可请静太妃说话。且如此一来,黛玉同忠顺亲王便成了干兄妹了,贾环所惧忠顺觊觎黛玉之事已不足为虑。贾环心中暂且安稳了。 因这一二个月楚适频频往城外禁苑中去,平日里工课轻简,贾环不免有些静极思动。本欲约了怀瑾出来玩,还想请着却思同游。又一想现今天气暑热,谁爱这个时节跑出去受罪。何况外头那等大日头,怀瑾黑皮儿不要紧,若是将却思晒黑了岂不可惜。因这个上便把这念头打消了。又一想自己尚有几件正经事不曾办,干脆趁这会儿有闲一应处置妥当为好。 头一件便是答谢怀瑾之事。因贾环一心一意要想一个能得暴利的营生给怀瑾,以为谢礼。只是动了许多心思,想的不是工艺难度大就是生产成本高,不然就是世人不认得的东西,还得现开发市场,总没有合适的。还是因近些日子收拾房屋,又有贾府里营建别院,贾环才想起个好东西来。 给翠芳院做工的几个工匠乃是一家子,木匠瓦匠都是父子叔伯兄弟。因为人实诚,活计又好,楚家一向用他们干活,又让他们来给贾环收拾屋子。因这一家人欲要长久揽着贾环的生意,便欲卖弄他们好手艺,只是贾环这里不过略修整修整,他们竟无可卖弄的。 恰好那日他们重垒台阶、修内墙,贾环并楚纶、楚绶在一旁瞧热闹。那些人见机便向贾环夸耀他们干活用料讲究。当着贾环的面,往石灰、河沙、黄土混的三合土里倒了一锅糯米汁。贾环见了惊得嘴都合不拢。那些人犹觉不足,又在里头加了半桶牛血。就这么搅合匀了,给贾环砌了台阶。 贾环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个,惊诧了一回,也就留了心。后又寻机在贾家修园子的地方逛了逛,又遣严卓严立去打听了一回。这才知道现今修墙起楼,乃至筑堤造桥,用的都是这个法子。贾环心里一动,自然便打起了水泥的主意。 水泥本非贾环的专业,原理他虽是明白,想要做出来却也难。纵使是普通硅酸盐水泥,这会子做来也是极麻烦的。不过贾环倒也没有那么高要求,只要做个简易水泥,能比糯米牛血便宜些,比翠芳院的台阶坚固些,也就是了。.info[]不过这也要试着来了,糯米牛血虽贵,这水泥却也是个劳动密集型产业,且还有高温煅烧的步骤,也就不便宜。至于硬度,就更是试了才知道了,翠芳院的台阶也是固若金汤的呢。 因赵家已在远郊买了些个田地,早来逮了赵国基回去帮着整顿田亩,顺便相亲。钱槐倒还跟在贾环身边。贾环便唤了他来,问他们家新买的地上可有房屋水源。钱槐便道:“我家那地面上什么都是全的,环哥儿要用时只管用!”贾环听了便让钱槐回去跟赵国基说了,又遣了陶宝去办这件事。 贾环的主意不过是将石灰石捣碎成粉,配上粘土,掺水搅合均匀,干燥定型后打碎成块,入窑煅烧,至石灰石内碳酸气体完全逸出,冷却后磨细,也就算是水泥了。贾环向陶宝嘱咐此事,只叮咛一件,便是保密。 陶宝领命,自不敢怠慢。悄悄置办了各色材料,同赵国基、钱槐两个送到赵家地上一间空屋中。此后每行一步,便要在城中雇些散工,用车装到郊外去。等干完了活再给送回来。下回换个地方,再雇另一拨人去。到了煅烧时候,贾环因恐一般砖窑温度不够,陶宝又特特跑得远远的寻了一处瓷窑,送大笔钱给人家,让烧那些灰石块子。 这般折腾了好有一月,贾环方定下了一个配方。只是他这么折腾却也算不出成本了,至于效果却要寻个地方试一试才好。贾环想好了,便骑了马,带着游冬等人往凌波庄去。 凌波庄里正荷花盛丽,万柄浓翠,千枝红素,好一派风光。贾环赏了一回,方进了庄里,见了戚先生。戚先生许久不见贾环,一见了他自然欢喜。笑拉他坐了,道:“环哥儿日理万机、案牍劳形,许久不曾降临寒舍,何以今日竟拨冗前来?”贾环笑道:“先生是知道我是上学的,还说这话来村我!” 戚先生便笑道:“既是上学的,怎么又跑到这里来?”贾环便说楚适往禁苑去了。戚先生便道:“这可不好。楚大人往后只有更忙的,你这学业倒有些耽误了。”贾环笑道:“不妨事!我瞧着我先生也忍不了几日了。.info[]他两个儿子比我还野呢!早晚的我先生要想法子管着他们!”戚先生便笑道:“这么说你还算是老实人呢!”贾环道:“可不是!只有先生行动肯诬赖我淘气!”戚先生听了笑戳了贾环一指头。 一时英莲、绛河倒了茶来,又摆上果子,甄夫人也来相见,大家坐下吃茶说话。说过天气温热、身体康健,又议论一回荷花买卖好坏。因贾环心里早有计较,旁推侧引的,渐渐便说到吃食上。贾环便将当年往扬州去时,见着农家猪圈同茅厕相通的事告诉她们。又抱怨道:“我这好有三四年没吃过猪肉了!” 戚先生等初时还未明白贾环的意思,听了贾环抱怨才回过味儿来。不免人人掩口蹙眉,说道:“环哥儿真真怄死人了!说这腌臜事做什么!”贾环便道:“我也不好受啊!何况我还还吃那个。因此我就想着怎么变个法子,弄些不腌臜的来吃。” 甄夫人道:“那可就难了!我在乡下住着时,见人家养猪都是这个样儿。哪里找不腌臜的去?”戚先生道:“可不是,腌臜不腌臜的也没处分辨,横竖不吃就完了!”贾环便道:“岂有因噎废食的!又不是龙肝凤髓,这么个寻常东西还吃不得,倒显得咱们无能了。”众人便笑道:“你有能耐,你说怎么着?”贾环便笑道:“别人家的自然腌臜,咱们自己养不就得了!” 戚先生一听就立起眉,道:“原来你打的这个主意!当日你弄了这个地方,让我们来住着。又说为了英莲她们娘俩做个生计,又说要孝敬我,却原来就为的让我们替你养猪!你歇了这个心!”贾环忙赔笑道:“瞧先生说的!若我当初这么想的,我立时变头猪!”戚先生哼一声,扭头不理。 贾环又道:“何况便是养也不能让先生操心!英莲在这里呢,让她操办这个去!”英莲张口就要答应,戚先生忙回头喝道:“不准!”又向贾环道,“做什么人家娇娇嫩嫩,花朵一样的女孩儿要给你养猪去!亏你也说得出口!”贾环脑子里一想英莲喂猪的场面,确实暴殄天物的过分,不免自己也噎住了。 甄夫人倒恐他们师徒动了气,忙站起来笑道:“多大个事情!不过是养猪,环哥儿想吃就养个一二头就是了。何况咱们自己也吃得。那东西只要给它吃的他就吃,吃了就长,好样的很!我先时也知道些饲喂的事,我来给环哥儿养就是了!”戚先生听了,便抱怨道:“你们就惯着他!”又向贾环道,“你就馋得这个样儿!一个猪肉还舍不下了?!” 贾环道:“也不只是猪,我还想养几只羊。”戚先生便沉了脸道:“越发上来了!”贾环忙道:“我也是没法。我近些日子就想牛奶吃,只是家里不过隔三岔五吃一回,便是有别人屋里的丫鬟吃的也没有我吃的。外面卖的又难保干净。只好自己想主意罢了。”戚先生听了这话,也板不起脸了,只叹口气,不再说话。 贾环见戚先生这是默许了,心中暗喜。其实猪肉吃不吃的于他倒没甚所谓,这三四年不吃他也没怎么想。羊奶也是因为这一二年里他猛然长高了三四寸,他想着得补补钙,好长得高,他又有些个乳糖不耐,这才惦记上养羊。这些个事情并不烦难,贾环一定要放在凌波庄办,就是为的有个借口,好名正言顺的贴补这里的用项。 凌波庄这里虽说今年的荷花开得很好,卖的却未必能如原来蔡家那么好。何况就是卖的也好,现今世上的规矩,好些买卖不当面算账,都是一年三节,端午、中秋、除夕结账算钱。就是结账也要靠人去讨要去,越是大家大户越是难讨。比如贾府,想要往账房算账,先要给门房上礼,想要从主子那里拿着钱,还要给账房送礼。一来二去,是赚是赔还是两说。凌波庄这里又是女子当家,更难了。 贾环在这里养上猪羊,圈舍、饲料、人手皆是贾环自己预备好,只是占着一块地方,再不过就是平日里照看照看。平日取奶取肉,贾环便可留下钱来,不算价钱,只做谢礼。如此便不怕戚先生回拒了。 因贾环一计已成,凌波庄里又动起土来。英莲是最听贾环话的,贾环说往西,就绝不斜视,贾环不说拐弯,便是撞墙也不回头的。这回贾环说要养猪羊,英莲便要把屋子边上的荷塘填上一两个,拿来盖圈舍,贾环忙拦住了。因庄上东北交有一片迎春花,乃是当日蔡家为的春日里也有个东西卖特意种的。贾环便指了那一处,让把花挪了,腾出来地方来用。 英莲果然命人将那些花挖出来,移栽到屋角墙根。又给翠芳院送去好些。然后贾环便命陶宝、钱槐雇了工匠、运了水泥来,添置了木料、砖瓦,动起手来。因贾环这水泥工匠们用不大惯,掺多了沙子倒少了水的,事故不断。贾环也不去管他们,只告诉说不用吝惜材料,做的不好只管砸了重来。 工匠们还是头一回听见垒个猪圈说出这番话来,都新奇得很。一想人家主人家都这么说了,还想什么。果然依着贾环的草图,精工细料的做了。做出来的圈舍,半面有房顶、半面露天,有门有窗的小隔间,斜坡地面,还带排污槽,那地面墙面抹得光溜溜镜子似的。工匠们见都做成这样了,不如更周全些。便用绿油漆将外墙给刷了,画了万字边儿,又绘制一幅六畜兴旺在墙上。 贾环去看时,笑得蹲在地上半响起不来。因命陶宝多多给他们结工钱。因听说这边完工了,凌波庄里几人也来瞧。戚先生一见便嗤之以鼻,道:“老鸹子扮孔雀!”贾环听了又笑的上不来气。 总之这圈舍是建好了,陶宝去买了几只猪仔放到圈里养起来。贾环又遣了呼春,满京城搜罗了三只正产奶的山羊。又在附近寻了个会饲养的人雇了,这方安排妥当。 作者有话要说: 呀,迟到了迟到了! 稍微多写点弥补下大家哈…… 话说这一章又开金手指了,其实浮云原本为了曾添猪脚的时髦值,特别向学化学的妹妹请教,准备了几种化学专业的金手指。 结果最简单的一种“肥皂”写出来,群众纷纷表示“金手指欢迎,金手指过程不看”……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orz 因为比较专业的金手指怎么也要几千字来铺垫解释,确实比较拖沓,尤其本文又入v了 所以浮云就用了比较普通的梗,一般的穿越文里都是常见的,过程上就不细写了,反正科学不科学的,也就是那么回事,呃,大家都懂的哈…… 总之,本文的金手指不要认真。 以上。 87第八十六回千金盛礼未足酬 凌波庄这里已安排明白,贾环又忙给怀瑾写信,约他一见。等了几日,怀瑾来信定在小猎场相会。是日,贾环仍旧似上次那般收拾整齐,往那小猎场去。 到了那里,见怀瑾早到了。正持了一把强弓,射那百步开外一个靶子。因见贾环来了,便笑道:“这炎天暑月的,你把我叫出来做什么?”贾环笑道:“没有好事,岂敢惊扰大驾!”怀瑾便奇道:“竟是有好事!”贾环嘿嘿一笑,道:“咱们寻个没人处说。”怀瑾便领着贾环到浓荫处,这里早铺好一块猩红毡子,安放一张矮几。怀瑾让贾环坐了,便有随从摆上桃、杏、李、杨梅等果子,又端了荷叶甘草茶来。怀瑾挥挥手,众随从便远远退去了。 怀瑾便问贾环道:“你有什么好事找我?”贾环正捧着一个大桃子在啃,见怀瑾问便嘟嘟囔囔道:“你记得我那几年往扬州去,见了人家猪圈和茅房相通。自那之后我就再没吃过猪肉。”贾环一提,怀瑾也想起来,自己也好些日子不曾吃猪肉了。因见贾环还啃的欢,不免抱怨道:“还提那个做什么!自你说了,我连看没再看过一眼。如今都快忘了那是什么东西了!” 贾环忙笑道:“不妨事,我已经想了法子,自己养猪了。以后你就吃我这里的,保证是干干净净的。”怀瑾便笑道:“你为了吃这口肉,也真不嫌麻烦!”贾环道:“古人有云:‘肉中就数猪肉美,菜里只有白菜鲜。’为这个就是麻烦些也不要紧。你要是不爱吃,就不给你了。倒还省一口!”怀瑾大笑道:“我怎么不爱吃!你不准贪了我那一份儿!我这里先多谢了!”贾环便哼了一声。 怀瑾又道:“你就为的这个好事,大毒日头的跑这么远来告诉我?”贾环道:“这算什么好事,不过顺便一说。因着要养猪,我修了一个猪圈。修猪圈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好事呢!”怀瑾听了噗嗤笑了,口里嘀咕道:“修猪圈的东西!”贾环便啧啧摇头道:“亏你还是个做大买卖的人,难道就不想想,修猪圈的东西就不能盖屋造桥、筑堤修城了吗!” 怀瑾听他这么说,忙也收了笑,道:“你又鼓捣了什么东西?”贾环便自怀里拿出一册节略来。怀瑾接过翻开细看。贾环便在一边不住口的吃果子吃茶。半响,怀瑾抬起头来,向贾环道:“你这水泥果然比三合土坚固?”贾环便点头道:“嗯。我试过了,大体上是强些的。详细的还须仔细实验了才知道。”怀瑾道:“只要强些也是有用的。可惜未免贵了些。”贾环忙道:“倒不能说贵。我这里记的是实验成本,自然耗费大。真正的大量生产肯定不是这个价。不过也要再做实验,仔细算了才知道了。” 怀瑾便笑道:“好啊!你这东西分明还未曾定了稿子,拿来给我瞧得什么!”贾环便笑道:“我实在没有这个力量,且也没有闲工夫。横竖这是给你的东西,你也该出力才是!你是个有本事的,这等薄物细故不在话下!”怀瑾听了便笑:“你倒会躲懒!”笑过了,又正色道,“你当真要将这水泥送给我?” 贾环便笑道:“不当真跟你说这个做什么!我早想要好好谢你,一直未得个好主意。正好这次盖猪圈就想起你来了!”怀瑾一听,便伸手去抓他。贾环忙躲了,笑道:“你先前说了,只要是我的东西拿来谢你,你都领我的情儿。如今你就笑纳了吧!” 怀瑾想了一回,向贾环笑道:“你这样东西确然令我动心,我也不同你虚客气,这就厚颜收下了!”贾环笑道:“正是这样才对!这样的热天,大家都省些口水!”怀瑾便大笑,在贾环头上好一通揉。二人闹了一回,才重又坐定吃茶说话。 贾环向怀瑾细细解说水泥的做法,有什么要紧处,有什么窍门,怎么能改进工艺,从何处降低成本。说得高兴,连钢筋混凝土都冒出来了。怀瑾在一旁只是笑着听,待贾环吃口茶的功夫,方笑道:“我早就纳罕,你怎么满肚子的稀奇古怪?哪里学来的?” 贾环几乎呛了水,因放了杯子,鼻孔朝天道:“我上辈子就会!”怀瑾便笑了,道:“可不是!你确然有些宿智命通的样子,莫非是神仙驾前金童托生?”贾环仰着脖哼道:“不够费劲的!还驾前金童做什么!我就是神仙投胎的!”怀瑾听了笑道:“好好!你就是个小活神仙!”贾环犹自道:“把‘小’字去了!”怀瑾大笑,一把拉了贾环箍在怀里,口中道:“你还不知足呢!”手下便将贾环好一阵揉搓。 贾环哇哇叫着挣扎,直闹了一头汗,怀瑾才放开他。贾环便抱怨起来,怀瑾便笑道:“反正也这样了,不如咱们练练骑射,也不算白出汗了!”贾环忙点头。二人便骑射游戏一回。怀瑾又亲往附近树林子里转了一圈,猎了两只野鸡、一只野兔回来。就地生火,怀瑾亲自料理这些野味。 怀瑾在火堆这里烤着,贾环站的八丈远,口里直喊:“好热!好热!”怀瑾听了又气又笑,到底丢下野味给随从张罗,自己追着贾环闹了一回才罢。然后二人又争又抢的分食了野味,又歇了一回,才慢慢的下山。怀瑾直送贾环到城门口,望着他去了,方才回转。 贾环因将水泥给了怀瑾,自觉大事已完,除写信时捎带问一句,余者也就不多管。又将入秋时节,忽有人从扬州来,却是苏诚遣人送了五六箱子绫罗绸缎并各色玩器。贾环不免惊诧,看了信才知道,苏诚是为上回贾环送他《寒食帖》一事特意致谢。看那信中说,苏诚与苏轼乃是同谱一族,故此极爱三苏,得了贾环的礼,喜不自禁,无可回赠的,方送了这些东西来。 同来的还有纪掌柜的信并些江南土物,也是因贾环先前送去五百两银子致谢,特意回的礼。其外又有一封钟管家的信。贾环、黛玉许久不曾同南边通信,一直不大知道那里的景况。得了这封信,贾环自然大喜。忙命将那些个东西暂收起来,携了信回到贾府。 进了东小院,贾环便吩咐葡萄去瞧瞧林姑娘屋里有没有旁人。榆荚在一旁听见,道:“不用去瞧,我才看见姑娘们都在新院子里呢!”葡萄便道:“你又院子里疯去了!成天没笼头的野马似的!”贾环奇道:“怎么都进院子去了?”葡萄笑道:“上回告诉环爷的,因园子里房屋、山石、树木都妥当了,各处工匠已撤出去了。姑娘们闲了便进去逛逛。” 榆荚便笑嘻嘻道:“环爷不去逛逛?那里头可好看了!”贾环便笑道:“大热天的,我懒待动弹。你和椿芽两个进去,找着林姑娘,悄悄说我这里有事。”椿芽榆荚便应是。贾环又道:“说完话你们不用急着回来。”榆荚一听笑逐颜开,忙答应着,拉这椿芽去了。葡萄见了抱怨道:“环爷偏能惯着她!我们好容易教好了一点儿,又被环爷惯坏了!”贾环只歪在榻上笑。 一时黛玉来了,笑道:“做什么急急忙忙的找我?”贾环忙让座,笑道:“你倒好雅兴!这样天气跟人逛园子!”黛玉道:“都是宝玉撺掇的她们都要去逛,只好跟着去罢了。”贾环便命倒茶来,让黛玉多喝些。又拿出钟管家的信给黛玉。黛玉忙接过拆看了。 黛玉看完了,贾环忙问:“有什么事吗?”黛玉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告诉我,我家原先的几个老仆皆已安置妥当。南边的产业或存或买,都处置好了。钟管家这就启程北上,送账本和银子来。”贾环便道:“无事便好。不过二三个月便可抵京了,我让人告诉范管家一声儿。” 黛玉便摇头道:“不过是几本账、几两银子,何苦千里迢迢跑了来!想个什么法子把他拦住了的好。”一边站着的范嬷嬷道:“姑娘又说这话!只有事办得明白,账交待清楚,那才是好人呢!岂有为麻烦就自己拿着账不交上来的!”贾环笑道:“你们小姐神仙似的人,岂能去看账本子这等俗物!”范嬷嬷便笑道:“可不是!上回我男人把外头的账会齐了送来,请姑娘过目。谁知姑娘只瞧了头一页,又翻了最后一页,便说:‘瞧过了,很好’。” 贾环便笑了,向范嬷嬷道:“且先让你家姑娘悠闲两年。等她再长大些,我亲自教她,保管她比经年的老帐房还会看账呢!”范嬷嬷便笑道:“那敢情好!全托赖环爷了!”黛玉哼一声儿道:“什么了不得的事,还要你教!我早就会看,只是也没什么好看的。”范嬷嬷不免又念叨一回。 贾环倒觉着黛玉到底是个聪明的。且不论钟管家、范管家等人忠心如何,黛玉手里也只有这几个可用之人,便是让他们沾些光也是应该的。横竖他们也不能将黛玉的产业私卖了,那些个地租粮价多多少少的无伤大雅。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会死星人的内心独白 哦呵呵呵~~~写出来一章! 要不要发呢? 还是存一天比较好啦……不然上班太忙写不出来啊…… 但是……好想发!!! 呃,不过为了今后的更新节奏…… 唔,心里好痒!!!打滚~~~ 但是…… 啊,不管了啦!发了再说! …………………… 吁~舒服~~~ 88第八十七回为报此心秋山碧 因凌波庄里几只山羊已经产奶了,专司饲养的人便每日将新鲜羊奶送到翠芳院来。贾环头一回喝这个,几为膻气绝倒。还是呼春知道这些事,因撒点子茶叶在羊奶中,煮滚了再喝,这才觉着好些。贾环又分送给楚家些,又带回贾府给赵姨娘并黛玉,给探春也送一碗。 结果楚家人皆说喝不惯,便是贾环说喝了能长个儿,楚纶、楚绶也不肯喝。赵姨娘只勉强喝了一碗,便说膻味染了一身,不肯再喝。黛玉更是只闻了闻便受不了,原样退回来了。倒是探春打发待书送了一盘果子来,说:“我们姑娘说谢谢三爷想着。这是舅太太才送来的果子,给三爷吃吧。”贾环忙道谢。 因又道:“你们姑娘可吃得惯?若能吃得惯,我每日给她送一碗去。羊奶比别的东西都养人。”待书便说去回禀探春。不一会儿遣了个小丫头来,回说常吃不大方便。贾环一想,三春住在一处,平日里连衣裳妆饰皆是一样,并无一人特立独行,探春自有所虑。若三人一体送了,又恐王夫人知觉。贾环只好罢了。 因这一番送礼竟未送出去,尤其几个孩子都不肯喝,贾环大觉无趣,便欲拐了怀瑾陪他喝。故修书一封,满篇子写了些羊奶这么好那么好,同一罐子羊奶一起送了去。怀瑾岂是没喝过羊奶的,他倒不在意那个味道,只是外头的东西轻易进不得宫,他出去也不便,却也无奈。因又见贾环信中说喝奶长个儿云云,不免好笑。便回信道:“我这个身量已很够用,省下了你多喝些吧!”又问后日中元节晚间可能出得来,带贾环去放河灯。 贾环看了怀瑾回信自是气闷,后又见放河灯便又乐了。只是晚间出去却是难事,只好谋之于赵姨娘。赵姨娘一听便瞪眼道:“你又胡闹!鬼节底下,还只想着出去玩!你不知道厉害!每到那七月十五日,阎王就下令地狱之门大开,地狱里头的冤魂厉鬼都跑到人间来了!外头满街都是鬼怪,你还敢出去呢!看让妖怪把你叼了去!还不老实在家里猫着!” 贾环听得大囧,不免又痴缠一回。(..info无弹窗广告)赵姨娘却不肯松口,反说只怕贾环要趁着上学就溜了去玩,便一发让贾环那日不去上学了。贾环无奈,只好说不去了。又给怀瑾写信告知。怀瑾见信不免笑一回,又回信说天气渐次凉爽,正宜勤练弓马,待深秋时方可入山打围,让贾环何时有闲给他递一信息。后头又道,另有一事相商。 贾环一想,九、十月间皇帝从禁苑回宫,到时候楚适就没有现在这么忙了。看楚适最近瞧他们师兄弟儿三个的眼神儿,也知道到时候没有好日子过的,还不趁这会子玩够本!横竖他的书、字、文章都一点没落下,也不怕考查。因此忙递信去,就约了明日见。 第二日,贾环早早到了小猎场,一看怀瑾未到,便拿了弓箭,让呼春指点他练习。半晌怀瑾来了,下得马来先不问候,反扳了贾环脑袋,弯腰凑了来,深闻了闻,点头笑道:“一股子小羊羔子的味儿!”贾环一听大惊,一面叫道:“真的?!”一面便扯起衣领子来闻。 怀瑾便在一边大笑起来。贾环狠狠瞪他一眼,因到底不放心,唤了呼春来闻。呼春道没有什么味儿,贾环才放心。怀瑾又笑道:“呼春从小闻惯了牛羊膻气的,自然问不出。让我来替你仔细闻闻!”说着便要来抓贾环,贾环忙拍掉他的手道:“不敢劳动!你老人家那机灵鼻子万不可大材小用!赶明日进山打围的时候再请动吧!” 贾环说完转身就跑。却又哪里跑得过,怀瑾只长臂一伸,便将贾环捞在怀里。贾环张牙舞爪也挣扎不开,眼见怀瑾的手已伸在他腋下,他便忙叫道:“别闹别闹!你说有事相商到底是什么?先把正经事说了再玩!”怀瑾不肯白放了他,到底咯吱他两下子,引得他“咯咯咯”的笑得腿软。又在他两颊上掐揉了两片红出来,这才放了手。 贾环一面喘气,一面又口里嘟囔着:“咱们骑驴看账本——走着瞧!”怀瑾听见了便笑道:“若这么说,我倒是该趁着你这会子还未反了天,先欺负够了才对!”贾环一听忙跳出二丈远去。怀瑾又笑了一回,方拉了贾环往盘山小道上走。 怀瑾边走边向贾环道:“这回叫你出来说一件正经事。我欲将水泥进上,特来问问你的意思。”贾环却呆愣愣道:“进上?上哪去?”怀瑾便嗤嗤的笑,道:“自然是上至最高处!”贾环这方恍然,道:“孝敬皇帝啊!这有什么可问我的,你自己的东西,上啊下的全凭你高兴就是了。”怀瑾听了便笑了。 贾环又道:“倒是我该预备下贺礼了!你这一回想来是青云有路了!”怀瑾忙摇头道:“这倒是没有,这个上我另有所得。”贾环一想,他们“玉留馨”同当今皇帝关系匪浅,此中不知有什么文章,也不便多问,因此只笑道:“你有所得便好。”怀瑾便笑道:“不单我有所得,你也有所得。因这水泥一事也算是件大事,将来大约是要在内务府造办处另设一处水泥厂的,须得有一个长官专管制造此物。这水泥一物是个前所未见的东西,也就你那里有几个明白人。我想着不如替你谋了这一宗儿来如何?” 贾环忙道:“不好不好!送你的东西,岂有往回捞的呢!何况你那里也有人,怎么不提携你自己的人,反拉扯外人?小心人家扎你小人儿!”怀瑾一听便笑道:“谁敢!”贾环笑道:“当你面儿不敢背后也敢了!”怀瑾便戳了贾环一指头,道:“背后敢的早死光了!” 又向贾环道,“你也不用说了!我那里的人不过照着你的方略依样画葫芦罢了,其实知道什么?还是你的人好,一则自己明白,二则后面还有个你。若有什么烦难的便可来问你,你也不好不告诉的。”贾环笑道:“你这算盘倒打得精!”怀瑾笑道:“这有什么!便是村夫农妇也知道买个萝卜搭头蒜,何况我呢!” 贾环翻他一眼,想了想道:“也罢!不要白不要,白要谁不要!只管谋了来就是。”怀瑾笑着点头道:“这话说得好!”贾环又道:“只是这里头有什么打点的,你可打点好!我是不会的!”怀瑾笑道:“这个自然。”贾环又道:“还有,你办事可小心些,别把我露出去了!让我家里知道了,看不把我炸了吃!”怀瑾忙道:“放心放心!” 议定了此事,二人悠悠闲闲走到山顶,用了些点心,又慢慢走下来。怀瑾便送了贾环回去。 因有这一事,贾环也细思一番。水泥一事本是陶宝主持,此中的琐碎事体他比贾环还清楚些。有这个良机本该让他们一家趁机脱藉,以后就是一户官宦人家了。只是当官不论大小,都是要行文天下的。若贾府众人发现贾环这里的人忽然少了一家子,转眼便同贾政成了一朝之臣了,那贾环这些年韬光养晦岂不成了玩笑。 贾环想来想去,甚觉不妥。如今无奈也只有把赵国基拉出来顶上。贾环便先跟陶宝说了一回。陶宝还未觉如何,贾环自己先惋惜不已。陶宝反倒安慰他道:“我们做下人的是好是坏,还不是凭着主子的恩典!只要是跟着环爷,以后这样的好事定然还多得很呢!我们只安心等着就是!”贾环也只好笑笑罢了。 因又唤了赵国基来跟他说这事。赵国基千推万阻,因道:“之前拿了环哥在‘玉留馨’股份,已然是腆着大脸了!再要拿环哥儿这凭大的好处,真真没脸活了!”贾环便斥道:“你说这话有意思没有!我若但凡再有一个人能用得上的,我岂有不用的!如今不把好处给你,难道白扔了?” 陶宝便在一边帮腔,向赵国基陈言利害。赵国基听了,也别无他法。因想了一想,道:“即这么着,那‘玉留馨’的股我万万不敢再要了,不然我心里实在不安。我记着班勉、游冬他们父子俩儿不是也不在奴藉上,不如改了他们的名字。东西仍是环哥儿的,别人又不知道,也查不着,岂不好?” 贾环道:“且还论不到那里。你如今将要进仕途的,你们家又没什么根基。这点子分红还未必够使呢!等站稳了脚跟再说吧!”赵国基只好应了。翠芳院众人皆上来与他贺喜,他自己倒觉心里沉甸甸的。 赵家人知道了高兴得了不得。一则是为赵国基荣显可期,二则却是因近日给赵国基相亲之事。赵家相中一家读书人家的姑娘,因父母相继辞世将这姑娘耽误了,如今已二十二岁。赵家悄悄看过姑娘,见长得十分秀丽,且又知书识字,连赵国基也满意。只是这姑娘是叔父家养活,他叔父见赵家根基浅薄,恐人议论刻薄侄女,故百般不肯。 正好贾环便带了这天大的喜讯来,赵家忙来求贾环,欲先给赵国基捐个官职,好将这桩亲事早日定下来。贾环便写信问怀瑾什么安排。怀瑾自然无可无不可,便遣了人来,让贾环不用管,只带着赵国基各处走动一回,也便成了。 89第八十八回微才准平天地间 赵国基出去走了一圈,再回来已成了六品主事了。贾环见了不免惊诧,原以为不过谋一个七八品的官职,因是实官,也算难得。且水泥一事办的好了,未尝没有上升之阶。不想怀瑾倒大手笔,开板儿就是六品。贾环一想怀瑾行事向来的路数,专是能把芝麻之事弄得西瓜大,吓人一跳。横竖怀瑾自能排措明白,贾环也就写信道谢便罢。 赵家见赵国基得了六品主事,喜不自胜。一面给贾环道谢,一面往怀瑾府上送礼,一面便遣了媒婆往那家去说项。如今赵国基有官职在身,情形便大有不同。那姑娘一嫁过来便是六品诰命,且赵家家资丰厚。两家又寻机见了一面,因见赵国基长相又好,也不是全然目不识丁,那家便松了口。聘礼嫁妆之类的略议了议,这庄亲事也就定下了。 因男女两人年纪都很不小了,两家便商议了要赶在年内完婚,赵家便欢欢喜喜筹备起来。赵国基特意来告诉贾环,贾环见他不自觉的就要咧开嘴笑,不禁也笑了。因向钱槐游冬等人道:“你们可仔细了!往后有瞧上的姑娘就要早说,早定!省得拖得许久,累的旁人跟着操心不说,自己也要变傻的!”众人便都笑了。 赵姨娘知道了此事,便欲动手打点出针线贺礼来。贾环见了,也收拾送赵国基的礼。先在苏诚送的绸缎里拣吉庆颜色花样的装了,又选几样陈设古董并金银器皿,也不等到婚礼,当即便送了去。未半日,赵国基却带着礼物回来了,直道不敢收。贾环奇道:“你跟我又客气个什么!?那些东西正宜婚礼上摆设,正好给你用。” 赵国基忙道:“并非是客气!只是这些贵重东西,跟我们家不大相称,便是摆上了,人家也不认得,真金也成假的了!那些个绸缎已是极好,我们一家子拜领了!”贾环犹待要说,钱槐忙插言道:“况且我们家还有旁的事想求环哥儿。上回那位却思大爷送给环哥儿的好镜子,想跟环哥儿讨一二面呢!” 那几面镜子贾环留了一面大穿衣镜自用,另一面送给楚夫人了。六面台镜皆摆在各间房里使用。那十二个靶镜翠芳院这里留了一半,余下的都带给赵姨娘,分赠人了。贾环便道:“这倒好办。我买几面新的送你们。”钱槐忙道:“若能买的着也不敢来求环哥儿了!如今这玻璃镜街上倒是有,只是那大镜子便稀罕了。像环哥儿那个又大又好的,竟是有钱也没处买去!” 贾环一想便知,忠顺王得了玻璃配方不过一年,自然产出有限,供不应求。因道:“这个倒是难说了,我须得问问去才知道能不能呢。”钱槐本就是为的推脱那些古董金器,只要贾环忘了那一茬儿便好,故忙道:“有没有的也没什么要紧。” 贾环便给怀瑾写信询问却思住址。怀瑾因却思那里并无准备,便不肯告诉他。只说约却思一同城外骑马,又可玩乐,又可说话。贾环自然无可不可。转日三人在延圣寺中会面。贾环见了却思,便欢眉喜眼的上前问候,寒温饥饱说个不休,将怀瑾撂在一边不理。 怀瑾因笑道:“环哥儿好势力人!虽有求与人,也不必便这般避凉趋炎的!”贾环回头赶苍蝇似的摆手,道:“如今却思兄已在这里了,也没怀大哥什么事了!怀大哥别处玩儿去吧!”说罢一步窜到却思身后猫起来。怀瑾一伸手,没捞着贾环。因碍着却思,不好冲杀过去,只得哼一声儿罢了。 却思早低头闷笑不已。因前日怀瑾特意召见,竟是为了嘱咐今日来会这孩子。却思心里啧啧称奇,便为了看戏也要来走一遭。果然一开场便好热闹。却思有意拉了贾环坐在自己身边,笑问道:“听说你找我?是什么事情?”贾环见却思温言慢语、笑溢霞光,与初见时冰霜凛冽之状决然不同,不禁道:“却思兄一笑起来好有旭日东升之美!”却思听了大是不好意思,脸上竟有些红了。 怀瑾坐在一边道:“你只说正事!花马吊嘴的说些什么!”贾环扭头瞪他一眼,才向却思说明其意。却思早知他是为的玻璃镜子这一点小事,听了便说不值什么,要再送他几面。贾环忙道:“因我是要拿来送人,总要自己买的才是个心意。却思兄厚赐,下回再领吧。”却思听说也就罢了。即唤过一个随从来,命回去告诉家里,拿几面镜子出来,送到贾公子府上。贾环忙命严卓跟着去。二人领命去了。 三人这里随意说话,贾环因道:“如今街市上似是不大多见玻璃东西,好玻璃镜子更是稀罕。因此才惊动了却思兄。”却思便道:“自得了你的方子,我们府里便立了个局子专做玻璃。我们虽各处搜罗来那些个好师傅,只是那玻璃也是个精细物,要做好却也不易。如今已比初时强得多了,做的多,东西也好。只还是不够,没出局子已被人抢着买了去。” 贾环听了这话,又想起怀瑾曾说,却思于玻璃一物上受益不少,且又见他在玻璃买卖上是说的算的,便猜却思大约是在忠顺亲王府中管这个的。贾环倒想要帮他一帮。因想了想,便笑道:“好师傅再好,一个人也做不出一万人用的东西。何况天下何止万人!倒不如在别处多下点工夫,还更容易些。” 怀瑾便笑道:“你又有什么惊世之论了?”贾环道:“惊世不敢当,不过一点浅见。”怀瑾便命人添了茶来,三人围坐。贾环便道:“善其人,利其器,这些却思兄也是深知的,小弟不敢班门弄斧。只是人也好、器也罢,总有些个长短不齐之处。比如同样的两个厨子做菜,一个多放半匙盐,一个多放半匙糖,这便是两个味儿了。若这道菜偏是盐糖正好才好吃,又该如何?倒不如白纸黑字写了,几斤菜、几斤肉、几斤水,炖煮几时几刻,盐几两几钱,糖几两几钱,几时放入。然后照着这张纸,但凡分得清咸甜的都做得出这道菜,且还是好吃的。” 怀瑾、却思听了皆皱眉不语,贾环犹自道:“却思兄那里能工巧匠虽多,然非是自有神技,便是累世之积。这样的人有一有二已是难得,虽能口耳相传,教育徒弟,却要多少年月。须知玻璃一物,材料极简单,天下又有许多人会做。都不用收买探听的,只在你们局子外头等着看你们运了什么东西进去,便知道方子了。所以要用玻璃挣钱,着力便在快而精!我想着,当要推行‘标准化’才好。” 却思听了道:“‘标准化’?我竟没听过。却是何意?”贾环眼珠子一转,道:“所谓‘标准化’者,设此标识,以为准绳,化入规范是也。比如制玻璃要用石英砂,用哪里出产,用什么成色,一次用几斤,用什么样的炉子,用什么样的火……这些都可以列出标准来。”又细说了说标准技术规范、标准测量方法、标准工艺规程之类。又恐他们听不明白,因要了笔纸来,画了标准化流程图,给他们讲解。 怀瑾、却思二人皆正襟危坐、肃然静听。贾环讲的口干舌燥,见二人不语,恐是自己说的出格儿,忙端起茶来喝,心里想着怎么掩饰一二。却思忽开口道:“你说的这个‘标准化’倒是自古就有的。”贾环一听,惊得瞪大了眼。却思笑道:“早古的不说,只说本朝便有的。江南体仁院采买绫罗,便要定下一匹几丈,重几斤,几经几纬,什么颜色花样,只是没有你说的那么细罢了。连什么火都要定出标准,哪里能够呢!” 贾环笑道:“定标准自然是百般麻烦罗嗦不能够!若是定准了拿出来用,可就好处多了!验证‘标准化’对不对路儿,彻不彻底,就是看是不是任是街上拉一个人来,也能照着你的标准干活儿。若果能如此,还怕玻璃不行销天下!”却思听了,也点头称是。 怀瑾却道:“你这‘标准化’用在水泥上也是好的。”贾环听怀瑾当着却思面提起水泥来,倒有些奇怪。挑眉望向怀瑾,见他并无遮掩之意,也就不管了。因道:“水泥更要‘标准化’了。玻璃其实不过日常使用,扁了瓶子,方了碗,到底无大碍。这水泥却是要建屋造桥用的,若有不慎,定然酿成大祸!故越森严密实越好!” 怀瑾、却思便赞说的是。二人又东一句西一句的细问些精细处,贾环便一一作答。三人说得高兴,又山南海北的扯开去。因就着茶,也不怕口干,一发连时辰也忘了。 还是严立来说:“环爷,该回去了。再晚些只怕有人要问。”贾环才想起来,望望窗外日影已偏,忙跳起来,叫道:“这好早晚了!”怀瑾拿出怀表来一瞧,也道迟了,忙命人摆饭。贾环急急忙忙道:“我不吃了!你们慢吃!”说着便冲出门去。怀瑾自悔不该拉着贾环罗嗦这许多,忙跟着出去,道:“好歹吃一口再去。饿着肚子怎么骑马呢!”贾环笑道:“我回家再吃也一样。你们吃去吧,不用管我。”说着已上了马。 怀瑾岂能放心,却思也不放心。两人皆腾身上马,两骑夹着贾环,一路飞驰而去。直送贾环到了城门口,嘱咐他慢慢进城,眼看他人影远了,方才回转。 90第八十九回读书偏爱夜长时 转日,贾环到翠芳院,却思那里送来的镜子早在院中。.info[]贾环忙问严卓可曾照价付钱。见严卓说是方才放心,命雇车给赵家送去。一时怀瑾、却思皆又遣人送了许多点心果子,又有信问昨日可平安到家,可让人责问了。却思还特意告诉贾环怎么从忠顺亲王府后门送信。 贾环忙回信道平安无事,又约下次再出来玩。只是怀瑾、却思二人昨日听了贾环一席话,又生出许多想头,每日里千思百虑,反无闲暇了。贾环见他二人不能出来,也就没了兴头,每日照旧读书而已。 因凌波庄每日送羊奶来,贾环恐白扔了可惜,便命翠芳院众人陪他一起喝。其中只呼春是极爱喝的,其他人也都不大喜欢。呼春便说自己会做奶豆腐,除贾环每日喝的,剩的羊奶便可储起来,静放二三日,待凝乳后熬煮榨取,即可得奶豆腐。贾环一听,这不就是奶酪!忙命呼春就做去。 头一回做出来的,样子粗陋些,味儿却好,众人吃了都说好。贾环便让订做了铜钱大的各色花样小银模子,用这个又做一回。见做出来的精巧细腻、香白可爱,贾环十分喜欢。遣人送了些给怀瑾、却思,又送楚家,然后自己携了一大包带给赵姨娘、黛玉。又因上回探春似是喜爱羊奶,又特意多给探春些。 怀瑾、却思送信来道谢,又因时近中秋,都送了月饼、西瓜、葡萄、石榴等物来。凌波庄也送了鲜藕等物并一盆朱砂桂。贾环略留了些尝尝,其他都分赠各处。又一时,静太妃遣人来接黛玉往禁苑去,直留其住到中秋当日才送回来。这日虽是大节,贾府中为着建园子正是忙乱,也不过胡乱宴坐一回罢了。 中秋一过,今上奉太上皇、皇太后还宫。未几日,便有旨下,内务府总管升平章政事,忠顺亲王领内务府事。此旨一出,朝野议论纷纷。原内务府总管乃太上皇股肱心腹之臣,在这显要煊赫之职上稳坐好有二十年了,如今竟没头没尾的便被请到闲职上去了。虽是从一品的高位,到底只是花架子。 而忠顺亲王一心只顾自己骄奢放逸,并不多涉政事。忽一上来便是满天下最权重利厚的位子,满朝文武皆是心里纳闷,百般思量竟不明圣意,更兼朝中几处升沉,不免的心中都有些惊惧。倒是楚家一片欢喜,楚适由翰林院修撰升至侍讲。贾环听说了,忙备了厚礼兴匆匆来道贺。又遣人回贾府告诉黛玉,黛玉便也送出贺礼来。 此时,楚家十分热闹。楚适之同年、同科,翰林院众职官,并亲朋故旧纷纷来贺。因来的人多,楚适一人应酬不了,便让楚纶、楚绶两个也都出来待客。又见贾环也来了,便命贾环也去帮着。贾环想着来的这些都是楚家亲近的人,自己不便太过靠前,因此只管迎送之礼,一应陪坐喝茶说话都让楚纶楚绶去。他自己只在旁边瞧着,或见有他们小兄弟俩有什么疏漏的,才帮着描补描补。 这么忙了二三日,来人渐渐止了。楚适也不让三个小的歇一歇,便一起招了来,考查书字文章。贾环这些日子虽多往外头玩了几回,其实他自己心里有数,并不曾耽误学业。楚纶楚绶两个亦非只知痴玩的孩子,况且又有楚夫人监管,也禁得住考查。虽如此,楚适仍是摇头,只道差强人意。 又道:“因我这一夏常不在家,你们三个偎慵堕懒,学业荒疏,实在不好。”因向贾环道,“环哥儿不过再二三年便该乡试了,如今文章还是漏漏缺缺!到了考场该当如何!”贾环忙低头做忏悔状,楚适便又向楚纶楚绶道:“你们两个更是!日日只知嬉玩!这一二年我便要送你们回南考童生去,你们这样可能考得来不能!”楚纶楚绶也垂头,不敢则声。(..info) 楚适便道:“如今我也不往外去了,虽是白日里不在家,晚上倒是有工夫。且这个时节日短夜长,也到了读夜书的时候。往后每日里晚饭后上新书,留下文题,你们白日里便好生背诵练习,等我回来给你们讲评。虽不指望你们焚膏继晷,也当将勤补拙,有些进益才是。” 楚适又向贾环道:“环哥儿也是这样。横竖你这里又有房子,就可搬来住。或者你便住到我这里来,更方便了。”贾环忙道:“我住在翠芳院就成了。我只恐这样一来,先生未免劳累太过。白日里要上朝,晚上回来还不得休息,还要跟我们夜读,若累病了可怎么是好?”楚适便笑了,道:“很用不着你操心这些!” 贾环道:“不操心不行!若先生累得好歹那才真耽误我们几个学业呢!还是另想个招法治我们吧,了不起我们多吃点子苦头也罢了。”楚适便笑道:“你放心,我自己知道自己。再者,翰林院里都是闲差,也没什么劳累的。”贾环听他这么说,只好道:“且行且看吧。”说的楚家三人都笑了。 既已计定,贾环便回贾府告诉贾政。贾政听说自然极愿意的,嘱咐两句勤勉用心便罢了。贾环便去告诉赵姨娘。赵姨娘知道了好生不舍得,站在屋当间骂道:“你那个先生专会出幺蛾子!上回带了你去扬州,这回又不让你回家!下回再来,他就要你改姓楚了!”贾环听了笑得歪倒。 赵姨娘骂过一回,消了气,也就跟贾环商量此事。因说贾环在那头没人服侍,便要让樱桃葡萄椿芽榆荚都跟过去。贾环忙道:“我那里有人伺候,严卓严立都在,又有游冬他们,尽够使了。何况那里都是男子,她们姑娘家过去也不方便。”赵姨娘想了想,便道:“也罢,那就让严嬷嬷、陶嬷嬷两个过去。横竖他们男人都在那里了,也可让他们一家子团圆。”贾环也就应了。 赵姨娘便唤了严嬷嬷、陶嬷嬷来,一起给贾环打点衣物使用。贾环走去告诉贾母王夫人等。众人听了便罢,也不理论。只黛玉拉了贾环细问了问,又嘱咐小心身体为上。这些事了,贾环又想着,自己此番常住翠芳院,若只管每日早早晚晚的在楚家蹭饭也不是个常法,便想着要向王熙凤要一个厨子。转念一想,翠芳院那里将来指不定有什么用处,不可胡乱安插贾府之人。故写信问怀瑾哪里能寻着好厨子。 贾环的东西收拾出来渐次运到翠芳院去。贾环又答应赵姨娘日日给她写信,又答应每隔几日便向楚适请假回来,赵姨娘方舍得放手让他去了。贾环又恐赵姨娘这里一时或有事,难同自己通消息。故让严卓、严立每日轮班往贾府这里送信,盘横一日方回。 怀瑾接了贾环的书信,倒有些犯难。好厨子他是尽有的,他先在潜邸时的旧人皆不曾遣散,有些带入宫中,有些在他自己庄子中居住。只是这些人都是知道他身份的,若派到贾环身边,天长日久难免泄露。他好容易得了小环儿这么个妙人儿,若叫他知道自己白龙鱼服,依着他那谨小慎微的性子,必然不动声色以礼相疏。到那时月缺花落,再难回还。 他纵然富有天下,却只得这一个可堪亲近的人。虽说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然算来只怕还得十年贾环或能入得殿试,十年之后谁知如何呢。且拖着也罢。 怀瑾抬头,因见太极宫总管太监安文正侍立一旁,便唤他近前,问留在庄子里那些旧人之中可有好厨子,要为人严密的。安文一听便知这又是为的贾公子的事了。因外头那假宅子正归他管,每有书信往来,也是他在宫中取送出入。今日这信一来,圣上捏着便皱了眉。这会子又问出这话来,安文便不敢妄言。 因谨慎禀道:“旧人之中厨子自是有的,且都是一手的好烹调,圣上当年都是尝过的。这些厨子们头一样取中忠心,其次要手艺好。至于为人如何,却没理论。”怀瑾听了也无奈,便想着从外头寻一个厨子给贾环。只是饮食乃是第一要紧之事,不知根底的人总难放心。 正想着,一个年轻太监走进来请安回话。怀瑾一看却是副总管常德,便笑道:“你来得正好!以往你不是闲着便往厨房去,想来你是知道的。”常德听问,想了想,笑道:“我倒记起一个人来,厨艺极精,为人极老实。尤其是口风严紧!再没有比他更严紧的了!”怀瑾便问是谁,常德便说了。 怀瑾听罢便笑了。想了一想,倒觉此事有趣,便吩咐安文安排此事。