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下)》 第1页 第一章 咆咆呼啸的风势,挟带着盛大的飞雪袭来。 记忆中的笛音已远逸在岁月里,迎着凛冽的风雪,铁勒重新睁开双眼,在撼人心魄的杀敌声中回到战场上。 孟图与孟戈联手欲将铁骑中军围困失败后,铁勒便带着中军一路追打着不断往王城撤退的孟图父子,直至王城城畿外时,他首先亲刃曾派人伏袭恋姬的孟戈,再继续追击孤军奋战的孟图。 就在铁骑大军即将兵临城下之际,孟图所带领的人马在进城前仍不放弃抵抗,决意在城外缠住铁骑大军,好让孟图能够乘机逃进王城。 “王爷。”佐将军策马来到位在后方观战的铁勒旁向他请示,“已经快到北武王城了,还要追吗?” 铁勒的双目四下搜寻,“孟图人呢?” “正准备趁乱逃进王城。”他伸手指向不远处的王城城门,就见深深紧闭的城门已开启了一道门缝,城内的人正打算将无处可逃的孟图接进城内。 铁勒抬首看了看早已照他指示完成围城准备的左右翼两军,而后在心中估算了一会。 “命前行军破城,破城后,中军随我进城。”他边说边扯动马匹的缰绳。 佐将军忙把他拦下,“不等冷将军将后卫军带至这里增援吗?”贸贸然的就进城,这实在是太过冒险也不符合他的作风。 “不必。”必须趁元气大伤的孟图还未来得及喘气时,一举攻下王城,不然孟图若是和留在城中的城兵连成一气,到时要攻下就得花上时间了。 佐将军怎么想就是不赞成。“可是万一北武王早有准备,打算等大军进城后,将大军困在城里怎么办?” “就算被困,城外也还有前行军和左右翼两军,我军的胜面还是较大。”他当然知道北武王就等在城里,就是因为如此,他才刻意要进城,他不能失去这次与北武王面对面的机会。 “那……”无法违抗他的佐将军只好退一步要求,“那就由属下代你进城吧。”他若是执意要现下就进城,那也不能由他这名最重要的一军之帅做为先发。 铁勒不改变初衷,“我要亲自拿下这座城。” “可是你的安危……”一个头两个大的佐将军直皱着眉,恨不得现下冷天色能够在这帮忙说服他。 想争取时间的铁勒,烦不胜烦地瞪他一眼,“还不派令下去?” “是……”他只好把所有谏言全都咽回肚子里。 “慢着。” 正准备离开的佐将军连忙停驹。 铁勒反复地吸气吐息,试着不让自己看来很紧张。 “恋姬……醒了吗?”随着战况的演变,每当中军往前推进时,冷天色押阵的后卫军,总会与中军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着前进,并且不时派人来向他通报恋姬的伤势状况。 佐将军遗憾地向他摇首,“截至目前为止,冷将军还未派人来通报十公主苏醒一事。” 还没有,她还没醒来……她会不会,就此不再睁开眼看他了? 朵湛日夜等待楚婉醒来的模样,匆地浮现他脑海中。以往,他一直不明白朵湛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等待,而如今,他却深刻地体会到,那是怎样蚀心刻骨的痛。 “王爷?”还在等他话的佐将军轻轻出声提醒他。 他振了振神智,“去吧。” 不久后,在前方的前行军已摆出破城阵式,准备出阵破敌王城时,铁勒飞快地策马疾驰,准备与中军在前行军后头接手入城进攻。 飞窜在雪地里的马蹄声,听来很沉重,彷佛这片冰封千里的雪色大地是座心房,达达的马蹄声则是它规律的心音,周遭扰攘的千戈金鸣,在疾驰的速度中听来变得很模糊,可是他的耳畔却依然清晰地存留着,恋姬汲着泪对他说出的那句话语。 她说,她只是想一起厮守。 *** 半昏半醒,浮啊荡荡的梦境里,卧桑凑近了脸庞这么对她说。 “千万别让铁勒攻陷北武国。” 卧桑的身影匆如轻烟急速卷去,铁勒的侧影冉冉浮现在她面前,他转身朝一旁扬手,大声斥令着。 “去挑百名精锐,立刻护送十公主回京!” 温热的鲜血如泉,纷纷自她脚底涌上,她低下螓首,摊开染血的双掌怔怔地凝视着,耳边,离萧的叫声是那么凄厉。 “十公主!” 血海忽地变了色,冰蓝蓝的,清脆一声,不知是谁的泪滴进了冰凉的梦湖里,缓缓荡漾的涟漪把离萧的面孔模糊了,过了一会,风波稍停,湖面又再度平滑如镜,湖心中,清映出俯着身子哽咽低语的铁勒。 “我们重来过,把那些都忘了,我们重新来过……” 漫天的黑暗笼罩了下来,人影顿失,再无人语,环顾四周幽冥无限,迷失在黑暗中的她,清楚地听见自己快速的心跳声,冷汗涔涔流遍了一身,她试着想张口呼喊,却不知该唤谁的名,不意一瞥,前方有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不假思索,她拔足追了上去,在他快消失在黑幕的那一端时,她紧张地伸出手,想撕开眼前那片即将分隔他们的黑幕,就在那时,他缓缓回过头来,她看见他的侧脸……铁勒! 是他,她所寻找的人,不就一直是他吗? 恋姬蓦然睁开双眼,刺目白亮的光芒照进她的眼底。 “公主?”离萧惊喜莫名的声音传抵她的耳畔。 她眨了眨眼,浮动的眼瞳无定根地漫游着,神智一片模糊。 凝聚了视线后,离萧关怀的脸庞就近映在眼前,恋姬试着想移动,胸口传来的刺痛令她蹙紧眉心,同时也让她想起了一切。 受卧桑之托,她来到了北狄,见着了铁勒,也挨了一记冷箭,铁勒他说……“公主,你别动,我这就去叫军医。”终于放下心中一块大石的离萧,掩不住满脸的欣喜之情。 “二哥……”她微侧过螓首,在空荡的帐内来回地看过一回,再将水眸调至离萧的脸上。 欲走的离萧止住了走势,头痛地皱紧一双眉,她半撑起身子四处探看,“二哥人呢?”他怎么不在她身边?对了,他在征讨北武,目前战况如何?也不知她睡了多久,他是否已经攻下北武王城了? “王爷他……”说与不说皆不是的离萧显得很为难。 “他在哪里?”她注意到他的异样,同时营内太过安静的气氛,也激起她心中丝丝的不安。 “他……”该告诉她吗?她好不容易才醒来,万一说了影响到她的伤势怎么办? “冷天色!”支支吾吾半天还是吐不出她所要的答案,愈想愈觉得不对劲的恋姬,索性扭头直接朝帐外大喊。 “公主,冷将军……”离萧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方纔率后卫军前去增援了。” “增援?”她的心房倏然一紧,伸手紧捉住他的衣袖,“二哥现下人在哪里?”铁勒会需要冷天色的增援?铁勒出了什么事? 他忙安抚着她,“公主,你先别着急,等军医过来先为你——” “快回答我!”恋姬大声截断他的话,过于激动造成血气不继,使得她脑中昏茫了半刻。 不想再刺激她的离萧只好赶忙道出:“王爷已经率军进抵北武王城,目前敌我两军已在城内相逢。” 铁勒已经进城了? 她甩甩头,神智清醒了一些,脑中转想了片刻后,一手按着胸口吃力地下榻穿鞋。 “公主,你下能……”离萧被她的动作急出一头冷汗,直想将她扶回榻上。 手脚不太听从使唤,摇摇晃晃的恋姬好不容易站稳,费力地挥开他阻拦的双手后,咬着唇一步步朝帐外走去,离萧看了,只好顺她的意扶着脚步不稳的她走至帐外。 第2页 万里雪飘,迎接出了帐的恋姬,仍旧是那一场漫飞不停的大雪。在雪地里倚着离萧站定后,顺着离萧的指点下抬首望去,北武王城已然在雪原的那一端,但恋姬看了不过片刻,便敏锐地察觉到空气间所泛滥的诡谲是什么。 太安静了。 四下太过静谧,在雪原那端,战鼓声、金戈声、杀敌吶喊声,没有;烟硝火光,没有;除了落雪的音韵外,什么声音都没有,跟随铁勒涉过无数战地的她马上明白,这根本就不是战争该有的景况,这情景彷佛是……战事早已告终。 若是战事已告终,那,是哪一方胜了? 一阵寒意匆地自背后深窜上来。以离萧方才推托敷衍的态度来看,她不得不怀疑铁勒他……下,不会的,铁勒不会败,他也从不轻易言败,况且在她昏迷之前,铁骑大军的战绩与北武国相较起来仍占上风,怎会……她极力压下不断向四肢窜去的颤意,一手紧捉着离萧的臂膀。 “敌我两军……谁胜谁负?”老天,千万别告诉她……为此心里也是着急万分的离萧,再不掩饰地垂下头来吐实,“王爷和中军皆被北武王困在城内无法动弹。” 恋姬听了,随即转首看向帐后远处栓马的牧栏。 “公主!”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马上明白她想做什么的离萧情急的阻止她。 “我要去救他……”眼下铁勒是生是死也不明,她得快点赶到他的身边,要是去迟了……不可以的,她还有好多话没对他说,她……离萧拉着她不肯放手,“不行,你不能在这时犯险离营!”在鬼门关前徘徊了那么久,她才捡回一条命,伤势都还未愈,别说想救铁勒了,她能不能上路都还是个问题,况且,铁勒吩咐过,她要是出了事,铁勒将会对卧桑……“放手,我要救他。”她虚弱地想挣开他,不意脚下却被积雪绊了绊。 眼明手快的离萧忙接住她,并将她半拖抱至怀里,倚在他臂中的恋姬喘着气抬起头,恳求地望着他。 她的眸中泛着泪,“求求你……”明知道铁勒就在那里,她不能什么都不做,最起码,也要让她亲眼再见他一眼,让她知道他安然无恙,她不能在这枯等消息,这太折磨了。 “我……”离萧犹豫了许久,未了,深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准备。” *** 雪妆点点,山舞银蛇,这场飞雪下得冷天色心烦意又乱。 收到左右翼军通知后,便私自带兵前来增援的冷天色,一掌拨去覆在脸上的薄薄雪花,再次仰首直盯着近在眼前紧闭的王城大门。 里头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那两票该死的左右翼军,送来铁勒受困于城中的消息后,便一声也不吭了,就连个下文也不告诉他,害心里十五个水桶的他在大营里差点急疯,直怕铁勒有个万一,甚至甘冒着大罪私带着后卫军前来增援,结果才来到城下,全军马上被告知不准破城救帅,必须跟他们一样待在城外静候铁勒的指示。 眼看时间一点一滴逝去,都等这么久了,他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一片恼人的寂然中,参军的声音悄悄在冷天色的身后响起。 “将军,大营有人来了。” “没有我的命令,是谁敢擅自离营?”又急又气可又无法发泄的冷天色,在听了后,怒气冲冲地回过头来喝问。 “她。”参军木然地指向来者。 他差点瞪凸眼珠子,“十公主?”她不是应该躺在大营里吗? 在百名精兵的护卫下,与恋姬同乘一骑的离萧,一手抱紧她一手持缰策马,在纷纷让道的后卫军中,往位在城门前的冷天色而来。 已经够烦的冷天色首先冲着不要命的离萧大吼。 “离萧,你怎么可以——”要是被铁勒知道他带恋姬来,他准玩完了。 但他声讨的全文还未说完,满月复怒气的恋姬已出口大声质问。 “冷天色!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都什么节骨眼了,他居然在城外袖手旁观也不进城去救铁勒?他不是来增援的吗? “我……”冷天色的气势顿时少了一半,含在口中的话也说得模模糊糊的。 恋姬气急败坏地问向他:“为什么不进城营救二哥月兑险?” “王爷他……”冷天色无力地垂下头,“他不许我带兵进城……”铁勒不许他插手城中之事,更不许他妄动后卫军任何一人,他再怎么心急想救人也是枉然。 什么? 恋姬瞠大了水眸,在错愕之余,怎么也想不通铁勒的用意为何。 她咬咬牙,“冷天色,我命令你,马上进城救人!”下行,她不管铁勒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她没有办法就这么袖手旁观置他于险地。 冷天色紧抿着嘴下发一语,而在他身后的后卫军,也同样无人敢遵从她的命令。 “还不去?”恋姬难以置信地问。 “公主,铁骑兵只听从王爷一人号令。”离萧适时地在她耳畔小声提供无人愿听她号令的原因。 她一怔,再次看向不愿施予号令的冷天色,并仰首环视他身后如人偶般杵立不动的后卫军所有兵士。跟在铁勒身边那么多年,她怎会忘了,这一支由铁勒亲手创立的铁骑大军,不受天朝世宗指挥,却视铁勒的只字词组有如圣谕,若无铁勒令谕,纵使他们在沙场上再勇猛无惧,此刻也只是少了操控者的人偶……慢着,令谕? 伸手探向怀中,她拿出自从铁勒给了她后,她便贴身收藏的印信,低首看了金质潋滟的印信一会,她深吸口气,一手举高手中的刺王印信。 “后卫军听令,即刻随我进城!” 见到了有如铁勒亲谕的印信后,冷天色如释重负地松口大气。 “得令!”终于给他逮着借口可以进去救人了。 当下马声嘶啸、人声杂沓,得令后的冷天色忙指挥着属下准备破城救帅,但在人人忙碌的这当头,离萧的面色却愈来愈凝重。 他略微松开环抱着恋姬的左手,摊开手看去,掌心已被恋姬自伤处淌下的血水濡湿,照这情况来看,她想必是已经扯裂了快要愈合的伤口,而这般环抱着她,也可感觉到她的身子不再像是初离营时的冰冷,她的身子烫热得吓人。 “公主,你就别再勉强了。”当恋姬疲惫不适地往后靠向他时,他忍不住想劝劝她。 “别管我,进城……”她喘息地摇首,两眼直视着前方准备破城而入的兵士。 “但……” “我一定要亲眼见到他……”眼前,视线有些看不清,她握紧双拳,直将指尖刺入掌心里,试图振作愈来愈模糊的神智。 离萧匆地摇了摇她,“公主,事情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几乎快闭上双眼的恋姬眨了眨眼。 “城门无守,北武王弃守城门。”他一手指向轻而易举就遭前行兵力打开的城门。 怎么回事? 恋姬不解地望向敞开的巨大城门,和在门前面面相觑的众人们,而后心神一凛。 她飞快地下令,“全军暂缓,把冷天色叫过来。” *** 事实上,并非北武王弃守城门,而是……无暇可守。 铁骑中军在攻进城内后,铁勒便与回头抵挡铁骑中军进城的孟图在城中心相逢,展开另一场雪地厮杀,就在孟图不敌之时,一直守在王城宫中的北武王终于带兵出宫,紧急赶至救援,然而,铁勒却刻意当着赶到的北武王面前,硬是一剑削下孟图的人头。 第3页 原本人人都以为,亲眼目睹王弟惨死的北武王,会发狂地号令城内全军猛攻,可是北武王没有,他只是下令全军不许妄动,而铁勒,也命铁骑中军在他没有进一步的指示前,不许有半分动作。 战线架在弦上一触即发,但,数个时辰以来,两军仍是持续保持对峙的状态。 带兵御宫的北武王,坐在马上不语地瞧了瞧天色,即使明知北武国存亡已在旦夕,他仍是没有与铁勒交手的打算,但再也等不下去的北武副帅,在见了北武王下动如山的脸色后,终于打破沉默忍不住向他催上一催。 “王上?”就算天朝刺王占了绝大的优势,但他们还是可以做最后一搏啊。 北武王没有答腔,两眼直视着前方不远处的铁勒,不久,他首先扬手命身后众兵不许妄动,再独自策马来到对峙的两军之间,那座广阔的城心广场。 在另一方,本来被悬宕的气氛弄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佐将军,乍见北武王如此大胆的行径后,立即如获特赦地在铁勒的身旁向他请示。 “王爷?”眼看就只差一手了,只要在这里拿下北武王,那么这场战事的赢家就属于他们天朝这一方。 自进城后就一径保持沉默的铁勒还是不出声,半晌,无视于佐将军的阻止,他也仿效北武王的举止,只身一人策马来到城心,将为他捏了一把冷汗的大军远远拋在身后。 两雄对立。 穿窜在密雪中的两道视线,是识英雄重英雄,抑或想藉此探得对方底细,再寻隙破敌?没有人知道。 皑皑雪花无声地落下,漫在两人之间,像道帘幕。 呼出来的气息化为白烟淡雾,寂静中,铁勒匆地一手月兑去顶上的头盔,露出整个面庞昂然直视北武王,北武王怔了怔,暗自攥紧了握住缰绳的拳心。 乍进而出的箭啸,蓦地划破紧绷的弦,电光石火间,自天际落下的长箭直立在他们两人之间,北武王座下的良驹受惊,起蹄站立嘶声狂啸,无论是急于控马的北武王,或是抬首寻找发箭者的铁勒,对此突袭皆毫无心理准备。 一时之间,谁是来者,敌我皆不明,后头早已蓄势待发的两军人马,经这突来的一变,两方随即躁动了起来。 “保护王爷!” “为王上护驾!” 埋伏在远处城上的冷天色,惊见城中变化,连忙转头寻找是哪个捺不住性子,未得令就先行放箭的属下。 “哪个蠢才……”这下好了,弄巧成拙,不但没帮上铁勒的忙,反而是大大帮了个倒忙。 大惊失色的恋姬扯开了嗓:“立刻去救人!” “公主……”离萧扭过头,来不及拦住说完话就冲下城楼,私自拉了马就朝城心奔去的她。 碍于城中敌我两方交杂,城上的弓箭手无法布阵,后卫军只好先行包围城心外围再缓缓逼近城心,但此时,城心中的两方人马已激战起来,犹如锅中滚煮的沸水,杀气腾升至顶点。 刀林箭雨中,伏在马背上疾驰的恋姬,紧捉住马身不让自己掉下马,在两旁精锐的开道下,眼看她就将抵达已成杀戳战场的城心,但就在她驰近城心时,她赫然发现,铁勒仍是和方才一样静坐在马上动也不动,而在北武王身后攻向铁勒的兵士,正扬起大刀冲向铁勒。 “离萧!”眼见铁勒竟不扬剑抵抗,恋姬连忙朝身后一喊。 早已架箭在弦的离萧,在疾驰中,松手月兑箭,一箭直取袭向铁勒的北武兵士,但他射中的,却是前来阻止自己座下兵士袭向铁勒的……北武王。 时间凝结住了,所有的箭啸刀吼风雪光影人声,全在这一刻静止。 铁勒瞠大了黑眸,静看着眼前这缓慢的一幕。为保护他而中箭的北武王,斜倾了身子坠马,跌至雪地里后,白净的雪地染上了一层令人惊心的血红。 “十公主!”离萧的急喊声紧接着传来。 铁勒震了震,回头一看,驰向他的恋姬已不支地坠马落地,静静伏卧在雪地的另一端。 跃下马匹,定立在负伤的北武王与恋姬之间,铁勒没有动,城心中交战的双方兵士也全止住了动作,齐首看向雪地里的那三人。 在赶来的离萧搀扶下起身,恋姬强忍下胸口的剧痛,抬眼看向毫无动静的铁勒,但就在她的视线不意越过铁勒,来到他身后为疗肩上箭伤,而月兑去铠甲袒露出胸口的北武王身上时,她倏然一怔,彷若青天霹雳。 “老天……”她失声地掩住嘴。 “公主……”离萧使劲地扶稳她,被她衣衫上的血湿吓得心惊胆跳。 恋姬置若罔闻,挥开身旁的离萧,跌跌撞撞地来到铁勒的面前,伸出双手忙不迭地除去铁勒胸前的铠甲,再一把拉开他的衣襟,而后,她的双眸止不住地睁大。 “不……”她颤抖地撒开两手,直朝他频频摇首,“这不是真的……” 铁勒依旧不语,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 她再回首看向近在眼前的北武王,负伤躺在兵士怀中的他,有张酷似铁勒的面孔,在他赤果的胸前,位于心口处的位置上,有个和铁勒一模一样的黑色弯月胎记。 恍然大悟的恋姬脚步凌乱地颠退了几步,茫然环顾血光处处的周遭,与眼前所目睹的这一幕后,她忍不住流下泪来。 这竟是父皇一手安排的悲剧。 “父皇——”她仰起头,痛楚的惊叫,沉痛的回声,在雪地里回响了一遍又一遍——卧桑不要铁勒攻下北武国的原因,在今日,她终于明白。 *** 所谓的秘密,不过是母后心上的一段记忆。 回溯的时光河川开始流动,回到铁勒尚未来到人世的从前。 继承天朝大统十六年来,竭力繁荣国内并稳定朝政的世宗,将自己的天下打理得富饶民强,但在对外的武功方面,除了持续对外扩张版图外,世宗并无特别轰轰烈烈的作为,因此,世宗极渴望能在史上留下一笔辉煌的功业,而后,或许千古不垂,或许万世称颂。 极目天下,连年征战的西戎小柄不足为敌,南夷与西蛮,下过是摆不上台面的两支蛮族,北方各族则尽纳与天朝齐名的北武王麾下,那名初接国祚,即将北武国文治武功推至极盛的北武王,令世宗有如芒刺在背。 那年盛夏,北方天候异常炎热,导致北方大量溶雪,北武国国内处处水患成灾。 懊是拔去这根芒刺的时候了。 当北武王广向旗下各支族纳粮赈灾时,世宗亲赴北狄,携来了大量赈援,北武王虽有疑于他,但因国内灾情告急,也只能接受天朝这份善意。随着世宗在北武国境内处处释出善意的救灾表现,北武王渐渐撤去了心房,对世宗仁德感佩于心之余,进一步与天朝缔约结盟,誓言边疆撤防,永结同好,共享太平。 但这份和平维持得并不久。 同年初冬,世宗破盟毁誓,无预兆地率天朝大军御驾亲征北武国,因天灾元气大伤正待回复的北武国,对此变措手不及,为时已晚地想巩固已撤防的边境,却遭天朝大军一举击破,眼看大军即将兵临北武王城。 在那时,北武王后宫中有位深受北武王宠爱的妃子,自世宗上回携援来到北武国时,便已疯狂地爱上世宗,当天朝大军攻陷北武王城时,没与后宫嫔妃一块随北武王自王城撤逃的她,不惜拋弃一切,投入多情的世宗怀中,而世宗也将她视为与北武王交战外的另一场胜利,将她带回天朝大明宫,并策封为北妃。 第4页 北妃所得到的珍宠很短暂,她美丽的梦境,只到铁勒出生为止。 听闻铁勒来到人世的消息,喜获麟儿的世宗先是策封北妃为西内娘娘,再大肆摆宴大明宫,那夜,世宗满心欢喜地亲自前来大明宫的榻前探视,但就在乍见襁褓中的铁勒时,他的笑意自唇角隐去。 睡梦中的那张小小面孔,怎么看,也不像他。 面对那张轮廓面孔都不与他肖似的世宗,虽然心中有所犹疑,可又无法确定,于是他背着西内娘娘,暗地里召来太医与亲近西内娘娘的宫女太监,反复推算着西内娘娘受孕与怀龙子的日数,再怎么算,都在在显示了,铁勒确是他的亲骨肉。 可是世宗就是无法驱逐心头那只名唤怀疑的暗鬼。 渐渐的,世宗变得鲜少出入大明宫,也没再去看过铁勒,次年,世宗新纳了来自遥远南方的绝世美人南内娘娘,并为新宠的南内娘娘在南方盖了座幽兰宫,每至天寒,必带南内娘娘南下避冬,而遭冷落的西内娘娘,则独自一人守在大明宫中,日日夜夜活在铁勒的身世有朝一日将会暴露的阴影里。 她不敢告诉世宗,他眼里所藏着的怀疑,是对的。 她是在来到大明宫后才察觉自己有孕的,蓝田种玉者,并不是她所深爱的世宗,为此,她曾想过打掉北武王的遗祸,但在群妃并起美人环伺的后宫中,她这名初来乍到的新妃毫无地位可言,急于巩固自己地位的她,必须趁着皇后扶育年幼的太子,而她正值得宠的这个当头,为世宗诞下龙子,好在后宫中争得一席之地,于是,她选择留下了铁勒。 只是铁勒诞生的日期,再怎么算都会启人疑窦,为了瞒天过海,她自北武带来的两名侍女,日日喂她服食缓胎之药,眼看临盆之日将近,她仍是不放弃拖延日子,直至临盆时限已过,只差数日就到达安全的日期,她依然不愿诞下铁勒,苦苦一味拖延得几乎丧命,最终,她总算是在她所要的日子裹临盆产子。 时光之河停止溯游,关于西内娘娘诞子的记忆停在遥远的从前,铁勒张开双眼,来到河中顺川而下。 时光推至他七岁时,在他被父皇送去北狄前的那个冬夜。 将这个秘密告诉他的,并不是母后,因为母后即使是作梦,也不会将这极力想隐瞒的秘密说出口。然而在母后身旁,那两名伴随着母后的侍女,不忍见他因受世宗冷落,故而有想回故国念头的母后长年累月苛待,在那夜,当他因即将被送去北狄,独自一人躲在寝殿一角哭泣时,她们将他拉去了四下无人的暗处,在他耳边字字道出众人所不知的秘密。 铁勒的泪水凝滞在脸上,他不信,纵使她们说得再怎么真,他还是不信,只想当这是一场噩梦,但在次日清晨,他发现两名侍女,一人毒发陈尸在殿内、一人不知所踪,而命人前来清理殿内的母后,她脸上那神秘的笑意,令他下寒而栗之时,他明白了自幼以来母后待他的种种所为何来,也了解了冒死告知他的两名侍女,因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自那日起,他遗忘了该怎么落泪。 嘶啦一声,母后的笑意消逝在川水中,他再度顺水前行,来到已成年的十数年后,那一日,父皇采纳太子卧桑之荐,钦点刺王铁勒派驻北狄边防。 下了朝后,在寂静无声的翠微宫宫廊上,卧桑一边在他的耳畔低语,一边在他手心写下四个字。 北武王子。 铁勒震愕莫名,不知他是如何知晓这个秘密的。 卧桑的脸上带着笑,会发现这个秘密,其实并不是偶然。 原本,他只是为父皇长年待铁勒冷淡如冰的态度有所疑惑,他一直都很想找出原因,但在父皇那边,无论是明问或是暗示,他得不到答案,因此在这回前去北狄巡视时,他刻意腾出时间,在北武国边境寻找一名当年自大明宫私逃而出,而后销声匿迹的侍女,但他没想到,在那名侍女身上耗费了千金哄她开口后,他所得来的答案竟是如此。 这个消息不能见光,一旦有第二者知情,天朝难保不引发一次动乱,而他一直都想保护的铁勒,将在父皇发觉为西内娘娘所骗为敌育子之后,立即成为父皇的刀下之魂。 为此,当他走出那间侍女所住的小屋时,他命离萧进屋去,当离萧再次走出小屋时,屋内中人,失去了所有音息。 回朝后,他刻意点明铁勒派驻北狄,为的就是让铁勒能够一手掌握北狄的情势,如此一来,只要铁勒不兴兵北武国,那么父皇也无法造成铁勒与北武王父子相残的局面;二来,只要铁勒少在朝中,父皇自是减少了能将铁勒远贬或是削权的机会。 几番对话后,站在廊上的铁勒,听见卧桑在他的耳边开出两个条件。 “我有两个条件。一是,你必须和我一样守口如瓶。二是,将来你得帮我一个忙。” 将来?卧桑指的将来到底是什么?他不解。 水声泼刺泼刺,时光之河再往前流动了些,急急缓缓的水势中,铁勒来到了卧桑弃位前的那一夜。 翠微宫底,宛如迷宫的地道里,人鱼膏的灯火照亮了卧桑的脸庞。 “多年前,我为你保守了一个秘密。”卧桑走近他的面前,带笑地一掌拍上他的肩头,“现在,我要你还我这份人情。” 铁勒盯紧他的眼瞳,“你要我怎么还?”原来当年他所留的那一手,就是想用在这个时刻。 “我要你保全我的八个皇弟,包括你。”卧桑倾身靠向他,附耳低声交代。“当我离开中土后,你得想办法让他们全都活着。” “你……”他没想到卧桑竟会把这个责任交托给他。 “一切,就交给你了。”卧桑朝身后的司棋弹弹指,司棋随即捧来一只包裹着黄巾的木匣交给铁勒。 卧桑满意地看着捧着木匣的铁勒。匣中,是翠微宫里的那枚传国玉玺,他之所以将它盗来,主要是为了父皇。 他怕,一旦他不在国中,可能已经知道铁勒身世的父皇,将会对铁勒做些什么,他更伯父皇在病中误择不适任的下一任太子,要是不适任的那名太子在登基后,首先便想对付表面上看来功高震主,可是实际上却没有半点贪念的铁勒,那怎么办?他不得不出此下策,只要传国玉玺一日不在父皇手中,那么无论父皇的选择是谁,在没有获得铁勒的认同前,天朝将不会有下一任天子,谁也都不能对铁勒如何。 “慢着……”手捧着木匣的铁勒,想叫住转身欲走的卧桑。 卧桑朝他眨眨眼,“给他们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机会?卧桑能给他什么机会? 他从不曾立愿登上天朝天子之座,他要的不是成为天子的机会,他要的是天朝能给他一份亲情。这么多年来,即使他知道他真正的出处,但他不想承认自己是北武国之人,更没有去见过那个素未谋面的北武王一面,他要的,是有父有母有兄弟的这座天朝,渴望这座天朝,能让他真正成为其中的一分子,可是他也明白,只要他身上一日流着北武王的血,他根本就没有机会! 水声停息,记忆的川水凝止于病重的父皇,于清凉殿宣揭口谕的那夜。 当跪立在地的他,在殿内亲耳聆听冷天放代父皇所传达的圣谕后,他便知道,他是彻彻底底失去机会了。他失去了最后一丝与父皇成为父子的机会,也失去了与母后成为母子的机会。 第5页 面对百日之内攻陷北武国的这道口谕,铁勒的心摇摆不定。 他该怎么做?一边是生父,一边是养父。 他知道,总有一日他必须在暧昧中做出抉择的,可是究竟该如何选择才是对的?是要他否认近三十年来他对天朝的情感?还是否认他血浓于水的出处?或者是,否认他自己的存在? 低首望着浮映着他面孔的川水,铁勒不知该如何选择,但当川心缓缓浮映出飘荡在大明宫梁上的母尸时,他终于血刀多年来的悲欢,狠心一断。 他的未来,不在这片天朝的土地上。 他的未来,在他的掌心里。 *** 冰冷的感觉自胸口传来,伴随着丝丝刺痛,恋姬受疼地蹙着眉,挣扎醒来后,甫睁开眼,近在眼前的朦胧人影令她悚然一惊。 “是我。”铁勒以沉稳的音调安抚她,并没有停下手边的动作。 视线较为清晰后,她不解地望着他的面容,顺着他的动作往她的胸口看去,她才明白胸前冰冷的感觉,是他的指尖,而会刺痛,是他正在为她上药并更换纱布,但在看清她的疑惑时,她也见着了正袒胸接受他照料的自己。 “别动,你的伤口裂了。”铁勒腾出一掌按住羞窘欲躲的她,以另一手单独完成纱布固定的工程。 他才收回手,恋姬马上想找衣裳或是被巾遮掩自己,可她找遍了两旁也模不到半片布料,不希望她乱动再次弄裂伤口的铁勒,只好放弃欣赏眼前的美景,捞来被他塞到她脚边的厚被为她密密盖上。 “我在哪裹?”整个人藏在被下只露出一张小脸的恋姬,边打量着四属的环境边问。 “虎踞宫。”他漫不经心地应着,指尖轻轻划过她粉色的面颊。 虎踞宫?这是什么地方? 急于求解的水眸移至他的脸上,但他不回答,专注地凝视着她,他那眼神,彷佛不曾见过她似的。 “怎、怎么了?”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她不确定地模模脸颊。 铁勒不发一言,将她扶坐起来,坐至她的身旁拥她入怀,埋首至她的发间,紧紧地,将她压进他曾经以为他将永远空虚的胸膛里。 他离营时,浑身是血的她,紧握着他衣袖的模样他还记在心底,她不会知道,当她伏在疾奔的马背上朝他而来,而后又坠落在雪地时,他有什么感觉。 他以为,她伤了、死了,再不会爬起来走向他,站在原地的他,碎成一千片,一万片散落一地,那一刻他甚至认为,原本打算与她重新来过的他,又再次失去了机会。 “答应我,别再乱来……”费了好大的力气,他才能把话说出口。 恋姬在他怀中想动,“那时我以为你……” “你该对我有点信心的。”若非有十成十的把握,他怎会去面对北武王?外头有着左右翼军,里头有着数量庞大的中军,北武王城早就是他的囊中物,与他对峙的北武城兵,所做的不过是困兽之斗,他根本就没看在眼里,所以也才不要冷天色进来搅局。 “可是你连动也不动……”她哽着嗓,泪光在眼底浮动。“离萧若是没发箭,你是不是就要任人宰割?”他简直就是置自己的生死于不顾,他甚至连还击的念头都没有,在她眼中看来,他只是想寻死。 铁勒无法否认。那时的他,思绪空洞一片,在见着北武王与兵士朝他疾驰而来时,他真的不知道他该有什么动作。 