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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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云从龙,风从虎。
浓云卷肆天际,入冬以来最盛大的一场风雪在冬至日后吹起,凛冽的狂风吹得很急,恣意在雪原上怒号呼啸,一声接一声的震天战鼓,也重重擂撼着耳鼓。
座下的战驹不安地动了动,自鼻中喷出的气息,在抖瑟的寒风中化为浓重的白雾,铁勒拉紧手中的缰绳稳定马势,微瞇着黑眸,试图在疾速刮落的雪花中,分辨远处敌方中军属于何人所有。
此刻,位在南云隘口南向至高点上,天朝铁骑大军中军人马,在两日前大军元帅铁勒下令开战后,全军就一直备战于此地,并未随着开道的前行军与北武国的人马交战于南云隘口中,反而依照铁勒的命令全军于至高点上待战。隘口中,双方前行军交战正烈,碍于天候,两军很难突破对峙僵势,战况也难有更进一步的进展。
“王爷,左翼军已兵分两路至隘口定点就位。”冷天色恭谨地在他身后详禀。
铁勒在心中估算着时间,“右翼军呢?”
“全军取道洮凉关绕过国境后,目前已一分为三即将抵达敌军背后月复地。”
他随即做出安排,“传令后卫军原地押阵,后备军团护粮退兵十里,中军准备随我出发。”
“是。”松了口气的冷天色,在对旗下部属传达帅令时,不断在心底深深庆幸左右翼两军并未误了时间,不然两军的将军一回营,准会掉了脑袋。
早在全军开战前,驳回众将军所研拟出的战略,坚持下与北武国硬碰硬的铁勒,为将铁骑大军的损伤减至最低,独排众议地采截断后方奥援并采用包夹战术歼灭敌方前行军,这两种方式来打这场前哨战。
对于铁勒会采用这种战略进行前哨战,冷天色是很能够明白铁勒下打算待在这儿与北武国长期抗战的心情,在先皇所给的百日时限前提下,全心投入战事的铁勒,为求能在战事上争取时间,甚至未回朝奔丧。只是,冷天色至今仍是无法理解,为何铁勒要保留铁骑大军的战力,不直接与北武国大军进行正面冲突。
倘若想尽快打完这场战事的话,照理说,铁勒应当毫不保留战力以求速战速决,可是铁勒却……不知怎地,这让他回想起开战日那日铁勒脸上的神情,那种……凝重又似犹豫的表情,每次回想起来,总会让他的心头感到莫名的不安。
“天色。”在中军即将出发前,铁勒朝他扬手,“北武国领军主帅是何人?”
“孟戈。北武王王弟之子。”打点妥当的冷天色策马回到他的身旁。
他收紧了浓眉,“北武王呢?”他居然没有亲自挂帅?
“探子说,北武王似乎是打算将战事交由他的王弟孟图全权处置。”
他嘲弄地问:“孟图?”若是没记错,这些年来,他在北狄抢走了不少孟图欲攻下的边境小柄。
冷天色的表情也显得很不痛快,“北武王也真大胆,不亲自领军上阵就算了,竞派孟图与个后生小辈来与咱们铁骑大军对阵,这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派个火爆浪子来打这场仗,北武国都没人了吗?
那个北武王也不想想,铁勒会被北狄人尊称为北狄武王,就是因北武王的年岁大了,再也无力掌控北狄,才不得不把武王这称号拱手让给这些年来纵横北狄的对手铁勒,可没想到这回北武王竟如此不智,不自量力的派了个战历不足的王弟来螳臂挡车,北武王是打算任由他的王弟割地赔城,或是葬送整个北武国吗?
“瞧不起人是吗?”铁勒冷淡地问,黑眸直视远方隘口里的前线。
犹有满月复不满的冷天色,正想表示赞同时,不意瞥见铁勒脸上那份阴沉的神色后,心中霎时一凉。
“王……王爷?”他怎么……又摆出那号表情了?
逆着刺骨的寒风,铁勒缓缓转首,抬首看向身后一望无际的冰封雪原。
天朝,在那个方向吧?就在这片天地尽头的南方远处。在那里,曾经有着牵扣着他的人与物,也曾有着隐晦交缠的情事,但,晴川历历的过往已逝,今日种种,才是新的开端。
“这场战役结束后……”他匆地启口。
在强劲的风势中,深怕漏听只字词组的冷天色,忙不迭地竖起双耳聆听。
“我将成为下一任太子。”铁勒的低喃几乎被吹散在风里。
“什么?”冷天色愣了愣。
“中军出发!”铁勒蓦然回首,脚下一蹬,策马至前方举剑下令进袭。
“太子……”没跟上的冷天色,在心中琢磨了好半天总算是理清他的话意后,猛然抬首看向他蓄势待发的身影。
铁勒他,该不会是打算在应旨攻陷北武国后,回京……抢下皇位?
***
阔别已久的皇城,依旧是离开时的模样。
罢返抵国门的卧桑,在船只即将在青龙水门泊岸时,站在船首远眺皇城。
烟雨遥,杏花迢。天地无语,皇城无声,唯有这片信守约期的冬雪,一如当初送他远离时地再度迎着他回来。矗立于江岸的皇城,映在江面上的迷蒙倒影,形成了水面上下的两座皇城,在弥漫的风雪吹肆下,远处隐约可见的太极宫,探向青天的殿顶堂塔已被厚雪掩埋。
景物依旧,人事,却已全非。
这些年来的离乡路远迢迢,家国的悬念在时光的轮转中沉淀下来,再次看着眼前熟识的丽景,许多记忆逐渐在脑海中变得模糊,若是不仔细回想,他几乎都已遗忘了当年他是为了什么而拚力一搏,将众人的期盼自他的肩头卸下,在这个飘雪的季节里,迎着细密的雪花踏浪远去,逃离至另一片天地。
放下,需要勇气;拾起,则需要力气。
对他来说,责任早已在他身上远去,百年国计也与他擦肩而过,曾经位于最高位的他太过明白,那些生活在这座皇城里被命运屈服的人,在阴森的宫苑中日日如履薄冰,悲苦甚多,快乐不容易,因此再次踏上这片土地,若是不将全身蓄满力气,他走不回来。
案皇已殡天了,残留下的那局棋,还得由同是弈棋人的他来收拾,即使他再怎么不想回首,他还是得有始有终,最起码,他得亲眼看见,究竟他一手造成了什么结果。
在青龙水门恭候大驾已久的律滔,在船只一泊岸后,随即率东内众官员上前接驾。
当卧桑由离萧缓缓护送下船时,落雪带着寒意袭向律滔的面庞,巧巧地掀开了他记忆中的扉页。
那一瞬间,他以为,卧桑在位的那段平和日子又回来了,这些年来的宫廷争斗并不存在,一切都还是初时的那样,不管发生了什么,卧桑都会力持大局地将它掌控住,再进一步地将它掩盖在台面下,就像这场风雪,在绵密的细雪飘下掩埋后,什么部下曾发生过,什么也不留下。
“殿下……”当卧桑来到他的面前,他下意识地月兑口而出。
“洛王。”卧桑微笑地订正,“我已不是太子。”
他怔了怔,回忆匆地走得老远,活生生的现实再次来到他的脚跟前。是的,往事早已逐尘随日月而邈,卧桑已不再是天朝储君,现下每一位皇子再无高低之别,而卧桑,也再不是众人可以倚靠的对象,他们每个人,如今都只能仰赖自己。
“只有你来?”看来看去,接驾的人也只有这些以前的东内旧臣,却不见那些皇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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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奉皇后娘娘之命而来。”律滔抬起头来,换上了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
卧桑自嘲地笑,“包括你在内,每个人都不想在这时见到我吧?”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有。
相对于他落落大方的坦然,律滔反倒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他无法否认,包括他,无法认同卧桑当年弃位这个作法的人,天朝里大有人在,能够体谅卧桑当时心情与苦衷的人,更是寥寥无几,烙在人们心中的背叛印子,太深了,谁也忘不了卧桑为了私心的撒手远走。卧桑此次回国,若是能够安然地留在国中,不被皇弟们当成角逐皇位者之一,他就该庆幸了。
卧桑伸手挥去覆在额上的雪花,装作没瞧见他暴露出来的思虑,深深吸了口冷列的空气后,他转首看向律滔的随行众官员一致的丧服。
“国丧办得如何了?”虽说他已是尽全力赶回来了,没想到,他还是来下及见父皇最后一面。
“六相都办得差不多了。”律滔朝他点点头,扬手示意他登上车辇。“大哥,皇后娘娘在凤藻宫等着你。”
“不急,先陪我到太庙走一趟。”他想先去父皇的灵前上炷香告罪一番。
登上暖融的车厢,隔绝了外头寒意沁人的冰雪后,在窗外缓慢倒退的景致中,卧桑问起自他离开后的种种,而律滔也大略地提及了目前朝中的情势。
“卫王党?”卧桑一手抚着下颔,下断在心中推敲着。
“嗯。”本来还能侃侃而谈的律滔,在提及这个话题后,表情变得很不自然。
“老六对我很不谅解?”或许受伤最深的,就是风淮了。
“当年,你是可以走得潇洒,但,这不代表其它人也都能看得开。”他是很感谢卧桑给了他们每个人一个放手一搏的机会,只是,这不能套用在过于缅怀过去的风淮身上。
“我知道,老六恨我搅乱了一池春水。”思及那个食古不化的皇六弟,卧桑也只能叹息。
律滔忍不住别过脸,“风淮他……已经变了。”
至今,他仍是不敢相信,在失去了宫悬雨后,被众兄弟伤透心的风淮,竟会变得让人觉得如此陌生。
案皇驾崩前的那段日子,在舒河的身上,他看见了置身于摄政王铁勒身后,默默推动舒河遭逢劫难的风淮,这让他几次都想怀疑,那个不惜一切想把舒河扯下权力顶端的风淮,真是以往他所熟识的皇六弟吗?从前的风淮,究竟是被他们逼得上哪去了?
“不只风淮变了,咱们每个人又何尝不是?”卧桑安慰地拍拍他的肩头,“没有人能够回到过去的,这一点,老六迟早都得明白,现下让他张开眼看清了也好,他总不能永远故步自封的活在梦想里。”
律滔却对他泛起疑心,“今日会有这局面,你似乎并下是很意外。”
“没什么好意外的。”他挑挑眉,下是很在意。
“天朝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中吗?”该不会……他们这些皇弟,自始至终都还是在他的阴影下?
卧桑只是笑着反问:“你认为呢?”