安文忙道:“圣上,莫听常德这小猴儿胡诌!若果然荐了此人去,贾公子岂不要恼?”怀瑾摇头一笑,道:“只管办去。”安文只好去了。 转日,便有怀瑾宅子那里来人带了怀瑾书信,又领了一个人来。贾环一瞧,便知怀瑾又大包大揽,已给他找好了厨子了。贾环倒也乐得省事,拆了信来瞧了瞧,便要写回信。忽见几个字让他有些个恍惚,举信细看,竟不是他眼花,怀瑾荐来的竟是聋哑人! 91第九十回香茶欲祭疑君在 贾环看了信,抬头向怀瑾的人问道:“这位厨子是聋哑人?”那人便说是,又忙笑道:“他先小的时候倒是不聋不哑的,后来不知得了什么怪病,一夜之间便聋了。后来渐渐连话儿也不会说了。不过他虽是聋的,却有个能耐,会看人的嘴。只要说话慢些,他大体都能看出说的什么。” 贾环一听,竟还会读唇术。便向那厨子慢慢道:“你看的明白我说的什么?”那厨子忙不迭点头。贾环又问:“你可会写字?”厨子忙又摇头。贾环便道:“这也不成啊!他虽明白别人说什么,别人却不明白他啊!”怀瑾的人奇道:“公子吩咐他什么,他能的便点头,不能便摇头,有什么不明白的呢?”那厨子忙在一旁点头。 贾环听得一大叹,也就不多说了。取了纸来写了两句话,让那人带回去复命。一面让班勉给厨子安置房屋,一面便唤了严卓严立游冬来。严卓严立游冬进来,先向贾环道:“怀大爷这是什么意思?做什么荐个又聋又哑的人来?”贾环忙斥道:“不准胡说!以后不准提这茬,你们也不准欺负他!叫我知道了,以后让他单给你们做黄连炒苦瓜吃!”三个小子忙道不敢。 贾环才吩咐道:“这厨子听不见也不会说,虽说会读唇,却也不是常法。你们几个都是读过书认得字的,往后你们也当个先生,闲了时教他识字写字。等他渐渐学会了,说个话儿就方便了。”三人忙应了。游冬又道:“虽这么说,这人到底叫个什么?”贾环方才只顾惊讶,竟没留心。因捡起怀瑾的信又细看一回,道:“只说是姓关,倒没说名字。”严立便笑道:“那不用说,不是叫‘关聋子’就是叫‘关哑巴’!” 贾环瞪严立一眼,转念一想,十有□也是这么回事。因向他们道:“且先称呼关厨子就是,等他学会写字就知道了。你们去瞧瞧他那里缺什么不缺,就替他买了来。再领他往厨房瞧瞧去,看他还有想添补的没有。晚饭就随意做什么来吧。”三人答应着去了。 晚饭时,贾环便跟楚夫人说自家请了厨子,要回去试试味道,楚夫人方让他去了。回到翠芳院,见中院正房已摆下大圆桌,贾环便道:“怎么又摆上这个大桌子?”游冬笑道:“关厨子做了十道菜呢!别的桌子也摆不下!”贾环惊道:“怎么做这么些!”游冬笑道:“可不是!咱们厨房里连头蒜也没剩下!”说着伺候贾环洗手。 待贾环坐定,游冬严卓严立便捧了大漆盒来,将十碗菜安放贾环面前。贾环只是看也知道这不是一般厨子的手笔。略尝了两口,果然大美!细品来,比贾府的厨子还要强些。吃罢,贾环便命招了关厨子来,大大赞扬一番。将关厨子赞得面红耳赤。 贾环又道:“往后让这几个小厮教你学写字,学会了做什么都方便些。”关厨子大喜过望,忙跪下磕头。贾环忙扶起来,又道:“以后厨房里缺什么用什么你尽管采买了来,往班管家那里支钱。你上街不方便,可随便找个谁陪你讲价去。再者,我这里人多,你一个人做饭恐忙不过来,也只管找人帮你,不用客气。”关厨子忙一一点头应了。 游冬等人尝过关厨子的手艺,皆赞叹不已。翠芳院中自贾环以降,皆改口叫“关大厨”。贾环得了好厨子,欢欣不已。忙给怀瑾写信道谢,又说要教会关大厨写字。 怀瑾先时接了贾环的信,上面只一句话:“你还有什么断臂的箭手、失明的账房也都给我送来得了!”怀瑾看了大笑不已。第二日便又有贾环的道谢信,怀瑾见后面贾环说要让那厨子学写字,倒有些哭笑不得。他特特的遣了这么一个人去,就是为的没有泄露之虞。怀瑾早想到贾环的性子断不会因其聋哑而见弃,却没想他到竟还要教人识字,反让自己白费了心机。怀瑾无奈,也只好随他去罢了。 贾环这里居食妥当,每日同楚家兄弟一起早晚用功,倒也安适。(..info无弹窗广告)因这日正是九月初三,乃是林如海的周年。头一日贾环便向楚适告假,回贾府同黛玉一起祭拜林如海,楚适便允了。楚夫人又备了香烛茶帛四样祭礼让贾环带去。 当日,便在贾母正房之后院子里设下香案,摆上香炉肴馔茶醴。黛玉上前炷了香,跪拜行礼,两眼中早滚下泪来。黛玉一行哭,一行奠茶焚纸,口中哽哽咽咽祝祷,直跪了半日。方嬷嬷、范嬷嬷忙上前劝慰,好一会儿黛玉方止了泪,行毕礼,嬷嬷们扶了她起来。 贾环便也上前去,上香奠茶焚纸,待也要祝祷两句,只觉心里空茫茫的,竟无甚话说。呆了半日,方合掌默道:“姑父啊!你在天有灵,保佑我勾上忠顺王这一手是着好棋吧!”想了一想又道,“便是着臭棋也保佑容我悔棋!”刚想罢,便有一阵微风过去,吹得案上烛摇香袅。 贾环暗想这是要显灵吗?忙默道:“我这所求也不算过分,终归为了你家姑娘好不是!”一面想着,一面便回头看黛玉,正瞧见贾宝玉也来了,正挨在黛玉身边说话。贾环忙回过头来,又默道:“刚才那个不算!还是保佑你家黛玉别瞧上宝玉吧!虽说他是个好人,但嫁给他……实在没前途!” 贾环正在这里胡思乱想,黛玉却见他呆呆的跪了许久也不起来,便撇下宝玉,过来拉他道:“起来吧!跪久了看膝盖疼。”贾环看了黛玉一眼,长叹一声,又合掌默默道:“姑父啊!这个事儿可真要靠你保佑了!你千万要显灵啊!”然后又行礼,方站起来。 一时,范嬷嬷、方嬷嬷、雪雁等都上前行过礼。众婆子丫鬟将器案收了。黛玉邀贾环屋里坐着喝茶,贾环见宝玉在侧,便不去凑热闹。自去赵姨娘屋里说话。第二日清早,黛玉遣了雪雁送了一封道谢的信,请贾环带给楚夫人。贾环接了,仍就往楚家上学去了。 这日,赵国基忽跑了来。原来忠顺亲王已谕令内务府造办处,增设一处水泥厂,设主事一人总领事务。一转眼儿,赵国基便被选了水泥厂主事,这一二日便要拜见上官。 这世上有句话,道是“房新树小画不古,此人必是内务府”。此戏言内务府中人都是暴发,根基浅薄。然纵是内务府之中,似赵国基这般根浅门微的,也是极少见的。不但他自己于官场仕途两眼一抹黑,就是贾环也是蛤蟆跳井――不懂。 幸而贾环早知赵国基此回得官全是因水泥一物。故早细细交待过赵国基此间诸事,又特意向楚适学了公书行文,写了一遍呈文让赵国基抄成折子。将陶宝也派到赵国基身边参谋。又将班勉也遣了去且支应几日。 赵国基到任时,忠顺亲王亲见了他。因问了许多话,又看了呈文,亲王大为赞赏,当即命他尽速建起水泥厂,一应人物不全只管禀报了来,忠顺亲王亲自督管此事。赵国基一脸汗、一脸笑的出来,先往贾环这里告诉消息。贾环亦是欣喜,只是赵国基身边总得有些懂事的人才好。 贾环如今全然是“有困难,找怀瑾”,故提笔便给怀瑾写信,先向他道谢,之后便道:“有那不识字的文书相公,给我来两个!急用!”怀瑾早知道赵国基之事,那呈文一瞧便是贾环的手笔。怀瑾亦知赵国基出身微贱,乍居官位自然须得许多帮扶,只是再往贾环身边遣人,他却是不肯的。只回信给贾环道:“衙门中书办胥吏皆由指派,无甚可虑。其个人僚属,还当自用不疑之人为是。” 贾环见他似有避嫌之意,倒不好强求。只好转而向楚适求助。楚适听说赵国基捐了官儿倒不觉惊异,贾环自然有那个本事。楚适认得的读书识字人便多了,寻一二文书自是不难,只是嘱咐,文书相公之类人物,可用不可信,可近不可亲。贾环忙道:“学生明白!”楚适便捡自己一向瞧着老诚持重的荐了两人。 贾环便让赵国基自去瞧瞧人可用不可用。赵国基那等老实人哪里瞧得出来什么,还是钱槐父母去帮着商谈一回,觉着人不坏,方延请至家中。贾环见赵国基那里已人手周全,再多的也只能瞧他自己的本事了。贾环便不去管他,仍旧读书去了。 至十月时,钟管家抵京。先便来翠芳院拜见贾环,向贾环道谢不迭。贾环拉着他深述别后情状,各自感慨不已。贾环又引他见了楚适,又遣人去告诉范管家。钟管家便托贾环将书信账册转致黛玉。贾环忙告了假回了贾府。 黛玉见了书信,又伤感一回,道:“可惜竟不能见面。”贾环笑道:“要见面也容易。寻个什么由头,把你接到我先生家去,不就能见着了。”黛玉道:“罢了我正守着孝,不好到人家去。且老太太也未必肯让我去。”说着抽出一张信纸来,给贾环看,问道,“你说这个怎么好?” 贾环看去,见是钟管家问江南那里处置产业得的银两皆携入京,问黛玉想放在哪里。贾环便道:“你觉着怎样方便就怎样便是,有什么问的呢?”黛玉便冷笑道:“我方便了,有人比我还方便呢!”贾环一听,便也想起这几个月里不止一次听说黛玉放嫁妆的院子有人出入,这还是他日日不在家听说的,实际如何更不用想了。 贾环只好道:“便放在范管家那里罢了。”黛玉便道:“我要这些银子并没有什么用处,不如给了你,你拿去使吧!”贾环便笑道:“我有什么使用处?难道买个状元来当吗!”黛玉便叹道:“钱这一物也真古怪!想送出去的送不出去,不想让动的偏又留不住。若使在有益之事上也罢了,偏又是虚耗了去镂脂翦楮。真阿堵之物亦可怜,当为其一哭。”贾环听了只有苦笑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周一周二可能有事,所以今天更新。 92第九十一回反投桃李报琼琚 十月里,贾府新建花园已陈设齐备,道尼戏优诸事妥当。[..info超多好看小说]贾政上本题奏,便有旨下“明年正月十五贵妃省亲”,贾府中人一发日夜不宁。贾环于此事全不在意,只听一耳朵也就完了。倒是赵家紧赶慢赶的将赵国基的婚事筹备妥帖,六礼已过了五礼。七十二拜都拜了,只差一哆嗦,却因赵国基新官上任,不免手忙脚乱,便想将婚期延一延。赵家父母哪里肯,早请人择了几日,告知女家。赵国基拗不过,只好告两日假,回家结婚去。 赵姨娘知道了婚期,便要跟王夫人说了,去吃喜酒。贾环听说,忙拦住了。原来贾府这里尚无人知晓赵家的情形。那些下人们只当赵家仍在原先那处小房子居住,或有一二知道他家搬了,也听信钱槐胡编他们搬乡下去了。至于贾母王夫人之辈岂会在意赵家如何。贾政倒是知道有个内务府新设水泥厂主事赵国基,只是他哪里知道赵姨娘的弟弟叫赵国基呢!因这般贾环不欲节外生枝,便不让赵姨娘去,他自己带了翠芳院众人去瞧了一回。 因赵家谨遵贾环吩咐,与旧日亲友几乎断了联系。幸而内务府大小官吏见忠顺亲王十分看重赵国基,便有不少人赶来热络热络,倒也十分热闹。赵家见贾环来了,好不欢喜。忙在内室单设一席,令钱槐陪侍款待。后又让贾环去瞧了瞧新娘。 贾环见这新娘长的十分灵秀,跟赵国基正是一对璧人。贾环也替赵国基高兴,因拿出一对双璧合一翔鸾白玉佩,赠新娘为贺。新娘一见,登时脸如火烧,忙低下头去,一声不敢出。旁边站着的婆家娘家人都笑得打跌。钱槐忙上前拉了贾环出来,又是笑,又是抱怨,道:“环哥儿,你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啊?”贾环犹自不觉,反问道:“我怎么了?!” 钱槐只是笑。贾环疑惑,因拿了玉佩向灯上照了照,向钱槐道,“这是真的!好东西!你细瞧瞧!”钱槐更笑的捂着肚子往地上跐溜,贾环撇着嘴抱着膀子在一边看着。好半晌钱槐方勉强站起来,向贾环道:“环哥儿回去跟姑奶奶说说这事,让姑奶奶教你吧!”贾环狠狠哼一声,将玉佩撇给钱槐,扭头走了。 回了翠芳院,贾环急急忙忙写了信,问怀瑾这是怎么回事,就让送去。怀瑾那处宅子里的人见从没有过的这黑灯瞎火的送了信来,只当贾环那里出了何等大事,忙使尽办法当夜将信送进宫中。怀瑾正在灯下看折子,忽安文匆匆走进来,呈上一封信,悄声道:“贾公子才急急送来的。”怀瑾亦惊,忙拆了看。 不过一页纸,怀瑾拿眼一扫,当即笑倒在案,震得桌子直颤。安文忙道:“圣上小心!”忙上来撤下茶钟,又挪远了灯盏、砚台,连笔、折子也收拾一旁,怀瑾犹未笑完。 安文心里好不佩服。想圣上子十四岁回宫到如今好有十年了,几曾这般肆情恣意的笑过。先时同那几个亲近幕僚尚能一说笑,自登基后连这也没有了。幸而遇见这贾公子,有这等好本事,连面儿都不用照见,只一张纸能逗圣上笑半日。难怪圣上这般喜欢他,为的他又弄假宅子,又暗出禁中去看他,也实在堪人爱。 一时,怀瑾笑得爽快了,拿了那信又看一回,因道:“前日送来的新书里头有《五经》没有?”安文忙答有。怀瑾便命去了来。安文忙去捧了一部新印的《五经》来。怀瑾便从中拣了一本《毛诗》。翻了翻,停在一页上,笑盈盈写了几个字,即命送出去。 安文不敢耽搁,忙连夜将此书送出宫去。宅子里的人也顾不得犯夜1,二更天跑来乱敲翠芳院的门。(..info)翠芳院满院人皆被惊醒,披衣点灯起来,小心翼翼开了门。却只接进一本书来,众人心里疑惑,忙进内院将贾环唤醒。 贾环正睡的香,忽让人唤起,好不气恼。听见说怀瑾送了一本书来,只觉莫名其妙。因挣扎起来,命移灯来看。拿了灯火来一照,却是一本《诗经》,贾环翻了翻抖了抖,见里面并未夹什么。又细翻了一回,方瞧见这一页上写了几个字,曰:“可贮之以待伊人,弗为拒。” 贾环一发不解何意,皱眉思索半日。忽见这一页乃是《卫风·木瓜》,上面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贾环这方恍然大悟。因醒过味来,贾环不禁暗自苦笑,自己这一世已活了十年了,竟还是水土不服,时不时的就要脑筋短路。这回选见面礼,也只瞧着又贵重又是好意思的便拿了,结果竟闹出这样大笑话来。幸亏是丢人在赵家,换别家定然跟他不依。 班勉、游冬等人见贾环似有所悟,忙问是何事。贾环再看那“以待伊人”云云,真真讨厌的很。便一伸手将那《诗经》飞入床下,翻身蒙被闷声道:“睡觉!”众人看贾环这样,想来不至有什么大事,便熄了灯,自去歇息。 转日起来,贾环也不去拾那《诗经》,也不提夜里的事,全当没事人一样。怀瑾等了三五日,不见贾环回信,心里不免惦记。只道说得贾环臊了,着了恼,便要想个什么由头搭讪去。因向安文道:“前日北边进贡的方物收拾好了没有?”安文忙答道:“俱已收拾妥当。各色野味粮食果物已入御膳房,弓箭、枪杆并马鞍用木材已由武备院、上驷院收储,各色皮货已由广储司收藏。” 怀瑾道:“不要那个面儿上的,拿我的私帐来瞧。”安文忙应是,转身取了来。怀瑾瞧那皮货账上玄狐、黑狐、紫貂、熏貂尽有,可惜贾环穿不得,也不好拿这个给他。又有猞猁、“天马”2等,怀瑾便嫌不好。见又有海龙皮,觉着这个倒好,毛最轻厚,且贾环也穿得。又翻了翻,便只拣了“乌云豹”。便命拣那大张能做披风的,每样选两张。安文忙应是。 怀瑾又翻了翻野味账,便点了鹿肉四块、鹿尾四条、野鸡六只、鲟鳇鱼两段,山楂、林檎、梨各样鲜果,松仁、榛仁、杏仁、核桃仁等各样干果,凑了一起,连着皮子一总给贾环送去。安文领旨操办去了。 贾环接了怀瑾的东西,忙写信道谢。又因凌波庄养的猪也到了要往生的时候了,故又问怀瑾两口猪够不够吃的,若不够给他三口、四口亦可。怀瑾见了信,又气又笑,因回信道:“万不敢与环哥儿比饭量。”又因吃食之类进不得宫,便要让贾环不必送来。又一想自己也好几年未吃过了,又是贾环特意养的,也该寻机尝尝才是。便写了让贾环只送半口来便是。 贾环见了怀瑾的信,倒想着也给却思送些去。只是不知却思那里是怎样的,贸贸然送一口猪去,这么想着也比送玉佩更不靠谱。正这时,严嬷嬷、陶嬷嬷两个进来,要给贾环量了尺寸,将怀瑾送的皮子拿出去给贾环做两个披风。因这个贾环倒想起一件好东西来,忙拉着严陶两位嬷嬷细细计较一番。 又过得几日,凌波庄的猪已宰杀了。贾环忙让凌波庄自留够了,其他的拿了来分赠楚家和怀瑾。怀瑾听说贾环给他送了猪肉,便邀贾环喝酒。贾环便回说让约上却思。怀瑾只好又告诉却思。 至这日贾环告了假,来至怀瑾宅邸,怀瑾亲至二门外来接。一见了贾环噗嗤一声笑出来,道:“这是怎么了?怎的脑袋上顶着个冬瓜就来了?”贾环上前拉了他,道:“快来快来!这冬瓜也有你的份儿!”说着便将怀瑾拖到屋里,严卓严立两个一人捧了一个大盒子进来放下。贾环便打开一个,取出一顶大红素缎里子满面海龙皮的雷锋帽来。 怀瑾就着手瞧了瞧,见这帽子顶中间拳头大一个窟窿,因笑道:“这个冬瓜我不要,这是你掏了吃过的!”贾环便道:“傻瓜,你不懂!过来我给你戴上。”便拉了怀瑾坐到镜前,他自己搬个小杌子站在怀瑾身后,拿了帽子向怀瑾道:“这帽子顶上不是一整个儿的,是六片瓜皮拼的。这里是一个抽绳,解开了帽子顶就打开,方便戴上。” 说罢将帽子小心让过怀瑾头上发冠,端端正正给戴好了。又把抽绳抽紧,道:“瞧见没,正好把头发露在外头。”怀瑾便笑着点头道:“原来如此。有趣有趣!”贾环又道:“平常这么着也就够了,头、耳朵都盖得住。若是大风雪天,还可以这样。”说着把帽子后沿儿往下一弯,怀瑾便见自己后颈、脸颊、下颏这一片皆被毛皮覆上,只留了眼鼻在外,因奇道:“竟还能这样!真好巧心思!” 贾环笑道:“喜欢吧?你又爱骑马射猎的,戴着这个,再配一件大风领斗篷褂子,什么风雪都不怕了!”怀瑾便赞好。贾环又把后沿折上去,问:“你戴着觉着怎么样?我瞧你后脑勺比旁人还鼓溜些,特意让做大点。若不合适我再让人改去。”怀瑾道:“这就很好,不用改。”正说着,忽有一声道:“这是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1犯夜:违犯夜禁。(以上摘自baidu。) 2“天马”:沙狐肚皮下的皮,白色,毛很长,很软,是十分高级的。(以上摘自《红楼识小录·大毛儿皮货》,作者邓云乡。) 呀哈哈哈~迟到了~ 93第九十二回新冠只着菇芝人 贾环怀瑾回头一瞧,原来却思进来了,两人忙起来让座。.info[]却思见二人头上好大一片,不知什么东西,只是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站在一块,倒像两朵冬菇。这么一想不禁笑起来。贾环见了却思也是笑盈满面,忙上前拉了却思道:“快来!试试你的合适不合适。”却思便笑道:“还有我的呢?”贾环道:“原就是特意给你做的,怎么没有呢!” 怀瑾听了道:“特意给他做的?那我呢?”贾环道:“你是捎带脚儿。”怀瑾便道:“我把你个小环儿!拿我的东西送人情儿,还说我是捎带的!”贾环忙道:“这可是你胡说!谁拿你的东西送人了!”说着从盒子里取出一堆雪似的个白狐狸毛帽子,向怀瑾却思道:“我特意让人寻的这个皮子,只这个样的才配却思兄戴!” 怀瑾没话说,只好哼一声儿罢了。贾环也不理他,只拉了却思坐下,帮他试戴。怀瑾见贾环只顾张罗却思,只好自己抬手摸索着解了抽绳摘了帽子。却思在镜中瞧的真量,只得辛苦暗自忍笑。一时贾环给戴好了,却思向镜中一望,果见那雪白的帽子衬得他一张巴掌大的脸,越显得翠眉星目,皓齿红唇。却思因笑道:“才还笑你们两个戴着像冬菇似的,如今我也成了这样了。”贾环忙道:“哪里能够呢!却思兄怎么也得是个猴头菇啊!” 怀瑾一听,一口茶直喷出来,也顾不得擦嘴,只是捧腹大笑。却思又是笑,又是气,脸上左牵右扯,好不别扭。便两手一伸捏住贾环两腮,左右拉扯。口里道:“你这小环儿!嘴里一句好话没有!”贾环倒委屈,挣扎着道:“猴兜哥有啥勿好?漏贵!漏好吃!”怀瑾听了更是笑,却思便抓了贾环来咯吱他,贾环奋力挣扎,闹了好半日。 怀瑾笑够了,才过来劝开了。因见贾环闹了一头汗,忙道:“这屋里暖和,环哥儿少穿点。不然回去时倒闪着了。”贾环便去了帽子,脱了大褂子,穿一件青莲织金松竹梅银鼠短袄,膝下露出琥珀暗花如意绸裤子。怀瑾向贾环身上摸了一摸,觉着单薄了,忙命贾环炕上去。贾环便蹬了靴子上炕。怀瑾便让人将饭桌挪到炕前,他和却思便两边坐下,命摆饭来。 众仆下鱼贯而入,安放盘盏。贾环见那一桌子菜倒有大半桌的猪肉,不免侧目怀瑾,道:“怀大哥好大方!我给你那点子猪肉这就全用上了!”怀瑾慷慨笑道:“不值什么!你爱吃就多吃些!”贾环气结,恶狠狠道:“你敢再用二两别的肉吗!你敢吗!你敢吗!”怀瑾忙笑道:“肉也就够吃了,再多了也腻。倒是该添一味猴头菇才周全了。”贾环一听,也不顾肉了,忙点头应和道:“很是很是!”却思气笑道:“你两个真真是‘恶鬼遇丑怪――一对儿坏’!” 三人笑了一回,怀瑾到底吩咐厨下做猴头菇。一时果然送上一道宝尖猴头来1,贾环、怀瑾便丢下别的菜,且吃这个。你一口我一口,不待却思动筷,便没了。闹的却思好哭笑不得的。 吃毕饭,贾环便懒懒的,便拉怀瑾却思上炕来说话儿。怀瑾便依他,去了外袍,让却思也把大衣裳脱了。又吩咐抬一张大炕桌来,重整酒馔,三人便炕上围坐了,闲论天地古今佐酒。 因谈得兴起,又忘了时辰。游冬进来请回,贾环方惊觉。忙忙的穿衣带帽蹬靴子,骑了马,一溜烟儿去了。怀瑾却思两个站在大门口,直望着贾环人影淡了方才回转。(..info无弹窗广告) 进了屋,却思便拿了贾环给的帽子,叹一口气,道:“可惜了!环哥儿特意给做的帽子,竟不能戴。”怀瑾便道:“怎么不能戴?”却思道:“这从没人见过的式样,别人问起来了怎么说呢?”怀瑾便笑道:“你就说见你们府里有人带着好,你也做了一个,不就完了。”说着又摸着自己那帽子笑道,“等你戴过三五日,我就说见你戴的好,我也照样儿做着戴,也就是了。”却思听了,便作揖笑道:“圣上英明!” 又过几日,正是腊八,贾环回贾府瞧赵姨娘。一进院子便听赵姨娘高声骂道:“这年真真没法过了!我们在这屋里熬油似的熬着,越发熬出鬼来了!”又是“哐啷”一声,不知砸了什么东西。贾环许久不曾见赵姨娘这般发火撒气,忙赶来劝。进屋一看,赵姨娘立眉竖眼站在地当间儿,脚下一个碎茶碗。 贾环问道:“这是怎么了?”赵姨娘一见贾环,忙将怒色收起,笑盈盈拉过贾环怀里搂着,道:“环哥儿回来了!可冷不冷?吃饭了不曾?快炕上坐着去!”贾环笑道:“谁惹姨娘生气了?发这么大火!”赵姨娘忙道:“没要紧的事,打听它做什么!现有新做的腊八粥,还热着呢,盛一碗来你吃。今日儿天冷,我让小吉祥儿拿几十钱给厨下,说给他们晚饭另做个锅子来,可好不好?” 贾环便道:“好啊。”转向椿芽道:“你跟着小吉祥儿姐姐同去,路上让你小吉祥儿姐姐给你讲讲今日有什么新闻。”众人听他这么说便都笑了。赵姨娘笑拧贾环道:“你这捉狭孩子!都说了没要紧的事了!”贾环便笑道:“横竖是没要紧的事,姨娘便告诉告诉我,我也听个热闹。”赵姨娘便一撇嘴,冷笑道:“可是热闹得很!咱们那好能干的二奶奶,才把里头月钱银子揽到手,就把我们丫鬟月钱克扣了一半。赶明日克扣惯熟了,我们吃一碗茶,她还把茶叶子克扣了去呢!” 贾环便问怎么个克扣法。小吉祥便道:“姨娘们每位丫鬟份例减半,原是人各一吊,现是五百钱了。”贾环听了也撇嘴,指着这两吊钱发家不成!干这个事有意思没意思!想了一想,向椿芽道:“你回去跟你樱桃姐姐说,以后每月放月钱时候,拿一吊钱给周姨奶奶送去。”赵姨娘听了忙道:“这是做什么?” 贾环笑道:“人家显见是冲着咱们来的!咱们城门失火倒罢了,殃及池鱼就不好了。何况周姨娘本就手里不松快,这么一闹岂不更难了。”赵姨娘道:“那也不用你掏钱。何况你给她,她也未必肯收,还得我去跟她说去。你只管用心读你的书,这些个事都不用你操心!”贾环便笑应了。 贾环吃了一碗腊八粥,跟赵姨娘说一回话,正要回屋。忽葡萄寻了来,向贾环道:“老爷叫环爷去呢。”贾环便整衣出了二门,道贾政外书房来。见贾赦也在这里,又有贾珍、贾琏、贾琮、贾蓉、贾蔷、贾兰等许多本家子侄在此。却原来是贾政请了几位礼部、内务府的官员来讲演礼仪,命给众子弟都来听。 贾环站在一旁,本欲随便听听罢了。不想从头到尾听下来,出一身冷汗。贾环原想着贵妃省亲应该没他什么事,原著里就没他什么戏份,大约也就是个人肉背景。今日一听,果然,他只有两件事做,一曰跪,二曰磕。贾环心道:“给我几个盒饭啊!冰天雪地的给人家跪着磕头去!大爷我可不奉陪!”当即心里就打定主意。 这里完事,贾环忙去找赵姨娘,跟她商议。赵姨娘听了贾环的主意惊诧不已,忙道:“你这孩子!敢是这两日吃多了剩饭,想的都是什么馊主意!做什么大过年的要到外头住去?且又是贵妃省亲的大日子,你不在这里等着进见,倒往哪里去?你有想这个的闲工夫,不如正经花些心思,到那日贵妃或让你写个诗做个文。你做得好了,贵妃夸奖你一番,也让那起子小人瞧瞧!你这要跑了,还哪里得这个荣耀!” 贾环听了便笑道:“我看姨娘才是‘梦里擦胭脂――想得倒美’!做什么贵妃要让我写诗作文?她亲弟弟就在这里,她倒捧着我!咱们两个在这儿不过是陪着人下跪磕头罢了,真要说起来只怕还不如彩灯花树得人的眼,何苦凑这个热闹!”赵姨娘便噎住了,勉强道:“你和宝玉两个都是兄弟,她一个贵妃也不好厚此薄彼的。”贾环笑道:“外男无谕本不能进见。”赵姨娘低头半响,又道:“就是见不着贵妃,好歹也见个世面。”贾环一翻眼道:“跪着看人家脚后跟儿!这样的世面不见也罢。” 赵姨娘便没话说,心下思忖,若果如所说贵妃省亲贾环跟着跪拜行礼,最后却连贵妃一面也没见着,那就不是求荣耀,反成了笑话了。定要让人逮住了长短,拿来作引子踩贾环的头。就是照了面儿,前面有个宝玉,也没有贾环出头的。倒不如躲开算了!何况这些日子贾环不大回家,也不知道他在外头吃的怎样、住的怎样,倒要趁着这次好好瞧瞧。 赵姨娘想好了,跟贾环一说。贾环大喜,两人商量定了,依计行事。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1宝尖:用“立春”前含苞笋制成的玉兰片。 94第九十三回窃喜新年偷得欢 第十回金寡妇贪利权受辱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蒙:新样幻□收拾,可卿从此世无缘。和肝益气浑闲事,谁知今日寻病源?】 话说金荣因人多势众,又兼贾瑞勒令,赔了不是,给秦钟磕了头,宝玉方才不吵闹了。大家散了学,金荣回到家中,越想越气,说:“秦钟不过是贾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贾家的子孙,附学读书,也不过和我一样。他因仗着宝玉和他好,他就目中无人。他既是这样,就该行些正经事,人也没的说。他素日又和宝玉鬼鬼祟祟的,只当我们都是瞎子,看不见。今日他又去勾搭人,偏偏的撞在我眼里。【蒙侧批:偏是鬼鬼祟祟者,多以为人不见其行,不知其心。】就是闹出事来,我还怕什么不成?” 他母亲胡氏听见他竟嘟嘟的说,因问道:“你又要争什么闲气?好容易【蒙侧批:“好容易”三字,写尽天下迎逢要便宜苦恼。】我望你姑妈说了,你姑妈千方百计的才向他们西府里的琏二奶奶跟前说了,你才得了这个念书的地方。若不是仗着人家,咱们家里还有力量请的起先生?况且人家学里,茶也是现成的,饭也是现成的。你这二年在那里念书,家里也省好大的嚼用呢。省出来的,你又爱穿件鲜明衣服。再者,不是因你在那里念书,你就认得什么薛大爷了?那薛大爷一年不给不给,这二年也帮了咱们有七八十两银子。【己卯侧批:因何无故给许多银子?金母亦当细思之。】【蒙侧批:可怜!妇人爱子,每每如此。自知所得者多,而不知所失者大,可胜叹者!】你如今要闹出了这个学房,再要找这么个地方,我告诉你说罢,比登天还难呢!【己卯侧批:如此弄银,若有金荣在,亦可得。】你给我老老实实的顽一会子睡你的觉去,好多着呢。”于是金荣忍气吞声,不多一时他自去睡了。次日仍旧上学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他姑娘,原聘给的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唤贾璜。但其族人那里皆能象宁荣二府的富势,原不用细说。这贾璜夫妻守着些小的产业,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请安,又会奉承凤姐儿并尤氏,所以凤姐儿尤氏也时常资助资助他,【蒙侧批:原来根由如此,大与秦钟不同。】方能如此度日。今日正遇天气晴明,又值家中无事,遂带了一个婆子,坐上车,来家里走走,瞧瞧寡嫂并侄儿。 闲话之间,金荣的母亲偏提起昨日贾家学房里的那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都向他小姑子说了。这璜大奶奶不听则已,听了,一时怒从心上起,说道:“这秦钟小崽子是贾门的亲戚,难道荣儿不是贾门的亲戚?【己卯侧批:这贾门的亲戚比那贾门的亲戚。】人都别忒势利了,况且都作的是什么有脸的好事!就是宝玉,也犯不上向着他到这个样。等我去到东府瞧瞧我们珍大奶奶,再向秦钟他姐姐说说,叫他评评这个理。【己卯侧批:未必能如此说。】【蒙侧批:狗仗人势者,开口便有多少必胜之谈,事要三思,免劳后悔。】【靖侧批:这个理怕不能评。】这金荣的母亲听了这话,急的了不得,忙说道:“这都是我的嘴快,告诉了姑奶奶了,求姑奶奶别去,别管他们谁是谁非。【己卯侧批:不论谁是谁非,有钱就可矣。蒙侧批:胡氏可谓善哉!】倘或闹起来,怎么在那里站得住。若是站不住,家里不但不能请先生,反倒在他身上添出许多嚼用来呢。”璜大奶奶听了,说道:“那里管得许多,你等我说了,看是怎么样!”也不容他嫂子劝,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车,就坐上往宁府里来。【蒙侧批:何等气派,何等声势,有射石饮羽之力,动天摇地,如项喑咤。】 到了宁府,进了车门,到了东边小角门前下了车,进去见了贾珍之妻尤氏。也未敢气高,殷殷勤勤叙过寒温,说了些闲话,方问道:【蒙侧批:何故兴致索然?】“今日怎么没见蓉大奶奶?”【己卯侧批:何不叫秦钟的姐姐?】尤氏说道:“他这些日子不知怎么着,经期有两个多月没来。叫大夫瞧了,又说并不是喜。那两日,到了下半天就懒待动,话也懒待说,眼神也发眩。我说他:‘你且不必拘礼,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你就好生养养罢。就是有亲戚一家儿来,有我呢。就有长辈们怪你,等我替你告诉。’连蓉哥我都嘱咐了,我说:‘你不许累他,不许招他生气,叫他静静的养养就好了。【蒙侧批:只一丝不露。】他要想什么吃,只管到我这里取来。倘或我这里没有,只管望你琏二婶子那里要去。倘或他有个好和歹,你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情的人儿,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己卯侧批:还有这么个好小舅子。】他这为人行事,那个亲戚,那个一家的长辈不喜欢他?所以我这两日好不烦心,焦的我了不得。偏偏今日早晨他兄弟来瞧他,谁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看见他姐姐身上不大爽快,就有事也不当告诉他,别说是这么一点子小事,就是你受了一万分的委曲,也不该向他说才是。谁知他们昨儿学房里打架,不知是那里附学来的一个人欺侮了他了。【己卯侧批:眼前竟像不知者。蒙侧批:文笔之妙,妙至于此。本是璜大奶奶不忿来告,又偏从尤氏口中先出,确是秦钟之语,且是情理必然,形势逼近。孙悟空七十二变,未有如此灵巧活跳。】里头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话,都告诉了他姐姐。婶子,你是知道那媳妇的: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会行事儿,他可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这病就是打这个秉性上头思虑出来的。今儿听见有人欺负了他兄弟,又是恼,又是气。恼的是那群混帐狐朋狗友的扯是搬非、调三惑四那些人;气的是他兄弟不学好,不上心念书,以致如此学里吵闹。他听了这事,今日索性连早饭也没吃。我听见了,我方到他那边安慰了他一会子,又劝解了他兄弟一会子。我叫他兄弟到那府里去找宝玉去了,我才看着他吃了半盏燕窝汤,我才过来了。婶子,你说我心焦不心焦?【蒙侧批:这会子金氏听了这话,心里当如何料理,实在悔杀从前高兴。天下事不得不豫为三思,先为防渐。】况且如今又没个好大夫,我想到他这病上,我心里倒象针扎似的。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大夫没有?”【蒙侧批:作无意相问语,是逼近一分,则金氏犹不免当为分拆。一逼之下,实无可赘之词。】 金氏听了这半日话,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理论的盛气,早吓的都丢在爪洼国去了。【己卯侧批:又何必为金母着急。】【该批:吾为趋炎附势,仰人鼻息者一叹。】听见尤氏问他有知道好大夫的话,连忙答道:“我们这么听着,实在也没见人说有个好大夫。如今听起大奶奶这个来,定不得还是喜呢。嫂子倒别教人混治。倘或认错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尤氏道:“可不是呢。”正是说话间,贾珍从外进来,见了金氏,便向尤氏问道:“这不是璜大奶奶么?”金氏向前给贾珍请了安。贾珍向尤氏说道:“让这大妹妹吃了饭去。”贾珍说着话,就过那屋里去了。【靖眉批:不知心中作何想。】金氏此来,原要向秦氏说说秦钟欺负了他侄儿的事,听见秦氏有病,不但不能说,亦且不敢提了。况且贾珍尤氏又待的很好,反转怒为喜,又说了一会子话儿,方家去了。【蒙侧批:金氏何面目再见江东父老?然而如金氏者,世不乏其人。】 金氏去后,贾珍方过来坐下,问尤氏道:“今日他来,有什么说的事情么?”尤氏答道:“倒没说什么。一进来的时候,脸上倒象有些着了恼的气色似的,及说了半天话,又提起媳妇这病,他倒渐渐的气色平定了。你又叫让他吃饭,他听见媳妇这么病,也不好意思只管坐着,又说了几句闲话儿就去了,倒没求什么事。如今且说媳妇这病,你到那里寻一个好大夫来与他瞧瞧要紧,可别耽误了。现今咱们家走的这群大夫,那里要得?【蒙侧批:医毒。非止近世,从古有之。】一个个都是听着人的口气儿,人怎么说,他也添几句文话儿说一遍。可倒殷勤的很,三四个人一日轮流着倒有四五遍来看脉。他们大家商量着立个方子,吃了也不见效,倒弄得一日换四五遍衣裳,坐起来见大夫,其实于病人无益。”贾珍说道:“可是。这孩子也糊涂,何必脱脱换换的,倘再着了凉,更添一层病,那还了得。 95第九十四回发春献岁丰乐同 贾环向楚纶楚绶打听实了,楚适夫妇至正月十二日内外各处年宴春酒已完。贾环便同赵姨娘商议,亦备小宴,请楚适一家来吃酒。贾环因向赵姨娘道:“我每每要请,只是这里只我一个人,便是请了他们一家来,其实跟在人家家里是一样的。正巧今年姨娘来了,又有周姨娘可以坐陪,我这里好歹也能分出男客女客来了。姨娘就陪着我师母,我就陪着我先生,咱们也请一回客!” 赵姨娘听了,却摇头道:“这可不成!”贾环奇道:“怎么不成?”赵姨娘道:“傻孩子!你要请你先生一家子来吃酒,自是应当。只是让我替你待客却不能够!我虽到了你的地方,咱们自己关起门来乐倒罢了,到底没有个正经身份,上不得台面。让人知道了看笑话你!且你师母也要嗔怪你的!” 贾环便笑道:“咱们又不到处说去,怕的什么!何况我师母也不是那等泥古拘方之人,还为的这点子事动怒。”赵姨娘忙道:“你又说糊涂话!你先生你师母都待你好,你越发该恭敬守礼才是!岂有让人家一个诰命夫人跟我们这样人一桌吃饭饮酒的礼儿!不成体统!且不说你师母动不动怒,便是瞧着你的脸面来了,心里又岂能舒服!大节下的,谁不图个欢欢喜喜的,你反倒招人埋怨,何苦来的!就只请你先生和师兄弟来乐一乐罢了。” 贾环一撇嘴,啧道:“什么了不得的!不过请个客,哪里就忌讳这些!”赵姨娘唬起脸来道:“不准胡闹!你可不能仗着你先生一家跟你亲近,就没了规矩礼数!看你先生厌弃你了,你向谁哭去!”一番话说的贾环也泄了气,闷坐在那里。赵姨娘见他支着腮,嘴里嘟囔什么起来什么前进的,也不去理他。 半晌,贾环忽道:“是了,我戚先生就在郊外住着呢,我原想过两日再请她,如今不如一总请了来!戚先生和我师母便可互相做个陪客,人多还更热闹!可好不好?”赵姨娘听了笑道:“你鬼主意倒多!请客人来替你陪客!”贾环道:“这有什么!我只把方才姨娘的话跟她们一说,保准都来!”赵姨娘见他这样也就不拦着了。 贾环便打发人往凌波庄送信去。信中只道因在翠芳院中住,欲请楚先生一家吃年酒。然后便将赵姨娘的话写了,请戚先生相助。戚先生见了信,先便惊诧怎么贾环竟在翠芳院,然后又见贾环说请客之事,不免恻隐之心大动,忙回信应了。贾环转头便到楚夫人面前,说想在家宴请启蒙之师,只因姨娘说礼仪规矩不合,特求师母去坐一坐撑个场面。 楚夫人晓得贾环身份有些个尴尬处,虽不过请个客,却也这般为难,实在可怜。忙向贾环道:“这个容易,你只管将人请了来,我和你姨娘一起替你陪着就是。”贾环忙道谢。回来便吩咐关大厨预备下丰盛筵席。正月十三日,贾环亲自骑了马、带了车往凌波庄去接戚先生,一并将甄夫人和英莲都拉了来。贾环又忙去隔壁请楚家人。 一时众女眷齐聚,团团行礼厮见毕,归座叙话。赵姨娘见来的几位皆是诗书才德女子,她自不肯拿出自己那醋浸朝天椒的脾气来,少不得隐鳞戢翼,极温良贤淑的让茶布果,又是甘言蜜语同众人客套。楚夫人、戚先生本就是为了托着贾环来的,自然十分客气,甄夫人、英莲更是心怀恩谢之意,故虽是初见,众人倒也和睦欢洽。 贾环领着楚纶楚适进来见礼,大家说笑一回,又分礼物、压岁钱。一时樱桃来回,酒宴齐备,贾环忙请众女眷往前去。中院正房这里已摆下筵席。明间厅里楚适上面一席,左右是楚适兄弟两席,贾环下面相陪。西次间门前用大屏风挡了,请众女眷这里入席。大家谦让半日,方才请楚夫人、戚先生坐了上面两席,左边一席是甄夫人、英莲,右便下手便是赵姨娘、周姨娘。.info[] 贾环因恐众女眷初次见面,性格各异,难免有些冷场的时候。故特请了一班小戏来,也唱两出戏,使众人尴尬时候也好有个话引子。便就在中院的院子里搭一个小戏台,将窗格门扇尽皆摘去。将火盆烧的旺旺的,手炉、脚炉都好好笼上,又预备下皮褂子披风,也就不怕冷了。 那戏班子乃是一个娃娃班,都是十岁上下的小孩子。贾环在戏上全无见识,听不出好坏,只觉那些孩子十分灵动活泼。台上先唱开场惯戏《天官赐福》,这里游冬捧着戏单来请点戏。楚适摆手不接,贾环知道他素来不大好听戏,也就不虚客套。因接过戏单起身送至西间,请众女眷点戏。大家谦让一回,便点了《笏圆》、《争报恩》、《跪池》、《探亲家》四出,台上便扮演起来。众人听戏饮酒,十分热闹。 一时戏毕,贾环便命拿大红封儿给那些孩子们,又命厨下摆上晚饭来。用罢饭,戚先生见天时不早,便欲回去。贾环忙进来苦留。因楚夫人和戚先生这一回相谈甚欢,也帮贾环留客。戚先生不好推脱,便应了十五观灯之后再去。贾环便将戚先生安置在中院西此间,甄夫人带着英莲住东次间。贾环自向内院西厢住了。 至十五这日,翠芳院中早将绢纸绣画各色佳灯挂满,直照得晶室星廊一般。贾环犹觉不足,因想赵姨娘她们平日里都是出不得二门的,便是戚先生住在郊外也轻易不出来。现难得的机会,何不带她们出去逛逛。故向众人说等吃了饭,雇几辆大车来,邀上楚家人,一起到街上观灯。 旁人听了尚未如何,英莲先直跳起来,喊道:“不能去!”然后也不顾众人惊诧瞧她,只管紧紧拉了贾环手,道:“环哥儿要玩什么吃什么只让人给你买回来就是了!只在家里玩,万不可跑到外头去!街上那许多人,又乱,若是有个闪失可如何是好!”甄夫人也附和着来劝。 贾环知道她母女俩有这个心病,他一时兴头就没顾忌这个。因见她们都发了急,忙就道不去了。众人皆道这才是。英莲又恐贾环没趣,便又道:“今日元宵,也不便去搅扰楚大人家。环哥儿自己也没趣,不如咱们玩‘升官图’吧!”众人忙应和道:“这个玩意儿好!正好咱们人多,还热闹!” 贾环便应了,命人拿出一张桌面大的“升官图”来铺好,拿了“功、德、才、脏”四面陀螺。众人围坐一起玩起来。贾环一开始出身便是“状元”,手气又好,转陀螺也是一路顺遂,不免大喜。不想闹了半夜,最后却是赵姨娘做了“太师”。众人又是大笑一回。贾环又领着众小厮放了各色烟花爆竹,大家看过了,吃了点子点心,方各自安寝。 过了灯节,戚先生不肯再留,带着甄夫人、英莲回凌波庄去了。贾环闲了一日,因又想起钟管家年后便要回南,他忙又置酒,替黛玉宴请钟管家、封管家等林家旧仆。忙过这个,已是正月十八日,本该返回贾府。只是这里住的实在自在,贾环便又硬拖了两日。至正月二十,官府已是开印之日,楚适也告诉他开学了,贾环方遣人告诉贾府来接。 贾环前脚进了贾府,黛玉后脚跟了进来。两人见面一瞧,见各自皆是神采秀发,便知这个年过的舒心顺意,不免相视一笑,方分头行礼去了。贾环各处行过礼回到东小院,因适才在听说大姐儿发痘,回来便问众丫鬟婆子谁是出过痘的,去瞧问瞧问。葡萄便应她是出过痘的,便领了两个婆子往王熙凤那里去。 一时有婆子送来贾妃省亲赐物,表里一份、金锞一双。贾环便命樱桃收了。黛玉也遣人送了许多东西来,说是宫中得赐,分赠贾环。贾环忙命樱桃也收起。自己整理书本,预备明日上学。 怀瑾因见贾妃回奏归省之事,于贾环只字未提,有些心中不喜。却因年节时比平日更忙,脱不开身来瞧贾环。