他很问问那个与他面庞相似的北武王,想拿他怎么办?怎么看待他?那惊讶的表情又代表了什么?是否也把他视为国仇大敌?是否承认他的存在?在他的心底,有太多太多的疑问,想说,却又道不出口,于是他选择沉默,在沉默间,他犹豫着该不该动手,他怕只要他一动手,他就将成为一只失足的鸟,再也无处着陆。 “你分明就可以避开那些危险的,你——”在他的沉默中,她又是一阵指控。 “那,我该怎么做?”铁勒的语气很平淡。 恋姬怔住了。对,他该怎么做?北武王是他的……回想起比她先一步倒下的北武王,她的心漏跳了半拍。 她紧张地捉住他,“北武王呢?” “他已宣布弃降。”在那之后,后卫军围困战术奏效,先前在外头围城的左右翼军也适时地发挥了功用,全面掌握住反被困在城中的北武城兵,不久,他挟北武王命敌军弃降,在负伤的北武王一点头,城兵们纷纷弃械后,他立即派冷天色率所有铁骑大军进驻北武王城,正式拿下北武国。 恋姬想知道的却不是这个,“不,我是说他的伤。”是她命离萧动手的,万一北武王有个不测,那她岂不是……成了他的杀父仇人? “无碍。”他一语淡淡带过,“目前人在龙盘宫养伤。” 她讶异地瞅着他,“你的反应……就只有这样?”再怎么说,他们也是父子,他怎会这么冷淡? “不然呢?”铁勒反倒很好奇,他该对那个陌生人有什么反应才算正确。 “北武王是你的……”她把话说了一半,但又含住话尾,小心地看着他的表情。 “生父。” 恋姬没料到他会承认得这么直接,换作他人,恐怕任谁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更何况他的身份还是个皇子、奉命征伐北武国的大军元帅,倘若,他是在最后一刻才察觉他所破的是亲父的家国,那么他定会痛不欲生,可是他没有,他唯一的反应就是木然,他该不会对这件事……老早就已经知情? 还记得当她知道事实抬首看向他时,他面无表情,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眼中有怜有悲,他一定是早就知情了,可是他还是奉父皇之命前来攻打北武国,老天,他是怎么说服自己来做这件事的? 她浑身泛过一阵冷颤,“父皇知道这件事吗?”也许,父皇就是知道了这个秘密,所以才会刻意……“知道。”铁勒冷冷轻哼,“自父皇的口谕中,便可得知父皇早已知情,不然父皇不会要我在百日之内攻下北武国。” 多年来,他守秘,卧桑守信,他们两人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除了母后外无第四者知情,但他们不知,父皇早已自怀疑中变为笃定。 案皇的那道口谕,表面上是冲着他来,但暗里,实是为了下一任新帝。他若是不遵旨攻打北武国,那么他将顿失所有,如此一来,下任新帝将不费一兵一卒就可将他逐出朝政;他若是遵旨攻打北武国,那么下任新帝便可坐收他与北武王父子相残之利,两军交战他若胜了,下任新帝正好可以一举除去北武国这个大敌,他若败了,下任新帝就不会再有他可能会篡位夺朝的隐忧。 案皇的这个如意算盘,怎么拨,都划算。 此刻的恋姬,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案皇他,怎能这么残忍?丝毫不顾念多年来的父子之情,父皇竟要铁勒座下大军的铁蹄踏平自己的家国并且手刀生父,站在敌我分明的立场来看,父皇的作法固然是对,但这对铁勒而言,太阴险也太过残酷,父皇根本就是存心要逼死铁勒。 敝不得铁勒在出征北武国之前,不去问问父皇为何苛待他,铁勒早就知道答案了,也早就对父皇死心,他所渴望的父子之情,彻底在那一日梦碎告终。 “我已软禁了离萧。”铁勒伸手轻抚着她雪白的脸庞,说得很云淡风清。 第6页 她一怔,软禁离萧?他不要离萧把这件事张扬出去?他早已确定并且有自信手底下的铁骑大军,即使知情也无人敢开口置喙,现下在整支大军里,就只有离萧这个外人。 “你打算怎么做?”会问她,是否代表他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公开这件事? “你希望我怎么做?”他反问。 “我……” 她希望铁勒怎么做? 承认北武王是他的生父?那么他进攻北武国的举动岂不是大逆不道?而这件事若被天朝知晓了,他将会被视为叛臣逐出天朝。若是下承认北武王呢?那他,则一辈子都要欺骗着自己,夜夜难寐。 铁勒叹口气,伸手揉揉她的发,“放心,我并下打算拿这件事当成筹码威胁你或任何人什么。” 她咬着唇,“以前,你为何不说?” “说了,让父皇赐我母后白绫一匹吗?还是说了后,眼睁睁的看着天朝掀起朝野政乱,并任东南两内因我齐攻西内众臣,赔上一个西内?或者是让霍鞑与野焰兴兵讨伐我,而我为求自保,不惜与兄弟操戈相向,在大大削弱天朝国力之余,任外敌蛮族乘虚而入大举进犯天朝?” 恋姬怔怔地望着他。她没想到那么多,也不知他的顾虑有这么深。 “在我身后,不只是一人而已。”若不是为了身后那些人,当年,卧桑不会阻止他开口,而他也不会一味求全。 她总算有点了解卧桑所说的羽翼是什么。 这些年来,铁勒张开了一双足以覆盖天朝的翅膀,在这双他努力撑持张开的翅膀下,西内娘娘稳卧大明宫,卧桑安坐在太子之位上处理国政,天朝外防有了霍鞑和野焰的全心巩固,其它皇子也得以站在庙堂之上或实现理想,或钩心斗角,父皇的晚年也不需汲汲于朝政……铁勒提供了每个人在这块土地上一个安歇的角落,天朝若是无他,今日恐将人事全非。 可是在他尽力为每个人求全之余,他把自己搁在哪儿?卧桑之所以会对他那么重视,是否就是因为卧桑将铁勒所付出的看得太清楚,因而对他太过不舍,所以卧桑才会处处都为了他? “那,现在……”如今他所隐瞒之事已不再是秘密,他是不是该为自己着想了? 铁勒早巳决定好了。“父皇母后已殡天,天朝群龙无首,朝政早已分裂,霍鞑和野焰也都为东南两内有动兵的念头,我再隐瞒也没什么意义。” 远处的门扉遭人轻点了两下,冷天色推开门,提醒铁勒时间。 “王爷。”龙盘宫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他该去见见那个舍身护他,把北武国一票人都吓傻的北武王了。 铁勒看了他一眼,点头示意后,安妥地将恋姬扶躺回榻上。 “我有事得办,你安分的待在宫内养伤,不许再乱来。”他边叮咛边帮她把厚被盖好。 她伸手拉住他,“你要上哪?” 他的眼眸灿亮亮的,“去拿回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在这片土地上,有个一直是真正属于他,而他却从未去取得的东西。 “什么东西?” 铁勒扬高了唇角,“北武太子之位。” 案皇在拨如意算盘之余,大概没料想到,接招的他,也有他的算盘在拨。 他刻意不用整支铁骑大军的兵力来对付北武国,主要目的并不是想保留铁骑大军的兵力,而是他想减少铁骑大军对北武国所造成的损伤,他要在北武国国力并未尽墨之前拿下它,此次出征北武国,为的不是父皇,是他自己,他要将北武国……纳为已有。 恋姬在听白了他的话后,忙想留住他的脚步。 “二哥……”他不再为天朝效力了?他该不会是要……彻底背叛天朝? 铁勒脚下的步子顿了顿,他缓慢地转过身来,一瞬也不瞬地凝视着她的眼眸,一字一字地清楚告诉她。 “我不是你的哥哥,我不是。” 雪霁天晴,连续下了月余的大雪,在这一日终于止歇,随风逐走的浓云间,无声地释出一束束璀璨的光束,大地耀眼晶莹。 窗外匀匀的日光洒落在铁勒的身上,照亮了他神采飞扬的脸庞,一扫多年来沉积在他身上的暗影,恋姬怔望着他,感觉他,宛如新生。 第二章 这不是北武王想象中的父子相认场面。 至少,气氛就不对。 半躺半坐在榻上的北武王,先是瞧了瞧站在他面前的铁勒,再看看铁勒身后那一票全都摆着一号表情,也就是没任何表情的铁骑兵,再把眼睛挪至站在榻旁,流着冷汗的北武丞相和大臣们,他叹了口气。 他都已投降示诚,并且还负伤在榻,铁勒不跟他来个赚人热泪的父子相认场面就算了,不对他的伤势稍微关怀一点也就罢了,这个一脸阴沉的铁勒,没必要在这时候还是草木皆兵地防着他吧?他又没露出什么马脚。 铁勒微瞇着眼,低首直视着这个即使是投降,也还是在背后留一手的老狐狸。 “北武国其它的兵力在哪里?”现下他没心情跟北武王谈什么父子情,他只对背后那几根还未拔掉的芒刺感兴趣。 北武王挑挑白眉,“不是都已被你击溃?”糟糕,马脚好象已经被人发觉了。 “我再问一次。”铁勒慢条斯理地重复,并且动作徐缓地抽出腰际的佩刀,“北武国其它的兵力在哪里?” 北武国有几分底,他和北武王再清楚不过,北武王的麾下怎可能只有孟图、孟戈那两个草包大将?此役攸关一国存亡,北武王却八风吹下动的安坐在王城里,若非有诈,北武王哪来的自信?他们各自花几分力气来打这场仗,他们父子俩心底皆有一份谱。 “王上!”一旁的丞相在惊叫之余,也为北武王的安危捏了把冷汗。 北武王没理会旁人的叫声,只是不满地指着贴在脖子上的凉凉佩刀。 “这是你对亲生父亲该有的态度吗?”哪有人认父认得这么没诚意的? 铁勒冷着一张脸,“少在这时跟我攀交情。”没诚意又在暗地里藏着大军准备复国的人可不是他。 他不会真的动手吧? 北武王怀疑地看看抵在颈间的短刀,在感觉铁勒微微用上劲时,他开始怀疑,当年那个偷溜回国向他报讯的侍女是不是说错人了,所以才害他挨了一箭还认错儿子,但铁勒那张与他简直就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脸,又让他很难否认这个先派大军撂倒伯父、堂弟的人马,再踹破自己家门返家认父的陌生人,的确是他的亲儿子没错。 “都藏在北方边境。”不想挑战铁勒耐心的北武王深吁口气,老老实实地道出他不怕北武国被破,也无所谓于弃降的主因。 “召他们回国,并要他们对我弃降不许携械。” “否则?”他倒想看看铁勒会有什么作法。 铁勒轻扯嘴角,“你下会希望我亲自铲平北武国所有兵力的。” “传诏各境武侯率军弃械返国。”下一刻,北武王马上朝榻旁的丞相吩咐。 “王上?”丞相难以置信地问。 “快去。”他不以为意地挥挥手。 “是……” “你是怎么知道的?”打发完了旁人后,北武王变得很有心情与他闲聊。 铁勒不屑地睨他一眼,“你以为我是谁?”这种把戏也好拿出来在他面前耍?他又不是初入营的新兵。 北武王紧皱着眉,“世宗把你教成这么自大吗?”早知道就早点把铁勒带回国了,看,世宗那家伙虐待他儿子就算了,还把他儿子教成这种德行。 第7页 提及世宗,铁勒脸色微微变了。 他是一只过于自由的鸟,也因此,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什么,他所能得到的,全靠自己模索得来,相较之下,太过不自由、被拘禁在太子之位上的卧桑,虽说拥有一切,甚至拥有了他所渴望的全部父爱,可是卧桑却情愿拋弃这一切,父皇的给与不给,为何会有相同的结果?他不懂。 “我一直很好奇……”察觉到他睑上表情变化,北武王刻意拉长了音调,“这些年来,你为何不进犯北武?” 他一怔,不想面对这话题地别过头去。 “你早就知道你的身世了?”北武王叹口气,在榻上换了个姿势,想更加看清他那些写在脸上却说不出口的心事。 “知道。”多年来一直深埋着的心事,一下子被人挖出来,铁勒觉得有些难以面对。 北武王的脸色趋于凝重,“天朝的人也都知道吗?”这些年来,世宗对铁勒做了哪些事,他都一清二楚,这使得他不得不认为,世宗会如此,是刻意要向西内娘娘报复。 “不。”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不把它当成秘密永远藏下去?”要是他继续藏下去,说不定他这个刺王还有机会成为天朝下一任的新帝。 铁勒转转眼眸,把目光定在他身上,“你是想说我对你有父子之情吗?” 他挤挤眉,“你对我没有吗?” “没有。”在他眼中,他的父皇是天朝世宗,不是北武王,毕竟多年父子一场,某些早已存在的情感总是很难割舍。 “那昨日为何又要对我手下留情?”对于他的矛盾,北武王只是狡猾地扬高嘴角。 铁勒气息一窒,僵硬地别开视线,“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吧?”想起昨日种种,他也知道那时目光空洞,立在原地不知所措的铁勒心里在想些什么。 铁勒无法否认,也下知该怎么对这个在当时把他看得那么清楚的北武王否认,于是他选择了合上嘴不置一词。 “驻守北狄的这些年来,你一定很为难是不是?”又要遵照圣意,又要提防着自己的亲父,他是怎么挨的? “我没兴趣回顾过往。”铁勒对这类的话题失了耐性,也不想再拿那些早就想忘了的过去再来折磨自己。 北武王不疾不徐地叫住他欲走的脚步,“你拿下北武的理由是什么?” “为了我自己。” “不是天朝世宗逼你的吗?”他们天朝为了下一任新帝的事,八王夺位闹得举国沸沸扬扬,世宗的一举一动,所有的外族可是都盯着在看。 “不是。”他只是顺水推舟罢了。“我无法将北武国视为敌方,因此,我只好趁此机会退一步将它成为我的。”说起来,还是父皇给了他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返回北武。 “你想成为北武国下一任太子?”北武王绕高了两眉,爱笑不笑地瞅着他,彷佛他说的是件笑话似的。 “北武太子之位本就是我的,我将它拿回来有什么不对?”铁勒紧盯着他那刺眼的笑意,“更何况,我已杀了你的王弟以及你的王侄,北武国目前除了我之外,后继无人。” 北武王笑咧了嘴,还笑得两肩一抖一耸的,“搞了半天,原来你这么怕我不傅位于你?” “我只是很讨厌再费一次力气而已。”被他惹得有些毛的铁勒,阴冷地直瞪着他,“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倘若你不将太子之位传予我,我会采取另一个法子让北武国对我俯首称臣。” 他一点也不意外,“你想杀光所有不服你的人?”刺王的大名,北狄人尽皆知,而刺王是怎么治军的,只要是听闻过的人就很难以忘怀。 铁勒哼声冷笑,“别忘了,历史上用得最多的一字,是杀。” “你不是不用叛徒?”要是北武国的兵士惧于他的杀威,因此而投诚于他,岂不成了北武叛徒? 铁勒不以为意的挑挑眉,“他们本就该是我的人,何来叛徒之说?” 北武王边皱着眉心边努着嘴。真是霸道……都还没说会把太子之位传给他呢,这么快就视为己物,还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我若不把太子之位传给你的话,你会如何?”还是先试探一下底细好了。 “那么……”铁勒徐徐弯下了身子,“我会替天朝铲平北武国,就当是为世宗完成遗愿。” 北武王听得白眉倒竖,“狡猾。”心机这么重,他干嘛不跟那些天朝的皇子一块去抢皇位? “客气。”铁勒朝他眨眨眼算是还礼。 他没好气地问:“告诉我,你刻意在我面前杀了孟图父子的目的是什么?” “怎么,你心疼?”铁勒根本就不相信他会对那对想自他手中夺位的父子有过同情。 暗地里借刀杀人的北武王缓慢地摇首。 “那倒不是。”虽然他老早就想找机会除掉那两个王亲了,只是一直苦无机会,不过就算铁勒帮他完成了这个心愿,他还是很难向国人交代。 “我只是要向你和北武国所有人民证明,我才是下一任新王的不二人选。”就凭那两个草包王亲也想跟他抢?是他的,就是他的,谁也别想从他的手中偷走属于他的东西。 “用这种手段,不怕国人会反叛于你?”杀了下任继位的王储人选,再声明王储这个位置是他的?只怕那些反对声浪淹都会淹死他。 这点铁勒倒是自信十足,“他们不会有机会动这念头的。” 北武王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将以何种方法来对付不利于他之人,只是他或许不知道,整个北武国承认他这个攻破北武国的人是他们的下一任太子之人,为数并不多,相反地,国内反他之心可是壮大得很。 他坏心眼地转转眸,“太子之位是你的了。”就看铁勒能使什么手段好了,他很期待铁勒怎么对付那些文武大臣。 铁勒的眸心里清清楚楚地映着他不良的居心。 先给得这么爽快,再放个陷阱等在后头?这家伙,跟世宗简直是半斤八两。 他朝冷天色弹弹指,“天色,去把交代的事安排一下。”太子之位,北武王敢给,他就敢接,他就让北武王看看他是怎么个接法。 “是。”在一旁旁听他们父子对话,听得直摇头又叹气的冷天色,边晃着脑袋边往外头走。 “铁勒。”在他也跟着要离开时,北武王忽然叫住他,音调里一扫先前的玩闹意味,显得沉肃得很。 他不解地回过头来,看向眼眸里蓄满了后悔与不舍的北武王。 “这些年来,你一个人……过得好吗?”北武王问得很犹豫。 他怔了怔,不习惯的温情在心底流淌,暖融融的,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我不是一个人。”铁勒深吸口气,坦然迎上他关怀的目光,“我曾经个妹子和八个兄弟。” “那就好。” *** “本王将立铁勒为本国太子。” 在北武王的话一出口后,朝殿上左右罗列的文武百官瞠大了眼眸不语,众人万万没想到,在铁勒率铁骑大军攻占北武国,且北武王负伤后,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北武王,首先向他们宣布的,就是他要择立太子的消息。 坐在北武王身旁的铁勒,淡看着殿下无法接受这消息的北武众臣的表情,回想起当他将他欲成为北武太子一事告知铁骑大军时,铁骑大军的反应也是和他们差不多,只不过,他麾下的铁骑大军,除了点头听令外,无人敢有第二句话,但这些人……“诸位爱卿是否同意?”在殿上失去音息后,此刻北武王的话,听来根本就是明知故问。 第8页 “当然不同意!”当下朝殿上爆发出阵阵翻腾的反对声浪。 “天朝刺王与本朝有着国之仇、族之恨,王上岂可立他为太子?”殿上的左仆射,挺直了腰杆,字字铿锵地大声质问,并把反对的目光直定在铁勒身上,彷佛恨不得能将仇敌碎尸万段。 北武王懒懒应着,“他是本王离散多年之子。” “同时也是欲灭北武之敌!”尚书令喝声接口,说得慷慨激昂,“更何况刺王乃天朝之臣、世宗次子,臣以为王上万万不可立敌为王储!” 北武王状似困扰的白眉歪了一边,不予置评地闭口收声。 因北武王的沉默,殿上又再度哄哄闹成一团,坐在北武王身旁的铁勒侧首看他一眼,谁知北武王的反应竟是两手环着胸,大有不插手帮忙之意,那张脸明明白白地写明了,他北武王虽是认了儿子,但并不代表其它人也承认他的地位。 “臣,恳请王上三思——”对北武国忠心耿耿日月可表的左仆射,端跪在殿上才想再叫北武王重新考虑,但他的话却遭人打断。 “你话挺多的嘛。”坐在椅里的铁勒终于出声,双目似冰地瞠睨着这个在殿上喳呼最多的左仆射。 在铁勒一开口后,朝殿上顿时安静了下来,随侍于朝殿两旁的铁骑兵,纷纷往前跨进一步,人人皆手握着刀柄凝视着殿内的文武朝臣。 在铁勒身畔的冷天色看了他的表情一眼,有些同情地在嘴边喃喃。 “祸从口出……”这些人在反对之前,都不先探清铁勒的底细吗? “王上,臣——”在左仆射被铁勒吓退之后,不屈不挠的尚书令重振士气地接口,但更快的,一阵尖锐的箭啸声飞快地划破殿内的空气。 眼尖的冷天色,动作飞快地一手推开铁勒,一手接住直朝铁勒脸上飞来的弩箭,并立刻回首吹了声口哨,待在殿上的铁骑兵随即拿下行刺铁勒的人。 短短不过片刻间,众人的反应,由深深惊喘、暗自欣喜,到失望明显地写在脸上,那遗憾的叹息声,淡淡缭绕了整座殿堂。 铁勒的表情丝毫无改,他只是微微瞇细了黑眸,看向那名站在殿上武官群里被铁骑兵架住的发箭人,在他的视线所及处,人人下意识地闪避开他的视线,唯有那名发箭的武官,敢作敢当地挺起了背脊,毫不畏惧铁勒的气势。 冷天色拎着手中的弩箭,缓慢地步下殿阶来到那名武官的面前。 “胆敢行刺王爷?”他坏坏一笑,笑容里带着无比寒意。“你太不了解王爷的为人了。” “天色。”位在殿上的铁勒冷声启口。 “在。”冷天色边应着,边好心地向朝殿上众臣弹弹指,“学个借镜吧,都竖起耳朵听好了。” “杀一儆百。” “是。”接令的冷天色朝架住行刺者的铁骑兵努努下巴。 “慢。”铁勒还没把话说完。 冷天色一点都不讶异,老早就扬高了两眉在原地等他其它的指示。 “连诛九族,再将他的首级置于城门示众。”铁勒一手撑着面颊,慢条斯理地说完后,再对另一人开口,“佐将军。” “在。” “把刚才在殿上出声的全都拖出去。”既然北武王敢放手让他去做,北武王以为他会对这些人客气?铁骑大军军中人才济济,无论文武将官,皆可随时代替这些不对他叩首称臣,还有反他之心的北武臣子,他一点也不介意北武国少了几个顽固老臣。 “遵命。”佐将军搔搔发,伸出食指很认真地点算起人数来。 “王……”饱受众文臣眼神的请托,仍是惊悸难平的北武丞相,试着想向北武王求援,但他才开口,话就在口中打结并全缩回肚子里。 因为,北武王……只是袖手旁观。 眼看着殿上的北武王只是坐在位上打了打呵欠,完全放纵铁勒,也没有对他们伸出援手之意,恐慌飞快地在众人眼中流窜,朝殿上原本齐心攻向铁勒的文武众臣顿时像盘散沙人人自危,有的是识相地立即闭上了嘴,有的则是不忍同袍和同僚就将因此丧命,纷纷壮大了胆子想拭着挽回。 “冷将军……”朝殿上的一些武官飞快地包围住冷天色,直拉着他的衣袖,希望他能代为开口替那些反对铁勒的人求求情。 冷天色爱理不理,“别开口啊,谁开口谁下一个倒霉。” “佐将军……”被冷天色打回票的武官们,又改把正在点算人数的佐将军当成下一棵浮木。 佐将军扬着食指警告,“少说一句是一句,不然不小心把你点进去,那我就不好意思了。” 求这个不对,拜托那个也告无效,众人在求救无门之际,忍不住将视线偷偷溜回远在殿上,从头至尾身形动也没动过的铁勒身上。 情势急转直下。 铁勒淡淡环扫兵荒马乱的殿内一眼,“还有谁反对?” 众人霎时鸦雀无声面如上色,殿上静默一片,心惊胆跳的众臣们皆屏紧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喘一下,若是铁勒走下殿来靠近倾听,他或许能够听见在每个人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房所制造出来的轰轰心音。 面对此情此景,铁勒满意地点点头,但当他调回首睨向那个置身事外的北武王时,他的笑意凝结在脸上。 安稳待在座上看戏的北武王,非但对铁勒的作法没有怒意,反而自嘴边咧出一抹笑意,而后那笑意渐渐扩大,最后演变为无法收拾的仰天长笑。 寂寂的笑音回荡在殿上,众人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望着坐在王位上破口大笑的北武王,冷天色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频以双掌搓着两臂,感觉全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站起来了。 这对父子……实在是太诡异了。 北武丞相头皮发麻地问:“王……王上?”他儿子在他面前,大刺刺地拖了他的人出去,他还笑得出来? 北武王没理会他,笑得合不拢嘴地频揉着脸颊。 “够了。”对北武王有些受不了的铁勒,皱紧了一双剑眉,在北武王笑得东倒西歪没半分仪态时,忍不住出声叫他克制一点。 北武王收敛了嘴边的笑意,满眼期待地直盯着脸色难看的铁勒。 “你会叫我父王吗?”他实在是太中意这个儿子了,不用几句话就把文武大臣全收拾得妥妥贴贴,更不消说铁勒在治军方面多有实力,北武国要是有他,别说往后称霸北狄的大业已是指日可待,就算是想拿下天朝国土也是反掌之易。 铁勒抬眼瞇目微瞪,冷冷地对他打了个回票。 “算了,我不急。”受挫的北武王并不气馁,他转眼想了想,不一会,又双眼灿亮亮地问:“对了,关于那个命人射我一箭的天朝小鲍主……”就不知那个被他保护得紧的恋姬公主,对他是否很重要? 铁勒语气阴寒地向他警告,“你若敢动她一根寒毛……” “我会后悔?”找到铁勒罩门的北武王愈听愈是兴奋。 “我有很多种方式可让你后悔。”铁勒森栗的双眼紧紧地锁住他,丝毫不掩一身的戾意。 瞪着他那双不像是在开玩笑的眼眸,北武王收拾起玩笑的心情,赫然发觉,他们这种父子关系,似乎……有点危险。 “改天为我引见引见那个也很危险的小鲍主吧。”觉得背后有点冷的北武王,识相地模模鼻尖。 铁勒扬高了剑眉,在心中估量着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北武王叹口气,“丑公婆总要见媳妇的不是吗?”他也只是想看看能让儿子做出天朝人无法容许的情事的小鲍主而已。 第9页 “离她远一点。”他还是不放心地把话说在前头。 北武王边说边站起身,“是是……”改天他要去向那个天朝小鲍主讨教一下,她是怎么收服他这个儿子的。 铁勒不明所以地瞧着他的举动,见他在一旁随侍的搀扶下,捧来御案上的国印,在将国印交给他后,握紧了他的手。 “今日起,你就是北武太子了。” *** “为何我不能见他?”恋姬躺在榻上,半侧着身子问着眉心打了好几个结的冷天色。 冷天色万分无奈,“王爷有令,不许任何人见离萧。”他就知道被叫进来绝不会有好事。 她愣了愣,原本她只是想向离萧道谢,感谢他救了铁勒一命,但她没想到,铁勒竟还将他囚禁着。 也不知外头是发生什么事了,这几日来,虎踞宫宫内鲜少有人走动,就连铁勒也少来探视她,她就连想找个人问问是怎么回事都找不到人,而被铁勒找来服侍她的北武掖庭,又个个像人偶似的不开口,或是不敢开口说些什么。 她迟疑地问:“二哥他……已经是北武太子了?”她再怎么想,也只能想到这个答案。 “是的。” 她心头猛然一惊,“那,天朝那方面是否已经……” “王爷已命人全面封锁消息,目前此事天朝应当还无人知晓。”目前是可以瞒住这个消息,只是这事迟早都会众所皆知的,日后,一旦铁勒不想瞒了,或是铁勒准备带兵返国,这事恐怕将会掀起天朝一阵大风大浪。 恋姬一手抚着心口,感觉胸膛底下的那颗心怎么也无法安宁。 万一这件事被天朝知道了,那铁勒不就要和自己的皇弟们……到时,是霍鞑还是野焰?她想不出哪位皇兄敢与铁勒交手,也想不出天朝有哪个人可以眼睁睁坐视铁勒叛国投敌,若不是父皇已殡天,只怕父皇早已命人前来讨伐铁勒这个乱臣贼子了,就不知下一任新帝会不会对铁勒……下一任新帝是谁? 她从不曾像现在这般想知道父皇属意的下一任新帝是哪位皇子,扳指算算,除去已失格的卧桑下算,和父皇绝无可能让外人来占领天朝天下这一点来看,铁勒也已失去资格,那么目前仍有可能性的皇子还有七位,那七位兄长中,是谁会登上九五?又唯有让谁登临天下,铁勒才可以免去杀身之祸? 恋姬紧张地看向冷天色,“二哥见过七哥的手谕吗?”朵湛会助铁勒,不就是因为想让铁勒登上天子吗?那么那张手谕里所写的人名,有没有可能是……铁勒? 面对手谕这个不解之谜,冷天色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他摊摊两掌,“没有。”以他来看,铁勒八成对那张手谕半点兴趣也没有,不然他早就叫朵湛把手谕交出来了。 “你呢?你有见过吗?”他在朵湛身边这么久,总有机会接触到那张握有下任新帝人选的手谕吧? “王爷只是命我前去保护襄王,至于手谕里写了什么,襄王说什么也不让人看。”他也想知道啊,但朵湛简直是把那张手谕当宝藏似的在藏,让人想看也不知道该去哪挖来看。 恋姬忧心地咬着唇办,“七哥到底是在藏什么……” “公主,你还是先把伤养好为要,用不着为了那张手谕烦恼。”将她为铁勒的担忧心情都看在眼中的冷天色,满足地扬高了嘴角。“反正王爷都已是北武太子了,无论手谕里写的新帝是何者,这都对王爷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不会有影响?”她难以置信地张大了水眸,“难道二哥不打算回国吗?”铁勒是想就这么放弃他在天朝所有的一切不成? 他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 她的视线缓缓游移至他的睑上,“你是不是也已经和二哥一样,都已是北武国的人了?”死心塌地效忠铁勒的他,不会是也……冷天色朗朗一笑,“公主也知道,无论王爷是何等身份,我只听命于王爷一人。”在这点上,他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困惑,而他也不会与自己过不去地担个背不背叛的罪名,自始至终,他还是忠于自己。 驱之不散的忧愁拢聚在恋姬的眉心。若是他也已经随着铁勒背叛天朝了,那么在铁勒手底下的铁骑大军,想必也是不说二话地追随铁勒而去。 恐怕任谁也没想到,素来是天朝最为倚重的镇国大将军,如今成了叛徒,而三支大军中最为剽悍的铁骑大军,摇身一变,也已不再是护国之军,反成了随时都有可能危害天朝大业的敌军。 是友是敌,仅在一线之间。 站在这道看不见尽头的边界中,对这突来的改变有些难以接受的她,处在摇摆的地位上,左右不定地看着两端,若是两者只能择其一,非要她拣选蚌立场不可,她会怎选? “公主呢?”低首看着她犹豫的神情,冷天色忍不住想代铁勒问一问,“公主的立场是否也变了?” 她不加考虑,“我仍旧是天朝十公主。”若是不要去看选不选择,光就身份这一点,是永不变的。 “不,我是说……”冷天色意味深长地绕高了话尾,“公主还认为王爷是你的兄长吗?”想从前,他们就是卡在一个名分上,一旦失去了横隔在他们俩之间的那个阻碍,她还会像以往一样对待铁勒吗? 恋姬一怔,忘了改变的不只是敌我的身份而已,爱恨,也变得仅有一线之隔。 一味顾念着铁勒与父皇之间夹杂的爱恨,铁勒与北武王的新父子关系所带来的情势演变,她全然忘了,她与铁勒纠缠多年晦暗不明的情事,她都忘了他已不是她的二哥,只是,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那个一夜之间,与她失了血缘关系的男人。 