盯着他那抹刺眼的笑:心中有数的律滔不禁有些愤恼。
当然是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不然,他不会如此自适,更不会在听闻众多朝事后丝毫无半分意外之情,他嘴边的那种笑意,彷佛是在无声的诉说,这三年来天朝所发生的一切,皆在他的预期之下,即使他人下在中土,他们这些棋盘上的走卒,却从下曾月兑离卧桑那双掌心的掌控。
至今他才明白,父皇为何在卧桑弃位后迟迟不择出下任太子,或许在有意无意间,父皇仍是在等待着卧桑的回心转意,期盼能有一天,卧桑会愿意在众皇弟将朝局打理好后,回心转意再次返国安心地接下国祚。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们这些兄弟也都心知肚明,父皇之所以不放弃卧桑,是因为在他们这八个留在中上的皇兄弟里,再也找不出一个心智与城府皆如此酷似父皇的卧桑了,更何况卧桑自幼即被培育为天子之姿,加上又佐国多年,天朝的太子之位,除了他外,没有第二人更加适任,可是离国而去的卧桑却从无改变心意的一天,使得无法等待的父皇,在极度失望下,才不得不另择出在卧桑之外的太子人选。
或许从一开始,在父皇眼中,根本,就没有其余八名皇子的存在。
“老五?”卧桑在他面前弹指招他回神。
“为何你要回来?”虽然在太子之争上卧桑已然失格,但谁能料到那张手谕里写的人名究竟是谁?卧桑挑在这时才回国,太可疑了。
“别对我存有太多戒心。”对于他的剑拔弩张,卧桑只是摇摇首,“我不是回来与你们争夺皇位的,我只是奉旨回国,在我办完父皇交代的事后,我会立即起程返回东瀛。”当年身为一人之下的太子时,他都对权位毫不留恋了,如今他又怎会在被贬为王之后改弦易辙?
律滔微瞇着眼,“父皇要你做什么?”他都已被削为王了,父皇还能交代他什么事?该不会,他与那张还未开封的圣谕有关?
“时候到了,你就会知道。”他四两拨干斤地避掉这个话题。“先不说这个,告诉我,老三和老八目前在哪?”
律滔警觉地盯着他求知的眼眸,同时不断在脑海里回想着,卧桑弃位之前,在众皇弟之中,哪一个皇弟与卧桑特别交好。只是,无论他再怎么想,在他的回忆里,卧桑似乎都是孤单一人,独自被束缚在太子之位上,没有哪一个皇弟能够进走他的世界里。
为什么他们兄弟里孤单的人这么多?铁勒如此,朵湛也这般,现下,还加上个风淮?!
“不想说,是因你还不能确定我支持哪一内?”自他的沉默中,卧桑不难理解他的心思。
他猛然甩开胸臆间那份不该有的怜惜之情,正色地抬首。
“没错。”他不会妄想因卧桑是东内人,就会支持他这个东内的代表,照现在的情势来看,他若是卧桑的话,他定会挑个胜面较大的皇弟。
“在我见到先皇留下来的圣谕前,我谁都下会支持。”卧桑无奈地摊摊两掌,“这下满意了吧?”
律滔先是在心中计较了一番后才启口,“三哥目前已经带兵北上,老八也已在东进之中。”
“看来我是赶上一场大战了……”卧桑并不讶异。“老二呢?”老三和老八都已动兵了,照他的推算,铁勒应当不会在这时闲着才是。
“父皇驾崩前,二哥就已奉旨前往北狄攻打北武国。”
卧桑的心房霎时漏跳了一拍,悚然而惊的他瞪大了眼眸,不由自主地捉紧律滔的肩头。
“父皇要铁勒……攻打北武国?”语带抖颤的他小心翼翼地求证,脸庞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是啊。”律滔满月复的疑心立刻被他勾起,频频思索着他为什么这么紧张的缘故。
“恋姬呢?她现在人在哪里?”他急切地再问。
律滔皱着眉,“大明宫。”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提到小妹?
“铁勒没带着她去?”大惊失色的卧桑倒抽口气,简直难以相信耳边所听见的话。
“没有……”铁勒返回北狄是为了履行皇命,带着小妹去做什么?
他没带着她去,他没有……他怎会没有?占有欲那么强的铁勒,怎么可能不带着恋姬?况且铁勒也曾对他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也绝不会放开她,铁勒从不是个容易死心的人,更不会轻易改变初衷,就算是父皇亲自下令的也好,看在恋姬的份上,铁勒他不会……丝丝了悟匆地溜进卧桑的心底,许久后,他震愕地松开握着律滔肩头的掌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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懊不会,铁勒他……“停车!”他慌急地转身打开车辇旁的小门。
“大哥?”律滔连忙拉住在车势未停就想跳下去的他。
卧桑挥开他的手,一骨碌跳至雪地里奔向骑着马匹随行的卫宫,在卫官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停下马时,他一手扯下马背上的卫官,跃上马后,缰绳使劲一扯将马匹掉头。
“你要去哪里?”追出来的律滔在他身后大声地喊。
“大明宫!”
站在雪地里的律滔,怔怔地看着卧桑的身影消逝在飘飞的雪花间。自他懂事以来,他从不曾见过卧桑失去冷静的模样,也不曾见卧桑为谁这般心急过。
难道,这片天地下,也有在卧桑意料之外的事?
***
大明宫瓣瓣鲜艳的红梅,在遭人摘取后悄然落地,在雪地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自远处看来,像是点点滴落心头的鲜血。
这场雪,似乎永远也落不尽似的。定立在云霄殿外园子裹的恋姬站在梅树下,漫不经心地拔摘着手中梅枝上的花朵,水眸没有定根地在漫天雪色里流转。
依照冷天色派人捎来的消息,算算时日,铁骑大军现下已与北武国正式交战了,不知道如今战况如何?
身处北狄这么多年来,对于北狄这一带的外族或是小柄,她多多少少也有些谱,记忆中,北武国是支实力不容小觑的剽悍民族,铁勒虽在这些年来拿下了北狄不少外族,可是从不曾打过北武国的主意,一方面是因两国各自拓展疆域互不侵犯,另一方面,则是因铁勒不想与治军模式与他相同的北武王正面交锋,以免会徒然折损了双方兵力。
虽然,她从不在乎、也不曾担心过铁勒在战场上的胜败,可这一回的两国交锋,却是让她的心头忐忑难安,她之所以会不安,并不是她不相信铁勒的战历和能力,而是她忘不了,铁勒在整军离开京兆前对她所说的那番话,以及他不再回头的决绝姿态。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放开她的手,同样的,也是她头一回在他的脸上,见到了心死的模样。
那时的他,眼中失去了往昔流动的光彩,当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离去时,那一瞬间,彷佛有种东西自她的身体抽离开来被他带走,让一颗心重重跌落的她,尝到了什么是痛。
他们两人,总算是走到尽头了吗?教导野焰握住了就绝不放手的他,这次主动松手放开她,是不是代表着,他终于决定放弃她了?自他离开后,悲伤与失落持续占据着她的心房,令她的神智时而混沌、时而清醒,她常会恍惚的以为,或许在下一场雪飘下前,他就又会和以往一样出现在她的面前。
只可惜,一切好象都已是回天乏术了,就像是那些已落地的花瓣,再无法拼凑回枝头上的朵朵红梅。
“那些花儿得罪了你吗?”踩着细雪来到她的身旁,朵湛同情地看着她脚边散落一地的花瓣。
她回过螓首,“太医走了?”自太医一早进云霄殿探视楚婉的病情后,他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殿里没出来。
“走了。”他别开目光淡淡轻应,伸手拨开她身上的落雪。
“太医……怎么说?”看着他脸上写得那么分明的失望,恋姬知道,这一回,他又再度希望落空了。
他止住了手边为她拂雪的动作。
“没有醒来的迹象。”等待了那么久后,他还是只能期望在梦中舆楚婉相见。
“七哥……”她欲言又止,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才好。
“不要紧,我会继续等的。”朵湛深吸口气,有些想掩饰伤痛地转过身,“进来吧,别着凉了。”
恋姬不语地跟在他身后,心痛地看他在雪地上踩出一个又一个深沉的印子。
在随铁勒回国前,她从不知道代铁勒掌理大明宫的朵湛,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在她回来后,她却宁愿自己继续不知情下去,只因为看着每日在大明宫里处理宫务的他,无论再怎么忙碌,每到了夜阑人静时分,他的身影总会出现在云霄殿的寝宫里,静静陪伴着不喜欢黑夜的楚婉,每回,在夜里隔着宫廊凝望着云霄殿寝宫里不灭的灯火,她总忍不住要为他感到心酸。
“在想什么?”命人在殿里放了数盆暖火后,朵湛将站在殿门外沉思的她拉进殿里。
“七哥。”她边走边问,“你想让二哥为皇的理由是什么?”
他讶异地扬眉,“怎么突然问我这个?”她不是素来不问政事的吗?
“我想知道,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甘心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恋姬任由他拉着手来到火盆前,也学着他席地而坐,围在火盆前与他一同烤暖身子。
“代价吗?”朵湛偏首想了一会,对她的说词不怎么赞同。
“难道不是?”失去所爱,这难道不算是一种代价?
他否认地摇首,“发生在我身上的遭遇,与我佐二哥为皇无关。”律滔这么想就算了,怎么连她也是这种想法呢?他们怎都把原因归咎在铁勒身上?
“那该与什么有关?”伸出小手在火盆上烤暖的恋姬,取来一旁的柴薪加强盆里的火势。
“与每个人的私心有关。”朵湛低首静看着盆内温暖的火光。“别忘了,我会有今日,并不只是因为出自于我的选择而已,在我的身后,还有许多推着我去做抉择的人。”
“你恨造成这些的人吗?”掌心被烘得有些烫热,她缩回手,试着在聆听他的话语时,不要把他藏着的伤心听得太清楚。
他摇摇头,“说恨谈不上,毕竟,我们是一家人。”站在不同的立场上,他们每个人,都有着对未来的理想与前进的理由,就连他也是一样,在这种情况下,他没有权利去怪谁或是恨谁。
恋姬转首直视着他,“既然你这么认为,当初你又为何要阻止六哥回京?”风淮的屡次受险,和之所以会失去宫悬雨,全拜他所赐。
跳跃的火光在她的脸颊上形成了一道暗影,凝望着她匆明匆暗的眼瞳,朵湛在她眼里找到了指控,和其它人一样,她也将他看成是狠心想要杀兄的人。
只是他不知该怎么告诉她,他的所作所为,并不是想杀风淮,他不过是想阻止风淮加入这场政局里罢了,派冷天色自北狄去找风淮,是不希望风淮返京,然而并未交代冷天色该怎么做的他,却从未要求过冷天色下手:带人至树海里埋伏,是希望在卫王党站稳脚步前打消风淮争夺的念头:就连阳炎的前去行刺,他也未曾授意过,可是他的不开口解释,却让自己在他人眼中成了亟欲除去兄弟之人。
他的本意,不是这样的。
“是因六哥跟圣谕有关吗?”无论她再怎么想,她也只能往这方面猜测,或许,就是因为手谕里写的太子之名是风淮,所以朵湛才会想痛下杀手。
“我只是……不希望六哥也变得跟我们一样。”朵湛的声音有些哽涩。“我不希望,连他也变了,他的双手该是洁白无瑕的,他该避开这一切风风雨雨的,他该和以前一样……”
她有些意外,“你……对六哥怀有希望?”他不是把全副重心都放在铁勒身上吗?