至年后方略得些空闲,便欲见贾环一见,看他受委屈没有。不想楚适因贾环、楚纶、楚绶三个年节时整日嬉闹,嫌他们松懈太过,当时虽没管他们,一开学便将他们拘起来了。因此竟无闲暇与怀瑾却思见面,只好雁去鱼来,尺素达意罢了。 未几,贾妃又下谕,命众位姑娘并宝玉搬进大观园中居住。贾环听说了,不免动了心思。若依原著所言,黛玉住潇湘馆,贾宝玉住,两处离了没几步远,到时候贾宝玉像原著似的有事没事往潇湘馆跑,倒是方便顺脚。天长日久的,两个小儿女动点什么心思也不稀奇。然贾环是极不看好这段姻缘的。 若贾环依着自己心思阻拦二人,倒并非难事,只是贾环总觉下不了手。一者此乃人家私情密意,自己跑去“芝麻里加虱子——乱搀和”,吃饱了撑的吗!二来原著里宝黛二人一段痴情也是极美的,至少黛玉之心是致真致纯的,贾环轻易狠不下心破璧毁珪,只好放任自流了。故平日贾宝玉往黛玉身边凑,贾环都躲着开,就怕自己一时没忍住下手离间二玉。 然到了这个时候贾环到底忍不得,便要寻个由头让黛玉不进大观园住。又一想,众人都进去只剩黛玉一人在外头,又恐她寂寞,不如让黛玉到蘅芙苑住去。在大观园东南角,蘅芙苑在西北角,两边离得最远。往后便是贾宝玉要来回跑,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腿脚。又一转念,何不干脆让黛玉住!贾宝玉爱住哪住哪去,若他忍了受委屈也要住潇湘馆,贾环倒佩服他了。 贾环自觉这个主意绝妙,忙写下书信让严卓送去。 作者有话要说: 继电脑当机之后,人脑也当机了_(:3∠)_ 96第九十五回柳边春色随人去 黛玉见贾环忽然来信,说她身子弱,不好受湿寒,一切近水之所皆不可住。.info[]尤其潇湘馆比别处更是阴森,断不能住。不若稻香村、蘅芜苑、这三处好,尤其更好,可向老太太求来居住。黛玉原也不中意潇湘馆,她现身边人又多,又有许多东西,潇湘馆只三间小正房,后头两间退步,哪里装的下。 贾环所说三处倒都是开阔轩敞的,其中稻香村地方更大,黛玉心中忖度李纨要带着贾兰住那里,那等锦室绣户又是宝玉素日所喜,不好夺爱,倒是蘅芙苑好些。故贾母问起房子,黛玉便择了蘅芜苑。贾宝玉还要劝她住潇湘馆,黛玉只道住不下,贾宝玉也无法。 于是黛玉住了蘅芜苑,贾宝玉仍旧住,薛宝钗住了潇湘馆,余者皆同原著。贾环知道了不免扼腕叹息,只道可惜了自己一道妙计。 这日,赵国基带了几本大册子来给贾环看。原来自赵国基遵忠顺亲王谕令建设水泥厂,便贾环之嘱将先只修造一座小窑,少量生产水泥,用以做各种基础实验。赵国基恐忠顺亲王见他不动弹,嫌他办事不利,故十分急切,连新婚也顾不得了,这几个月只一心扑在这个上头。幸而忠顺亲王未曾催促,如今实验已完,赵国基整理了记录,来请贾环掌眼。 贾环瞧了赵国基的册子,见里面皆是依着自己嘱咐详细记载的种种数据。从原料、配比、制作过程,乃至细度、稠度、凝结时间、抗折强度、抗压强度等等皆不厌其详记录下来。在贾环看来,这样的实验虽有不尽严谨之处,然在如今已然是极好的了。 翻到后头,又有贾环特意嘱咐做的受潮结块和负温受冻的实验数据。按照现代标准,普通水泥一般三个月内强度下降一个标号。而赵国基所制水泥质量参差,有些两个来月强度便已降了不少。受冻就更是不行了,粉酥破坏严重。幸而这个时候也没人大冬天的搞建筑工程,倒也罢了。保质时间短却是要影响推广的,尤其这时候的交通又是鸭行鹅步的。 不过这也是无奈,等到这东西渐渐流行起来,使得人多了自然便有人能想出解决之道来吧。故贾环便将此事放在一边,先教赵国基将这些数据做成图表,定出标准化工艺规程和检验技术标准来。又商讨建水泥厂的要紧事项,诸如选址在郊外少人处,要水流下游,还要下风头,又有工人防护,口罩手套之类大事小情说了一堆。赵国基一一记下,回去跟文书相公们理好了,写作折子,呈报上去。 却思瞧了折子,不免暗笑贾环好谨小慎微的性子。他自己的人做着这个官儿,不先着紧拿出些业峻鸿绩,且先急着做这个。若非是他,但凡换个人来,将这些个事体都弄得一清二楚了,只怕这个官位也就没了呢!这么想着,便拿了折子给怀瑾瞧。 怀瑾见了这折子精精细细的,全然是贾环手笔,不免夸赞一番。却思便道:“圣上莫要一味称赏!那孩子固然是才能兼备,任事百举百捷。只是总是这样办事,难免是要吃亏的。”怀瑾亦知其意,笑道:“他那脾性我如何不知!我瞧他其实倒不是那等周规折矩之人,不过为人持重,且年纪又小,故养成个谨重严毅的性子。凡事杜微慎防,不求有功,先求无过。终归是无人扶持之故。” 却思听了点头道:“圣上看得明白。他家里那个样儿,也难怪他如此。”怀瑾笑道:“他今年不过十一岁,且还不妨事。慢慢来就是。”却思听了了然一笑。转日,楚适便点了江南省乡试副主考。 这乡试考官虽无品级,却非寻常官职。但凡点过这样考差,取中几百举人为门生,便算是在朝野有了自己的根基。此后外放内转,不过十几二十年,便可做得侍郎尚书、总督巡抚。是故世人皆谓这考官为晋升之阶。 听了这大喜讯,贾环忙带了礼物来贺。行过礼,楚适便带了他到内院,楚夫人并楚纶楚绶皆在座,楚适便说了此行日期安排。贾环听说三月初便要启程,便道:“这可急了,只怕行李也难收拾整齐。师母有什么着紧的东西,告诉我,我托人速速办了来。”楚夫人笑着点头。 楚适又道:“这回点差正是江南,正好咱们家便搭着官船一同南下。纶哥儿、绶哥儿就跟着你们母亲回老家去,趁此机会考了童生。若是此回得过,也省得以后又折腾。”楚纶楚绶忙站起来应是。他们哥俩儿早就想着要下场一试,尤其楚纶已经十四岁,比他小的贾环早就是贡生了,他心里羡慕许久,总算得了机会。 贾环亦知他们惦记考试几年了,且以他二人胸中笔墨,过童生试也有五分拿手,故贾环亦替他们欣喜。楚适嘱咐完楚纶楚适,又转过头来向贾环道:“至于环哥儿……”贾环忙站起来道:“先生放心!我今晚便回去告知父母,三五日便能收拾妥当行李,定不敢误事。”楚适不理贾环,犹自说道:“环哥儿就往国子监读书去吧。” 贾环一时未回过劲来,歪头疑道:“先生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楚适便道:“你不跟我们去,仍就留在这里,暂往国子监读书去吧。”贾环这回听得明白,忙打哈哈道:“先生说话越发玄妙深奥了,我竟一个字也听不懂!横竖就是那些事,我先回家告诉去,收拾了行礼再来!”说着便要往门口溜。 楚适又好气又好笑,因见贾环小腿紧倒腾,几步就要出门,忙喝道:“站住!”贾环顿了一顿,不情不愿的转过身,道:“先生有何吩咐?”楚适便指了身前道:“这里来。”贾环便嘟了嘴,小寸步蹭了过去。楚夫人并楚纶楚绶瞧他的样子,皆掩口而笑。 楚适亦笑向贾环道:“你这孩子好野的性子!一听说要出去,就长了兔子腿似的,跑的那么快!”贾环嘟囔道:“跑得再快还不是让先生抛下了。”楚适便笑道:“这回不比上次,一共只去几个月,不过今年腊月也就回来了。若不是想让你师兄弟趁机考试,我连他们都不带呢,何况是你。你只在家里老实读书就是了,何苦折腾!” 贾环撇嘴道:“先生都跑了,还读的哪门子书!”楚适便唬了脸道:“胡说!我不在便不知用功了吗!你如今虽已背了四书五经,能做几篇时文,只是到底经义不深,文理粗疏。尤其不知哪里学来的,小小年纪作文竟一股子陈腐之气,干涩呆板,一丝文采没有!此皆读书太少之故!”贾环听楚适挑他这个毛病,实是无言以对。 楚适又道:“这回我走了,你便往国子监上学去。我给你留些文章书册,平日闲了你要仔细读诵。我再给你留下几道题目,你要好生写来。等我回来了,这些功课都是要查的。”贾环只好长叹一声答应了。楚适被他叹的忍不住笑,忙撵了他回家去了。 贾政已知楚适点了考差,见贾环回家说了,便也备了礼物,前来祝贺。楚适便说了让贾环暂往国子监读书,贾政自然无可不可。 然后楚适便给了贾环许多书,楚辞汉赋、六朝骈散、唐宋古文、名家诗词、时文集册种种具备,命贾环仔细读了。又拿四书五经来,圈了其中无数章句以为题目,命贾环多多习作。贾环一看,这两项加起来再搭着国子监,功课竟比往日还多了。 楚适犹觉不足,道:“京中还有我许多同僚故交,你留在这里倒可时常代我问候问候。这些人多是高才大学之事,你可多加请教,必有所得。尤其治你那拘腐的毛病,更是对症,你要仔细在意。”贾环忍不住道:“先生,我每日到国子监上学,回来做完你吩咐的功课,再去拜访高士……那我啥时候睡觉呢?” 楚适一听,便抬手一凿贾环脑袋,笑道:“还没做呢,便喊辛苦!”然后才道,“国子监那里少去几回不妨。且这些事也不必告诉你家里知道。”贾环忙答应了。于是楚适便趁着临行前二三日,带着贾环到处拜访。上至翰林院掌院学士下至京中名宿老儒,贾环不得不做了一本账册子专门记录这些人。 将贾环这里安排妥当,也就到了启程的日子,贾环将楚家送至十里长亭,一番依依惜别,眼看着大队车马分柳开路而去。 贾环回转至翠芳院,只觉百无聊赖。坐在窗前发了一回呆,又走到院子里翻弄葡萄叶子寻找新开的葡萄花。好半晌方回到书房,见桌上垒着高高的书本子,这才精神了些。因想了一想,便命游冬取出一张大纸,叫严卓严立也来,教他们按日子打上格子。他这里大概数了数多少文章,多少题目,然后便细细列出一个时间表来。按照他的习惯,每日读几篇文、写几个题目,还有练字和背书也不能落下。然后每六日便休息一日,全当是过星期天了。 97第九十六回时灾犹降免后毒 因楚适一家南下赴任,赵姨娘道翠芳院这里无人照看贾环,便一定让他回贾府来住。贾环虽嫌贾府事多人乱,却也不忍赵姨娘牵肠挂肚,便收拾了常用的书笔之物,回到东小院住去了。 此后,贾环每日便往成贤街国子监去上学。这国子监里自祭酒、博士、直讲、助教一应都认得他,知道他乃是楚适学生,虽是贡生,却不过挂名而已。这回说是入监学习,然他年纪又小,又不在监中食宿,且又是公府豪门子弟,也不好很管他,来去随他罢了。贾环倒是没打算躲懒,每日按时应卯,随众下学。 这日,贾环从监里回来,各处请安。王夫人见了他,便命他抄个《金刚咒》唪诵唪诵,贾环便坐在王夫人炕上抄写。略写了几个字贾环便觉灯暗,命再点一支蜡来。此时赵姨娘正在王夫人身边站着伺候,小吉祥儿等人也在这里。听见贾环说,不等金钏、彩霞等人动,小吉祥儿已挪了一盏灯来,放在炕桌上。贾环将两盏灯左右分设照着,方觉好些。 又写得几字,只见王熙凤走进来。因明日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诞,王熙凤领了宝玉并三春去祝贺,才刚回来。二人说了几句话,贾宝玉也进来了。他只规规矩矩跟王夫人请了安,便命人脱了袍服,滚在万夫人怀里撒娇。王夫人见他喝了酒,便命他静静的倒一会子去,贾宝玉便在王夫人身后倒下。王夫人又命彩霞来替他拍着,贾宝玉便与彩霞说笑。 贾环总没理这些,他一心要赶着抄完经回去写自己的功课去。旁边小如意见他半日没喝茶,便走去倒了一钟茶,端给贾环。正走到炕边时,那边贾宝玉闹着要拉彩霞的手,彩霞夺手不肯,往一旁避了一步。小如意没提防,被彩霞一拌,身子一歪,手拄在炕桌上。(..info)那炕桌子一动,上面两盏油汪汪蜡烛全倒了。只听贾宝玉和贾环各自惊叫一声,贾宝玉满头满脸都是油,贾环左手正被蜡烛火焰燎了一道红痕。更兼小如意手里茶钟子也扔了出去,正砸在贾环右手边,滚茶溅了一手。贾环两手都是红的一片,没一刻已肿起来了。 满屋里人唬得一跳,王夫人、王熙凤忙围着贾宝玉看视。赵姨娘三步并作两步上来看贾环的手。贾环早已满面是泪,两手疼得已是木了,鼻端竟似隐隐嗅得烤肉香气。赵姨娘略碰一下手指,贾环便龇牙咧嘴的缩手不让动,把赵姨娘心疼的了不得,抬头便要骂彩霞作祸。 不想王熙凤却先道:“哪里来的这么慌脚鸡似的丫头!赵姨娘也不告诉他们知道规矩!乱凑乱挤个什么!”王夫人听了,忙叫过小如意来狠骂了一顿,又道:“这样招灾引祸的东西,如何要得?”便命打四十板子,撵出不用。 赵姨娘本就急疼难熬,却反被寻趁上小如意,心中不忿已极。眼见小如意保不住了,便张口欲辩。贾环忙强忍着疼,拉了赵姨娘手,自己开口说道:“太太且息怒。想这会子我正抄着佛经,宝二哥和我便遭了飞灾,只怕也是命里有此一厄。如今这丫鬟横竖也是不用她了,太太何不赏个恩典,放了他出去,一则是太太的慈心善念,二则也给宝二哥和我结个善因果。” 王夫人原不过是迁怒于人,她亦自知,故听了贾环的话倒也软了软心。正欲开口时,王熙凤先笑道:“环哥儿只说孩子话!有错当罚,反倒赏恩典不成!就是要赏也当罚过了再说。”王夫人听了,也点头道:“正是!”于是便有婆子上来将小如意拖走了。贾环见状忙回头向小吉祥儿使个眼色。小吉祥领会得,蹭着墙根溜出去了。 一时有人取了败毒消肿药来给贾宝玉、贾环二人敷上,王夫人便命送二人各自回房。赵姨娘跟着贾环回来,一路憋气窝火,又强忍着安慰贾环,又挂心小如意,一进了东小院便生生哭出来。因搂着贾环道:“我这可是自己治自己呢!好好的非让你回来做什么,无故吃苦受罪的!”如此好一番自怨自悔。 贾环心里亦是烦躁的很。就是前两日,他还曾与赵姨娘商量,小吉祥儿、小如意二人都大了,这一二年未免便要出去指配小厮,不如向王夫人求了将她二人放出去,可托赵家寻个好亲事给她们。不成想,只这商议的二三日便闹出这个事故来。贾环虽替小如意说话,又被王熙凤横插一杠子,以后再想求去只怕难以成事。 想到这里,贾环忍不住心里暗骂贾宝玉扫把星,又骂王熙凤损人不利己。因他满脑子胡想这些,也没顾上安慰赵姨娘,只是靠在赵姨娘怀里,面沉似水,默然不语。众丫鬟嬷嬷见贾环脸色不好,都不敢言语,也不敢上来劝。 正这时,小吉祥儿气喘喘走进来。贾环一见她,忙问道:“怎么样?”小吉祥忙道:“正巧的,那掌板子的媳妇子是我认得的,我今日又正好戴的是姨奶奶赏的一对儿金镯子,我摘了镯子求她,她也就接了。我瞧着并未打重,打完了小如意还能跟我说话呢,想来不妨事。”贾环点点头,又问:“如今她已被抬回家去了吗?”小吉祥儿说是。 贾环便命樱桃取银子,又命姜嬷嬷、魏嬷嬷去看视看视,又道:“你们就说我说的,请好大夫吃好药,钱不够了只管说,别舍不得花钱,落下病根不是玩的!”两位嬷嬷答应着去了。一时回来,禀道:“小如意并不曾伤筋动骨,已请了大夫开了药了。还让我们替她给环哥儿赔罪,她一时不小心伤了环哥儿,还累得环哥儿受罪,倒让环哥儿惦记这她,她心里愧的不行。” 贾环听了,心下稍安,因笑道:“她还能说这些没要紧的话儿,可见果然是没伤重。”众人见他笑了,都松一口气,忙上来七嘴八舌的安慰,又劝赵姨娘。然后小心给贾环换了衣裳,伺候洗漱,安置他睡下。赵姨娘坐在床沿上守着贾环,见他睡了,方才回去。 贾环两手针刺火燎的疼,哪里睡得着。只是合着眼,心里思虑纷繁。他算着这一回事故应就是原著中贾环烫贾宝玉那件,他原以为跟自己有关的情节,只要他不去做也自然就没了,不成想竟还有自动补刀的。他仔细思索一番,似乎此后也就没他什么剧情了,真是可喜可贺。 不过这么一细想,似乎紧接着就是赵姨娘咒贾宝玉的事了。毕竟时日已久,当年贾环也不过随便看了一二遍原著,如今已是记不真切了。只是贾环却十分知道,巫蛊这种东西绝对是碰不得的!且不论那是真是假,有效没效,单是律法上来说,造畜蛊毒、魇魅乃是“不道”之罪,位列“十恶”第五条。 这样重罪,一旦为人察觉,只怕性命堪忧。何况其中似还牵扯着贾宝玉的寄名干娘马道婆,更难保那张嘴了。一旦走漏天机,凭贾环之力是怎么也保不住赵姨娘的。无论如何也要拦住她做这傻事才好! 贾环一夜惦记这事,第二日起来眼圈泛青。赵姨娘一大早来看贾环,见他这样,好不心疼。百般安慰他一回,又亲自给他换衣裳、擦脸,又一口一口喂他吃早饭。吃毕饭,贾环便向赵姨娘道:“姨娘身边现少一个人,暂让樱桃去伺候你吧。等你挑了人上来,再让她回来。” 赵姨娘忙道:“很不必!我也没什么使唤人的地方。倒是你,两手都烫得动不得了,正要有几个妥当人伺候你。还搁得住让樱桃走开呢!”贾环听这话知道寻常劝不动她,便也不再说。赵姨娘便送他往贾母那里去请安。送到穿堂门口,赵姨娘嘱咐贾环一回,让他自己进去,赵姨娘回身去了。 贾环忙立住脚,向樱桃吩咐道:“你去跟着姨奶奶!一定把姨奶奶看住了,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回来告诉我!”樱桃虽不明所以,却见贾环正色危言,知道他这是动真章的,也不多问,领命去了。 贾环略放下心,这才进屋。此时贾母正在那里骂跟着贾宝玉的人不小心,因见贾环也乍着手进来了,不免将贾环的人也骂了几句。贾环眼睛一转,又笑着把昨日说的放人出去积善德、结善果之事又说了一遍。贾母听了,点头道:“你说的也是件好事。”说着便命人请王夫人来。 不一时王夫人、王熙凤都来了。贾母不但吩咐将小如意放出去,更让将各房年纪大了的丫鬟们报了来,准他们父母自行择配。王夫人、王熙凤自知这是贾环在贾母面前说的,只是贾母的话不敢驳回,只好依命行事。 贾环心里欢喜,命榆荚出去告诉小如意一家去。又想着趁此机会将小吉祥儿也弄出去,便忙回去找赵姨娘商量。赵姨娘此时正被樱桃缠着,非说环爷的严命,派她伺候姨奶奶,违命要打的,又劝赵姨娘体贴贾环孝顺的意思。正被缠不过,忽贾环回来,说了放了小如意并各房放人的话。赵姨娘听了也是欢喜,且不顾樱桃,忙计议小吉祥儿之事。 98第九十七回辟邪安用仙家符 贾环见赵姨娘心思已不在怨愤上头,樱桃也留下了,方放心回去。.info[]一进了东小院,椿芽忙上来禀报:“姑娘们来瞧环爷。”说着打起帘子,贾环进去见黛玉并三春都来了。见贾环进来,黛玉已先起身迎过来,道:“烫了哪里了?我瞧瞧。”贾环正乍着两手,手上满满黑黑黄黄的敷着药。他一向知道黛玉最见不得这些东西,因见黛玉凑前来,便笑道:“你瞧!”就把手向黛玉眼前一送。黛玉正低头要看,不及躲避,正将鼻子碰在贾环手背上。 黛玉“唉呀”一声,鼻尖上一块黑。黛玉气得要锤贾环,却见贾环已是抽抽着手,留下泪来了。黛玉又气又笑,因道:“你真真是淘气不要命的!哪一刻不能玩,偏这会子玩!自己疼自己不知道吗!”贾环不答言,只是“嘶嘶”抽冷气。三春在一旁看着都笑。迎春便走过来,拉了贾环坐下。椿芽榆荚忙去打水,捧了贾环的靶镜、巾帕来,雪雁、紫鹃上来服侍黛玉洗脸。 三春围着贾环瞧了一回手,见只略动动手指贾环也要龇龇牙。惜春便道:“竟这么疼吗?我瞧二哥哥倒说不很疼。”贾环道:“其实不动也就不疼,只是手上自觉不自觉的便要动一动。”迎春笑道:“是了,且你自小又最怕疼,自然更厉害了。”探春便道:“只是疼些也就算好的了!二哥哥那个更险,幸而未伤及眼睛。究竟你们也该少淘气些,万一受了大伤,写不了字儿、读不了书,可怎么好呢!” 黛玉在一边笑道:“这是你不通了。岂不闻‘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想来他们两个是要成就大事业了,今日才有的这一回!”众人听了都笑。贾环笑道:“可饶了我吧!成就大事业便要受这个罪,我不如在家高卧的好!” 黛玉便走过来,抿嘴笑道:“我教你个法子。(..info好看的小说)等你手上好了,到外头去将一应所有佛寺道观都拜一回,佛祖玉帝、三清菩萨、城隍土地,连灶王、紫姑1也别落下。只管磕头,说‘小人浊骨凡胎,难堪大任,唯请另择贤能。’这么些个神佛里头,保不齐哪个面慈心软,瞧你可怜见儿的,就将你的名字从贤相名将的簿子里划了去。往后你就只管高卧去,再不用受罪了!” 贾环哼道:“可不是嘛!我都磕傻了!就是不可怜我,我也成不了大事了!”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大家热闹说笑一回,至葡萄来请换药,方才散了。 换过药,贾环独坐无聊,便命椿芽挪一张椅子来坐在身边,点了一本楚辞,命她举着翻给他看。一时,榆荚又倒了茶来,捧在贾环唇边喂他喝了。贾环被服侍的舒服,心道穿越这么些年总算体会到纨绔子弟的优越性了。心里正盘算还有什么能支使这俩小丫头干的,忽又婆子来说二门外严卓请个跟三爷的人。贾环忙命榆荚去瞧瞧。 一时榆荚回来,带了两封信。贾环便命拆开给他看。原来一封是赵国基的,因近日选定了广渠门外几十里一处僻静地方建水泥厂,赵国基这就要住到那里去,特往翠芳院辞贾环。又闻贾环烫着了,忙写信问候。贾环便命葡萄来代笔,只说伤的不重,不妨事。嘱咐他克己慎行、保重身体便罢了。 又一封信却是怀瑾写的,说这几日和风丽日,正好外出游玩,问贾环几时得空。贾环也让葡萄写了回信,说烫着了,得养几日才出得去。 怀瑾正盘算楚适南下去了,贾环空闲不少,自己这里腾出日子来,可带他走远些玩去。忽接了回信,一看字迹,竟不是贾环的手笔,不免惊疑。拆开来一瞧,竟是贾环伤了手。怀瑾心中暗恼,贾环才说要回家居住,话音儿才落就烫伤了!荣国府好狼猛蜂毒的人家,就要将这孩子磋磨死不成! 一面气,一面忙命安文预备治烫伤的药,一面写信安慰贾环一番,又说贾环在家中住着多有不便,且又不自在,不如早日搬回翠芳院去的好。.info[]写罢,又命将新鲜樱桃、桑葚装两篓子,连着信和药一起送去。 贾环看了信,也知道怀瑾忧心,只是他现正担心着赵姨娘,断然不能离了这里,只好回说等手好了再议。 送信出去,贾环又命葡萄、椿芽将果子分送给姑娘们。他这里便让榆荚打开怀瑾送的药,见也是黑黄难看,气味更是霸道的了不得。只是贾环一向觉着怀瑾的药比寻常的更有效验,这会子为了少疼点,少不得捏着鼻子换上这个。 怀瑾自不知有赵姨娘一事,见贾环不肯确言搬出,只当他不舍父母,乃是雏燕眷巢之意。心中亦道,若他这样规规默默离开家,与被逐出何异。且又骨肉分离,只他一个冷清寡寂、茕茕无依的,更可怜了。怀瑾只是这么想,不觉触及自己心事。因其自有切肤之痛,越发替贾环忧戚起来。 安文见他攒眉沉脸半晌不言,也不敢则声。只心里暗自纳罕,这贾公子素来写信都能逗得圣上一笑,怎么今日反倒逗怒了。正想着,忽怀瑾道:“将西暖阁架子上那个紫檀盒子取来。”安文忙应是,急匆匆跑到怀瑾寝宫甘露殿,取了一个紫檀嵌百宝什锦盒子回来。 怀瑾打开盒子瞧了瞧,从中拣出一个拇指大小田黄冻的小印来。他将那小印托在手里摩挲一回,便觉十分称心,亲自动手将那印上原带的金黄穗子解下,又命安文寻个荷包来盛。安文忙又退出,吩咐两个小太监飞跑着取去荷包,一时取了一大托盘各色精致荷包来。怀瑾翻弄一回,从中拣出一个枇杷大小的大红彩绣“平安吉庆”如意小荷包,将那小印装了,命安文送出去。 安文忙笑道:“这个印章还是当日老公爷给圣上贺寿的,圣上也忒舍得了!若要赏人,不如用好料再做一个赏了就是了。何苦用这个。”怀瑾笑道:“只是这个最合用。你只管送去就是。”安文也就应命去了。 怀瑾这小礼紧赶着贾府关院门的时刻送了进来,贾环见只有一个荷包,再无片字,不免奇怪。因让椿芽托了那荷包给他瞧,见上面是绣的“平安吉庆”花样,又是个如意形,便知道这是怀瑾替他讨吉利的意思。因想着里面莫不是装了什么符纸之类的,便命打开来看。不想里头竟是一个娇黄腻润的田黄小印章。 贾环大奇,忙命拿来细看。只见这小印不过一寸来高,一半雕了个“辟邪”作钮,那神兽圆憨憨伏在上头,十分可爱。翻过来是四字篆书,道是:“心正无邪”。 贾环一见此四字,顿觉心有戚戚焉。怀瑾寄言此物种种开释祝福之意,贾环尽皆领会得。只是贾环置身此地,自觉未必能践此言,只怕终有一日愧对怀瑾厚望。只这般心中百念纠缠,又兼手上疼痛,又有药气熏着,便整一夜没有睡好。 次日一早,赵姨娘来了一瞧,见贾环形容比前日更是僝僽,倒吓了一跳。便不让他出屋,连床也不叫他起来。就在枕上喂他吃了早饭,便命他躺下歇着,不准看书,不准玩闹。贾环本也是头疼,也就依她躺下歇了。 贾环小睡一回,正朦胧间听见窗外有人声,懒懒的问道:“外头是谁?”葡萄道:“是马道婆听见爷烫了……”贾环只听“马道婆”三字,蝎蛰蛇咬似的直从床上弹起来,慌慌张张问:“她几时来的?从哪里来的?”葡萄唬的一跳,忙上来扶着贾环,道:“环爷仔细些,看摔着了!这点子事问问就有了,急得什么。” 正说着,榆荚走进来,葡萄便问:“那马道婆说了什么?”榆荚道:“她说在老太太那里见宝二爷烫伤了,听说三爷也烫着了,来瞧问瞧问。我说三爷睡了,等醒了我替她说,她就去了。”贾环忙道:“她往哪里去?是往姨奶奶那里去了?”榆荚道:“我瞧她是从姨奶奶那里走来的。这会子想是往大奶奶那里去。” 贾环大惊,光着脚跳下地,一面靸了鞋,一面喊道:“快去找姨娘来!”葡萄忙拦道:“环爷这是要做什么?姨奶奶现不在家,有什么大事也等一等,让她们外头找去。”贾环听了忙道:“姨奶奶不在?当真?”葡萄笑道:“怎么不真呢!姨奶奶才来瞧爷,见睡了,就说要到小如意姐姐家去瞧瞧去,带着小吉祥儿姐姐和樱桃往园子里去了。想是从园子后门出去了。” 贾环听说,忙命榆荚往赵姨娘房里问问去。一时榆荚回来回道:“姨奶奶果然不在家。马道婆往姨奶奶那里去也没见着,只略坐一会子就往咱们这里来了。”贾环这才略放下心,又吩咐道:“你仍旧到姨奶奶那里去,等着你樱桃姐姐回来。只说我有事,让她回来一趟。”榆荚领命去了。 贾环在室中画了半日圈,樱桃方回来了。贾环忙问道:“今日姨娘见着马道婆没有?”樱桃奇道:“马道婆?并没见着。”贾环又道:“你这一日都跟着姨娘呢?没见着什么奇怪人?”樱桃笑道:“自打环爷吩咐我,我就在只姨奶奶身边一步不离!姨奶奶还嫌我烦呢!今日也就是跟着姨奶奶往小如意姐姐家去了一回,也没见着什么人。” 贾环听了这话方放下心,心道这回大约是过去了。只是仍命樱桃跟着赵姨娘,不可放松。 又过得几日,贾环见赵姨娘这里并无异动,贾宝玉也活蹦乱跳的,王熙凤也安然无恙,贾环这才彻底放了心。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1紫姑:厕神。 99第九十八回玉儿娇女各分张 贾环因巫蛊之忧烟消云散,心里松快许多,这方觉着每日闷在屋里十分无趣。这几日里除赵姨娘日日早晚看视,姑娘们或也来瞧,只是坐不了一刻便被熏跑了。贾环见这样越发要闹她们。故每日一早手上敷了厚厚的药,然后便进大观园里各处逛去。除、潇湘馆两处外,其他屋子尽皆熏染一遍。 众姑娘又是气又是笑,又不能撵又不好说,只好忍他这几日。独黛玉有计,在蘅芜苑中大山子石下摆上椅子,贾环一来便请他往那里坐着去,说是贾环那鼻子熏得狠了,也要知道知道香。贾环更不客气,早起便拿着药到蘅芜苑来敷,敷毕便乍着手苑里一圈一圈的乱逛,美其名曰领略香馥之气,直将满苑中奇藤异草之香尽皆压倒,只有贾环的膏药味经日不散。黛玉恼恨不已,第二日便关了院门,不让贾环进来。 贾环因折腾这几日,手上也就渐渐好了些,不似前般疼痛难忍,故撒娇撒痴不肯再敷药。赵姨娘拗不过他,只好依了。贾环甩脱了那气味,只觉春阳轻暖、惠风和畅,好不自在爽快。忙又给怀瑾写信谢其馈赠,兼抱怨那药。又赶着把楚适留的功课捡起来。 一日贾环坐在窗下写字,忽榆荚进来笑说:“姨奶奶又在那里骂呢!”贾环听了便问道:“是为的什么?”榆荚道:“听着是小吉祥儿姐姐出去那件事不成了。”贾环听了不由皱眉。因先前小如意已得贾母恩典放出去了,赵姨娘便一心谋划,要蹭着这一回让小吉祥儿也出去。贾环只当这事不难,谁知竟不成。 贾环正欲往赵姨娘那里问问,抬头只见赵姨娘已火燎燎的走了来。贾环忙命葡萄倒茶,赵姨娘走进来往炕上一坐,气哼哼道:“还喝的什么茶!这里连咱们立的地方都没有,还喝茶呢!你赶快收拾东西,回你自己的地方去!再多在这里站一刻还让人厌烦死了呢!” 贾环听着奇怪,因问道:“姨娘这是跟谁生气?怎么竟要撵我走?”赵姨娘见问,这才说道:“才刚我在太太面前替小吉祥儿求恩典,太太已松了口,不曾想正赶上咱们那二奶奶来了,只说小吉祥儿未到年纪,太太便又说等明年再提了。”贾环听了也暗道晦气,面上还得笑安慰赵姨娘道:“这也没什么好生气的,就等一年罢了。” 赵姨娘道:“这倒也罢了,咱们还敢跟人家硬顶不成!我讨个没趣,就出来了。正巧看见你三姐姐,这可倒好!我不过白抱怨两句,她就规矩脸面的教训我一回。还说小如意闯这样大祸,还放出去了,已是老太太、太太的恩典,说我还这么求东求西的,也没个足厌!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 贾环忙安抚道:“三姐姐又不知道原委,只听人说是小如意姐姐的不是,就当了真了。姨娘也不用就气的这样,担待她一回便罢了。”这时葡萄倒了茶了,也笑劝道:“姨奶奶消消气,三姑娘说的也算有理。前日我跟翡翠姐姐说话儿,提起这件事来。翡翠姐姐说,那日还是鸳鸯姐姐听见宝二爷烫了,特寻了彩霞姐姐去问,知道了原委,悄悄向老太太回明白了,又替小如意姐姐说了两句好话儿。所以环爷提起放人出去,老太太才应的那样爽快。不然还有的磨呢!” 赵姨娘听了一发动了气,道:“这是鸳鸯那丫头明白道理,知道分个是非曲直!这是扯不上的人尚且这样!她当姐姐的,亲兄弟伤了她也不知道问一问,只管巴结高枝儿!连是非都顾不得了!我原还想着将来环哥儿出息了,也好拉扯拉扯她。(..info好看的小说)如今看来竟不必费这个心,且别碍了人家前程!” 贾环见她这么说,忙摆手让众丫鬟都退出。他自己坐到赵姨娘身边,拉了赵姨娘手,笑道:“姨娘实在犯不着生气,三姐姐这样其实很好。你细想想!”赵姨娘道:“我想出个鬼来,也想不出好!” 贾环笑道:“你想啊,三姐姐跟我不同,我是男子,自该朝乾夕惕,勤奋用功,有朝一日立功建业,自有我的出路。三姐姐一个姑娘家,她能怎么样呢?她如今在家里看着还好,只是她一生的前程还要着落在婚姻上。这个上头,是姨娘能说的上话儿,还是我能说的上话儿?不过全凭老太太、太太的意思罢了。如今三姐姐跟他们亲切,正是她见事明白,咱们倒好少操点心。若她不这样,我还得教她呢!” 赵姨娘听罢,道:“那也很不用就这么蹬高踩低的,也没见人家的高枝儿就那么好!等将来你中了状元,那才是给她正经儿抬身份、长脸面呢!这会子倒抛了你去巴结别人!”贾环笑道:“三姐姐今年十二了,十五及笄就好相看人家了。只这么二三年的工夫便要让我考出个状元来,姨娘这是要逼死我吗?” 赵姨娘忙道:“胡说!谁逼你来着!你只管你好好的,该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也不用管别人了!我全当只生了你一个!”说着便红了眼圈儿。贾环忙笑道:“姨娘何苦说这小气话!你不过是为人母的心思,想着儿女好。如今三姐姐很好,就让她那么着。等将来或有什么不好了,咱们再出力就是了。” 赵姨娘听了,便落下泪来,因将贾环紧搂在怀里摩挲着道:“你这孩子,惯会做滥好人!也不怕委屈着自己。”贾环反搂了赵姨娘,拍着背道:“我并没有什么委屈的,只要姨娘高兴就好!”赵姨娘便道:“我高兴不高兴的什么要紧!只恐我拖累你受屈!”说着搂了贾环大哭了一场。 自这之后,赵姨娘倒把探春略放下些,一心只着紧贾环一个。因见贾环伤处渐愈,手上已长出嫩红的新肉来,便狠下心来让他搬回翠芳院去。贾环虽觉翠芳院自在,却不肯让赵姨娘挂心,只道:“也没什么搬不搬的,哪里方便就在哪里住罢了。”赵姨娘听了也就罢了。 贾环倒想起该往翠芳院去走一趟。因其时已至四月,贾府里早筹备上端午节的礼,贾环这里尚有楚适的许多同僚故交,逢此大节,亦当送礼问候。故贾环往翠芳院去住了两日,命班勉等人将节礼预备出来。 班勉本是林如海书房里伺候的贴身跟班,并不大知道送礼的规矩。因钟管家已回南了,范管家倒是闲着,故班勉便拉了他来帮忙。二人又恐依着当年林家的规矩送礼或有多寡不谐的,且于贾环的私房钱也不利,正好楚家的副管家留在京中看家,二人便又拉了他来参谋。几人议计一番,开了单子,请贾环过目。 贾环于这个上也不大通,只看单子上列的还算丰盛,又问过并没有越过楚适去,也就点了头。班勉便去置办东西。贾环又赶着做楚适留的功课,国子监那里也要去走一走。勤奋了多日,忽见日程表上后日乃是他自己定的休息日,因想起之前怀瑾约他去玩,便写信给怀瑾,问后日有工夫出去玩没有。 怀瑾一算日子,贾环烫伤这才几日,哪里就好了,便不欲带他乱跑。想了想,既然楚适不在都中,倒是可以到贾环的地方去瞧他去。便回信说贾环手伤不可骑马,后日有闲往翠芳院探望。贾环接了信大喜,忙回信约准了。忙吩咐关大厨治宴,又想只他们两个不热闹,又给却思去信,邀他也来。 至这日二人特意从城郊禁苑赶回城里。到了翠芳院,先瞧贾环的手。见伤得不重,也见好了,方才放心。然后三人落座,先茶后酒,小宴一回。席间贾环便提起端午是自己生日,想在五月初一请二人来吃寿酒。只因端午节时,怀瑾却思都是有事的,不免都踌躇一下。贾环见状,忙又道:“若是不便,也就罢了。我只是想着一年到头吃了你们多少回了,也该回请几回才是。” 怀瑾忙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左不过是赴宴送礼,都是没要紧的。倒是这几年也不曾好好贺过你的生日,这回倒要郑重些才好。”贾环忙道:“不敢让你费心,你人来了就好。”怀瑾便笑。却思见怀瑾应了,横竖到时候他怎么出来,自己跟出来就是,便也就应了。 贾环高兴起来,倒要认认真真预备这个生日。故早四月中便抽身出来,往楚适众同僚故旧处送礼,几日间辗转门庭,将所有人等均拜访过了,一算完了一件大事。然后便专心预备生日。 因端午日近,静太妃又遣了人来接了黛玉去禁苑。贾母心里头不自在,只是不好露出。贾环这里见王熙凤预备赏午,订了戏班子,正掂量着自己是不是也订一个,又觉着自己这里主客三人,倒让三十人来唱戏,未免可笑。正要写信问问怀瑾爱看戏不爱,忽元妃传谕出来,初一至初三在清虚观打三天平安醮,命贾珍率领子弟跪香拜佛。 贾环听说,直如冷水浇头,好不败兴。 100第九十九回一盏寿觞谁与举 贾环因着元春的谕令,着实郁闷了一回。因想着五月初一这日必得去应付一番,初二三倒是可以托懒不去,只是又不知道怀瑾那里如何了。只好写信去说明此事,问怀瑾的意思。 怀瑾为的贾环生日已将初一这一日腾挪出来,忽见贾环的信,亦觉扫兴。因撂了脸问一边站着的常德道:“贾妃什么时候又让荣国府打醮了?”常德见问得奇,忙禀道:“奴才疏忽了,倒不曾听闻此事。这就去问夏守忠。”怀瑾便点头。常德忙退出去问。一时问明了,如实回禀。 怀瑾听说元春往家里送端午节礼时传的谕,便问道:“贾妃都送出去些什么东西?”常德早预备要问,忙将元春的礼单子背了一遍。怀瑾通篇听下来竟没有贾环名字,不由的心头火起,越发要给贾环过生日去。故回信说干脆将初二三也让过去,定在初四就是。贾环自是高兴,忙又问却思如何。却思自是无可不可,于是贾环又告诉翠芳院预备初四待客。 至初一这日,贾母领着李纨、王熙凤并三春,又邀了薛家母女,同往拈香看戏。各房里丫鬟多有跟随同往的。贾环这里樱桃葡萄都不去。椿芽告了假,往翠芳院瞧她父母去。榆荚倒想去,贾环便要托探春带了她去,她一听就说不去了。贾环便又说托迎春带她,她方笑盈盈点头。贾环暗笑这丫头鬼精鬼灵的,还知道挑人。 贾环托了迎春领着榆荚,他自己随着贾家众玉字辈、草字辈的爷们儿,随贾珍先到了清虚观。贾珍便又赶着安排迎接贾母,贾环无事便在观内随意逛逛。 这清虚观里面极大,前后十几处大院落。贾环信步而行,瞧过了玉皇、魁星、仙官、“东王父”、“西王母”等诸神之殿,正行至月老殿前。只见庭中一颗苍劲高拔的古柏,上面挂的密密麻麻全是红线,一棵树红灿灿的,一丝绿色不见。贾环看着这树便想起上辈子见过的旅游景点来了,不由大乐。(..info好看的小说)因正好走的热了,便坐在树下一块大石上乘凉。严卓便抽出扇子来给贾环扇着。 才歇息一刻,忽严立寻了来,道:“老太太已领着奶奶姑娘们登楼入座,珍大爷正在神前拈戏,只怕就要申表烧香了。”贾环听说,只好起身回到正殿。这里三清像前神幡、五供、钟磬、法器种种森然在列,张道士已在青藤纸上用朱笔写了“青词”。贾珍便率众子弟跪在神前,捧了香,众道士便唱道:“天眷基图,列圣继守成之绪;时因历数,先贤成猒代之期……” 贾环听这祝颂之词竟是文采斐然的,虽通篇皆是虚言浮词,然写到这般扬葩振藻,却也不易。一面暗赞难怪张道士能封“神仙”、“真人”,真是好本事。一面不由暗叹自己的水平还不如个道士,也不知道能不能有金榜题名的一天。这会子的考试实在比贾环经过的高考之类难得多了。八股文之难且不论,单是三年一考,每科只取三百来人这一条,就够贾环哭三天的。 更兼元春省亲过了,贾家已是掰着手指头过日子了。才贾珍在神前拈戏,还拈出《白蛇传》、《满床笏》、《南柯梦》三本来。如今这宁荣二府离从龙建功得爵的日子已是远的忘了,“满床笏”的时候也早过去,便是“南柯梦”都到了快醒的时候了。贾环虽是快马加鞭的往前跑,然科举一事,实是拿不准的。究竟能不能抢在贾家大厦倾颓前面,贾环全无自信,如今不过走一步看一步罢了。更何况便是赶在贾家抄家之前中了举,只怕也是一样受牵连。 贾环长叹一声,不免有些个心灰意懒起来。一时青词诵过,众道士又焚表章、烧金银纸锞等物,以荐贾氏祖宗亡灵。一应仪式已毕,方开锣唱戏。贾环本就不大爱戏,只坐在那里发呆。到下午,贾母要回府,贾环便也跟着回来了。 贾环到赵姨娘那里瞧了一瞧,回到东小院,便见榆荚也回来了。贾环便笑道:“今日你可逛的高兴了?”榆荚便笑点头。贾环便歪在榻上看她跟樱桃等人讲热闹。忽听榆荚说道:“今日张神仙还跟老太太说给宝二爷提了一门亲呢!”贾环奇道:“提亲?是谁家姑娘?” 榆荚忙道:“张神仙说在一个人家见了的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模样好,人聪慧,根基家当也配得过,问老太太的意思呢!”贾环哧笑出来,心道:“十五岁,模样好,有家当……干脆直说这个人家姓薛,小姐闺名宝钗得了!”因又问道:“老太太怎么说?”榆荚道:“老太太说宝二爷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再定吧。” 贾环暗笑道:“这话说得妙!”现如今,黛玉不过十二,贾宝玉十三,等三年,黛玉十五,贾宝玉十六,正是好年纪。薛宝钗再等三年可就十八了,哪里等得起!只怪薛家这事做的太急。想当日,他们一家才来几日,贾母尚未露出宝黛二人如何的意思,贾家这里已风传金玉之论。那会子金玉二人才几岁?就算有王夫人的话儿,也不该这样行事。 更甚者,林如海去世后,便连贾环院里扫地的婆子都晓得这个故事了。也不知贾母心里憋了多少火呢。如今黛玉被静太妃认了干女儿,贾家倒是清静不少。大约是王夫人也犹豫了,正在这里观望风色。贾母趁着这会子来这一下子,也不用多说,就是摆明了要拖,王夫人也不能怎么样,薛家母女也只有知难而退的。 贾环暗赞一回贾母好手段,又忧心黛玉将来的姻缘。以黛玉今日身份,倒不是贾母、王夫人之辈能够定其终身的。若得元春之力,倒是有几分成事之机。这种事贾环是拦不住的,真到了那一天也只能看忠顺亲王母子的了。只是如此束手坐视,贾环实在难受的很。 初二这日,贾环仍是心低意沮,便推脱不去清虚观,在家闷闷的读了一日书。到初三,便跟赵姨娘说了,往翠芳院去住了。 到了这里,贾环好歹打起精神,查看明日请客一应东西可预备齐全。正瞧着,忽严浒来回道:“范嬷嬷来了!”贾环一听大惊,范嬷嬷跟着黛玉往禁苑去了,这会子突然来了,莫非黛玉出了什么事?贾环忙命快请进来。 不一时,便见范嬷嬷满面是笑的走进来。贾环忙问道:“嬷嬷怎么来了?林姐姐可是有什么事?”范嬷嬷便行礼,笑道:“我们姑娘打发我来给环哥儿送寿礼的!只因这个端午太妃娘娘接姑娘往禁苑去,姑娘的活计也没来得及做完。这才完了,忙打发我送来了!”说着打开一个包袱,取出一件玉色松鹤遐龄纱衫。 贾环叹道:“你们姑娘又做这个事了,亏你们也不拦着些!这回越发拿进皇家苑郁去做,让人瞧见了怎么好?”范嬷嬷笑道:“可不是让太妃娘娘瞧见了!还问姑娘,那件男人衣裳给谁做的?姑娘就说给环爷做的。又说起当日在扬州的事来,还惹得娘娘也掉了眼泪。等衣裳做完了,姑娘便跟娘娘说想让我悄悄送出来。娘娘就派了宫里的车送我来。” 贾环笑道:“这一点小事何至于此,你们姑娘忒能作幺了!”范嬷嬷便笑了,道:“我们姑娘听见娘娘要派人也唬了一跳,只是推辞不得。特意嘱咐我不送到府里去,恐人见了惊诧。只命我送到这里来。没想到环爷正好在这里,到赶巧了!”贾环笑接了衣裳,又让范嬷嬷坐下喝茶,范嬷嬷说不好久留,就要回去。贾环忙又命给跟着来的宫人分发大红封,方送范嬷嬷去了。 第二日,贾环一早起来,梳洗罢,便穿了黛玉给做的新衣裳。吃过早饭,便专等怀瑾、却思。不一时,二人骑马到了门前,后头各带了一辆车的礼物。贾环忙接出二门,见严浒等正从车上搬东西下来。里面诸如寿桃寿面、绸缎纱罗、各色玩器、种种摆设不一而足。 贾环笑道:“我早说你们人来就好,何苦破费!”怀瑾笑道:“一丝半粟,不敢称敬,略表心意而已。”三人说笑着,到正厅上坐着喝茶说话。怀瑾便问这几日去打醮看的什么戏,热闹不热闹。贾环便道:“热闹自然是很热闹,只是我这正是愁的时候,看他们那虚热闹更焦躁了!”怀瑾笑道:“你小孩子家家的,愁的什么!”贾环叹道:“你哪里知道,我都快愁死了呢。” 怀瑾只当贾环是为的是在家里被人视有若无之事,便安慰道:“不用愁,只要你好好的,将来必有锦绣前程。