无论过去是什么,只要泪水一洗,双眼一合,那些昨日就不存在了,现在的她,对什么都没有把握,她不知……铁勒是否还记得当时的话?他是否还会伸出双臂拥抱她,并且对她说,我们重新来过? 懊怎么重新来过呢?失了兄妹这个身份后,他们只是两个陌生人。 密密麻麻的不安在她的心底穿窜,铁勒那些深藏在她心中的温存话语,匆匆吹掠而过,铁勒在大明宫宫阁上执意离去的背影,朦朦胧胧地再度来到她的眼前。如今他们的身份已经不同了,虽然他们再也没有那道锁住他们的血缘枷锁,但他们也有了一道新的隔阂,那道,隔着国界的高墙。 “你曾对我说过,握住他的手。”恋姬没有信心地垂下眼睫,扭绞着素白的十指,“那时我没有握住他,所以他走了,现在他还会希望我握住他的手吗?” 冷天色沉思了半晌,弯看着她的眼眉。 “为什么公主不去试试看?”她恐怕不知道,她这个表情,他也曾在铁勒身上见过。 恋姬抬起螓首,静静凝视着他鼓舞的笑容。 “别怕,每个人都是胆小的。”他含笑地向她点头,“在『情』这一字面前,没有什么人是绝对勇敢的,你会害怕,王爷也会,他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去试试吧。” “你在这里做什么?”低沉的问句自冷天色的身后传来。 “糟了……”冷天色吐了吐舌,瑟缩地回过头,入夜的盛月银辉投向花菱宫窗,在铁勒身上形成了飞绕交错的暗影,他定立在殿中,不知听了多少。 “该办的事办妥了没有?”有时间在这打扰恋姬的休息,他还不如快去把那些还未彻底摆平的人搞定。 第10页 “我这就去办!”冷天色在他的冷眼扫过来时,忙着脚底抹油。 恋姬的双眸凝定在月下铁勒模糊不清的面容上,在冷天色步出殿外后,铁勒环视幽暗的殿内一眼,为她捧来搁在角落祛寒的炭盆,随手又把殿内的烛光点亮,烛焰烧得很红,逐去冷月带来的清寂光粼,也照亮了他的脸庞。 恍然一看,这张面容和她以往所见的并无二异,但看得真点,却已在她的不知不觉中变了。 让他改变的是谁?北武王吗?啊,一定是的,他终于和他至亲的血亲重逢了,他的眉头当然不再和以往一样深锁,可是,北武王待他好不好,会不会也和父皇一样将他以敌视之?北武王能够解开他的心结吗?能不能给他父皇从不曾给过的父爱? 看着铁勒的过去,想着铁勒的未来,那些在铁勒身后已消蚀的过去,她虽参与其中,可是她却不知他深藏在心底的那些,他再受伤、再挣扎,她也全然不知,而他还未来临的将来,里头可会有她? “伤势好些了吗?”没留心她在想些什么的铁勒,在她发怔时在她的身旁坐下。“让我看看伤口。” 恋姬任他扶坐在榻上,深深地看着他,她开始怀疑她在他心中的身份为何,“恋姬?”正在解开她衣衫的铁勒注意到了她缠锁不放的双眼。 她在唇边喃喃,“你可以告诉我的……” 虽然她的细语说得很微弱,但铁勒还是听见了,他止住手边的动作,不回避地迎上她的眼。 “无论你身后背负着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的。”是他不信任她吗?所以他才连说也不说。 他明白地轻耸剑眉,“我的身世?” “你若早点告诉我,我也不需……”他可以说的,若是他愿说,她可以为他分担,而不是各自伤怀。 分不清是怒还是怨或者是别的,在她心上盘绕不去,想想这些年来的种种,因为他的不说,因为他的隐瞒,她觉得冤枉,也觉得浪费了太多时光,可是他不能说的理由,又阻止了她想责怪他的冲动。况且,就算他只告诉了她一人,使得她毫无顾忌地响应他给的爱,但在不知情的他人眼中,他们还是,也仍旧是背德,到时,她不也还是要承受着同样的责难和相同的目光? 铁勒拉来她的小手,摊开它细抚着柔女敕的掌心,低首看着她掌中织错交杂的掌纹。 “因为我无法确定。”他将掌心贴上她的,密密地,与她十指交握。 “确定什么?”恋姬低首看着他的动作,下意识地,她反手将他握紧,深怕他又将如同上一回般地放开她的手。 “你的心。”他沉沉地道,炯亮的黑眸望进她的眼瞳中。 她的爱,他从隐隐约约地察觉、证实、但又不确定、肯定了、到又再质疑,在这可能有,可能无的交错中,他已不再能够紧捉住什么真实,他不知道她的心在哪,是在他身上,抑或庞云身上?她一日摇摆下定,他也就一日跟着摆荡,这使得他无法开口说明,他不知到底该不该告诉她,但他又不想占着身世这一点来赢得她,他希望的是,无论他是谁,她都不会在意,愿意倾心。 只是她被压在所谓的道德之下,愈远愈冷清,当他总算是想放弃时,她却又追到北狄,在浑身浴血时,紧捉住他告诉他,她想一起厮守。 到底哪个才是她的真心? “它不是一直都在这里吗?”看着他眼底的不确定,恋姬拉着他的掌心按向心口,让他感觉温热的体温和鼓动的心跳。 若是他们两人一定要有个人先走出去,先打开那道锁上的心房,那么就由她先来吧,因为他就像冷天色说的,也和她一样不勇敢,上回在大明宫宫阁上,她没有积极地留住他,这一次,就算他会逃走或是不屑一顾地离开,她一定得把想说的先告诉他。 铁勒的眼眸闪烁着,“里头……有我吗?”就是因为怕得到的失落会是加倍的,故而他不去看清,不愿去弄明白。 “没有你,我怎会来?”他竟连这点也看不穿?他们真的是把心锁上分隔彼此太久了,若是无他,她当年怎会想嫁庞云?又怎会与在他北狄待了那么多也不想回京? “你说,你只是想一起厮守。”他的掌心隐隐颤动,隐藏的期待悬在他的问句里,“真的?” 她侧首凝睇着他,“这会是个你无法实现的愿望吗?” 他缓缓靠向她,将额抵在她的额间,“即使实现你这愿望的我是北武国的人?” 她有些哽咽,“你是什么人都好,只要你还是你就好……”他所应允的,是她这些年来只能在梦中所做的奢求。 聆听着多年来求之不得的话语,铁勒修长的指尖拨开她胸前的衣物,露出她的伤口,感觉她因冷而泛过一阵颤抖,他俯低了身子,首先在她的伤处轻柔地吻了吻,再移至她的心口印下一吻,算是他的回答。 “二哥,别……”红云泛在她的颊间,冰凉肌肤上骤落下的热吻,让她不自在地想闪躲。 他抬起头来,“叫我铁勒。” “铁勒。”她怔了怔,试着让这不习惯的名自唇边逸出。 “再叫一次。”彷佛等待太过多年似的,他渴望地央求,将唇悬在她的唇边。 “铁勒。”她轻轻启口,他随即将她的呢喃收进他的唇里。 铁勒小心翼翼地吻着她,似怕这一切会像易碎的瓷一样,太过急躁或不小心就碎了,但那些积蓄已久的热情,怎么也掩不住,正在他心头炽烈地燃烧着,在感觉她低吟一声将身子靠向他时,他拋去了所有的顾忌,动作狂放地与她交颈而吻,两人的双手急切地在彼此的身上游走,再将对方收紧至胸怀里,谁也不想放开。 温热的暖意在她的胸口徘徊不去,终于,她可以好好捧着他的脸庞,这么唤着他的名,没有束缚,没有压抑,这么自由自在地唤着她一直想唤的名。 彼此交织的气息中,恋姬捧着他的脸庞,再次重复她的梦景,与他最想在她心中得到的身份。 “铁勒……” *** 冷天色首先清了清嗓子,再拉长了音调。 “不为己用者——” “杀。”佐将军若无其事地接完他未竟的下文。 “不从者——”冷天色接续再道出下一个成规。 “杀。”佐将军懒懒地应和。 “叛徒——”冷天色刻意扫视台下众人一眼。 “杀。”对于这些早就习惯到不能再习惯的成规,佐将军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但,其它听者则是……很、有、感、觉。 狂啸的北风在殿外飕飕吹过,有片刻,殿中的气氛完全呈现死寂。 站在台下听讲的北武众将官,每当台上的他们俩开口说上一句,下头的人们脸色便益发惨淡一分。 丙真是亲父子,铁血治军的北武王已经够不近人情了,没想到铁勒还更胜一筹,原来铁骑大军就是在高压集权统治下建立起来的,怪不得铁勒手底下的人个个都忠心耿耿,一旦将来他们也被纳入铁勒麾下,要是有个不慎,恐怕就将成为这三戒的戒下亡魂。 被铁勒派来摆平这些北武国武官们的冷天色,为缓和殿内所弥漫的恐惧气氛,赶忙在威吓过后端出利诱以收拢人心。 “别紧张、别紧张。”他笑咪咪地朝面无血色的众人挥挥手,“除去这三点成规不看,咱们刺王可是相当知人善任的。” 第11页 众人动作一致地挑高眉峰,皆很怀疑这句话的可信度。 “刺王在治军方面,首重功过分明。”冷天色摇头晃脑地说着,“哪,咱们就说说功这方面。” “论功拔擢,每逢年半考核职等,每至秋末、仲春上职依例提拔下属。”接口的佐将军,在倡扬之余,还不忘对底下的人小声说明,“铁骑大军的升迁管道是非常畅通的。” “还有,有功必赏也是刺王的原则之一。”威胁利诱双管齐下的冷天色,再接再厉地把苗头导向人性的弱处。 “在赏这一方面,王爷从不吝啬。”佐将军边说边亮出腰间价值连城的佩剑,再眨眨眼示意他们看向冷天色身上那柄钜阙名剑。 原本在听到赏这一字时,众人便已纷纷拉长了双耳,再看到冷天色身上那柄自古流传下来的宝剑后,许多人的眼神马上变得不一样,但还是有些许存疑派的人,仍是持保留态度,一颗心摇摇摆摆的。 “怎么,不信?”冷天色手擦着腰瞪向他们,“不信的话,随意去天朝找个当兵的人问问,在铁骑大军中当兵数年,可胜过在其它大营里当兵十数年,不然你们以为铁骑大军为何如此壮大?天朝三大军中,就属铁骑大军里的人,当兵当得最是情愿!” “正所谓风险大,利益也大。”一搭一唱的佐将军又压低了音量,刻意说得暧暧昧昧的,“王爷不会亏待你们的。” 静默再度降临,好半天,殿上无人出声。 听进去了?还是听不进?难道,真没半颗心浮动? 冷天色与佐将军不安地交换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静待后效。 “不能再称刺王了吧?”忽然间,殿中有人冒出打破寂静的一言。 “喔?”殿上的他们俩异口同声。 “该改称太子殿下。”站在较前头的武官,说得一脸严肃,还频频颔首。 “太子殿下……”冷天色愈听愈是觉得顺耳,这个头衔挺新鲜的……”难得素来只能在卧桑身上听到的名号,今日竟会用在铁勒的身上,真是再动听不过。 心中放下一块大石的佐将军,抚着胸坎深深吁了口气,定眼看去,不知何时起,殿中的人们已嘈杂地讨论起称谓的问题,或者絮絮叨叨地谈起北武王父子的长相和生性有多相似,也有人交换着口中的北武大业、登上青云的仕途大梦,云云等等。 趁着殿上谈论得更热络时,他们俩退至殿旁,交头接耳地说起他们另外一件受托的大事。 “关于大军返京……”冷天色以肘撞撞他,“你手底下的人怎么说?” “他们说,他们原本就只效忠铁骑大军的主帅,何来叛徒之名?”想起属下们一致又理所当然的表情,佐将军就觉得他们铁骑大军有默契得好笑。 冷天色错愕地瞪大眼,“都不怕被逐出天朝?”原来除了他们两个之外,铁骑大军中还有那么多不怕无家可归的乱臣贼子。 “会怕,就不会留在北武了。”佐将军边笑边摇首,“他们和朝中那些人不一样,他们不是权势的人偶。” 相较于天朝裹的那些政客,他就觉得还是他们武人较为可爱,骨头也较硬,不会风儿一吹就随处倒,想想京中那些审慎选择势力投靠的文武大臣,以及各自想要为皇的人,或是在时机来到时纷纷选边站的皇子,他们的感情朝夕可变。而他们这些一根肠子通到底又不知变通的武人,感情最真也最不变质,在看穿铁勒吓人的外表,熟悉了铁勒之后,他们皆不想回到京兆那个充满变量和背叛的地方,与那些永远也不能月兑身的人,继续在那大染缸里搅和到无止无休。 “这次挥兵中土,对手可不是什么外人。”虽然是很高兴,但冷天色还是要把话先说清楚。“去告诉他们一声,想退出就趁早,我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要是上了船,就别想反悔,若是让我知道有人想暗中造反……” 佐将军有自信地耸耸肩,“放心吧。” “粮草都备齐了?”冷天色在心底估算了铁勒给他的时间后,对铁勒交给他打理的这个任务有些头疼。 “北武王在打点了,应该很快就会备妥。”那个北武王一听铁勒要挥兵返京后,早就乐得忘记身上有什么伤了,兴奋地指使了一大堆人去帮铁勒办这件事。 冷天色只担心一个人,“有没有寰王的消息?”现下只希望野焰千万不要半途杀出来搅局。 “探子是说……”想到这个,佐将军就一个头两个大。“寰王并没有返京。” “没返京?他不帮翼王了?”他低声怪叫。 “看样子,寰王可能是要与王爷一战。”听说寰王在率雄狮大军东进后,并未一如所料地返京助翼王一臂之力,而是不顾翼王之命前往北向的返京道。 “呼……”冷天色深深吐了口大气,复而疲惫地搔着发,“叫底下的人乘机多休养生息,再过不久,他们就又有得累了。”幸好铁勒并未动用铁骑大军所有的兵力,不然才打下一个北武国,眼看又要再次出征上阵,换作其它大军,恐怕累也累死了。 佐将军忧心忡仲地抚着下颔,“你认为王爷与寰王交手,何者会胜出?” “别忘了寰王可是王爷一手教出来的。”这点连想都不需去想,野焰有几两重,铁勒再清楚不过。 “也有可能会青出于蓝啊。”听人说太阿兵书落在野焰的手上,士别不只三日,说下定野焰会让所有人都刮目相待。 “青出于蓝?”冷天色嘲弄地扬扬眉,“你认为这个机率有多大?” 他考虑了许久,最后严肃地皱着眉心,“不大。”无论是年资还是战历,怎么看都还是铁勒的胜面较大。 “现下我只担心,王爷有没有法子对寰王下手。”保护野焰那么多年了,如今兄弟要在战场上相见,铁勒能够狠下心来吗?要是铁勒真能够的话,那野焰会不会更加心碎? 对于这个问题,佐将军除了也是一脸的茫然外,同样也很难想象那个局面将会有来临的一日。 “这个……就很难说了。”但愿,到时可不要两败俱伤才好。 第三章 恋姬烦躁地在殿内走来走去,她总算知道,这阵子铁勒为何执意要她待在虎踞宫里养伤,不要她踏出寝殿一步,也不要她与冷天色或他手底下的人,以及北武国的人接触的理由。 他竟要率军返京! 谤据父皇的口谕,铁勒本就是该返京的,但那是在他不是北武太子的前提下,现下他既已是北武国的人,他还回去做什么?被人当成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吗?率军返京这消息他保密的工夫可算是做到家了,就连她也不告知半分,若不是她今日想去营中与他商量释放离萧一事,她不会见着已然准备妥当、随时都可以出征的铁骑大军,更不会在营中听见他与众将军商议该如何突破东内防御,再进一步挺进京兆这件事。 恋姬忐忑不安地在窗边停下脚步,远处隐约可听见宫外杂沓的人声,抬首看去,这阵子天候甚好,无风无雪,若要举兵,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时机。 虽然说,没有一件事有绝对的对与不对,但究竟让铁勒返回北狄认父,这么做是对了,还是错了?铁勒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身份?他不会忘了他也是天朝的皇子吧?若是他只当自己是北武太子的话,那他岂不成了天朝的敌人? 第12页 她不禁回想起卧桑催促她来北狄时的那份焦急,卧桑说,她得来阻止铁勒,但卧桑所说的阻止到底是阻止什么?除了不要铁勒他们父子相残外,难道说,这也是卧桑不要他攻下北狄的原因之一?卧桑所怕的,会不会是他将成为天朝的敌人反戈相向?他若是挥兵天朝,而野焰和霍鞑没及时拦住他的话,那、那……天朝就将到此为止。 啊现在心中的这个念头,令她打了个寒颤,她忍不住伸手双臂环紧自己。 “你有很多话想问我?”铁勒踩着无声的脚步定向她,对她伤势还没好就待在窗边受凉吹风的行为再也看不下去。 沉思的恋姬被无声无息的他吓了一跳。她缓缓转过身,也明白在她撞见了他极力想隐瞒的事后,他定会来找她。 “你要回京?”她直视着他那双明亮的黑眸,不拐弯抹角地直接问。 “嗯。”他边应边走至她的身旁伸手为她关上窗。 她赶忙捉住他的手臂,“带着铁骑大军?” “还有北武部分的兵力。”他慢条斯理地道出参与此次回京的正确人马。 “你想做什么?”她愈想愈恐慌,直怕她所猜测的即将成真。 铁勒微扬着唇角,“你认为我想做什么?” 她一怔,杏眸害怕地游移着。 “你想毁灭天朝吗?”若不是他想以北武之名攻向天朝,只是回个京为何要带上北武的兵力? 他的眼瞳闪了闪,凝视着她满脸紧张的神色半晌后,他俯在她的眉心印下一吻。 “回答我……”恋姬这时可没那份心情,蹙着眉将他的脸庞挪开。 他撇撇嘴角,“父皇要我百日之内返京不是吗?”转移不开注意力,她又这么坚持,看来不跟她解释清楚恐怕会没完没了。 她无法理解地按着额,“现下还有必要吗?”他都认祖归宗了,为什么他还要听从父皇的遗命? “有。”他拉开她的小手,大掌抚上她看来气色不是很好的小脸。 恋姬下语地眨眨眼,一扫先前的迷茫不解,心中茅塞顿开。 “父皇要你百日之内返京,是不是因为七哥手上的那张手谕?”或许就是因为那张手谕与他有关,所以父皇才会以百日为限,而他也愿意遵守这个时限。 “别问那么多,你先去歇会吧。”见她的脸色愈来愈白,铁勒软言软语地哄着她。 “你先告诉我,为何七哥不愿公开手谕内容?”将心底的恐惧化为力量后,她坚持想解开那一大串藏在心中的谜,不再自个儿在那边反复地猜测那虚虚实实的答案。 他两手环着胸与她讨价还价,“说完,你就会听话歇着?” “嗯。” “据我所知,父皇在手谕里上了四道锁。这四道锁,让老七不得篡改手谕内容,也无法将手谕公开。”铁勒叹口气,将她冰冷的身子拉至怀里,边说边搓着她的臂膀想让她温暖些。 恋姬讶异地张大眼,“锁?”手谕里,不是只有下任新帝的人名而已? “一道,是老七本身,一道是我,另两道应该是卧桑和下任新帝。我们四人若是不在百日内齐聚京兆太庙,那么,天朝将不会有下任新帝。”他老早就把手谕里所写的东西打探和想过了,虽然得到的答案并不完全,不过也应该八九不离十。 “你也有份?”她愈想愈觉得不通,若是父皇有意铲除他,又怎会让他在手谕这事上插手? “别忘了我手中握有传国玉玺。”他了无笑意地勾勾嘴角,“父皇就是再不情愿,他也无法不让我下水加入这一局。”想必父皇应是对偷了玉玺的卧桑很头疼吧,但要是卧桑不这么做,他不可能安然活到今日。 “七哥呢?父皇为何要指名他保管手谕?”这更是她一直都想不通的地方,父皇所诞的皇子有那么多人,怎么会挑上与世无争的朵湛,并刻意把他拖进来? 铁勒沉吟地压低了音调,“因为……老七有梦。” “梦?” “老七和其它人的不同处,就是他渴望太平,而不是为帝。”提及这点,他更对世宗感到寒心。“父皇会将手谕交给他而不交给三内,最主要的原因即是,老七除了有梦外也有弱点。” “什么弱点?”朵湛不愿入朝时,全朝的人都拉他不动,父皇是找到了朵湛什么罩门才请动他的? “楚婉。他丢不下楚婉这个包袱。”这个一针见血的答案,他只要看看朵湛的双眼即可明白。“老七若是不遵旨保管手谕,或是私下毁了手谕,别说他自个儿会送命,楚婉将首先遭到不测,父皇就是抓紧了老七这个弱点不放,所以老七才会拚了命也不让人得到手谕。” 她忙不迭地提醒他,“可是七哥拥你为皇。” “那又如何?”铁勒不以为然地挑高剑眉,“老七可有说过我是下任新帝?我只是老七的希望而已。” “不是你的话,那谁才是下任新帝?”面对这层层圈圈,解开了一个又有一个的谜团,她是愈理心头愈乱。 “不清楚。”朵湛为了手谕里的下任新帝的安危,坚决不向任何人透露,怕的就是手谕一公开后,下任新帝的性命即将不保。 “你心中有属意的人选吗?” 这一点,他就有结论了,“有。” “倘若……”她不安地绞扭着十指,犹豫地抬首看向他,“下任新帝并不是你属意的人选,你会怎么做?” “我会打下天朝。” 恋姬屏住了呼吸,难以相信耳边所听见的是真的。 他……真如卧桑所料? 她颤声地指控,“即使你是北武太子,但天朝到底也是你近三十年来的家国,更何况天朝人民并无欠于你,有愧于你的只有父皇而已,你怎能对天朝起杀机?” “你这么不希望我一手掌握天朝?”面对她的怒气,铁勒只是懒懒一笑。 “那是我的家国!”每每想起他的身份,她便觉得有愧,使他受苦多年的,是她的父皇,站在血亲的立场上,她没有资格去阻止他什么,可站在天朝人民的立场,她无法坐视。 他淡淡提醒她,“别忘了我也曾经有份。”这么快就把他视为外人?她可分得真清楚。 恋姬更是没好气,“那你就更不该这么做!”当是自己的家国还打?他比那些自相残杀的皇兄更无情! “你的伤还没好,别动气。”铁勒忙拍抚着快顺下过气的她,半哄半强迫地抱起她,将她带至榻边休息。 “你究竟有什么打算?”心急如焚的她不放弃,边问边扯着他的衣襟。 “这要看局势。”将她放在榻上后,他拉开她紧揪不放的小手。“一时也说不清的,你只要等着看就成了。”再说下去,只怕她的好奇心会愈来愈多。 “铁勒……”她怎么等得下去?要是国破家亡怎么办? “你若是继续这么激动……”铁勒以指按住她的唇,意有所指地抚着她的唇瓣,“我会想法子让你冷静下来。” 恋姬低首看看他的手指,再看向他弧度往上挪的薄唇,倏然明白他所指的法子是什么。 她红着脸伸出一指,“再问一个问题就好。”照他那法子,她准会更无法冷静下来。 “动作快。”他飞快地在她唇上偷了个吻。 “当初,你为何要回京接下摄政王?”恋姬在他缠上来时忙不迭地拉开他的大掌。 一直以来,他在朝中只是保持着袖手旁观的姿态,就连风淮遇袭,进一步产生卫王党与西内的恶斗,他也不加以阻拦或是帮朵湛一把,难道他忘了,朵湛是为了他的帝位在拚搏?他如此置身事外,是不在意帝位,还是另有所图?要是不在意帝位的话,为何他又要接下摄政王?他是否……也和其它的兄长一样,也希望为帝? 第13页 “因为我曾答应卧桑一个条件。”然而铁勒的答案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条件?”该不会就是卧桑和他的秘密吧? “我会接下摄政王,不过是为了实现我对他的承诺而已。” 卧桑要他保全八个皇弟,一开始时,他还认为卧桑太过多虑,未来局势未必会至此,尽避三内内斗,但不过只是诸位皇弟要清除各自党内为患的大老和党内内乱而已,他们有心要除去卧桑在太子位时做不到的积祸,他乐见其成,因此也下打算出手干预,直至风淮出走,京兆失去平衡,而久卧病榻的父皇又已病重,他才意识到卧桑的忧虑是正确的。 舒河的心性难以捉模,面对自己的手足,杀意似有似无,让人对舒河的心态说不得准也拿捏不定,为此而不得不加以提防;两面人的律滔阴险之余虽有温情,但为了与舒河抗衡,必要时也可以大兴争端痛下手段,使得他不能不命朵湛在暗地里看紧律滔;风淮表面上看来虽无害,但在私底下为他大动手脚的庞云可就未必,回想舒河的事件,庞云一出手,就使得舒河差点不保,或是差点就让父皇在未把后事交代好前提前驾崩。 说到朵湛,自作多情的想拥他为皇,他不拒绝,是因三内之争还需有西内入局来牵制,他远在边疆鞭长莫及,不适时让朵湛加入三内之争,只怕东南两内会把朝野闹得无法无天,在他返京摄政后,之所以会继续让朵湛掌舵西内,而他不介入西内之事,是因为……他得保己。 接下摄政王后,他的一举一动,皆在病中的父皇眼下,他若是出手助西内,那么父皇必定认为他有夺位之意,更何况父皇是有心让三内与卫王党进行内斗,不然父皇也不会彻头彻尾不插手干预,在这两个前提下,他若是不端坐摄政王之位置身事外,只怕卧桑要他保全的八个皇弟里,头一个他就会护不住自己。 沙场无情,政局是无情也无义,而最是无情的,则是帝王家。身陷在里头,他下求得势与否,能活着才是首要。卧桑顾虑得很对,他必须提防父皇,并小心地将三内与卫王党揉搓在掌心上监管着,不让任何一方特别坐大,也不让任何一方失势被击灭,如此一来,他才有可能守住他的承诺。 恋姬的小脸上布满了失望。 “就这样?”什么答案也没得到,这让她的心更加不落实,与他说了半天,她只知道他要回国的原因是那张手谕,以及他可能会毁了天朝,他……她再也不了解他在想些什么,铁勒想扶她躺下,“好了,你已经问完了……” “我们已经成为敌人了吗?”恋姬拉住他,眸里失去了光彩。 “不。”他肯定地向她摇首,“我们不是。” “但……”他都要率军回国了,怎会不是? 他伸手揽她入怀,“相信我,我不会与你为敌。”在他心中,她怎可能会是敌?他也不愿因天朝的事而伤她的心。 “若我不要你回京呢?” 他沉吟半晌,“我不能答应。” 她垂下眼,“你何时起程?” “铁骑大军已整军完毕,不日即可出发,父皇就快百日了,我打算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兆。”距离百日期限,时日所剩不多,他不能再拖延下去。 瞧他都已准备好了,她想,即使她再怎么说,恐怕也无法改变他回京的决定。 她淡淡地道:“我要留在虎踞宫。”与其和他一道回京,亲眼见他攻破京兆,或是他在回京兆后做些如何不与她为敌的事,她还不如什么都不要看,什么都不要知道,一切,就让时间去揭晓。 “恋姬?”她不想回京? 恋姬闭上眼,在他怀中寻找着适合入眠的姿势,习惯性地将她的心事藏起来。 她还记得,她是最讨厌选择的,怎么绕了这么大个圈子之后,她又要选择了?此时此刻,她不知该走向有着铁勒的北武国这一端,还是生她养她的天朝那方。她试着闭上眼,不愿再让那些怎么也解不开的疑惑,和她所不了解的他再继续困扰着她下去。 她不想再面临选择。 *** 天气虽回暖了些,但远处天边有些云,正朝这边的天顶缓缓前行。 为了赶在北武国又飘起下一场大雪前,北武王开启王城城门,并命通往国境的官道清除雪障,以利铁骑大军在被风雪围困前尽快出境,北武支军已先奉命出城为铁勒开道,护送军粮的后备军团也已上路,目前王城中就剩铁骑大军仍末出发。 昂责安排所有回京事宜的北武王,站在龙盘宫宫外面临广场的校台上,不时询问着旁人时辰,不时把目光投向迟迟不起程的铁勒身上,当铁勒准备步下宫阶的步子,又再度停下,并回首转身看向站在宫阶上方的恋姬时,北武王的耐性终于宣告用罄。 “他到底想耗到什么时候?”三步一停顿、五步一回首,不过是回京兆一阵子,又不是不回来,他不必这么依依不舍吧? 冷天色很能体谅铁勒的心情,“王爷放心不下公主嘛,你就再等他一会。” 北武王可不满了,“放心不下?我是会吃了他的小鲍主吗?”都说过他会好好照顾那个愁眉不展的小美人了,他都这么纡尊降贵了,铁勒竟还是信不过他。 他莞尔地瞄北武王一眼,“你这是在吃哪门子的醋?” 北武王绯红了老脸,“去告诉那小子,早点出发早点回来,别再磨磨蹭蹭了!”重色轻父,有时间在那边难舍难分,他还不如过来跟他的亲爹来个抱头话离别。 “好好好……”也觉得拖延够久的冷天色,为了不让大军误了时辰,在众将官感激的目光下,如他们所愿地去扮演程咬金的角色。 心情沉甸甸的恋姬,在这离别的场面上,她不知该对铁勒说些什么才好。 事关手谕,若是不让他回天朝,天朝不会有下任新帝,可让他去了京兆,她又不知他是否会斩断过去所有对天朝的眷恋,为北武国破国大败天朝。 “王爷。”冷天色策马来至宫阶底下仰首望着他。 “起程。”铁勒回看他一眼,快步步下宫阶翻身上马。 剎那间天鼓法锣齐鸣,回声震耳,恋姬步下宫阶,来到阶底目送军容壮盛,浩浩荡荡准备南征的铁骑大军。 在北武国的奥援下,铁骑大军有了快速南下的壮马和粮秣,预计很快就能出北武国国境入天朝疆界,接着,就将是与野焰的雄狮大军遭遇……野焰为了东内,不让属于西内的铁骑大军进入京兆是理所当然,因此两军交战自是无法避免,但,谁会胜出?她深锁着眉心,不希望见到铁勒有半分损伤,也不愿见野焰败在铁勒的手下,铁勒真有想好该怎么去面对由他一手扶养的野焰吗? 身披光明铠甲的铁勒,策马出内城时,在他脑海里回想的,全是恋姬失了笑容,左右为难的神情。想当初,他在大明宫时和她一样也有过这种心情,但她执意不跟他走,不想去知道他的答案,他也无法奈她何。 阵阵冷风拂面,他匆地忆起,他竟忘了一件事。 “王爷?”冷天色错愕地拉缰止蹄,瞪大了眼看着骑了一段距离后,突然掉头驰向恋姬的铁勒,恋姬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在她的面前定下马,随后弯将她给拉上马背。 “你在做什么?”当他将她安置在怀中,并没有放她下马的打算时,她忍不住要问上一问。 第14页 “你得跟我一道走。”无论她想不想面对天朝之事,她曾说过,别丢下她,他怎可以让她独自一人在北武国面对孤独? “看你打垮天朝吗?”她黯然地问。 “你还不够了解我。”铁勒笑了笑,一手拉高了大氅低首吻住她的唇。 “咳,咳咳!”冷天色出声咳了咳,示意那票包括北武王在内,都张大了眼在收看的大臣们,不该看的东西别乱看。 “铁勒……”当他放开大氅时,恋姬尴尬地掩着嫣颊,对这个最近愈来愈不在意与她在外人面前亲热的铁勒有些头疼,他可能不知道,不远处的北武王,那双写满兴奋的眼可表现得露骨极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他轻抚着她的秀颊,眼底流露着淡淡的不舍。“这是我们十个兄弟妹最后一次聚首,因此我得带你一块回京。” “什么意思?”最后一次?他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 他的声音空洞洞的,“是聚是散,早已安排好了。” 懊来的,躲不掉,或许卧桑早就已经知道在手谕公布后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卧桑才会回国,既然卧桑都已千里迢迢地来参加这场盛宴了,他又怎能缺席呢?好歹,他们每个人还可以再当最后一回的兄弟。 “铁勒?”为了他伤感的模样,恋姬愣了愣。 “我们回京吧。”铁勒深吸口气,握紧缰绳策马前行,准备返回故土去面对即将来到的未来。 *** “那个嘴上无毛的臭小子……” 站在大营外头,仰首望着远处不断上升的袅袅余烟,龇牙咧嘴的莫远是又气又恨。 神风大军的副将一手掩着脸,“将军,震王听不到的。” “他居然烧了我的粮草!”呕得心头在淌血的莫远,气急败坏的低吼声再次如响雷般地劈下。 自从在南向水域拦劫到北上的南蛮大军后,莫远已记不清在这段期间,霍鞑为突破神风大军的防守,好让船舰继续朝北迈进,已与他们正面交锋了数回,并在私底下又发动了几次奇袭。