他不断回想着风淮往日的身影。“在六哥身上,有着我所有的回忆。每次看着他,我总觉得就好象是看见了宫变之前的我们,那时候,没有野心,没有争权夺利,更下会有手足相残这些情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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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才不要他加入战局?”在明白的同时,恋姬格外留心地看着他总是藏在眼眉间的心情。
“只要六哥不变,或许我们就还能有机会再回到从前。”他很想,很想再回到从前那段无忧的日子,哪怕只是一日也好,他多么希望能够将往事重温一回。
“七哥,那只是梦,不会成真的。”覆水早已难收,这种梦,早在宫变后的那一日起她就不再作。
朵湛微微苦笑,“我知道。”当风淮执意起卫王党后,他就不敢有所奢望了。
“你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你支持二哥的原因是什么?”如果他对风淮怀有期望,那么他就该支持风淮才是啊,怎又会一声不响地加入铁勒的阵营?
“自小,我就认为二哥深具王者气势。”把理想和现实分得很开的朵湛深吁了口气,“我实在很难想象,二哥屈从于我们哪个兄弟之下的情景,我更想不出,天朝除了他外,还有谁适合端坐在龙位之上。”
恋姬挑高黛眉,“就这样?”
“当然不只是这样。”为了她那份不以为然的态度,朵湛伸指轻弹她的眉心,“为商者,总是说富不过三代。我们皇族的大业,到了先皇那一代已是第二代,接下来第三代接棒的太子,势必得承担前两代所遗留下来的弊病与朝野分裂的局面,在这种情形下,二哥是最好的选择。”
她不这么认为。“除了他之外,难道天朝就没有别的人选了吗?”再怎么说,父皇所诞的皇子也不只有铁勒一人,就她个人来看,铁勒一点也不适合为皇。
“在我眼里,没有。”朵湛伸了个懒腰,慢条斯理地对她说起:“大哥虽是睿智,但他没有二哥的当断则断,对朝臣们也太过心软纵容。四哥、五哥,在某方面来说,他们俩的确是胜过大哥也足以与二哥匹敌,只是,他们就像一双相辅相成的左右手,只要他们俩一日不团结在一起,那么他们的力量就一日得被一分为二,最终还是难成大器。”
“六哥呢?”她倒觉得风淮无论是在哪方面都很适任。
“他太心软了,根本就不适为皇。”如果说,风淮与铁勒是镜子的两面,那么风淮就是理想,铁勒则是活生生的现实,而人们,是不能只活在理想里的。
恋姬不断摇首,“你有没有想过,以二哥的为人来看,倘若二哥登基,那么天朝势必将会全然改观,甚至可能将会有一场腥风血雨?”铁血治军的铁勒不留叛徒,若是由他揽权,天朝固然能够扎下稳定的基业,可也注定要血流成河。
“我当然想过,但我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只要二哥能登上九五,那么在他的统驭下,二哥定能为天朝再打下另三代太平的根基。”他不是不明白,成功,同时也代表着牺牲,但站在小我与大我的立场来看,为了百年的太平,是值得下去赌这一把的。
“太平?”她深觉好笑,“就只是为了太平?”群雄而起,弄得每个人部分裂割据,心都因此不能安宁了,他们还想追求什么太平?
对于她的笑,朵湛有些意外。
“难道这不是我们所有人所追求的吗?”他们每个兄弟不就是为了这个而努力的?
她遗憾地轻叹,“是没错,但你们的作法本末倒置了,用这种方式得到太平,是会后悔的。”日后登上帝位的人,当他端坐在朝殿上时,触目所及的,将会是踏过众兄弟所换取来的一切,到时,在位者的心情怎可能风平浪静或是太平?他永远都要活在手足相残的阴影里。
“俊侮?”他疑惑地抬首。
“不多聊了,我去看看七嫂。”恋姬起身理了理衣衫,挪动脚步朝殿里的暗处前进。
远离了火光后,她的背影,让朵湛有些看不清楚,只是自她周遭所散发出来的冷清氛围,却让他觉得如此熟识。
他记得,在铁勒带兵离开大明宫前,铁勒曾慎重地将她交托给他。其实不需铁勒吩咐,他也会好好照顾这个长年来与他聚少离多的小妹,因为在她身上,他总可以看见……另一个孤独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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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一人待在空无一人的殿内沉思,直至火盆里的残火都已熄灭,感觉有些寒意的朵湛抖了抖身子,才站起身想进寝宫叫恋姬早点歇着时,一阵细碎也愈来愈近的声响却吸引去了他的注意力。
马蹄声?
爆苑里怎会有马蹄声?朵湛纳闷地回首,而后错愕地张大了眼眸,直瞪向那名大刺剌擅将马骑进宫苑里,连马势都未停就急着跳下马背朝他奔来的男子。
“大……大哥?”几年不回来,怎么一回来他就急得像是在投胎?他在急什么?
“小妹呢?”大步直奔向他的卧桑,紧急在他面前停下脚步,连气都还没换过来就急着先问。
“在寝殿里……”朵湛被他的举动怔得有些无法回神。
卧桑听了随即扔下他,脚步一转,开始在黑暗的宫廊上飞奔起来。
“小妹!”不顾宫人阻止,直闯进寝殿里的卧桑,重重推开紧闭的殿门。
“王爷!”跟在卧桑后头追上来的离萧,虽是慢了一步,但也在这时追上他。
坐在远处杨上的恋姬,止住了手边为沉睡的楚婉梳发的动作,微侧过螓首,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们。
察觉殿内不只是恋姬一人后,卧桑这才发现自己的举止实在是太莽撞了些,连忙放轻了走向她的脚步。
“无妨的,能吵醒她的话倒好。”恋姬无所谓地笑笑,“她听不见的。”沉睡在睡海里的楚婉,现下也不知是在梦境的哪一处徘徊,若是能吵醒她,相信朵湛会很开心的。
“铁勒怎没带着你一块走?”卧桑忙拉着她的手将她带离榻边。
笑意在她的唇畔隐去,玉容蓦地变得苍白。
“他不要我去。”她别过螓首想抽出手,不想去面对这个令她伤心的话题。
“小妹。”他紧握着她不肯松手。“为了你,也为了铁勒,你必须快点到北狄阻止他。”
被他的力道握得生疼,她忍不住敛紧黛眉。
“阻止他什么?”北武王已年迈,这场仗,横看竖看铁勒也有着八成的胜算。
“千万别让他攻陷北武国,在先皇百日前,你一定得将他带回京兆!”若是百日当日铁勒没回国,那、那……“若是二哥没有完成先皇的遗命,那么他将会被撤销所有王权军职。”她以为他并不清楚先皇的口谕。
“被撤销那些身外物又如何,总比眼睁睁的看他被迫——”急着想解释的卧桑,话到了舌尖,却又蓦然收声住口。
“被迫?”恋姬还是听出了端倪。
“别问那么多了,你快些准备起程。”他理智地选择不回答,拉着她的小手想将她带出殿外。
她扯住脚步,“大哥,你在着急什么?”为了他前所未有的焦急样,她不得不怀疑,他是否知道了什么幕里乾坤。
“小妹……”急如锅上蚁的卧桑,实在是不想在这个时候面对她的固执。
“既然你不想让二哥攻下北武国,为什么你不亲自去阻止他?”她并不受他的影响,仍是想找出他会如此心急的原因。
“我去了也是枉然,唯有你,才有一线机会。”卧桑放开她,一脸疲惫地爬梳着额前的发。
“非我不可的理由?”铁勒不要她去,他则执意要她前往,他们俩葫芦里是在卖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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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首看着她执拗的眼眸,他考虑了许久,最后,仍是不愿做出任何响应将声音低抑在喉际。
他的缄默,她除了不解外,更为他感到同情。
“不能告诉我?”不愧是在这座不知谁是真是假的宫檐下,过惯了尔虞我诈生活的太子,就连亲手足他也不信,这世上,有什么人是他能够全然宽心置信的?
他沙哑的低吐,“我对铁勒……有过承诺。”
熟悉的情景再度回到她的脑海里,恋姬失望地垂下眼睫。
还是这样,在他心中,铁勒还是被摆在她之前,一如当年。
无论是何时,也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卧桑首先考量的对象绝对是铁勒,而她则是其次。为了铁勒,他信守不轻易许下的承诺,他甚至可以罔顾她的心衷成全铁勒,是不是在卧桑的眼中,就只看得见铁勒这个皇弟而已?为什么她常会觉得,与卧桑是同父同母且同为东内人的手足,是铁勒而不是她?她到底是不是他的亲皇妹?
“我想,不需我说,你应当也知道二哥的能耐。”跟在铁勒身边多年,早已是战事识途老马的恋姬,冷静地否决他方才的请求。“算算时日,铁骑大军应当已与北武国交战于南云隘口,依铁骑大军的战力来看,就算我现下即刻起程,当我抵达前线时,二哥早巳击破南云隘口下令大军挺进北武国国境,我根本就阻止不了什么。”
“那就在他攻下北武王城之前拦下他!”退而求其次的卧桑不肯死心。
“我若不去的话会如何?”为了他心急如焚的神情,她不禁要考虑一下后果与事情的严重性。
卧桑沉默了一会,半晌,他沉下脸。
“那么,我们所有人都将后悔。”若是无法及时力挽狂澜,只怕到时,那个后果,他们每个人都得承担。
“借个人给我。”她叹口气,不想在这件事上再与他周旋。
“离萧,等会护送十公主起程北上。”卧桑赶忙招来一旁的离萧。
就在恋姬打算离开寝宫前去打点行装时,手腕上的一阵温暖,令她回过头来。
“大哥?”她不是已经如他的意准备起程了吗?为什么他的眉心反倒锁得更紧了?
“他……”反复踌躇了许久,卧桑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出口,“铁勒对你的爱,是真的。”
恋姬难受地垂下眼睫,“你忘了吗?我与他是亲兄妹。”她当然知道铁勒的爱真,她比谁都清楚。
“把为兄的这句话听进耳里。”卧桑仍是认为他有必要在她去见铁勒前再告诉她一次。“别去看身份,只要看着他就好。”
悲戚静盛在她的眼中,化不去的酸楚在她的喉际徘徊。
“这就是你默许他的原因?”耗尽力气地,她才有办法将压在心坎上多年的问句月兑口。
他怔仲地看着她忍抑的模样,“你怪我?”