到时候那些人自然另眼相看。这会子愁的病了不值当!”却思也道:“可不是!你这个年纪,就是欢蹦乱跳的才好。也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以后若是受了委屈、吃了亏,只管跟我们说,我们开解开解你就好了,别再闷出病来!” 贾环见他二人这般劝慰他,反倒不好意思。人家特意拨冗前来,为给自己过个生日,结果自己只顾说丧气话。故忙笑道:“我不是愁那些!我只愁我认得人太少了些,只得你们两个来给我过生日。若我多认得几个人,今日这个送我二两肉,那个送我一条鱼,这个送半斤米,那个送一坛酒,我只预备上桌子椅子就可开席了,岂不省事呢!”怀瑾却思听了,都大笑,又掐着贾环脸蛋骂他小器。 三人正闹着,忽游冬进来回道:“赵二爷来了。”贾环听了,奇道:“他怎么回来了?”便命快请。却思怀瑾大是惊诧,却思当即便想躲到里面书房去。只是还不曾站起来,赵国基已进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呀~~~放假了~~~万岁~~~ 先祝大家端午假日愉快~~~ 嘛,因为是贾环tx的生日,这两天会多更一点……吧…… 另:本文的时间要跟现实时间对上了啊,作者真是神乎其技,咩哈哈哈哈~~~ 101第一百回轻薄蜡纸糊灯笼 赵国基因在城外建水泥厂,这一个多月总不曾回来。因到了端午,赵国基便将麾下书吏、掌库、大小执事人等都放了假,他自己也回城过节。又因明日便是贾环生日,特意前来贺寿。不成想,一进屋便见着一张虽不甚熟悉亦万不能认错的脸。一时惊得赵国基眼珠子要飞出眼眶了! 贾环见赵国基瞪眼愣着,便要介绍他认识怀瑾却思二人。未及开口,赵国基已“噗通”跪下了,一面口中道:“下官拜见亲王殿下!”一面叩头。却思还挤眉弄眼的向他打眼色呢,赵国基哪里看得见。却思不免气道:“你不好好办差建厂,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赵国基忙回道:“下官一向在城外操办建厂诸事,一刻不敢松懈!只因时近端午,下官方才给下头办事的人放个假回家瞧瞧。下官也就回城一趟……” 却思心中道:“你回家一回可把我害苦了!”正要再说,忽怀瑾拿扇子柄捅他腰眼儿,向一边努嘴儿。却思一瞧,旁边贾环瞪着两个圆溜溜的眼睛,看鬼似的看他。却思心里一突,也顾不得赵国基了,只摆手道:“你无事便退下吧!回家歇着去!”赵国基口里犹犹豫豫答应着,磨磨蹭蹭站起来,眼睛只瞄着贾环。只是半晌也不见贾环有动静,却思又不住的瞪他。只好退出去了。 此时贾环心里惊慌已极,直如炸窝的麻雀窜进烂麻团,整个乱了套了!也不顾想前因后果,竟满心寻思着见亲王应该行什么礼,是一肃一跪一叩还是一肃一跪三叩,或者是六肃三跪九叩?贾环也没个主意,干脆可着多的来。便向却思一个深揖,然后跪下,口中道:“吾王千岁、千千岁!”梆梆梆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再作揖。却思忙道:“好了!快别多礼!” 贾环全没听见却思的话,又作揖又跪又要磕头。(..info好看的小说)却思一步踏前半跪了,手一伸垫在贾环额下,就将贾环头托起来。一看贾环的额上已是红了,却思好不心痛,道:“行个礼就罢了,做什么下死力气!”说着便要用手给贾环揉,贾环一缩肩一低头躲过去了。 却思见他这样,心里难受起来,因揽住他的肩,柔声道:“环哥儿这是动了气了?原是我的不是,你要是生气打我两下子、骂我两句都好,只别这么呕着气。”贾环垂着头,喃喃道:“学生不敢。”却思勉强笑道:“你有什么不敢的!你先时怎么取笑我来的!”贾环默然半响方道:“那是……我弄错了……” 怀瑾听了这话,心如芒刺。忙一把托起贾环头来,正色道:“你是认真说这话吗?你待我那么好竟全成假的了?!”贾环叹了口气,道:“不然怎么样呢?论理我连跟殿下面对面说话都是不能够的,更遑论其他。只好当没这事儿罢了。”却思斥道:“胡说!怎么就没这事儿!我也是开心见胆、志志诚诚待你的!我尚好好的,你就要弃我于不顾了吗?你也忍心?”贾环便道:“那你当初……” 一句未完,却见却思已满脸涨红、额上见汗,贾环知道他已是急了,倒不忍心再拿话挤兑他,只好长叹一声把后半句咽了。却思听那几个字也知贾环想说的是什么,只是这话自己实在无以应答,总不能说是怀瑾闹的,只能默默无语。 怀瑾见他两个僵住了,忙上来劝道:“两位别只是在这凉地上跪着。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慢慢说不好。”说着便伸手来扶贾环。贾环闻言微抬起头来,恶狠狠剐了怀瑾一眼。怀瑾一瑟缩,忙放了手,便又向却思努嘴。却思心里这个气啊,也不顾尊卑,亦狠狠瞪了怀瑾一眼。怀瑾被瞪的讪讪的,抖开扇子一旁站着扇去了。 却思也知这么顶着不是个办法。他先时并未想到贾环小小年纪这般决绝,才一听说他身份不对,立时便要与他割席分坐了。倒是方才那句话,贾环只说了几个字便止了,可见这孩子还是知义多情。为今之计,少不得欺他心软,且将这个坎儿过了再说。 想罢便向贾环道:“环哥儿气不过,也是应该,原是我行差步错。如今我给环哥儿赔罪!环哥儿只念着我是无心之过,别跟我计较!”说着便要将支着一条腿也跪下来。贾环平生最怕人跪他,何况这是却思,且身份又不同了,忙一面喊道:“别别别!”一面伸手扶了却思腿。却思便道:“你又拦着我,究竟想如何呢?” 贾环叹道:“就是我不气又怎么样呢?你我毕竟不是一样的人,到头来还不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何苦强求?”怀瑾忙道:“这话说的不对!哪个天王老子定的咱们两个非得分道扬镳了?非但不能,认真论起来,咱们还有亲呢!你姐姐是我妹妹,咱们俩不是兄弟一样!” 听却思忽提起黛玉来,贾环这方悚然一惊,背上出了一层冷汗。暗悔自己做什么在这里跟他硬顶着!若一个不甚闹翻了,将置黛玉于何地?想到这个,贾环只觉心里突突的跳,早将却思人品心性一应全忘了,连往常怎么跟他说话都记不得了。只好勉强道:“亲王殿下折煞学生了。学生斗筲之器,并未敢承望得见尊颜,一时惊慌失措,万往殿下容谅。” 却思听贾环这么说,知其并未饶过他。若要再说,又恐说崩了,只好叹气在贾环额上一点,道:“你这孩子啊……”叹罢,将贾环挽起来,拉在椅上坐了。 一时三人围坐,各自默然。外头赵国基并班勉游冬众人恐贾环吃亏,都在窗下听着。闻得里头半晌没动静,班勉忙整衣进去,说酒宴齐备了。贾环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听得说,便强打起精神命摆宴。 怀瑾忙摆手道:“罢了!这会子你哪里还有心思招待我们吃酒。我们也没心思坐席了。不如今日就罢了,我们暂先回去。赶明日大家心平气和、欢欢喜喜的再吃酒吧!”说着便站起来。却思还不想就走,正要借着吃酒跟贾环好好说说话儿,指不定贾环吃醉了,便把这回过去了也未可知。 却思正要开口,却见贾环抬眼将怀瑾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慢慢道:“亲王殿下贵人事忙,尽管请先行。怀大哥想来闲得很,还是留下陪我说说话吧!”怀瑾听了,汗毛都竖起来,忙干笑道:“亲王殿下贵体,我当替你送一送。”贾环眯着眼,笑道:“亲王殿下好好的,又有许多随从,就不必远送了吧!” 却思瞧贾环这么说,心里好不畅快,几乎就想坐在这里不动了,只看贾环怎么审怀瑾。只是搁不住怀瑾不住的打眼色,却思无奈,只好起身。因揉了揉贾环头,道:“环哥儿莫气了,来日我再郑重给你赔罪!”贾环仍是不大自在,低头道:“不敢。”怀瑾忙插言道:“你不用动,我送殿下去。”贾环便哼了一声儿,嘟囔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怀瑾也不敢答言,打着哈哈,暗里催促却思,一径去了。 贾环见二人去了,只往椅子上一摊,心里空茫茫的。赵国基等见人走了,忙进来围着贾环,这个问有事无事,那个问究竟怎么回事。贾环哪里知道这些,只有摇头的份儿。倒是班勉劝道:“人家贵人心里怎么想的,咱们也不知道。为今之计,少不得环哥儿委屈些,忍耐忍耐,别顶撞了贵人。才我们在窗下听着,都替哥儿捏把汗,人家亲王之尊,若是动了怒,环哥儿可怎么好呢!” 贾环忙道:“你说的是!才是我惊的糊涂了,不曾想到这些。下回再不这样了!”严立在一边道:“我就糊涂了,怎么却思大爷忽然就成了忠顺亲王了?当日是怀大爷引见的,并不曾提这个啊!”贾环咬牙道:“可不就是他!这一年的工夫没跟我露过半句,倒好会裹蹄衔枚的!这回他要不说实话,以后都不用说话了!” 众人见贾环连怀瑾也怪上,忙劝解一番。一时又摆上饭来,劝贾环好歹吃些。贾环心里仍是波翻浪涌的,哪里吃的下,胡乱扒了两口,也不在翠芳院留,上马催鞭回贾府去了。 转日正是端阳佳节,午间王夫人置酒席请薛家母女赏午。因又是贾环生日,便让贾环也去。贾环满心里正想着却思一事,哪有心情应酬她们。只是不好推脱,只能去坐一回。樱桃见昨日回来贾环便闷闷不乐的,故给贾环换衣裳时悄悄道:“听太太屋里人说,昨日宝二爷在太太房里调戏金钏儿姐姐,太太生气将金钏儿姐姐撵出去了。宝二爷回去还把袭人姐姐给踢了。环爷去吃酒留心些,没得人家熬性子让爷白受了委屈!”贾环这才想起还有金钏儿跳井这一出呢。 到了席上,王夫人脸上淡淡的,贾宝玉没精打采,薛宝钗懒懒的,王熙凤也不敢说笑。贾环一时念着却思,一时想起金钏儿,更是心不在焉。三春见众人无意思也就无意思了。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回!!!! 万岁\(^o^)/~~~ 102第一百零一回固自随波辞烟尘 贾环百般纠结却思之事,只是想不明白。[..info超多好看小说]干脆也不想了,等来日审怀瑾才是正理。故暂将却思放到一旁,又琢磨金钏儿之事。 说起来金钏儿这一回也是自己招祸,她素来大约是有自己的小心思,平日里与贾宝玉说笑多有不避形迹之处,一时瞧着不觉如何,终究还是吃了亏。她本是王夫人屋里头一个大丫鬟,按理将来总有个好着落的,不想却担了这个污名儿,贾宝玉又不替她说话,最后投井自尽,只怕也是因为屈辱羞愤不堪之故。 如今贾环虽有心想帮她一帮,却不好下手,她到底是王夫人的丫鬟,怎么也轮不到他管。贾环想了想,好歹尽尽力罢了。便吩咐樱桃葡萄两个道:“你们出去一趟,瞧瞧金钏儿姐姐去。跟她说,我在翠芳院那里尚缺一个大丫鬟,若是她愿意去,我就跟太太讨了她来,往后她就可住到那里去。”樱桃葡萄听贾环这么说大是惊异,只是贾环做事向来别有深意,也不好劝他。 樱桃想了想,道:“我们两个去说只怕不妥。我们素日跟金钏儿姐姐不大往来的,今日忽然凑上去,未免招人眼目。若被有心人叨登出来,于环爷名声上不好听!不如打发椿芽去说,她家里跟白家倒有些亲戚,只道听说金钏儿姐姐撵出来了,安慰安慰。说这话也不用提环爷,只说是她自己的主意。即便有何不妥,也牵连不到环爷头上了。”贾环听了,点头称是。 樱桃便唤了椿芽来,嘱咐她一番,让她往白家去了。不一时,椿芽回来,禀道:“我到了白家,见金钏儿姐姐在家里哭天抹泪的。我就进去劝了两句,又说,若是姐姐在这里不自在,环三爷外头院子还缺人呢,不如替你谋求谋求。(..info)她只顾哭,也没理我。我想着不如就让她想一夜,明日我再瞧她去?”贾环便点头。 转日,因节已完了,贾环照旧往国子监上学,只叮咛椿芽别忘了,便出了门。等贾环从国子监回来,却见椿芽榆荚正在二门那里等着他。见了他忙赶上前说道:“宝二爷今日让老爷打了,着实打得重了。樱桃姐姐说环爷要是去瞧瞧,这就去吧。省了回来又换衣裳折腾。”贾环听说宝玉挨打,悚然一惊。原著里这一打是为蒋玉菡和金钏儿二事,他虽早知有这一回,却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因忙道:“金钏儿姐姐如何了?” 椿芽见问,便叹气道:“金钏儿姐姐投井了。今日过午,有人在那东南角上井里打水,捞上来一个尸首,一瞧是她。”贾环长叹一声,心中便生不忍。他原以为金钏儿只因羞愤想不开才自尽了,他给她一条退路,能让她远远的离了这里,也就完了。不成想她这么性烈,到底还是走上绝路。 榆荚见贾环只是叹气,便问道:“环爷不去瞧宝二爷,咱们就回家去吧?”贾环撇撇嘴,道:“好歹得走一趟。”说罢便慢慢往园子里去。因想起原著中金钏儿自尽这事应是自己告诉贾政的,这会子他自己才刚知道,怎么贾宝玉就被打了呢?便问道:“老爷为什么忽然打宝二哥?”榆荚便道:“听说是忠顺亲王府来人讨要什么戏子,老爷生气,就打起来了。” 贾环摇头道:“只怕还有别的。”榆荚便道:“环爷要想知道,我就回家问问我爹。他日日跟着在老爷身边,肯定看了个全套的!”贾环笑道:“是了,倒忘了你!你就回家去吧,细细打听了再来。”榆荚答应一声儿,跑着去了。 贾环便带着椿芽往来。这里袭人迎出来,悄悄说贾宝玉睡了,请贾环东间坐着喝茶。贾环也不坐,只说明日再来瞧,便一径去了。至东小院,见赵姨娘满面笑容的在屋里坐着,贾环暗自好笑,因道:“姨娘什么喜事这么高兴?” 赵姨娘抚掌笑道:“哎呦呦!可惜今日这一场热闹你竟没瞧见!老爷把宝玉打得皮开肉绽!太太连体统都顾不得,跑到前头男人堆里劝去了!后来老太太来骂了老爷几句,撕掳开了,不然还有的闹呢!”贾环笑道:“瞧把姨娘笑的!今日老爷打宝二哥,指不定明日就要寻趁上我呢。姨娘还高兴呢!” 赵姨娘忙道:“胡说!老爷打宝玉是为的他在外头拐走了忠顺亲王府里的戏子。你一向乖乖的,只是上学读书写字,又不认得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老爷做什么寻趁你?便是寻趁也寻趁不着!”这么说着,忽想起自己一向不曾跟贾环说过这个,忙又嘱咐道,“你先生不在家,你万事仔细些!别在外头认得那些混人,把你勾引坏了!那些粉头戏子都不是好人,不过是为的钱便不顾廉耻了!那起子人害得人家破家败业的多了,见人没油水了便翻脸不认人,都是他们从小练就的本事!如今于你钱财倒是小事,只怕耽误你读书!” 贾环只是笑应着,心里只道:戏子是不认识,戏子主子倒是认得,还不知将来怎样呢!赵姨娘啰啰嗦嗦嘱咐一堆话,方尽兴去了。贾环半晌才想起来忘了问赵姨娘可将金钏儿故事告诉贾政了,转念一想也罢了,打都打完了,还问的什么。 又一时,榆荚回来了,不等贾环问,便叽叽喳喳的说起来。说道忠顺亲王府来要人,便绘声绘色的学贾政道:“‘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贾环听了,心下了然。 他前世看原著,只觉着贾宝玉被打,贾环背后说金钏儿一事乃是主因。如今看来,当日是想错了,真正要紧的只在一句“祸及于我”上头! 想贾政在主事一职上熬了十几年,在员外郎上也有五六年了,不知使了多少手段,还是这个样儿。故前番元春封妃,贾政欣喜如狂,乃因本朝向有推恩之例。当今皇太后之弟进封一等伯,皇后虽父母兄弟皆早逝,还拉出一个远房叔祖封个二等男。其他妃嫔虽不敢比肩,按例升迁还是有的。 尤其此后又有省亲一事,贾政一丝不敢怠慢,往日勤俭之论也顾不得了,弄得好不辉煌盛大,只谓于今后大有益处。不想,事情完了便完了,竟是没事了。一起省亲的吴贵妃、周贵人的父兄早升调挪动过了,唯独他这里一丝消息也无。贾政心里早不知焦躁成什么样了!这会子贾宝玉又弄出这个事来,忠顺亲王若在皇帝面前随意说点什么不好,贾政更是升迁无望了。 贾政不暴怒才奇了呢! 贾环想明白了这一层,也就懒得再管这些闲事。正要吃了饭,看看书,忽严卓递了一封信进来,贾环一瞧竟是却思的手笔。贾环捏着那信好感慨一番沧海桑田,这才拆开来看。 却思写信却不是为的前日撒谎露馅之事,乃是为今日他府中长史来讨要琪官一事特意给贾环赔不是。只因当日打听得琪官与贾宝玉往来亲密,长史来请示下。却思只谓此事不过是贾宝玉做下的,与贾环无碍,便命长史尽管去讨要。谁成想只这端午一二日的工夫,却思这里便东窗事发了。因来的突然,却思也没想到这个上头。长史来回报,他才暗悔疏漏。 如今贾环本就顾忌他身份,不肯似先时那般与他亲近。这里又闹出上门讨人的故事,又不曾早知会贾环。若或令其误会他摄威擅势,蓄意威吓,岂不是雪上加霜了。故却思急忙修书替自己分辨一二,又问贾环吓着了没有,可牵连到没有。 贾环倒未多想,只觉却思为这个还特意来问他好不好,倒是很念着他。且信中一词一句皆同以前是一样的,并不因尊易调。贾环觉着亲切,心里倒舒服不少似的,忙提笔回信。写罢一瞧,满纸大大咧咧,十分不恭。贾环忙揉了,重写一回。写罢再看,恭敬倒是十分恭敬,只是忒像禀事折子了,要让却思瞧了,倒恐其寒心。故贾环一夜只琢磨如何将信写得又恭敬又别冷淡了,第二日才勉强写了一封短笺,送了去。 却思心焦一夜,方接着贾环回信。见信中只说自己出去上学了并没惊着,又说自己没什么可牵连的,不必挂心云云。却思见这信虽不似以往亲密随意,词句却也十分和软。却思暗道果然是个心软孩子。这么小小年纪,哪里经过这种事,心里不知唬得怎么样了呢!如今还要小心应对,又顾忌着礼,又顾忌着自己心意,实在可怜可爱。 却思如此想来,立觉此事不好再拖。且又想起有俗话说“日远日疏,日亲日近”,便立意速速了结此事,同贾环冰释前嫌,日后方好时常往来,复旧如初。却思拿定主意,便拿了信,去寻怀瑾商议。 作者有话要说: \(^o^)/~ 热烈庆祝端午节快乐! 兼祝本书猪脚生日快乐! 103第一百零二回风起痴云快一吹 却说那日,怀瑾却思二人自翠芳院出来,逃也似的策马疾行回了禁苑。才坐定,怀瑾便抱怨道:“你办事也忒不小心!怎么竟让环哥儿身边人认得呢!如今闹成这样怎么是好?”却思气的笑了,道:“你倒怨我?!若不是你一味要瞒着,我头一回见他时候便说实话了,何至于此?”怀瑾道:“你若是头回见就说你是亲王,再过十年他也不能跟你想如今这样,今日便是个榜样!” 却思也叹道:“究竟他这脾气忒古怪!别人听说我这身份,谁不赶着来攀,他倒躲着!连犹豫也不犹豫的!难道我能吃了他!”怀瑾笑道:“这是他的好处!你这会子抱怨,若他果然来攀,你倒要厌弃他了呢!”却思道:“正是他这样不好,又让人爱,又让人恨,怎么着他都不是,实在让人为难!” 怀瑾道:“这回只怕是惊着他了!且先让他缓缓,等他好些了才好说话。”却思道:“不妥不妥!要我说,才在那里很不该出来,就是哪里事哪里了,把话说开了就好了!天长日久的,更生误会!”怀瑾道:“你说的倒容易!要想说明白,头一件便是你我怎么相识,第二件便是初见环哥儿那回为何不实说。只这两件你怎么说呢?” 却思笑道:“我说什么!这全是问你的话,随你自己怎么说罢了!”怀瑾忙笑道:“五哥一向最体贴兄弟的,怎么今日竟说这样话。就是瞧着兄弟情分上,也该替我出出主意才是。”却思便笑了,道:“这会子你倒知道哥哥兄弟的,会撒娇了!”笑罢又正色道,“要我说个正经主意,横竖这会子也是‘饺子开口――露了馅’了,你也就汤下面跟他说了实话才是。你这么左遮右掩也瞒不了一辈子。你自己说了,总比让环哥儿瞧出来,或从别人口里听见的强。你也省事,环哥儿也不至伤心。” 怀瑾便叹气,摇头道:“我与你不同。你跟他不过相识一年,通共见过几面罢了,一时未及告诉实情,尚有可恕。我却是那孩子五岁时候便认得他了,这么些年不说真话,怎么开脱的了!况且今日你也见了,只因你是亲王,他就恨不能装作不认得你的样子。若知道我是皇帝,还不撒腿跑了呢!” 却思一想倒也是,只是仍笑道:“你又不怕他跑,天下都是你的,他能跑到哪里去?别的不说,他那林姐姐还在禁苑住着呢!你就扣下她,看那小子服软不服!”怀瑾笑道:“罢罢,如今我要跟他说句实话尚且不能,唯恐说崩了,还禁得住扣着他姐姐。若真做出这事来才是断枝难扶、破镜难圆呢!” 却思听了,笑道:“我白认得你这么些年,竟没瞧出你是个婆婆妈妈的性子!”怀瑾也无奈笑道:“谁让遇见了这么个小魔星!少不得花些心思,将这一回囫囵过去才好。”却思便道:“你有什么主意?”怀瑾忙陪笑道:“主意倒是有一个,只是怕要委屈五哥。”却思哼道:“我并不敢委屈!你怎么说,我只听令行事就是。横竖好不好的都在你。若你的主意不成,我自去扣着他姐姐威逼他去!”怀瑾忙笑道:“别说气话!咱们细议计议计,合你我二人之力,焉有不成之理!” 二人果然议计已定,便忙着将手上诸事料理了,好再约贾环出来说话。过了一二日,却思又为讨琪官之事给贾环去信,因见贾环回信言语和软,故忙携信来寻怀瑾,立意趁热打铁。怀瑾亦觉不错,便修书问贾环几时得空,三人一起好好说说话儿。贾环当即回信,说且不管忠顺亲王,只要单见怀瑾。 怀瑾见信,只有苦笑叹道:“这鬼头孩子,一点儿哄不得他!”却思倒是大乐,夸道:“好环哥儿!很会举要删芜!”又立逼着怀瑾定下日子,非要去瞧热闹去。怀瑾无奈只好定了初九这日,问贾环的意思。贾环早想审他了,自然说好。于是这日,怀瑾于自己那处宅子里摆下茶果,却思笑盈盈的隐身屏风之后,专等贾环到来。 一时,门上来报贾环来了,怀瑾忙起身去迎,却见贾环已黑着脸走进来了。怀瑾又忙让座。贾环也不理他,自己走到主位上坐了,指着一张椅子道:“搬来。”怀瑾无奈,只好搬了,放在贾环对面。贾环又道:“坐下。”怀瑾心里又气又笑,若待不从,又恐他恼了,只好依命跟贾环面对面坐下。里头却思从屏风缝瞧见了,捂着嘴直乐。 只听贾环沉声道:“你有什么要说的没有?”怀瑾忙笑道:“好好的,我有什么说的?”贾环道:“果真没有?”怀瑾道:“果真没有。”贾环跳下椅子就往外走。怀瑾忙上去拦住了,陪笑道:“环哥儿莫急!你的意思我知道,只是事涉人家的隐私,我岂能随意告诉人呢!” 原来怀瑾却思早议定了,贾环要问那日初见为何不告知实情,便告诉他却思乃是白龙鱼服往城外风月之所去,因此不好让他知道。这一件也就混过去了。不想贾环听说“隐私”二字,竟干脆撂开手说“罢了”,便不问了,反瞪着怀瑾道:“你倒是说说,你又怎么认得忠顺亲王了?上回弄玻璃那会儿你就不肯告诉我!如今看来你竟跟亲王亲近的很呢!” 怀瑾干笑两声,因想这会子编个谎话哄他虽是容易的,只怕将来他知道了,将这谎话翻出来更不好。为今之计,还是朦朦胧胧、半说不说的,且拖延着为好。故陪笑道:“如今说这个有些早了,你还小呢。等再过几年,你自然便知道了。”怀瑾的意思是说贾环读书科举,来日若走到殿试一步,必然要明白告诉他。 谁知贾环听了这话,又想之前怀瑾说“隐私”,脑子里不知哪根筋拧了轴,忽想起自己当日胡猜却思身份之事,因喃喃道:“我原以为却思是忠顺亲王的优伶娈宠,你们两个是暗通款曲……”怀瑾听了哭笑不得,正要斥他,又听贾环瞪着眼喊道:“原来根本他是忠顺亲王,你是他的娈宠吗?!” 怀瑾一口气上不来,几不曾被噎死!不等他开口,却思已从屏风后头直冲出来,口里喝道:“好你个臭小子!竟敢这么编派我!你看我今日饶你不饶!”贾环一见却思,大惊失色,只喊得一句“你是哪里冒出来的?!”便被却思擒在手里。却思将他压在椅上,两手在他腋下又掐又抓。 初时贾环尚左扭右翻的挣扎着,喊两句“骗子”、“惯犯”。然只被抓了几下子便浑身软了,又哭又笑的上不来气。贾环受不住,只好泪眼汪汪的望着怀瑾。怀瑾被他看得好不心软,只是他自己心里也憋着气呢,便硬忍着不去救他。到底贾环被弄得力竭,只团做一团,几乎滚到椅子下去。 却思这才住手,把贾环揽在怀里坐下。唬了脸问道:“还敢说那些混话不敢了?”贾环便哼哼道:“不敢了。”却思点头道:“今日你这胡言乱语就跟我们那回两下抵过,这便揭过去,以后都不在提了。”贾环忙道:“那哪成!分明是你们先撒谎!”却思一听,又把手探在贾环腋下道:“你倒不肯罢休了!咱们就好好论个公道!”贾环忙就要逃,只是被却思拎着脖领子挣不得,只觉腰间又一触痒,贾环便吓得忙道:“不提了!不提了!以后打死我也不提了!”却思怀瑾两个都呵呵笑了。 怀瑾这方开口道:“瞧你们两个闹得!还不跟我到后头去,好生收拾收拾。”贾环翻他一眼,哼道:“我没力气走!你让人这里来伺候。”怀瑾便笑道:“你没力气,我来帮你!”说罢一伸胳膊,将贾环捞在起,跟夹了袋子白面似的,夹着便往后走。贾环哇哇大叫,怀瑾却思哈哈大笑,一路吵吵嚷嚷到了内室。 怀瑾将贾环搁在炕上,贾环便倒在那里装死。那二人也不理他,各自脱了大衣裳,有小厮打了水来,伺候二人梳洗。梳洗毕,怀瑾见贾环仍是一动不动的,便笑着来给贾环脱靴子,贾环仍气着方才怀瑾见死不救,故意蹬腿尥蹄的不肯给他碰。却思见了,笑道:“他手脚子粗,让我来伺候你。”说着把怀瑾推到一边去,自己走上来,给贾环脱了靴子,去了外袍,又把头发也重新梳了。 贾环如今是破罐子破摔,也不顾忌却思身份了,就让他伺候着。怀瑾暗自好笑,也不管他们,只吩咐摆茶果。一时香茶细点摆上来,贾环也不管旁人,先就桌上三杯茶一一拿起,“敦敦敦敦”一气饮下,然后长舒一口气,摊手摊脚的躺在炕上歇息。 却思见贾环已不是之前那种敬而远之之态,比先时更来的自在随性些,故只觉心怀大畅,忍不住便要去戳贾环那灌饱了茶的小肚子。贾环也不躲,只是在那里哼哼着,扒拉却思的手。怀瑾见二人这样玩闹,心知这一回算是过去了,终于也算放下了心。 104第一百零三回新栽药苗平旧疾 怀瑾却思坐在炕上吃茶,贾环只在那里仰壳躺着。.info[]因见炕桌上摆着一碟丹荔,便道:“我要吃荔枝。”却思道:“你就吃。”贾环道:“太远了。”却思看着那荔枝就摆在桌边,贾环一抬手就够得着,因奇道:“哪里远了?”贾环道:“离我的嘴太远。”怀瑾却思听了都笑了。却思便拿了一个剥了皮,递在贾环嘴边,笑道:“请吃。”贾环便张嘴叼了去,口中鼓弄一回,一个荔枝核便撮在唇间,向着却思把嘴嘟起来。 却思越发笑了,伸手过去从贾环嘴上将那荔枝核摘了,叹道:“前日还又是亲王又是殿下,毕恭毕敬的,今日就这么使唤我!”贾环只道:“再来一个。”说罢张大嘴等着。却思果又剥了一个扔在他口中。贾环这才道:“我之前跟你客气客气,不过是为的身份有别,本该依礼相待。再者恐我年轻不懂事,若一时言语失当,惹得你不快,于大家无益。今日既成这样,我也可以歇了这心了。”说着长叹一声道,“横竖我也说不出更大逆不道的话来了!” 却思怀瑾听了皆大笑点头,说很是。却思又道:“虽是如此,你也该像往常一样才是。那时候你待我多好呢!别说使唤我了,一向都是你殷殷勤勤来伺候我的!”贾环一听,便“哼”一声道:“你还敢说呢!我怎么待你的?你怎么待我的?让你伺候还是轻的呢!之前我瞧着你的身份都没审你!如今咱们倒要好好说说,做什么头一回见面你就跟我撒谎?” 却思忙道:“你这个人!都说了这个揭过去了,你又问!”贾环道:“你说揭就揭了,糊弄傻小子呢!”却思便坏模坏样的笑道:“其实这也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只是嘴里说的没趣儿!赶明日带你往这城外头那些个好去处见识见识去,你就知道了!”贾环见他笑的那个样儿,便知他说的什么,只嗤笑道:“有什么可见识的!左不过是男的、女的、非男非女的,稀罕吗!要我说,你纯是闲出的毛病!别人干那些事乃是耽于美色,你掺和个什么?你只半个月照一回镜子,多大的色心都添得够了!” 怀瑾听了大笑不已。(..info)却思也禁不住笑道:“你这小猴儿!只会消遣我!”贾环道:“我说的可是好话!现如今你好色的名声响彻天下,我看着都是你自己折腾出来的吧?我不认得你那会儿,就猜你是以自毁求自保。如今看来竟是我猜对了!”却思听了这话面上变色,只因贾环一向不曾在却思面前昌言无忌,猛一上来不免惊了他。怀瑾倒是知道贾环些,只笑吟吟听着。 贾环犹自道:“端看你那长相也知道,天下能有几人是你瞧得上眼的!要我说,差不多就行了!折腾这个也怪累的,又要跑到城外寻花问柳,又要到我们府里讨戏子。横竖你现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也就罢了,也该清清静静过两天日子了吧!” 却思听贾环这么说,只觉自己心思被一语道破,不免心神大震,怔怔的说不出话来。怀瑾在一边道:“环哥儿这话说的好,你也该好好听听人劝。如今早已物是人非,何苦还作践自己。”却思看了怀瑾一眼,垂首不语。 贾环早听说忠顺亲王的名声,当时便曾想以忠顺亲王之尊,岂能让一点子私下喜好闹得天下皆知,何况好南风这样事在这会子实在是平常得很。故贾环胡猜这是当年忠顺亲王四个哥哥尚在时,其为自保有意放纵这样风声,以自绝于大统。此后先四位皇子已去,忠顺亲王为众皇子中最长者,而登基为帝者却是其弟忠肃亲王,忠顺亲王更处刀山剑林中,故变本加厉恣意妄为,以使上下人等放心。 那日贾环得知却思就是忠顺亲王,实在难以置信。在他看来却思不过一个外冷内热、面硬心软的寻常人罢了,甚而贾环觉着他有些自抑自卑的性子。好似一样的玩闹说笑,他便没有怀瑾那样开怀畅性。故贾环当日混猜度他是忠顺王府的优伶娈宠。虽不曾求证过,到底心里不自觉的便当了真,总觉却思可怜可惜,忍不住就要对他更好些。乃至今日仍难将却思和忠顺亲王合拢在一起当做一人来看。 方才听怀瑾话里的意思,似是当今皇帝对却思并未如何顾忌。贾环当即便想劝劝却思不必再做戏。只是皇家之事他一无所知,不敢贸然开口。因见却思只是愣愣的出神,贾环恐自己几句话引得他愁绪缭乱,反致神伤,却非自己本意了。因见一旁怀瑾也不吱声,便偷偷伸了脚去点怀瑾。怀瑾扭头,见贾环向却思那里努嘴,便笑着探手在贾环脚丫上一掐。 贾环不曾防备,乍然吃痛,忍不住叫出来。却思闻声惊醒,道:“怎么了?”怀瑾先笑道:“之前倒忘了问你,你那琪官找回来没有?”却思这方整顿精神,道:“自然找回来了。”贾环听了忙道:“还真找回来了?是我家宝二哥说的?”却思冷笑道:“可不是!以为有个公府的公子帮扶,又有那些泼皮浪子助着,就不将我放在眼里了!也不想想人家可当真管他死活不管!” 贾环见却思生气,便笑道:“人家都走了,何必又闹的满城风雨的给找回来。还害得我家宝二哥被打的下不了床。况且你又不喜欢人家,何苦来的。”忠顺忙道:“你那二哥敢逗引我府里的人,活该挨打,怎么倒成了我害的?!再者,琪官乃是我府里头一个得脸的,我怎么不喜欢了?!” 贾环听说,便撑起身,笑对忠顺道:“你知道怎么叫喜欢?”他眼睛一扫,见桌上放着一碟蜜汁杨梅,便探手拈起一个在忠顺眼前晃了晃,道:“比如我喜欢这个……”说罢一口把那杨梅吞了,核儿都没吐,然后猫着腰,两手抱着肚子,贼眉鼠眼的四下打量,作防贼状。忠顺、怀瑾看他那小模样儿都忍不住笑起来。贾环这方直起腰道:“这才叫喜欢呢!你呢?你那琪官都名满天下了,连我家宝二哥都能搭上,还敢说喜欢!” 却思便笑道:“是是是!是我不知事!早先我并不认得你,如何知道什么是喜欢呢!如今认得了你,听你的话,好似醍醐灌顶,倒使我如梦方醒。只有对着你这样的人,我才知道什么叫喜欢呢!不如你以后就跟了我吧!咱们两个在一块儿,也好让你时时教导我。如何?”说着便伸手去捏贾环脸蛋儿。贾环忙拍开却思的手,连滚带爬的躲到怀瑾身后,扒着怀瑾肩膀,惊恐万状道:“他调戏我!” 怀瑾却思两个伏案大笑,怀瑾一面笑一面道:“这可是没法子的!人家亲王之尊,你虽是豪门公子却也犟不过人家!只好忍着罢了!”贾环便点头叹道:“原来如此,你也是这么让他逼上手的吧。”却思听了更是笑。怀瑾又气又笑,一伸手便扯了贾环两腮,一面扭捏,一面道:“你还敢胡说呢!还得我再教训你一回,你才记得住!”说着又要呵贾环痒痒,贾环忙吱吱哇哇的求饶。 三人玩笑吵嚷不休,闹腾半日方渐止了。怀瑾又命摆上饭菜,让贾环正经吃过饭。这方命人拿进贾环的衣裳来,又有小厮服侍贾环重新梳洗了,穿好衣靴。然后三人出来上马,怀瑾却思亲自送贾环到翠芳院,也不进去吃茶,只看着贾环进去了,便返身往城外禁苑去了。 贾环因却思一事冰释理顺,心神自在,学业亦得专心。此时因端午早过,却不见静太妃送黛玉回来。贾宝玉日日口里叨咕个不停,贾母亦是惦念不已。只是这时候皇家之人皆在禁苑,每月逢二六入宫请候看视妃嫔之制暂止,便连往元春处探听缘故也不能,也是无可奈何。 贾环也疑惑此事,便写信问却思。却思的回信倒让贾环笑的腰疼。却原来是静太妃领着黛玉逛禁苑,偶然说起荣国府中大观园如何如何。静太妃听说贾妃命她们姐妹们搬进院子里住去,还夸贾妃雅人韵事,转眼却听说贾宝玉也搬进去住了,不免皱眉蹙眼。 静太妃虽知贾宝玉乃贾妃胞弟,同黛玉也是姑表亲,只是男女大防,断不可疏,不然将来于黛玉婚嫁上或有不利。静太妃便告诉却思,问他怎么办好。却思哪里客气,当即便把贾宝玉勾引琪官出逃之事说了。静太妃更觉不妥,立意要留黛玉多住几日,寻机或是示意贾妃,或是示意贾母,总要将贾宝玉和黛玉隔开才好。如若不能,便要留黛玉在宫中长住。 贾环心中大乐,若果然可使贾宝玉搬出大观园,那真是普天同庆的大好事。且不说黛玉如何,便是大观园里的丫鬟们便有好几个可以消灾免难。故贾环忙取信给却思,口没遮拦的夸太妃此举积德行善之致。却思见了好笑,回信笑话他一回,又告诉他以后送信不必拐弯抹角,他府上长史、承奉、仪卫三司正副长官他皆已嘱咐过了,直接往大门上送信即可。 贾环回说知道了,便安心在家等着看戏。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回的留言比往常多了不少…… 多出来的都是刷3p的!!! 太不像话了!!!什么心态?!什么风气?! 现在,所有部队服从作者指挥! 立刻从3p线进入2p线以内! 我军要坚守一攻一受阵地绝不后退! 全体人员用武装带把节操绑好, 任何人不准比作者先掉节操!!!(元首脸捶桌咆哮) 咳,嘛,因为上一回的反响很奇怪,本人也回头仔细看了看我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我写啥了?!我好像没写啥啊!怎么大家都觉得是3p呢?! 嘛……总之,本人的文笔水平有限,如果散发出来什么错误信号,大家就……适当忽略吧忽略…… 作为一个2p还写不明白的人,怎么可能去挑战3p这么高难度的技巧 绝对不可能! 要是又出现疑似3p的节奏,干脆大家就脑补成闺蜜算了orz 作者已经破罐子破摔…… 105第一百零四回似与香林慰寂寥 转眼已是夏至,元春打发太监赐出荷叶茯苓粥来,就便跟贾政王夫人说了几句话。第二日,贾政便说因贾宝玉搬入园中居住,懒不自惜,文书日废,命其伤愈之后仍旧搬出来,照旧上学读书。 贾宝玉听闻,要命一般,每日趁着贾母来瞧他时痴缠抱怨不休。贾母何尝不是抱怨静太妃“灶王爷扫院子——多管闲事”。只是又一想,这是人家真心重黛玉方才如此,也算是个好事了。故只百般安慰贾宝玉,并不肯说让他留在园中的话。贾宝玉见求于贾母无用,自知再难转还,只好装打重了动不得,也好多赖几日。 未过几日,黛玉便从禁苑回来了。贾环下学回来听说,便进园子里去瞧望黛玉。因进了蘅芜苑沿着抄手游廊,引香风穿馥霭,行至正房廊下。隔着绿油窗户,便听见里面隐隐呜咽之声。贾环立耳一听,却是黛玉的声音,忙掀了帘子走进去,见黛玉正倚在榻上怔怔的垂泪。贾环便笑道:“我竟不知姐姐这么喜欢静太妃,才离了这么一会儿就想得直哭?”黛玉见贾环进来,忙擦泪道:“谁哭了!” 贾环翘着腿坐下,笑道:“反正不是我哭!”雪雁忙倒了茶来,向贾环笑道:“环爷快说说我们姑娘,我们劝着不顶用。”贾环便道:“谁又惹你们姑娘伤心了?”雪雁道:“我们竟也不知!今日一回来,不过是在老太太、太太那里请了安,跟姑娘们说了会子话儿。又听说宝二爷病了,去瞧了一回。并没有人招惹姑娘,姑娘一进屋自己就哭起来了。” 黛玉擦了脸,走来嗔道:“哪里都有你嚼舌的!还不快把东西收拾了去!”雪雁一笑,给黛玉也倒了茶,才去了。贾环便道:“究竟是什么缘故?”黛玉道:“并没什么缘故,问它做什么。”贾环笑道:“这可奇了!你有委屈不跟我抱怨,却要抱怨给谁听?” 黛玉听贾环这么说,低了一回头,方问道:“你知道老爷命你宝二哥从园子里搬出去的事?”贾环便点头。黛玉道:“那是太妃娘娘跟你们家贵妃说了,才这样的。”贾环笑道:“就为这个?这也值得你一哭?宝二哥乃是男子,本也不该跟你们这些姑娘混在一块儿,他搬出去也是正理。”黛玉却道:“哪有这样道理!人家自家的园子,让我一个外人闹得自己反住不得了。我岂不是鸠占鹊巢!” 贾环笑道:“你这个人,让人拿你怎么好?这会子你不想着太妃娘娘待你的好处,反为的这点子事自怨自艾,娘娘这番好意岂不白使了!”黛玉听了,眼中便滚下泪来,道:“我怎么不想着了!我岂是那不知好歹的人?只是对不住老太太、太太和宝二哥。我原想着倒不如我搬出去的好,大家省事。我原要说的,谁知一回来就听人说,宝二哥引逗忠顺亲王府里的人,让王府长史找上门来讨要!我还傻子似的跟着娘娘住着,天天欢欢喜喜的。亲王殿下每每见了我,还屈尊叫我一声‘妹妹’,我有什么脸面得人叫呢!” 贾环听了暗道可是忘了这一层。因忙劝道:“这事很不与你相干!宝二哥干了什么他自己担着,谁还把这账算在你头上不成!”黛玉泣道:“人家面上自然不露出来,心里不知怎么想的呢!何况便是人家不想,难道我自己也不想想吗?我不过赖着你的好心,又是好能耐,不顾自己,先顾着我,硬托着我攀扯上那样高枝儿!又仗着娘娘心慈,瞧我可怜,认我做个义女。亲王又孝顺,也不反驳。如今我尚无一丝好处可回报的,先就闹出这个事来!今后还怎么见面呢!何况两面论起来都是哥哥,这要怎么样呢?我竟不知如何是好了!”说着已是掩面泣不成声。 贾环心下明白,贾宝玉干的事实在活现眼,偏又是犯在忠顺亲王手里,黛玉这是自谓背腹夹攻,不知如何应对。贾环也是无奈,这样的事只好装不知道罢了,想刀切豆腐两面光那是不能的了。故先开解黛玉,笑道:“你可真真是无情无义的,便是人家忠顺亲王提起你的兄弟来,还说的是环哥儿如何如何。到你这里竟没我的事了!难道我就这么不如宝二哥?” 黛玉听了,忙噎声噎气的道:“你又来气我!你跟他们怎么一样!”说罢又皱了眉道,“你认得忠顺亲王?”贾环道:“自然认得。前日他府上来人讨戏子,后来还跟我赔不是,问可曾牵累了我。我说跟我没相干,也就罢了。倒是你,什么瓜皮搭李皮的事,你也往自己身上拉扯!也不瞧瞧拉扯的着吗!若是我惹了什么祸,亲王殿下或还往你身上想想。这宝二哥,说的难听些——且还轮不上他呢!”黛玉听了方无语。 贾环又道:“我知道你常常的多心伤感、暗存忐忑。这原是难免的,哪里都不是自己的家,谁都不是自己至亲之人,如何能安生乐业、无思无虑的呢!”黛玉听了,早泪如雨下。贾环仍道:“你想也就想吧,谁也拦不得你。只是想罢了一事便把一事撩开手,总要珍重自己为先。总是千愁万绪萦心,旧泪未干又下新泪,哪里能好好过日子呢?且不说姑姑、姑父在天之灵能安心不能,就是我费了那许多力气,难道是为了让你日日愁得直哭吗?早知如此,我操的什么心呢!” 黛玉越发泣道:“你说这话安心怄我!我岂不知我自己承荷你多少好处!我心里是怎么样,你如何知道!只是我如今无有回报,也没脸只是口里说。你若疑我,就让我立时死了以证我心!”贾环忙道:“死什么!我让你活!康康泰泰、高高兴兴的活!你要能这样那才是回报我的苦心呢!你敢就死,你敢活着不敢?从今以后欢蹦乱跳、摇头摆尾的活着?” 黛玉听了“嗤”的一笑,翻了贾环一眼,扭过身去擦泪。贾环便伸出指头戳她后脊,道:“你倒是说话啊!”黛玉道:“好的坏的都让你一张嘴说尽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贾环笑道:“你就说‘遵命’,就完了!”黛玉便“哼”了一声儿,半晌回过头来说道:“是!谨遵钧命!”贾环便笑道:“好!你是个一言九鼎的!既是这么说,那就是一定的了!”黛玉望了他一眼,果然点头道:“你放心。” 贾环此番耗尽唇舌劝慰黛玉,将黛玉劝好了,反倒引得他自己多想了些。当夜便模糊纷乱梦到许多上辈子的情形。一早上起来大是郁闷,想来想去只觉都是却思的错,便写信去抱怨。却思本与黛玉不常见的,心里没有这层顾忌,当日行事只想着于贾环没妨碍便罢,并不曾想到黛玉这里有些个尴尬。接了贾环的信,却思也自悔思虑不周。忙给贾环回信安抚安抚他,又请静太妃给黛玉赐物,也抚慰一番。 却思又邀贾环城外玩去。贾环知道他现是在城外禁苑避暑,因恐他不便出入,却为的自己硬跑出来,便只说自己上学不好往城外跑。至休息日,贾环无甚消遣的,因想起许久不曾望问戚先生,便骑马往凌波庄来。 戚先生见贾环来了好不欢喜,故意抱怨贾环几句,便拉着贾环问衣食学业。听说贾环功课繁重,又劝他不可劳累太过。一时甄夫人、英莲张罗了茶点来,大家坐着说笑。贾环因见外头池子里荷花已开了,便夸道:“先生真是高才硕学,连荷花也养得这样好!”戚先生便笑道:“你拍马屁也当看着些!哪里是我养的,都是英莲的功劳!”贾环忙笑道:“原来是英莲,这就难怪了!人家名字起的就好,‘真应该养莲’嘛!”说的大家都笑了。 戚先生便道:“你到外头逛一逛去吧。日日只在家里闷坐着读书,人都读得呆了!”贾环便应了一声儿。英莲便引了他出来,满庄里各处瞧看瞧看。