在这你来我往的一波波攻防战下,谁都没想到,堂堂一名辅国大将军,他不光明正大地率中军一决生死,竞在双方约定不扰民、调节百姓生息的停战日,偷偷派人潜进营里做出烧敌军粮这种卑劣事,他不觉得可耻吗? “属下已致书星辰郡主,请郡主尽快为我军筹措足够的粮草。”已经派人清点过损失的副将,早就在莫远生气的当头去做了补救。 “大营里剩下的粮草还能撑多久?”被那一道道白烟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莫远,踩着重重的步伐走来走去。 “应该还能撑上一个月。”这已是最乐观的估计了,现下就希望莫无愁本事大到能在这风声鹤唳的期间,筹措到大军所需的粮草。 “敌军的粮草呢?”他边掐指细算边问。 “依属下看……”说到这点,副将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应该足够让震王打下京兆,并在京兆屯军两三年有余。”都是那个买卖手腕高强的舒河害的,没事帮南蛮大军买那么多粮草做什么?现在京兆的军粮会全面短缺,全都是因那家伙把粮草搜括光了。 他的脸色顿时显得凝重不已,“再这样下去情势会不妙……” “将军请放心,只要咱们守得住,震王无法进京的。”都守这么久了,也不见威震南蛮的霍鞑有多神武英勇,说不定霍鞑根本就打不下他们。 “可问题就是出在那小子可以在这屯军屯到他高兴为止,咱们却没有粮草可以陪他耗!”再这么拖下去,只要粮草一告尽,或是等不到军粮,霍鞑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大败神风大军挺进京兆。 “这个嘛……”呃,先皇百日就快到了,霍鞑不会是真的想进行耐力战吧? 愈想愈烦的莫远紧拧着眉心,“卫王目前怎么样?有没有安危上的顾虑?” “八百御林军已抗圣命去保护卫王了。”为怕京兆会乱起来,风淮早就先做好保命的动作了。 “冷天放那家伙没执行圣谕?”依照圣上口谕,京兆百日内缴械不许兴兵,若是抗旨冷天放不是会奉旨杀无赦吗? “没有。”副将也是满脸的疑惑,“他失踪了。” 他讶异地张大嘴,“什么?”这怎么可能?最忠于圣上的冷天放是在搞什么鬼? 同一时刻,霍鞑也张大了嘴准备再开骂另一回合。 “那个都已经一脚踏进棺材的糟老头!”在距离神风大军五里处扎营的霍鞑,正瞪着桌案上的损失报告,火冒三丈高地在嘴边叽叽咕咕地咒骂着。 “王爷,你就不能换个新词吗?”听得耳朵快长茧的宫罢月,非常期望他在这方面能够有些新的创意。 霍鞑怒不可遏地大吼:“他竟然玩阴的!” 什么定威将军?年纪都一大把了,白发白须活像个月下老人似的,不安分地待在家中颐养天年,没事学年轻人上什么战场? 哼,水师打不过他,就在江道上布满桐油,那个老头是想历史重演来个火烧连环船吗?害得他的大军不得不放弃进京最快的水路,必须弃方便的船舰改由陆路进京,还好舒河事前买通了由南向北进京的官民两道,要不然他的整支大军不是得打道回到南方,再由南方出海由海外东进京兆,就只能扛着船舰直接向东走至东海再上船! 冷凤楼在忍受他够久,却发现他还是没有停止喷火的迹象后,扬起玉拳一拳挥向他的脑袋,阻止他继续制造噪音。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在他捂着头低哼时,她拎起他的衣领问:“返南出海取道东向水域西进?还是绕道避开定威将军?”多亏了定威将军那狠毒的一招,现在他们南蛮十万大军全都无法登船进京。 “不,我要北上!”男子汉大丈夫,他说什么也不逃避!他也没工夫去绕远路,然后再被堵上一回,既是挡住了他的路,他就直接把这个路障给除掉! “北上?”宫罢月啧啧有声地摇首,“定威将军还杵在那里挡路呢,你不怕他真来个火烧船?” 他不死心地握紧了拳,“我、要、打、陆、战!” “陆战?”他们两人意外地绕高了音调。 “哼哼,小看我?”霍鞑频搓着两掌,“这些年来我在山里打那些蛮子可不是打假的,这回就让那老头开开眼界!”那老头不会以为他就只会水战吧?他们南蛮什么不多,就属崎岖不平、险阻高耸的山林最多,在那片又湿又热的林子里打混了那么多年,现在无论是遇到什么地形的陆战都难不倒他。 爆罢月不赞成地举起一掌,“王爷,你不先利用火炮轰平他的大营吗?”直接撂倒定威将军就好了嘛,干嘛还要那么大费周章呢? 霍鞑恼火地瞇着眼飙向他,“那老头不要脸的把大营设在民区里,我怎么轰?”两军交战还躲在老百姓的家里头?简直就是恬不知耻,为人如此奸险,难怪莫远会当不上大将军! “呃……”被轰得满头炮灰的宫罢月只好模模鼻子退场。 “去,去召齐所有参军,告诉他们着手准备陆战!”他大掌一挥,决定选日不如撞日,行动是愈快愈好。 “好吧。” “霍鞑,你在急什么?”在宫罢月出帐后,冷凤楼走至他的面前,仔细盯审着看来一脸急躁的他。 他抓抓发,“舒河送来消息,老八现在屯军在栖凤坡那里等二哥,看样子是要与铁骑大军一分胜负,咱们得把握这个机会赶快进京拿下京兆。” 第15页 通盘了解的她抚着掌,“渔翁之利?” “没错。”霍鞑一扫脸上的阴霾,笑咪咪地揽过她的腰肢,亲亲她粉女敕的脸颊。 她一掌推开他的大脸,“你不等朵湛开封手谕?”照他话里的意思,他根本就不把那张手谕当一回事。 “谁管那张手谕?”霍鞑扬高了一双浓眉,唇边带抹邪邪的笑意,“真要在乎手谕的内容,那还需要帮舒河抢帝位吗?” “就算咱们不管那张手谕好了,要是情况有变,如果到时舒河登不上九五,你打算怎么办?”万一京兆里的人都奉那张手谕为旨怎么办?到时要是舒河不是新帝人选,他们可就成了头号叛臣。 他已做了最坏的打算,“至少我也要保住舒河的小命,谁敢动他,谁就得后悔。” 她边听边点头。说得也是,舒河的安危全系在他的身上,他要是无法及时进京,那别说登临天子了,舒河就连能不能保住性命都还是个问题。 “你有把握能胜定威将军吗?”两军在这僵持这么久了,他是在玩什么?该不会是真的打不下定威将军吧? “我保证,我会带整支南蛮大军去京兆逛逛。”他说得眉飞色舞的。 她朝他伸出素白的两指,“就算过了定威将军这一关,别忘了,后头还有驻京的民团和护京兵团这两道关卡。” “你站哪边?”愈听愈不中听,霍鞑拉来她的纤指作势欲咬她,“舒河还是别人?” “都不站。”冷凤楼理智地朝他摇首。 “都不站?” 她朝他眨眨眼,“我只站在你这边。”谁会是皇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眼前的这个男人。 霍鞑当场听得龙心大悦,快快乐乐地在她颊上奉送了好几记响吻。 “正经点。”她忙把腰上那双不规矩的大掌拍开,走到帐门边看看有没有人看见。 他站在她身后,将下巴放在她的香肩上,与她一同往帐外看去,随风飞散的落雪悄悄滑过他们的眼前,将大地铺上一层新妆。 “真是个打仗的奸季节。”虽然来到这后就不曾中暑,他也有好几年没看过落雪的景致了,但现在他还真有点怀念又闷又热的南方。 她叹口气,“是啊,真是个不安宁的季节。”吹落一地白雪,也吹起了人间烟火,没有人知道情势再演变下去将会如何,每个人都已是入局的棋,谁晓得最终的棋王会是谁? “会过去的。”霍鞑笑笑地放下帐帘,将所有寒冷都隔绝在帐外。 “但愿如此。” *** 坐在桌案后的律滔,一见被派去探听消息的仇项步进殿内后,忙不迭地起身迎向他。 “他人呢?”走近仇项的面前,发现仇项的眼神闪闪烁烁后,他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仍是……屯军栖凤坡。”无法直视他的仇项怯怯地应着,几乎快把头点到胸前。 律滔听了,脸色更显阴郁三分。 “那小子在搞什么鬼?”就算野焰想与铁勒来个对决,他也不必硬挑这个节骨眼上头吧?分明就已命他争取时间进京了,可他却还是待在栖凤坡上等铁勒?他怎么那么固执? 沁悠听得频频摇首,“不能再等他了。”眼看百日就快到了,再等下去,那就什么皇位也都不必争了。 律滔睨她一眼,“没有老八,咱们没本钱和其它三内打。” “谁说的?”她扬起黛眉,神秘的笑意停在唇边。 他紧盯着她甚是值得玩味的笑容,心中不禁起疑。 难道……东内还有其它的本钱? “啊。”他顿了顿,霍然明白她所说的是指什么。 “啊?”没默契的仇项,不解地看着他恍然大悟的模样。 “那个?”律滔试探性地问。 “就是那个。”沁悠点点头,伸手取来桌案上的城图,将它在桌上摊开后,素指朝里头一点。 他不语地看着她白皙的指尖在图面上游移,直移至他预想中的某个地点后停伫。 他扬高眉,“把它用来对付老七?”她对那张手谕还是那么执着? “现在京兆内所有人都把重心摆在三内大军的身上,咱们得好好利用这个时机。”和其它三内相较下,他们东内的军援迟迟不至,既然京兆外头无法动弹,那不如就先由京兆内着手,不然若是真等不到野焰,而他们又什么都没做,那岂不是眼睁睁的把将到手的帝位拱手让人? “你们……在说什么?”模不着头绪的第三者试着出声博得他们的详解。 她没搭理他,兀自扳着纤指盘算着,“只要能藉此拖延上一段时日,让东内撑到雄狮大军进京助援,咱们就有胜算。” 照着她的想法去考虑过后,律滔对这个作法仍是觉得有些不妥。 “你肯定会奏效?”想法太过乐观了,说不定朵湛老早就防备好了。 她轻耸香肩,“至少能耗上一段时间吧。”她要求的不多,不过是想争取到一些时间而已,东内的重心当然还摆在手握重兵的野焰身上。 “万一老八回不来呢?”律滔最担心的还是这个。虽然野焰是有了太阿兵书,但与铁骑大军交手……打不垮铁勒的铁蹄那倒罢了,怕就怕雄狮大军会因此全军覆没。 她严肃地抿着唇,“他不能不回来。”野焰要是回不了京,那么他就注定跟帝位无缘了。 “好吧,在老八回来前,也只能先下手为强了。”律滔边说边挽起衣袖,接着摊开一本折子提笔挥毫。 仇项怯怯地举高手,“有人……愿意解释一下吗?”谁像他们两个一样一个眼神就可以明白呀? “仇项,把这送去给老八,叫他尽快。”下过在折子里写了短短几字后,连笔墨都还未干,他便将它交给一头雾水的仇项。 “是。”终于找到一句听得懂的了。 沁悠来来回回地在殿上走着,不一会,她走至他的面前担忧地望着他。 “我看,咱们必须提防着舒河,他八成已经在暗中动手了。”舒河那个小人,绝不可能安安分分地等朵湛开封圣谕,他要是没在背地里动什么手脚,她就将她的名宇倒过来写。 “怎么提防?”律滔朝她翻了个白眼,“你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吗?”她还有心情提防舒河?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先摆平他们东内的隐忧。 她两手环着胸,“不知道。”连他这个最清楚舒河的“知心人”都猜不出来了,她又怎猜得出来? “都说我跟他没那方面的关系了,别扁着嘴。”一眼就看穿她在想些什么的律滔,没好气地以指轻弹她的额际。 “谁教我信你不过?”她半瞇着眼斜睐着他,对这个前科累累的未婚夫不怎么具有信心。 “这事往后再说吧。”他深深吁口气,而后正色地凝视着她,“短时间内,你要不要先出京避一避?” 沁悠愣了愣,“避?” “京兆会乱的。”一旦三内和卫王党打起来了,京兆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平静了。 她撇过螓首,“我不走。”又来一个,就连她娘亲也要她进凤藻宫避避风头,她为什么非得躲躲藏藏下可? “沁悠……”律滔叹息地拉住开始使性子的她。 被扯住的她定住脚步,用力地回过头来,突不期然地伸出两手紧捉住他的衣领,“我要留在京内。” “你不怕?”他不是不明白她的心情,只是,他不愿见她有任何危险。 “怕。”她爽快地承认,但同时,她眼底泛滥的是更多会失去他的恐惧。“但我更怕你会出事。” 第16页 律滔动容地看着她,掬捧着她的小脸在她唇上印下一吻,感觉她的一双柔荑环紧了他不肯松手。 他在她耳畔低喃,“咱们成亲吧。” 她仰起小脸,水眸里盛满了意外。 “现在?”以往时局安定时,为了等风淮,他拖来拖去就是没空和她成亲,而就在天下快要大乱时,他反倒是要成亲? “嗯。”他爱怜地以指抚着她柔女敕的唇瓣。 沁悠挑弯了黛眉,“你是怕……事败的话,我会弃你于不顾,或是不要你了?” 律滔哭笑不得地用力吻她一记,“我是怕你这醋桶吃醋吃着,就出尔反尔不打算嫁我了。” 她伸手抚着下颔,“说得也是,或许我是该考虑一下……”他不提还好,他一提她就又开始想起他和舒河那些纠纠结结的往事。 “别想。”在她的小脑袋想得更多前,他赶忙托起她的下颔,炽热地扣吻住她的唇,让她没空再去想那么多。 在他热烈又温存的吻中,沁悠下再掩饰那份对未来毫无把握的不安,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他,彷佛恨不得能将自己嵌入他的体内躲藏,又像是想与他交融在一起,往后再也不要分你我,就这么一块携手度过所有即将到来的风雨。 他抵着她的额,沙哑地问:“再问一次,怕不怕?”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在一起是吧?”她颤颤地启口,眼中流离着不安,亟需他给她一个保证。 律滔收紧了双臂将她深深紧拥,“对,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 *** “四哥……”怀炽匆忙的步伐止于殿门边,到嘴的话也搁在嘴里。 趴在桌案上休息的舒河动了动,抬首睁开惺忪的睡眼看了看来者后,再精神不济地坐起身。 看着过于疲惫的他,怀炽紧拧着眉心,眼中全是不舍。 “你多久没歇息了?”自他离开滕王府住进兴庆宫后,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就连芸湘也没法将为政局悬心不下的他给拖去歇息,再这样下去,他会累垮的。 “我没事。”舒河揉揉酸涩的双眼,“放出风声了吗?” “嗯。”怀炽边点头边自架上拿了件保暖的外衫,走至他身旁为他披上。 他一手撑着下颔,“他们有何反应?” “都已经着手避祸至翠微宫内。”在制造出不出数日皇城即将陷入闭城激战的流言后,居住于皇城外城的朝中大臣人人自危,纷纷把主意打到一直被皇家中人用来避皇祸的翠微宫的地宫。 “正中下怀。”舒河一扫睡意,脸上终于露出许久未见的笑容。 “我已派人埋伏在翠微宫上下,无论他们选择躲在哪,我会将他们全都逮着。”他已经全盘打点好了,目前众人的注意力全在三大宫和卫王府,所有防卫兵力也都在这四个地方,反观无人防守的翠微宫,老早就被南内水师给渗透。 “别吓着他们。”舒河谨慎地向他叮咛,“若要为皇,咱们还得靠他们呢。”少了那些人就少了一份保障,若是没把他们哄得服服帖帖,那就得费工夫去强迫他们对他投诚效力,太花时间了。 怀炽点点头,在报告完了后,就急忙去知会手下动手别太粗蛮,方走没几步,他匆地顿下两脚,又拖着步子踱回舒河的面前。 “有件事,我一直不懂。”这个结再卡在他心里的话,他会憋死的,况且现在不问,只怕往后也没机会问了。 “不懂什么?” “为什么你这么有把握手谕里写的人名不是你?”从舒河的所作所为来看,这些皆不是他为准备迎接手谕开封后成为新帝的打算,而是开封后新帝不是他的布局,他是看过手谕笃定自个儿不会当上新帝不成? 舒河笑了笑,“因为父皇早就知道我的野心。”做人是要有自知之明的,在父皇的心中他有几分重量,他自己心里有数。 “可父皇不也是个野心家吗?他老人家应当很欣赏你才是,不然他怎会打算处死芸美人以保住你?”在父皇所诞的九个皇子中,就属舒河的手腕与政风最与父皇相似,除去卧桑和铁勒不看,剩余的皇子中父皇最重视的就是他。 他敛去笑意,一脸的冷清,“父皇想保住的人不是我,是他自己。” “什么?”和寻常人一样,怀炽首先看的也是好的那一面,对底下那些暗局也不甚明了。 “他下过是想为他自个儿留个美名罢了。”表面上看来,父皇的确是很为他着想,但在回过头来再看看父皇,一生功绩无数,就待史笔画上个圆满句点的父皇,怎能容得他这个坏事者在上头留下个污点辱名?芸湘好歹也是父皇的妃子,父皇会不在意自己名声? 听着他语气里的不满,和看着他那一脸鄙视的模样,怀炽的心中不禁浮现一个念头。 “四哥?”他该不会是……很痛恨父皇? 舒河狡黠地朝他眨眨眼,“我没对你说过,我很讨厌、也看下起父皇?” “没有……”他直摇着头,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消化这消息。“你怎会有这种念头?” “对于自己的骨肉,他的血太冷了。”光就这一点,就够他对父皇不齿了。 “父皇有吗?”他觉得父皇还满宠爱他的,也感觉不到父皇对其他人有哪点不好。 “二哥就是个最好的例子。”舒河站起身,不疾不徐地提供了他一个受害者。 想想铁勒,七岁从军,从没听闻过皇家哪个皇子这么年幼就从军的,且送铁勒去从军的父皇,非但没在铁勒身边安插个保护他的大臣或是心月复,还任铁勒在那个举目无亲的地方任人欺凌,父皇待铁勒的态度太异常了,然而在铁勒长大后,父皇也没善待铁勒一些,不是年年调派边防,就是去打些会威胁到铁勒生死的仗,是他们天朝都没人了吗?还是天朝没有铁勒这名大将军就保不住了? 虽然铁勒总是半句怨言也无,也藏得很好,但明眼人看得出来,什么都没有的铁勒会如此效忠卖命,全是渴望能在父皇身上得到一些父子情,可是知道这一切的父皇却视若无睹,还刻意加以利用,他这个旁观者,是不明白父皇究竟为了什么而对付铁勒,但他很想告诉父皇,那是他儿子,不是敌人,可是父皇仍旧一再将铁勒耍弄在掌心里,任意揉捏自个儿儿子的心情,这教人看了怎么不心寒? “二哥?”怀炽皱眉细细深想,却怎么也看不出个原由来。 这件被父皇和铁勒压在台面下的事,舒河并不指望他能明白。离开桌案后,他信步走至窗边,抬首看向漫天的冰霜。 其实除去铁勒不看,父皇又曾对什么人付出过? 为了天朝国祚,父皇情愿让八个皇子撕破脸抢成一团,也不在卧桑弃位后随即颁布下任太子是谁,为的就是父皇想除掉不是新帝的其它皇子,以免将来在新帝的身上会发生篡位夺嫡之情事。可他又不想由自己动手,不愿在史上留了个千古骂名,所以才刻意让众皇子自个儿上演一出手足相残,而他这个退居幕后的操控者则落了两手干净,也因此,他的名将会清白洁净、流芳百世,日后人们只会记得他在位时的功绩,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为了让下任新帝接捧国祚,用了什么手段。 虎毒食子,父皇他,比任何人都来得残忍。 “四哥,你还好吧?”来到窗边望着他凝重的脸色,怀炽担心地推推他的肩。 第17页 “我没事。”他不露情绪地将话题转至正事上,“霍鞑目前人在哪?” 怀炽顿了顿,“还在南向水域,若不是有定威将军在碍事,咱们就只差一着棋。” “你先照计画去办。”舒河转想了一会,决定先一步行事。 “你不等三哥进京?”当初不是说好要和霍鞑来个里应外合的吗?他怎变得这么没耐性? “咱们必须先为自己图个后路。这事尽快去办好,记住,别声张。”之后的情势谁能说得准?不能再步步为营了,要争皇,就必须先下手为强。 怀炽听了就要走,“我知道了。” “老九。”舒河匆地叫住他。 “嗯?” 舒河动作缓慢地转过身来,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的眼眸。 “倘若我无法为皇,答应我,你一定要成为天下第一臣。”无论是成是败,他都必须为怀炽谋个后路。 怀炽压低了嗓音,“你在胡说什么?” “将来无论是何者为皇,登基者为了国政与抚平朝野人心,定会摒弃三内之见,将第一个定朝大臣的首选指向老七和你,到时,你千万别为了我而推辞。”这是一定的,在众皇子夺位落幕后,新帝必然需要有朵湛的高压手段来镇压朝野,以及怀炽的怀柔政策来收拢人心稳定朝情。 “你怎会无法为皇?天子之位,唯有你才适任!”怀炽三步作两步地来到他面前,两掌重重地拍在窗棂上。 舒河笑笑地举高两掌,“别激动,我只是假设。”他又没说他不想当皇帝,说说风险都不可以? 他一脸的不信,“真的?”这不是他在预告或是他料想到的结果? “真的。”舒河安抚地拍拍他的肩头,“去办事吧。” 怀炽犹豫了一会,奸半天才慢吞吞地转身走向殿外,但当他的身影方消失在殿内时,舒河的脸上也失了笑意。 舒河回过头来,站在窗边,自兴庆宫的高处俯看整座沐浴在漫漫雪色中的皇城。 一宫一殿,是棋盘上的权势棋格,一人一事,是左右交错的生死棋线,父皇将他们全都置于其中,冷眼观棋。棋局里的他们皆不知,入局后所有环环相扣、步步接踵的一切,不是他们有心在走,而是父皇为他们一手安排好的棋路,就算日后他们其中一人能够坐拥天下,却都不会是这场争夺战中真正的胜者,他们只是走卒。 自这场角逐皇位的战争掀起后,他们每个兄弟,谁人背后不伤人,谁人背后不被伤?手足相残、骨肉争锋,表面上看来,这是他们这些皇子自个儿求仁得仁,是福是祸全都是他们的贪念和野心所招来的,这点他无法否认,也不想逃避,可是,又有谁曾去揭开清凉殿御驾后的帷幕,去看看隐身在暗处的父皇,他老人家脸上那份将他们摆弄于掌指间的笑意?那抹,远比冬雪还要寒冷的残笑。 如今局中情势,已到了收官围地的最后阶段了,在这众皇子的存亡之秋,他想去太庙为父皇上炷香,亲口问父皇一句,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局面? 然后,再告诉他……身为人父,你太失格了。 第四章 环京七郡以北,进郡入京的官民两道,在过了降龙坡后于栖凤坡汇合为一路,为天朝环京七郡以北向南通京的唯一隘口,传闻,此地曾有彩凤停栖,故名栖凤坡。 全速南下的铁骑大军,其顺畅的进行军势,在进入天朝本土后,终于在将要进入栖凤坡时受阻,包括中军在内,铁勒命手中七线大军停军于降龙坡内,与雄狮大军遥相对望。 狭道相逢。 飞腾的雪花飞掠过铁勒的眼睫,面对这个屯军栖凤坡,阻挠了铁骑大军快速进京的八弟,铁勒不知该是喜或是忧。 野焰刻意屯军于栖凤坡等他,他在赶至此地前早已知悉,他不是不明白野焰想打倒他的那份心情,自野焰投效律滔后,野焰已正式向他宣告过,将会帮助律滔击败西内。倘若野焰只是单纯为助律滔一臂之力那倒还好,可屯军栖凤坡罔顾远在京内的律滔安危,就只是执意与他一战此等举动,这哪是在帮律滔?野焰只是想打倒深藏在心中的魔障和心锁罢了。 他真的……有伤野焰那么深吗? 上回西戎一见,他原以为野焰已经将过往的挫折置之脑后,已在西戎重生全新出发了,可没想到,野焰的执着还是在他身上并未离开过,仍旧是将他视为必须超越的强者,这片积藏在心中已久的阴影,深到野焰走不出他已经撒手不再保护的背影,深到野焰的眼中只容得下他这个敌人?他多么想告诉野焰,他不是敌,无论他身上所流的血液是属哪一国,他仍然是一手扶养幼弟长大,依旧只是个希望幼弟能够直勇无惧面对政局或是沙场的兄长而已。这些年来,他无一日不期望着,有朝一日,野焰能在朝中大放光芒,成为天朝另一颗耀眼的新星,和一条不受任何拘束自在的飞龙。 已经命全线七军准备应战的冷天色,脸上踌躇的神色,远比铁勒的还来得沉重。 虽然知道两军交战是必然的,事前他也做了不少的心理准备,可一旦真要与多年来生活在一块的野焰正面冲突,这种感觉还是让人的胸口沉甸甸的,每每他一想到常在野焰脸上出现的开朗笑容,和野焰眼底那份多么需要铁勒给予肯定的期待,他就不知该怎么带兵对野焰下手。 “王爷,你真的要……”实在是受不了这种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感觉,冷天色忍不住想再向铁勒确定一回。 “不逼雄狮大军让道,咱们无法回京。”铁勒抬起眼眸正色地看向前方,定定地凝视着掩藏在雪原后方的敌军。 “可是他是寰王哪。”冷天色忙不迭地提醒,“你不怕他败了,他会……”野焰的心思易感敏锐,就怕在被铁勒重挫后,野焰会从此失去所有的斗志。 他意喻深长地启口,语中带着叹息,“不打倒我,老八永远也无法面对他的心魔。” 冷天色满脸的怀疑,“你愿意……输给寰王吗?”照他这么说,他该不会因疼爱野焰,所以愿奉上铁骑大军败给野焰? “我不打没胜算的仗。”他可不会为了个人私情而误了大事。 “那……”冷天色的眉心打了一圈又一圈的结。 转眼想了想后,他低声吩咐,“叫北武支军守住铁骑大军月复背并挖壕御袭,再命工部两日之内造出渡过彦水的便桥。” “彦水不是还结冰着?”就算野焰毁了过栖凤坡后进郡的彦水大桥,在这冰冷的时节,他们也还是可以踏冰过川。 铁勒却有把握地笑了,“有老八在,它会融的。”想回京哪有那么容易?野焰若是不使出全力阻止他,那就枉他教了野焰那么多年了。 “王爷!”冷天色尚未应旨,冷不防地,一道急切的男音自他们身后传来。 他们两人回过头来,就见找不到人的佐将军边策马驰向他们,边朝他们大叫。 “十公主不见了!” 铁勒微微一怔,随即明白恋姬会在此时离营是为了谁。 “王爷。”眼尖的冷天色一手指向前方的雪原,一匹快马正自营中疾驰而出,踏蹄奔向属于敌方的栖凤坡。 “天色,在我回来前先别动手。”铁勒拉紧缰绳,决意由自己快马追回她。 *** 雪寒霜重,沉默的雄狮大军,在漫天飞雪的雪原上,几乎融为天地间的雪色一景。 第18页 冷沧浪在雪地里踩出一个又一个深印的步印,来到站在狮子鬃旁,独自一人在雪中远望铁骑大军的野焰身边。 立足停顿,静静看着野焰的侧脸,他看见野焰的眸心不安地浮动,一如初出西戎,准备来到中土与铁骑大军遭遇时的表情。在全军东进的这段期间,野焰的话变少了,也不爱笑了,镇日心事重重却又下愿开口说出来,看在他眼中,他有说不出口的不舍。 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屯军栖凤坡,野焰不回京兆帮忙律滔,就只是在这里一直等待铁勒,无论军中大将们再怎么心急,或是催促他去向野焰说上一说,但他就是不开口过问或是在这事上头置喙,为的,就是因他明了野焰的心情,他知道,野焰将自己逼到什么程度,因此他不想去催野焰断下决心,他希望野焰能够自己走出来。 “敌方有动静了吗?”野焰双目一瞬也不瞬地看着远方,才开口,口中的热气便化为茫茫雪地里的白雾。 “探子说,刺王已下令全军准备进袭,或许不日就将进攻。”冷沧浪叹了口气,伸手抚去他肩上过多的积雪,就怕他在雪地里待太久了会冻着。 犹豫在野焰的眼中一闪而过,更多无法遏止的害怕与茫然在他心头一拥而上。 不该是这样的,他预想中的情况,不该是这种情景的。 停军在降龙坡的铁骑大军人数,远远超过他初时的估计,按理说,带着十五万大军进攻北武国的铁勒,旗下兵力应当会被北武王削减至十万或是八万左右,谁也没想到,铁骑大军非但未减,还额外吸收了北武国的兵力,使得大军的人数直逼三十万,北武王究竟是怎么了?不但没消耗掉铁骑大军的战力,反而像是全力支持铁勒似地,更壮盛了铁勒的军容。 虽然他也早就吸收了西戎的兵力,带来了将近二十万大军,可两者相较之下,敌众我寡,这场仗再怎么算,他的胜算也不大,他不得不怕,若是铁勒的战技高出他一筹,雄狮大军将会尽没于栖凤坡,而更令他害怕的是,万一他侥幸打下铁勒,他该怎么办?他无法想象天朝没有铁勒的情景,也无法想象没有铁勒的未来,一直以来,铁勒就是引领他前进和追逐的目标,若是没有铁勒,他会失去方向的。 对他而言,铁勒是一座照亮他生命的灯塔,虽让他的身后产生了挥之不去的暗影,可同时也为他带来了希望,这些年来,纵使离开铁勒的他站得再高、走得再远,他仍旧是无法不抬首看向一身光芒的铁勒,因为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只要让他知道,在他的面前,还有个为他遮挡风雨的铁勒,他就可以安然的往前走,可如今,他已定至尽头来到铁勒的身边,再没有前进的目标了,他虽渴望能打倒铁勒以证明自己的能力,可是,他也不愿见铁勒会有失败的一天……他不想动手,也做不到。 在他沉默了好一阵子后,冷沧浪忍不住伸手推推他。 “王爷?”他怎么没下文了?敌军就要进攻了,现下全军都在等着他的发落呢。 野焰紧捉着手中的缰绳,紧闭着唇不发一语,冷沧浪定眼细看,赫然发现那两条不断震动的缰绳,是源自两手频频打颤的野焰,将手放在他的肩上,更可以感受到他浑身明显的颤抖。 “你可以的,你办得到的。”冷沧浪拉开他握得死紧的掌心,用温暖的大掌紧密地将它包拢住,并扬首看进他惶然的眸底,“不管结果是如何,你只要尽了力就好。” 野焰深吸口气,抬起一手朝身后勾了勾,“小花,粉黛进京了吗?” “应当就快抵京了。”站在远处的花间佐立即来到他的身后答复。 被蒙在鼓里的冷沧浪扬高了两眉,“你事前就叫她进京?”军力都已经这么悬殊了,他竟然还分散雄狮大军的兵力? “为免五哥会有危险,我要她先去帮五哥。”野焰深深吐出一口气,“因为我知道,短时间内,我将无法进京助五哥一臂之力。” “王爷,咱们何时进攻?”花间佐忧愁地转着十指,直在心底认为他们实在是不能继续拖下去了,再这么耗着,大军的粮草恐将会是个问题。 “我……”野焰像是梗住了,声音紧缩在喉际。 “放手一搏吧。”冷沧浪微笑地拍着他的肩头,“成功虽不是上天注定,但失败,也绝非宿命。” 他静静地看着冷沧浪支持的笑脸,记忆中,铁勒好象不曾对他笑过,铁勒总是厉色以对,他还记得,多年前,铁勒在赶他离开北狄时曾对他说过……你该长大了。 他是该让铁勒看看他成长到什么地步了。 “小花。”他拢聚起心神,振作了精神后弹指问向花间佐:“命后备军团护粮退向灵山,铁骑大军若是想越过彦水就命左翼军点火,右翼军绕到他们后头了没?” “就快了。”总算听到指令的花间佐眉开眼笑的回答。 “到了敌军月复背后,就着手准备炮轰。”那几座律滔特意为他购来的火炮,可不能备而不用,浪费了律滔的好意。 “是。”得令的花间佐方抬起头来,便瞪大了两眼,“王……王爷?” “怎么了?”野焰不解地盯着他古怪的神色。 花间佐一手指向他身后,“那个人该不会是……” 野焰回过头来,在飞雪笼罩的雪原上,找到了一抹令他难以置信的身影。 “恋姬?”她怎么……跑到这来了? “王爷,是刺王。”冷沧浪飞快地按紧他的肩头,一手指向正朝恋姬疾速策马追去的铁勒。 野焰忙不迭地向身后一吼:“全军备战!” 独自来追恋姬的铁勒,在快抵达敌方阵营时,终于加快先前刻意放慢的马蹄,战驹在雪地里制造出的音响,让在前方的恋姬回头看他一眼后,更是让座下的马儿全力飞奔。就在到达野焰的视线范围内后,铁勒骑至她身旁探出一掌,将策马飞奔的恋姬掳至他的怀中。 “你想上哪?”他将挣扎不休的她紧按在怀里以免她掉下马。 “放开我!”眼看野焰就在前方了,她必须快些去告诉野焰撤兵,不然两军真的动起手来,铁勒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咱们得快回去。”铁勒不理会,将马匹掉头打算返回战骑大营。 恋姬伸出手扯住他的缰绳,让马儿定立在原地不让他回营。 “我不能让你……”他一手教出来的野焰,怎是他的对手?她无法眼睁睁的看着野焰被他击溃,一旦野焰败了,那么本来就对他怀有自卑感的野焰,将会永远也站不起来了。 “恋姬,我必须回京。”铁勒捧起她的小脸,严肃地对她低语,“我若是不回去,你和我就看不见天朝下一任新帝登基了,而天朝,将会如卧桑的卦言,群龙无首。” 对于他突来的话语,恋姬的反应先是一怔,而后豁然开朗。 “你不想为帝?”他是专程回去让别人登基的? 铁勒挑高了剑眉提醒她,“我已经有北武国了。” 她不解地蹙着秀眉,“可是万一新帝不是你所希望的人选,你会打下天朝……”之前他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再让适任的人选登基。”在她还未把话说完前,他已为她接上另一句上回他未说完的话。 她的思绪,匆地自喧扰难宁中,沉淀如地上积雪。她无声地望着他,感觉窜飞在雪原上的风雪,在他的身后形成了一双白色的羽翅,正将她缓缓包围。 第19页 冒着身世被人发觉后,将会有性命之虞的风险回京,他为的,就只是要让他的兄弟登基? “可以对我放心了吗?”铁勒拉回她持缰的小手,低首以额轻点她的额。 她怔怔地问:“这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没有。”他缓缓摇首,“但至少在我离开前,我可以亲眼看到天朝太平盛世的来临。”想当初,他在对北武王说出他的计画时,北武王还发了好大一顿火气,不过到后来,在知道他将完全属于北武国后,北武王又再度露出了笑容。 “你这傻瓜……”薄薄的泪雾,不受控制地在恋姬的眼中丛聚,她伸出双臂搂住他的颈项,不舍地埋首在他的胸前。 他怎么可以如此?这么多年来,他明知自己的身世为何,也无论父皇待他如何,他还是为天朝做尽了一切,到了底,即使他已认祖归宗,他依旧心系天朝,还是和往常一样,想伸出他的羽翼保护他的皇弟们和天朝里的所有人,他到底把他自己置于何地? “不必为老八担心,我保证,他不会有事的。”铁勒靠在她的耳畔低语,“走吧,我们一块看看老八这些年来在西戎学到了什么。” 她哽咽地颔首,“嗯。” 在马匹即将驰回铁骑大营前,铁勒回头看了看远处的野焰,两眼微微一瞇,扯紧了缰绳起蹄立马,以挑衅来揭起这场战争的号角,而后策马全速返营。 “王爷?”完完全全明白铁勒在示意什么的冷沧浪,担心地转首看向面无表情的野焰。 野焰默然地目送着铁勒的身影消失在不断落下的细雪中,半晌过后,他仰起头看向天际。此刻,天际携了大量雪花的密云在雪原低垂,彷佛正预告着,他们兄弟间的命运,即将降临。 就让它来吧。 野焰不再犹豫地翻身上马,取来鞍旁的五彩面具戴上后,抽出腰际的佩剑朝天际一指。 “开战!” *** “他们两军交手了?” 正在想办法打通被南内封锁民官两道,好让无愁将好不容易才筹措来的粮草运给定威将军的风淮,在听了庞云呈报的紧急军情后,满脸讶异地抬起头来。 “正在栖凤坡决一生死。”继卫王党与南内后,现在东内也已与西内卯上,天朝镇守四方的大将,全都已经出笼赶上这场夺皇之战了。 “目前战况怎么样?”他急切地问。 “即使刺王未尽全力,寰王还是略占下风。”庞云边说边摇首,眼底写满了惋惜。“依我看,寰王恐怕抵挡不了铁骑大军的攻势。”可恶,铁骑大军真有那么无坚下摧吗?铁勒到底是怎么训练那支大军的? 风淮不解地皱着眉,“之前二哥不是才刚进攻北武国吗?照理说,铁骑大军应当被削弱下少实力才是,老八怎么会挡不住他?”没料到战况竟会是这样,之前他在心底再怎么推算,雄狮大军应当也有六成的胜算,根本就没想到会事与愿违。 “除了刺王吸收了北武国的军力,造成了两军兵力悬殊外,恐怕……”庞云顿了顿,将矛头指向对铁勒一直有心结的野焰,“恐怕主因还是出在寰王身上。” “老八出了什么问题?”风淮现在既是担心雄狮大军的处境,更是烦恼野焰本身的状况。 “寰王他……”庞云叹了口气,“他或许还是对刺王有所忌惮,所以才会一直伸展不开来。”他实在是不懂,野焰都能拿下整个西戎了,为什么只要一遇上铁勒,他就对自己没有信心?铁勒真有那么可怕吗? 风淮听了又急又气,踩着烦躁的步于来回踱步。真是的,就算是为了西内,铁勒在面对野焰时竟不手下留情,好歹野焰也与铁勒相依为命了那么多年,没想到铁勒竞狠得下心来。 庞云撩高了两眉,“王爷,你这么希望东内获胜?”他有没有担错心?那两个人全都不是他们卫王党的人耶。 “我不得不。”他也是没得选。“定威将军被三哥困在南向水域就已经够糟的了,若是雄狮大军挡不住二哥,那么二哥的下一步定会是进军京兆,现下京兆并无能够防御铁骑大军的力量,二哥的大军若是一抵京兆,那么新帝之位,就将是二哥的囊中物。” “王爷。”宫御风敲了敲门扇后,侧身探进头来轻唤,不知是否打扰到他们。 风淮看了他一眼,扬手示意他人内。 “洛王离京了。”被宫家派来接替宫悬雨的宫御风,走至他面前向他报告京内的最新消息。 他有些错愕,“他上哪去?”不属任何一内的卧桑,怎会在这时出京? “洛王带走了大内禁军,目前正起程北上。” “北上?”风淮怔了怔,出乎意外地张大眼,“他想阻止二哥?” “也有可能是想助刺王一臂之力。”庞云翻了翻白眼,才没他那么乐观。“王爷,怎么办?”自小到大,卧桑一直都是站在铁勒那一边的,要是卧桑在这时也对铁勒下注的话,那么铁勒的胜算就更大了。 风淮不想把这之中的来龙去脉理个分明,他更心急于其它。 “就让大哥去,我们有更重要的事得做。”远虑虽不能置之不理,但眼前的近忧更要紧。 “更重要的事?”他要置之不理? 他点向卫王党的重心,“定威将军目前情况怎么样?”都已经两军交战那么久了,没想到定威将军非但没传回什么捷报,反倒是被烧粮或是其它防不胜防的意外频频发生。 爆御风摇摇头,“已陷入苦战。” “能不能阻止南蛮大军北上?”风淮不意外,但还是由衷希望定威将军能够阻止霍鞑进京。 “将军他……拦不住南蛮大军。”宫御风两指紧按着眉心,叹息也更深了,“震王已经率军逐步挺进京兆。” 任谁也没想到寰王打起陆战来,作风粗犷野蛮与水战并无二致,有了充裕的粮草后,全军更是一轮轮不歇止地猛烈进击,使得粮草所剩不多的定威将军,在节节败退之余,只好一路往京兆撤退,以求能在与护京兵团会合后,联手还击之余,能够在第一时间内拿到粮草奥援。 “不能等手谕开封了,我们得先拿下京兆。”风淮愈听愈觉大事下妙,不得下赶紧采行第二个方案争取时间。 “怎么拿?”庞云为了这个陷入苦思。 “叫巽淼拨五成兵力给巽磊进皇城,先拿下皇城外城再逼近内城,另五成和民团想办法护住京兆内外围别让三哥进京。”擒贼还得先擒王,三大宫六大殿全都在皇城内城,所有的新帝人选也皆在皇城里,只要先拿下里头的首脑,还怕外头的人不弃降? 此时门扇遭人轻敲了两下,宫御风前去应门,与火速赶来通报的御林军副统领交头接耳了一会后,带着不解的神色回到风淮的面前。 “王爷,雅王已率南内水师攻进翠微宫。”在众人都欲拿下京兆或是皇城的时分,舒河不去巩固地盘,也不兴兵攻击其它三内,反而去拿个微不足道的翠微宫。圣上都已殡天了,再拿下翠微宫有何用?舒河真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翠微宫? 风淮的心房狠狠一震,缓缓回过眸来,心头顿时风涛迭起涌起一片密云,阵阵的不安,扶摇直上措手不及。 他颤颤地深吸口气,“没人……拦着老九吗?”老天,千万别告诉他……“拦不住,他们有王棋。”宫御风摇摇头,“为避皇祸的六相和全朝大臣,皆在翠微宫里。” 第20页 风淮瞠瞪着眼眸,与庞云双双震愕当场,沉默匆地降临在厅内。 爆御风杵着眉,“南内挟持六相是想做什么?”看他们的表情,好象是遭到多大的打击似的。 “只有一个可能。”庞云紧拧着眉心,对心机远胜众皇子一筹的舒河,既是佩服又是懊恼,无论他再怎么想,也没想到舒河还有这种夺帝的法子。 “什么可能?”不只是庞云,就连风淮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这让宫御风更是好奇不已。 风淮闭上眼,“皇袍加身。” “什么?”宫御风张大了嘴,完全没想到事情的严重性。 庞云接口解释,“天朝之臣尽在舒河之手,那么就算王爷能够成为新帝,有主无臣,国之根本尽失,如何定国立朝?” “高……”现下就连宫御风也对高人一等的舒河肃然起敬了。 挫折过后,风淮抹抹脸,重新提起精神面对问题。 “四哥现下人在哪里?”怀炽挟持了众臣不打紧,重要的是想为皇的舒河,是否也已离开了兴庆宫前去与怀炽会合。 “可能……”宫御风垂下两眉,接着再继续报出坏消息,“也已经进了翠微宫。” 庞云紧张地向他进言,“王爷,舒河要是真躲进了地宫,那事情就棘手了。”自开朝以来,翠微宫的地宫就一直是皇家避祸的所在地,易守难攻,若是舒河执意待在地宫里,恐怕就很难打下他了。 风淮咬咬牙,抬首再问向宫御风。 “律滔人呢?”律滔是在搞什么鬼?居然就这么让舒河得逞没去拦下他? “在……”宫御风想了想,赫然发觉截至目前为止,竟没有半分律滔的消息,“不知道……” 庞云缓慢地转首看向风淮,“他该不会……也已经行动了?” 风淮慌忙急吼:“快叫巽磊进皇城!” *** 站在太极宫宫阁上远眺大明宫的律滔,在刺骨的寒风中微瞇着眼,在微暗的天色中静看袅袅黑烟,逆着细雪攀上大明宫上方的天际。 多亏沁悠的提醒,他才忆起东内还有一支至今三内皆无人察觉的兵力,站在同是东内人的立场上,那支自卧桑弃位后就一直处于无主状态的太子亲卫,及时加入了这场战局,这才使得他们东内多了一分胜算,也终于有了多余的兵力,能够迅雷不及掩耳的突袭大明宫。 眼看东内联军进攻大明宫都已有一段时间了,就不知目前的战况如何。 “王爷……”爬宫阶爬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仇项,气喘吁吁地站在他身后,“寰王王妃粉黛即将进京了……” 律滔讶异地回过头来。原本他还以为野焰为了铁勒想弃他于不顾呢,没想到野焰还有这一招。 他笑笑地踱进阁内,“算那小子还有点良心。”有援兵就早点告诉他嘛,弄得他心里十五个水桶的,还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王爷,粉黛王妃还在等你的指示。”喘完气的仇项靠在门边,想在得到他的指示后快点去通知粉黛。 律滔以手抚着下颔,在阁内踱了几步后,扬手朝他弹弹指。 “叫她先打掉保护京兆的护京兵团,把京兆内外城抢过来,拿下京兆后,千万别让霍鞑或是定威将军攻进京。”目前京兆算是风淮的地盘,要是不把风淮的人弄出去转移主权,只怕在他抢下大明宫后,风淮又会来坏事。 仇项听了就忙着要走。 “慢。”他抬起一掌,眼底盛满了担心,“凤藻宫无虞吧?”现在皇城内兵荒马乱的,包括沁悠在内,东内的家眷们和国戚,全都为避祸被他送至皇后一手保护的凤藻宫了,其它三内可不能抓住凤藻宫这个弱点来威胁他。 “王爷大可放心。”早就派人去守住凤藻宫的仇项朝他拍着胸膛保证。 “好。”律滔满意地颔首,“大明宫那方面呢?” “太子亲卫与水师已联袂攻进大明宫延政与望仙二门。”他边想边扳着手指数算着,“顺利的话,应当很快就能拿下青霄和银汉门。” 他拢紧了剑眉,“动作快,在老七开封手谕前,必务要打下大明宫。”若是想让被铁勒困住的野焰能及时返京,那么他就必须拖延朵湛开封手谕以争取时间。 “是。” 迎着挟带着细雪的冷风,律滔再次踏上阁廊,冥色袭来,冬日日头落得快,脚底下的皇城内城不似往日般,在日落后便悬灯处处、灯火通明,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漆黑,在这片黑暗中,唯有大明宫焰光通亮,一股股翻腾的烈焰恣窜雪霄,远望过去,像个发光体。 结束纷乱的时间,就快到了。 *** 凄艳的火焰吞噬了大明宫宫前的三道回字宫墙,火星点点迎风飘飞,像是漫飞在雪地裹红色的雪花。 由于事前一点风声也没有,因此东内的这场突袭很成功,率东内联军直闯大明宫的宫垂雪,在连破延政与望仙二门后,率联军进抵麟德殿外,准备接续挺进另两道西内水师固守的宫门。 接到消息忙来传报的亲卫统领,紧张地对站在云霄殿殿内指挥的朵湛报告。 “王爷,望仙门被破,东内联军来到鳞德殿外了……”谁都没料想到太子亲街竟会投效于律滔麾下,让东内联军的人数远超出西内水师,让在宫外御敌的西内水师不敌。 忧心如焚的朵湛忙下令,“弃守麟德殿,全军撤至青霄、银汉二门内,全力抵抗,不能再让东内拿下这二门!” 亲卫统领的眉心揽得紧紧的,“咱们不弃降吗?”横看竖看,面对这么大的一支东内联军,他们西内是一点胜算也没有,为什么不在损伤更为扩大之前弃降呢? 朵湛冷冷地转首看向他,“谁敢弃降,我就杀了他。”眼看就快百日了,他可下能在这最后关头让手谕出什么差错。 “王爷!”亲卫统领还没回话,抬首见到自宫外射进宫内的火箭飞来时,心惊胆跳地将朵湛拉离险处,拉着他至殿门旁避箭。 被烟熏黑了脸庞的水师统领,在一殿的人忙着拿东西拍灭殿内的火势时,来到朵湛的面前向他求救。 “王爷,银漠门失守,东内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再这样下去,水师会全毁的……” 朵湛紧皎着牙关,也明白任水师去抵御东内联军实在是太过勉强,可铁勒尚未进京,他们西内也真找不出其它兵力可供后援,除了尽力抵抗外,眼下并没有其它的路可走。 “王爷?”等不到答案的水师统领,心慌意乱地仰首看向他。 朵湛握紧了拳心,“叫水师立刻退进宫内,宫门殿门落闸上闩!” 划破夜空的火箭,道道拖曳着红艳多彩的焰尾,犹如流星般再一次地纷纷落进宫内,殿外远处枯干无池水的莲田着了火,丛丛扶摇而起的火花在黑暗中舞动,像一朵朵盛开的火莲,跳跃的火光映在朵湛的眼中,他像是看见了最后一分爱情残留的记忆,也在这夜被烧毁,令他心痛难当。 “快取太掖池的池水灭火!”在殿外各处纷纷着火时,朵湛忙指挥殿上的亲卫快去取水救火,以免火势会烧至宫内所有大殿。 “王爷,你先走吧,留在这太危险了。”担心他安危的水军统领,愈想愈觉得大势不妙,深怕大明宫一旦被破,东内联军头一个就会冲着握有手谕的朵湛而来。 朵湛斜睨他一眼,“被困在宫内,我怎么走?”大明宫可不像翠微宫有什么避难的信道,一旦外头被包围了,里头的人就出不去了。 第21页 “那……咱们该怎么办?” “死守大明宫……”他咬咬牙,决定就算是豁出去也要完成开封手谕这件事,“无论如何,我必须在先皇百日当天抵达太庙!” 在下一波点了火的飞箭袭来时,朵湛与众人合力掩上巨大的殿门,一起接受这波攻势所带来的冲击,在箭势稍息后,在一殿浓烟呛雾中,亲卫统领忙不迭地命人取殿旁小道出殿去灭火。 “二哥,快回来吧。”双手紧按着门扉的朵湛,垂下头不住地在嘴边低喃,“求求你,快回来吧……” 他一定要撑到铁勒回来。 *** “大明宫被破?”恋姬睁大了水眸,在听完来者的报告后,手上的茶碗直坠落地。 律滔怎会……为什么要把主意打到朵湛身上?大明宫不能被破的,在那里,有着即将宣揭手谕的朵湛,还有朵湛的心伤,那个在宫内一直沉睡不醒的楚婉。 “嗯……』佐将军将头压得低低的,“紫宸殿已失守,襄王与残存的水师都聚在云霄殿内死守……” “七哥……”她一手掩着唇,惶然地拾首看向铁勒。 铁勒走至她的身旁,先是安抚地拍拍她的肩头,再转首问向冷天色:“便桥造好了吗?” “已在时限内完成。”冷天色的两眉几乎连成一直线,很怀疑他在此刻提起那个东西是想做什么。 “你与一半大军留在这拦住老八,我率另一半大军先行突围进京。”铁勒边向他吩咐,边点名佐将军,“你跟我回京,马上去准备。” “十公主呢?”佐将军一手指向忧心忡忡的恋姬提醒他。 铁勒低首看她一眼,伸手轻抚她的小脸,“她跟我们一道走。” “公主,咱们走吧。”佐将军听了,随即扬掌邀请她一块出帐去打点。 在他们走后,冷天色拉长了一张苦瓜脸踱至铁勒跟前,怎么想就觉得怎么不妥。 “王爷,你要在这时分散军力?”开战以来,除了一开始野焰有些伸展不开,故没办法占到上风外,时至今日,现在野焰可是卯足了全力来求胜,愈来愈让人难以招架,而且野焰主要的目标就是铁勒,他却要在这时候回京不和野焰打了?野焰若是知道了,恐怕会气坏。 铁勒的忧心明明白白地悬在眼眉间,“再不回去,老七就死定了。” 就连他也没料到,他会被野焰拖住那么久。 从一开战起,铁勒大军便以防守为主要,进攻为次要,雄狮大军频频发动奇袭,若不是他事先就已命位在大军月复背的北武支军挖壕御袭,只怕一开战,他首先就要对不起北武王,让那支他带来的北武支军全毁在野焰的炮火下,之后每当他想抢下先机强行将大军推进至栖凤坡,大军的两侧又会受袭,若是想绕过栖凤坡渡过彦水,早已被野焰命人击破冰面的彦水上已布满了烧热的桐油,只要他们想渡水,野焰的左翼军便会在上头点火……受阻在这,铁骑大军进京一事是丝毫无进展,但困住他们的雄狮大军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只要一日不能打下铁骑大军,野焰就一日无法回京去援助律滔,因此,他们两方,对于进京一事皆很急躁,却又不得不面对阻碍彼此的两军。 只是,最终的结果他已经预料到了,以他来看,再僵持下去,大军人数与粮草皆不及他的野焰,即使力战到最后一刻,恐还是得吞下战败的苦果,虽说野焰打不下他,但对于眼下这成果,他已是相当满意,更欣喜于野焰能将他挡在这里这么久,只可惜,他没有时间在这陪野焰耗了。 手谕还在朵湛的手上,此刻的朵湛孤立无援,他若是不快些回京夺回大明宫,失了那张手谕不打紧,就怕朵湛会与手谕来个玉石俱焚。 铁勒深吸口气,着手打点着自己的装备,打点好后边说边走向帐门:“手谕开封后,你就立即带兵返回北武国。” “是。”即将独自面对野焰的冷天色虽是不情愿,不过为了朵湛着想,也只好硬着头皮准备接手战事。 “还有。”就在快踏出帐门时,铁勒匆地顿住了脚步。 冷天色好奇地拉长了双耳。 “别死。”铁勒回过头来,对他只身迎战野焰一事,满脸的放心不下。 冷天色怔了怔,从没想过铁勒会对他露出这号表情。 他咧大了笑脸,“遵命。” 数个时辰后,雪原上的天朝两军攻势稍停,就在野焰认为铁骑大军需要喘口气重拟战略时,也自雪原返回大营,回营与冷沧浪和参谋们重新检讨战略,并筹画下一波攻势。 花间佐一把掀开帐帘,劈头就朝里头大喊。 “刺王强行渡彦水了!” “什么?”野焰倏然站起身,对这措手不及的消息满脸意外。 花问佐用力拭去布满额间的汗,“王爷,刺王并没有打算全军回京,他将铁骑大军一分为二,目前冷天色正率另一半大军朝咱们中军而来!” 野焰顿时心火骤起,“都还没分出胜负,他就想走?”这算什么?他想逃避吗? 冷沧浪一手按紧他的肩头示意他切勿为此大动肝火,一边扭头问向花间佐。 “刺王想怎么渡川?”就算铁勒能突破重围好了,他就不信铁勒能走得那么容易。 “铁骑大军造了便桥,并就地取雪以灭川中之火。” 当下换成冷沧浪气急败坏,“快派人拦下他!” 野焰深深吐息再吐息,未了,他一把握紧了拳心,二话不说地冲出帐外。 “王爷!”冷沧浪在回过神来时,忙不迭地追出去。 当野焰赶到彦水时,铁勒所率领的人马,已有一半在北武支军的掩护下渡过了彦水,犹剩一半正在渡川或准备渡川,野焰看了,既是心急于想追回铁勒,更是也想带着大军先一步返京去救律滔,免得铁勒一抵京兆,律滔就注定将败于铁勒之手。 “渡川截住他!”野焰飞快地下令后,一马当先地策驹冲下山坡。 但不过多久,一柄又快又急的飞箭疾射而至,直抵他的马前,他紧扯住马儿整个人险些栽倒,往旁一看,护送铁勒离开的冷天色已经赶至。 “你的对手在这!”带着中军人马与他硬碰硬的冷天色,飞快地疾驰而来,并迎面朝他挥出一剑,不让他有闲暇去拦截铁勒。 “走开!”满心愤恼的野焰不客气地举剑劈过去。 “办不到!” 渡过彦水的铁勒,在大军正式朝京兆出发前,回头朝彦水另一端已经展开厮杀的战场看了看。 “二哥!”忙得分身无暇的野焰,扯开了嗓子当空一喊。 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冷天色盖过。 “中军进攻!” 第五章 “王爷……”佐将军停下马,两眼直视着前方。 “我看到了。”铁勒扯紧了手中的缰绳,两眼直盯着那个拦路人。 就在铁骑大军通过京畿月复地环京七郡,即将抵达进京兆外城时,遇上了早就在京兆外城北门严阵以待的大内禁军,而在大内禁军前方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与铁勒已有三年之别的卧桑。 铁勒直视着卧桑那张久别的面容,心头一一浮掠过,在过去那段即将被时光湮没的岁月里,那份对卧桑又爱又恨的心情。 卧桑去国的这三年来,他反反复覆为卧桑所做过的事想过不知多少回。他曾因自己屈居于卧桑之下而深感不平,也曾恨过卧桑为了巩固太子之位而对他调职削权,他更嫉妒的是,父皇将所有的爱都给了卧桑,可是当卧桑离开后,他再回头细想,却又发现,他的恨,与爱的距离是那么的近。 第22页 每每京兆扬起沁着百花花香的春风时,他会想起,卧桑一手将恋姬带进他的生命里,让他知晓了人间有情;当他安然地栖身北狄欣赏绮丽雪色时,他会忆起,卧桑在朝堂之上不遗余力向父皇举荐他远离京兆的情景;夜半时分,当母后的影子飘进他的心底,卧桑恳求他不要将身世说出口的模样,也会来到他的面前;而他能在事件中安然度过,自然也是少不了全力为他护航的卧桑。 这些年来天朝之所以没有分崩离析,不是他的功劳,而是有卧桑的存在,因为,卧桑总是挺身站在他之前保护他。 但这回,卧桑会出现在这儿,是想怎么做? 佐将军杵着眉心,“你认为洛王是想挡路拦人,还是想迎接咱们入京?”以卧桑那么沉重的表情来看,这好象不是什么欢迎他们进京的好脸色。 铁勒动作俐落地翻身下马,“他是特意来拦我的。” 佐将军紧张地想把他拉回来,“王爷?”他疯了?卧桑摆明了就是来意不善,他还一个人去会卧桑? 见铁勒主动前来,卧桑在举步向前时先向后头的人示意别妄动,随后也独自步向前。 “老二……” 铁勒愈走愈快,在靠近他后,二话不说地朝他脸上挥出一拳。 “王爷!”被铁勒的举动吓了一大跳的大内禁军,纷纷紧张地架剑在手。 挨了一拳的卧桑,低垂着脸庞,先抬起一手示意身后的人稍安勿躁。 他边揉着脸颊边问:“小妹出了什么差错?”能让铁勒如此光火,想必除了恋姬这个原因外,应当也不会有别的了。 铁勒紧咬着牙,“她差点就死在北狄……”对于他的作法,铁勒至今仍是记恨难平,要不是他把恋姬派去北狄,恋姬也不会受那无妄之灾。 “她没事吧?”他也知道送恋姬去会有什么风险,自然也事先预估到若是恋姬有个闪失,他和天朝将承受什么后果。 铁勒甩甩手,“她若有事,我不会这么客气。” “那就好。”卧桑吐去了口中的血渍后站直身子,不慌不忙地把欲走的他叫住“回来。” 对于卧桑命令式的口气,铁勒有些没好气,而更令他不解的是,卧桑明明就知道他的身世,却总是用大哥的身份来对待他,在卧桑的心里,究竟是怎么看他的? 卧桑盯审着他的眼眸,“你把实情告诉小妹了吗?” “她已经知道了。”因纳闷全军为何停下,故特意由军后前来查探状况的恋姬,缓缓步出人群走向他们。 卧桑抬首看她一眼,飞快地在心中猜测起铁骑大军目前的情势。以恋姬的表情来看,在接受了这个事实后,她并不是与铁勒处于敌对的状态,而她也不反对铁勒带兵返京,这是代表着,铁勒并无意争夺皇位,或是,恋姬愿意叛国支持铁勒为皇? 疑心四起的人并不只卧桑一个,此刻的铁勒,同样也瞇着眼打量着他。 “为何你会来此?”想来确定他的心意那倒罢了,问题是卧桑干啥要带兵来? 卧桑淡淡轻应,“在你们与雄狮大军对峙于栖凤坡时,离萧就已先你们一步返京。”当逃离北狄的离萧仓皇回京时,脸上那份惧于铁勒将会率军大破天朝的表情,至今还存映在他的心底,即使他原本对铁勒再有把握,也逼得他不得不前来弄清楚状况。 “让路。”铁勒不想再与他说得更多,只想快些进京夺回大明宫。 然而卧桑一步也不退开,挺直了背脊,即便知道这与以卵击石无异,他也不打算退让。 “在确定你的目标之前,我不能让你进京。”铁勒进京,固然能够平定京兆的战乱,但只要铁勒怀有异志,那么天朝就将沦陷于外族之手。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铁勒挑挑眉,对他数十年如一日的疑心病觉得好笑。 卧桑面色凝重,“因为,立场不同了。” 他不知道此刻铁勒的脚下,是站在哪个立场上。 若是往日,他会大声地向父皇和天朝中的每个人说,铁勒是个深爱天朝的皇子,也从无夺嫡谋反之心,可是自父皇派铁勒去攻打北武国后,仅只一个冬日,铁勒与天朝之间的关系,已有了天差地别的变化了,现在的他,再也无法确定铁勒是属于何方,他没把握铁勒是否仍是和初时一样,更不知这回铁勒是为了北武国返京,还是为了天朝。 是敌是友或是亲,此刻都只在一念之间,但权势、爱憎,是那么地惑人可怕,即使是心志再坚强的人也都将受摧折,何况铁勒也只是个凡夫而已。 “我只是想把那个代人保管的东西送回去而已。”赶时间的铁勒不想再与他僵持,遂老实地道出目的,以期他能快点让道。 卧桑仍是摇首,“送回去之后呢?” “得看情势。”他顿了顿,不想把话说得太满和太有自信。 “你已经是……”卧桑犹豫地迎上他的目光,“北武国的人了?”即使离萧已向他承认这一点,但他还是要问,他不相信铁勒会把天朝全都拋诸脑后。 “我本来就是。”多此一问,他们彼此早就心知肚明。 卧桑的眼中有掩不住的期待,“属于天朝的那一部分呢?” 铁勒沉默了一会,看了看身旁的恋姬后,清晰地开口。 “还在这里。” “那就好。”紧窒的气息终于获得舒解,浑身绷紧的卧桑深吐出一口长气。 “大哥,我一直想问你。”恋姬很难掩饰带怨的眸光,“因你的弃位,造成今日所有的兄弟自相残杀,你后悔吗?” 他毫不考虑,“不后悔。” 铁勒不悦地皱紧了眉心,“你说什么?”今日所有的人与事,全都卷成一团胡涂帐,皆是拜他所赐,而他竟一点悔意也没有? “别动气。”恋姬忙不迭地拉住他。 “父皇对你有杀意,我想,你早就知情了。”卧桑的嘴边带着浅浅的笑意,像在说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但你一定不知,父皇对其他皇子也有杀意。” 铁勒讶然地张大眼,“父皇他怎会……”父皇对他这个外来者没有半分亲情,这点他可以谅解,可其它皇子不都是父皇所生吗? 卧桑的笑意渐渐失了温度,隐隐带着份凄楚。 “为了让我安安稳稳地当上新帝,他会,他也做得出来。” 从很久前,他就发觉事情不对劲了。 是在他亲政前,还是在他亲政后?他不清楚,他只记得,最初他是由父皇对众皇子的态度中看出了异样。 在众皇子中,铁勒虽最早封王,却也最早被逐出朝政核心;父皇下时要求风淮必须对手足如对臣子,不可徇私也不许法外容情,甚至常拿几件小事就要风淮办亲兄弟;朵湛看破朝政离朝,父皇完全不加阻止;父皇将年幼的野焰送离京兆,再刻意扔至举目无亲,也无法与朝野频繁往来的西戎;而更令人起疑的是舒河,以舒河的聪颖和功勋来看,舒河老早就该和律滔一样受封策爵了,可舒河封王的时间却是九个皇子中最晚的一个,所授的职位,也比任何人都来得低……自每个皇弟的例子看来,他不得不以为,父皇早已看出了其它皇子的资质,也已将众皇子的野心或理想揣模得清清楚楚,因此父皇刻意分散众皇子竞逐而起的风险,不着痕迹地打压他们,不让他们窜动也不给他们机会爬上高处,到后来,难掩其光彩的皇子们纷纷开始展辉现芒,使得父皇预料到,再如此下去,日后众皇子夺嫡之心恐将难以消除,为顾及即将成为下任新帝的他,因此父皇便决意除去多余的人。 第23页 首先,是借三内之手,让众皇子分党割派,好藉党争让皇子们除掉彼此,可父皇没料到,身为太子的他竟会在这时弃位远走,逼得父皇不得不找出代替他的新任人选后,重振旗鼓重新策画,再度以一张手谕,让有意为帝的皇子们自相残杀,好让下任新帝在登基前,即可除去将会威胁其帝位之人……想来,会觉得父皇所做的一切很残忍,可真要说罪论责,他也难辞其咎,毕竟,当年父皇的出发点在于他这个太子,为了这份罪愆,他曾因此心冷,也曾因此自责,他不要这种踏过众皇弟尸首而得到的帝位,他不要这种天下。 铁勒撇过脸庞,不想再多听一句也不愿让恋姬知道这些事。 “当年行刺你的人中……”恋姬却想将那些被掩藏的秘密全都挖出来弄个清楚。“是否也包括了父皇?” 卧桑迟愣了一会,抬首望向浓云散去,漫天霞彩的天际。 “没错,父皇是有份。”他本打算把这事一辈子都埋在心里。“父皇之所以会那么做,主要是在警告我别多管闲事,他不要我救你们。”为了铁勒一事,他做得太明显,导致父皇将所有心机攻防战全都转移至他身上,并不时派人向他或试探或警告他往后别再多事,否则,一旦父皇打算换个太子,那么连他的安危也将堪虑。 恋姬不禁蹙紧了黛眉,“既然你知道父皇的心思,那你还出走?你认为你的出走就能救得了他们吗?” “真要为我们好,你就该待在太子之位上,只要你当上了新帝,何愁你保护不了我们?”铁勒马上接口,也同样把归罪的靶子架至他身上。 