她幽咽地问:“当年,为什么你不阻止他?为什么你不把我留在太极宫里,反而任由他将我带至北狄?”
“我……”卧桑无奈地闭上眼,“我无法束缚一个人的爱。”一直以来,他尽力不去想、不去看,为的就是他信任铁勒,怎知道,她的倔强却让铁勒束手无策,也因此为难了两个人。
“因此你就推波助澜?”恋姬极力想将眼中的泪意压下去,阻止它们背离她的意志漫出眼眶。
“是对是错,一时也说不清的。”他伸出手,以指尖勾抹去她眼角的泪。“告诉我,你可曾真正看清楚他?”
她一瞬也下瞬地望着他的眼眸,“看清楚什么?”
“他的羽翼。”他试着指出所有人都看下见的事实。“铁勒他……有一双羽翼,在他展开的羽翼下,有很多人因此而得到安歇的角落,若是没有他的付出,天朝不会有今日,当然,也不会有今日的你我。”
在他眼中,铁勒是这个模样?
对于他的见解,恋姬有些怔愕,只因这个曾将天朝摆弄在掌指之间的男人,他虽离铁勒最远,但也站得最近,他懂的铁勒,恐怕远在他们所能体会的范畴外。
“去把他看清楚吧。”见她似乎是有些动摇了,乘胜追击的卧桑再对她殷殷叮嘱,“答应我,用你的心,不是用眼。”
他的字字句句,像是船儿所拋下的重锚,沉甸甸地潜伏至她的耳底深处。恋姬不语地凝望着他,心房一点一点地被犹疑夸咬着,那细细密密的疼痛,让她兴起了一丝渴望。
她很想,试着想让自己再相信他一回,也试着给自己一股去见铁勒的动力,她想知道郑重与她道别离的铁勒,当时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离开她的,她更想知道,当她在失去铁勒时,为什么会感到心碎欲绝。
“离萧,午时出发。”恋姬别开秀目,踩着不确定的脚步走向殿外。
“是。”
“你都听见了?”在她走后,卧桑像是失去了力气般,疲惫地靠在宫柱上对藏身殿外的朵湛轻问。
将他们俩的每句话都尽收耳底的朵湛,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他的面前。
“我一直都很想知道,身为太子的你,默许亲皇弟秽乱皇室的理由是什么。”这个问题,搁在他心头上已经很久了,为了铁勒,他一定得知道。
他的目光显得空洞洞的,“默许铁勒的,不只我一人。”当年他还以为,只要他和铁勒瞒得好,父皇不会对那件事知情的,岂料父皇不但事事知晓,还反将他们给蒙在鼓里。
“连父皇也有份?”
“没错。”卧桑心痛地闭上双眼,“但到了最后,最残忍的人,却也是他。”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块自私的园地。
当年,他自认已做好所有的退路与安排,安然地弃位远渡东瀛,是为一己之私。然而,无论他再怎么千思万虑,他却忽略了,怀有一己之私的人,并不只是他而已,他父皇也是如此。
为了天朝国祚,以及下一任登临九五的天子,父皇狠绝地摒弃了亲情,将私心放在大义之上,只是这么做,对被父皇所牺牲而不得不付出代价者来说,是何等的残酷?而对那些因此不能置身事外的人来说,究竟是幸,抑或是不幸?父皇不明白,这是一场没有胜算的豪赌,无论被操控的玩家在局中是胜是败,到了最后,不管是哪一方,都不会是真正的赢家。
“父皇做了什么?”为了他悔不当初的模样,朵湛的心房倏然绷紧。
卧桑只是颓然地以手掩着脸庞,在掌心中嘶哑的低喃。
“我该料到的,我该早点回来的……”现在看来,他竟也成了刽子手之一。
“大哥?”不明所以的朵湛,担忧地扶住他的肩头。
“父皇,你怎么可以……”热泪溢出他的掌指之间,悄悄滑落他的面颊。
第二章
顶着强劲的风雪,枯站在皇城外城下的律滔,任驻守城楼的卫兵怎么苦勤,就是不愿进楼内避避雪势,兀自伸长了颈项,一心只想在最短的时间,看见被派去京兆城门外打探消息的宫垂雪。
等待了许久后,蒙去了视觉的漫天冰雪中,在积雪甚深的城道上策马疾行的宫垂雪,总算是出现在他的面前。
“人呢?”他方下马,律滔便等不及地拉过他。
“十公王……已离京。”在律滔焦急的眸光下,宫垂雪只好硬着头皮禀报。
“什么?”这种恶劣的天候下,她居然还是上路了?
“五哥!”在几乎寸步难行的雪道上走得吃力的风淮,在靠近他时朝他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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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过身,就见风淮与舒河,在收到他送去的消息后也急忙的赶来城门边。
“小妹呢?”见不到恋姬的身影,风淮紧张地看向律滔,“你有没有拦下她?”在风闻消息后,他赶来想说服恋姬打消北上的念头,不管卧桑指使她去的理由是什么,他说什么也不同意让小妹在这时去危险的北狄。
律滔撇开脸,“她离开京兆了。”大哥究竟是怎么搞的?才一回国,就莫名其妙的把自己的小妹给送上前往北狄的路。
“胡闹!”风淮恼得直跺脚。
舒河随即向一旁指示,“玉堂,立刻派人去把十公主追回来。”这种天候应当走不快,现在去追,或许还追得上。
冷玉堂明白地颔首,方旋过身,就见卧桑定立在城下拦住他的去路。
“是我叫她去的。”卧桑走至他们三人面前,不许他们妄动。“我要她把铁勒带回来。”他们懂也好,下明白也罢,他绝不允许他们在这当头来坏他的事。
隐忍着怒气的律滔阴沉地瞥向他,“天朝与北武国正值两军交战之际,你让她上战场?你想让她去送命吗?”北武国可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万一铁勒顾不了恋姬怎么办?
“就是在这时才要她去。”他也知道这么做的风险有多大,只是,恋姬若是不去,未来的风险则更大,而那后果……他担不起。
风淮听了更是心火上涌,忍不住动手扯紧他的衣领。
“牺牲了我们这些皇弟后,你又想再牺牲一个皇妹?”渴望自由,他可以说走就走、说放就放,完全不顾忌在他底下的这些皇弟该怎么面对天朝的残局,可万万没想到,现在他竟连最是无辜的妹子也把她给扯进来。
卧桑只是拢紧了眉心抿唇不语。
“老六。”律滔伸手将他拉开,锐眸直定在卧桑肃穆的脸庞上。
在卧桑的沉默中,舒河先是斥退还等着上路的冷玉堂,信步踱至卧桑的面前,淡淡地启口。
“给我个理由。”要他不追,可以,但前提是得先说服他。
北风放纵地呼啸而过,在旋绕的风声中,卧桑的声音教人听不清楚。
“若是不让她去,天朝就将到此为止了。”
***
战况出匆意料的顺利。
自攻下南云隘口,并兵分三路挺进北武国国境开道后,这一途上,铁骑大军受到的阻碍并不多,一路平顺地直朝北武国国都前进,这让铁勒不禁怀疑,北武王是刻意想引君入瓮。
沙场多年,看尽尔虞我诈,无论是与何人交手,他从不掉以轻心,此次与战力不差的北武国交战,他更是不会对这场战事抱持太过乐观的态度,因此在多疑的前提下,铁骑大军进入北武国月复地后,他即将中军全军暂缓在原地,放弃自开战后就一直不喘息的攻势,并分散了兵源以避风险,徒留左右翼军继续朝北武国王城进袭。
此次交战的主要三名对手,急于建功故而莽撞行事,导致前行军全军覆没不得不仓皇而逃的孟戈虽蠢,但按兵在前方不动的孟图可不见得笨,而远在王城里操控着战事的北武王,更是不容小觑。
这三人中,除去北武王不算,他最提防的就是孟图。自开战以来,孟图一径地回避交手不断后撤,若非是别有企图,不然甚想接下北武国下一任王位的孟图,不可能轻率地就放过此次扬名立万的机会,只是,孟图到底在盘算些什么?故意退兵,是想消耗铁骑大军的粮草?还是打算趁铁骑大军进入国内后,利用天险将他们深困其中,再前后包围夹杀?
两者都有可能,得想个法子才行。
就在铁勒驻足沉思时,冷天色挂着一张苦瓜脸,万般犹豫地站在他身后,而身旁一道结伴而来的佐将军,睑上的凄惨状也是跟冷天色半斤八两。
也不知道铁勒在离国前究竟是与恋姬怎么了,打从上路后,一向就少话的铁勒话更少了,阴沉的脸色更是让军中所有人不时提心吊瞻的,任谁也不敢出点小纰漏就怕没脑袋。慑于铁勒近来十分不佳的心情状况,这阵子军中每个人是对铁勒能避就避,可是今早突破重围刚抵达中军大营的那些人,却害得他们这两个难兄难弟,不得不前来练练胆量。
“你去。”佐将军犹豫了很久,理智地决定把这差事推给冷天色。
“不,你去。”收到消息的人又不是他,干啥他要去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你的睑皮较厚,还是你去。”铁勒近来就像北狄的气候一样阴阴晴晴的,要是说错了话怎么办?还是找个命比较长的替死鬼妥当。
冷天色不平地怪叫:“怎么又是我?”每次挨冷睑被削的人都是他!
“什么事?”前来巡视前线的铁勒,思绪被后头两个交头接耳的人打断后,面色不善地回过头来。
“呃……”被人一把推出来的冷天色,硬着头皮迎向他冰冷的眼神,“王爷,十公主来了。”
铁勒骤时拢紧了剑眉,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加阴郁。
她来做什么?他不是命朵湛要把她看好,朵湛怎会让她离开大明宫?而且,自父皇殡天后,他就再也没有将战况传达给京兆,她怎知他在这里?
难不成……有人在暗地里通风报信?
“是……是离萧奉命带她来的!”冷天色在他怀疑的厉眼扫过来时,忙不迭地挥手撇清关系。
他有些意外,“离萧?”那么,这代表卧桑已回京了?
“王爷,他们现正在大营那里候着。”佐将军在冷天色的暗示下赶上来接着插话。
铁勒想也不想,“赶她回去。”
早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碰了一头钉子的佐将军,无奈地再把话带到。
“公主她……坚持要见你一面。”一个这样,一个那样,偏偏两个脾气都硬得很,害得他们这些底下的人不只是难做,还两面都不是人。
薄薄的雪花飞掠过铁勒的眼睫,他的眸心,顿时失去了方向。
她坚持要见他?但,见他做什么呢?他都已如她所愿,松手放她自由,并断下决心,往后将会一点一滴的,把所有关于她的记忆都埋葬,在他费尽气力走了那么远后,为什么还要叫住他?