贾环在那莲营荷阵里穿梭,忽迎面见一池,满开盆大的荷花,比旁的花儿更加浓艳妩媚,十分好看。贾环不免盛赞一番,英莲忙就要折几朵给贾环带回家插瓶玩赏。贾环不及拦,英莲已唤人去了。 闲等着无聊,严立见那荷叶间藏着一只蟾蜍,便寻了一根树枝来拨弄。贾环也撩了袍子蹲在池便看。忽听得远处炸雷一声:“做什么的!”贾环惊的一哆嗦,手一松,袍子角儿淌在水里染了一襟泥。贾环忙站起来,一面抖衣裳,一面便见一个六七十岁老人,气势汹汹直冲过来。贾环等人面面相觑,都不认得这是谁,看衣着也不似这里的雇工,便都愣住了。 那老人冲到几人面前,霹雳也似的喝道:“哪里来的小三子!混搅些什么!搅坏了花儿,看不把马杩子盖掀了你们的!”贾环尚疑惑,游冬、严立等已忙骂道:“你这老砍头胡唚什么!横竖也不是你家的花儿,轮得到你管!”那老人眉毛都立起来,又待要骂,忽听英莲唤道:“蔡爷爷!”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的留言更多了 是平时的三四倍…… 我仿佛看见一个个鲜活的节操 手挽着手,肩并着肩 欢歌笑语,叽叽喳喳 前仆后继的跳入了无下限的深渊…… 去吧去吧,你们尽管去吧 本作者慈悲为怀 终有一天会拯救你们的 鹅米豆腐 另: 么么我身边的几个小童鞋 乖~不要乱跑~ 你们要坚定的站在我这边 到时候我做荤菜给你们吃哦~ 106第一百零五回疾风逐去欢声沸 因英莲赶了来,紧着那老人问道:“今日大热的天怎么来了?有人跟着没有?”贾环见英莲将那老人拌住了,便领了游冬等从另一边绕了回屋去。(..info无弹窗广告)一面走一面贾环疑道:“这个人认得我?竟知道我行三?” 严立听了笑道:“哪里是认得爷!爷不知道,外头现时兴的,人见了面都不叫‘大爷’,只叫‘二爷’。说是因为武大郎行大,武松行二,都爱听人叫‘二爷’。有起子人为的巴结,叫这些个大家子老爷公子的跟班儿是‘二爷’,又叫那些‘二爷’的小跟班儿‘三爷’。那叫人‘小三子’就是骂人是奴才的话儿,爷还当真呢!” 贾环听了笑道:“原来还有这一说,要这么论起来你们都是‘二爷’,唯独我是改不了的‘三爷’呢!”游冬忙道:“爷又混说!折死我们了!我们还烦恼呢,如今爷还小,认得人也少,我们称呼‘环爷’倒罢了。再等一二年爷大些了,这个称呼还麻烦了呢!”贾环笑道:“什么了不得的事,随便怎么叫罢了。人又不是让人家叫一二三,便排出一二三来了的。”几人一面说一面已进了屋子。 戚先生等人见了贾环的形象都笑了。戚先生笑道:“哪里有这么淘气的孩子!才放你出去逛这么一会子,你就滚得泥猴儿一样!”贾环笑道:“古人云‘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我既智且仁,山水之气相交,难免便要如此。”戚先生听了大笑,便向绛河道:“快把我新做的那件纱衣裳拿来,给仁人智士换上!看把人家凉着了。”绛河笑应了,转身取来一件松花色纱衫给贾环换上。 甄夫人见贾环鞋也脏了,忙道:“环哥儿快脱了鞋炕上坐着去。正巧我这里正给你做着新鞋,只是还没上底子,等我赶着做好了,环哥儿就穿吧。”甄夫人果然拿来一对鞋底鞋面,动手做起来。绛河便将贾环的脏衣裳脏鞋拿了去收拾。贾环看了一回甄夫人做鞋,又看窗外英莲正伴着那老人在莲池畔比比划划的说话。 因问道:“那个老人是什么人?” 戚先生笑道:“是了,你原没见过。那是这里原先主人家的老父亲。听说是因你买下了这里,将老人家气得病了,养了大半年才好。老人家病里还牵挂着这些荷花,恐怕我们糟蹋了,病才好便自己跑了来看。谁知他和英莲两个倒投缘,旁的人跟他说话都没个好声气,唯独喜欢跟英莲说话儿,倒教给英莲好些养荷花的本事。” 贾环笑道:“原来这样。这倒很好,有不懂的还有个可请教的人。”又一时,甄夫人做好了鞋,贾环穿了。戚先生便道:“天也不早了,你也别在外头久滞。我送你出去吧。”说罢不待贾环客气便拉了他出来。 二人慢慢向外头走,一面走一面戚先生便道:“我有一事一向不曾问你,英莲要如何安置,你是怎么想的?”贾环忙道:“我如今这样安置不妥吗?”戚先生笑道:“傻子!英莲是个女孩儿,总要有个终身依靠才好,如今这样就算完了吗!”贾环听了笑道:“原来是说这个。这哪里轮到我操心,有她亲娘在呢!” 戚先生笑道:“就是她亲娘,因觉着你耗心使力救了她们母女,不知你是怎么想的,故不敢自专。”贾环道:“这有什么不敢自专的,英莲的婚姻自然她们母女俩觉着好就好,我也出不上力。先生倒是该帮着细参谋参谋。”戚先生听了便笑了,道:“知道了,我就跟她们说去。英莲也好有十五岁了,也该张罗这个事了。(..info好看的小说)” 正说着,英莲捧了十几朵荷花赶了来,又给贾环赔不是。贾环忙道无妨,带了那些花儿打道回府了。当晚戚先生便支开英莲,跟甄夫人说了这话。原来甄夫人一直不知贾环心思如何,恐贾环或于英莲有意,只是这话又不好问,因此只是拖着。戚先生倒是知道贾环并无这样心思,今日一问,见果然他连想也不曾往这个上想。于是告诉甄夫人安心,两人为英莲操心起来。 贾环自觉并不认得什么好男人可以介绍给英莲相亲的,故也不再多思此事。每日照旧上学读书,写字习文,又时常的拿着自己的文章往楚适同僚旧友府上去承评聆教,倒也十分忙碌。只有每个休息日时,或能出城同怀瑾、却思游玩一回。只是天气暑热,在外头逛着也不舒服。倒是却思在城外也有自己的苑囿,便领着贾环往那里消暑去。 贾环见了却思的园子比大观园更好,不免羡慕,道:“我在府里住的地方便没有翠芳院凉快,翠芳院又不比我家园子里凉快,你这里更比我家园子更凉快了。看来我也该在城外弄个避暑的地方才好。”却思听了忙道:“你就弄一个就是。你喜欢哪里我帮你操办。”贾环忙笑道:“且等我攒几年钱!”贾环虽这么说,怀瑾却思二人心里都动了动,若是夏日皇家出城避暑,贾环就近也有个地方,往来岂不方便了。故心里各自盘算起来。 及至中秋过去,今上回宫。未几,贾政点了安徽省提督学政。此旨一下,贾府上下欢喜非常。贾政更是欣喜如狂,他盼这日盼了几年了。原先元春封妃时不曾升他,省亲过后又不曾升他,他本已息心了的。不成想竟在今日有此不次之迁,一气升到正三品不说,且又是学差,真真梦里也不敢想的。故每日在家里也要将皇恩浩荡念上百遍。 贾环听了这消息,却是全然晕了。就他所知,提督学政一职,掌各省学校政令,岁、科两试。巡历所至,察师儒优劣,生员勤惰。概以侍郎、京堂、翰、詹、科、道、部属等官简用。且不论原职如何,皆是点选进士出身之人充任。这也有个缘故,不是正经两榜进士便去出题考学生,岂能让人心服。更何况是贾政这样连县试都没过的! 贾环心里疑惑,便写信问却思,皇帝最近让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了。却思看了,笑得肚子疼,忙拿进宫里给怀瑾看。怀瑾见了哭笑不得。他本一心想着怎么能提拔了贾政兼于贾环有益。想来也只有将贾政调往学差上,来日楚适、贾政都是考官出身,于贾环自然大有裨益。故特意等着天下州省这些个学差空出来,选了安徽这样大省点了贾政。不想反让贾环背后骂了一回,只恨不能说明,只好忍了。 却思回信胡乱安慰贾环一番,只说是贾妃的功劳,贾环也就信了。因贾政已择了八月二十日启程,贾府里忙忙乱乱的预备车马行李。又有贾政原有的跟班小厮长随近二十人,一应随其前往。管家又选门公、厨子、车夫、马夫跟着去。贾政那里诸清客相公都要跟了同往,又兼王子腾荐了书吏,贾雨村也荐了师爷来。于是便凑了一个三四十人的大队人马。贾环见贾政这还未出家门,鬼子进村的架势已摆出来了,不免大摇其头。心里越发觉得,皇帝派贾政学差没安好心,这是给荣国府抄家打埋伏呢! 贾环之忧,自无人知晓。至八月二十日,贾环、贾宝玉等送贾政至洒泪亭,看着那一队人欢天喜地的去了。贾环叹息一回,越发功学力书、朝夕不怠了。 因这日贾环下学回来,往贾母处请安,听见贾宝玉正缠着贾母让去接史湘云来。旁边黛玉向贾环道:“你三姐姐高雅,起了个主意,我们几个起了个诗社。你也入社来跟我们一起玩吧。也好时常练练,省得你常抱怨不会作诗。”贾环听了,笑道:“罢罢!我本就写不出诗来,还禁得住你们折磨,更不会写了!何况我又要上学,也跟你们凑不到一起。”黛玉听说,也只好罢了。 贾环听说他们起诗社,倒想起之后史湘云来了,他们又吃蟹咏菊。那螃蟹并酒席都是薛宝钗花费的,却是借着史湘云的名儿,将贾家上下有体面的人尽皆货贿到了。贾环一想,何苦让史湘云白被人拿了当大旗摇,就是摇也让黛玉来摇才好。 因便悄悄向黛玉道:“明日史大姐姐来,你们又要作诗。她一兴头起来,只怕要张罗着自己做东道,先邀一社。她在这里多有不便,我看现在外头正有好螃蟹,不如我弄些来,你就替她操办起来,如何?”黛玉便道:“你又知道了她怎么想的,倒会操心。”贾环便笑道:“你若不信,咱们便赌一回。她必要做东道的。”黛玉便道且看明日如何。 第二日,黛玉便向贾环笑道:“你可真真神机妙算!云丫头果然要邀一社。我已她说了晚间到我那里去安歇,就商议作诗的事。”贾环笑道:“既如此,愿赌服输。你就操劳些,替她办的热热闹闹的吧。明日我让人挑好螃蟹送一百斤来,再送五十两银子也就够了。”黛玉忙道:“我们几个人,哪里吃得了一百斤!”贾环笑道:“横竖也是花钱,咱们家就这些人,一总都请了岂不好。也算是你们俩的心意。”黛玉想了想,便道:“螃蟹你就送来,银子大可不必。”贾环知她不难于此,也就罢了。 107第一百零六回争耐朱颜如秋叶 贾环命关大厨挑好肥螃蟹定下一百斤,第二日一早送到贾府去听用。转日贾环回来,见姑娘们皆在贾母处承奉。又有一个布衣荆钗的老奶奶坐在贾母身边说话。贾环还是头一回在贾府里见着这样装扮,暗自一想,心道这莫非是刘姥姥。因上前行礼时一问,果然是刘姥姥。贾环忙也行礼问了好,略寒暄几句方下来。 黛玉悄悄招手,贾环便坐到黛玉身边。史湘云也过来,向贾环道:“多谢环哥儿费心,替我想的周到。”贾环忙道:“我哪里想得到,都是林姐姐预备的。”黛玉笑道:“你也别过谦了,我并不敢争你的功。”史湘云又道:“可惜今日你上学去了,不得和我们一起吃酒作诗。”贾环笑道:“是了,今日你们作了什么好诗?”史湘云便拿出诗稿给贾环瞧。 贾环从头看去,却见这几人仍是做的菊花诗。一首一首皆裁云剪水,气韵宛然。犹其“咏菊”“问菊”二首,翻空出奇,清丽俊逸,好似冰瓯盛新雪,咏之如啜英咀华,使人尺颊生香。贾环不禁叹道:“天下诗才共一石,你们几人这个二斗、那个十升的拿了去,一分也不肯留给别人,还让不让人活了呢?” 黛玉湘云听了都掩口而笑,黛玉道:“你自己作不好诗,倒抱怨别人!”贾环长叹一声,道:“谁敢抱怨呢,只求借些你们的灵秀气罢了。”一面说一面便将“咏菊”、“问菊”两首拣出来,掖在袖中,起身告辞去了。留得黛玉、湘云二人笑了半日。 第二日,因有楚适的一位同年,吏部文选司莫郎中过生日,贾环代师往贺。席间听说次日乃是楚适座师——礼部尚书家嫁女。贾环又急忙回翠芳院,命班勉预备礼物,是日亲自送了去。因坐了半日,见来贺的仕宦凡认识的尽皆寒暄过了,方辞出。 回贾府路上刚好经过“玉留馨”,便进去问候喻掌柜。(..info好看的小说)说话间又提起苏诚因在两淮盐政上已满任三年,奉召回京面圣,昨日已到了。贾环一听大喜,忙又回家命游冬拿着他的名贴去拜,打听其几时有遐。游冬回来禀道:“今日去拜见苏大人,苏大人说他如今得了假,在家歇息几日。环爷尽管去就是。” 贾环又备礼,第二日去拜见苏诚。两人叙阔一番,因贾环见苏诚这里小厮不停回禀有人来拜,知他诸事缠身,便不肯久坐,告辞出来。苏诚也不虚留,只约他改日再会,送他去了。因这日本是贾环的休息日,倒也不忙着回去读书,故由马信步而行。忽见一处人声鼎沸,却是护国寺的庙市。贾环想起许久不曾逛过这样地方了,倒起了兴致。因翻身下马,领着呼春游冬等进去游逛去。 贾环随意四下乱看,瞧见什么新鲜趣致玩意儿便顺手买了,拿回去给黛玉等人玩。因行至天王殿前,见一个首饰摊子,上头摆了各色珠宝美饰。贾环倒觉新奇,这样庙会虽一向是耗子药挨着古铜鼎卖,然似这样精致贵重东西摆在这里倒也少见。 那摊主见贾环驻足,忙笑呵呵请安,问道:“小公子喜欢什么样子的?小人这里珠玉宝石首饰应有尽有!”贾环见其中一种极细的金镯子,伸手拣起来瞧了瞧,见上面是用米粒大钻石镶成的花样儿,太阳一照,豪光熠熠。贾环只觉此物与赵姨娘极配,她必定喜欢。 因道:“这个东西倒还罢了。你这里还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没有?”摊主忙道:“小人昨日才新得一物,倒也有趣。小公子瞧瞧。”说着拿出一个盒子打开。贾环一瞧,果然十分有趣。便让连那镯子一总算账,游冬摸出钱囊来付了账,几个人都拿了满手,稇载而归。 至贾府,贾环命樱桃等将那些小玩意儿分送给众姑娘,他自己携了那镯子往赵姨娘屋里去。正赶上赵姨娘在那里抱怨贾母给王熙凤过生日凑分子,还硬拉着她和周姨娘。贾环随便听了一二句,便将那镯子拿出来给赵姨娘戴在腕上。赵姨娘见了,喜欢的无可不可,便将贾环训了一顿,说他乱花钱。贾环只笑听着。 赵姨娘道:“以后不准买这些没用的东西!我不过每月二两的月钱,还让人这般那般的惦记,寻个由头抠了去。还禁得住戴这个!越发要剁了我的手,好摘了去了!”贾环笑道:“这有什么,就说是赵国基孝敬的,看谁有脸抢。”赵姨娘忙道:“罢罢,他才当了几日官儿,凳子都没坐热乎。若是被哪个看在眼里,暗地里害一回还不是容易的!还是消停些吧!”说罢便摘了镯子,拿绢子仔细包了,锁在小匣子里。贾环听她如此说,也就罢了。 又过几日,正是九月初二,贾母领着众女眷给王熙凤过生日。贾环既没出份子钱,也就不去凑热闹。待贾环上学回来,葡萄榆荚等都围上来,七嘴八舌跟贾环学说今日贾琏王熙凤大闹之事。正说着,赵姨娘也喜笑颜开的走进来,向贾环笑道:“前日那二两银子花的可是值了!看了好一出热闹戏文!”贾环又笑听赵姨娘说了一回。 因听赵姨娘道:“她也算闹的够了!看把个爷们管成什么了?真真是一家子出来的姑侄俩,当姑姑的已很不像了,这侄女更是醋缸里捞出来的!要我说,若不是她盯着贼似的盯着琏哥儿,琏哥儿也未必就这么饥的什么似的!”贾环听了笑道:“这话可不对。为夫的犯奸,怎么说这个不是也賴不到当妻子的头上。” 赵姨娘便嗤道:“你读书难道没学过女子从夫的道理?男人哪一个不是那个样儿,就爱个偷腥惹骚的。这还是好的,不过是奴才老婆。正经收二房奶奶的时候还有呢!况且他两个这些年了,就得了大姐儿一个。做人家老婆的,不替张罗也就罢了,她就这么闹开来,琏哥儿还有什么脸面!连她自己也没脸!”贾环听了忍不住道:“姨娘要是当了正房太太,只怕未必这么想了。” 赵姨娘一听,伸手在贾环额上狠戳一下,道:“你这小没良心的!倒村我!”贾环忙陪笑道:“没有的事,我不过随便一说。”赵姨娘冷笑道:“你不用哄我,你的意思我知道!她们太太奶奶们这样那样的不乐意,我们当奴才丫头的就乐意了?为什么主子们恩典放女孩儿自去则配,都高兴的了不得的?你也细想想!” 赵姨娘长叹一声道,“就是当年我,还不是为的十□岁了,出去不过配个小厮,几辈子都是奴才!家里又精穷,哥哥快要给人做上门女婿去了。所以太太一说,满家里都觉得好,连我自己也觉光彩,哪里知道给人作小老婆的苦恼!如今在这屋里熬的鬼似的,连儿女都嫌弃!有什么意思!”说着便红了眼圈儿。 贾环听了忙扑在赵姨娘身上,道:“姨娘又胡说!谁嫌弃你了!若不是姨娘,连我这人都没有呢!我良心被狗吃了,也不能嫌弃姨娘!”赵姨娘听着便滚下泪来,道:“你是个好孩子!如今你还不知道,将来不知你要为的我受累多少!那会子你就要恨我了!”贾环听的心酸,只好勉强笑道:“我倒恐来日我虽倾尽心血,却救不得姨娘。姨娘要怨我呢!” 赵姨娘便道:“我有什么要你救的!我不过一个奴才命,就是死了也不过外头随处哪个坟岗子上一埋就完了!你只顾你自己好就是了!”说着将贾环搂在怀里好一通抚弄。贾环因赵姨娘一番话说的他难受,故每日除了上学,便只在赵姨娘跟前打转儿。未几,又闹出贾赦求鸳鸯的故事。贾环听见,心里越发不自在,越发每日缠着赵姨娘撒娇撒痴的。 这日贾环又趁赵姨娘做针线的功夫,扳着赵姨娘脖子,猴在她身上。赵姨娘被他缠的好笑,因道:“你别这么在我这里腻着,日日除了读书写字就只是往我这里跑!往园子里找你姐姐们玩去不好?”贾环嗤道:“跟她们有什么好玩!”赵姨娘便笑了,又道:“后日赖家的孙子捐官儿请客,你也去听戏去吧。省得在家里闷坏了。” 贾环哪里耐烦去,正要说不去,忽又想起柳湘莲暴打薛蟠似乎正是这一回吧。然后柳湘莲逃了,不知怎么遇上贾琏,跟尤三姐定了亲,最后闹了个一自杀一出家。在贾环看来,其实若果然尤三姐是为柳湘莲自杀也就罢了,柳湘莲怎么都是应该。然听东府那里的风言风语,分明是贾珍做下的孽!尤三姐大约也是逼到绝境,拿柳湘莲做个救命稻草。这根草又不甘心度她,只弄了个两败俱伤。真正的罪魁祸首却逍遥自在得很。 贾环一想,好歹去拦一拦,兴许两个人都能换条活路走也未可知。正好上次买的好玩意儿,新订做了个盒子,昨日已得了。到赖家走一回,顺便送了那个去给却思玩。故九月十四这日,贾环也凑了去,跟着贾珍到了赖家。果然见到一位十七八岁春竹琼花一般的个少年公子,唤作柳湘莲。 贾珍等早知此人,因吃了几杯酒,便硬求他串两出戏。柳湘莲无法,只好应了。薛蟠原会过柳湘莲一回,早想与他相交,今日一见,喜得无可不可。更喜那边一席上坐了一个少年,又更年轻,生的娇花软玉一般,真真人间尤物!薛蟠虽知那是姨夫之子、宝玉之弟,只是耐不住。见柳湘莲台上去了,便移席坐到贾环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有没有感觉到一种作死的节奏 108第一百零七回露柳霜莲缀成秋 贾环正百无聊赖,托腮寻思着怎么和柳湘莲搭话儿。[..info超多好看小说]忽见薛蟠坐过来,尚不明所以,便听薛蟠唤他“小环儿”,贾环好不诧异,又听了两句便哭笑不得了,心道:“这个变态东西!老子我才十一岁!” 那边贾珍看了柳湘莲两出戏,正抚掌称赞,忽然不见了薛蟠,一扭头却见薛蟠跟贾环挨挨擦擦的坐在一处,不免心里一惊。他方才见薛蟠跟柳湘莲馋眼涎口的,他便没理论。不想薛蟠竟醉的这个样儿,越发招惹上贾环。那贾环跟他父亲一般,素日只知道读书,一点玩乐不会,哪里知道这些事。若一时薛蟠露出丑态,让贾环吵嚷出来,须得大家脸上不好看。 贾珍这么一想,忙起身过来要把薛蟠拉走。谁知走近来一瞧,竟不是薛蟠缠着贾环,却是贾环扯了薛蟠不放。细一听,贾环满口里不住的说着“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德行之利,言语之美”云云,薛蟠却是呆头楞脑,只知嗯嗯啊啊。贾珍腹中暗笑不已,便也不去管他,仍旧回去喝酒去了。 那薛蟠听贾环说了半日时文制艺,听得他酒都醒了。几番要寻个空脱身,贾环只是不停口。薛蟠一向不大知道贾环为人,万万想不到他长的这个样儿,里头竟是个书呆子,不免心里大悔,实在不该凑上来。贾环又不比旁人,他原是亲戚,轻易不好失礼,不然传到娘、妹妹耳中,又是一通唠噔。 薛蟠正踯躅间,见柳湘莲已换了衣裳下来入席。薛蟠再耐不得,噌的跳起来,陪笑道:“环兄弟且慢坐,我去跟人敬一回酒去。”贾环故意道:“正讲到有趣的地方了!薛大哥快去快回,咱们接着说话!”薛蟠也不敢答应,打着哈哈急慌慌去了。贾环展眼一瞧,见薛蟠又奔着柳湘莲去了,心中暗自摇头道:“不作死就不会死,怎么就是不懂呢!” 贾环无奈,只好等着,看他们两个什么时候走了,过去打个岔也就是了。又一时,贾环跟同席的人说了两句话,转头却不见了柳湘莲。因忙离席出来,并不见踪影。贾环无法,只好吩咐严卓到外头盯着大门,他自己慢慢逛着。忽听前面薛蟠的声音嚷道:“谁放了小柳儿走了!”贾环紧走几步,果见大门前薛蟠正拉着柳湘莲。 贾环忙走上前向薛蟠道:“薛大哥怎么在这里?”薛蟠一见贾环,竟还记得方才的事,忙陪笑道:“我散荡散荡就来。”贾环随口道:“才看见一个婆子,说姨妈找薛大哥呢!薛大哥不去瞧瞧去,只怕有什么事。”薛蟠听了,乜斜着眼道:“有这事?我去瞧瞧去!”又拉着柳湘莲道,“好兄弟,你且别走。好歹坐一坐,你就疼我了。哥哥我去去就来,咱们好好说说话儿!”说罢趔趄着往里去了。 目送薛蟠去了,贾环便向柳湘莲笑道:“他这一进去知道我哄他,只怕要闹腾起来。不如还是躲了的好。”柳湘莲便拱手笑道:“多谢贾三公子替我解围。”贾环忙还礼。二人一起出来,并马而行。贾环随口引着柳湘莲说话,问他家在何处,父母亲眷如何。柳湘莲也问贾环在家里做些什么,宝玉平日在家做什么。 他二人原就不熟悉,本无甚话可说。贾环见闲篇扯完了,便引着话头,问柳湘莲怎么认得赖尚荣,又问往日可认得贾珍贾蓉。正要生拉硬扯的说起贾珍之妻姓尤,忽听背后却思的声音,道:“环哥儿哪里去?”贾环回头一看,果然是却思骑着一匹骏马,后面二三十个骑士簇拥着,正缓缓行来。贾环便笑着道:“你出去玩怎么不叫着我?” 一语未完,只觉却思的眼神全不在自己身上,反倒直直盯着柳湘莲。柳湘莲亦是瞪着却思。两人鹰瞵鹗视,目光交错,几不曾射出闪电来对劈。贾环大是惊诧,正待要问,却思已向他嗔道:“你又认得了什么人!也不分个好歹便与人同游,也不怕坏了自己的名声!”贾环听的莫名其妙,回头却见柳湘莲俩手捏着拳,额上青筋都爆出来。 却思犹向柳湘莲道:“柳公子倒是骑术精湛,见了我连晃也不晃一下的!”柳湘莲眼里火星乱迸,却也无法,只好下马。贾环一听,柳湘莲竟是知道却思的!因也忙下马来,跟着柳湘莲行礼,也好掩饰掩饰。却思见贾环也行礼,忙道:“免了吧。”柳湘莲膝盖才将弯下,便听说“免”,心里不禁惊诧。一抬头正看见贾环向着却思盈盈而笑,不禁大皱其眉。只是此时不便多说这些,久留又恐受辱,便一揖道:“小人不敢久碍殿下贵趾,就请告退。” 却思哼一声,也不拦他。柳湘莲拉了马,退了几步方回身去了。贾环在一旁愣了半晌,见已看不见柳湘莲了,方忙向却思问道:“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认得的?”却思一撇嘴,道:“你以后不准跟着这些浪荡子在一处混!都学坏了!”说着一拨马头,向贾环道:“快回家去吧!”然后一催马,飞驰而去了。 贾环看着他一溜烟跑了,心中大喝道:“绝对有问题!”不但不好好说话,且连马也未下,还忙不迭的跑了!这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成?贾环八卦之心顿起,当即便想往忠顺亲王府去蹲点却思去。又一想自己身单力薄,岂可孤身深入敌营。还是将他诱到自己地盘方好行事。再将怀瑾叫上,给自己做个保镖,这样兴许能审出些东西来。 心里算计好了,贾环急忙回到翠芳院。先写信问怀瑾这几日可有空闲。又给却思写信,只抱怨说原有一样儿好东西要送他玩,只是不得闲,今日好容易见了他,又不容说话就跑了。怀瑾接了信,见贾环说要审却思,倒觉有趣,便回信说后日即有闲。贾环见了大喜,忙又给却思写信,让他后日自己来翠芳院来取那件玩意儿,若后日不来,便不给他了。 却思因那日将贾环撇在街上,本就心里有愧。更兼不曾问明白贾环为何同柳湘莲一道,亦是放心不下,便也要来审贾环。于是回信答应了。是日,贾环摆下茶果,专等二人。 不一时怀瑾先到了,贾环忙迎他进厅里坐了喝茶,将那日街上事细讲给他听。又道:“我今日一定要狠狠审他一回!看他以后还敢骗我!”因又向怀瑾道,“你可得站在我这边!再跟他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我绝不饶你!”怀瑾忙道:“万万不敢!你尽管放心,今日我定保着你!”正说着,却思也来了。贾环忙欢欢喜喜的迎接,三人各自落座。 贾环正要引个话头来审却思,不想却思却先唬了脸,道:“你跟那个姓柳的是怎么认识的?”贾环见问,也就一五一十说了。却思听说他们不过只见过那一面,也就放了心。因说道:“你以后不要跟这样人来往。一则这些人都是酒色之徒,不单把你教坏了,且更恐你要吃亏。二则,与这样风月子弟相交,须于你名声上不好。你将来是要科举考试的,素日里就要言行谨慎才是。” 贾环听了忙点头应“是”。完了才回过劲来,怎么反倒被他审了这半日。因忙也问道:“你跟柳湘莲如何认得?”却思便道:“上回助着琪官逃跑的不就是他!两个下流人物,不知在哪里唱戏认得了,便勾搭上了。那姓柳的便助着琪官,帮他渡银子出去,替他买房置地,倒似要过起来了!吃了豹子胆的!”贾环便道:“然后呢?” 却思道:“然后你那哥哥将琪官那房子说出来,我府里人找了去。那姓柳的还要拦,一起捆回来教训一顿罢了。”贾环听了,见这里头也没什么事,心道莫非自己庸人自扰。正要再细问问,忽游冬进来禀道:“门上那位柳公子来访。”贾环听了,大是诧异。却思不待其言,已先拍案道:“你还说你才认得!”贾环忙道:“确是才认得嘛!”却思道:“才认得就找到你家里来?”贾环心里也纳闷,一跺脚出去迎去。 柳湘莲见贾环迎出来,忙来见礼。贾环道:“累柳公子久候了,未曾想竟有贵客临门,实在失礼。”柳湘莲道:“不敢当,本不应擅造潭府,只是前日的事有些个不放心。”贾环忙道:“柳公子来的正好,我也正有话说。不想柳公子竟寻到这里来。”柳湘莲忙道:“我向你宝玉哥哥的小厮打听的,说你多在这里,这才寻了来。实在冒昧了。”贾环忙道无碍,引了柳湘莲进去。 到了厅里,却见怀瑾却思踪影全无,连桌上茶果也没了。一边游冬悄悄拿手一指,贾环便知他俩个藏到书房里去了。便也不管他们,请柳湘莲坐了,命人倒茶来。柳湘莲先说道:“前日我走的匆忙,不知贾三爷后来怎么样?”贾环不明其意,只道:“也没怎么样。柳公子走了,忠顺亲王也就走了,我就回家了。”柳湘莲便说“那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内容略重口,请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109第一百零八回三曹对案为甚情 贾环见柳湘莲说了一句,便踯躅起来,贾环忙赶着问道:“昨日我瞧柳公子同忠顺亲王怎么似是有些不大相偕?”柳湘莲冷哼一声道:“我是个什么人,能跟人家不偕!倒是贾三爷同人家亲王说笑无忌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贾环忙道:“我是偶然有幸得与忠顺亲王相识。因亲王殿下宽宏,见我年小,便有失礼也不深责我,故我不免有些放肆了。” 柳湘莲听了,向贾环冷笑道:“贾三爷虽是公府大家的公子,也别太托大了。人家亲王何等尊贵,未必拿旁人当人看。”贾环听这话说的重了,忙道:“这话从何说起?我瞧亲王殿下十分和蔼近人,并不妄自尊大。”柳湘莲冷笑道:“谁还不会做个样子出来迷迷人的眼。” 贾环听着越发心里疑惑,柳湘莲见他仍是懵懵懂懂的,便叹气道:“论理你我相交尚浅,有些话本不该我说。只是你年纪小,许多事未必明白。我僭越些,只说两句。”贾环忙道:“柳公子请指教。” 柳湘莲便道:“忠顺亲王那样至尊至贵的人,寻常人在他眼中不过草芥一般。虽是面上瞧着好,里头有些什么污糟龌龊你也没处知道去!这人一朝露出真面目来,你逃都来不及了!趁早离了他的好,免至将来成了俎上之肉!且你也该往外头打听打听去,忠顺亲王是个什么名声?你好好的一个人,又不是没吃没穿的,跟那样人牵扯上做什么?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呢!” 贾环只觉这话好生耳熟,尚未想起在哪里听过,只听得一声“好不要脸东西”,却思已掀了帘子从书房中冲出来了。柳湘莲忽见闪出个忠顺亲王,不禁惊得跳起来。却听忠顺亲王道:“说我又污糟又坏人名声,你竟也知道名声二字!怎么不见你替自己多操心些,没的满城的人都当你优伶戏子一般!” 柳湘莲听了,又怒又愧,因说道:“全是在下多事!如今看来忠顺亲王同贾三公子亲近的这个样儿,自然知道亲王殿下是什么样人了!”却思忙道:“你用不着拉扯旁人!这一屋子里做过那些下流勾当的人不过只一个罢了!” 柳湘莲听了一发怒火攻心,冷笑道:“亲王殿下忒也健忘!竟不记得我为的什么做出犯忌讳的事!若非你弄得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怎逼的人要跑!就凭这一件还不够我劝贾三公子一回的吗?我说这两句话是碍了你哄他上手了吧?我劝亲王殿下歇歇心吧!你干的那些事早晚瞒不住人!” 却思恼羞成怒,睚眦发指,喝道:“我干了什么了,你倒是说说!我也没什么瞒人的事!”柳湘莲脱口而出一个“你”字,又一抿嘴,咽回去了。却思越发冷笑道:“怎么不说?尽管说!说我把人剥光了拿马鞭子抽!说我最爱将人捆了吊在房梁上操!我怕你说不成!”贾环在一旁听了半日只插不上嘴。忽听却思喊出这两句来,不免大惊失色!这么重口! 却思见贾环膛目结舌,见了鬼似的,心底下一股凉气上涌,一发火上浇油,恨声道:“琪官不过我家一个下流奴才,让他近身服侍那是赏他的体面!倒敢跑!你更好,让你好模好样站在这里已是大恩典了!还不知足!那日就该让你死在我手里,你才知道我呢!” 贾环见却思脸色煞白,眼都红了,知其已是怒极,忙上去拦道:“你说这些做什么!这是你家还是我家呢!我尚未开言,你倒抢着说这许多没用的话!”却思又要运气骂贾环,却忽觉贾环握了他的手捏了两下,又给他打眼色。却思只好强压怒火,任贾环将他推在椅上坐了。 贾环按下了却思,又回过头来劝柳湘莲坐下。因向柳湘莲笑道:“柳公子之意我俱知之。柳公子同我不过一面之交,还特意上门来劝我一回,我亦深领高义。”贾环便作个揖,方又道,“想来忠顺亲王于柳公子眼中乃是荒淫暴戾、不仁不道之辈,这方赶来规劝我。只是在我看来他这个人品行倒还凑合,也没什么大奸大恶之处。”却思在一旁听了,狠狠哼了一声儿。柳湘莲也冷哼道:“贾三公子这是说我有眼无珠,不识人之清浊了!” 贾环忙道:“绝非如此!只不过我有一点糊涂想头:这天地之间,有阴便有阳,有正便有邪,有善便有恶。那大善之人,如尧舜、孔孟自然是有的;大恶之人,如桀、纣、安禄山、秦桧之类也是有的。然那样大善大恶之人毕竟少见,似你我这样凡人,总有些这样那样的好处,又有些这样那样的不好。不过是阴阳交生,正邪两赋罢了。故而同一个人,你瞧着好,我瞧着不好,再平常不过了。一叶之微尚能分个向阳背阴的,何况人了。便是同一样东西,不是从一面看去的,便大不同了。” 贾环便走到案前,拿起一个黑漆小盒打开来,笑道:“你瞧这个如何?”柳湘莲就贾环手中一瞧,见那盒子里头软软的衬了半盒子大红天鹅绒,半埋半露一块疙疙瘩瘩、乌漆抹黑的石头。柳湘莲不明所以,却思也看得莫名其妙。贾环便笑道:“这东西在你瞧着许是这样的。然在我眼中却是这样。”说着伸手将那石头拿起来一翻。 却原来那糙黑石头背面竟是一簇清澈剔透、波光韵彩的紫水晶。那晶石层叠团簇好似九品莲台一般,真个瑶池仙种,霞露灌溉,星月滋长,方有此美质。柳湘莲见了这个,又揣摩贾环的话,心中似有所觉,不由抬头向忠顺亲王望去。却见忠顺亲王正愣坐在那里,只盯着贾环手里紫晶莲,眼中怔怔的滚下泪来。 柳湘莲见了,不由也怔住了。贾环也回头,见却思哭了,不免大惊。忙道:“你怎么哭了?”这一句惊醒了却思,也不顾擦泪,从椅上跳起来便冲进书房里去了。 贾环柳湘莲二人对着那打晃的帘子直发呆。半晌贾环方喃喃道:“我说什么了就哭?”柳湘莲在一边幽幽道:“知己从来不易得,由不得不哭。”贾环听得囧里个囧的,心想这会子你倒很明白。柳湘莲见贾环挑眉看他,自知失言,忙扭脸咳了俩声儿。 贾环也清清嗓子,仍旧笑道:“总之,我如今瞧着这个还好。虽说许是我眼拙看错了也未可知,只是这会子让我扔了它,我却舍不得。”柳湘莲便叹道:“贾三爷不必多说,我已明白了。想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即觉得好,那便是好。我是了不相干的人,原不当置喙。” 贾环便笑道:“我好坏其实无妨,哪怕将来被这块石头砸了脚面呢,不过是我自惹的,也不敢抱怨。只是若累的柳公子替我担心,那便是我的大不是了!还请柳公子放心才好。”柳湘莲听了点点头,又抬眼看看书房那帘子,待要说什么,终究说不出,只匆匆告辞去了。 贾环见柳湘莲去了,忙进书房来看。见怀瑾坐在他书桌后头,举着本书挡着脸。却思倚在窗边,红鼻子红眼睛的。贾环便走过去笑道:“你瞧你!像是个把人剥光了拿马鞭子抽,将人捆了吊在房梁上操的人物吗?” 却思听了,又羞又愧,红了脸又红了眼圈。因劈手夺了贾环手中的紫晶莲,哑哑的道:“我自知我所为污秽龌龊,你若嫌我无德无状,只管离了我就是了。我并不怪你,你今日在别人面前这般回护我,我也知足了。别闹的旁人说你与我同流合污,我倒又愧了。” 贾环一面笑拉着却思坐下,一面道:“你胡说的什么啊!好像你干了什么震天骇地的大事似的!不就是爱磋磨磋磨别人,自己看了喜欢喜欢,什么了不得的!不过一点子小嗜好,就是说出去,虽是不好听点,也无伤大雅!难道皇上还会为了这点子事削你的王位不成?”一边怀瑾幽幽的来了一句:“自然不会……”贾环接道:“就是嘛!” 却思让他两个说的无言,只低了头,喃喃道:“你懂什么……”贾环道:“我虽不很懂,也知道这不过是个口味不同。譬如这一城人都爱吃肉末葱花卤的咸豆腐脑,偏你爱吃甜口的,众人看你奇怪,又如何呢!你吃什么旁人管得着吗?便是柳公子和琪官,其实也没怎么着。我听着意思,大约那两个都是吃咸豆腐脑的,因你逼着琪官吃甜豆腐脑,琪官受不了要跑,柳公子便助着他,结果又被你逮回去了。还逼着柳公子也吃甜豆腐脑了吧?” 怀瑾听了噗嗤笑了。却思便红了脸,道:“没有的事!不过略教训教训罢了。”贾环便嘿嘿笑道:“是穿着衣服教训的吗?”却思便怒了,要来抓打贾环。贾环早躲在怀瑾身后,向却思笑道:“你照照镜子去!你左脸写的‘心’,右脸写的‘虚’,还向瞒人呢!”怀瑾便道:“这倒是真话,确实明晃晃的‘心虚’!” 贾环怀瑾二人左审右问,连哄带诈。却思架不住他们两相夹击,又不能把他们怎样,便被他们套了几句实话去。 作者有话要说: 哼哼哼~那些质疑作者重口能力的童鞋,都跪了吧! 3p算什么!sm才有点意思嘛!咩哈哈哈哈~ 另:作者虽是咸党,但对甜豆腐脑并无偏见,文中比喻仅为行文需要。 最近a站甜咸豆腐脑大战看的人要笑死,宅男们到底有多闲啊~ 再另:本文出现的紫水晶,原型为俄国一个彩蛋树的底座。我对那个感觉一般,但这个底座超喜欢的。 110第一百零九回世上悠悠安足论 原来那日琪官和柳湘莲被逮回忠顺亲王府,却思原不过想惩戒一番,使他们两个不再勾连也就是了。不想柳湘莲言语不逊,惹恼了却思,便逼着柳湘莲琪官演一出sm活春宫给他看。柳湘莲那样性子,岂肯受此屈辱,两人越发顶上了。最后到底不成,只好将柳湘莲打了几下、饿了三天,丢出府去了。 贾环听明白了,心里倒是松一松。他先前见柳湘莲怒的那样,还当却思把他ooxx了呢。其实这个年月,以却思的身份,便是真做了什么也算不得大事。只是贾环可没法那么想,就算不说却思的不是,也不少不得跟他细掰扯一番黑白。然而不合时宜的终归是贾环,这样的黑白认真分辨起来也没意思的很,不过平白让两个人生分了。 如今见却思虽怒中行事,犹留一线地步,贾环也乐的轻松。虽知柳湘莲琪官大约也受了不少委屈,只是也顾不得他们,如今只先紧着却思。 故贾环凑在却思身边,问道:“你这个喜好是什么时候有的?是从小便如此,还是长大了跟人学的呢?”却思听贾环竟问这个,便扭了脸不说话。贾环仍不饶他,越发问道:“你是只好抽人呢?还是不抽也无妨?是只抽男人呢?还是男女一体抽了?”却思被问的面红耳赤,因恶狠狠喝道:“你这混账孩子!问的都是什么狗屁倒灶的话!”又向怀瑾道,“你瞧他满嘴里都说的是些什么!也不管管!” 怀瑾听了,忙又把书举起来,将脸埋在后头。却思气结,又待要说,却听贾环幽幽长叹一声,道:“才刚柳公子说我是亲王殿下的知己,我自觉当不起‘知己’二字,倒是‘朋友’只怕我还能攀得上。我原想着我跟殿下清交素友,岂能放殿下不闻不问。[..info超多好看小说]如今看来不过全是我高自期许。也罢了,倒也省了我牵挂惦念。”说罢,起身走到怀瑾身边坐了,垂了头摆弄茶杯子。 却思见他故意做出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因道:“什么殿下不殿下的,你又说这样淡话来刺我的心。”贾环有气无力道:“殿下吃了茶就去吧。我这里伺候不周,仔细委屈了你千金贵体。”怀瑾听了闷笑不已,书都抖起来了。却思越发哭笑不得的,只好道:“真真你是个最坏的!逼死我罢了!” 贾环便道:“你只说你当咱们是朋友不是?”却思道:“是是!怎么不是!”贾环便笑道:“这就是了!咱们若不是朋友,我才懒得管你死活!既然咱们是朋友,不过寻常朋友间说说话儿,本该言语无忌,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却思听了,便叹口气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即这么说了,少不得我告诉你……”忠顺深吸一口气,方道,“我根本也不好抽人……我好被人抽才是真……”“咦?”贾环听了大吃一惊,磕磕巴巴道,“但……不对啊……你自己说的……”却思便嗐道:“我上哪里寻那敢抽我的人去?便是有那等人,我又岂能任其施为?我的体面还要不要了呢?这好这样罢了。” 贾环听得目瞪口呆,这样也行?!因忙问道:“那你跟你王妃又怎么样呢?”却思咽了咽舌,半晌苦笑道:“我那个王妃如今还是姑娘呢……”贾环听了不由扶额。怀瑾一听,大是惊诧,因将书一摔,斥道:“胡闹!你平日胡天胡地也就罢了,这纲常人伦大道岂能任你荒唐!我说你怎么这些年也没有个子嗣!你就不想想,将来死了连一脉香烟都没有你的!” 贾环忙狠推怀瑾一把,道:“你给我息声!屁的子嗣香烟!人连活着尚且不能遂心如意,还惦记什么死后!但凡有一分心机力量,也该想着怎么活得舒坦才是,死后的事等死了自然有的是工夫想去!”按下了怀瑾,又忙向却思道,“别听他的!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很不必想些个有的没的,让自己更不舒服了,何苦来的!旁人瞧着不顺眼,让他们自己咬牙去!哪怕把牙根咬断呢,横竖碍不着你就罢!” 怀瑾却思听了都笑了,怀瑾便斥道:“孩子话!他做的这样不经之事,你不劝他修身洁行,还想助着他不成!”贾环便道:“我劝他什么?他又没犯什么错!论起来只有忠顺王妃可怜,只是这个也不是他能自主的,倒难怪他。.info[]再也就没什么了。”贾环又颠颠的跑到却思身边勾着他的肩膀,向怀瑾道,“何况我们朋友一场,他就是要谋反我都帮着他!何况这点子小节!”却思一听,慌忙去掩他的嘴,道:“不准胡说!”怀瑾只眯了眯眼,笑笑罢了。 贾环全然无觉,只向却思道:“别管旁人嘴里嚼蛆!你只管可着自己心思!你只要记住了,你没做错事!”却思听了,不由苦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没错?”“你是我朋友,当然没错!”贾环斩钉截铁道,“错的都是别人!”却思嗤的笑出来,道:“我知你是真心待我,才这样开解我。只是我的心事,岂是一句‘没错’就能抹了去的呢。”贾环便问道:“你究竟有什么心事?”却思叹口气,道:“问它做什么,没的污了你的耳朵。” 贾环一听便皱了眉,想了想,方捏捏却思肩膀,道:“前尘往事既然不好,那就都撇下罢了,抚今痛昔究竟无益。人生不如意事常□,命蹇时乖是人皆有的,也不能就此便成了池鱼笼鸟,生生的作茧自缚了。前程路上多少风景,竟不去看,反孤身一人徘徊故道之上,有何意趣?这世间之事,只要你自己放了手,它断不会自己长出手来缠着你的。你只管好好过自己的,安心适意的,不好吗?” 却思听着听着便低了头,只拿帕子按着脸不说话。贾环亦是词穷,只能给却思抚着背。三人皆默默无言,只留得一室静寂。半晌,却思方抬头擦了眼泪,自嘲道:“我白活这些年,竟让你给逗哭了。”贾环忙道:“怎么叫逗呢!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只是嘴拙口笨,说不明白罢了。”却思嗤笑道:“你还嘴拙呢,天下谁的嘴巧!” 贾环见却思笑了,忙也笑道:“其实空口白牙的说这些也没用,你就等着瞧吧!看我帮着你!你就是只跟着些个平常人在一起混所以不知道!天下稀奇古怪的人多着呢!你那个小嗜好,算得什么!等我闲了时,给你找一个志同道合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根本犯不着在这儿自寻烦恼……”却思连忙截了他的口,道:“罢!罢!罢!你可莫在这里裹乱了!你一个小孩子知道些什么!”贾环鼻子眼里哼一声道:“我什么不知道!我可是替你操持呢!倒不领情!” 