被围剿的卧桑,冷静地看向深知父皇手段的铁勒。 “就算我当上了新帝,而父皇成了太上皇,你认为父皇就动不了你们吗?”身为太子,他是一具被操控的人偶,他不认为,一旦他当上了新帝后就能解除这个魔咒,只要父皇在世一日,只要他所有的皇弟都在世一日,他的皇弟们就注定得因他这个太子而死。 铁勒气息猛地一窒,不得不承认地垂下双眼,也知道父皇照样能打他们的主意,一切,不过只是换了个形式上的身份罢了。 “撇开父皇不谈,也为我想想好吗?”卧桑疲惫地以指梳着发,“我累了,放过我吧,我不想成为天子,我只想当个寻常人而已。”近三十年的太子生涯,已让他心力交瘁,天子这个位置,他可以说是逃开的,他不是无欲无求的圣贤,他只是个想善待自己的凡人。 聆听着卧桑恳求的话语,恋姬这才注意到卧桑似乎变了。他那素来撑持着天朝的身子,也下再和以往一般站得特别挺直,现在的他是放松的,不必强行把那些责任都拉至身上揽着的,他可以轻松自在地垂下双肩。 他有这么……渴望得到自由吗? 见他们两人都没响应,卧桑再叹了口气,老实地说出他登基后的后果,“若是我不让情势演变至今,那么就算我当上了新帝,天朝迟早也会被三内和皇子们弄垮的。” “怎么会……”恋姬讶异地掩着嘴。 “包括父皇在内,你们都把我估得太高了,你们不明白,我没有三头六臂,即使我再怎么尽力,也只能维持短暂的和平,老实说,我根本就压不住你们。”卧桑肯定地向她颔首,“当年我若是不弃位出走,那么在我登基后,我不是被行刺就是迟早会被逼得退位,而不管是哪一个下场,天朝都将步入朋党全面乱政,且无法顺利推出新帝以接国祚。” 无能为力,就该尽力寻找新机。 自己有几分底、几分能耐,他再清楚下过,对于他继位后的后果,他早已料到了。他更明白,站在太子之位上,他无法处理好三内的内斗,也没法除去三内大老免得再继续制造朋党之祸,因此在登临天下前,他决意撒手换将,改由他的皇弟们亲自操刀上阵。 水能覆舟,亦能载舟,权势固然害人,但也能救人。只要他的兄弟们一把将大权紧握,幸运的话,他所无法做到的事便可由他的皇弟们办成,同时他们也将获得父皇没有给予他们的权势和地位,紧紧捉住权力的尾巴,如此一来,他们便可藉权势的盾牌保护自己,而父皇,也不能任意对站在权力顶端的他们做些什么。 “所以你情愿弃位当罪人?”花了那么多年的时间,铁勒总算是明白他的苦心。 “跟父皇斗了那么多年,我受够了。”卧桑不介意地耸耸肩,“既然我能让我自个儿得到自由全身而退,也能让你们都得到保护自己的机会,拋弃一个天子之位,我不后悔。” 当林间返巢的飞鸟掠过他们的上方时,铁勒这才回想起这是什么时刻。 “下任新帝是谁?”他按捺不住地问。 卧桑朝他眨眨眼,“别好奇了,等手谕开封不就可以知道了?” 铁勒一手指向他的身后,“想要手谕能在百日当天开封的话,那就叫那些人快让路。”真是,差点就忘了他赶时间的目的。 “为什么你这么急?”卧桑皱着眉,对他的心急有些不解。 “老七被老五堵在大明宫。”卧桑八成是匆匆出京来拦他,所以才连朵湛这件大事都没发觉。 卧桑怔了怔,顿时也急躁了起来。 他忙不迭地指示,“大明宫那方面我会去摆平,你先为我开道让我进皇城。” “开道?” “老八的王妃挡在京兆内外城里。”要不是他出京出得早,说不定他已就被粉黛给困在京里出下来。 恋姬无奈地拧着眉心。只是回个京而已,没想到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先有野焰守株待兔,后有卧桑拦路挡驾,现在又多了个粉黛……铁勒伸手揽着她的腰,“别叹气了,走吧。” 卧桑也跟着转过身,打算走向大内禁军时,不意抬首看向西方天际,而后,他顿下了脚步。 霞色如遭鲜血渲染的西天,一颗光彩耀人的星子,突破了似红绸的艳云而出,突兀诡异的星芒横划过天际,而后陨没于灿烂的霞涛中。 陨星之象,血光、离散之兆。 卧桑拢紧了两眉,不停地在心中揣想此时出现的天言星语。 “大哥,你在看什么?”恋姬的声音远远传来。 他一怔,随即将突来的不安掩下,“没什么,咱们走吧。” *** “东内停止进攻?” 数个日夜没合眼的朵湛,本是想趁东内联军短暂停止进袭的时候,打个小盹或是祭祭空了许久的五脏庙,但就在他准备稍事休息时,水军统领却在这时带了这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让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的他,就只是张大了嘴错愕着。 “是的。”水师统领好笑地看着他的表情。 “因为二哥到了?”脑子一片混乱的他,直接联想到的就是铁勒应验了他的祈祷。 “不。是洛王率大内禁军拿下凤藻与太极两宫后,以两宫的人质命翼王的人撤离大明宫。”虽然风淮是拿下了皇城,可是风淮并没有阻止卧桑进皇城对付律滔,或许是想获得渔翁之利吧,而这也才让卧桑能够顺利前来救人。 朵湛百思不得其解,“大哥?”怎会是卧桑救了他的?难道卧桑也站在西内这边?不过以卧桑的为人看来,又不像。 “另外,刺王正与粉黛王妃交战中。”水师统领继续禀报,“以敌我两军军力悬殊的情况来看,刺王应当很快就可收复京兆内外城。” 第24页 铁勒赶上了。 “呼……”朵湛大大地松了口气,这段时间内所累积的疲惫,也一拥而上。 “王爷,翼王要见你一面。”在这报喜的时刻,亲卫统领却挂着一张脸走进殿内。 朵湛紧皱着眉心,“五哥想做什么?” “翼王说,他有话想当面问你。” 朵湛偏头想了想,半晌,朝他摆摆手,“让他进来。” 亲卫统领很是犹豫,“可是……”这样好吗?不久前律滔还想打下大明宫呢,万一律滔想藉此机会对朵湛做些什么……朵湛有恃无恐,“凤藻宫在大哥手里,他变不出什么花样的。”律滔会弃降,八成就是想保住皇后这个靠山和葛沁悠。 “是……” 被人由宫外迎进来的律滔,在殿内见着朵湛时,对于这种会面方式很是不痛快。 “我都单枪匹马了,你还防我?”律滔没好气地指着那些跟在他身旁警戒的人。 朵湛紧皱着眉心,“你不夺手谕了?”为了手谕,他差点毁了整座大明宫,结果这下他说放就放?就算情势对他来说不利,可他怎能看得这么开? 他扯扯嘴角,“二哥在外头敲门了,就算我得到手谕,不也是徒劳?” 野焰没有回京,粉黛是决计无法胜过铁勒,而他的弱点凤藻宫在卧桑的手里,原本他想拖延手谕开封的日期,这下也成了泡影……再怎么看,属于他的棋局已经结束了,只是他怎么也料想不到,他竟是逐皇者中最早出局的一人。 他不是个输不起的人,其实,早在野焰主动请缨去面对铁勒时,他就该料到会有这结果了,不过,目前他还不打算认输,除去他不看,在这阶段败阵下来的人不只他一人,风淮的情况也和他相同,在铁骑大军入京后,风淮再怎么想掌握住皇城也是徒劳,最终也是得与他一样止戈息兵。现下,仅朵湛手中的手谕尚未开封,也没人知道里头写了什么,即使他放弃了以争夺的手段来为皇,他也还是有个能以手谕为皇的机会,所以,他等,他愿等手谕开封这个最后机会。 “想对我说什么?”朵湛走至他的面前两脚站定,对于他的来意仍旧是下解。 律滔以眼示意他周遭的人,朵湛看了,会意地扬手命殿上的人都出去,仅留下他两人在殿内。 律滔反复地吸气吐纳,像是在找个比较适当的字眼,可无论他怎么想,他也找下出较委婉的说法。 “二哥已是北武国的太于。”无可奈何下,他只有选择直接挑明。 因殿内无其它人,故而声音很空旷,漾在空气里,便成了回声。在荡人心弦的回声止息后,殿内的沉寂来得是那么突然。 朵湛如遭雷殛,僵立在原地震惊地张大了眼,不一会,强烈的抗拒自他的口中爆发开来。 “你胡说!” “是大哥亲口告诉皇后的。”律滔沉着声调,同情地看着他,“小妹也已承认了这事,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她。” 他不断摇首,举步腾退,“不可能,不可能……” “老七……”律滔忍不住伸手按住他的肩。 “二哥怎会是北武国的人?”朵湛用力地挥开他的手,声嘶力竭地驳斥,“不……他不是!他是天朝的皇二子,是天朝的刺王!” 一定是这样的……也必须是这样,就算这话是卧桑说的也好,或是恋姬说的也罢,铁勒不能是北武国的人,铁勒不能失去在天朝的一切,铁勒不能……在这个当头拋弃他。 望着他急需有人来帮他一块否认的眼眸,律滔别开眼,残忍地继续把话道出。 “你想,若二哥不是北武国之人,父皇又怎会刻意要他去攻打北武国?”在卧桑把铁勒的身世说出后,他总算是一解在聆听父皇口谕后所产生的疑惑。 朵湛怔住了,话语止顿在舌尖,什么反驳都说不出口。 “拥有手谕的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明白父皇的为人。”律滔按着眉心再指出一点明显的事实,“父皇会要求二哥在百日前拿下北武国,除了不解父皇为何要如此做外,难道你从不曾怀疑过父皇的动机?” 朵湛的脚步不确定地后退,一步一步地,想自律滔倒映着真相的眼瞳中逃离开来。 他是怀疑过,他怀疑过为何铁勒不去做,父皇就要革去铁勒所拥有的一切,他也怀疑过为何父皇谁不指派,却独独把这差事指给了铁勒? 可能是早有预感,又或是他不愿把这事放在心上,因此他不断告诫自己不要去想太多,只要看着眼前的现况就好,别去追溯或是寻找解开疑惑的蛛丝马迹,因为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藏在真相后头的那个后果,很可能不只是会让他目前所拥有的信念开始动摇,甚至还可能让他顿失所有。只是即使他再不愿去探究,该来的仍旧会如期光临,一把敲开他脆弱的保护壳,然后再从别人的口中,或是由铁勒亲口来告诉他。 倘若,律滔所说是真,那么父皇何忍,铁勒又何忍?一直以来,他将所有的希望系在铁勒的身上,他已是陷得那么深,赌尽了所有,连自己和所爱都因此赔上了,别让他去承认,一切都只是场骗局,这要他,怎么能够去相信? “老七,不要躲。”律滔叹了口气,走至他的身旁拉住他,不让他再退缩下去。 “这不是真的,不会的……”朵湛的眼眶无法克制地红起来,为今日所失的伤痛不已。“老天,他怎么可以……” 律滔低首看着他缓缓滑坐在地,将双手埋进发里,他的指尖将发捉得那么紧,彷佛这样就可捉住什么似的。 别说朵湛难以接受,就连他也曾一度拒绝相信。 在今日前,他曾憎厌我行我素不为他人设想的铁勒,也无法原谅铁勒曾制造出皇室丑闻,可当铁勒的罪名突地化为乌有,他反而一时之间无法适应过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收回那份已经认定那么多年的心情,他也不想去看说不出自己身世的铁勒所藏在背后的辛酸,因为,他会觉得自己像个诬陷的罪人。 当前来说服他弃降的卧桑,在他面前侃侃谈起父皇对众皇子所做的事,与父皇这些年来是怎么对待铁勒,他几乎是掩上耳逃开的,至今他才明白,有罪的人不只是父皇,他们也都是罪人,因为他们都没有阻止过父皇,都没有走进铁勒的世界里帮过他一把,他们只是……冷眼旁观。 律滔在他的身旁坐下,抬首环顾着这座空旷的云霄殿,忽然觉得,原本被塞得满满的心房,此刻却空虚了起来。 “你会不会和我一样,怀疑父皇怎么狠得下心?”与铁勒父子一场,父皇可将养育之情拋诸脑后,更甚者,父皇在对他们这些亲骨肉也是下手不留情,他很是纳闷,父皇的心底到底是住了何种魔? 朵湛却凄恻地摇首,“我从下怀疑父皇这方面的能耐……” “老七?”律滔不解地转首看向他。 朵湛目光空洞地直视着战火过后,沾染了烟灰尘埃的地面。 单从那道手谕,他就相信父皇的确做得出来,没什么好怀疑的,在那张手谕中,父皇不顾父子情分首先拋弃了他,接下来要告诉他父皇也对其他皇子做了什么,他都会相信。 回头想一想,其实再去追究父皇的心肠是否狠毒,又有什么意义呢?如今,他们不愿面对的,此刻都已不容回避的来到他们的面前,就等待他们一一去承认,再否认有什么用?再把罪责推到父皇身上又有何用?不过是把失落转嫁到父皇的身上,藉此来欺骗自己不会太伤心而已。 第25页 从一开始,他们每个人就分别织了一场属于自己的梦境,卧桑给了他们机会去实现,让他们看见梦想成真的可能性,铁勒给了他一个希望,让他看见他渴望能看见的天朝未来。在追逐梦想的过程中,他们每个人都尽了力,可是他们却都忘了,到了棋罢收局的结束时分,赢家只能有一个,当梦境失落后,那必须去承担的残忍现实,不可逃避。 他茫然地问:“二哥这事,你早就知道了?”知道这个消息后,律滔没有惊惶失措,反而还冷静地跑来告诉他,或许这件事律滔早已知情。 “不。”律滔缓缓摇首,“只是,从很久以前,我和舒河就一直很纳闷父皇对二哥的态度,也因此一直有所不解。” “天朝所有的人也都知道了吗?” 他搔搔发,“大概都知道了,大哥并不打算帮二哥隐瞒。” 朵湛沉痛地闭上双眼。为什么要在手谕开封前把它传扬开来?是因为卧桑不要铁勒这个外来者有登上皇位的机会吗?铁勒又怎么不去反驳呢?他真的知道他在做什么吗?难道他不想当上新帝吗? “我会来这,为的就是想问你一句话。”律滔交握着十指,正色地问:“告诉我,二哥并不是咱们的亲兄弟,即使是这样,你还是希望二哥能成为天朝的新帝吗?” 欲语无言,朵湛垂下了头,不知该怎么把心底那庞大错杂的情绪理清,也不知在这当头上,他该怎么去做选择。 律滔伸手拍拍他的头,“想一想吧。” 朵湛听了忍不住握紧拳心。面对这个问题,他最需要的是时间,可是眼前他最缺少的,也是时间。等待了那么久后,众人所期盼的百日,在明日即将到来,要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正确的选择,他怎么做得到? “楚婉……醒了吗?”时至今日,律滔已下想再问朵湛,为了铁勒这么做值不值得,他也不想知道朵湛希望铁勒登基的原因是什么,他只想知道,朵湛的心伤是否复元了。 近来,距离手谕开封的日子愈近,他就愈常想起孤身一人守在大明宫的朵湛,他常想起朵湛抢亲的那一夜,也常想起下着细雨,朵湛与他挥剑相向的那一日,而他最是惦念着的,是朵湛那个不肯让人触碰的伤口。 “没有。”朵湛没有抬首,音调听来有些瘠哑。 “她会醒来的。”搁在他头顶上的大掌揉揉他的发。 朵湛难以相信地抬首看向他,“五哥……” 律滔伸了个懒腰,转过头来对他咧齿一笑,“宫变后的这三年来,日子过得很精采刺激吧?” “嗯。”他不得不承认,“我们都不再是从前的我们了。” “你后悔吗?”律滔问得很云淡风清,对于那些已不容得更改的历史陈迹,现在反而比较能够回头去看它一回,不似从前,能闪则闪,能避则避,以免会踩到每个人心版上的痛处。 “你呢?”他不答反问。 “木已成舟,没什么好后悔的,至少我尽力过。”有何果,就有何因,对于已做的事,后悔不是他的作风,而且他也不是没有努力过。 朵湛的眼眸显得游移不定,“如果每个人,都能像你这么看得开就好了……” “你在影射谁?”律滔敏感地竖起了双耳。 他也不想再掩藏,“即将得到帝位的那个人。” 他的话,律滔怎么也猜不着半分头绪。即将得到帝位的人,将会后悔并看不开?得到了天下有什么好后悔的? 殿门口忽地多了一道身影,中止了他们的谈话,他们齐抬首看去,水师统领正弯着身向他们禀告。 “王爷,刺王已率兵进入京兆内城。” “真可怕。”律滔咋咋舌,直在心底庆幸没有顽抗到底,不然等铁骑大军一进入皇城,后果就很难收拾了。 朵湛整个心神全都沉浸在这道消息里,一想到即将与铁勒相见,他的心便重若千斤,不知该怎么去面对已是人事全非的现实。 “走吧。”律滔伸手推了他一把,先行站起身来。 “去哪?”朵湛还没回过神。 “太庙。”他边说边往殿外走,“该去揭晓谜底了。”明日就是百日了,等待了一百日,他总算可以得知父皇心中的新帝是谁。 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朵湛没有动,站在他身后淡淡地问。 “其实,你还是很期待手谕里写的人名是你,对不?”想当然,律滔一定是还把希望寄托在那张手谕里。 律滔回首朝他眨眨眼,“别忘了我有八分之一的机会。” 朵湛却笑了出来,不断朝他摇首。 “你笑什么?”他皱着眉。 “我们都没有机会的……”朵湛的笑意里带着酸楚,“无论登基者是谁,我们每个人,都不会再像从前一样了。” *** 浓重的密云自天际压向大地,熹微的晨光在云缝间忽隐匆现,虽已是冬末,春日的脚步亦不远,但在这大地仍是惺忪、晨色依旧苍茫的时分,天候仍是沁冻得让人猛打哆嗦。 百日这天,祭坛上一线香烟袅袅扶摇上天,站在太庙外主祭的朵湛,持香祭祀的双手不时颤抖,香火冲天而上的烟线也失了直势,变得曲曲折折,像在场每个人的心。 在他身后,有着为做最后一赌的皇子们,有着聚满京兆的武将,在这天清晨,或许每个人都和他一样,心中忐忑不安,也都是辗转一夜未合眼难以成眠。想想,有谁睡得着呢?在今日天明后,天朝将一扫前态,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成王败寇,就看今朝。 同是站在祭坛上的卧桑很不安。 没来由的,在即将揭晓下任新帝人选的这一刻,他很不安,那日出现在艳红西天里的陨星之象,仍是在他的心中徘徊不去,试着去推想后,他得到了数个可能的料想,而不管是哪一个,都不是他所愿见的。 仰首看向苍天,此刻,上苍也在云端上看着人间的这一幕吧? 案皇苦心孤诣的,为的是这一日,众皇弟汲汲所求的,也是这一日,可这一切看在置身事外的他眼里,除了令他百感交煎外,也令他害怕,因为,如今是对是错都不能挽回了,路是他们走出来的,可是为他们铺路的父皇真的到此为止就罢手了吗?会不会……即使是开封手谕,让新帝登上了大典,父皇的弈局仍是未结束? 收回仰望云空的视线,卧桑心烦意乱地环顾四周,不意间,他的双眼看出了一丝端倪。 “不对劲……”他伸手轻拉着站在他身旁的铁勒的衣袖。 “哪不对?”铁勒压低了音量将身子靠向他问。 冷汗滑下他的额际,“老四不在场,老九也没来接圣谕……” “王爷,时辰到了。”国子监焚香祝祷后,来到朵湛身旁小声提醒。 朵湛深吸了一口气,自袖中取出下离身的手谕,在开封手谕后,转身朝卧桑扬扬手。 期待万分的众人,错愕地看向朵湛扬手指向的卧桑,皆不明所意,犹对舒河未来此起疑的卧桑,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暂时压下心中的不安,起步走至朵湛的面前接过手谕,朵湛直盯着看过手谕后,毫不意外,也没什么表情的卧桑。 卧桑定了定心神,扬手差人送来红墨后,将右掌拓上红墨,再朝手谕里头的拓印安印其上,挪开掌心后,满意地看着手谕上头完全相符的手印。 原来……这是卧桑的手印。 朵湛懊恼地咬着下唇。怪不得他找遍了所有机会去取得众皇子和众大臣的手印,但所得到的拓印却没一个符合的,没想到道高一尺的父皇,用的竟是人不在国内的卧桑的手印,让想篡改手谕的他怎么也无法改,他若是想毁去手谕,暗地里那票由冷天放带头,被父皇派来监视他的死士,又随时会对楚婉不利,使得他只能什么也下做地保管着这张手谕。 第26页 “这是你和父皇的主意?”满心不甘的朵湛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 “动手脚的不是我,是父皇。”卧桑无辜地笑了笑,“是他在我弃位前就使计盗了我的手印拓在上头。”想当初父皇派人去东瀛告诉他时,他也很讶异父皇会在手谕上玩这种花样。 眼看他们两人交头接耳完毕后,国子监环手将两手收至袖里,朝祭坛上下的人们放声宣布。 “宣先皇手谕,众皇子与众臣听旨!” 除手执手谕的卧桑外,人人跪地接旨,卧桑调整了气息后,缓缓诵念出手谕内容。 “帝,以德治国,以仁孝育众皇子四十六载。自东宫宫变,太子储位虚悬至今,今应日后国运,于八位皇子中,命皇六子卫王风淮为太子。帝驾崩百日后,此旨由襄王朵湛开封,前太子卧桑监定手谕内容并宣读,若有误,立即斩杀襄王朵湛及楚氏一族,若无误,交由刺王铁勒加盖国印,盖印后,此旨始为生效,钦此。” 听闻自己的名出现在手谕中,风淮震愕地自地上站起身,作梦也没想到,父皇所选的新帝会是他。 “刺王……”准备将手谕交予铁勒盖印的卧桑,话都还没说完,就见逆着晨光的一道亮光,自远处直朝祭坛上而来,这令他的心倏然绷紧,定眼一看,那道亮光的目标是风淮。 来不及去搭救风淮,慢了一步的卧桑才想出声示警,紧跟在风淮身旁的庞云,自卧桑脸上察觉不对劲后,已飞快地站起,二话不说地扑向风淮将他抱紧。 “庞云!”风淮的惊叫声霎时响遍了寂静的太庙。 “是谁……”卧桑回首看向身后,怎么也猜想不出是谁这么不想让风淮为帝。 “保护卫王!”在一片慌乱中,铁勒忙出声镇压下眼前的混乱,为免再有来袭,他又命在祭坛下守卫的兵士登上祭坛来。 “庞云……”风淮坐在地上,为一动也不动的庞云拔去穿透左胸的飞箭,心痛地将他拉至自己的胸前。 “你有没有事?”庞云虚弱地睁开眼,不担心自己却怕风淮被伤了一分一毫。 “没事,我没事……”风淮强忍着鼻酸,忙招来宫御风为他诊察伤势。 爆御风立即来到他们的身旁,但在看过了庞云的伤势后,他满脸遗憾地朝风淮摇首。 风淮凄瞇着眼,“不……” “我还不能死……”庞云挣扎地伸出手拉住他,“我还没亲眼看你登上帝位……”他和风淮约好了,一旦风淮登临天下,他才可以离开,还没帮风淮处理完登基后即将面临的难题,也还没让风淮坐稳帝位,他不能就这么毁约。 “别动,别浪费力气……”他想将庞云按住不动,以免庞云更加耗费体力,自庞云背后渗出的温热血液,正源源不绝地染湿了他一身。 “王爷,你得答应我,不能留着铁勒……”靠在风淮身上的庞云,仰起了脸庞,以不让他人听见的音量,小声地向他请求他登基后首先必须做的要事。 风淮不语地怔住,定定地凝视着他那张交织着血汗,但却是出乎冷静的脸庞。 知道自己时日不多的庞云,殷殷地再向他叮咛。 “你应该知道,只要铁勒在世上一日,你的江山就一日不保。”铁勒对天朝的影响力太大了,尤其是现在,铁勒的兵力为天朝之首,只要铁勒有心推翻新帝,那将会是反掌之易。 明白他接下来将说什么的风淮,忍不住别过头去,不想听见那些将会刺伤他双耳,再度让他心头淌血的话,他反复地在心底温习着,当初决意竞争为皇的目的。 庞云的声音却直抵他的耳际,“别再犹豫了,王爷,不这么做,你得到的天下不会安宁的!”只要有野心的皇子仍存于朝、仍存于世,那么就终有作乱反叛的一日,此刻如不除恶务尽,在经历了先皇驾崩和八王夺政后,这座天朝太脆弱了,决计不能再有一回的刺激,不然天朝就真的要赔上开国多年来的基业。 “他是我的兄弟……”浑身伤痛的风淮眼中泛着泪光,即使知道自己的梦想与现实背道而驰,但他仍是不愿背叛自己和背叛手足。 将他所有不舍看在眼中的庞云,就算是不忍心,也还是要戳破他的梦境。 “你的愿望,终究,只是一场梦而已,它是不能被实现的……”为皇者,用来治国的不是梦想,是用血汗,是用取舍,还有手段,在这里头,是不能掺入这等过于温馨的手足之情。 风淮拚命摇首,“我不……”他不要骨肉残杀,那种血染的悲剧,是不该发生的,它不该发生在他的兄弟们身上,他不是为了这个目的为皇的! “圣上!”深知他有多固执的庞云,无计可施之际,忍不住朝他大喊。 风淮整个心神震慑在他的这句呼喊里。 在此刻之前,他没想过,将圣上这两字听在耳里,竟是如此的沉重,即使他再怎么想往好的一面看去,这个称谓,还是会逼得他不得不看向阴暗的那一面,要他去看清,在每个人的身份都变了后,一切也都跟着变了,他要是不快些做点改变,那么他将连最后一丝的过往都留不住。 庞云汲着泪向他恳求,“圣上,除了你的兄弟外,在你的肩上,你所要背负的重责大任还有更多,你对千千万万的社稷黎民有责任的,求求你以天下为重……” 风淮低首看向他,紧咬着牙关不置一词,脑际轰轰然的,迟迟就是不给他一个响应。 “答应我……”力竭的庞云逐渐垂下眼睫,但仍是捉住他的衣襟不肯放手。 在风淮的心彷徨不决的这个时刻,收到紧急军情的佐将军,站在祭坛下朝上头的铁勒大喊。 “王爷,南蛮大军已击败定威将军来到京兆外头了!” 铁勒怔了怔,“里应外合?”舒河在翠微宫里挟持众臣,霍鞑在外头着手攻城,他们两人……想在这个时候打下京兆? 卧桑一掌按紧铁勒的肩头,“圣谕为重,你先盖印让老六接下大统。”眼前的情势再怎么乱都可以等,只要先确立了新帝后,再让新帝发号施令讨伐霍鞑也不迟。 铁勒不语地点点头,在拿来属下所呈上来的玉玺后,毫不犹豫地在卧桑所摊开的手谕上头加盖国印,让这张手谕成为名副其实的圣谕,正式生效。 “奉先皇密令,圣旨生效后,取刺王首级!”混在坛上兵士里的冷天放,在铁勒盖完国印的瞬间,当空一喝,腾身跃至铁勒的面前,快如闪电地举刀刺向他。 血光中,所有人都怔住了,风声似乎也在这一刻停息。 “你……”冷天放瞪大了双眼,紧急地收住全力一刺的手劲,才没让来者伤得更深,他一瞬也不瞬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卧桑。 “大哥!”心痛难当的铁勒放声大喊,一把推开护在他身前的卧桑,恨意无限地抽出佩剑,一剑直取冷天放,而被卧桑护弟举动怔住的冷天放,在众人的惊叫声中,不设防地挨了这一剑。 丝丝的阳光,自飞散开来的密云中俯探大地,映照在倒卧在血泊中的冷天放身上,他僵着脸,不敢置信地望着卧桑那张被阴影遮去的脸庞。 “为什么……”卧桑应当知道先皇为何要如此做的,为什么卧桑不肯成全他呢? “他是我弟弟。”双手沾满自己鲜血的卧桑,在他断气前给了他一个足以合眼的答案。 第27页 “快传太医!”目赌一切的朵湛,面色苍白地紧扯着呆愣不动的国子监大叫。 铁勒拋开手中的长剑,在卧桑乏力地滑坐至地面时,蹲至他的身旁一手扶握着他的肩头,一手飞快地在他的伤处上止血,压在卧桑伤处上的手,抖颤得那么厉害,怎么也无法克制。 不需过问,他也明白父皇要杀他的理由,为了不让他威胁到新帝,父皇当然是不希望他存在,这点他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他万万没想到,卧桑竟会舍身救他。 自小到大,他欠卧桑的、卧桑为他所做的,已是数不清,如今为何还要再添上这一桩?卧桑不必刻意去证明什么兄弟情,他都懂的,就算卧桑不说他也都知道,他明白卧桑无论做任何事,出发点一定都不是为了自己,卧桑总是在为他人着想,好不容易,卧桑才依循着自己的心意获得想要的自由,卧桑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因他而断送梦想?他会还不清的……“不要紧……”卧桑喘息地张开眼,握住他打颤的手安慰,“在没见到大势抵定前,我说什么都不能死。” “快别说话了,我先带你进太极宫。”设法先救急后,铁勒探长了两臂想将他抱起送去宫里。 “不行,我还有个地方得去……”卧桑推开他的手,侧首朝旁一唤:“离萧。” “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想去哪?”铁勒紧敛着剑眉,扬手斥开离萧后,还是想先带他去救治。 “我要去说服老八不要违背圣旨谋反。”内忧虽平,外患仍在,要是野焰不快点臣服于风淮,野焰就将因东内而成为新帝眼中的叛党。 铁勒满眼都是急惶,“那事由别人去做就成了,你先进宫疗伤……” “由别人去,老八听不进耳的。”查看了自己的伤势后,认为自己短时间内应无性命之忧的卧桑想站起身来,“我若是不亲自走一遭,老八会成为危害到老六天下的叛臣。” “我带兵去阻止他造反。”他咬咬牙,决意由自己快点解决野焰这件事,免得让悬心的卧桑拖延治伤的时间。 卧桑听了忙喝声大吼:“不许你这么做!” “大哥……”铁勒为难地看向他,眼中蓄满了请求。 “别伤他,因为他将是天朝往后重要的支柱……”卧桑攀附着他,努力让自己站起。“听我的,老八那边由我来,你现在快带兵去阻止老三进京,咱们分头行事。” “可是你……” 卧桑忍不住扬声驱赶他,“快去!” “去吧,不会有事的,我会带着太医跟大哥一块去的。”恋姬自另一边扶住卧桑不稳的身子,柔声地给了心急的铁勒一个保证。 铁勒的眼瞳游移不定,不一会,他用力地别过头,看了仍是蹲在庞云身边的风淮半晌,边挪动脚步往祭坛下走边向朵湛吩咐。 “老七,为圣上护驾。” 朵湛没有回答他,仍是静立在原地。 得不到朵湛的响应,铁勒不耐地回过头来,在看向朵湛时,赫然发现他眼底净是不屈服的眸光,深怕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出事来,铁勒急急走至他的面前。 他小声地提醒,“父皇选择的人是老六。”手谕都已成圣旨了,朵湛可不能在这时继续想着让他来当新帝。 朵湛撇过头,丝毫不把他的话听进耳。 案皇是选择了风淮,但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奉行手谕的内容,也对不打算争皇的风淮怀有戒心,总认为即使风淮是父皇指名的新帝,到了手谕开封后,将会由铁勒来取代风淮的位置,因此他不对风淮下手,不除去手谕里的新帝,他甚是希望远走的风淮不要再回京,因为,他不愿见到干净如纸的风淮坐上那个位置,也被这混沌的染缸给染黑。 风淮是所有人的理想,他该是永远光明美好的,他不该为皇,纵使再怎么明正言顺,风淮也不适任新帝这一职,站在为天朝国祚着想的立场上来看,风淮的心不够狠,没有能力解决其它随时都将篡位的兄弟们,风淮的才干和气势,也不足以压过其它将沦为臣子的兄弟们,风淮若是登基,只怕又将产生众王夺位一事,而这片江山,还得再因他们这些兄弟倾覆一回。 自始至终,他不后悔选择了铁勒,他也知道铁勒会邀他入西内,主要的目的是想利用他来制衡三内,但他不介意,他必须坚持他的信念下去,因为即使是开封手谕后,铁勒仍可篡位夺嫡,就算铁勒不是他们的亲手足又如何?皇室血统、伦常道德,皆不过是外物而已,全是一文不值,这世上,本就是谁的能力强谁就说话,谁的本事大谁就伟大! “老七。”赶时间的铁勒心急地一把拉过他,“为人子、为人臣,你都该奉旨行事。” “为人子?”