“王爷?”还在等他答复的冷天色,小心地研究着他的表情。
他猛地甩去满脑即将不可收拾的思绪,伸手将覆面的雪花拂去后,二话不说地翻身上马,接着手中缰绳重重一扯,座下的良驹随即直朝中军大营踏蹄飞奔。
***
他来?不来?
凝望雪地过久,却始终没见着他的身影,恋姬揉揉有些酸涩的双眼,试着忽略连日来十万火急赶来此地所造成的疲惫,匆地一阵急风刮至,冷意直沁心直透骨髓,令她在打颤之余,再次地拢紧雪白的大氅。
“公主。”深怕她受寒的离萧再也看不下去。“雪大,还是进帐里等吧。”来到这里后,她就一直站在雪地里枯等,眼看都一两个时辰了,再等下去怎生是好?
她轻轻摇首,“我在这就好。”
“公主……”请不动人的离萧皱着眉。
“我没事的,你进去歇着。”她的双目不曾须臾瞬离,目光仍是定在遥远的彼方。
她坐不住,一刻也坐不住,全身血液蠢蠢欲动似的在翻腾,心跳得那么急、那么慌,彷佛就要全然失控,只要想到再过一会就可以见到铁勒,她就怎么也无法乎静下来。
可是等了这么久,在磨人心神的等待中挨了这么久,他怎么还下来?冷天色真的告诉他了吗?会不会是因为来者是她,所以他才刻意回避不见?还是说,他已将她的名自心坎里剔除,根本就不想再见她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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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恋姬几乎要以为铁勒再不会为她回首,而她再不能听见他在耳畔低沉的呼唤时,忽然问,飞雪逐风地在她面前散尽。
她看见他。
策马归营的铁勒自远处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他,一身墨黑的铠甲被雪光映透出闪闪亮泽,像是雪地里一丛跃动的黑焰,自雪的那一端,直燃烧至这一头。
相逢的剎那,恋姬哆嗦着身子,捶擂的心房重重战栗了一下,由于云浓雪重、光影不灿,旋落在风中的雪花蒙去了她的视线,令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子夜般炯亮的眼眸,却像道水印子般,依旧清晰地映盛在她的眼中。
下了马的铁勒,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她不禁浑身紧张起来,一手按抚着紧紧颤缩的胸口,试图镇定下风涛迭起的心湖。
铁勒的目光仍是一如离京时那么地冷然,只在定近她后,扬手招来随他一道返营的冷天色。
“去挑百名精锐,立刻护送十公主回京!”卧桑在想些什么?这时让她来此地,想让她送命吗?
冷天色呆愣愣地,“啊?”这是什么情况?风大雪大的,她好不容易才来到这儿,他要把她赶回去?
“是大哥要我来的。”没想到他什么也下问就下令逐客的恋姬,在错愕之余不得不向他声明。
“送她回京。”铁勒仍是一派的遥远疏淡,不留恋的目光迅速自她身上撤离,说完便转身欲走。
“遵命。”冷天色叹了口气,无奈地找人准备打点她上路。
恋姬紧咬着唇办,一手按下冷天色正准备招人的臂膀,提起裙摆快步朝铁勒追去。
“公主……”万分为难的冷天色,忙跟在她身旁希望她打消念头。
“你跟大哥之间有什么秘密?”她不理会,小跑步地追在铁勒身后,决定在今日把他和大哥之间的来龙去脉给弄个明白。
铁勒没有停下脚步。“没有。”
“大哥不要你攻下北武国!”在即将追不上他时,心急的她忍不住扬高了音量。
急切离开的步伐倏然而止,铁勒半瞇着黑眸回过首。
“大哥这么说的?”不要他攻下北武国?这回卧桑的出发点,是为了他,还是为了天朝?
她抚着胸坎气喘吁吁,“他要我来阻止你……”
铁勒逸出一串冷笑。阻止?卧桑未免也太不相信他了。
他朝冷天色弹弹指,“天色,那样东西呢?”卧桑既是不信,那么他就证明给他看。
“那样东西?”冷天色疑惑地皱着眉头,半晌后恍然大悟地转身朝大营里跑去。“我这就去拿!”
恋姬不解地静立在原地,铁勒别过脸,就在他们之间的沉默悬宕到一个顶点时,匆匆衔命而去的冷天色再度出现在他们面前,在他手上多了一个看似沉甸甸,包裹着黄巾的方形木匣。
“拿回去给大哥。”在冷天色慎重地把东西交给她后,铁勒再度启口。
她轻蹙黛眉,“这是什么?”跟在他身边这么久,她怎都没见过这东西?
“转告大哥,我的承诺已兑现,我与他的协议,就到他重新踏上国土的那一刻为止。”铁勒不打算留给自己回头的余地。
愈听愈觉得不对劲的恋姬,连忙把木匣放至离萧的手上,小手飞快地解开裹缠在上头的黄巾,在打开木匣时,她震愕地看着匣里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名器。
寒冷使得她的声音有些下稳,“传国玉玺……为何会在你手上?”这东西,不是该在翠微宫里的吗?是谁把它盗来这的?
“你走吧。”他没回答,在旋身转过时,披覆在他身上的大氅迎风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她急急抬首,“你不随我回京?”
“你不会希望我回京的。”铁勒的身影顿了顿,握紧双拳压抑地自口中迸出。
他紧抑的声调,像是会扎耳一般,令她忍不住伸出手拉住他。“二哥……”
话才月兑口,全身蓄紧力气的铁勒,立即猛烈地挥开她碰触的小手。
“别那样叫我!”这些年来,他最是无法忍受的,就是这两字自她的口中说出。
遭人全力排斥的玉掌仍停留在空中,掌心还带着些疼痛,丝丝麻烫的感觉,就着手心一路延伸至全身,一下又一下地,扎进她的心坎里。
目送着他再次逐步远去,恋姬的眸里泛起薄薄的泪雾。
他的眼里不再有她了,但此刻的她,在这股欲哭的冲动下,她还是想说服自己,在他们之间,覆水仍是可收,那些错了、误了的,都可以在时光的河川冲刷后重新来过,可是这场不肯停息的落雪却像是在参加告别的祭礼似地,将他的身影缓缓卷去,用落不尽的雪花来祭她已逝的爱情。
风势中,恋姬的身子匆地晃了晃,一阵揪心的刺痛飞快地在她的胸口蔓延,她低下螓首,怔怔地看着自己。
一柄带着斑斓羽翎的弩箭,静插在她的胸前,聆听着风儿吹拂在箭翎上嘶鸣的啸音,不知怎地,她想起大明宫里的那盏风铃,那盏,他为她亲自悬于檐下的风铃。
她还记得,每当午后风起时,风铃清沁透耳的琅琅声响,随着风儿巧巧地定过总是寂静无声的殿廊,在铃声中,有着他稳定朝她步来的足音。自他离去后,独留在大明宫里的她,常在起风的时分侧耳细听着,风铃每响一声,过往的回忆就愈朝她走近一分,每听一回,那些想忘却又不能的昨日,就会再度悄悄地向她走来。
“十公主!”离萧高亢的叫声,划破雪地里单调的落雪音韵。
“袭兵?”目睹一切的冷天色迅速转首环顾四周,忙不迭地对属下派令,“传令后卫军包围此地护驾,其它人立刻去把潜进后方的敌兵找出来!”
未上马的铁勒迅即回过身来,在视线触及她的那一刻,他的脑中昏了昏,全身如遭雷殛地僵止住,轰轰的心音,波澜壮阔地在他耳际不断拍击着,他瞠大的眼瞳,紧锁住恋姬胸前那片漫意无限的血色。
“恋……”他想开口唤她,却像是梗住了,声音蓦地紧窒在喉际,久久,无法成言。
“快传军医!”大惊失色的离萧一手撑扶着恋姬,另一手急拉着冷天色的衣袖。
颓靠在离萧臂弯里的恋姬,仍是低首静看着插在胸前的弩箭,温热热的血液,像是有生命似地,将她的白氅缀染上了刺眼的酡色,宛如一朵朵红梅,正缓慢地盛绽晕化开来,看在她眼中,像极了大明宫里那株在雪中盛绽的红梅。
枝上的红梅遭她摘取离瓣时,承受的,原来是这种痛。
“二哥……”她抬起螓首低唤,费力推开身旁的离萧,拖着脚步走向震怔在原地不动的铁勒。
离萧急忙扯开嗓子,“王爷!”他还愣在那里做什么?
心碎的痛感中,铁勒强压下心头那份崩离的感觉,拚命凝聚起意识疾步奔向她,在伸长的双臂承接到她瘫软的身子后,他慌忙抱着她蹲跪在地,一手拉开她的大氅,大略地诊出伤势后,一掌紧握住那柄弩箭。
离萧不确定的问:“王爷?”他不等军医来?
铁勒咬咬牙,眨眼间已将弩箭拔出,受痛的恋姬抖瑟地弓起身子,玉白的指尖深深陷进他的臂膀里,惊恐的明眸不确定地看向他。
“别怕……”他用力压紧她的伤处,难以抑止话音里的颤抖。“别怕,我在这儿,不会有事的。”
惶然的话语方抵达她的耳畔,热泪迅即聚满了她的眼眶,这让恋姬看不清他的脸庞,她费力地将它眨去,双眸坦坦直望进他布满悸痛的眼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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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心痛的人,还有他。
她并不是孤单的。
“不要走,”再次在他的眼中找到自己的身影后,她清晰地开口。
铁勒怔了怔,没想过能自她口中听见这句话,他还以为,这一生,她永远也不会这么对他说。
她拉开他放置在胸前的大掌,伸出双手倾身偎至他的怀里拥抱他,紧贴在他胸前的贝耳,在隐约地听见他胸坎里传来的心跳后,缓慢地闭上双眼。
“别丢下我……”不过多久,她收紧的双臂再也无法将他紧拥,缓缓地在他身侧垂下,任不断涌出的鲜血濡染了他一身。
***
急如锅上蚁的离萧,在冷天色的两脚一退离中军主帅大帐后,就心急地把他拉至一旁去探听情况。
“怎么样?”眼看就快天黑了,怎却一点消息也没有?
冷天色烦躁地爬梳着发,“不知道……”光是躲在外头偷看铁勒的脸色,他就觉得情况不怎么乐观。
枝上的红梅遭她摘取离瓣时,承受的,原来是这种痛。
“二哥……”她抬起螓首低唤,费力推开身旁的离萧,拖着脚步走向震怔在原地不动的铁勒。
离萧急忙扯开嗓子,“王爷!”他还愣在那里做什么?
心碎的痛感中,铁勒强压下心头那份崩离的感觉,拚命凝聚起意识疾步奔向她,在伸长的双臂承接到她瘫软的身子后,他慌忙抱着她蹲跪在地,一手拉开她的大氅,大略地诊出伤势后,一掌紧握住那柄弩箭。
离萧不确定的问:“王爷?”他不等军医来?