却思见他瞪眼鼓腮的样子不由想笑,又见他仍把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便觉心里好不舒坦。便把那手握在自己两手之中,道:“与其到处乱寻别人去,不如你跟了我得了!”贾环听了,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一掌劈在却思手上夺回自己的手,两手一起掐住却思两腮往左右拉,口中道:“你就胡扯吧你!”却思犹自含糊的道:“你若是应了我,我就再也不吃甜豆腐脑了!我给你起个誓!”两人闹作一团。 怀瑾见状,摇头而笑,撂下书走过来将两人分开,道:“耗了半日神说话还不够呢!只是闹!环儿去叫人倒茶来。你们不渴我已渴得狠了。”贾环忙道:“可不是,我口干舌燥的。”说着便放了却思,转身出去,让人倒茶,又命厨房预备菜蔬,留怀瑾却思吃饭。 却思见贾环去了,便向怀瑾叹道:“我先时常觉着你是个福隆气旺的,万事都比我强。便是认得个孩子,你也比我早几年,真真由不得人不服。”怀瑾便笑道:“这话可说的错了,难道环哥儿后认得的你,便跟你疏远了不成!如今分明他跟你比跟我还好呢!”却思摇头道:“若是我先认得环哥儿,我早就……”怀瑾听他咽了半句,便笑道:“环哥儿才说了,让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你就听他的就是了,谁还拦你!”却思摇头一叹,道:“罢了,我自己先就舍不得。”怀瑾便笑了。 一时,贾环回来,陪怀瑾却思吃了茶饭。吃饱喝足,贾环又来了精神头,跟怀瑾却思二人大说大笑。因说笑话,贾环便将前日赴席,薛蟠跟他凑近乎,让他一通八股文念跑了的事说给二人听。怀瑾却思一听,心头怒起。待要细问,贾环已扯到别处去了。 这么三扯两扯,不知怎么扯到却思身上。贾环便说却思的喜好十分高难,怀瑾便斥其胡说。贾环便说,将人捆着吊到房梁上岂是容易的。怀瑾便说贾环没见识。贾环便要从马房里拿绳子来,要将怀瑾捆上吊起来试试。怀瑾便道贾环吊不动他,还是他来吊贾环的好。却思在一边听得面红面绿,说他们又不听,到底恼羞成怒,跺着脚走了。 111第一百一十回襟风杯月终焉了 贾环笑嘻嘻送却思去了,回转来却长叹一声倒在椅上。怀瑾见他忽然打了蔫,便笑道:“好端端的叹什么?”贾环又忍不住叹一回,道:“我叹却思可怜。他那个癖好也不知是从前遇着什么事了,才落下的。我都不敢问。”怀瑾便笑道:“你还不敢呢!今日你问的少吗!难得他愿意告诉你,你就问就是。” 贾环摇头道:“他是皇家人。皇家是什么样子我虽不知,却也晓得越是烈日中天之下越是浓阴密影,越是辉煌灯火越难照那暗室秽门。想我们家那一点子门庭,还整日明里暗里斗得欢呢,何况皇家。若问了他,一则惹得他伤心,二则我也没力量帮他,问来何用。”怀瑾便道:“你这想的偏了。他也并不指着你帮,就像今日这样跟他说说话儿就很好。只怕他多少年都没有过倾心吐胆的了,此皆你赫赫之功。” 贾环便道:“不敢居功。若果然能开解他一二,我也就知足了。”说罢又叹了一口气,出了一回神,忽歪头看怀瑾,道:“我记得你说你小时候过的也不好。我瞧你这么些年也没怎么回过家,莫不是你家里也有什么不妥的?”怀瑾听他这么说,忙就一笑,道:“你今日已逗哭了一个了,还不知足!又来招我!”贾环便笑道:“我就是招你,你说不说呢?”怀瑾便在贾环脑袋上一戳,笑道:“才喝了人家一锅黄连苦瓜汤,你还长吁短叹的,倒成了瘾了!这会子你就是求我,我也不给你喝!”贾环见他不想说,哼一声儿也就罢了。 怀瑾反倒问道:“方才你说忠顺亲王若是谋反,你就要助着他。那是真话不是?”“啊?”贾环恍惚一下才想起之前的话,因道:“是啊,我定然得助着他。好歹得帮他准备两条好船。”怀瑾笑眯眯盯着贾环,道“哦?这是何故?”贾环道:“等他败了,好帮他跑路啊!”怀瑾一听,直喷笑出来。 贾环在一边道:“笑什么!我们朋友一场,这点义气还是有的!”怀瑾又笑,一面笑一面道:“你要成了仙儿了!又知道人家一定是败的。”贾环正色道:“这你就不懂了!自古问鼎天下的,都有两个能耐!却思却是没有的。”怀瑾忙止了笑,问道:“什么能耐?”贾环便笑道:“一不怕死!二不怕死的很寒碜!” 怀瑾听了这话先一愣,然后仰天大笑,又是捶桌跺脚,又是泪流不止。贾环见他笑得这样,也自好笑,因道:“你别这么笑得我怪瘆的慌的!”怀瑾一发伏在案上,笑得连声儿都没了。贾环忙走过去,伸了指头在他鼻下探着,口里道:“你喘口气儿!” 怀瑾便抬起头抓了贾环手,将他拉在怀里搂着直晃,笑道:“真真是至理名言!小环儿果然是仙胎灵质,已然超凡入圣矣!还有这样孕大含深的话,再多教我几句!”贾环忙道:“可不敢说了!你再笑出个好歹来!我这没住两天的新屋子,倒招了疯鬼来,好不晦气的!”怀瑾听了,又是笑,又发狠使坏磋磨他。贾环被他两臂箍着,胡乱挣扎着总挣不开,到底让他将眼泪蹭在肩头上。贾环便“唉呀”“唉呀”叫道:“好腌臜!”两人又闹了半晌,方渐渐止了。又吃一回茶,各自回家。 转日,贾环从国子监出来,正打算回贾府去。严立来禀道:“上次那位柳公子又领着一位公子在翠芳院呢,整等了大半日了。”贾环听了,心下纳闷。因赶至翠芳院,果见柳湘莲正坐在厅里,又有一个温柔妩媚的少年。 柳湘莲见贾环进来,忙起来行礼,又引见那位少年道:“这是蒋玉菡,就是琪官。”贾环越发奇了,正要先问好,琪官已跪下去了。贾环大惊,忙上去挽扶,口里道:“这是做什么!快请起!”琪官一面磕头一面道:“贾公子救拔小人之苦,恩同再造!”贾环一头雾水,还是柳湘莲说道:“昨日忠顺亲王已将他放出去了!连他先时在城郊买的田地房舍皆一并赏还。今日他见了我说了这事,我便猜着,定是贾三爷劝了亲王殿下,才得如此。他知道了,定要让我带他来面谢大恩。” 贾环听说,越觉却思可敬可怜。因忙道:“我全然不知此事!昨日我也没劝亲王殿下什么。想来是殿下豁达大度,并未认真生气。又见柳公子慷慨仗义,也就放了手。”柳湘莲心中暗想若忠顺亲王有那等雅量,当日岂能闹出那些事体来。只是又想起昨日瞧见忠顺亲王流泪,真好似冰莲凝露一般,是人见了都要替他委屈。柳湘莲如今也不明白这忠顺亲王究竟是怎样了。 贾环将琪官拉起来,又问他们今后如何措置。琪官便道就在城外守着房田过活。柳湘莲便道:“我正要出门去走走,过些日子才回家。”贾环听说,暗道你这可不是出门而是出家了。因笑道:“你出去莫非是为躲着忠顺亲王?这很犯不上!殿下都撩开手的事情,断然不会反复。你大可放心!”柳湘莲忙道:“并非如此!我不过出去望亲,几日也就回了。” 贾环心想那还是保险些的好,故向柳湘莲笑道:“柳公子认得我们东府里珍大哥吧?”柳湘莲道认得。贾环便道:“珍大哥的内人姓尤。这珍大嫂子家里尚有一位继母,并带来的两位小姨,行二、行三。”柳湘莲听贾环扯到这些个,不明所以,待再往下听,贾环又住了口。故不免奇道:“贾三爷说这个是何意?”贾环忙笑道:“没什么,随口说说罢了。”柳湘莲总没回过劲儿来。 三人又略说几句,琪官又再四道谢,方告辞去了。贾环忙写信告诉却思这事,又问怎么将琪官放了,可有什么法子让琪官别到处乱说去。却思回信来道:“你不是说了,又不喜欢那人,留他何用。”又说琪官为人乖觉的很,既然出去了,定然不敢乱说。贾环见却思并不在意,也就放了心。 又过几日,静太妃遣人接了黛玉进宫去住几日。未几,却思便来信告诉说因十月初三黛玉出孝了,太妃要替黛玉做个法会,问贾环去不去。贾环自然要去。于是这日,静太妃那里首领太监段源来到贾府,向贾母道:“太妃娘娘因听说林姑娘父孝满了,林姑娘不在家乡不能灵前尽心,未免难惬思念报答之意。故要在大慈恩寺开坛,使林姑娘一尽孝顺之心。”贾母听了欣喜不已,忙接了谕,又道谢。 段源又道:“林姑娘说了,尊府上环三爷也请十月初三那日往寺去。”贾母忙应是,向段源笑道:“他们姑父的孝满了,他们小辈很该行个礼去。”便忙唤了宝玉来,道:“你也去,给你姑父多念两声佛,尽尽你的心。”贾宝玉忙答应。段源见了贾宝玉,上下扫了一眼,便道:“这位就是尊府衔玉而诞的那位公子吗?”贾母笑道:“正是。”段源笑道:“果然人如其名。” 贾母听了,心中得意,正待歉一二句,只听段源又道:“只是静太妃已命忠顺亲王操办这法会。忠顺亲王已说了,到那日亲自领了林姑娘去。贾二公子要去,只怕不大方便吧。”贾母听了,当即青了脸。段源哪里理她,飘然去了。 贾母经段源这一提才猛醒过来。宝玉先前挨打只顾心疼了,其实宝玉引逗忠顺亲王府里的戏子,又是王府长史亲来讨人,自然忠顺亲王是知道的。如今看来,连静太妃只怕也知道了,这可就不好了。 贾母一心想着宝玉和黛玉正是天造地设一对儿,堪堪可配。先时黛玉父母去了,她家里门庭消散,有些个可挑剔处。王夫人又另有心思,这事便难了。然自从静太妃认了黛玉做干女儿,这不好也变好了,甚至比先时更好。便是王夫人也渐渐定了心,元妃亦有此意,此事已是八分准了。贾母本欲再等两年,待黛玉及笄,便请元妃向静太妃进言,此事断无不成之理。 谁知偏偏又闹出这一件故事。若说游荡优伶这样事,不过小孩子家常有的毛病罢了,哪家富贵公子没干过的?就是忠顺亲王也免不了。还上门来讨人,更不知丑了!越发还告诉静太妃知道!闹的宝玉白挨顿打,反在静太妃那里落了个恶名儿。更兼如今宝玉难见忠顺亲王,亲王母子怎么知道他的好处。别到头来,只当宝玉是个□之辈,便在黛玉之事上阻拦,可就不好了。 贾环哪里知道贾母的心思。他从国子监回来,听说段源来过了,便知是忠顺说的话了。因法会一向时辰早,且大慈恩寺离翠芳院更近些,故忙让赵姨娘替他预备素衣裳,收拾好了,便去辞过贾母王夫人,往翠芳院住去。转日一清早起来,驱马往大慈恩寺去。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柳湘莲和却思的关系,其实作者是想好了将他们两个配成一对的 因为柳湘莲的话,虽然男女关系略混乱……好吧,是非常混乱 但是他人品其实还是很不错的,比原著中绝大多数人都强多了 不过……在写这对cp的实际操作中,作者遇到了严重的技术障碍 就是没办法让却思和柳湘莲再次相遇……囧rz…… 这两个人的身份差别太大,琪官这条线一短,基本再无交集 虽然贾环也可以推动他们发展……但是贾环又不是做婚介工作的,也没道理替他们保媒拉纤 而且主线的内容写的已经很长了,实在没有余力顾及(这个支线作者的脑内小剧场都够写几万字的了) 所以关于却思的感情线路,大家干脆自由心证得了! (懒惰的作者顶锅盖爬走~) 另:如果未来作者有余力,而大家也不在乎前面发生过什么的话……本人倒是想做一顿却思和柳湘莲的菠萝咕咾肉……咳,你们懂得…… 主要是为了今后主线的荤菜积累下经验 你们觉得呢,可以有吗? 112第一百一十一回怅望慈恩十月尽 贾环到了大慈恩寺,忠顺亲王府的梁长史将贾环接进寺中。因向贾环道:“殿下在宫中拜了太妃娘娘,接了林姑娘才来。贾公子略等一等。”贾环忙应是。梁长史因却思特意嘱咐过的,不肯慢待了贾环,故一直坐着陪贾环说话。不一时有人来报:“殿下仪仗近了。”梁长史忙引着贾环一起出来。 大慈恩寺中僧众早在山门外迎接,又半日,方见一队人马过来。因今日此来并非正经典礼,故却思也不曾摆出全副仪仗,只红罗伞扇、吾仗、立瓜、卧瓜、骨朵一对一对的过去,又一把红罗五龙曲柄盖,之后便是一乘银顶红帏金黄盖檐的步舆。众人皆跪下行礼,贾环也忙跪下。却有一位老太监早走了来,谕命贾环免礼,又笑微微道:“殿下让贾公子就进去吧。”贾环忙答应着起来,见步舆后头又有一乘暖轿也进去了,方随了那太监去。 至大殿之后精舍中,却思正在里面坐着。贾环进去正要行礼,却思已先道:“你怎么穿这样单薄?”贾环便笑道:“我这一二年总没做什么素衣裳,只这几件,且先穿着。我另带了大衣裳,完事了再穿。”却思便道:“他们这不比家里,大殿上冷得很!等完了事,早把你冻病了!”说罢便向那老太监道:“老董,拿我的衣裳来给他穿。”那老太监忙答应着去了。 贾环这才知道,这老太监便是平日替他们传信的忠顺王府承奉司承奉正。因见他抱了一件衣裳来,忙道谢接过来。抖开一瞧,却是一件月白银丝团龙银鼠披风。贾环见上头有绣花,便不想穿,道:“这个太长了,我穿不了。”却思便道:“横竖你也是跪着念经,拌不了你的腿!”说着亲自走来给贾环穿,贾环只好任他伺候穿了。 贾环跟却思说了几句话,又问黛玉。却思便命董承奉领他后头去。贾环跟西洋淑女似的拉着衣摆,小步走着进了后殿净室中。只见黛玉穿了件鱼肚白素缎面子灰鼠脊的鹤氅,手里笼着小小一个紫铜柿子手炉,正坐在那里怔怔的发呆。贾环不禁一叹,坐到黛玉对面,也托腮发起呆来。直呆到却思遣人来唤,两人方醒过神来,一起整衣出来,来至大殿上。 只见殿上三坛洁净,案器井然,蔬果鲜花繁列。众僧簇拥却思、黛玉、贾环三人入殿,先请却思一旁禅椅上坐了,然后摆下两个蒲团,请黛玉、贾环跪下。方丈便引领众僧绕坛诵念《佛说父母恩重经》。 贾环见黛玉合掌跟着念起来,也忙双手合十,心中默默道:“姑父啊,你是最天下灵的!上回我求保佑勾上忠顺亲王是招儿好棋,果然应验了!忠顺亲王人极好,跟我也好。有他在,将来姐姐的婚姻姐姐自己也能说得上话了。且有他做靠山,就是姐姐在婆家也有撑腰的,咱们也能放心了。” 想了想,又默道:“不过上回咱们说的宝玉的事,姑父可千万要上心!虽说靠着忠顺亲王,嫁给宝玉也无大碍。只是我们家终归是要抄家的,到时候忠顺亲王救得了姐姐,救不救宝玉呢?不救宝玉,难道让姐姐守寡不成?若救了宝玉,那救不救我们老爷太太呢?别看宝玉是个不尊礼教的,其实他极孝顺!若救了他,他必要救父母的。若连我们老爷太太都救了,那老太太定然也要救了!这岂不成了将荣国府挂在忠顺亲王身上了!人家帮人倒帮出债来了呢!” “要是真这么闹起来,再好的人也得翻脸!终归还是从根儿上断了这条路的好。”然后心中又奋力道,“姑父!看你的了!你一定行的!加油加油加油!”心里喊完了,忽见一边黛玉扭过脸来望着他。贾环这才发现,自己都捏起拳头来了。因忙从新合掌,假模假式的跟着念经。 纵僧净坛绕经完了,又领着诵“报父母恩咒”七七四十九遍,又拜四方佛尊菩萨。然后黛玉贾环上了香、奠了茶,诸般礼仪完毕。黛玉贾环起来,又谢方丈众僧。然后自有忠顺亲王府的人,将僧衣僧帽鞋袜米粮等物散与寺中僧众,又将上供果菜运至天斋堂,使众僧受食。山门外头另有人预备钱粮散人。 却思便领着贾环、黛玉回到殿后精舍中,自坐在正中榻上,让二人左右坐下,又命人沏滚滚的茶来。因见黛玉眼圈通红,便劝慰道:“如今你父孝已满,虽风木之悲常有,也不可过于哀伤了。柴毁灭性,绝非孝道。还当擅自珍重,方不负父母恩勤。”黛玉忙站起来应是。却思又向贾环道:“你也是。”贾环只应一声“哦”。黛玉见贾环行事这样无礼,暗自纳罕,想提醒他一声,又不好说话。 不一时,董承奉进来回说斋饭齐备,却思便命摆饭。贾环便站起来要去洗手,一时忘了自己穿的衣裳长,一脚踩上衣摆,从脚炉上跌下来。众人都吓了一跳,却思忙上前扶他,道:“这是怎么了?磕碰着没有?”贾环便哼哼道:“我说我不穿……你非让我穿……”却思忙陪笑道:“是是!都是我的不是!快让我瞧瞧碰了哪里!”说着将贾环扶到榻上坐了 却思挽起贾环衣袖裤管来看,因见两个膝盖都青了一块,便要拿药来给贾环揉着。贾环见连皮儿也没破,便不在意,执意不肯抹药。却思只好依他,又命人快将贾环带衣裳拿来给他换上。黛玉在一旁见他们二人这样情形,好不惊诧。她虽知贾环认得忠顺亲王,却不知他们竟这样亲近,忠顺亲王全不在意尊卑贵贱,贾环也安之若素,倒也奇了。 一时摆下斋饭,贾环同却思一席,一边立起屏风,单摆一席让黛玉在那里。一时,大家吃毕。董承奉进来回禀,各亲王郡王、公主驸马、公侯伯子男等贵胄之家,纷纷来送礼。贾环见却思他们说话,便避到黛玉这边来。 黛玉见他进来,便悄悄向他道:“你越发会撒谎了!瞒了我多少事!”贾环奇道:“我瞒你什么了?”黛玉道:“你跟亲王殿下这么亲近,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每常拐弯抹角的在娘娘、殿下面前夸你,倒是我多事了!”贾环忙笑道:“这是你呆了!亲王殿下是你哥哥,我是你兄弟,我跟亲王殿下可不是兄弟一样。这都是明摆着的,还特意告诉你吗?” 黛玉便啐道:“胡说!我可没那么大的体面!”忽然却思走进来笑道:“这倒不是胡说,论理咱们也是兄妹一样。你平日就是太外道了,很该跟环哥儿学学才是!瞧瞧他,根本不知道‘客气’二字怎么写的!”黛玉听说,抿嘴一笑道:“可怎么学呢,我三岁上便会了。”贾环便笑道:“正是了,你们都是诗书满腹、才高八斗的,正好担待我不学无术,不知‘客气’!”说的那二人都笑了。 又说笑几句,又有人拿进礼单子来禀。却思便不耐烦,道:“罢了,天也不早,咱们回去吧。省得人来闹。”贾环黛玉便跟着出来。贾环看着他二人登舆,仍旧回宫去了。方自己上马,回贾府来。 自大慈恩寺回来,贾环先到贾母处请安,说了佛事如何,亲王如何,黛玉如何。贾母听了,心中不自在,勉强说了几句,便命贾环去吧。贾环退出来,樱桃葡萄便向贾环道:“听太太屋里的人说,太太背后抱怨呢!说林姑娘只提着环哥儿,也不在太妃、亲王面前提提宝玉。好歹替宝玉分说分说,让太妃、亲王也别将宝玉看的低了。环哥儿一会儿见了太太,回话仔细些。” 贾环听了不免嗤笑出来,王夫人还真好意思说,自己儿子干的什么事自己不知道,人家一个姑娘怎么张得了口!一时进了王夫人房里,果然王夫人木着一张脸,只听贾环请了安,便说贾环一身香火味,让他换衣裳去。贾环暗笑,便退出来了,自己歇着去了。 转日,贾环自国子监出来,严卓笑着迎上来,回道:“楚先生家回来人送信了。”贾环一听大喜,忙策马至楚家。果然楚适的跟班回来了,见了贾环忙行礼问好。贾环细问楚适一家平安康健,又问楚适有什么交待。 那人忙道:“并没什么交待。老爷公事已完,正带着太太和两个二哥儿回扬州老家,等太太和哥们安顿好,便启程回京。大约是要赶着腊月头抵京。太太领着哥儿们在老家住一年,等明年考完了童生试再回来。” 贾环听了这话,因想楚适回来,定要严查他的功课,故忙回至翠芳院,将自己的功课检看一番。因他是按着进度来的,楚适所点文章题目早已写尽了,有些因得了其他师友指点,还反复写了几遍。练的字都是每日按着数写的,也一丝不差。唯典籍古文词章贾环尚不曾读尽,且楚适回来的比他想的略早,只怕赶不及,倒要剩下这几日认真赶一赶,务必克尽全功才好。 故当晚回贾府告诉赵姨娘,近几日就在翠芳院住,暂不回来了。赵姨娘听说楚适要回来了,岂敢拦的,只吃穿住行细细嘱咐一回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好了orz 这回差点闹出大bug 幸亏我及时的护住了脸~ 我英俊的相貌才得以保存~ 113第一百一十二回只和算计千般事 贾环正预备用功,忽赵国基从城外回来了。原来其所建水泥厂各色完备,已然有所产出。忠顺亲王又命内务府营造司用其所产水泥就近修了一段河堤,又造一座水泥桥。修造而成,忠顺亲王又遣官员、工匠人等前去验看。众人见堤桥各自坚牢稳固,又看修造之法甚是简便,不免赞不绝口。忠顺亲王即命赵国基理清工费,奏呈圣览。 怀瑾见赵国基所奏,十分喜欢。水泥此物,怀瑾只要它好用即可,但凡有些其他好处,怀瑾都要落在贾环手里才好。先前怀瑾只恐贾环身边只有那么三五个人,若皆不胜其任,到手的好处也抓不住,那就难了。如今见赵国基倒也有几分才干,也便放了心。故下旨升赵国基为从五品员外郎,专管内务府水泥厂。又旨谕忠顺亲王调拨钱粮人员,预备明春往绥远城再建一座水泥厂。 贾环听赵国基如此一说,便知这是要将水泥当做军事物资来使用了。贾环原想将水泥在民间尽量普及一段时日,利用广大人民群众的智慧,检验改进水泥配方,开发水泥的使用方法。等制造使用其中种种皆趋于成熟,自然而然的便会应用于军事了。不成想这个皇帝倒好急性子,这才略见到些效绩,便要让水泥开赴大西北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贾环忙教赵国基怎么做项目规划,目标、方针、预估之类啰啰嗦嗦说了一堆。赵国基听了一回长篇大论,捧了脑袋回家犯愁去了。贾环心里总觉着水泥单用来做军事物资实在浪费,便想跟却思说一说民用方向的发展。又一想,这种公事不好胡乱置喙,回头跟赵国基说说倒罢了。 未几,赵国基的“西北水泥厂规划”呈奏上去,即获恩准。却思派人来告诉贾环说赵国基升了员外郎,他原先那个主事之职就空出来,且赵国基来年往西北去,京中水泥厂也要有个管事的人,让贾环挑个人来顶这个缺儿。怀瑾也写信跟贾环说,让贾环选一个得力心腹之人去。 贾环心知这是二人偏着自己,只是自己也不能就这么稳吃三注的,何况自己手里现也没什么人了。钱槐倒是闲着,只是太小,也难用他。于是写信给怀瑾、却思,辞了此事,让怀瑾用自己的人补缺。不想二人见信,亲自上门来骂贾环呆子,又让贾环点出个人来。 贾环便道:“我身边的人要么是奴藉,要么不明白水泥的事,怎么点呢?”怀瑾道:“也不算什么,放出去就是了。只要忠心能干为上。”贾环一想只有陶宝是最明白水泥这事的了。于是便说将陶宝一家报明金陵原籍,核覆存案,准入民藉。只是来往办妥此事也要二三月,不知来不来得不及。却思便立逼着找出陶宝一家三口的身契,只道“安心读你的书去”,便拿着身契去了。 贾环忙将陶宝、陶嬷嬷唤来,跟他们说了此事。二人听了,俱感极涕零,跪下不停叩头。贾环忙拉了他们起来,笑道:“你们且先别高兴,这官儿也不是好做的,岂不闻伴君如伴虎呢!今后你们要是办不好差,闹出故事来,连我也救不了了呢!”陶宝忙道:“主子这样恩典,小的敢不尽心竭力!若有什么不好的,我们奴才死不足惜,只恐丢了主子的脸面。” 贾环忙道:“且还论不到这些!如今当务之急,先去将这事告诉赵国基,如今你接他的班儿,你们两个必要细细交接明白才好。再有,这事一旦张布出去,只怕府里难免疑到我身上。幸好如今老爷不在家,也没人好细审我。你们赶紧着在赵家左近寻一处房舍,然后全家搬去。若有人问我,我就说我早就将你给赵国基了,一推六二五,大家都干净!” 陶嬷嬷忙道:“这可不行!他要当官儿,他去当去吧!我还要伺候环哥儿呢!哪能到别处去!”贾环忙笑道:“嬷嬷又胡说了!再过几日,你就是诰命夫人了,怎么能让你伺候人!若是你惦记我,常来瞧瞧我也就是了。”陶嬷嬷又道:“好歹留着椿芽。”贾环笑道:“更是胡说,椿芽将来议亲的时候可怎么说?”陶嬷嬷这才没了话儿。 贾环便撵了他们快办正经事去,自己回到贾府让椿芽收拾东西,明日便带她去翠芳院。又告诉赵姨娘这样喜讯,赵姨娘喜得直念佛。贾环又嘱咐她,赵国基此番升迁有些引人注目,若是府中有人问起来,须得想法子遮掩遮掩。赵姨娘便嗤道:“有什么可遮掩的!我在这深宅大院里头,娘家人又不算正经亲戚,上不得门的,我能知道个什么!”贾环一想也是,也就罢了。 贾环又遣人告诉王熙凤,说明日带椿芽去翠芳院。不一时,却见王熙凤带着平儿走了来。贾环心里好生纳罕,今日刮的什么邪风,将她吹来了。因忙站起来让座。王熙凤坐下,向贾环笑道:“环哥儿日日在外头,倒忙得很?”贾环听着问的奇,便道:“不过是上学罢了,也没什么忙的。”王熙凤又笑道:“环哥儿只顾着读书,有一件大事你可知道?” 贾环一听,心里便明白了,故意瞪眼问道:“是何大事?”王熙凤道:“你先前那跟班儿赵国基,如今当上员外郎了!”贾环作大惊失色状,道:“竟有这事!”王熙凤道:“这样大事,他们都不告诉你这原主人一声儿?”贾环便道:“先时倒曾听说他们家想谋划着给他捐个前程。只因我先生管着我读书,平日也见不着他,后来捐成没捐成也没理论。如今看来竟是成了。” 王熙凤便笑道:“如今他既有这样大喜事,咱们虽说是原主人家,也该贺一贺。你可知道他家现住在哪里?我备下礼了,赶明儿让人送去。”贾环听她这么说,倒不好瞒着,便说了赵家的住处。王熙凤记下了,便去了。 贾环心知,“王熙凤给赵家送礼”跟“黄鼠狼给鸡拜年”根本就是同义词,只是不知王熙凤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因向樱桃道:“你们近日常往二奶奶那里打听打听去,究竟闹的什么幺蛾子?”樱桃便笑道:“这可难了!二奶奶那里事可不是容易能问出来的。那些个管家媳妇子,不拿些实在好处根本也不理人。若是只管给好处,又使人生疑。何况那些要紧事,也只有平姐姐知道,更没得问了。”贾环听说,也就罢了。只给赵国基写了张条子告诉他,让他自己操心去。 却说王熙凤从贾环这里出来,一行走一行向平儿道:“八辈子的奴才秧子!捐个屁的前程!草房上安兽头,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还能在那样好地方买房子住,哪里来的钱?也不知从咱们家漏去了多少,当初就该抄干净了,让他们净身出去才是!”平儿便道:“这赵家也是奇了。赖奶奶家孙子折腾了多少年了,才弄了个七八品的外官。他们怎么就这样好本事呢?”王熙凤冷笑道:“有钱便是天下第一等的本事!他们既这样,咱们也不能让人白捞了去!好歹讨回个本钱来!” 却原来先时内务府里新弄了个水泥厂,朝野无人知水泥为何物,因此也没人惦着赵国基。近日众所皆知,这水泥是用来建堤修桥的,且又有赵国基派往西北一事。那些心思灵动的,便想着京城这个水泥厂定也要人来管的,更兼这些营造工程上的东西,最是有藏掖的,因此各方谋划。 有人便打听得,这赵国基原是贾府的旧仆,便辗转求到贾府来。正巧让王熙凤遇着,因听说只求赵国基保举便给五千银子,若成了再给五千,心里早就愿意了。又想赵家本是府里奴才放出去的,岂敢有不从的,不过说句话也就完了。故自作主张,命来旺持着贾琏名帖往赵家送礼去 赵国基忙给贾环写信,说了来旺的话,问如何是好。贾环知道了,着实无语,便只告诉赵国基尽管保举就是。转过来便给却思写信,撒赖道:“你看着办吧,我管不了了。”却思看了又气又笑,忙回信让贾环放心、不用管。然后拿了信给怀瑾瞧,因道:“贾家这样挖自家人的墙角白添给外人,究竟是怎么个心思?” 怀瑾一撇嘴,冷笑道:“想来是没将环哥儿当自家人。”说罢又哼了一声儿,自案上拣出两本折子,笑道,“我原想着环哥儿以后入仕越有人帮扶越好,正要扶持扶持贾家。如今瞧着,竟可省了这份心!没得反叫环哥儿受屈。”说着将两本折子甩在一旁。却思捡起来略一翻,见一本是举荐王子腾升九省都检点的,一本是保举贾化补授大司马的。 却思便笑了,将那折子丢在一边,向怀瑾笑道:“将来环哥儿入仕,你亲自帮扶不比什么都强!何苦费那些个七拐八弯的心思!”怀瑾也笑了,道:“你说的有理。” 114第一百一十三回应是采莲闲伴侣 因陶家的身契让却思拿了去,只一转眼便诸事妥当。贾环额外资助陶家三千两银子,让他们置办宅院。然后翠芳院这里人都跑了去帮忙,紧赶慢赶的将他们一家子搬了去。贾环这里未清静几日,贾府又遣人来唤,说来了好些亲戚,让贾环去见。 贾环回去一瞧,却是邢夫人的兄嫂带着女儿邢岫烟,李纨之嫂带着女儿李玟、李绮,薛蟠之从弟带着妹妹薛宝琴,王熙凤之兄王仁,一起来投访亲友。贾环也跟着叙过礼,陪贾琏在外头款待男客。一时宴毕,贾环往赵姨娘那里说会子话。因其时迎春病了,黛玉也回了贾府,贾环又往大观园里望问一回。 未几,保龄侯史鼐又迁委外省大员,携家眷上任。贾母便留下史湘云,让其住在大观园里。史湘云便跟黛玉住在蘅芜苑。大观园中多了好些人,众兄弟姐妹日日诗画玩笑,十分热闹。独贾环在翠芳院朝经暮史、日乾夕惕,久久不回。至冬月将尽时,到底将剩下那些功课赶上。贾环无债一身轻,专等楚适回来。 未几,楚适遣人回来,说明日抵京。贾环听了大喜。转日一大早,骑了马跟着楚家仆下一起出城去迎。见了楚适,各自欢喜不尽,行礼问好毕,又问路途平安,又问家里人好,一路叙话进城。因楚适尚未面圣复命,不敢回家,只在城中一处寺庙暂住一夜,便命贾环且回去。次日面圣后,楚适方才回家。贾环重又行了礼,答了楚适问学业功课,又持弟子礼服侍楚适用茶用饭,忙了一回,方请楚适歇息,自己去了。 第二日,贾环梳洗毕正要往楚适那里去,却听见报楚适自己走来了。贾环忙迎出去,请楚适书房里坐。楚适一进房门,迎面便见墙上贴着一大张纸,上面打的朱丝栏儿,里头密密麻麻写了些字迹。(..info无弹窗广告)楚适走上前一瞧,却是自己留的所有功课,按着日子一份一份、一条一条列出来的,每一条上头又有朱笔画的线,显见是都完了的。 楚适从头到尾一扫,便点头笑了,向贾环道:“很好!倒没有偷懒耍滑。”贾环便嘟囔道:“我好好的呢,先生尚把我撇在这里!还禁得住偷懒!更有由头不要我了!”楚适听了便笑道:“你这孩子!大半年了,还念叨这个!还不快把你的文章拿来我瞧!”贾环忙将自己素日习文拿出来,请楚适过目。 楚适见贾环一口气排出高高几垒子字纸,便已十分喜欢。又捡出几篇细看一回,见格式对仗自尊体例,破承起收联络无间,口气声韵也有些意思了。故点头赞道:“比先时大有长进了!可见这些日子你兼功自厉,没有枉费日月。”贾环也不谦逊几句,反觍颜笑道:“先生也觉着好吗?好几位先生都夸我了!说我下一科乡试该能下场一试了!” 楚适听了,便唬起脸来斥道:“好高骛远!你才做几篇文章,就想着乡试!老实安心读书到十五岁,再想那些吧!”贾环心里叹道:“我怕我未必能够挺到十五岁啊。”只是内里虽是提心吊胆,却难宣之于口,不过撅撅嘴以示不满罢了。楚适见他嘟了嘴,心里好笑,只在他额上一凿,笑道:“将这些文章都送到我那里去,我仔细批改一回你看。”贾环忙道:“先生才回来,别就这么为我劳累。且歇一歇再说吧。”楚适道:“无妨。圣上已赐了假,来年开印我才上差呢。这几日给你看看文章,也好打发闲时。.info[]”贾环听说,只好命人将那些文章抱到楚适那边去。 于是楚适每日在家,除有同僚旧友来访会一会,其余便只替贾环批改文章,细细讲析,又同贾环谈书论字,倒也惬意。 因年节将近,怀瑾、却思、赵家、陶家、凌波庄皆各有礼。贾环也打点年礼命人送到赵家、陶家去,又亲自带了大车往却思、怀瑾府上去。却思因操办宫中年事不大回家,怀瑾更是不在京中贾环留下礼物书信便罢。回来又预备礼物亲自送到苏诚府上。完后才带一份礼往城外凌波庄来。 一路冰天雪地,朔风欺面。因行至凌波庄外头岔路口那里,贾环远远的便见一人站在雪地里向凌波庄内眺望。贾环等人马至近前,那人似才惊觉,转过头来。贾环一瞧,却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贾环度其品貌衣装,也不似骑不起马、坐不起车的,怎么在这雪地里干站着。贾环正要问他可是遇了什么事,那少年已慌忙垂了头,快步往远去了。贾环心里奇怪,见他去的远了,只好罢了。 因来至凌波庄门前,英莲跑来开了门,笑盈盈请贾环进去。贾环正往里进时,偶一回头,见那少年又转回来了,还站的比先前更近了些,正踮脚探脖的往这边张望。贾环大惊,心道这莫非是个偷窥狂?因忙拉住英莲,指了那人问道:“你瞧那是个什么人?你可认得?”英莲顺着一望,登时红了脸,道:“谁知是个什么人!环哥儿问他做什么!还不快进来,你先生等着你呢!” 贾环见英莲这样,越发心里不安。急忙进了屋,也不行礼问好,忙就拉了戚先生,悄声道:“先生可知道这远近来了什么坏人没有?我才看见外头有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往咱们这里张望,不知要干什么。别是惦记着咱们庄上呢吧!”戚先生一听,便哼道:“又是那小子!”贾环忙道:“怎么?果然是个歹人?” 戚先生便道:“倒也算不上歹人,那是原先这庄子主人蔡家的孙子。上回他来接他爷爷,见着英莲一面,之后便时不时自己跑来那里立着。亏着还是读过书中过秀才的,一点儿礼也不知!”贾环听了便笑道:“莫不是惦记上咱们家的人了吧?”戚先生道:“那更不好了!岂不闻‘礼为情貌’。若果有话说,自该由家中长辈依礼行事,岂有自己跑了来的!想闹出些墙头马上的故事不成!” 贾环忙劝道:“先生也不必生气。小孩子家的,办事哪有周全的,且担待他一回。”戚先生道:“没有担待这个的,他再多站两回,我们家的名声儿还不要了呢!等过了这个年,他若再来,必将他乱棒打走!”贾环便笑道:“先生仔细打跑了英莲的姻缘!我才见那人长相倒不错,又有秀才功名,听说家里也宽裕。何不细打听打听人品,若果然是个好的,不妨议计议计。” 戚先生听了笑道:“你倒会想!只是到底你不明白,你也说了这蔡家小子各样都好,听他爷爷的话儿,他们家极看重他的。咱们英莲虽也是极好的,只是身世上有些个缺憾,那蔡爷爷都是知道的。若他们家有心,早该露些口气的。如今没有,可见并无此心。”贾环听了点点头,道:“先生说的是。既如此,还是早将那小子撵走的好,免生他事。”戚先生道:“我自省得。” 一时,英莲端了茶来,甄夫人也进来了。贾环、戚先生忙将话头掩过,几人围坐,随意闲话罢了。 转日却思来信致谢,又约贾环正月初十到他府上吃酒。又几日,怀瑾也写了信来,说年节间有些个杂事拔不出脚,明春再找他玩。贾环一向知道其每至节庆日子比平常更忙百倍,也便不以为意。因今年楚适孤身一人在家,贾环恐其冷清了,早想好了尽力伴随左右。至年间,贾环除每日祭祖逃不得,旁的也不干贾环的事,每日便往楚家去。 楚适这里也有许多同僚旧友请吃年酒,因之前一年都是贾环替楚适应酬,故也带上贾环,谢人家看顾。二人连走了七八日方略歇歇。贾环正要跟楚适说初十有事,却有忠顺亲王府的人来,告诉说静太妃欠安,却思进宫侍疾去了。贾环听了,忙写信慰问一回,又回贾府告诉了黛玉。 黛玉听说静太妃身上不好,便有些焦心,因道:“太妃娘娘平素有些心口疼的毛病,不过偶尔一犯,吃两剂药也就好了,一般般的都不叫亲王殿下知道。这回亲王殿下竟进宫侍疾去了,可见病得重了。这可怎么好呢?照理我也该在近前侍奉药食才是,偏又不是我能去得到的地方。” 贾环便道:“你何不写封书启,一则问候,二则探问探问可能让你进宫不能。我替你送到忠顺亲王府上。到时太妃、亲王知道了,若方便,自然接你入宫,若不便,也知道你的心了。”黛玉点头称善,忙命人拿了纸来,做成个折子样儿,仔细写了,交给贾环。贾环便遣严卓送到忠顺亲王府,交给董承奉。 未几日,静太妃遣了宫人车马来,只说想念黛玉,接入宫中住几日。黛玉心里明白,因想不知太妃何疾,或要久住亦未可知。忙命丫鬟嬷嬷多多收拾衣裳,一应用物拿齐全了。忙乱收拾一回,方蹬车入宫去了。 115第一百一十四回荧煌灯火迷离人 因至十五之夕,贾母置备家宴,欲领着族中男女晚辈热闹一夜。贾环恐楚适寂寞,本欲十五去楚家陪伴。不想因年前曾引楚适和苏诚二人认识,十三这日苏诚遣人送了帖子,请楚适十五过府赏灯。贾环一瞧,帖子上只写了楚适全然未提自己,便知这只怕不是小孩子能去得的场合。 楚适亦知,苏诚官品虽不过与自己相仿佛,然其先时却是忠肃王府长史,今上心腹之臣,故不肯怠慢,当期应约而至。到苏府上一瞧,其宴请宾客皆是忠肃王府或詹事府出身,无一不是皇帝信臣。楚适见此,心中惊诧。只是这苏诚十分热忱,楚适倒也不疑有他。 却不知此番乃是当今皇帝亲自吩咐了,命几位近臣仔细瞧瞧楚适其人如何。楚适原就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圣意关切,众人皆谓理所应当。唯苏诚素知圣上极看重贾环,楚适又是贾环的先生,只怕圣上有些个项庄舞剑的意思,故不肯等闲视之。虽不过笙歌宴饮之所,却也着意点拨楚适。楚适虽年轻,却也是极灵透俊秀人物,又有苏诚协济,故也款款绰绰,渐觉如鱼得水。此后楚适与这些官员渐次熟识亲近,不在话下。 却说贾环回到贾府,至晚,同贾赦、贾珍等众子弟会齐,跟着进来给贾母行过礼,说笑一回,众人起身一同来至贾母正院后头大花厅上。这里已摆下酒席,众男丁待厅上贾母并众夫人姐妹皆落座,方在外头廊上入座。因今日有戏,故廊上皆是四方桌,只三面各设一座,空出一面为看戏方便。 贾环同些个贾家子侄皆不大相熟,因见贾琮跟在贾琏后头,贾琏却一伸脚便跟贾珍贾蓉坐到一席上,剩下贾琮一个人愣神儿。贾环忙一拉贾琮,道:“琮三哥,咱们那里坐去。”贾琮便任他拉到边上一席随便坐下。两人也无所事事,便看着贾芹、贾芸、贾菱、贾菖等人在那里谦让。(..info无弹窗广告)忽贾兰从厅里出来,坐到贾环席上。 贾环便笑道:“你不在里头跟大嫂子在一处,跑出来做什么?”贾兰便道:“她们娘们在一块,我不跟她们一起!”贾环便道:“你跟着你宝二叔不就是了。”贾兰笑道:“宝二叔跟着老太太呢。”贾环听说便罢了,因命小厮们将贾兰脚炉、手炉拨旺了,又额外抬一个火盆来放在贾兰身边。 贾兰因笑道:“环三叔不必替我张罗,我并不冷。”贾环便道:“还不知几时完事,还是暖着些。”说罢又问贾琮冷不冷。贾琮忙道:“我喝着暖酒呢,不冷。”贾环方罢了。一时开戏,丝竹大兴,粉末登场。贾环一向不爱听戏,又是大冷天坐在外头,也没心思吃喝,只贾琮起头跟他们碰了两杯,又去贾珍贾琏席上敬了一回便罢了。 正当《楼会》一出唱罢,贾母命赏。贾珍贾琏早命小厮预备了大簸箩撒钱,逗得贾母大悦。二人趁着贾母喜欢,忙拿了一把暖壶,进去斟酒。贾环等见了,忙也出席,排班按序,一溜儿进来,跪着给贾母斟了一回,方出来。正巧樱桃、榆荚拿了件海龙斗篷来给贾环添衣。贾环穿了,又命她们寻贾琮、贾兰的丫鬟婆子送衣裳来,再去烧滚水来沏茶。 樱桃、榆荚领命,先去寻了贾兰的嬷嬷说话。又找贾琮的丫鬟,遍寻不见,只好让个小丫鬟去东小院说给葡萄,再拿件贾环的衣裳来。然后又去茶房烧水。不一时,二人一个提着一壶滚水,一人捧着茶盘,从花厅后廊走来。忽听得有人道:“好姐姐,过来给我倒上些。”二人扭头一瞧,却见二个小丫头捧着沐盆巾帕,前面是麝月、秋纹伴着贾宝玉站在那里。 榆荚便上前一步,笑道:“姐姐们见谅,琮三爷、环三爷、兰哥儿立等茶吃呢,我们不敢耽误。姐姐们瞧后头有谁顺手,再要吧。”说罢,和樱桃两个扭头去了。麝月、秋纹原没看清是什么人,如今见是她两个,便没言语。贾宝玉见这个丫鬟娇娇俏俏,粉面盈笑,清喉娇啭,活泼可爱。因问道:“那个丫头是谁?我怎么不认得?” 麝月便道:“那是环三爷屋里的榆荚。”贾宝玉听了便嗐道:“这样俏丽丫头,起个什么名字不好,真真玷辱了美人!”秋纹便道:“什么美人!那是个头等舌尖嘴快、刁钻古怪的东西!我们不过要点子水,她不给便罢,倒抬出三个主子来压我们!什么硬仗腰子的,有多大脸面似的!”贾宝玉便道:“她生得这样好,未免过于伶俐些也是有的。若得罪了你们,少不得你们担待些。”麝月、秋纹本没有气,听了这话倒生出些气来。却也不好表露,只得忍了。 樱桃榆荚自然一概不知,捧着东西到了前面。先给贾琮、贾兰倒了茶。因贾环一向晚饭后不吃茶,便只倒了一钟滚白水,用个茶匙搅着,待水温了才捧给贾环。一时,葡萄抱着一件衣裳来了。因向贾琮笑道:“这是我们爷的衣裳,琮三爷勉强先穿着,避避寒气。等琮三爷的衣裳来了再换。”贾琮忙道费心,葡萄便伺候他穿了。 一旁贾兰正跟着贾环笑道:“环三叔这个年都不见人,都在哪里玩?”贾环便道:“并没有玩。因我先生从外任上回来,正查我上一年的功课。我只好常在那边房子盘恒,以便先生查问。”贾琮听说便笑道:“你这先生也未免太严,年也不让人好生过吗?”贾环忙笑道:“我先生只这会子有闲,等开了印,也就没时候管我了。” 贾兰便道:“楚大人真乃良师!有这样的先生催人奋进,难怪环三叔的学问竿头直上了!”贾环心中暗道:“你还知道我的学问呢。”一面口上忙谦逊。贾兰仍是不住口的夸,又向贾环请教。贾琮笑道:“你们两个日日读书还不够,这大节下的也不歇一歇!要我说,也不必这么努筋拔力的只是学,倒学成书呆子了!咱们几个还怕将来没有前程吗!” 贾环听他这么说,只好笑着点头称是。贾兰便跟着道:“琮三叔说的是,正该歇一歇。我倒想起环三叔外头那房子我还没瞧过呢!上回我妈还说环三叔搬出去住,我是小辈,该走去送个礼。只因我也日日上学,便混忘了。如今大节下的,也不上学,不如环三叔领我去瞧瞧!” 贾环听了大是惊诧,暗自琢磨:“我搬出去好有二年了,一向不曾有人提起,怎么这会子想起来?”因一时也想不清缘故,便要推脱了。不想贾琮听贾兰一说,也兴头起来,也笑道:“倒忘了,你是有个自在地方的!”贾环忙道:“那里跟我先生家不过一墙之隔,哪里自在的了!”贾琮便道:“如今是年时,你先生再严厉,这会子也不好很管你的!何况我们不过随意逛逛,也不闹什么。”贾兰忙附和。 贾环见他二人这样,倒不好推脱,只得应了。贾琮贾兰便有来有去的商议起来。 樱桃等在一旁伺候,听了个全套。一时服侍罢了退出,三人走到背人处,樱桃便悄声道:“这可奇了,这没头没尾的,怎么兰哥儿忽然惦记上翠芳院了?”榆荚便道:“翠芳院那里不过几间屋子,有什么可惦记的呢?”樱桃便道:“那里是环哥儿自己的地方,定然有不少要紧的人事。头一件,椿芽一家现在哪里呢?” 葡萄便道:“这个倒是无妨,环哥儿既然将人放了,自然早有说辞。就只怕还有别事,咱们在里头不知道,外头有人知道了唠噔出来,让环哥儿被旁人抓了把柄,可就不好了。”樱桃道:“少不得咱们先去探听探听去,好歹知道为的什么,也好告诉环哥儿防备。”椿芽忙道:“我去找兰哥儿的嬷嬷们探探去!” 