朵湛嗤之以鼻地哼了哼,冷冷咧笑。 什么人子、人臣?那个欲置他于死地的父皇凭什么命令他?他会有今日,他们以为他恨的人是谁?让他不惜赔上一切的铁勒吗?不,他恨的是一手毁了他平静的生活,将他拉进这场政治风暴里的父皇! “你该知道,我无意为皇。”铁勒用力地扳着他的肩将他转过来,试着按捺下冲动来向他说理。“若我有半分贪念,那么天朝早已是我的了,咱们又何需有今日?” 朵湛不可思议地问:“为什么你不愿为帝?”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地位?不管有没有圣谕,风淮都不是他的对手,眼看他只要伸手去夺取,那么就将是他的了,他甚至不需要多做努力即唾手可得,他却要把这难得再有的机会给推掉? “我是北武之人。”他之所以会刻意要求卧桑将这件事托出,为的,就是想事先让下一任新帝对他减低戒心,当作是另一种变相的示诚。 “那不重要!”朵湛大声地驳斥。 “重要,那才是我的根。”面对他的顽固,铁勒只好挖出他渴望太平的罩门,“更何况全朝都已知我是北武之人,若是由我登基,你认为天朝内乱的烽火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停止?” 朵湛湛紧咬着牙关,不愿承认他说的会是可能成真的事实。 “把放在我身上的希望挪到老六那去,我能给的,老六也能给。”铁勒试着囤积起最后一丝的耐性,“给老六一个机会,父皇会选他定是有道理的。” 朵湛顽抗地摇首,“他不是你,他给不起也做不到的!”风淮怎么做得到?他的心太善良了,不要说什么,就拿他们这些沦为败者的兄弟来说好了,为了大局着想,风淮就该视他们为败寇动手铲除,可是以风淮的心性来看,他根本就不会动自己的兄弟一根寒毛。 铁勒以同样的话堵回去,“同样的,我不是他。他做得到的,我做不到。” “你可以的,二哥……”朵湛几乎是恳求他了,还是希望他不要拋弃近在眼前的胜果。 铁勒厉目一瞪,朝他大声喝问:“你想不想让你的兄弟都活着?你还想不想得到太平?” 轰在耳际的话语,惊醒了朵湛,他的眼眸没焦距地凝视着铁勒。 太平?当年,楚婉是怎么对他说的? 我只想换回一个为求太平,不用杀戮来完成理想的朵湛……他怎么可以忘了,楚婉的心愿,也一直都是他的心愿?他居然也忘了,他曾在佛前许下太平的这个心衷。这三年来,他太过沉醉于利益斗争,所以逐渐遗忘了本质,他总认为,唯有去毁灭才能够得到,却忘了去守护也是可以得到。这两者中,前者是铁勒,后者是风淮,他一味地看着铁勒能够给予的辉煌灿烂,忽略了风淮在暗地里拚命想保全这个国家的心情。 第28页 照风淮的为人来推断,为了这座天朝的纪律与法治,风淮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但,风淮真的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平定这场纷乱吗?风淮真有勇气舍下他们这些兄弟吗?反正如今他已是王棋尽失,为什么他不肯给风淮一个机会去证明给他看?为何他不愿让风淮去试着创造另一种太平? “想不想?”还在等他答案的铁勒用力地摇晃着他的肩。 “我明白了……”他茫然地应着。 铁勒用力地拍拍他的肩头,转身欲走时,不期然地见着静立在原地动也不动的律滔,他又走上前去交代。 “老四就交给你了。”外头的霍鞑就由他去摆平,但在翠微宫里的舒河也需要有人为风淮去办。 眺望着远处的律滔没有响应,他甚至连眼眸也没有浮动一下。 “老五?” “办不到。”要他对舒河动手?那么他们可能要等到夕阳东落,或是海潮不起的那天才有可能。 “你要眼睁睁的看老四造反吗?”搞定了一个朵湛又来一个律滔,这使得铁勒原本就不善的表情显得更森峻了。 律滔不动如山,“就算你杀了我,我也办不到。”无论在他们眼中,舒河现在的身份是不是造反者,这对他来说都不重要,现下他只希望舒河能够全身而退。 风淮低沉沙哑的声音,匆地介入他们两人之间。 “来人,把他押起来。” 他们两人错愕地回首,看着排开人群的风淮,一步步地朝他们走来,在见他一身的血湿时,在场的众人想起了方才发生什么事,赶紧看向静静躺在他后头地面上的庞云,却发现庞云已合上了双眼,胸口也不再起伏。 “老七,你立刻带兵拿下翠微宫,务必生擒为首的叛党。”在手下的亲卫拿住律滔后,风淮再把双眼定在朵湛的身上。 朵湛的心神猛地一震,不确定地迎向风淮炯炯的眼眸。 叛党?才登基,风淮他便……开始清算了? “但……”他为难地皱着眉,“四哥手上有着六相。”舒河控制了不少人做为人质,如此贸贸然的行动,硬是拿下翠微宫的话,恐将对天朝带来不少损失。 风淮的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六相可另立。” 失了以三内大老为班底的六相不打紧,但失了其它身为王棋的重要朝臣,不只是舒河为帝的梦想即将破灭,同样的,他的帝位也将无地可立,他想,舒河还不至于蠢到将他们两人最后的本钱也给赔上。 朵湛愕然地张大眼,没想过从他口中会说出这种话。 可另立?那……不就是要牺牲六相?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再仔细地把这名站在他面前命令他的人看清楚,虽然风淮的面孔仍和以往相同,可是他却怎么也找下到记忆中,那个宽厚待人:心地善良的风淮,相反的,在这一刻,他恍惚地觉得,他在风淮的身上看见了,舒河的影子……先是发落了律滔,再积极地想逮获舒河,甚至不惜付出六相做为代价堂而皇之地牺牲,风淮会这么做,是因为他无法容忍叛党的存在?还是他想藉此树立帝威?若是不从圣命,那么风淮下一个清算的箭靶将会指向谁? 最有可能的……就是刚被降旨的他。 饼了许久,犹如大梦初醒的朵湛甩甩头,低首朝风淮抱拳以覆。 “臣,遵旨。” 第六章 就着地道里跳跃的光线,舒河仰起头,看着石壁上那些由卧桑一手刻出来的雕刻。 他还记得,当年太子卧桑纳妃大典时,那面在翠微宫里所看到雕功精巧的九龙夺珠壁,没想到在这黑暗的地宫里,卧桑也在石壁上刻了一模一样的东西,上头的九条蛟龙,在火光的照映下,显得栩栩如生,像要探爪破壁而出似的。 仰首看着壁上的九周方圆,幅员浩美的山水天下,张开掌心,彷佛就可将这片江山拥握在手心里,他不知道,当年卧桑是以何种心情放弃这些的,在听闻律滔放弃夺得手谕进攻大明宫,一心等待手谕开封,他也不明白律滔是如何看开放下的。 “四哥……”穿过曲曲折折的地底信道,怀炽边唤边跑至这座地宫大殿里,舒河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淡看着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怀炽,两手按着膝盖换息,很是期待他将带来何种消息。 换过气的怀炽抬首朝他大喊:“七哥在开封手谕后带兵来了!” 相较于怀炽一脸的急躁,已有心理准备的他就从容多了。 “谁是新帝?”他不疾不徐地问,只想先解开这件缠绕在他心头已久的谜团。 “六哥。” 舒河挑挑眉,“果然……”不出所料,现在想来,他和父皇的想法可真是接近,几乎像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四哥,七哥是奉六哥之命来的,他带来的人数,咱们南内的水师恐怕……”怀炽没空去理会舒河是怎么知道的,现在他只对那些占据了翠微宫,并准备朝地宫进攻的大批人马忧心。 “霍鞑进京了吗?”没想到霍鞑竟没能如预期地在手谕开封前赶至京兆,只希望现下霍鞑别再误了时间。 “二哥去拦他了!”想起铁勒在调度完留在京内的铁骑大军后,直接开城门出城找上霍鞑,他就忍不住想为霍鞑捏把冷汗。 舒河没好气,“那个程咬金……”不是听说他是北武国的人吗?既不是天朝之人,他何需为风淮如此卖命?铁勒没事干啥还要来瞠这一池浑水? “四哥,现在该怎么办?”怀炽急切地问。 “两条路。”舒河镇定自若地朝他伸出两指,“一是投机赌一赌,力争到底。一是,向新帝弃降,或许还可以留个全尸。”对于这个问题,其实也不用深想,早在他打算带兵攻下翠微宫时,他就已将可能的后果全盘考虑过了。 “你想怎么选?”怀炽怎么想就觉得这两条路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他想怎么选?好问题,现在他是两边都想选,也两边都不想选。 舒河迈开步于在他面前来回踱步,不断在心里暗忖着究竟该如何选择才会妥当。如不做选择,那么要是在霍鞑来不及进京奥援时,朵湛已带兵拿下地宫,那么他横竖只有被俘和被杀两种下场,要是做了选择,那么,有一半的机会可图帝王一梦,也有一半的机会可被当成叛党处死。 一旦铁骑大军遇上了南蛮大军后,谁者能胜出还是未定之数,可是万一风淮派出了三内镇守在京兆里的全部兵力,支持铁勒并联手欲灭霍鞑,那么霍鞑他……霍鞑不能有事,对于霍鞑,除了拆不开的兄弟情缘外,他还有着一份责任,对权势毫无兴趣的霍鞑会有今日,全都是为了他,而怀炽……他转首看向自始至终都站在他身边的怀炽。怀炽他,不过是想在他身上寻找理想成真的可能性罢了,怀炽无罪可贷,在怀炽身上,有着天朝可以投资的长远未来……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太自私。 “我想两条都选。”在怀炽期待的眼神下,他咧出让众人都意外的笑容。 怀炽紧皱着眉心,“什么?”这要怎么选? 舒河微笑地拍着他的肩头,“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的话吗?” “哪一句话?”觉得他的眼神不对劲的怀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天下第一臣。”在将这五字说完后,他飞快地转身朝冷天海吩咐,“立刻护送他出地宫,出地宫后随即带着他向老七弃降!” 第29页 怀炽悚然而惊地张大了眼,没想到舒河的决定竟会是这样。 他抗拒地喊:“我不走!”只有他一人得救而留舒河死守?现在他总算明白那日舒河为何要对他说那些话,可就算是明白,他也不愿就这么弃舒河而去。 “滕王……”冷天海虽是明白舒河的心意,但他更懂的是,在这时候要怀炽丢下舒河,往后怀炽的心里将会有多难受。 “四哥,求求你别这样——”紧拉着舒河衣袖的怀炽,边说边朝他摇首。 “还不快带他走?”舒河不理会他,喝声朝冷天海怒问:“你想让老九成为叛党陪我死在这吗?” 知道事态严重性的冷天海咬咬牙,伸出双臂抱住怀炽,使劲地拖走不肯走的他。 “四哥!”在快被拖进信道里时,朝舒河伸长了双臂的怀炽不舍地大喊。 “答应我,别忘了你的心愿。”舒河只是淡淡地送上这句话,不过多久,怀炽的身影已消失在信道中。 “这样好吗?”站在原地的冷玉堂,将他那张失去了笑意的脸庞看得一清二楚。 他并不后悔,“这是最好的安排了。” “那咱们现在呢?”处理完了怀炽是一回事,眼下他们这些泥菩萨可还不知该怎么办。 “派令下去,老七要是带兵进地宫,就把六相绑至前头阻止老七妄动,咱们再想办法找其它的出口出地宫。”现在的他,必须争取让霍鞑进京的时间,也必须争取可以让自己存活的法子,他可不愿就这么束手就擒。 冷玉堂挑高了两眉,“你还不放弃?”以情势来看,他们没有胜算,相信投机的舒河也已经知道了,没想到他还是想继续下去。 “我说过我要两条都选。”舒河笑了笑,“我和律滔不同,不到最后一刻,我不会死心。”就算结果可能只会是一场惘然,他还是要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这才像你。”冷玉堂并下反对他这么做,脸上不但带着一片从容,还有着与他相同的笑意。 “玉堂。”他敛去了笑意,转眼想了想,“想办法捎个口讯给霍鞑,告诉他力抗铁骑大军到底,但老六若是派人增援铁骑大军,就叫他别与铁勒硬碰硬,要他立刻率大军出东海返回南蛮,千万别再回京兆。” “你确定?”他不要霍鞑陪他到最后? “确定。”舒河肯定地应着,接着跨了个步子转过身去,“还有,为免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将有不测,先代我向他道别。” 他怔了怔,感伤地颔首,“是。” 冷玉堂踩在地道里的脚步声,听来沉远又空旷,舒河踱回壮观的石壁前,心绪错杂地瞧着,那九条为夺珠而紧紧聚在同一个天地里的蛟龙。 今日一别,往后他们兄弟俩恐将再无聚首之日了。或许在走出这个地宫后,他们这些兄弟,就将不能和壁上的九条蛟龙一般,永远的团聚在一起,运气好的话,他们即将各自离散,被放逐到各自的天地里,但运气若是差了点,那么,也只有来世再做兄弟了。 对于今日这个结果,他想,他们每个想争位为皇的人,都不会有怨或是遗憾,但那个方登上帝位,当初一心想保全所有兄弟的风淮,可就不一定了,他很想知道,在今日过后,风淮会不会后悔加入宫争这团混乱中?风淮的心愿还被容许再坚持下去吗?对于即将得到天下,可也将失去所珍惜的过往,风淮他……会不会有遗憾? “成者王,败者寇。”他的喃声自语,淡淡缭绕在黑暗里,“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 ??????????????????????????朵湛一脚踏进翠微宫的清凉殿内,朝等待在殿内大内禁军喝问。 “你们在等什么?为何不进攻?”连风淮都派人来问了,为何至今迟迟拿不下一座小小的地宫,舒河分明已是困兽之斗了,他们这些人是在磨蹭些什么? “雅王出地宫了。”禁军统领忙不迭地来到他的跟前向他报告。 朵湛错愕了半晌,定下心神后,飞快地吩咐。 “把他带过来。”就算怀炽是南内的人,但或许可以招降,风淮若是想快点稳定好朝政,不能少了怀炽,也许风淮会因此考虑量才纳才。 “还有……”禁军统领为难地皱紧了眉心,“滕王挟持了六相阻挡我军前进。” “杀了六相。” “王……王爷?”所有人都讶异地张眼瞪看向他,皆很质疑这会是风淮所允许的事。 朵湛没把他们质疑的眼神放在心底,语调平淡地再述,“杀了六相后,立刻进攻,尽快生擒叛党面圣。” “是……” 风淮想另立六相的理由他完全明白,留着那六个三内的大老,就怕那些大老会在风淮一开朝后,和以往一般想要捉权拢势,再继续成为朝中为祸的蠢虫,想要除掉他们,就只有藉这个机会。 可是舒河呢?接下来风淮想怎么发落舒河? 朵湛走至殿旁仰身靠在梁柱上,在望向殿顶时深深叹了口气。 先前,他是那么地希望风淮能够狠下心来,可现在,当风淮真的去做了,为什么他会有种说不清的失落?或许求之不得时,所渴望的东西因为没有看清楚,故而不会有心痛之感,但当所期望的到手时,将以前的希望看清了,才会真正明白得到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此时此刻,除了疲累和心口那阵无法了解的伤痛外,他已麻木得不知该怎么去思考所谓的未来,或许那人人所追求的未来,老天早就已安排好了,就待他们继续走下去,再过不久,另一波命运就将揭晓。 然而,他却发现,他一点也不期待接下来的答案。 ??????????????????????????京兆外的雪野上,天朝的两名大将军,静静凝视着对方,无言以对。 就在霍鞑击败定威将军,一如他所承诺率南蛮大军进抵京兆,准备着手围城进攻京兆时,对这场皇位争夺战一直抱持着乐观态度的霍鞑,在铁勒打开京兆城门率军出城时,他不再那么乐观了。 命大军停止围城举动,以免刺激铁勒举令进攻后,霍鞑不顾军中众将的反对,执意在两军开打前,先和这个分离多年的兄弟来场兄弟叙旧。 对于霍鞑这个要求,处于敌对阵营的佐将军也有千万个反对,说什么都不肯让铁勒独自去犯险,不过在铁勒扬言要把他踢出铁骑大军后,佐将军也只好速速安排这场来的不是时候的对谈。 眼看着铁勒似乎是打算沉默到天荒地老,耐性不如人的霍鞑,在两相对看许久后,首先打破沉默。 “啧啧,没想到居然劳驾刺王亲自出马……”霍鞑受宠若惊地抚着胸坎,接着再笑咪咪地问:“你是为谁来拦我的?”算算时间,他与铁勒已有数年没见,没想到,他们兄弟俩再次相见,却是在这等水火不容的情况下。 “老六。”想到可能又将与自个儿的弟弟交手,铁勒就没有他这般的好心情。 霍鞑扬高了眉峰,对这结果颇戚意外。 “那小子是父皇指名的新帝?”没想到父皇竟选了与他作风完全相反的风淮,怎么,是父皇良心发现了?还是父皇终于体认到,在他这种过于偏激的作法后,是需要有个能够缓和天朝人心的新帝出现? “对。” “然后?”霍鞑理所当然地拉长了双耳,等待着他的下文。 第30页 铁勒拢起剑眉,“然后什么?” “由老六出任新帝,你没意见?”他就这么大方的成全父皇的心愿,把唾手可得的帝位拱手让人?有没有搞错啊?他是不是忘了为西内打拚的朵湛,有多么希望他能登上九五?他要是不想当的话,当初他干啥要来跟舒河抢? “没有。”他动作徐缓地摇首,“你有意见?” 霍鞑搔搔发,“一箩筐。”好歹他也是南内人,在他眼中,一直以来,舒河才是最适任为皇的人。 “我不会让你进京。”铁勒的脸色一变,站定了脚步,两眼直视他的眼眸,“老四那边,老七已奉旨去敉平叛党之乱,现下整座京兆都已在新帝的手中。” 他笑得很讽刺,“叛党?”谁得势,谁就是真理,谁失势,谁就是叛党,这还真是千古不变的铁律。 铁勒低沉地开口,“老三,我不希望你是下一个。”若是霍鞑不快些放弃拥舒河为帝,那么在风淮清算的清单上,霍鞑必然是另一个叛党。 “老四还活着吗?”此刻他所在乎的不是他自己,他只为被困在京兆里头的舒河安危担心。 “新帝的意思是生擒。” 他撇撇嘴角,“算他还有点良心。”还好风淮没染上父皇赶尽杀绝的毛病,要下然,他们这些兄弟少说也要被赐死一半。 “你愿退兵吗?”在与他正式交手前,铁勒还是由衷希望他能退兵,以免掉一场兄弟之战和无谓的牺牲。 “我不愿呢?”霍鞑爱笑下笑地试探他的容忍度。 他不容置疑地再度重申,“方纔我已说过,我下会让你进京。” 霍鞑咋咋舌,“这么不讲情面?”他本是想抱怨一下铁勒的冷血,下过想想,连铁勒一手扶养长大的野焰都没有什么特别待遇,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沙场无情。”他一脸的公事公办,“你该知道的。一某些突来的动静,令本欲启口的霍鞑蓦地收声下语,两眼缓缓游移至他的身后,那两批正自另两边城门出城的军伍。看看旗帜,一边是属于东西两内的水师,另一边的,则是护京兵团。 风淮他,在为铁勒增援了……“王爷。”宫罢月踩着急忙的脚步走近他的身旁,朝他递上张字条。 他朝铁勒摆摆手,示意铁勒等一下,在接过字条后摊开纸面,霍鞑的表情渐渐变了,笑意自他的脸上远去,他收紧了两眉,匆地一把捏紧手中的字条。 舒河他……“王爷?”先前已看过字条的宫罢月,忧心如焚地等着他的答案。 霍鞑烦躁地挥开吵人的他,“别吵。” 站在霍鞑面前的铁勒,端详了他的表情半响,再回头聆听佐将军报告援军已至一事,便大约可猜想出他手中那张字条是何人所送,只是,他不确定霍鞑想怎么做。 心烦意乱。 不管身后的属下急着想知情,也懒得管在场有多少人在看,霍鞑跨出脚步在原地绕起圈圈,一步走得比一步急。而铁勒看了,则是没好气地翻翻白眼,很受不了他每次遇上难题就绕圈子思考的习惯。 霍鞑规律地踩着步伐。该照舒河的话去做吗?虽然说铁骑大军战力,在历经野焰、粉黛,还有护京兵团后已被减去大半,但他手中的南蛮大军,也被那个顽抗到底的定威将军给消耗了不少,若是照这个情况继续攻向京兆,胜算一半一半,大家都有机会,可坏就坏在风淮竟在这个节骨眼上为铁勒增援,他要是不顾一切,豁出去地与铁骑大军硬碰硬,只怕……没什么胜算。 舒河虽是很为他设想,可是舒河是想拿自己怎么办?在京中孤立无援已是够糟的了,他若下快些进京救出舒河,万一风淮到时下手不留情,那他岂不是要少了一个弟弟? 一个想法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成形,他倏地停住脚步,扬首看向铁勒。 “我退兵。” “王爷!”宫罢月简直难以相信他就这么放弃舒河。 “烦死了!”烦闷的霍鞑撩起大锣嗓,一口气把他给轰得远远的。 铁勒不禁要起疑,“你这么爽快?”不可能,就算形势再怎么坏,霍鞑怎会放弃同母兄弟? 霍鞑伸出一指朝他摇了摇,“在我逞强之前,我总要先考虑到一些事。” “什么事?”难得他也会动脑思考。 “我可不希望为了一个新帝的位子让天朝落得分崩离析,而外族却利用这个时机趁乱而起,这太得不偿失了。”他状似伟大地摊摊两掌,“我在南蛮辛苦耕耘了那么多年,并不是为了与自家亲兄弟残杀,进一步毁了天朝百年基业。” “说得很冠冕堂皇。”铁勒点点头,接着不信任地睨向他,“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跟他来这套? 他咧出一抹笑,“我的条件是,老六必须放过老四。”他愿以退兵一事来交换舒河的安全。 铁勒不以为然,“恐怕你没立场说这话。”再怎么说,他也都是降兵,他凭什么去跟风淮谈条件?而风淮又怎可能答应他? “二哥,你最好是叫老六别动老四一根寒毛。”霍鞑当下脸色恍然一变,两眼显得杀气腾腾。 “不然?” “不然新帝这个位置,我保证,他绝对坐不稳。”风淮若是杀了舒河,那就别提什么为天朝着想了,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就算要赔上他的所有,他也会将风淮从帝位上扯下来以报亲仇。 “你当真?”铁勒在把这威胁成分十足的话收下来时,还是想再确定一回他的心意。 他冷冷咧笑,“你不会希望我选择同归于尽的。”最坏的下场,不过就是再次应验卧桑的卦词群龙无首。 望着他的笑意,铁勒便知他是真的做得出来。 “老六没那么笨,也没那么心狠。”铁勒头痛地拧紧眉心,“不过,我要你给我一个保证。”风淮要是为了舒河一人而把天朝再闹得兵荒马乱,恐怕谁也不乐见。 霍鞑哼了哼,“保证我日后绝不会兴兵反叛老六?”风淮都还没正式在翠微宫登基呢,他这么快就急着来为风淮谈条件? “没错。”他会回来中土,就是想亲眼见到天朝太平盛世的来临,若是要心无垩碍地离开,他就得先帮风淮办好这些大事。 “南内娘娘不是还在老六的手里吗?”与他有关的亲人全都在皇城里,要捉他的把柄还不容易? “这不够。”在权势的威胁下,亲情就显得太没有牵制力了。 “削我兵权总行了吧?”大方的霍鞑毫不吝啬也不心疼。“我会主动交出一半军力,再不放心,就叫老六派人来我身边盯着,或者是削权削势都随他。” “想活着的话,你就待在南蛮别再回京。”为了他的安危着想,铁勒不放心地加上这句话。 霍鞑怔了怔,笑意里隐隐带着感伤,“已经有人事先警告过我这句话了。” 急着想去安抚后头的援军,以免奉圣谕而来的援军将对霍鞑动手的铁勒,在一与霍鞑把交易谈妥后,就想快些回去向风淮禀报,好让风淮止戈讨伐兄弟。 “你要上哪去?”愈看他的举动愈觉下对的霍鞑,连忙拦下他的脚步。 “皇城。”铁勒淡淡地应着,转身想绕过他。 “你还回去?”大惊失色的霍鞑一把揪住他的臂膀,没想到他竟还傻傻的想去自投罗网。“你知道你会有什么下场吗?”在场的泥菩萨有两尊,而其中一尊就是他这个傻瓜。 第31页 铁勒的眼眸动了动,而后,不由自主地游离开来不想承认。 “知道。”接下来风淮肃清的对象将会轮到谁,他心底当然有数。 霍鞑赶紧把丑话说在前头,“别以为你为老六立下汗马功劳,他就会因此而感谢你,别忘了,你也曾经是叛党的一员!”风淮要是想铲除异己,拿这个时机对铁勒开刀再好不过。 “这些我都知道。”铁勒拨开他的掌心,才想扬手向佐将军发落时,霍鞑扯开了嗓子在他耳边大叫。 “你不知道!”他忙想把话塞进铁勒的耳里,“二哥,听我说……” “先带着大军往南撤以减低老六的戒心吧。”铁勒安慰地拍拍他的掌心,“老四的事,你大可放心,我和大哥不会让他出事的。” “二哥……” “走吧。”铁勒轻声催促,再次迈开了脚步前行。 “老六容下下你的!”怎么说也听不进他的耳,迫不得已的霍鞑,只好放声在他身后大喊。 雪野上响亮的回声,令他们两人都怔住了,那刺耳又血淋淋的现实,令铁勒停下了脚步缓缓回首,无限心酸地望着霍鞑同情的眼眸。 霍鞑难忍地别开眼,语带哽咽,“每一位天子,都容不下你的……” 没有一个天子能够容许铁勒存在的,铁勒是条只能在野的战龙,只要他身为天朝的护国大将一日,就能为天朝固国安邦,但万一他有意为帝或是成了天朝的外敌,那么他将为天朝掀起不止息的战火。 倘若,让铁勒离开沙场身处于朝中为人臣子,别说铁勒极度不适任,做为铁勒的君主者,也总会不时地想着,何时会被雄才大略的铁勒给在暗地里篡了位,或是被铁勒给挟掌了满朝大权,而在铁勒上头的上位者,就将因功高震主的铁勒而只能做个傀儡天子。因此,可以想见,纵使登基者是风淮,为了往后着想,风淮就算再怎么重情重义,也不可能不考虑到现实的层面。 自小到大,发生在铁勒身上的事,每一桩每一件他都心里有数,但他不拆穿,伪装着什么都没看见没察觉,为的,就是怕他表现得太明显,那么父皇下一个要对付的人就是他,在有了卧桑的先例后,他更是不敢开口过问或是插手,于是,他就只能这么看着,铁勒艰辛地在朝中孤立无援地走下去。 他曾后悔过的,他曾后悔自己为什么知情而不伸援手,当他想要回头去帮铁勒一把时,已是为时已晚,父皇已将铁勒控制住或是远逐或是削权,而被下放南蛮的他远在南方鞭长莫及,再怎么想干预也是徒劳,于是他转而选择对舒河张开了双臂,全力保护舒河,就是希望舒河别成了下一个铁勒。 将他字字句句都烙在心底的铁勒,仰首看向远方的穹苍,眼底,有着此生最深沉的憾意。 “这座天朝的土地上,从一开始,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地……”父皇容不下他,卧桑也容不下他,更何况是风淮?没有人容得下他的。 “二哥……” “你撤兵吧,别等我亲自动手。”不希望藉此获得同情的铁勒,握紧了拳转过身不看他。 霍鞑直视着他的背影,彷佛看见了,在铁勒的身上,孤独一日之间成为了永远的烙痕,愈是看久,也让他愈为铁勒感到心酸,他咬紧牙关,强硬地逼自己转首。 “保重。” *** 寂静,原来是这么可怕。 又是一日将尽,夕阳照进了宫槛,瑰红的霞光缓缓爬进了殿内,染红了清寂的殿堂。静无人声的清凉殿上,朵湛忐忑不安地瞧着孤身立在殿中的铁勒,以及站在御案前一语不发的风淮。 他只是想让每个人,都好好的活在世上……反复温习着心中多年来的祈愿,风淮很痛苦。 自公布手谕以来,他不后悔处置了犹有反意的律滔、力抗到底的舒河,以及又将危祸天朝的六相,可是当下一个目标轮到铁勒时,他的心,从不曾如此辗转煎熬。 作梦也没想到,当梦想化为泡影,冷清的现实来到面前,那一直搁放在心中的祈愿,就成了根扎在心头上的锐利芒刺。这根芒刺,在他的不知不觉中,已是嵌得那么深,多少年了,他都已习惯了它的存在,现下突然要他选择这根芒刺的去留,他既是左右犹疑不定,又舍与不舍皆不是,因为他知道,不拔出来会疼,拔出来将会更痛。 他们兄弟怎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一切都乱了谱走了调?不该是这样的,照他的计画,依循他的心愿,所有的事情应该在他登基后都迎刀而解并到此终结,往后不会再有八王夺皇手足相残,也不该再有骨肉残杀的惨剧,可为什么至今他所不愿见的那些仍是无法休止?站上了新帝的位置后,他反而像个手中拉扯着线团的人,不舍愈扯愈多,心痛愈理愈乱,这一回,将对兄弟们下手的人怎会变成了他?到底是哪里错了? 庞云临死前的恳求,依旧在他的脑海中徘徊不去,父皇派人欲杀铁勒的震撼,也还在他的眼前跳动,就在方才,铁勒竟还坦然地向他告知,天朝的皇二子刺王已不复存在,如今站在他眼前的,只剩下北武国的新任太子……这是在逼他吗?他们这些人,到底是希望他怎么做?尤其是铁勒,为什么铁勒要把它说出来?为什么要在众人面前承认?只要铁勒不承认,那么他也会矢口否认到底,往后他更可以用此借口驳斥想要对铁勒不利的人,但铁勒却刻意将它摊在夕阳下,置他于两难的位置上,陷他于不义。 在他的眼中看来,舒河简直就是另一个狡诈的父皇,因此绝下能将舒河留在朝野;只要有舒河存在的一日,律滔便不会死心,所以律滔也不能不做出处理;霍鞑虽无心在政局上,但为免霍鞑将会成为南内反攻的希望,故霍鞑也必须走出去。 要他处置律滔、舒河、霍鞑这些兄长都好办,可是铁勒呢?铁勒就像块烧红的烙铁,捧在两手手心里,怎么拿捏都不妥当、怎么碰都会落得一身是伤,接下来该怎么做?对这事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就当根本没这回事?或者命令殿上的所有人都封口,不许把这秘密泄漏出去?可这样他要怎么向百姓解释父皇欲杀铁勒的理由?万一日后百姓们知道这事了,进一步向众臣要求他处置铁勒这名叛国贼,又该怎生是好? 若是都无法可想,无转圜的余地,那下就只剩……大义灭亲一途?这样一来,岂不是要让他成为千古罪人,并让他一辈子都活在懊悔里? 他多么渴望有个人能来告诉他,他该拿铁勒怎么办。 “考虑好了吗?”并不打算对风淮称臣的铁勒,挺直了背脊,黑眸直视风淮彷徨不定的眼眸。 “我无法想象……”风淮艰涩地启口,“我无法想象,你称臣于哪个兄弟的情景,在我的心中,你是不能被束缚的。” 铁勒错愕地看着他,半晌,明了他的话意后再问。 “你想拿我怎么办?”他下想承认,他的确是有些心灰,因为风淮终究还是得放弃手足之情站在君主的立场上。 “我……”百般不愿启口的风淮,哽着嗓,怎么也没法把话说出口。 现下的天朝,混沌得有如天地初开,所有的是非道德皆必须重新衡量,功过得失也都得另辟立场重新检视,一如以往地站在维持纪律的立场上,他是该大肆奖赏铁勒过人的勇气和所立下的功劳,但若是站在新皇的位置上来看……对于铁勒,他不仅该严办,也不该留下这个隐忧。 