铁勒咬咬牙,眨眼间已将弩箭拔出,受痛的恋姬抖瑟地弓起身子,玉白的指尖深深陷进他的臂膀里,惊恐的明眸不确定地看向他。
“别怕……”他用力压紧她的伤处,难以抑止话音里的颤抖。“别怕,我在这儿,不会有事的。”
惶然的话语方抵达她的耳畔,热泪迅即聚满了她的眼眶,这让恋姬看不清他的脸庞,她费力地将它眨去,双眸坦坦直望进他布满悸痛的眼瞳里。
原来,心痛的人,还有他。
她并不是孤单的。
“不要走,”再次在他的眼中找到自己的身影后,她清晰地开口。
铁勒怔了怔,没想过能自她口中听见这句话,他还以为,这一生,她永远也不会这么对他说。
她拉开他放置在胸前的大掌,伸出双手倾身偎至他的怀里拥抱他,紧贴在他胸前的贝耳,在隐约地听见他胸坎里传来的心跳后,缓慢地闭上双眼。
“别丢下我……”不过多久,她收紧的双臂再也无法将他紧拥,缓缓地在他身侧垂下,任不断涌出的鲜血濡染了他一身。
***
急如锅上蚁的离萧,在冷天色的两脚一退离中军主帅大帐后,就心急地把他拉至一旁去探听情况。
“怎么样?”眼看就快天黑了,怎却一点消息也没有?
冷天色烦躁地爬梳着发,“不知道……”光是躲在外头偷看铁勒的脸色,他就觉得情况不怎么乐观。
“不如……不如把握时间先送十公主回京吧,宫里的太医一定会有法子的!”离萧转想了大半天,在不信任这里的军医之余,急着想将她带至别的地方医治。
他摇摇头,“这时上路太冒险了,况且京兆这么远,王爷不会准的。”伤势这么重,怎么移动她?更何况这场雪愈下愈大,能不能上路都还是个问题。
“那……”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吗?人是他带来的,她要是有个万一,他要怎么回去面对卧桑?
冷天色知解地拍拍他的肩头要他镇定一点。
“别慌,相信我,我们比你更慌。”他以为只有他怕而已吗?竟然在主帅所处的中军里出了这事,中军里的哪个人不怕?就怕铁勒会秋后算帐,都已经有人洗好脖子准备自尽谢罪了。
奉命抓出袭兵的参将,办完事赶回大营后,就急着先来向冷天色报告。
“冷将军。”碍于铁勒就在里头,参将靠在他耳边小声地与他咬耳朵。
“办得好。”冷天色边听边点头,“现下袭兵是生是死?”
“无人敢留。”参将的双目惶恐地闪烁着,胆战心惊地侧首瞄了瞄主帅大帐。
冷天色叹了口气,“说得也是……”让恋姬受袭就已经够糟了,要是再让铁勒知道有人敢对袭兵高抬贵手,难保铁勒不会变天。
“别待在这了,你再进去看看情况。”弄不清情况始终放心不下的离萧,忙不迭地分开他们俩,用力把冷天色推向帐门。
他直踩住脚步,“现在?”他哪有胆子在这个时候进去?
离萧拉下了脸,“去吧,算我求求你。”
“别忘了你还要向王爷报告这事。”参将也忙不迭地加入离萧的鼓吹阵营。
他边咕哝边往帐门走,“不讲道义……”好,他记住了,这些人全都没义气得专死道友不死贫道。
就在一脚踏进主帅帐里后,很快的,冷天色就后悔了。
等在内帐外的铁勒,坐在椅上披散着发,目光空洞地直视着双掌上残留的血渍,染在他身上的斑斑血迹已然凝固,让他看起来像头负伤的野兽,因失去了主人而不知归处,他人只消定眼一瞧,即可看出此刻他掩不住的伤痛有多少,而过于自责的成分又有多少。
他比谁都知道,在离开恋姬时铁勒是下了多大的决心,他也知道,这些日子来,铁勒有多么想再见她一面,今日会发生这事,或许,他也在怪着自己。
如果可以,冷天色真希望那柄箭是插在自己身上而不是恋姬,至少,铁勒不会把自己逼成那个样子。
“你是怎么带人的?”铁勒的怒眸直扫向他,一字字地自口中进出,牙根因长久紧咬而显得痛楚。
冷汗涔涔地流遍了一身,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冷天色相信自己早就身中数刀了。
他赶忙在铁勒的面前单膝跪下,“属下自知失职,日后,我会自请处分。”虽说事情并未与他直接有关,但他不想逃避这个责任,以免殃及其它人。
铁勒并不看他,耗尽力气地,试着把就要失去控制的自己找回来,下断在心中提醒着自己,除了恋姬外,他还有一场战事要打,在战场上,还有许多仰赖着他的人。
他深吸口气镇定下心神,试着让思绪清醒一点。
“人呢?抓到了吗?”一径忙着恋姬的事,他都忘了另外一回事。
冷天色忙抬起头,“后卫军已将袭兵歼灭。”
他不忘算清,“护营不力失职者,严惩。”底下的人全都在干什么?居然让敌兵模到这儿来。
“是。”冷天色心头一凛,朝他沉重颔首。
这时军医忽地揭开内帐帐帘,“王爷,公主在叫你。”
铁勒猛然一怔,稍稍平息下来的心房再次奔跳了起来,他的眼眸缓缓滑向帐帘,原本是急于进去探视的他,却在这时犹豫了起来。
进去后,他会看见什么?生离死别?还是一个痛苦申吟的恋姬?他什么都没有准备,遭受痛击过后的心房还来不及掩甲保护,好再度去承受另一回合,无边的绝望如涓涓细流汇成海,迫不急待地浸湿了他的天地后,再一点一滴地爬上他的脚,更进一步地涌上企图淹灭他。
“王爷?”冷天色担心地伸手推推他。
气息紧窒的他,重若干斤地挪动脚步,指尖一寸寸地掀开帐帘,在里头的光影照亮了他的面庞时,像是掀开了另一个世界,在里头,灿燃的烛焰烧得很红,辉映着一身血色的恋姬,将帐内蒙上一层艳艳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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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闭着眼的恋姬躺在杨上,费力换息的她气息很急促,经她修剪得圆润的指尖,深陷进她白皙的掌心里,可是她不出声,用力咬着失去血色的唇,不让一点申吟逸出她的口中,她只是忍。
铁勒只觉得自己再无去路,痛裂的心房弃甲归降彻底溃堤,已收拾好的情意,也因她再次破闸而出,不能收拾。
她又再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了,眼下,她就躺在那儿,离他这么近,只要一伸手即可触到,不再是远在天涯一隅,令他觉得这一切恍然若梦,好不真实。
离京后,战事急在弦上,他一直睡得少,偶尔方投入睡海,不若片刻又乍然惊醒,若想贪图个一觉到天明的无忧夜寐,无数个梦境又会痴痴缠索着他下放,在那些来来去去的梦中,好梦难寻,旧影难避,不管他在浮啊沉沉的梦海再怎么辗转,梦境再怎么变换,他总会看见恋姬。
他变得害怕作梦。
但现在,他却情愿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啊梦,醒了,他们就再也无惧无痛。他多么渴望,他们俩真能够重来一回,时光若是能倒流,什么云山海月他都不理,权势利欲也都与他无关,他只希望,覆水能收。
“二哥……”意识下甚清醒的恋姬,在朦胧地看见眼前的人影后,昏乱地伸出手想捉住他。
“恋姬,看着我。”铁勒握住她冰凉的柔荑,侧身坐在她的身畔俯向她。
“你没走?”她迷蒙地睁开眼,水眸不确定地闪烁着,不能肯定他仍未离开的小手,不住地在他脸庞上模索着。
“我没走。”铁勒拉着她的掌心贴上自己的面颊,“你瞧,我不就在这?”
手心底下的触感,依旧是那么温暖,吹拂在她脸上的气息,也和以往一般温柔,恋姬努力睁大眼眸,想将他再看得仔细一点。
在他的眼眸里,她就静映在其中,她清晰地看见了一身血汗交织的自己,而那些她刻意隐藏的心事,也被映照得再也无处躲藏。
逃躲在岁月中的真相,此刻一一在她的面前飞掀开来,揭开了她刻意掩蔽的布幕后,她看见了活在阴影底下,苦苦压抑了多年的自己;她看见,那个为了断绝道德枷锁,强行将她封闭起来的自己;同样地,她也看见了,那个从没有自铁勒心房上走开过的自己。
望着铁勒的面庞,至今她才明白,自他离开后,她一直欺骗着自己不曾想念,原来,想念是这般蚀心刻骨,是道耗尽了青春也解不开的锁,而在锁上了心房与恋慕作别后,到了底,她还是又回到了原点。
“为什么……”她凄瞇着眼哽咽难当,泪水无法自抑地滔滔倾流。“为什么你是我的哥哥?”
这些年来,她无一日不希望,在他们身上没有流着相同的血液,更没有那吞蚀人心的束缚,她只是想要一份爱而已,为何苍天要这般为难她?
铁勒深深倒吸口气,喉际强烈地哽涩,胸口像遭烙了烧红的铁块似的,焦炙之间,血液汩汩汇流骤聚,猛力拍击地呼唤着,要觅出口,逼使他必须动用所有的力气,才能压下那句已到了口的话。
“我只是想……一起厮守……”无法诉尽的心酸让她的声音有些模糊,她虚弱地闭上眼,颗颗断了线的泪珠纷纷滑过她的小脸。
“我们重来过。”他颤动地俯在她身上将她抱紧,“把那些都忘了,我们重新来过……”
“王爷,前线战况有变!”收到消息后就急忙闯进来的佐将军一把掀开帐帘,而拦人不力的冷天色,则是满脸歉疚地跟在后头。
埋首在恋姬发际里的铁勒没有响应,兀自拥紧了她不肯松手。
“王爷!”一刻也不能等的佐将军急得跳脚。
“王爷,公主昏过去了。”军医弯身在他的身旁进言,花了好大的工夫才小心地将他给拉开。
“王爷,你最好是还是听一下。”在佐将军的催促下,冷天色只好跟着帮腔。
“说。”铁勒站起身走至一旁,两手擦着腰努力地换气调匀气息。
“孟戈带了一支潜藏在国境的伏兵埋伏在我军后头,可能是打算在截断我军粮草的供输后,再与前方直朝我军而来的孟图夹杀我军中军!”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带两连快刀营的人马去断了后头的敌军,记住,在所不惜!”不管花多大代价,铁骑大军绝不能少了撑持整支大军的粮草。
佐将军思索着他所说的“在所不惜”这四宇后,有些疑惑地抬首。
“将敌军全都……剿灭吗?”之前他不是为保留大军军力,不要他们拚尽全力的向北武国动手?
他决绝地吐出一句:“一个也别留。”
“前头的孟图呢?”总下能只顾后下顾前吧?