葡萄忙道:“这样的事,兰哥儿身边的人还未必知道不知道。还是问素云、碧月去,才能有个结果。”樱桃想了想,道:“要我说,环哥儿办事一向隐秘的很,大奶奶素日在家里尚且万事不管的,如何知道外头环哥儿的事。就是兰哥儿也不过每日上学,能知道什么。定然是有外头的人告诉的!”榆荚便道:“要这么说,近日里可不是来了一大堆外人!李太太就是一个!” 葡萄唉呀一声儿,道:“她们从南边来的,莫不是环哥儿当年在南边时有什么事让人知道了?”樱桃便道:“胡猜度也没用,且去问问去。榆荚去跟兰哥儿的人说话,葡萄去大奶奶那里,我去寻李太太跟着的人。说话和软些,仔细别叫人察觉了!”葡萄榆荚皆道放心,三人分头去了。 这边厢贾琮贾兰已议定了,明日吃过早饭,会齐了一起往翠芳院去。贾环见此,便离席出来,要让人传递消息。结果走了一圈,只有他那里两个小丫头在,樱桃等人不知哪里去了。贾环只好又回来。忍耐到三更,贾母领着众夫人姑娘,挪进暖阁里坐着。贾兰也进去跟着李纨。其他子弟行过礼便各自散了。 贾环忙回到东小院,樱桃等人还是不见。倒是姜嬷嬷,因姜雁跟贾政南下,她便搬入东小院内守着榆荚。贾环见她正跟几个婆子在那里抹骨牌做戏,边忙唤了她来。悄悄道:“你趁着这会子人都回家,赶着往外头给严卓严立带个消息。说明日琮哥儿、兰哥儿要去翠芳院。今夜正好没有宵禁,让他们连夜回去告诉去,将我的一切东西都收拾了锁好,万不可露出马脚!”姜嬷嬷忙答应着去了。 116第一百一十五回陋室哪堪长安客 贾环见姜嬷嬷去了,自己走到赵姨娘处,见周姨娘也在这里玩笑,他便陪着说笑一回,又告诉赵姨娘明日贾琮、贾兰要往翠芳院玩去。赵姨娘一听便皱了眉,待要不叫让人去,她亦知自家哥哥侄子也不好拦的,故只好嘱咐仔细些。贾环便答应了,又说笑几句,赵姨娘便撵他去睡。 贾环告退出来,回到东小院见樱桃她们还未回来,也便不等她们,因命小丫头打水来,自己洗漱了。一时姜嬷嬷回来,说严卓严立两个已骑了马往东小院去了。贾环听了也就放了心,自向枕上一夜安眠。 转日,贾环因昨夜晚睡,起来迟了。披了衣裳出来,见樱桃等也是才起来,个个哈欠连天。因笑道:“你们昨晚哪里闹去了?一个个都不会来,我要传话都没有人。”樱桃等见贾环起了,忙笑道:“昨晚我们办大事去了!听我们告诉你!”说着拉了贾环进里屋。 樱桃便道:“昨晚在席上伺候你和兰哥儿喝茶,听见兰哥儿非要去翠芳院玩。我们几个只觉奇怪,这院子有了非止一日了,怎么早不说拜访,这会子又想起来要去?因此我们下来了,便想着去探问探问缘故。”贾环一听,忙问道:“可探听出什么?”樱桃便笑道:“不探探再也想不到的。原来李亲家太太的一个兄弟在京里,现在礼部当官儿。听得说这一个年间,在好几家的宴席上遇见楚先生领着你同坐。又见好些大人并老先生,与你似是极熟的。因此上回李亲家太太并两个姑娘往她兄弟家去住几日,便当个新鲜事说给李太太听。” 葡萄道:“李太太听了,回来也就学给大奶奶听。李太太不知就里,还问大奶奶,为何不让兰哥儿也出去见见人,长长见识。又说这会子多认得些人,将来兰哥儿考学的时候自有好处。(..info好看的小说)大奶奶听了,也就留了心。便吩咐兰哥儿,说兰哥儿一向在学里,只知自己苦学,也没有个进益。环爷学问好,又有好先生,让兰哥儿常向环爷请教。也当常往外面房子去拜访,或者遇着楚状元给环哥儿讲学,也能听一听,比旁的老师都强。” 榆荚接着道:“兰哥儿起初还不大乐意,说有凿壁偷光的,没听说有蹭先生的。这么明摆着攀龙附骥,便是环爷不好说什么,楚状元岂能喜欢。说是等老爷回来再议的好。大奶奶就说,又不是就要认真拜先生了。不过是常跟环爷谈论谈论学问,有个促进。再请楚状元指点指点,更好了。若是正经拜师,自然是等老爷回来,亲往楚府去说才是。” 贾环听她们一个一个的说的如此细致,也不说李纨、贾兰如何,先就笑道:“你们打听的倒仔细!都是哪里听来的?”葡萄道:“这有什么,那些个太太奶奶爷们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端茶倒水、拿东递西的,哪个不听见一句半句的。引着她们说就是了。”贾环听了,又笑又叹,道:“可惜了你们几个生不逢时,要不然都是当国安的料啊!”榆荚忙道:“什么国安家安的!让人这么背地里这么算计,环爷还笑得出呢!还不紧着想个法子,趁早让他们打消了这个想头!” 贾环便笑道:“他们既是冲着我先生去的,我倒放心了。他们想的虽好,只是指点不指点,拜师不拜师,也不是他们说了便准的。我先生比这满府里的人加起来都还精明呢,只怕他们未必有那个本事哄我先生喜欢。”樱桃道:“话不能这么说。你跟兰哥儿到底是叔侄俩,到了外头人都当是一家的。(..info无弹窗广告)兰哥儿这么莽莽撞撞的凑上去,若惹得楚先生不快,岂不连累了你?更何况兰哥儿必是要托着你才能得见楚先生,万一楚先生当是你有意引了去的,可怎么好?” 贾环道:“这不妨。我先生一向待我就好。这回从南边回来见我功课好,更喜欢了。说不得我把脸皮放厚些,跟他实说,他自然有主张。”樱桃等听说也就罢了。只榆荚嘀咕道:“瞧大奶奶平日不念声不念语佛爷似的,谁知也是个‘阳山吃草、阴山拉屎’的!”众人听了都笑了。樱桃葡萄又将榆荚好一通教训。 说完了话,樱桃等伺候贾环梳洗吃饭。正用漱口茶,贾琮贾兰便进来了。贾环请他们坐,他们两个兴兴头头的,也不坐,只催贾环快走。贾环只好收拾了,领着他们出了贾府。严卓严立一清早便赶了回来,这会儿早来伺候。二人扶贾环上马时,悄悄在贾环耳边道收拾妥当。贾环听了,自然安心,同琮、兰两个一路说笑,来至翠芳院,先引着二人厅上坐了献茶。 贾琮、贾兰也不耐烦吃茶,拉着贾环要逛逛他这宅子,贾环只好领着他们里外略瞧瞧。昨夜这翠芳院里人皆未睡,将个院子收拾的溜干净。一间一间的屋子皆如雪洞一般,户室幽静,陈设朴素,里面一个玩器也无,就只一架子一架子的书。贾琮本是来玩耍的,见这里竟是这样,登时便没了兴头。 贾兰见了这里许多书倒是喜欢,一面口中赞道:“环三叔这里书倒不少。”一面向架上随手拣了一本翻看。因见其上眉批夹批无数,不由吃惊。放下这个,又拣了一本,竟还是这样。如是者三,贾兰心里大感钦佩。他素日在家学里,先生时常夸他勤勉好学,他自觉也算是用功的了。如今只瞧这几本书,便可知自己实在坐井观天了。又想着难怪人家□岁便中了贡生,可不是白来的。自己平日里还高自期许,实在是坐井观天了。 贾兰这么一想,倒将来此之先那些个心思放下了,只跟贾环认真谈论起书字文章来。贾环见他愿意老实坐着说话,自然无不奉陪。两人便高谈阔论起来。贾琮在一旁坐着,见他们两个竟谈起学问来。强忍了一刻,听了两耳朵不明不白的话。因实在耐不得了,站起来只说出去略走走就来。贾环顾着一头,顾不了另一头。故忙打个眼色,游冬领会,忙跟着出去。 贾琮在翠芳院里闲逛许久,也没寻出什么有趣的。倒是瞧见内院几处屋子上着锁,随口问了一句。游冬只道那都是堆放杂物、旧家具的屋子。贾琮听了也不在意。一时逛完了,回去一瞧,见贾环贾兰两个还说个没玩,不免大觉丧气。坐回去又听了一回,趁着二人歇口气的功夫,连忙说要回家。 贾环只当慢待了他,他心里不快,忙出言挽留,让他们吃了饭再去,贾琮只是不肯。贾兰这会子倒想起尚未见过楚适,只是平白无故的,不好开口。贾琮又执意要走,贾环苦留不住,只好依着他。三人上马回了贾府去了。 因第二日是正月十七,贾家族人皆往宁国府行礼,祀祖毕,掩宗祠,收影像。至此岁朝祭祀大典已完,贾环仍就回翠芳院去了。因李纨仍旧不舍先时那念头,贾兰又喜欢跟贾环聚谈,故虽贾琮死活不肯再来,他自己也寻到翠芳院来和贾环说话。这回他倒是记得跟贾环说想拜见楚适,请教请教。 可惜,楚适自上回在苏诚府上新认识许多人,这两日接连被请去赴席,并不在家。贾环虽明知道,到底还是领着贾兰走了一趟。贾兰听说楚适不在家,也只好罢了。 未几,朝廷开印,楚适照旧每日上朝。贾兰仍旧时不时来访,每来只跟贾环说话,倒不大提楚适了。贾环哪里知道贾兰是奔着他来的,因见他这样,心里好生钦佩,只道贾兰好耐得下性子,为的楚适不惜耗时费力亲近自己,真是钓鱼一把好手。 只是这么一来,贾环可就难受了。翠芳院这里多少他的机密,林如海留的东西,他平日与怀瑾却思来往书信,跟赵国基、陶宝、凌波庄等处联系,都系在此处,若一个不慎让外人知晓了,却都是大麻烦。贾环少不得动些脑筋。 其时朝上又有喜讯,楚适升任户部陕西清吏司郎中,楚府这里每日来往祝贺人等络绎不绝。贾环也去帮着迎送应酬。未几,陶宝选了内务府水泥厂主事。贾环原以为陶宝当了这个官儿,贾府中王熙凤之流必要拿着这件事来问他。不想因淘宝的身契是却思拿去放出来的,人皆打听得此事,只当陶宝是忠顺亲王的家人,谁还敢多言。故贾家听了传言,只当是真,竟无人知道这里头还有个贾环呢。 贾环见此,暗自高兴,少一事是一事。忽赵国基来了,说已定了三月初,天气和暖、道路通畅,便启程往西北去。贾环听说,心思大动。他脑中一个念头已盘旋几年了,如今可是天赐之机,只怕以后再遇不上这样的方便。故贾环仔细想明白了,当机立断,唤了呼春、游冬二人,问他们可愿替他跑一回。这二人岂有不愿。于是贾环拿着一份方略,花了几日夜,详详细细给他们解说一番,使二人心领意得。然后急急忙忙收拾了行装,预备下骡马,又给他们带上一万银子。送他们跟随赵国基往西北去了。 117第一百一十六回春花竞发依白云 贾环因忙着打点呼春、游冬二人起身,多日不曾回贾府。(..info)却原来贾府中因王熙凤小月了,经月未愈。王夫人失此臂膀,登时便觉措置不开这许多事,便将家中一应琐碎事皆付李纨、探春二人裁处。故李纨、探春每日只在大观园门口南面三间小花厅上起坐办事。 这日二人才到厅上坐了吃茶,吴新登媳妇进来回说:“赵姨奶奶的兄弟赵国基大人往西北办差。昨日回过太太,太太说知道了,让回奶奶姑娘来。”说罢,便垂手侍立,不再言语。李纨一听事涉赵姨娘,便端起茶钟子,且吃茶。探春心中寻思一回,因想这件事断然不能由自己定夺,多了少了皆是落人口实。便去问李纨意思。 李纨见问,只得放下茶,道:“那些年老太太屋里几位老姨奶奶,家里有人外省为官上任的,可送多少仪呈盘费?”吴新登家的便回道:“先前那几些老姨奶奶家中没有人做官儿的,因此并无旧例。”李、探二人听说,皆犯了愁。探春便向李纨道:“既无旧例可依,咱们也不好自专。不如等太太回来,请太太裁度的好。”李纨忙点头称是。 忽听有人说:“二奶奶打发平姑娘说话来了。”李、探二人见平儿走进来,便问:“你们奶奶有什么说的?”平儿便笑道:“奶奶说,赵姨奶奶的兄弟外任去了,恐怕奶奶姑娘不知道,这件事瞧着像是咱们里边的事,其实该是他们外头依着官阶品级送礼去,不用咱们管。如今只交给他们自去掂量着办就是。” 探春听了便冷笑道:“原来如此,我刚刚的明白了。只是这事倒也奇,你们奶奶既知道这里的缘故,怎么吴姐姐这么个办老了事的竟不知道?便是不知道,也该打听明白了来回,就这么明打明敲的来难我们。亏得你来说一句,若不然我们都成了没主意的了!”平儿一听忙赔了笑,连消带打的劝解一回,又回头将吴新登家的撵出去,探春方罢了。 又有一个媳妇进来,支取贾环、贾兰一年工费例银。探春便问道:“这银子是做哪一项用?”那媳妇便回说:“兰哥儿学里吃点心或者买纸笔,一年八两银子的使用。环爷外头交际应酬,一年一百两银子。”探春心道:“正巧,正要寻一件与我们二人利害牵连的事,好生处置一回,也好让众人知道我们执正持平,峻法严令。”故说道:“凡爷们使用,都是各有例钱,各人屋里按月领了去。怎么又多出这一项?原来上学就是为的这一注银子!从今日起,把这一项蠲了。平儿回去告诉你们奶奶,我的话,这一条务必免了。” 平儿听了这话,又见探春声色不比往日,心下寻思道:“兰哥儿那八两银子倒罢了。环爷那一百两却不是轻易免得的。若此时免了这一项,便是环爷不说什么,赵姨娘也断不肯依。到时翻腾出来,须得大家脸上不好看,连太太奶奶也都没脸。倒是此时拦了的好。”故忙赔笑道:“这一项银子,也有个缘故。因爷们在外头读书,难免买个东西、请个客的,一时要几个钱使,也没有现往家里来要的。因此有这一项使用。尤其环爷在外头又有个房子,又有人,花销也大,额外又多有些也是有的。” 探春便道:“这却不妥,月钱既有了定例,是多是少可着这个花罢了。没有怕花的过了又特意给银子的道理。就是环哥儿,说是有房子有人花销大,他一个月十二两月钱,本就比这些爷们多出十两来,还有什么不够的。就是不够,少养几个人也就有了。” 平儿听探春这么说倒不好劝了。李纨本也要劝,见探春决意如此,也只得罢了。那媳妇只好答应着去了。这里众媳妇们听说探春裁了贾环的年例,个个心中惊诧。又有一等心思刁滑的,只在这里磨磨蹭蹭的回事,绕来绕去的不肯走。不一时,果见赵姨娘气冲冲直奔这里来了。众人心中暗笑,忙在窗根门口埋伏下,眼见着赵姨娘自己打起帘子,摔手进去了。 李纨探春见赵姨娘进来,忙让座。赵姨娘也不理,开口便道:“姑娘如今真真是人大心大,把自己的亲兄弟也不放在眼里!好容易能当家作主一回,还没怎么着呢,先踩亲兄弟的头!姑娘你也想一想,这样行事能给自己落个好名声儿不能!”探春一听,登时满脸通红,忙站起来说道:“姨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并不敢做什么违法犯礼的事,怎么就踩了环哥儿的头了?” 赵姨娘冷笑道:“姑娘说这话哄谁!我知道你如今长了羽毛了,只管请拣高枝儿飞去!犯不着踩我们这矮梯子!降不住猪肉降豆腐,拿我们开刀子、逞威风,好大能耐!你就是把我们炖烂了送给人吃,人家也未必稀罕你!再费劲巴力的往别人面前讨好卖乖,也不过‘哈巴狗带铃铛――充什么大牲口’!” 探春被赵姨娘劈头盖脸这一通说的是又羞又怒,待要驳斥又开不得口,急得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李纨见状忙起来拉着赵姨娘劝,平儿也上来劝。赵姨娘犹自道:“环哥儿每月十二两月钱,一年一百两使用,是老太太、老爷定下的,与旁人什么相干!就是要裁,也须得等老太太、老爷开言,也有旁人越俎代庖的!更何况环哥儿这些银子,也不是平白得来的!当年珠大爷在时,也是中了秀才,也是这么拿的银子!大奶奶是知道的。”李纨见赵姨娘这么说,只好含糊着。 赵姨娘便道:“环哥儿不过尊的这个旧例罢了,并没有多吃多占!怎么?珠大爷中了秀才,就能拿十二两月钱、一百两年例。[..info超多好看小说]环哥儿也一样中了秀才,就不配拿这样年例了?环哥儿不姓贾不成?素日里偏三向四的我都不理论,如今掌家的人不在,越发连脸面也不顾了!既这样咱们大家撒开手,请老太太、族里各位老太太老爷们都来听听,评评理!看环哥儿是不是贾家人!配不配使贾家的银子!” 李纨、平儿见赵姨娘喊出这等诛心之言,大惊失色。外头那些回事的媳妇,听得里面话头不好,也不敢凑在这里看笑话,连忙都躲开了。只有几个王夫人的亲信人,急急忙忙进来,围这赵姨娘又是拉又是劝,半拖半拽,将赵姨娘拉回自己屋去了。探春在一边吓得哭都忘了,愣愣的坐着,赵姨娘去了也没回过神来。 赵姨娘这一番大闹,一眨眼便传的贾府上下无人不知。众人听说了,也有议论探春寡情薄义的,也有议论赵姨娘痴愚疯癫的,更有人企足引颈等着看贾母、王夫人如何处置此事。贾母知道不知道,却无人知道。王夫人晚上回来,却是让人从屋里收拾出许多碎瓷器来。 当夜,探春便病了,赵姨娘也犯了心口疼,两个都卧床不起。王夫人只好忍着牙疼,请大夫、抓药,折腾一回。探春之前说裁银子的话,也没人再提。又因闹出这事,王夫人一发要将下人好生约束起来,只靠李纨却难以成事。王夫人倒想趁机让黛玉掌掌家事,可惜黛玉在宫中许久不归。虽还有迎春、惜春二人,只是迎春是大老爷那边的,惜春又小,都不合适。只好托了薛宝钗来帮着照管照管。 赵姨娘晌午大闹一回,樱桃葡萄等听说了,都吓一大跳。因恐王夫人回来,于赵姨娘不利,忙要带消息给贾环。偏这日贾环在翠芳院给呼春、游冬收拾行李,严卓严立皆在这里帮忙,贾府这边没人值班,消息便没送出去。待转日,严立来了,樱桃忙告诉这事。严立便又回马飞报。贾环听说赵姨娘大闹一回,又病了,也吓得不轻,急急忙忙赶回来。 到了贾府也不去给贾母王夫人请安,先到赵姨娘房里一瞧。却见赵姨娘,头上勒着个帕子,脂粉不施,靠在床上,倒像是个生病的样子。只是一见了贾环便笑盈盈的,双眼又亮又有神,贾环一瞧便放下心来。因向赵姨娘笑道:“姨娘又作什么幺呢?”赵姨娘也笑了,拉了贾环坐在身边,得意洋洋的将昨日的事学给贾环听。 贾环听了哭笑不得,因道:“何苦来的,咱们也不差那点子银子,三姐姐要裁了去让她裁就是了。她不过是头一次管家,新官上任三把火,拿这事烧一回,让众人瞧瞧罢了,又不是要害我什么。姨娘何苦闹的她没脸。”赵姨娘一听,便瞪目立眉道:“你就是个属豆腐的!她这么‘打草人拜石像――欺软怕硬’的,你倒替她说话!新官上任要烧火,一样的兄弟姐妹,怎么不见她烧宝玉去!宝玉那里十几个丫鬟,比你的多几倍子,怎么不去裁!做姐姐的这么欺负亲兄弟,也不怕雷劈!你更好!倒怨我!” 贾环忙扑到赵姨娘怀里,赔笑道:“我哪里是怨姨娘,只是担心姨娘说那样话儿,老太太、太太听了心里不自在,往后寻出由头来又让姨娘吃亏。”赵姨娘便道:“吃亏便吃亏,什么没吃过的!我是什么都不怕的!以后我看谁还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欺负你,管叫他大门口吊马桶!” 贾环听着赵姨娘说话,心中又是喜欢,又是担心。然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可说的,且走着瞧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探春的聪明无情 以前年纪小,看红楼梦也就是看个热闹,当时只觉得探春做的事都是正确且正常的。后来渐渐的也在看书的时候用点脑了=_=……还是觉得探春是个聪明人,虽然有时候做的有点势力,但是谁有那样的亲妈亲弟弟不想自绝于天下啊是吧。不过现在再看红楼梦感觉就不一样了,探春虽然有种种的逼不得已,但是她也真是无情的很啊……尤其是“第五十五回辱亲女愚妾争闲气”里的表现。 那里面有赵姨娘的一番表白:“我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又有你和你兄弟,这会子连袭人都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这是曹公这样的神手,即使在描写整本书里最恶毒的人的时候也绝不平面的只展现她的恶面。 配着第四十三回王熙凤生日时:“尤氏因悄骂凤姐道:‘我把你这没足厌的小蹄子!这么些婆婆婶子来凑银子给你过生日,你还不足,又拉上两个苦瓠子作什么?’凤姐也悄笑道:‘你少胡说,一会子离了这里,我才和你算账。他们两个为什么苦呢?有了钱也是白填送别人,不如拘来咱们乐。’……见凤姐不在跟前,一时把周、赵二人的也还了。他两个还不敢收。尤氏道:‘你们可怜见的,那里有这些闲钱?凤丫头便知道了,有我应着呢。’二人听说,千恩万谢的方收了。”可见赵姨娘当时在经济上和地位上十分受压制。 探春对这些必然是知道的,而且在原著可以看出赵姨娘还是很关心探春的(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吧),第五十二回曾经有赵姨娘看了探春顺路看黛玉的描写。而探春在涉及到赵姨娘的经济和地位时候,她只是辩白:“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那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我倒素习按理尊敬,越发敬出这些亲戚来了。既这么说,环儿出去为什么赵国基又站起来,又跟他上学?为什么不拿出舅舅的款来?何苦来,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必要过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彻底来翻腾一阵,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也不知谁给谁没脸?幸亏我还明白,但凡糊涂不知理的,早急了。”……这段话我小时候看的时候就不由的想你认人家是舅舅,人家认不认你啊!现在再看,也只能说这段话说的有礼有节吧(能把赵姨娘噎成内出血)……其他什么也没有…… 这些都罢了,毕竟探春是按规矩办事,她身份摆在那。总体上探春必须听王夫人的话跟王夫人走,因为将来她的婚姻前程是由王夫人做主的。关键还是在后面有人来领贾兰贾环的银子,“……‘一年学里吃点心或者买纸笔,每位有八两银子的使用。’探春道:‘凡爷们的使用,都是各屋领了月钱的。环哥的是姨娘领二两,宝玉的是老太太屋里袭人领二两,兰哥儿的是大奶奶屋里领。怎么学里每人又多这八两?原来上学去的是为这八两银子!从今儿起,把这一项蠲了。平儿,回去告诉你奶奶,我的话,把这一条务必免了。’……” 八两银子,不多,对于李纨贾兰来说算不了什么。第四十五回王熙凤说:“……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银子。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的,可怜,不够用,又有个小子,足足的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给你园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儿。你娘儿们,主子奴才共总没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 那么对于赵姨娘贾环来说呢。上面说了贾环每月有二两月钱,一年24两。赵姨娘的收入在第三十六回提到,王夫人说:“……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这是把袭人提到姨娘级别,赵姨娘应该也是二两银子一吊钱,但这一吊钱似乎是给姨娘两个丫头的月钱,所以算下来也就是二两银子,一年24两。两个人加起来一年48两,加上上学那8两,一年56两。 探春一怒,她亲娘亲弟弟每年少了七分之一的收入…… 这样削自己亲妈,探春得到什么好处吗?……没有,恐怕连泄愤的目的都达不到,立威什么的就更算不上了…… 这会儿赵姨娘大概也希望自己没有探春这么个姑娘吧…… ps:本文中赵姨娘骂探春的话代表的还是赵姨娘这个人物自己的想法。 作者本人对探春其实没有这么激烈的评价。 118第一百一十七回南枝总有向阳心 贾环见赵姨娘非但无事,还很是欢喜得意,也就放了心。又想着去安抚安抚探春。想来探春虽是个庶出的,却也是在贾母跟前金尊玉贵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这么打她的脸。这回又是她亲生母亲闹的,又是为的贾环,贾环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其实贾环自己倒是不在意探春的所为。说起来,他这一百两年例原也就是同贾兰那八两一样,是个重复成本。好似贾府已有了免费集体食堂,还额外给他俩发午餐费,新上任的领导要取消,也没什么不合理的。何况贾环还记得的,原著里探春先拿李纨儿子和她自己兄弟作法,然后又动了姑娘们的什么银子,再然后一口气便将大观园改成承包责任制了。之前削银子之类的是不过是让人知道她是无党无偏的,凡所作为非为营私罔利,乃是为的大家好,然后行事方可让众人敬服。 探春当家是真正想要有一番作为的,虽是为自己得以一展长才,却也未尝不是因为察觉了贾家的景况不好,想尽自己的一点儿力。且别说这些太太奶奶姑娘们,便是贾府中那些掌门立户的男子哪一个这样想这样做了?可见探春其人何等难得。 只是赵姨娘自然不这么想了。贾环是知道的,赵姨娘心里自己这个儿子比神仙还尊贵、还要紧。她常常口里就说,贾家所有这些爷们捆在一起也抵不上贾环的脚后跟。平日里听得人说贾环一句半句不好,她就要猫在屋里咒半日,还禁的住有人这样明着削贾环的利。就是王夫人行的此事,赵姨娘也要想法子争一争,更别说是探春了。尤其探春又是贾环的亲姐姐,赵姨娘总是想着他们亲姐弟俩,天生的便该相亲相厚,很应协力踩贾宝玉去才是,岂能倒打一耙! 贾环却从来只觉着这样想头未免一厢情愿了。(..info好看的小说)且不说那些大节如何,也不提王夫人的干系,单论兄弟姐妹情份上,贾环也比不得贾宝玉。三春从小养在贾母身边,跟贾宝玉是一起长大的,十几年里同行同坐、同食同息,其亲密融洽自非寻常。贾环打小便只每日往贾母那里晨昏定省时才见着探春,不过说几句话也就散了。后来跟姑娘们蹭课那会子倒还好些。然自从贾环拜了楚适为师,一发连住贾府的日子都少了。每常不过节庆日子跟大家见一见,然后各干各的去了。论起来,贾宝玉跟这些姑娘们才是真正兄弟姐妹之情,贾环跟他们大约算是个点头之交。想让探春取贾环而舍宝玉,大不近情理。 贾环一面胡思乱想着,一面便往大观园中去。樱桃榆荚跟在后头,见贾环从聚锦门进了院子,从山上小径蜿蜒行去,过了沁芳亭,便向西一转。樱桃忙拉住贾环,道:“环爷莫不是要往三姑娘那里去?”贾环便点头。樱桃便笑道:“要我说还是缓两日再去,这会子三姑娘正在气头上,爷去了,说什么好呢?”榆荚也道:“我听别人说,三姑娘在家里哭着骂呢!说‘口里说得好,什么亲姐弟,到头来还不是为的环哥儿这样作践我!既如此当初何苦生我,没了我大家干净!’环爷听听,这不是连你一起怨上了!这会子躲还躲不及呢,倒往上凑!” 贾环听了,心道这样可真不能去了。探春既存了这个心,依她的性子,自己去了她定然不肯轻易放过的。赵姨娘大闹这一回就是为了给自己挣脸,没有自己反巴巴的送脸去给人打的。贾环驻足长叹一声,只好转头往回走。.info[] 将行未行之时,听得身后有人唤。贾环回头一看,却是迎春、惜春两个并肩走了来。贾环忙迎了几步,笑问了好。迎春便问道:“你要往哪里去?”贾环便道:“正要回家去。”迎春惜春一瞧贾环站在这里,自然是要往秋爽斋去的。她们才从那里出来,知道探春现正恼恨难消,贾环再一去分辨,只怕两人要崩了。故二人借着贾环的话,一面问道:“你姨娘可好些?”一面便引着他往外走。 贾环见问这个,倒有些尴尬,只得干笑道:“好些了,好些了。”满府里谁不知道赵姨娘是装病的,迎、惜二人见贾环这样也抿嘴笑了。迎春便道:“你三姐姐身上现也不自在,你且忍耐几日,有什么话等她好了再说也不迟。”贾环知道她二人是恐自己去寻探春理论,因此劝一劝,也就顺水答应了。 迎春、惜春见贾环老老实实的应着,便跟着她们往外走,心中反觉不忍。贾环未尝不是受了委屈的,如今却连个抱怨去处也没有,诚为可怜。故迎、惜两个一行走,一行有的没的劝了贾环许多话,三人一径行至贾母正房方止了声,进去请安。 贾环在府中住了一夜,赵姨娘便撵他回去。贾环见赵姨娘好好的,翠芳院那里又正忙,便留了严卓在这里守着,自己也就回去了。正巧这时赵国基将要启程,特来告辞。听说赵姨娘病了,忙问是何病症。贾环便告诉了他。赵国基一听便道:“到底我们姑奶奶是好的!闹的好!这要不让人知道厉害,以后还不定怎么欺负环哥儿呢!” 贾环便笑道:“你还叫好呢!闹得这个样儿,如今不觉得如何,回头姨娘还不知道得吃多少亏!”赵国基道:“只要环哥儿好好的,姑奶奶腰杆子就硬的很!吃不着什么亏!”贾环便摇头道:“未必。不说暗地里怎样,就是明摆着的,每日让多站二个时辰规矩,多跑几趟腿儿,就是吃不了的苦。还说不出人家不是来。”赵国基便道:“环哥儿虑的是,这样事情实在难免。要我说,姑奶奶也该有个正经撑腰的。如今我们家也算好的了,也该替姑奶奶出出头了。” 贾环听了,想了一回,道:“论起来你跟我们老爷也是平级的了。只是府里头你是知道的,把谁放在眼里过。见了你家人,一样儿当是放出去的家生子。这会子又正憋着气,只怕你们去了也是白受委屈。”赵国基道:“瞧环哥儿说的,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这会子我们不替姑奶奶出头,替环哥儿长脸,要我们何用!”说罢也不管贾环,径直回家跟他妻子说了这事。 转日,果然赵夫人收拾停当,自己坐一乘蓝呢官轿,后头跟着两辆车,载着丫鬟婆子并礼物之类,往贾府来了。贾府中李纨、薛宝钗听说内务府赵员外郎夫人来了,还都疑惑。半晌方有知道的媳妇想起来,告诉说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在内务府当官儿。李纨、薛宝钗听说,忙命人去告诉王夫人。 王夫人自然不愿见的,只是礼单子都接了,人已让到荣禧堂东耳房坐了,这会子王熙凤病着,李纨、薛宝钗不便见客,无可推脱,只好亲自走了去。这一见了,王夫人又添了许多气恼。原以为这赵家不过贾府里的家生子放出去的,见了原主人家,自然该客气些。未成想,这赵夫人竟真只是客气罢了,言语行动并无一丝谦谨恭敬的样子。 王夫人怒气萦心,只是发作不得。论理,赵国基乃是内务府从五品员外郎,贾政虽是正三品学政,只是学政乃是点的差,并非品级。王夫人仍旧是五品宜人,跟赵夫人平等。大家一样儿,自然没有恭敬不恭敬的说法。况且赵夫人虽非官宦之家出身,却也是世代读书人家,礼仪规矩并不大差,言谈举止温柔和顺,且又带着刚强,并不为这豪门公府压倒。 赵夫人跟王夫人说了几句,又说要拜见老太君。王夫人乐得不去应对她,忙遣人问贾母。那人回来却回说贾母睡了。王夫人无奈,只好仍旧在这里耗着。赵夫人又笑道:“不敢扰了老太君歇息。我此来还有一件事,我在家里恍惚听说我们姑奶奶病了,不知究竟是怎么样,可要紧不要紧。家里长辈惦记的了不得,遣了我来瞧望瞧望。夫人可容我去见见我们姑奶奶?” 王夫人岂不知其为何而来,照理赵姨娘一个妾,奴婢一样人,她的家人根本算不得他们贾家的亲戚,断无来往看视的道理。只是这会子赵家也是官宦之家了,赵夫人这回又是坐着官轿来的,却不好硬拦着。便是拦住了,传出去须得与贾府名声上不好听。王夫人无奈,只好命人引路。赵夫人便起身道谢,几个丫鬟婆子捧着许多药材尺头之类礼物,簇拥着赵夫人,一径往赵姨娘院子去了。 经过这么一回,赵姨娘着实得意。随便在床上又躺了两日,便说病好了,重又出来走动,瞧着比以往又更精神。王夫人心中暗恨,口里不说,却到秋爽斋那里去坐了半日,陪着探春哭了一回。先前便有贾母几次遣人往秋爽斋送东送西,姑娘们并宝玉也日日来陪伴开解。探春渐渐气平,又经王夫人亲来安慰,方觉脸上有了光辉,慢慢的也就病愈了。 119第一百一十八回天心故偏着春露 赵夫人来贾府走了一回,贾府上下看赵姨娘大异往常了。又兼赵府隔三岔五送吃送穿来,主子们虽不说什么,家下众人已更恭敬了些。贾环见这样,心下大安,仍就回翠芳院来。 如今翠芳院里人丁稀落,先前陶宝一家搬出去,便少了两人,如今呼春、游冬一去,院里只剩严家四口并班勉、关大厨,统共六口人,许多事都支应不开了。钱槐听说贾环缺人手,便自己跑了来要顶游冬的缺儿。如今钱槐也是个公子哥儿了,贾环岂肯让他来伺候。钱槐却执意不从,日日赖在翠芳院睡,跟着贾环上学下学。贾环如今心里还有一件大事烦心,也顾不得管他。 却说自正月里静太妃身体欠安,这二三个月也不曾痊愈。贾环时时给却思、黛玉写信问讯,二人时而说好、时而说不好,也没有个定准。贾环一日更比一日忧心,他可是记得的,原著里因为宫中有人去世,贾母等人有好一段日子不在家。只不过他依稀记得是贾宝玉生日前后的事,故初时说静太妃欠安他便没在意。至如今三月了,贾环心中已有些预见。 这等生死之事,贾环也无可奈何。若他是个学医的,或可有些施为,偏他又是学化学的,让他杀人倒会,救人这等事,不提也罢。思来想去,少不得病急乱投医,说些不吉利的话给却思听。若将却思惊吓着了,多多去逼勒那些太医们,或有一线转机也未可知。故贾环写信,说自己做了噩梦,梦见太妃娘娘不妥了。 却思这几月在宫中侍疾,眼见得自己母亲久病不愈,每日愁绪萦绕、苦身焦心。太医院那些个太医们,日日排班来请脉,二三日便换个方子。吃了也不过好两日歹两日,总不见大效。问他们究竟适合病症,便只会东支西吾,打官样文章敷衍,让却思好不焦躁。 倒是贾环时时写信来问候安慰,他看了心里还好受些。待进了三月,贾环更是一日一信,忧心之状,透纸而出。却思见了,好生感动。回信时倒写了许多话安慰贾环。忽这日,贾环信中竟说他梦见太妃不妥。却思一见,大是惊诧,心里不免突突的,大不自在。 贾环因恐却思当他说孩子话,不上心,还特意给黛玉也写了信。黛玉看了,心里又是悲感,又是埋怨贾环胡言。又想贾环既跟她说了,定然也跟亲王殿下说了。故见着却思时便请他恕罪,悄悄道:“先父初病时,不过风寒小恙,未以为重。其后渐次迁延不愈,病势沉痼,终至弃养。环兄弟于先父榻前侍奉药食,尽心竭力,到底无可挽回,至今抱恨。如今未免有些惊弓之鸟,方说这些不经之谈。” 却思见黛玉所言入情切理,亦深以为然,忙写信安抚贾环一番。又恐只字片语难安其心,自己又不能出宫,便携了信去见怀瑾,请怀瑾瞅空儿去跟贾环说说话儿安慰安慰。 怀瑾见信,暗自惊诧。怀瑾心知贾环自小有些灵异,五六岁时曾说梦中如何,便相隔千里救了一个小姑娘。如今他说太妃或有不好,却不可等闲视之。故当下只应了却思。待却思走后,便宣了太医院使来,厉声正色责问一番,又严令其务必尽速治愈静太妃。院使岂敢多言,唯唯应命而退。 怀瑾心知此皆略尽人事而已,也强求不得。便暂撒开手,给贾环写信,约他城外踏青去。贾环正有事要请怀瑾帮助,忙一口应下。是日,策马至北门外,会了怀瑾,二人问好毕。怀瑾见贾环后头只跟了三个小厮,便道:“你又只领着两三人便往外跑!这外头不比家里,万一磕碰着或遇见人欺负你,你这两三个毛孩子顶什么用呢?你自己养着许多人,为什么不让他们伺候?” 贾环忙笑着说了打发两个小厮往西北去。怀瑾听说,奇道:“你的人跑去西北做什么?”贾环笑道:“自然是有大事!”怀瑾便笑道:“是何大事?说给我听听。”贾环摇头晃脑道:“不可言说。”怀瑾便探手向贾环腮上一拧,笑道:“还敢瞒我!”贾环忙捂了脸,道:“来日我安身立命只怕就要着落在这件事上,岂能轻易告诉人!” 怀瑾听他这么说,倒觉稀奇,笑道:“我只当你一心一意读书,不稀罕那些偏门的。既如此,先前那些肥皂、玻璃、水泥之类怎么不拿来安身立命,这会子又鼓捣!”贾环道:“这回这个大不一样!那些都比不得!”怀瑾便道:“到底是什么?”贾环道:“如今还不知成不成呢!”怀瑾便笑道:“说得好热闹!才只是自己想的?”贾环也不驳,只是仰脸不理他。 怀瑾也就不提,又问贾环学业如何,家事如何。贾环便说了赵姨娘之事。怀瑾听罢一撇嘴,因这里头都是贾环的亲眷,倒不好说什么。贾环犹自叹道:“本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竟闹成这样。如今我姐姐只是躲着我姨娘,偶然见了面也不说话。我姨娘也不肯理她。两个人竟顶上了!让我也难劝和。” 怀瑾听了忍不住嗤笑一声,道:“你且别忙着混劝和。你姨娘这番是为的你好,你还不领情儿不成?还要劝?你姐姐更不用劝!我这么听着,人家可比你明白多了。既行出这样事来,自然已是打定了主意,舍你而取别人了。还有什么好劝?” 贾环听了,正欲分辩,怀瑾忙道:“我知道你的心思,想着你姐姐是新官上任,是办正事。那都是你自己的想头。我且问你,是哪条律令上说了新管上任必得烧三把火的?你姐姐不过暂代协理内宅事务,又不是领兵上阵的要杀人立威。你也说了,你家还有太太奶奶的,何事他人不可行,定要一个姑娘家强出头而行之?” 贾环听了便不言语。怀瑾又道:“这一则也还罢了。再有便是你姨娘说的好,她做她的官,爱烧谁烧谁去,为何一定要烧你?你们府里哪里寻不出一件半件事给她一发挥的,定要拿你开刀,却是何意?你这样机灵鬼儿似的,竟不明白?” 贾环笑道:“你偏着我,自然只说我三姐姐的不是。若换个人来评论,只怕又另有说法了。其实说这些也无益,这样的事也分不出什么对错来。只怨我没主意,也不会调停,让她们亲母女俩,为的我闹成这样。”怀瑾便笑道:“你这话说的可笑!她们是亲母女,你是街上捡来的?不一样是骨肉至亲!同为子女,自然是你好,大人才多疼你些。这也是常情。” 贾环听了这话,倒愣了一愣。论起亲不亲来,赵姨娘待贾环自然没的说,真真亲怜爱宠以甚矣。贾环自然心里明白,也拿十分真心回报。只不过这样算不算母子之情,贾环也没谱儿。他这两辈子统共就赵姨娘一个这么亲的人,也没个可比较的。然若将贾环与探春并列,同赵姨娘一起论亲疏,贾环不免就要有些心虚气短。 怀瑾见贾环愣神儿,只当他心中悲感,忙劝道:“要我说,这些个别别扭扭,都是她们女人家的事,你比人家都小,怎么好管人家的事,只好随她们去罢了。何况你如今刻苦读书作文已是耗费心血,又惦记着这些,把心劈作八瓣也不够用的!若有闲心,倒不如好好玩闹歇息一回,也算张弛有度。你瞧瞧,不过一个年节没见,你这脸上都不见肉了!”说着怀瑾便伸手在贾环腮上一掐,果觉没有先前绵软了。 贾环经这一提方想起一件正事,也不顾怀瑾的爪子,忙道:“说起歇息来,我正好有事求你呢。”怀瑾忙问何事。贾环便说了贾兰这些日子常往翠芳院去。因道:“你是知道的,我那院子里存着许多当年林姑父留给我的东西,你和却思也时常从那里来往书信。我只恐天长日久的,或一时疏忽了哪里,让人察觉了,可是麻烦的很。” 怀瑾听了不禁一翻眼睛,道:“你们家怎么净出些惹人生厌人物。”贾环唬起脸来道:“胡说!我还是我们家的呢!”怀瑾忙陪笑道:“你不是神仙投胎的嘛,不算不算!”贾环哼了一声儿,道:“那你就认真替神仙办事去!我想着使个‘狡兔三窟’之策,好歹先弄一处地方,把那些容易露陷的东西挪走。如今我手里缺人得很,你帮我拣好地方寻一个来。离城里不能太远,地亩倒不必太大,最好是带温泉。” 怀瑾一听便笑了,道:“前两条倒好说,这温泉是怎么说?”贾环道:“你才说我该好好歇息,温泉不是最能祛病解乏的?”怀瑾道:“温泉倒是有的,只是京城远近就只北面汤山那里有温泉,只怕你要嫌远。且那里皆是都中皇亲贵胄之家的大庄院,不知你嫌不嫌大?”贾环仰了脸哼道:“自然是嫌的。神仙特意点你的差,为的是让你寻一个三样俱美之处,不然要你做什么!”怀瑾便笑了,在马上唱个诺,道:“小人谨领仙命!” 二人一路说笑游荡,将晚饭时方进城各自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人各有各的立场,很难一概而论对错。 红楼原著就有这样的魅力, 读者变换了角度,眼前就换了一片风景。 曹巨巨真大手!!! 120第一百一十九回骊宫高处入青云 怀瑾回了宫,在甘露殿更衣毕。吃茶等摆膳这会儿工夫,忽猛然想起,自己出去一回只顾着跟贾环说笑,将却思请托全然忘在脑后了,心里不免有些个尴尬。幸而此番见贾环情状倒也还好,回头告诉却思一声儿,也就支应过去了。倒是贾环要寻的地方,却不易得。因见安文、常德在一旁垂手侍立,便吩咐道:“你们回头往外头吩咐一声儿,让各处打听打听附近的温泉。” 安文一听,心知这里必有个缘故,因忙笑道:“京城远近,就是温泉宫那里最好,一座山上都是温泉庄子。圣上想要个什么样儿的呢?”怀瑾道:“却不要那么远的,只在近处找,远近越好。”常德忙道:“这可巧了!前日夏守忠来跟我说,他的一个徒弟在郊外有几亩土地,之前挖井时不知怎么竟挖出滚水来了。他徒弟就把这几亩地孝敬他了。他说他拿着没用,要给我。我想着我哪有那么大福享受那个,就没要。听说那温泉离禁苑倒近,奴才这就细问问去。” 安文听了,便向怀瑾禀道:“若是在禁苑左近,那确是难得了,比汤山近几十里呢。只是常德既已说了不要了,这会子再去问倒不好。不如老奴去问,只当是听常德说的。”怀瑾便点点头。安文便告退去了。待怀瑾用膳毕,安文便上前禀道:“已问明了,果然是近处。就是往禁苑去那一条大路,再往北一里路就是了。”怀瑾便吩咐道:“你近日出去亲眼瞧瞧去,看是怎么样的。回来细禀我知道。”安文忙应是。 安文领了圣谕不敢耽误,转日便让人领着出城去细看了一回。回来向怀瑾禀道:“已看明白了,那处是在禁苑往北一里有奇,正在去汤山的大道边上。一片地面共有百亩,水田旱田山田夹杂,蔬果稻米各有栽种。再只有几间茅舍,几个佃户。他们的人共挖出两眼温泉,都是极热的。旁的也就没什么了。”怀瑾听了大喜,笑道:“就是这样好。你就去买下来,料理干净了,我要送人。” 不过几日,安文便回禀俱已妥当。怀瑾便写信给贾环道:“弟果然仙人降世,福泽深厚,人所不及。赖弟仙缘之至,已探得一处温泉,三美俱全,请弟前往一观。”贾环见信惊喜非常,他原以为他所求刁钻,有或没有,总要三二个月才能得个准信,谁知这三五天竟已寻到了。贾环忙回信定了日子,跟着怀瑾的随从去瞧了一回。 