第32页 案皇处心积虑想除掉铁勒,庞云不希望他在这时还在铁勒身上眷顾着手足之情,他都懂,也知道他们为什么都这么容不下铁勒,若是照父皇的意思,那他大可直接处死铁勒,再把刽子手的罪名推到父皇的身上就成了,他也可以用叛国乱臣的罪名,对月兑离天朝叛国的铁勒苛以重刑再杀之,然而,他之所以迟迟不如此做,是因为……他不想当个叛徒,他不想背叛他的兄弟。 或许没有人知道,在卧桑宣读手谕后,他的心中,就一直有两股力量不断在拔河抗衡着,一股,是想保全所有兄弟的想法,一股,是身为新帝该尽的职责。无论铁勒是否为天朝皇室之人,倘若不留铁勒,他将懊悔一生,可要是留了铁勒,就等于是将不安的种子再度种下,而后在未来中,他将忧心地等待着天朝何时将会再度分裂。 “圣上,掠王他……”浑身紧张的朵湛,在这折磨得人快发疯的沉默中,忍不住想开口为铁勒求情。 “圣上!”自殿外远处一路传来更洪亮的叫唤声,飞快地盖过朵湛的声音。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就着夕阳逆亮的光影,一身戎装的野焰站在殿前,难以置信地看着殿内的风淮与铁勒。 拚着一口气赶回京兆的野焰,从没像此刻这般战栗害怕过。 因冷天色在手谕一开封后,便二话不说地往北撤兵,这才让他终于有机会起程返京,可才朝京兆前进不久,拖着伤势前来的卧桑,在努力说服他不要成为叛党之余,还急切地想要赶回京的模样让他百思不解,他不懂,京兆不已全面落入风淮之手了吗?卧桑还在急什么?追根究柢后,他才知道,卧桑是在为铁勒的安危着急。 为了大局,风淮可能会杀铁勒。 “臣愿以一命保刺王!”野焰几乎是失声地大喊,脚下的步子丝毫没停,一骨碌地冲至御案前朝风淮跪下,并对风淮连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铁勒难忍地闭上眼别过头去,不忍去看野焰为了他如此。 深怕风淮就这么杀了铁勒,野焰不敢停止叩首,一下又一下的,他是那么的虔诚恐惧,那么的害怕他就将失去铁勒,因此叩首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将殿上雪白的地面都叩印上了丝丝鲜血犹不愿停止,不久过后,点点热泪也加入了其中。 “老八……”风淮弯阻止他继续叩首,为难地想拉起他。 “臣也愿以一命保掠王。”拖着伤赶回来的卧桑,举步艰难地由恋姬扶进殿内后,也来到风淮的面前跪下。 “大哥……”风淮忙上前想搀起他,并扭头朝殿上的人大喊:“来人,快传太医!” 卧桑不愿起身,望着他的两眼蓄满了请求,“圣上,刺王有功于国,就算圣上不惦念手足之情,还望圣上看在臣的薄面上,饶刺王一命。” “大哥,你先起来……”拉不动他,风淮担心不已地看着他惨白的脸色,真怕再拖延下去,他的伤势会更加恶化。 “寰王已向臣承诺,日后决计不会再让刺王踏进中上一步,恳请圣上高抬贵手,对刺王网开一面,放他一条生路。”一步也不退让的卧桑不肯死心,拉紧了风淮的衣袖坚持得到他的应允。 风淮怔住了,缓缓撤开了扶握他的双手。 “圣上?”卧桑仰首望着他,看不出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的风淮心里在想什么。 “真做得到吗?”风淮动作缓慢地偏首看向犹伏跪在地的野焰,微弱的问句,若不留神听恐会听不见。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野焰忙不迭地应和。 聆听着殿上袅袅不散的回音,风淮再度陷入了沉默。 “六哥,把铁勒还给我吧。”恋姬也忍不住出声向风淮要人。“为天朝做了那么多后,你们该把他还给我了。” “圣上……”朵湛小声地催促着他,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的眼眸。 风淮深吸了口气,转身面向野焰。 “日后北武国若是进犯天朝疆士,我唯你是问。” “臣遵旨!”喜出望外的野焰,在松了口气后又想叩首谢旨,但风淮在他做动作前,已先一步拉住他。 他皱着眉,“别又来了。”他反而该感谢他们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不然他就要做下错事了。 “圣上?”当风淮两手推着他往铁勒那边去时,野焰不解地问。 风淮的音调有些哽涩,“去吧,再不和他谈谈……往后或许就没机会了。”他没忘记野焰的心结,仍在铁勒身上,因此他希望,在这最后的时刻,野焰能好好地面对铁勒一回。 被推到铁勒面前的野焰,在没有心理准备下,一时之间显得手足无措,铁勒盯着他不自在的表情,和那双藏了千言万语的凤眼,心头不禁泛过了阵阵伤愁。 “你恨我吗?”他淡淡地问。 野焰紧闭着唇下发一语,朝他拚命摇首。 这般看着野焰,铁勒忽然很怀念,小时候那个老是跟在他后头,喜欢到处追着他跑的野焰。每当他走得太快,野焰总会在追不上时,拉大了嗓门边哭边叫他二哥,在他不耐烦地停住脚步时,野焰便会飞快地跑至他的身旁,一手紧拉住他的衣袖免得再被他扔下,然后抬起头来,傻愣愣地冲着他笑。 他低声地请求,“再叫我一声二哥。” “二哥……”听他这么一要求,野焰霎时声泪俱下,浓浓的不舍自胸腔泛滥开来。 回京前,他全都知道了,卧桑将这十多年来他所不知的铁勒全都告诉了他,铁勒的身世、铁勒如何在父皇的掌心下力争上游,铁勒为何那么待他……无论铁勒是下是北武王的儿子,在他眼中,铁勒是他的兄长,是将他扶养成人的唯一亲人。 在他压抑的啜泣声中,铁勒自怀中掏出统帅铁骑大军的兵符,拉开他的掌心,小心地将兵符置在他掌上。 铁勒合上他的掌心,“留在天朝的铁骑大军就交给你了,往后别太宠他们。” 野焰的哭声凝结在喉际,瞪大了两眼,不确定地拉住他的衣袖。 “你很意外?”铁勒笑看着他的一脸呆相。 “为什么……”从没见过铁勒对他笑的野焰,愣愣地瞧着他的脸庞。 “他们本就是要留给你的,这也是我唯一能给你的礼物。”他能帮野焰的,也只有这样了,往后他再也没办法护着野焰,野焰必须靠着自己的力量来守护天朝。 “留给我的?”野焰茫然地眨着眼,“那么为什么又要把我赶去西戎?” “当年若是不磨磨你,今日你怎接得下铁骑大军?”要是不让他去累积战历和带兵的历练,只怕他还是会对自己没信心,铁骑大军也难服膺于下一任的新帅。 泪水飞快地又在野焰的眼中聚集,铁勒伸手握紧他的肩头,在放开手时,他抬首以眼神暗示朵湛,要他对野焰想想办法,朵湛在收到他的求援后,明白地将野焰拉至一旁。 “别哭了,这样怎么像个大将军?别人要是见到你这副德行,会笑话的。”他边说边为野焰拭泪,看了野焰额上的伤后,又掏出帕子替他止血。 “七哥,我……”野焰难过得无法成言。 “我知道,我都知道。”朵湛张开双臂揽住他,用力按捺下喉际间的哽咽。 “你有遗憾吗?”风淮缓缓踱至铁勒的面前,出声询问铁勒在天朝是否还有未完成的心愿。 “没有。”铁勒不犹豫地摇首,“你呢?你有遗憾吗?” 第33页 “我……”受到野焰的感染,风淮未语已哽咽,转眼间,藏蓄在眼中的泪,在铁勒关怀的目光下淌落面颊。 铁勒叹了口气,一手按扶着风淮的脑后,将他按至自己的肩上,风淮随即伸出双手紧紧攀附捉着他,像是希望铁勒能再多给予他一些勇气和力量,任他逃出眼眶的泪濡湿了铁勒的衣裳。 他多么想说,不要走,他多想把所有的兄弟都留在身边,他也不愿这样的,他也不想要有这种未来,这种没有兄弟在身边的家国,不是他所渴望的天朝。 “别后悔,天子从下后悔的。”铁勒安慰地拍抚着他的背脊,低声地在他耳边提醒,“你忘了吗?是你曾对我说过,无论未来将是如何,在你心中,不会有遗憾。” 他不断摇首,二哥……”今非昔比,怎能不有遗憾?当时的他,将一切都看得太天真了。 “虽然不是所有的梦想都能成真,但至少我们都活着,一如你所愿。” 闻言,风淮将他抓得更紧,泪水更是无法遏止地落下。 “老七。”铁勒扶抱着颤动不止的风淮,边扬首向朵湛示意。 “圣上……”还没处理完野焰,朵湛又忙着把过于激动的风淮带到一边去。 风淮走后,铁勒深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被人押至椅里接受治疗的卧桑。 “你以为你有九条命吗?”站至忍痛忍得一头大汗的卧桑面前,他不满地撇着嘴角,既是心疼又是不舍。 “放心,这老家伙说什么都不肯让我死……”卧桑笑笑地指着身旁被他拉着到处跑的老太医,然后在老太医刻意的手劲下低哼,“好痛……” “你也知道痛?”老太医忿忿地白他一眼,动作俐落地拆开他伤处上的纱布,重新帮他上药。 “冷天放对你留情?”在老太医拉开卧桑身上的纱布,得以看清他的伤势后,铁勒不得下怀疑冷天放这么做过。 “可能是他也知道父皇最钟爱的皇子是我吧。”对冷天放那时突然收势的举动,卧桑也有几分自知之明。“说起来,我还得感谢父皇。” 铁勒不语地低下头,过往的心伤又浮现心头时,忽然发现,卧桑悄悄伸出了一只手将他的手紧握。 他释怀地道:“我做到我的承诺了。”兄弟一个未少,包括他自己,他也算是没辜负卧桑所托。 “谢谢。”卧桑感谢地朝他咧大了笑容。 “大哥,我得快点带恋姬回北武国。”北武王还等着他回去呢,再不回去,只怕等不到儿子的北武王,会押着冷天色跑来京兆要人。 卧桑顿时愁眉不展,“真决定这样?” “嗯。”他不能留下来,除了远走他乡外,没有更好的选择。 “北武王他……”卧桑很担心他没拿下京兆,会不会让北武王气得跳脚。 铁勒有把握地耸耸肩,“放心,对于我这个晚了近三十年才找路回家的儿子,他会打开门迎接我回家的。” “关于小妹……” “她要跟铁勒一起走。”恋姬踱至他们的身边,由她自己说出她的决定。 卧桑挑挑眉,“不怕冰天雪地?”她也想远离天朝?她知不知道,她这一走,也不知能否再回来。 她一手指向身旁的铁勒,“我冷惯了,反正还有他陪我一块冷。”在北狄住了那么多年后,她早已习惯了北狄的环境,也不怎么想回京兆。 “好好待她。”对于她的决定,卧桑虽是不舍,但也只能这么向铁勒交代。 铁勒扬起嘴角,“这是另一个承诺?” “这是请求。”卧桑摇摇头,充满期望地看着他。 “我答应你。”他伸手牵紧恋姬递过来的柔荑,正转身欲走,回头却见朵湛一人落寞地站在他们的身后。 “圣上呢?”恋姬纳闷地问。 “我命人带他去歇息了。”风淮激动成那样,让朝臣们见了多不好,还是先让风淮冷静一段时间较为妥当。 “老七,你先把老九安排至兴庆宫,过两天我再去找他谈谈。”一刻也闲不下来的卧桑,为免在这别离的时刻愈空闲就愈感伤,所以忙着想找事做。 “嗯。”朵湛应了应,犹豫地问:“大哥,你会留在朝中吗?”能帮风淮主事的人,目前就只剩下他一人了,将所有的差事都揽至他肩上的话,他恐怕会消受不起。 “我会留下来养伤并为圣上稳定朝局。”卧桑也知道他将面临的难题,于是主动开口帮忙,“待局势都回稳了后,我再起程返回东瀛。”他还得盯着风淮把舒河、律滔这两人处理好呢。 失望明白地写在朵湛的脸上,“连你也要走?” 卧桑笑开了,“还有个人在东瀛等着我回去呢。”他本来就只是回国处理家事而已,他还希望能在夏日来临前赶回东瀛陪伴那嫣,好与她一起迎接第一个孩子的出生。 朵湛紧锁着眉心,许许多多想说的话,在这时想说,却道不出口。 他紧屏着气息,不让眼眶中凝聚的泪水落下,他不能落泪,他必须坚强地面对眼前的一切,纵使所有人都可以在这时表现出脆弱,但他就是不能,因为风淮为了众兄弟已是伤痛欲绝,野焰更是无法承受此等生离,怀炽也还在为着舒河伤心,若是连他也承受不住,那还有谁来为风淮打理其它的琐事?谁去处理三内那些意见分歧的人心,并压制住犹对风淮登基有所不满的人? 好不容易才自父皇的阴影底下月兑逃,这片江山是由他们兄弟联手打造出来的,他不能让风淮坐不稳,他要让风淮实现太平的理想,再造一个盛世。 铁勒知道他再多待一刻,他就愈难自抑,于是一手推着他,“别愣着了,还不快些去为圣上准备登基事宜?日后你有得忙了。” “知道了……”他抹抹脸,努力控制住情绪下溃堤,踩着急忙想要躲藏的脚步离开殿内。 卧桑清清嗓子,困难地自椅里起身。 “需要我送你们吗?”接下来,将要离开的人,就是他们两个了。 恋姬一把将他按回椅里去,“你认分一点养伤就行。” “有空……”卧桑拉住她的手,依依不舍地看着他们,“来东瀛看我吧。” 铁勒再次给了他一个承诺,“我们会一块去的。” ????????????????????待得云开,无限伤怀。 江山秀丽如画,是粉碎了多少人的梦而登上此地?手拥天下,是拆散了多少骨肉情缘? 站在曾经与铁勒一起眺望京兆的翠微宫殿廊上,风淮没想到,他是在这种情况下再次站上这里。 新帝一职,是个沉重的负荷,往后他怎么做、怎么走,都将对这块土地上的每个人带来莫大的影响,多少人正仰首期盼着,天朝新任的皇帝能在结束纷乱的斗争后,创造出一个有别以往的新天朝来,有多少臣子,正热烈期待着他能拿出一番魄力,整治朝野再开新局。 他不求做个将版图扩张至极限,威名震古铄今的盛世大帝,他的心愿很小,他只想做个好皇帝,一个朝野稳定,不会再有老臣祸国、三内夺权的朋党之乱,更不会再有诸皇子手足相残的好皇帝,他深深明白,唯有在将朝政处理好后,他才有能力将他的爱推广至百姓们的身上。 可是在那之前,他必须自拥有不多的自己身上再舍去一些,他必须忘了已遭磨灭的昨日,两脚踩过他的梦想,一步步拾级而上,即使,往后在朝中再也见不着兄弟们的身影,即使张眼所见的一切,皆是他的兄弟们为他打出来的天下,他还是必须舍去那些他心疼不已的兄弟。 第34页 他曾许下心愿,要他的兄弟们都活着,一人不少,但活着却也同时代表着,他们未必能再相聚。 团圆这个梦想已经破灭了,只因为人心是会变的,这一点,他早已自他的兄弟们和他自己身上深刻地体认到,他也无奈地明白,无论爱得再怎么深、不舍再如何浓,权势利欲将会是永远的唯一胜者,下管是谁也好,永远都敌不过这令人心醉神迷的诱惑,只要接触到它,没有人可以再抽身的,即使是他的兄弟们也一样。 帝王之路,是条孤寂的道路,在他为帝后,他首先要失去的,就是他最爱的人们。庞云的考量是对的,在他身上,除了他的兄弟们外,还有着更多人的未来,他不能自私地只为手足着想,他得将社稷放在私情的前头,以天下为重、为大局做出决断,为免八王夺嫡之事再度发生,他不能让他的兄弟们联手再度打乱即将平稳的政局,那些有野心的手足,必须走出他的朝殿,不然,天朝永无太平。 拨开云雾见穹苍,苍天依旧,人事全非。 这些年来,在历经了爱恨、改变、背叛和离别后,他几乎都快忘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回想以前,他的心愿很小,只希望他身边的每个人,都能快乐的活在这片蓝天下,可今日他才知他错了,因为这片天空,是如此的宽广辽阔到不了边境,即使每个人都能好好的活在这片蓝天下,却不能够再聚首,这也算是幸福?不,这不是幸福,这是一场即使花上一生的光阴岁月,也无法停止悼念的酷刑,他的心愿不该这么小的,他应该希望,他们每个人……都能紧密地聚在一起不分离。 太过害怕失去,却反而会什么都留下住。也因此,他不愿再失去任何人,可到后来,为什么这依然只能是个无法实现的梦想? 不分离,他曾相信,他们每个人将会永远在一起,都下识离愁的滋味不分离,只要张开双眼就能再次看到想念的人们,只要张口呼唤,就会有人停下脚步回首对他招手,当他伤心难过时,他们会抚慰他的心伤,当他希望能将快乐与旁人一块分享时,他们也会站在他的身旁对他微笑。 卧桑、铁勒、霍鞑、舒河,律滔……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他的面前跳跃滑曳而过,彷佛昨日还在,未来犹远,还能看见大伙都在沁凉宫的翠林绿荫下,无忧无虑地喧闹嘻笑:卧桑夜半在太极宫御案上办公的身影;整军准备出征的铁勒,马背上飒朗的英姿;霍鞑半瞇着睡眼,边拉着衣裳扇风边喊热:舒河微微扬起剑眉,在谈笑间只手操控大老的本事;律滔一手抚着下颔,专心地在看探子打探来的消息…… 都不在了,他们走得那么快、那么远,他还来不及将珍贵的过往细细回顾,还来不及把那些逝去的都带回到面前,他们就这么一一离开了。他几乎想蒙上眼、关上耳,推动时光倒流让他再回到那个想念的从前,在那个时候,他们都还未长大,在岁末雪花飞舞的时节,大家都一起在翠微宫的御园里,仰首欣赏夜空的火树银花,他不愿长大的。 就算他不愿长大,不愿让过往的美好产生丝毫的变化,但,每个人都只是生命中的过客,没有人可以永远驻足停留,在他们前方的,是一条条分岔的道路,各自通往不知名的远方,纵使每个人再努力回头往后看,总有天,还是避不了各自踏上旅程各分东西,或许能够永恒停伫的,就只剩下记忆而已。 他能拥有的,也只剩回忆了……东风悠悠,带走了最后一丝寒意,风淮忍不住垂下头,两手紧握着廊栏,一颗颗的泪滴,悄悄滴落在栏面上。 “悬雨,你的愿望……我无法实现了。”闭上眼,风淮嘶哑的话语回绕在风中,久久,不散。 开春后,新帝风淮于翠微宫清凉殿正式登基,改元德炀。 德炀元年,新帝废三内,任襄王朵湛为相国,雅王怀炽官拜大司马佐相,洛王卧桑另封东海王,寰王野焰转派北狄驻守,巽磊派驻西戎,定威将军政封镇远将军,派驻泾水以北。 震王霍鞑封南蛮王,以泾水为界;永驻泾水以南。刺王铁勒,贬为庶人,逐出中土。滕王舒河、翼王律滔,贬为庶人,流刑东瀛永不返天朝。 尾声 君臣一梦,今古空名。 沧浪已远,回绕的音韵犹在耳,故事却已至页底。 收拾好笔墨,合上卷册,吹熄烛火,将九龙还给烟云。 在记忆尘封前,将纠缠不断的爱恨嗔痴,停留在永远的那一日那一年,盼在另一个寒冬的深夜里,能再次掀开书页,再续前缘。 后记 得到,不一定幸福;失去,也并非不幸。 写完这个故事,我是这么想的。 风淮最终拥有了天下,同时也失去了渴望的梦想;铁勒失去了在天朝的一切,但得以在北方的天空下展开全新的人生。 登上九五真的好吗?不见得。只要风淮在位一日,那么风淮就得继续背负着他人的期望,并将自己的希望压抑至心底的最深处,当他坐在高位上时,日日双目所及的,将会是由遗憾和牺牲所换取的一切,天子这个位置,不见得好坐。 许多人说,这套书裹头,无善恶之分,没有绝对的好人或坏人,站在角度不同的立场上来看,人人都似是也似非。在上一本书里看来,或许这个人的作为都是理所当然,可到了下一本书,若是不把心态调整过来的话,就会觉得这个人的所作所为令人无法接受。 其实这只是立场不同、站在哪个角度上来看的问题而已,我也不认为书里的善恶真能够有个明显的分野,不过书中的人物们都有一个共通点,就是他们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梦想,而这个梦想,无关是否触及朝政或利益,或是否阻碍了他人的前程。 随着梦想而来的,是改变。这套系列,就是以书中的两名皇子为出发点写的,一是贯穿全场的舒河,一是不愿改变的风淮。 舒河是正面看待宫变后一切改变的皇子,自始至终,他为皇的目标皆没有改变过,虽说最终他并未能达成梦想,可是他做到了去实现梦想这件事。风淮则是消极的去接受改变的皇子,一开始,风淮是很典型的逃避改变者,之后在明白了没有人能够停留在过,去这个事实后,他才重新拾起头去面对他所不愿承认的人事物。 由正反两面来看,不能说哪个好或不好,也不能说哪个的态度才正确,总之,各人评价自在心头,就看每个人怎么看待改变这回事了。 说不出来对《霸王》该有什么感想,只觉得,写完后,像作了一场很长的梦。 这段写稿的期间,我常在写到一个段落时,停下来想很久,不断纳闷着,为什么这本《霸王》像是永远也写不完似的?或许我在下意识里,也不急着把它给写完,因此时间拖得很长,工作时数远超出我所预期,写着写着;心里偶尔还会冒出阵阵的下舍,毕竟这套系列陪伴了我整整一年,要在此结束,在心态上面,还是需要调适一番。 说不舍当然是有很多不舍,可是记得在写前八本时,我的心态却不是这样,因为这套故事的背景和人物皆相同,于是它便形成了一个束缚,让我只能在这个圈圈里打转,而且它的本数很多,又不能本本故事内容都相似,免得读者们看了两本就不再继续看下去,所以每一本都得以不同的写法来写。说挑战嘛,算是,说困难嘛,也有,这套系列是以每一本书里的主角心情来写,所以还算是有点方向,但我是个缺乏耐心的人,在源于同一系列、同一题材的这两点上,这就够让我迫下及待想写完它。 第35页 因为,这一年来,我日日夜夜所想的,就是下一本的剧情该怎么走、这本的宫斗该怎么进行、该怎么避开与上本同样的手法来写这本书、怎么才能让主角们朝梦想走又不致全面伤害手足之情、如何改变主角们给人的印象,好在下一本书里站在不同的立场上、是否该再去做功课了,书里的内容和剧情明显不足、必须再去复习这个主角当初的心情,不然在这本里他会走样……太多了,写也写不完。 但在写至《霸王》时,我不再想把它写完了,不知怎地,我有很深的失落感,像是失去了某种一直相依为伴的东西,我也不知该怎么去解释这份心情。而且,《霸王》开工之前,我就已经有了结局不管我怎么写,绝对会有人不满意的觉悟,也因此,我不怎么想写完《霸王》。 在《霸王》上市前数个月,已有许多人对这本书进行猜测,猜测的内容,不外乎谁为王谁为寇、铁勒与恋姬的身世问题、手谕内容等,我并不聪明,脑袋也不灵光,所以没有什么让人耳目一新的结尾,只有自一开始就安排好的故事,因此,若是读者们看了这两本书后觉得下妥,或是觉得我应该更有新意让所有人出乎意料之外,那么我只好说声抱歉,因为这两本书的内容,就是我认为该有的剧情和结尾,总之,我已经尽力。 必于会将《霸王》写成两本的原因,是因这是系列的最后一卷,必须把所有的故事在此交代完,原本,我也没打算将它写成两本的,一开始故事内容的设定,也是以十三章为主,字数约以十五万字为上限,但还写不到三章,字数就已大大超出预期,接着再写下去,令我是愈写愈恐慌,再把前八本书里的伏笔挖出来看后,我发现没交代的事说多不多,但说少也不少,而且还要写至新帝登基这部分,因此……只好以两本内将故事说完为目标。 回头来说说这一年来的心情。 写《宫变》之前,我怀疑过,〈九龙策〉这类冷门的题材、这类不完全言情的言情小说,是否在市场上生存不易或是乏人问津,毕竟题材和内容上,言情所占的分量极少,而我本身也不打算本本言情到底,于是在书写上,将会朝着朝政、亲情与言情三方面来写。 考量过后,我迟迟不下笔写第一本,因为写作并不只是我一人的事,还得考虑到出版社的立场,若是这套系列不能为出版社带来利润,那么我首先就破坏了我对出版社的职业道德,因此,我曾想把这套系列束之高阁,就当成是个不能完成的梦想。 庆幸的是,出版社给了我这个机会圆梦,并支持我写下去,加上身旁友人的鼓励,〈九龙策〉总算是成形,并在二oo一年开春时进入了我的写作生涯里。 这套系列自找寻资料起,至一本本的写下来,一直就是困难重重。 举例来说,这套系列创下了我许多纪录。像是规模,这套系列的规模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至少比我以往所写过的系列大了许多,因此书数必须从头考量到尾,每写一本,后头几本的故事内容就得重新编排过,这一年来的每一天,我总在清晨醒来后,就坐在床边开始烦恼这本书和下一本书该有的剧情和变动;又例如配角,这套系列里有名字、占戏分、有个性的配角们,就高达四十人,而他们甚至还不是主角;还有,字数也是一个纪录,也不知怎地,这套系列愈写到后头,愈是觉得不够写,字数也一再地攀升,这或许是我最为人诟病的地方,因为我没把字数控制好,使得书本里的内文显得密密麻麻,让人看了眼睛就不舒服,这点希望日后我能改进。 或许很多人认为,这套系列很容易写,也认为我没有把这套系列写好,我不该浪费了这个题材把它写成这样,我应该把它写得更好才是,我应该……应该的,有很多很多。 写(九龙策)的期间,我放旁所有的杂事,全力投入这套系列,不可否认的,前前后后我是下了工夫,可也诚如他人所言,我并没有把它写好,因为以这系列的题材和方向性来看,能写的还有很多,切入主题的方式也还有许多种,当然得到的结果也能更好,如果我再多花数倍的心神和精力,以及我最需要的时间,少睡一点、多想一些,也许我可以将它写好一点,可是已成为事实的部分并不容得我改变。 我曾因挫折想放弃过,也曾因失意而写不出半个字,那种感觉是很可怕的,明明故事都已经编排好了,就只剩写这个动作,可是当我坐在计算机前,想到又要投入故事里翻滚,不知要到何时才能休止,心中就栓上了个死结,怎么也写不下去,可是不写,心底会有个遗憾。 有时候我会安慰自己,至少我和舒河一样,去做了实现梦想这件事,这套系列是自我投身小说后就一直想写的故事,算是个年少时的梦想吧,在去实现后,失与得皆有,收获很丰富,但既然它是个梦想,就逃月兑不了同一个宿命,那就是……不是所有的梦想都能成真的,这一点,我已经体会到了。 发行了前八本书后,外界对于这套系列的评语有好有坏,有人因言情成分不足根本不看这套系列,也有人是因为这套故事的内容而开始认识绿痕,无论是前者或是后者,我都要说声谢谢,谢谢你们与我一块参与这套大型故事。 读者来信有提到关于季节的问题,在此回答一下。 这套系列里的季节怎么安排的?嗯,是跟着我本身在走的。 最记得写《宫变》时,天气冷得手指都不听使唤,夜半里热茶一杯杯的灌下肚,还是不见效,和清晨时窝在被窝里,不肯起床理会那个让我冷得要命的卧桑;《天骄》时天候就好多了,暖春,我也不必再窝在计算机前缩成一团,不时打开窗户晒晒暖阳;《奔月》开工时正值春雨绵绵的时节,被下不停的细雨恼得什么春天的心情都没有,却还是在书中写出春日宴这种截然不同的对比;《问花》写在春末,很想念夏天,于是摆了一池莲荷在计算机里提早入夏;到了《蛮郎》时霍鞑中暑,我也热得汗流浃背,谁也没亏欠谁,有难同当;《摘星》和《朔日》时值秋季,满脑子都是想出国去看枫叶的渴望,但工作不能停,所以只好在书里藉秋色感伤一下;《崩云》和《霸王》又轮回冬日了,尤其是《霸王》,它总共度过了三波寒流,让我回想起来,除了冷,还是冷。 另外,〈九龙策〉上市的这段期间,收到许多读者来信询问关于〈九龙策〉里头的问题,整理起来,大略列了四点,最后一点是二姊和编编问的。 一、皇子的姓? 本来,我是打算套国姓,但后来想想,这九条小龙要陪我很久的时间,我不怕史上的典章制度,但就是无法忍受主角们奇奇怪怪的姓名,所以……不给,没有姓,朝代因此架空。 来吧,举举例子给各位听,咱们就照国姓来套人名,各位就会知道我的苦衷了。哪,唐朝以前的年代太远不适用,故取唐后之朝代。首先是唐朝,国姓李。李卧桑?怪,很怪,害我老想到李安的“卧虎藏龙”。李铁勒?杀了我吧,我还李铁拐咧。宋朝,姓赵。赵霍鞑?掩着脸摇头,不不不……赵舒河?怎么想就怎么摇头。不然明朝,姓朱。朱律滔,no!朱朵湛,好……好难听。清朝时间不对,直接剔除。 第36页 二、皇子的名? 是照典制和部首来取的。曾有读者说,我的书里老皇帝很不可思议,居然生了十个孩子全都平安成长到大。唉,把书看清楚嘛,中间挂掉了好几个没看到吗?老皇帝生的不只是十个,他足足生了十四个皇子女。 详解:卧桑,次字木字部。铁勒,次字革字部。两者之间换了一个字辈的原因是,按典制,古代皇室若夭折一名皇子女即换一个字辈。所以,真正排行老二的皇子已经挂点,铁勒应当是老三才对。以此类推,铁勒,霍鞑,革字部。但舒河、律滔、风淮、朵湛,全是水字部,所以前面又挂点了一个,而接下来的野焰、怀炽,是火字部,故在野焰之前还有一个。恋姬,女字部,代表怀炽后面还有一个喔。因此,总计加起来,共有十四位皇子女。 还要另说几件事,铁勒的名不是来自铁乐士喷漆(想到就想流泪),它是来自古外族名,去查查吧,找得到。还有野焰,它不等于冶艳(音同纯属巧合),它是指狂野的火焰,书里有写。而卧桑,也不是因为他去了扶桑的缘故,它的本意是……俯卧沧桑,太子苦命嘛(别理我)。那个舒河也不是舒服的河流啦,书里有说了,舒缓潺潺的河流,是为了与芸湘呼应。霍鞑,就真的是取“豁达”的偕音。律滔、风淮的忘了,朵湛是照测字法取的。 三、何谓三内? 此称来自唐都三大宫——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 〈九龙策〉中的三内并不符合史实,“真正”的三内,根据史料记载,大明宫又称“东内”,与太极宫“西内”、兴庆宫“南内”合称“三大内”。 特别声明一点,(九龙策)中,不只是宫与内下符合史实,书中所有的帝历、年号、地名、宫殿名、外族名、官吏制、兵隶制度等,部分属实、部分为杜撰、部分为史上各朝资料移花接木取名重组。 四、(九龙策)是下是取自史上八王之乱? 不是,我对那段历史没详细探究过。 五、当皇帝的为什么是风淮? 在此引述编编一句话:此为言情小说,请照规矩来。来,看看下头的原因,各位就知道为什么他能拿下胜利者的宝座了。 卧桑:再让他当太子,当初我又何必让他走呢? 铁勒:人家是北武国的太子啦,在写《宫变》前,我就直接先让他出局。 霍鞑:想让他在中暑后把国家搞得天下大乱吗? 舒河:非常适合,只是,他要是上台,皇子们绝对不会还保持九个。 律滔:他不是障眼法,也是人选之一,但他要是上台,那会跟舒河斗得没完没了,不行。 风淮:除了他外,我找不到别人可让皇子们全都活着。 朵湛:不是在《问花》里就已经把他的结果说得很清楚了吗? 野焰:他根本就不是那块料。 怀炽:他命中注定只能当臣子。 恋姬:我没有写女皇帝的打算。 在此特别感谢(禾马)出版社,愿以两本的方式出版《霸王》,成全了我这一桩心愿,除了满心的感谢外,我还是要再次说声,谢谢。 同系列小说阅读: 九龙策1:宫变 九龙策2:天娇 九龙策3:奔月 九龙策4:问花 九龙策5:蛮郎 九龙策6:摘星 九龙策7:朔日 九龙策8:崩云 九龙策9:霸王(下) 九龙策9:霸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