“由我自己来。”从一开始,孟图就是他相中的猎物,要擒孟图,他可不愿别人插手。
“遵命。”得令后的佐将军如获特赦,推开身旁的冷天色急忙地跑出去。
铁勒抹抹脸,觉得体内的每一处都在鼓噪着,让不断压抑的他无一处不难受,他知道,再不离开这里,他就快不能呼吸了。
“天色,你留下来巩固大营,后头的敌军一解决后,就命后备兵团护粮来此。”仔细地考虑了战况后,他决定按照他事先想好的计画行事,战事至此,他断不能因个人私欲而放弃全军。
冷天色紧锁着眉心,“你要在这时离开十公主?”他放得下?最担心的人不就是他吗?
“看好她。”他慎重地叮嘱,再多看了恋姬一眼后,逼自己收回恋恋的眼神转过身。
“王爷……”
他嘶哑地低喃,“我……不能留下来。”再多留一刻,再多心碎一分,他会发狂的。
冷天色顿了半晌,而后知解地朝他颔首。
“我明白了。”让他出去也好,或许能让他发泄一下。
候在帐外的离萧,在铁勒率众将军出帐时大惊失色,也大抵知道了他想做什么,但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弃恋姬不顾。
他边问边追在铁勒的身旁:“王爷,你不陪在公主身边?”
“恋姬若是有半分差池……”铁勒霎然止住脚步,侧首以肃杀的眼眸刺向他,“卧桑就别怪我反目相向!”
他眼中的恨意,令离萧不禁大大地打了个寒颤。
遍身不能动弹的他,只能这么眼睁睁的,看着铁勒大步地走向外头,与那些已在佐将军号令下召齐的属下会合后,立即翻身上马,在卷起的雪花,以及身后重兵的交错掩映下失去了踪影。
风雪依旧无情地吹袭而来,马不停蹄地赶赴战场的铁勒咬牙力抗严寒,带军来到被火光染映得有如白昼的前线战场后,他举高一手,召来随同的将军们传达战略。
短暂地让大军稍事喘息后,铁勒用力一夹马月复,率先拔剑为受陷于天险与地势而陷入苦战的铁骑中军突围,跟在他身后的援军,也一拥上前冲向火光处处的战场。
震天呼啸的杀敌声,像首凄厉的哀歌,在黑夜的雪地里回荡了一遍又一遍,转眼间,厮杀已展开,火光将每个人照得满面通红,冥冥夜色被逐至不知处,手起剑落间,人人是为求生求胜,没有人忆得起黑夜外的昨日,也没有人想起未知的将来,当下,只在剑中。
浴血奋战的铁勒一剑重重地劈下,数滴温热的血液,飞溅上他被霜雪凝冻的面庞,当围绕在他四周的敌兵已尽殁时,正欲另寻他敌的他,匆地转首看向远处黑暗的南方,在尖锐刺耳的金戎声中,隐隐约约地,他彷佛再次听见了,恋姬所吹奏的悠扬笛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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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百川绿柳映碧痕,十里东风唤花魂。
春日的暖阳,匀匀洒落在京兆皇城城道上,坐在太子皇舆里的铁勒,聆听着车舆在石铺城道上转辗的稳定节律,心神也恍恍地跟着节拍走。窗外的日光的粼粼光束,透过车帘丝丝筛落了进来,他一手揭开车帘,迎面扑来的东风,将整座皇城奼紫嫣红的春意带至他面前,阵阵百花清鲜的香气,像张初织好的香网将他拢住。
“大哥。”铁勒低声地唤,伸手轻推着侧首睡靠在他肩上的卧桑。
方结束登上太子后首次的西巡与南巡行程的卧桑,自南巡结束后,就一路风尘仆仆地奉旨赶回京,当铁勒在京外的南向水域接驾后,卧桑一手将他拉上皇舆,并吩咐离萧将皇舆掉头,不先返回翠微宫覆旨,反而是到另一个地方先去办件家事,可是,或许是由于一路上太过舟车劳顿,卧桑才上皇舆不久就陷入熟睡。
“我睡着了?”睡迷糊的卧桑睁开眼,话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有一会。”坐在太子的皇舆里,身为陪客的铁勒不但浑身不自在,更不习惯素来与众皇弟没什么交集的卧桑,累垮地睡在他的肩头上。
卧桑困倦地揉着眼,“到了吗?”
“还没。你看来很累,要不要先回太极宫歇着,明日再来?”铁勒直视着他眼底下的黑影,有些同情在入主太极宫后就一直忙个不停的他。
“不了。”卧桑瞇着眼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我已经很久没去探视小妹了,再不去看她,要是母后知道了,她一定又不会让我的耳根子安宁。”
“皇后娘娘还不让她回凤藻宫吗?”几年前,皇后娘娘就把恋姬托给自家妹子啸月夫人教养,都好些年了,怎还不把她接回宫里?
“听离萧说,这阵子为了后宫的一些纷争,母后忙得分身无暇,所以小妹可能还得在啸月夫人那儿再住上一段时日。”卧桑愈想愈感慨,“她不回宫也好,接下来我大概也会忙得没空陪她。”同住在一座宫檐下,他居然还得把妹子托给别人照料,他们每个人怎无时不刻不都在忙?
“大哥,南蛮的情况如何?”听他话里的意思,铁勒不得不推测在这次的南巡中,卧桑又和上回西巡一样找到了一堆麻烦。
他沉思地抚着下颔,“南夷和西蛮两大族不安分得很,我看再过几年,他们就会造反图谋以月兑离天朝的掌控,也许,我该开始考虑找人下去镇压住南方了。”
铁勒的双眸焕然一亮,“你属意谁去?”
“不急。”他胸有成足地勾勾嘴角,“依我估计,南夷和西蛮真要成气候,也还要个三年五载,我只要在这些年间慢慢挑出人选就成了。”
铁勒马上又把目标转向,“那西戎呢?你可有人选了?”
卧桑三两下就看穿他的意图,“把你留在京里,你待不住?”难得才把他调回京一阵子,都还没静下来多久,他又想往外跑?
“待不住。”他并不想掩饰。
“为什么你总是待不住?”卧桑叹息连天地抚着额,一想到再这么让他兵戈铁马下去,就怕他有天会因太过留恋沙场,将会永远也定不下来。
为什么待不住?他倒想问卧桑,有什么值得留下来?
转首看向窗外丽景无限的春城,在铁勒的眼底,没有半分眷念,触眼所及的一切,对他来说,全是陌生。
他所熟悉的,是荒山野岭、漠际无边或是千里雪原,七岁就被父皇送至北狄军中接受教育的他,怎么也过不惯京兆的生活,在这里,时间过得特别缓慢,春日好象永远都耗用不竭,一点一点地磨蚀掉他的心性。他若是想找事做,朝中早已有个睿智又责任一肩挑的卧桑,他无事可做:想找人聚聚,每个兄弟都与他不熟络,就连他自己的母后,自他出生后便一直刻意地与他疏离,他无人可聚。
留在京兆这个色彩缤纷、大千万象汇聚的花花世界里,他就像尾上了岸的鱼,极力想跳月兑,可又不得动弹,他所要的,并不是这片不属于他的土地,他只想回去那片能够自在徜徉的大海。
他怎待得下来?
“我想离京,去哪都好。”他伸手关上窗,将那些嗅不惯的香味全都隔挡在外。
“若是闲得无聊也闷得慌,你就多去父皇和西内娘娘面前走动走动,不然就多去看看那些皇弟也行。”卧桑朝天翻了个白眼,很怀疑他是打哪来永远都用不完的精力。“你待在京兆的时间太少了,老在外头平定那些小族也不多回宫聚聚,不怕会忘了回家的路吗?”
他冷声讽笑,“家?”宫城皇苑里会有家?那是普通百姓才能作的梦。
舆下车轮匆地一个颠簸,车舆震顿的嘈杂音律顿时盖过车内的低语,而卧桑,也索性装作没听见他方才的话。
“殿下。”车舆缓缓停行,抵达啸月夫人府上时,离萧恭谨地打开车门。
“到了,咱们走吧。”卧桑准备下车时,不忘朝身后坐在原位八风吹下动的铁勒招手。
铁勒淡拒,“我在这等就成了。”他有自知之明的,只要是听闻过他的战功或事迹的人,都不会想见到他,怕他一出去,被吓着的人恐会比欢迎他的多。
卧桑皱皱眉,不容反对地一把将他给拖下来。
“等什么呀?跟我一道去。”他太缺乏与人来往交流了,再这样下去,他会把他的性子给闷坏的。
老远就见到太子皇舆的来临,啸月夫人府上的家仆们,早已整齐列队在府门前迎驾。
“参见殿下……”迎上前来接驾的门房管事,在见到卧桑身畔的人时,结实骇了一跳,“刺王?”这个扬威在外对朝有功,但也同样杀名颇具的皇子,怎会大驾光临?
在门房管事以及其它的家仆眼中,铁勒很明显地感受到自己不受欢迎的程度,这让他原本就已紧拢的一双剑眉,也因此更加靠近眉心。
“夫人可在府内?”卧桑适时地开口,飞快地打散那些朝铁勒射去的不友善视线。
“回殿下,夫人访友去了。”门房管事恍然回过神热情款客,“来人,快迎殿下进府,立刻派个人去通知夫人回府!”
“行了、行了,都别忙也别招呼了,我们只是来看十公主而已。”卧桑扬手打发他,伸手拉了拉铁勒,“走这边。”
铁勒不语地跟在老马识途的卧桑身后,令人眼花撩乱的富丽府景一一在他眼前掠过,随着卧桑在府内找人找了一回,却没有找到人后,他脚跟一转想要打道回府,但不死心的卧桑却拉着他继续再找,直找至府后的花园去。
未到花园,清扬的笛音顺着东风悠然滑过他的耳际,铁勒听着听着,忍不住停下脚步。
“是小妹吹的。”卧桑笑着回首看他,“长年在外,你很少与她见面是吧?”