这一看只觉处处合心适意,当即便要买下。这里早就是怀瑾安排下的人,见他要买,自然没有不肯的。不过略议价几句做个样子,便按着市价稍高一等签了契约。贾环只花了两千两银子便得了一个温泉,心里乐的很,几不曾在地契上落了自己的名字。忙收了手时,抬头见钱槐在一旁,便拉了他来签字画押。 贾环这里拿了地契,欢欢喜喜修书给怀瑾道谢,又说要造一处顶好玩的地方,请怀瑾来玩。怀瑾见贾环这样高兴,也十分有兴致,正要寻机出去给贾环参谋去。不想静太妃忽然病势转重,却思已然慌了,每日只在静太妃榻前守着,余事全然不理。怀瑾见状,只好亲自替他操持,暂无暇他顾。只好告诉贾环说有急务离京几日,又给贾环荐了几位专善调山理水治园建苑的老明公、老匠人。 贾环此时亦知静太妃不好,也无心于此,只让钱槐去请了一回,领着几位去城外瞧了瞧地方,他自己只在宅中守着消息。未几日,静太妃便薨逝了。(..info好看的小说)贾环悲叹不已,果然生死大事,不是他一句二句话能够更改得的。叹过又想却思为人面上瞧着冷冷淡淡的,其实内里最是多情多感。今经丧母之痛,不知得伤心的怎么样呢。 贾环忙铺纸磨墨,欲写信略为慰荐抚循。只写了几句话,瞧了一瞧便觉不好,团了丢在一边,重又起头。又写了几句,又觉不好,又团了。如此往复,堆了半桌纸团子,怎么写怎么觉着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劲儿。贾环抓着笔呆了半晌,只觉词不逮意、笔不从心,最后无法只得写了几句大实话在上头。又给黛玉也写了几句,便命人送去。 因之前几个月,却思在宫中侍疾,每每寝食难安,这几日又是身劳形悴,更兼这一回悲痛欲绝,直在太妃灵前恸哭晕厥了。宫中上下惊慌,太上皇亲命人看着却思歇息,不让他寝苫枕草,灵前长守。却思强扭不得,只得依命。然虽说是歇息,只是食不下咽、目不交睫,一发悲思成疾了。 这日供奠举哀毕,却思被怀瑾亲自押着,往侧殿歇息吃药吃饭。正巧贾环的信来了,却思本懒待吃药,忙拿过信来拆开,挡在面前。怀瑾见了一笑,也不逼他。却思倒瞧着那信愣住了。信中贾环道:我本想着写信要劝你节哀,只是左思右想竟说不出劝你的话来。风木之悲本世间至痛,我凭什么不准你伤心呢!只求你看着还有许多人惦记你这个上,自己多保重些。伤心时只管哭,不要忍着。哭过了,或能多吃一口饭、多喝一口水,便是你念着我们的情谊了。 却思看罢,便觉眼中酸涩,忙搁下信,拿帕子按着眼睛。怀瑾见了,将那纸捡起来瞧了瞧,点头一叹。却思缓过来,便招手让人端了药来,也不管冷热,仰头一饮而尽。怀瑾便笑了,忙命摆膳,陪着却思一起吃。因见他虽十分勉强,也慢慢咽了一碗粥,更是放心了。 吃毕饭,二人商议些丧仪奠礼,忽董承奉进来回:“林姑娘遣人来打听亲王殿下可得闲呢。”却思忙道:“可是呢,我倒忘了她。这几日乱哄哄的,林姑娘可委屈着没有?”董承奉忙道:“林姑娘每日随着王妃起坐,并未有什么不妥。只是听说林姑娘时常无人处流泪,常常的哭到三更还不睡呢!”却思听了,也是叹息,便命请林姑娘来。 一时黛玉进来,抬头却见一个穿龙袍的坐在上首,心里一惊,忙趋前大礼参见。怀瑾含笑道免,又命赐座。黛玉见皇帝在此,也不敢坐,也不敢说话,踌躇不决。却思见黛玉面色苍白,一双眼睛已是红肿了,芊芊弱弱立在那里,不禁顿起同病相怜之意,因忙笑问何事,只道:“但说无妨。” 黛玉原是因今日见了贾环的信,已立下决心。既听却思说无妨,也就不再迟疑,因说道:“小女冒昧求见,只因有一件不情之请,恳请亲王殿下一闻。若有犯礼僭仪之处,听凭殿下责罚。”却思听了忙道:“咱们兄妹相称这些年了,你还只是客气!有话只管说,有什么犯礼的。” 黛玉听说,便走到当地跪下,道:“小女久承太妃娘娘、亲王殿下抬爱,认在膝下,视同骨肉。小女心中常念深恩,片刻不忘。不想如今遭此大变,小女尚无一丝反哺之报,至于抱恨终天!小女只求略尽女儿之礼,守孝三年,以报太妃娘娘认养恩德。若得亲王殿下降恩予准,小女此生再无奢求。”说罢便叩首下去。 却思听了感动不已,忙亲自下来将黛玉扶起。因见黛玉已泪下如雨,便要劝她两句。却听一旁怀瑾已先道:“好孩子!难得你这一片孝心,不枉太妃娘娘那样疼你!”因又向却思道:“她既有这样的心,却不好辜负了。你便成全了她罢了。”却思虽不知怀瑾是何心思,却也应承道:“圣上既也觉得好,我岂有拦着的。”黛玉一听,忙行礼称谢。 怀瑾便又向却思笑道:“既然林姑娘已立意替太妃守孝,倒要名正理顺才好。如今她虽为太妃义女,却是私下里的情义。不如敕封一个诰命,好歹站住亲戚名分,方好行事。”却思领会得,忙点头称善。黛玉听了大惊,忙道:“能得圣上、殿下恩准尽心守孝,已是天恩!小女万不敢僭越!”怀瑾便道:“岂不闻‘必也正名’。守孝之礼,乃以辨亲疏、论远近。若不正名份,岂能令你守孝?” 黛玉听了,不知如何是好。却思已先道:“圣上说的是。听凭圣意为是。”怀瑾便道:“等我同太上皇、皇太后商议了,看二圣的意思吧。”说罢起身,却思、黛玉恭送他去了。这里却思又好生安抚黛玉一番。 也不知怀瑾如何同二圣商议,不过转日,已下明旨,敕封先静太妃义女、先忠宪大夫林海之女林黛玉孝睿郡主,品秩视宗室郡主同。 此旨一下,朝野皆惊。内宫外朝,只惊皇帝竟如此看重忠顺亲王。唯贾家众人喜的无可不可。因宣旨当日,贾府诰命皆在宫中随班按爵守制,听此旨意,几不曾笑出来。贾环听了这消息,着实惊得目瞪口呆。后得却思、黛玉各自来信说明,只道是却思的用心,又是感动,又是安心。 121第一百二十回仙株香蕾引攀慕 因静太妃薨逝,先于大内偏宫停灵二十一日,后请灵入先陵。贾家有爵职诰命之男女皆往孝慈县随祭。贾环自是不能去的,只好给却思、黛玉写信,啰啰嗦嗦嘱咐了一堆。因楚适也要随同前去,贾环又帮着楚适打点用物、预备车马。待一应收拾齐整了,方跟楚适道别,有的没的又嘱咐了一堆,让楚适撵了去。贾环方急匆匆回了贾府,等着给贾母等人送行。 宁荣两府众太太奶奶姑娘们都在贾母这里,听管家媳妇们回禀此番出门家里路上的安插措置。贾环请了安,便退在一边有一耳朵没一耳朵的听。众媳妇说完了,贾母便点点头道:“这样很好,难为你们布置的明白。”众媳妇忙谦道:“都是太太奶奶们操心。宝姑娘也连日辛苦。”贾母听了,忙向薛宝钗道:“是了,听说这些日子都是你帮着你姨娘理事,可让你受累了!”宝钗忙道:“不过是替姨娘看看屋子,何以言累。” 贾母便笑道:“你是个好孩子,吃了辛苦还不肯说,可不让你姨娘拿住了,只管使唤你!”众人听了便都笑。贾母又向王夫人道:“先前日子短,且你也在家,劳动人家的孩子替看着些倒也罢了。如今咱们要走一月光景,可没有总叫人家孩子操心的道理!且先可着咱们自己孩子使唤吧!”王夫人忙道:“老太太说的是。”贾母便道:“就让珠哥儿媳妇带着二丫头、三丫头、四丫头一起管家吧。凤丫头病了,就不让她操劳。珍哥儿媳妇多辛苦,帮着她们些。”尤氏、李纨并三春忙站起来应是。 贾环在一旁听得暗暗皱眉,看来黛玉这一封了郡主,贾母王夫人决心下的倒快,这府里的风向已然定了。贾环不禁暗自庆幸机缘巧合让自己跟却思搭上了线儿,不然这会子可未必拧得过她们。如今只有薛宝钗是个可怜的,白白让人拉进这里搅和了一回。贾环扭头瞧了瞧薛宝钗,见她面色如常同探春等说话。贾环心里倒叹一回,因又想着,这样也好,薛宝钗今年不过十六,另寻前程,未为晚矣。 贾环正想着,忽又瞧见薛宝钗项上挂的璎珞,便想起当日在贾府中广为流传的“金玉”之言来,又想起上回清虚观打醮时候贾母的话。因想贾母王夫人惯会使些匣剑帷灯的手段,若二人协力在贾府中扇风,甚或在亲友中露出什么意思去,来日也是麻烦,这一招儿不得不防。正好黛玉立志守孝三年,跟却思商议了,好歹让黛玉远着些贾宝玉。 不日,送灵之期已至。贾环随着贾宝玉等人,送贾母等人轿马同那送灵的大队人马合在一处。因此番当今皇帝亲身前往送灵,故街巷道路关防禁查更与寻常不同。贾环远远的瞧着那一片白茫茫分不出个数,也不敢往前凑,略站了一站便回去了。因此竟没瞧见那一队之中眼熟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呢! 贾家主子们这一走,连府中执事人等也随着去了一半,家里的下人顿觉松活了,不免乘隙偷安耍奸之事大起。又兼现管家的几人,都是拿不起的。李纨是个佛爷,待下只有宽的没有严的。迎春更只有别人管她的,她哪里管的了别人。惜春因自己到底不是这府里的人,轻易不肯多说多动。探春倒是有心要管起来,却又因上回赵姨娘吵闹一事,家下众人早没了畏惧之心,面上虽从其禁约,背后该怎么样仍是怎么样。如此贾府之中不善之事层见叠出,也难尽述。 贾环只嘱咐赵姨娘不可再与探春放对儿,便躲在翠芳院自在读书去了,与贾府中全然无涉。这日,钱槐抱着一大卷子纸跑了来,说老明公们画了图样来了。贾环这才想起还有此事,忙将图样打开来看。却见那半人高一张大纸,上头画的满满当当,山水树木房屋将那一百来亩土地尽皆占了,一丝空闲地方也没剩下。 贾环见了大惊,他不过是要一处放东西的地方,另兼能享受享受更好,可没打算自己建个大观园来玩。他没那个心,且也没那个钱。因忙让钱槐将几位老明公请到赵家去,贾环亲自去致歉,道:“因旁事分心,先前竟不曾同几位老先生说明白,倒让几位白耗心血,都是在下的不是。”那几位老明公忙道不敢,又问想要个什么样儿的园子。贾环便道:“这个园子不过是我自己弄的小玩意,只以自在适意为先,高台厚榭、仙姿妙景皆不强求。” 因先时是钱槐出面相请,众明公只当是赵家要建园子。因内务府衙门里的官儿大体都是爆发的,几人又听说这赵大人乃是新升了员外郎,只怕造园子也是要替自己长脸面的意思,因此他们只往那奢靡富丽上使力。谁知这竟是孩子们闹着玩的,几人便没了心思,这个说先前在别家还有活计未完,那个说已跟人说定了不得闲。 钱槐听了便怒道:“早先跟你们说时你们不说不得闲,这会子倒拿乔!既叫了你们来,还能差了你们银子不成!”贾环忙斥钱槐道:“你又乱说话!”钱槐一撇嘴。贾环又转向众明公道:“我这里小玩意,几位老先生瞧不上眼也是有的,我也不敢强求。大家尽管请便。” 众人纷纷告辞,只有一位老明公还坐着吃茶。这人见贾环、钱槐都看着他,便笑道:“在下现今正闲着,若小公子不弃,便厚颜自荐了。”贾环忙道:“求之不得!倒要多谢老先生肯帮忙,也免得我们埋头埋脑胡闹了。”老明公忙道不敢,二人客气几句,渐渐攀谈起来。 原来这老明公姓景,原是姑苏人,自幼喜玩山水花木,在当地已是治园名家。因都中有人盛情相请,便来此停留些时日。因自去年起他便听说内务府里弄什么水泥,起初也没在意,却是一回往城外坐船去,亲眼见了拿水泥筑堤修桥的,这才大觉奇异。因总想试一试这个东西究竟如何,只是如今只有官家得用,市井间一点儿见不着。这回听说是专管水泥的赵员外郎家建园子,他忙就赶上来,旁人走了他也不走,就为的或能得个由头用上水泥。 景老先生听贾环说这个园子不要多大、有三五个住人处、要有水、要多多种树之类,他都点头听着。渐次便听见什么自来水、下水道云云,越听越是惊奇。贾环又说怎么在屋子地板下修水槽,引温泉水流入,用以冬日取暖。景老先生听了,抚掌赞道:“亏公子想的出!真真妙策!”赞罢,又犹疑道,“可惜,这个水槽难做,用砖石总有缝隙,用三合土日久难免渗水。” 贾环便道:“这个我倒另有预备,如今且先将地面上定下来,尤其地势高低远近先定准,才好说地下这些东西。”景老先生一听,便觉水泥是有着落了,心中欢喜,忙又约贾环明日出城,探看地势、丈量地亩。贾环便应了。 转日,贾环领着钱槐、严卓、严立,景老先生领着十几个徒弟、匠人,一行浩浩荡荡出了城。景老先生将贾环那一百来亩地面细细踩了一回,胸有成竹,便跟贾环说他回去起个稿子来,再请贾环看是否。说罢兴匆匆去了。 贾环在外跑了一日,回到翠芳院便忙忙的洗了澡、吃罢饭,便让在院中大槐树底下摆下摇椅,贾环便拉钱槐一同乘凉。钱槐不肯坐那摇椅,另搬了一张交椅来坐了。严卓严立便捧了瓜果来,又端了小杌子坐下。四人议论些建园子的热闹。 一时关大厨一手拿着习字的石板,一手托着一个小铜水丞走了来。给贾环行了礼,便从后腰里抽出一根毛笔,沾了水,在那石板上一个字一个字的写道:今、日、戚、先、生、遣、人、送、来、新、鲜、荷、叶、明、日、吃、荷、叶、蒸、饭、可、好。贾环看了忙道很好,又向关大厨笑道:“你的字写的越发好了!比你这几个小先生写的都强!”关大厨忙写道:托、主、子、的、福。 众人看了都笑,严卓笑道:“如今咱家关大厨可是远近闻名的学问人,跟卖肉买菜的讨价还价都要写出来!厉害着呢!”关大厨听了便在那里傻笑。贾环知道关大厨这个年纪了,识字习书十分不易。这二三年功夫,从初时写十个字八个用拼音代,到如今这样,着实下了苦功。贾环对着关大厨狠夸一番,夸得关大厨止不住的笑。 贾环又道:“可惜这石板子写字慢,若有根铅笔给你,你早横扫这八街九巷了!”贾环自说罢,旁人尚未怎样,他自己先猛的一拍大腿,“嘿呦”一声儿,道:“真真在这里过的傻了!这样好东西怎么早没想起来!”说着便站起来,撇下众人,进屋去写写画画。转日,便让人送信给喻掌柜。 122第一百二十一回是人欲往太玄乡 贾环将铅笔制法用处写了,给喻掌柜送了去。.info[]贾环的意思,铅笔这样小物件,这个时代也没人惯用它,若是拿去做个小买卖倒罢了,在喻掌柜这里只怕就瞧不上眼了。如今仔细说给喻掌柜知道,若其有意,便交给他经营;若他瞧不上,少不得厚颜烦他让“玉留馨”的局子做些来使。 喻掌柜见贾环又弄了新鲜东西,倒很有兴致,遣了匠人向贾环细请教。贾环其实也不过是知道个大概,也只好大概一说,石墨、粘土、混合、干燥、焙烧、木条、开槽、对粘,贾环说的云里雾里的。然“玉留馨”的匠人好不机敏,竟也听明白了,盛赞贾环一回,又请贾环放心,此物必成,方告辞去了。 贾环自然安心坐享其成,只在家里一面等着“玉留馨”做好铅笔给他送来,一面等景老先生画园子图。因这日是贾宝玉的生辰,贾环少不得回贾府贺一回,不过行个礼吃口茶也就完了。回到翠芳院,却见班勉迎上来禀道:“戚先生来了。”贾环忙赶进去,果见戚先生正坐在厅里,严嬷嬷正陪着说话。 贾环忙行礼问好,笑道:“先生今日倒有闲,来寻我玩?”戚先生便唬了脸道:“只知道玩!怪道三五个月想不起去我那里瞧瞧,还得我这老腿跑来瞧你!”贾环忙赔笑说了一堆好话儿,将戚先生哄乐了方罢。因又左右一望,见只有绛河一个在侧,便问道:“怎么只先生自己来了?甄大娘和英莲怎么不来逛逛?”戚先生便道:“我今日来是有正事,特来差遣你的。”贾环忙道:“先生有事只管派我去办。” 戚先生便道:“你可还记得年前你往我那里去,见着我们庄门口总立着个人?”贾环忙道:“不就是那个蔡家的孙子!怎么?他又给你们立岗哨去了?”戚先生便道:“可不是!年没过完就跑到我家门口站着!我让人撵了两回,那小子竟只站远了些就罢了。倒更引人注目了!”贾环便笑道:“他倒好痴心!”戚先生啐道:“什么痴心!脸憨皮厚罢了!”贾环忙道:“是是是。” 戚先生又道:“我见他这样不成体统,便写了信,有他们家先时雇的老人知道他家的,就给送过去了。”贾环咋舌道:“啊,告家长了!先生也忒狠了!”戚先生道:“这样的子弟正该家中长辈好生约束!不然在外头作出什么祸来,家里人都不知道!”贾环忙赞了一句先生英明,又问下文。 戚先生道:“此后那蔡家小子再没见来,我只当他家里禁管住了,也就罢了。谁知上个月蔡家来了人,说那蔡爷爷七十寿辰,请老邻居们去吃杯寿酒。我们原想送了礼便罢,谁知蔡家又再三来人请,又说蔡爷爷特意嘱咐请英莲。.info[]我想着一则蔡爷爷这一二年教了英莲不少养荷的学问,又盛情来请,不好推辞;二则,他们家忽然这样行事,只怕另有深意。我便和你甄大娘带着英莲去了。” 贾环听了便笑道:“先生亲率两员大将出征,降服区区百八十口人不在话下!我这是喜闻捷报呐!”戚先生笑拍了他一下子,方道:“咱们英莲的品格儿,也就是在你家姑娘们面前不大显。放到别处,那样相貌行止,又是那样谈吐气度,寻常人家小姐哪里比得上!旁人一见了,岂有不爱的!”贾环忙道:“都是先生的教导的好!先生居功至伟!”戚先生便笑道:“且别忙着奉承我,这事虽有几分意思,只是还做不得准呢。” 贾环忙问:“莫非是英莲的身世上有些妨碍?”戚先生点头道:“先前搬到庄上时候,我曾跟英莲她们娘俩儿说,将英莲被人拐了卖这一节遮过不提,只说是我家远房亲戚就完了。谁知她娘俩儿倒心实,说是承你的大恩才得母女保全,不能结草衔环不说,连口里都没有你,岂不是忘恩负义。因此并不肯隐瞒什么,每有人问,皆据实相告。那蔡爷爷时常来庄上走动,又跟英莲亲爷孙似的,自然知道这些。” 说着戚先生哼了一声儿道,“我想着先前他家任凭那小子往我们那里站着,也是没将我们放在眼里,只当我们是轻贱人家。倒是我写了信去,骂了他们一顿好的,他们倒好了。如今他家既如此行事,先来是思虑过的,倒也罢了。倒是咱们,虽见过那小子两回,样貌虽瞧见了,人品到底瞧不出来,只知道他是个秀才,却不知才学究竟如何。我们一家子女子,不好抛头露脸的到处打听去,只好指望你了。” 贾环忙道:“这正是我份内的,先生只管派给我,自然打听明白。”戚先生便命绛河拿出一张纸来,道:“只是蔡家的住处并那蔡公子的先生家,你瞧着办吧。可得紧着些,不然一时人家遣了人来说,咱们不好回话。”贾环忙答应了,又命关大厨治席。戚先生不肯留饭,又说了几句话便去了。 转日,贾环便欲遣严卓、严立去那两处哨探哨探。正巧钱槐在侧,见了那两处住址,便指了一处,道:“这倒像是我家小婶子的娘家。”贾环听了,忙让他去瞧瞧清楚。一时,钱槐笑嘻嘻回来,道:“可不正是我小婶子娘家叔父家。他在家里设帐,那蔡公子正是在此读书。想来这人学问人品我们亲家定是知道的,我这就问他去。” 贾环忙道:“且慢。学问如何自然是先生知道,这品性如何先生只怕未必看得明白。如今既知那是你们亲家,那更方便了,咱们且缓缓图之。这几日但凡你得闲,便领着严卓往你亲家家去。(..info)你同那里的学生们多说说话,严卓便去跟那些小厮下人们探问探问。严立就去蔡家,同他们家下人等套套话。你们都仔细些,不要让人知道了原委。” 严立听了,便笑道:“爷这是要将那蔡公子几岁断奶、几岁尿炕都查清楚了不成!这么着天下哪里还有好人了,英莲姑娘只好做姑子去!”贾环笑骂他两句,因道:“好歹也得知道有没有什么大毛病,吃喝嫖赌、暴虐淫逸,这样的人断然要不得。”几人都点头,道:“这说的是!若果有这些毛病,定然瞒不过人的。咱们悄悄一打听,定使他现了原形。”贾环点头,几人便商议些如何撒谎、如何套话。 正说时,班勉进来回说:“才府里来人,说东府老爷殡天了。”贾环听了一惊,心下暗叹流光似箭,红楼故事已过了大半了。叹了一回,贾环又板着指头算了算,贾敬乃是贾环之族伯,依礼当为其服三月缌麻。故虽是东府的丧事,贾环却也躲不得清静,须每日前去祭奠,又不知耽误多少时日。故贾环只命班勉、严浒跟回贾府,将严卓严立留下,让钱槐领着他们依前所说探那蔡公子去。 贾环回到东小院,依礼换了衣裳。因听说贾敬殁于城外玄真观,尤氏出城去自行主持入殓,停灵铁槛寺。贾环又赶着去会了贾宝玉、贾琮、贾兰等,预备一同出城举哀。正等备马时,李纨又遣了素云来说,城外又远又人多杂乱,恐有闪失,让小爷们且不急着去。一时王熙凤让平儿也来说这话。贾宝玉等听了,乐的清闲,便各自散了。 贾环见此,便打发班勉、严浒回翠芳院去。班勉便道:“我们去了,环爷身边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了。若或有个差遣使唤竟没人答应,可怎么好。还是让老严回去,我留下伺候吧。”贾环亦知,他这里确然缺人缺的狠了,这还是偶然有点子小事便捉襟见肘了。等建那温泉园子时候,他只怕就要成了光杆司令了。 贾环想了想,便向二人道:“你们且先回去,我另有主张。”班勉听说,便同严浒去了。贾环便往赵姨娘那里商议了一回,又回房跟樱桃、葡萄说了一回。次日,打听得议事厅上回事的人已散了,贾环便带着樱桃葡萄走了去。 进得厅里,李纨并三春正坐着吃茶闲话。惜春先瞧见贾环进来了,便站起来,道:“环三哥怎么来了?”贾环笑道:“来瞧瞧大嫂子和姐妹们,连日里辛苦。”众人都笑让座。贾环做下,惜春方归座,又向贾环笑道:“环三哥说要瞧我们,不等我们闲了往园子里瞧去,偏寻到这里来,只怕是哄我们的。”贾环便笑道:“四妹妹管了几日家,倒长了好些精明劲儿!”众人都笑了。 探春因问道:“这个月的月钱才刚放了,你那份你屋里的樱桃已领了去。怎么又短了什么不成?”贾环道:“旁的倒不短什么,只我读书那边短几个人,故来向大嫂子和姐妹们讨几个人来使唤。”探春便道:“你那里不是有你嬷嬷们两家人,又有几个小厮,算来也有十口人了,还不够你使唤的?” 贾环便道:“只因旧年里我那里陶嬷嬷家跟人合伙做个什么营生,来求我的恩典。我想着嬷嬷把我从小带到这么大,她女儿又服侍我一场,我也没有别的好处给她们,这点子体面还能给得的。因此将他们一家子放出去了。”李纨便笑道:“你也忒心软意活了!人家一求你就一家子放了,这会子又知道短了人。”迎春笑道:“这也是环哥儿的善心,放了他们去,他们能自力更生,也是好事。”贾环笑道:“正是了。” 探春便道:“便是去了三个,还有那些人呢,都放了不成?”贾环道:“还有两个当日林姑父给我的人,因家里有事,往南去了,不知何时得归呢。”李纨忙道:“既如此,你瞧着哪个好,你就点了且先使着,等太太回来再做定夺。”贾环便指着樱桃葡萄道:“我想着若再要别人难免闹的人骨肉分离的,倒不好。就要她们两家子人吧,她们两家人口也正好。”李纨便问樱桃葡萄家里有何人。 却原来贾环近日见戚先生操心英莲婚事,便想起樱桃葡萄今年也有十四五岁了,也到了将能婚嫁的年龄。便欲趁便将她两个一家子身契弄出来,转头消了奴藉,来日樱桃葡萄也好寻个好人家做亲。免得落在贾府里,到了年纪拉出去随便配个小厮,一辈子还是奴才。 贾环跟樱桃葡萄这么一说,她二人自然愿意至极的,忙回家同父母商议。她二人之父乃是姜嬷嬷之夫姜雁的叔伯兄弟。樱桃之父姜雄,原是专管荣府都中房产银租的,他媳妇乃是贾母这里针线上的头儿。樱桃又有个哥哥,平日只跟着他老子跑腿儿。葡萄之父姜雅并其母皆在库上管收金银器皿,葡萄还有个弟弟,今年只7岁。 这姜家原是贾府的老人了,起先也曾兴过时。只因现今王夫人、王熙凤二人管家,各自自有惯使的人,他们家便不比先时有体面,倒是手里还有些余财。因樱桃葡萄派了去伺候贾环,这一向口里便没停过赞,虽不肯细说贾环的本事,只是她两个每逢年节便拿回许多赏赐,众人私下衬度着便觉贾环不凡。故贾环说要讨了他们两家人去,他们巴不得的应下,一则是为的儿女将来好,二则也是想这一去另有一番前程也未可知。 一时樱桃葡萄说了家里人口,李纨见各人皆有差事在身,便不肯自专,命人传了林之孝家的来。一时林之孝家的来了,听说贾环欲讨了姜家一干人去,因心下暗想,这一家子去了,空出好几个肥缺来,倒好提拔提拔别人,自己也可得些孝敬。故李纨问这些人可能腾挪出来,她忙回道:“有什么腾挪不出的,横竖是伺候主子,就让他们去吧,他们的缺儿再派人就是。” 李纨点点头,又遣人回王熙凤去。半日,平儿走了来说:“我们奶奶知道了,说既是环三爷急等人用,只管领了人去,就让林之孝将身契子找出来交给环三爷。等太太回来了回一声儿就是。请大奶奶、姑娘们定夺。”李纨听了,便看探春。探春不言语。李纨只好道:“既然你奶奶这么说了,就这么行吧。”林之孝家的忙答应一声儿退出,自去寻自家男人点人、拿身契子。 贾环见事成,略坐片刻便去了。不一时,林之孝家的送了几张身契子来,贾环便命樱桃收了。又有婆子进来回说姜家人在外头等着给贾环磕头。贾环出去受了姜家人一回礼,略问了几句话,便命他们且回家收拾东西,等东府丧事完了再搬。 作者有话要说: 嗨~童鞋们好久不见~你们好吗~啊哈哈哈……哈哈……哈…… 那个啥,臭鸡蛋烂菜叶神马的,先等一下再扔!听我解释,我断更是有正当理由的! 是的,童鞋们,自从上一次更新以来,浮云每天都觉得很难受 横躺不自在,竖扒不舒服,后来闹的严重了,只好去医院 原来伦家得了阑尾炎!哈哈哈~ 人生第一次意识到阑尾君的存在呢~ (希望今后阑尾君能够坚决贯彻其主人小透明的作风,不要乱刷存在感,保持谦虚低调,以避免被割掉的命运) 嘛,当然了,阑尾炎是不可能耽误码字的 但是阑尾炎很痛啊,得了阑尾炎的人感情很脆弱啊,非常需要其他的东西转移注意力啊 但是女王陛下不让我用电脑啊,说我玩电脑多了才得了阑尾炎…… (女王陛下永远掌握着我一辈子也揣摩不透的真理_(:3∠)_) 由于病号无力抗争,只好去看电视 然后就看到了老版的《傲慢与偏见》 然后突然就脑洞大开,想写p&p的同人了 然后一边输液一边看原著,病一好就开始一心一意搜集资料 (事实证明我爱搜集资料远远胜过写文,几天就下单了两百块的书,我码字从来没这种效率orz) 等到我醒过来的时候,连封面都做好了orz 咳,总之,我回来了, 这个……见异思迁、喜新厌旧乃是人之常情嘛 相信大家都会理解的哈ゃoゃ 122 第一百二十二回 将遗衅端在萧墙 因贾珍贾蓉皆在孝慈县,尤氏已派了人去报信儿,却也需十来日工夫贾珍贾蓉方能归来。贾珍不到,万事不行。故贾环每常只在家里陪着赵姨娘等人闲话而已。悠闲了几日,钱槐、严卓、严立喜滋滋的回来了。贾环忙问他们打探的如何,三人便将这几日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告知贾环。 原来钱槐寻了个读书的由头,这几日总在赵夫人娘家叔家晃。那里的学生们因他是先生的亲戚,也都肯与他亲近,因此着实问了不少蔡公子的景况。这些学生里十个倒有八个赞这蔡公子敦厚方正的,或有一二句不好,不过风言酸语,当不得真。严卓便同这些学生们跟着的小厮们混。这些小子们大抵口没遮拦惯了的,什么不敢说,且这些学生若有阴私事也瞒不过他们。严卓混了这几日,傍敲侧击问遍了人,这些小厮竟没说出蔡公子的不是来。 又有严立往蔡家探听,假说自己是左近街坊家新来的小厮,甜嘴蜜舌的同蔡家门房、马夫之类仆下套近乎,问长问短。谁知问了这么些日子,便只听见夸那蔡公子性子好、好读书、有出息。严立还特意问了问,蔡公子身边的丫鬟如何,却是人家根本没有丫鬟,身边只婆子、小厮伺候。 三人会了,互相如此这般一说,便觉这蔡公子人品可知,忙来回贾环。贾环听他们这样说,心下大喜。这样的打探,只怕天下也没几个人能不现原形的。经此一番,这蔡严仍是干干净净,可见确是人品无瑕。贾环忙命钱槐去问问哪一日蔡公子去上学的,他要亲眼去瞧一瞧。 未几,钱槐过来告诉蔡公子来了。贾环忙换去孝服,跟着钱槐往赵夫人叔家去。见了蔡严,二人见礼。谁知这蔡公子竟知道贾环,听说确是其人,便盛赞贾环,淑人君子、乐善好义,翻过来掉过去的说了一通。贾环口中谦逊,心下暗笑道:“这英莲还不是你的人呢!戏台上打旗儿的,哪里就轮到你来谢!” 谢过了,二人对坐闲话。那蔡严大约也知道贾环此来之意,虽贾环比他小着五六岁,亦是肃然答问,不敢略有唐突。贾环见他拘谨至此,心中越发好笑,只好同他谈谈诗书文章。说起正经学问来蔡严倒自在些,同贾环侃侃谈论一回。贾环忖度着,蔡严的文章学问比贾环自己略强些。一问,已打算这二三年便要乡试下场了,论年纪也十分难得。再有,这蔡严长得眉目清朗、身材拔俊,勉勉强强也配得上英莲。且性格也憨厚,对着贾环好似对着岳父似的,可见其对英莲之用心。贾环心里便十分满意。 转日,东府中无事,贾环胡混了一回,便忙回来换了衣裳往凌波庄上去。原来这连日里蔡家已遣了媒婆来说过二三次了,戚先生暂且含糊着,专等贾环的消息呢。贾环忙将众小厮打听的并自己所见所闻,皆如实呈报戚先生。戚先生听了甚是满意,忙拉着甄夫人议计去了。英莲回避了去,只作不知。偏贾环淘气,追到闺房里打趣人家。英莲又羞又气,只拿贾环没奈何,只好跑去戚先生那里告状。贾环便被送了客。 未过几日,凌波庄便来消息,道已纳彩问名了。贾环听了,自觉成就一件大事,十分欢喜。因贾珍未归,贾环正闲,除瞧一瞧景老相公起的稿子,再试一试“玉留馨”做的铅笔,再无别事。故贾环便与赵姨娘商议着,自顾自替英莲张罗起嫁妆来。 这日一早,贾环正梳头时,忽有人来说珍大爷回来了。贾环忙收拾好了出来,同贾宝玉等人会了,齐往铁槛寺来。及至寺中,见贾珍正在棺前稽颡泣血,好不悲戚。众人忙上前见礼,陪着哭了一回。贾环少不得掉两滴眼泪,然后便没他的事儿了,只在那里干耗了大半日。待择定了初四日卯时请灵柩进城,贾宝玉方领着几个年幼兄弟子侄回府。 此后,贾环每日在东府穿孝,随众人供奠举哀,连生日也不曾好生过。东府中丧仪焜耀、宾客如云,热闹非常。贾环因不耐烦在外头应付亲友,便常跟着贾宝玉入内在女眷中闲坐。先时尤氏在铁槛寺中不能回家,便接了她继母并两个妹妹来东府看家。贾环时不时见着尤二姐、尤三姐两个,倒生出许多感慨。 这姐妹二人生的当真是方桃譬李,风流尤胜英莲。可惜命不如英莲远矣,竟落到贾珍、贾蓉这对聚麀父子手里,真飞花坠溷。如今这父子俩儿在灵前哭的死去活来,还不忘乘空寻尤氏姐妹厮混,东府里早风声满耳,也不知尤氏听了又作何想。大约这等事,听了也只好做没听见,何况尤氏与这姐妹二人又是异父异母的,更不好多管。倒是尤老娘,这府里已风传至此,竟不知道不成?还能安心住在这里,倒像是有意的了! 所幸如今没有柳湘莲打薛蟠的故事,大约尤三姐尚能活命。尤二姐可就难了,但凡与贾琏牵扯上,王熙凤定不肯轻易放过的。再一想,贾珍、贾蓉、贾琏爷三个皆是犯的不孝大罪,指不定来日贾府抄家还有这事一份子呢! 贾环只是这样乱想,谁知贾琏便回来了。原来贾母明日到家,遣贾琏先回来告诉看视。众人欢喜,皆围着问些路途景况,独贾环只惦记着却思、黛玉二人。至次日早饭时,贾母等方到家,众人接见已毕,又同至宁府痛哭一回。贾环在后头跟着好不耐烦,心焦意燥,连假哭都忘了。好容易众人劝了贾母回来,贾环早顾不得,花唿哨也不打一个便溜出来,只带着严卓严立两个,飞马往忠顺亲王府来。 至王府门上,却是梁长史接出来,向贾环笑道:“我正要往贾公子府上去,不想贾公子倒先来了。”贾环道:“只因我家老太太回来了,我想着你们殿下定然也回来了,特赶来瞧瞧。”梁长史便道:“正是此事。亲王殿下因这些日子着实伤心,又有诸事辛劳,这一路上病就不曾大好,好容易支持完了大礼。圣上见殿下这样大不放心的!更兼孝瑞郡主回来路上也病了,王妃身上也不大好,故圣上不放殿下回家,连王妃、郡主一起住到宫里修养,请皇太后亲自看顾,什么时候大愈了什么时候才放回家呢。” 贾环听说,大是焦急,忙问道:“怎么都病了!病的怎么样?要紧不要紧?”梁长史忙道:“倒不是大病,皆因悲恸太甚所致。郡主也是伤心哭的。仔细调养,当不妨事。”贾环叹息道:“真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半路凑成的兄妹,倒在哭上这般相像!” 梁长史慨然抚掌叹道:“可不是!贾公子没去不曾瞧见!孝慈县那里那几日且不说,就请灵入地宫那日,我们殿下伏在太妃棺上痛哭半日,真真泣血涟如,只是不肯让入地宫,多少人劝都没用。最后还是圣上给硬拉开了,方罢了。”说着梁长史拿出绢子来擦了擦眼角,道“郡主也是一刻不停地哭。我们这头儿那头儿的劝不住,只有陪着哭的份儿。”说罢一抬头,却见贾环已红了眼圈儿。 梁长史忙笑道:“瞧我这差当的!殿下派了我来,原为告诉贾公子放心。我倒招得哭了。回去王爷定要罚我的。”贾环忙拭了泪,笑道:“你回去请你们殿下好生养病吧!旁的心且少操些!”梁长史笑应了。贾环又道:“你们也辛苦些,好生照顾他们。若有不好生吃药吃饭的,尽管告诉圣上、太后去!你们殿下若要恼了你们,回头我替你们说情儿!”梁长史笑道:“全仰仗贾公子高义!”贾环又嘱咐许多话,梁长史一一应下,贾环方告辞。 因未见着却思、黛玉,贾环虽牵肠挂肚的,却也无可奈何。因见天色尚早,又忙驱马来至楚家。楚家这里众仆下正开箱笼、解包袱,收拾楚适的行李。楚适人却不见。贾环一问,原来是部中急务,往衙署去了。楚家管家向贾环笑道:“我们只当环爷不得来呢。老爷回来问时,我们回说尊亲宁国府里有白事。老爷还嘱咐我们去告诉环爷的小厮,说林郡主身上略不好了些,已随忠顺亲王入宫将养去了。教环爷不必忧心。再有环爷家里有事,这些日子不必过来了。”贾环忙应是。又问楚适安好,知道楚适一路皆安,方放心回转。 及至贾敬出殡之后,贾环方来正经拜见楚适,次后照旧住翠芳园,除读书习文、折腾些杂事之外,便是每日写信给却思、黛玉,虽无甚深文大意,只是三言五语聊以慰藉也好。却思、黛玉每每回信来,贾环瞧着他两个渐次心绪平复,方觉放心不少。 作者有话要说:呀~~~抱歉,回来晚了! 现在作者这边情况比较复杂-_-! 因为新换的工作所以租了一处房子,房子里没有网t^t 预计不会住的很久,就不打算自己拉网了 所以只能回家的时候或者趁办公室没人的时候才能更新 (这回本来应该18号更新的,结果下大暴雪没回去家) 所以今后的更新可能大多数都会是不定时不定量的orz 还请大家谅解m(__)m 因贾珍贾蓉皆在孝慈县,尤氏已派了人去报信儿,却也需十来日工夫贾珍贾蓉方能归来。贾珍不到,万事不行。故贾环每常只在家里陪着赵姨娘等人闲话而已。悠闲了几日,钱槐、严卓、严立喜滋滋的回来了。贾环忙问他们打探的如何,三人便将这几日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告知贾环。 原来钱槐寻了个读书的由头,这几日总在赵夫人娘家叔家晃。那里的学生们因他是先生的亲戚,也都肯与他亲近,因此着实问了不少蔡公子的景况。这些学生里十个倒有八个赞这蔡公子敦厚方正的,或有一二句不好,不过风言酸语,当不得真。严卓便同这些学生们跟着的小厮们混。这些小子们大抵口没遮拦惯了的,什么不敢说,且这些学生若有阴私事也瞒不过他们。严卓混了这几日,傍敲侧击问遍了人,这些小厮竟没说出蔡公子的不是来。 又有严立往蔡家探听,假说自己是左近街坊家新来的小厮,甜嘴蜜舌的同蔡家门房、马夫之类仆下套近乎,问长问短。谁知问了这么些日子,便只听见夸那蔡公子性子好、好读书、有出息。严立还特意问了问,蔡公子身边的丫鬟如何,却是人家根本没有丫鬟,身边只婆子、小厮伺候。 三人会了,互相如此这般一说,便觉这蔡公子人品可知,忙来回贾环。贾环听他们这样说,心下大喜。这样的打探,只怕天下也没几个人能不现原形的。经此一番,这蔡严仍是干干净净,可见确是人品无瑕。贾环忙命钱槐去问问哪一日蔡公子去上学的,他要亲眼去瞧一瞧。 未几,钱槐过来告诉蔡公子来了。贾环忙换去孝服,跟着钱槐往赵夫人叔家去。见了蔡严,二人见礼。谁知这蔡公子竟知道贾环,听说确是其人,便盛赞贾环,淑人君子、乐善好义,翻过来掉过去的说了一通。贾环口中谦逊,心下暗笑道:“这英莲还不是你的人呢!戏台上打旗儿的,哪里就轮到你来谢!” 谢过了,二人对坐闲话。那蔡严大约也知道贾环此来之意,虽贾环比他小着五六岁,亦是肃然答问,不敢略有唐突。贾环见他拘谨至此,心中越发好笑,只好同他谈谈诗书文章。说起正经学问来蔡严倒自在些,同贾环侃侃谈论一回。贾环忖度着,蔡严的文章学问比贾环自己略强些。一问,已打算这二三年便要乡试下场了,论年纪也十分难得。再有,这蔡严长得眉目清朗、身材拔俊,勉勉强强也配得上英莲。且性格也憨厚,对着贾环好似对着岳父似的,可见其对英莲之用心。贾环心里便十分满意。 转日,东府中无事,贾环胡混了一回,便忙回来换了衣裳往凌波庄上去。原来这连日里蔡家已遣了媒婆来说过二三次了,戚先生暂且含糊着,专等贾环的消息呢。贾环忙将众小厮打听的并自己所见所闻,皆如实呈报戚先生。戚先生听了甚是满意,忙拉着甄夫人议计去了。英莲回避了去,只作不知。偏贾环淘气,追到闺房里打趣人家。英莲又羞又气,只拿贾环没奈何,只好跑去戚先生那里告状。贾环便被送了客。 未过几日,凌波庄便来消息,道已纳彩问名了。贾环听了,自觉成就一件大事,十分欢喜。因贾珍未归,贾环正闲,除瞧一瞧景老相公起的稿子,再试一试“玉留馨”做的铅笔,再无别事。故贾环便与赵姨娘商议着,自顾自替英莲张罗起嫁妆来。 这日一早,贾环正梳头时,忽有人来说珍大爷回来了。贾环忙收拾好了出来,同贾宝玉等人会了,齐往铁槛寺来。及至寺中,见贾珍正在棺前稽颡泣血,好不悲戚。众人忙上前见礼,陪着哭了一回。贾环少不得掉两滴眼泪,然后便没他的事儿了,只在那里干耗了大半日。待择定了初四日卯时请灵柩进城,贾宝玉方领着几个年幼兄弟子侄回府。 此后,贾环每日在东府穿孝,随众人供奠举哀,连生日也不曾好生过。东府中丧仪焜耀、宾客如云,热闹非常。贾环因不耐烦在外头应付亲友,便常跟着贾宝玉入内在女眷中闲坐。先时尤氏在铁槛寺中不能回家,便接了她继母并两个妹妹来东府看家。贾环时不时见着尤二姐、尤三姐两个,倒生出许多感慨。 这姐妹二人生的当真是方桃譬李,风流尤胜英莲。可惜命不如英莲远矣,竟落到贾珍、贾蓉这对聚麀父子手里,真飞花坠溷。如今这父子俩儿在灵前哭的死去活来,还不忘乘空寻尤氏姐妹厮混,东府里早风声满耳,也不知尤氏听了又作何想。大约这等事,听了也只好做没听见,何况尤氏与这姐妹二人又是异父异母的,更不好多管。倒是尤老娘,这府里已风传至此,竟不知道不成?还能安心住在这里,倒像是有意的了! 所幸如今没有柳湘莲打薛蟠的故事,大约尤三姐尚能活命。尤二姐可就难了,但凡与贾琏牵扯上,王熙凤定不肯轻易放过的。再一想,贾珍、贾蓉、贾琏爷三个皆是犯的不孝大罪,指不定来日贾府抄家还有这事一份子呢! 贾环只是这样乱想,谁知贾琏便回来了。原来贾母明日到家,遣贾琏先回来告诉看视。众人欢喜,皆围着问些路途景况,独贾环只惦记着却思、黛玉二人。至次日早饭时,贾母等方到家,众人接见已毕,又同至宁府痛哭一回。贾环在后头跟着好不耐烦,心焦意燥,连假哭都忘了。好容易众人劝了贾母回来,贾环早顾不得,花唿哨也不打一个便溜出来,只带着严卓严立两个,飞马往忠顺亲王府来。 至王府门上,却是梁长史接出来,向贾环笑道:“我正要往贾公子府上去,不想贾公子倒先来了。”贾环道:“只因我家老太太回来了,我想着你们殿下定然也回来了,特赶来瞧瞧。”梁长史便道:“正是此事。亲王殿下因这些日子着实伤心,又有诸事辛劳,这一路上病就不曾大好,好容易支持完了大礼。圣上见殿下这样大不放心的!更兼孝瑞郡主回来路上也病了,王妃身上也不大好,故圣上不放殿下回家,连王妃、郡主一起住到宫里修养,请皇太后亲自看顾,什么时候大愈了什么时候才放回家呢。” 贾环听说,大是焦急,忙问道:“怎么都病了!病的怎么样?要紧不要紧?”梁长史忙道:“倒不是大病,皆因悲恸太甚所致。郡主也是伤心哭的。仔细调养,当不妨事。”贾环叹息道:“真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半路凑成的兄妹,倒在哭上这般相像!” 梁长史慨然抚掌叹道:“可不是!贾公子没去不曾瞧见!孝慈县那里那几日且不说,就请灵入地宫那日,我们殿下伏在太妃棺上痛哭半日,真真泣血涟如,只是不肯让入地宫,多少人劝都没用。最后还是圣上给硬拉开了,方罢了。”说着梁长史拿出绢子来擦了擦眼角,道“郡主也是一刻不停地哭。我们这头儿那头儿的劝不住,只有陪着哭的份儿。”说罢一抬头,却见贾环已红了眼圈儿。 梁长史忙笑道:“瞧我这差当的!殿下派了我来,原为告诉贾公子放心。我倒招得哭了。回去王爷定要罚我的。”贾环忙拭了泪,笑道:“你回去请你们殿下好生养病吧!旁的心且少操些!”梁长史笑应了。贾环又道:“你们也辛苦些,好生照顾他们。若有不好生吃药吃饭的,尽管告诉圣上、太后去!你们殿下若要恼了你们,回头我替你们说情儿!”梁长史笑道:“全仰仗贾公子高义!”贾环又嘱咐许多话,梁长史一一应下,贾环方告辞。 因未见着却思、黛玉,贾环虽牵肠挂肚的,却也无可奈何。因见天色尚早,又忙驱马来至楚家。楚家这里众仆下正开箱笼、解包袱,收拾楚适的行李。楚适人却不见。贾环一问,原来是部中急务,往衙署去了。楚家管家向贾环笑道:“我们只当环爷不得来呢。老爷回来问时,我们回说尊亲宁国府里有白事。老爷还嘱咐我们去告诉环爷的小厮,说林郡主身上略不好了些,已随忠顺亲王入宫将养去了。教环爷不必忧心。再有环爷家里有事,这些日子不必过来了。”贾环忙应是。又问楚适安好,知道楚适一路皆安,方放心回转。 及至贾敬出殡之后,贾环方来正经拜见楚适,次后照旧住翠芳园,除读书习文、折腾些杂事之外,便是每日写信给却思、黛玉,虽无甚深文大意,只是三言五语聊以慰藉也好。却思、黛玉每每回信来,贾环瞧着他两个渐次心绪平复,方觉放心不少。 作者有话要说:呀~~~抱歉,回来晚了! 现在作者这边情况比较复杂-_-! 因为新换的工作所以租了一处房子,房子里没有网t^t 预计不会住的很久,就不打算自己拉网了 所以只能回家的时候或者趁办公室没人的时候才能更新 (这回本来应该18号更新的,结果下大暴雪没回去家) 所以今后的更新可能大多数都会是不定时不定量的orz 还请大家谅解m(__)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