“嗯。”上回他离京时,她不过才七、八岁而已,他对她的印象,也一直停留在那个时期,在卧桑的带领下,继续走出穿堂、穿过假山,迎面而来的笛音没有歇断,铁勒抬起头,在青葱翠绿的草地上见着两个女孩,一名正在荡秋千的红衣女孩,动作放恣随性,在见着卧桑时危险地频挥着手,另一旁,坐在椅上接受乐官指导吹笛的白衣女孩,见着他们的反应只是微微扬眉,随即又冷淡地把视线挪开。
“野的那个是沁悠,静的,是恋姬。”卧桑在他耳边大略地为他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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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勒的黑瞳里盛着错愕。他没料到,所见到的会是个快至年少的豆蔻,他原以为,她还只是个身长不到他膝盖的孩子而已。
卧桑搔搔发,对恋姬方才的反应有些头痛。
“她又长大了不少。”一晃眼就又变了,她怎么愈变愈冷淡?才十岁出头的她,应该是还不到女大十八变的年纪啊。
自卧桑的眼里、话里,铁勒可看得出卧桑对这个么妹满满的怜爱之情,这让他不自觉地想要走开,想回避这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对于那个多年不见的小妹,长年在外的他只觉得陌生,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卧桑匆地开口,“代我照顾她。”
他意外地回过眸来,不解地端视着卧桑脸上再正经不过的表情。
“我就她这么个亲妹子而已。”卧桑淡淡地补上。
“你还有七个皇弟。”虽然其它七人皆与他不同母,但也还是他的兄弟。
“只可惜那七个皇弟都离我离得很远。”他的笑声听来像是自嘲。“父皇常说,我很自私,自私到对我的皇弟们都没什么兄弟情。”
铁勒挑挑眉,“自私那倒未必,你只是很忙。”若是离得远就算自私,那他不也成了没手足情的同道中人?
“或许吧,但我与皇弟们皆疏远却是个事实。”每个皇弟见到他,不是怕他念,就是怕挨刮,除了铁勒外,好象没什么人敢靠近他。
铁勒并不打算上当。“小妹这事,还是交给心细的老四或老五较妥当,我不懂得照顾人。”要不是别有企图,卧桑怎会无端端的把这事交给他?
被识破了,这小于愈来愈精明了。
“慢。”卧桑慢条斯理地拉住转身要走的他,“为什么你总是站得远远的?”
“我不擅与人交际。”果然露馅了,就知道他别有目的。
“她是你妹子,自家人需要什么交际?”卧桑不满地伸出两指用力弹着他的额际。
铁勒不予置评,不着痕迹地拉起了一道与他们隔离的防线。
可是卧桑并不打算放过他。
“知道吗?你比我还不敢亲近自家人。”要是再不拉个家人到他的身边绊住他,只怕流浪惯了的他,就像具鸟形纸鸢,一个不注意,他就将会飞向青苍外,再也回不来他们的身边。
“不敢?”铁勒着实觉得这两字刺耳。
“可不是?”卧桑无法看穿他在怕些什么,“是西内娘娘不要你太亲近我们这些兄弟吗?”他这个国务繁忙的太子,跟众兄弟不亲还说得过去,但铁勒怎么也跟他一个样?
“不是。”提及这个话题,他更加不想多谈。
卧桑坏坏地转了转眸心,一掌用力地拍在他肩上,“总之,那个丫头就交给你了,我得先回宫见父皇和母后。离京这么久,也不知太极宫里又堆了多少国务等我回去处理。”
“大哥……”他忙想推回去。
“你留下来陪她。”卧桑伸手指着他的鼻尖,对他摆出了太子的架子,“这是为兄的命令。”
铁勒不满地僵锁着眉心,奸半天,才不甘地撇着嘴角。
“是。”强人所难,或许,这才是卧桑的本性。
目送他得逞远走后,铁勒转身看了看恋姬,见指导她吹笛的乐官一时之间还没有收课的打算,他找了棵树靠站在树下等待,入侵眼帘的满园沁绿漾漾的春意,让他看了便有些恼,索性闭上眼等待。
“二哥。”踩在草面上细细碎碎的脚步声朝他走近后,平淡的女音在他面前响起。
铁勒张开眼,头一回听她唤他,他有些听不惯。
她转首张望,“大哥人呢?”怎么来了一会就走?他甚至没和她说上半句话。
“他回宫了。”灿阳绿影犹在他的眼前跳动,试着集中黑眸里的视线,并在驱走了过亮的光影后,他才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她一点也不像卧桑。
发如黑玉肤白似雪,不笑的她,清淡冷艳,像株梅。在她身上,他怎么也找不着卧桑的身影,若不是卧桑事先说了她是小妹,他会误以为,一身细致风情的她,是走失人间之仙。
斑挂天际的红日,一如多年沙场所窥无并二异,但此刻在这片高墙内,春光甚好,不知人间何世,无忧也无愁。
她是适合在这地方生活的。
不知怎地,愈是看她,铁勒益发觉得……她淡漠的眼神有点像自己,而这感觉,拉近了不少他刻意拉隔出来的距离。
“再吹一曲好吗?”当铁勒回过神来时,他听见本来还盘算着该找什么话题对她说的自己,放软了声调这么向她开口,而在话一出口后,连他自己也有些讶异。
“二哥喜欢听?”恋姬微扬起黛眉,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悄悄出现在玉容上。
他有点犹豫,不久,在她期待的水眸下朝她颔首。
“嗯。”应该会吧……他想,他会试着去喜欢的。
???????????????????????太子卧桑亲赴西戎与南蛮视察关外形势三年后,天朝以北的北狄烽烟燃起,北狄外族兴兵侵入边城,圣上派遣定威将军率神风大军远征,神风大军苦战年余北狄才稍息战火,战后,太子卧桑代圣上出巡北狄,归来书表上谏,天朝以北边关需有大将派驻,以巩国境。
圣上答允了此谏,并要求卧桑推荐出适派的人选,而卧桑的首选,即是曾驻营北狄多年的铁勒。
手中的圣谕,此刻握起来的感觉有些冰冷,一如众人看向他的眼神,和长久以来他们对待他的态度。
下了朝的铁勒,一手紧握着方才在朝上接下的圣谕,步伐疾快地步出朝殿,殿廊上的众臣,在见他走来时,纷纷收声下语噤若寒蝉,有默契地让出一条路让他通过。在走至殿廊的僻静之处后,铁勒停住了脚步,脑中不断回想着,父皇在殿上应允卧桑的谏言时,自高处俯睨他的目光。
在父皇洞悉的双目里,他清楚地明白,此次再将他远派北狄,美其名,是父皇倚重他能征善战的能力,实际上,是父皇想藉此让他远离朝政核心。
宝高震主、权大压主、才大欺主,是为人臣三大忌。
为了太子,也为了自己的天下,父皇,容不下他。
在他麾下伴随他征战多年的老军师,曾这么对他说过。一身光芒不亚于父皇与太子卧桑的他,无论对这个国家再怎么有心,也断不能倾尽全力,否则总有天,他将会成为天子眼中不除不快的心月复大患。
他没料到,这天竟来得这么快。
三年前自北狄被调派回京之时,他还曾想过,君臣父子一场,父皇未必会绝情至此,只是军师的话下无道理,他若要在朝中生存,那么他就非得稍减锋芒不可,他也知道,无论早晚,父皇都会看出他刻意隐蔽的实力。
因此这三年来,他一面不断寻找战场以扩大统驭的领地,并一步步地逐渐将西内大明宫纳为已有;另一面,则在台面上继续与父皇虚与委蛇,为的就是想在父皇掌握的大掌朝他探过来前,开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疆域,好挣得一片他可倚恃而外人不可动摇的江山,否则,他迟早会落个被削势夺权的下场。
只是一壁提防着狡猾如狐的父皇,他却忘了要对侧眼旁观棋局的卧桑留神,在不知不觉间,卧桑早已看穿了他的目的,并赶在父皇察觉前先一步动手,逼使他不得不放弃这些年来在西戎以及国内的经营,奉旨远放至北狄,再次投入先前因他们而弃守的领域中,回至原点重新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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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跤失足,顿失所有。
浴血沙场的大将,贾其余勇奋力拚搏,永远也不会是胜者,置身幕后的权力主宰者,才是最终获得甜美战果的赢家。
倘若这是不变的真理,那么这些年来的卖力卖命,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不是在父皇与卧桑的眼中,他就只是个意图夺位的野心分子再无其它?
“老二。”下了朝后,就一直跟在他后头的卧桑打破廊上的宁静。
余愤仍在铁勒的眼中跃动,他忍敛下气息,缓身回眸。
“你不问我?”卧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忍抑的脸庞。
“问什么?”他刻意来追打哀兵的?
“举荐你的原因。”
铁勒冷笑,“清除异己,不就是父皇和你的一贯作风?”
怕他在北狄的势力坐大,便转移军权调他回京再改派去西戎:眼看西戎就将是他的囊中物了,又赶紧将他调回京内闲置,现下他在京中羽翼将成,当然得快快再将他逐至烽烟四起的边疆!
看来,在铁勒的眼中,他已成坏人了。
“好说。”卧桑爱笑不笑地扯扯嘴角,“但我的用意并不只是如此。”他不得不赶在父皇之前开口,若是父皇擅自派用别人去北狄,他不放心,非得要北狄让铁勒能够一手掌控,这样他才能安心。
“恕我无暇奉陪。”铁勒懒得理会他的理由是什么,长腿跨过他身旁就要走。
卧桑一握揪紧他的手臂,“你上哪去?”
“我与人有约。”他早就和恋姬约好了,只要他一下朝,他就过去听笛。
卧桑微瞇着锐眸,在他臂上的力道也加重了些。
“谁?”他竟有搁在心上的人?在京中,他不是素无挂碍的吗?
铁勒反感地皱眉,“何时起,你变得和老四一样多疑?”难道他就非得把自己摊在卧桑面前,让卧桑查得一清二楚,这样卧桑才能对他安心点?
“我只是想知道你会在乎的人是谁而已。”能让铁勒在乎的人太重要了,他非得找出来不可。
“我谁都不在乎。”臂膀被他握得有些发疼,铁勒稍一使劲就将他甩开。
“是吗?”卧桑不疾不徐地扬掌再度将他拦下。“我想,你应该会在乎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件事。”在他起程去北狄前,最好还是先把话挑明了,这样他也能够大抵有几分谱。
他挑高了剑眉,“哪件事?”
“这回离京,我听说了某件很有趣的事。”卧桑拉来他的掌心,以指在上头写下了四个字后,继续接道:“为了证实这件事,所以我才会耽搁了回来的时间。”
脸色蓦然剧变的铁勒收紧了拳,动作缓慢地迎向他眼底的精光。
他压低了嗓,嘶哑地问:“你知道多少?”他怎会知道?是谁泄漏出去的?
“够多了。”卧桑耸耸肩。
冷汗滑过他的额际,“父皇也知情了?”在他这种眼神下,他不得不怀疑,父皇就是因为知情才刻意想将他逐出朝政。
“不,我并不打算告诉父皇。”出乎意外的,卧桑并没有他想象中的落井下石,反倒与他站在同一阵线上。
极度错愕间,铁勒怔怔地看着他自适的笑,在卧桑故意朝他眨了眨眼后,他有些意会,下禁再次前前后后地思索起,卧桑会举荐他去北狄的用心。
不一会,恍然大悟的铁勒瞠大了眼眸。
“你……”卧桑竟然……要帮他对付父皇?
“我可以为你保守这个秘密,只是……”眼看他明白了,卧桑笑了笑,神秘地朝他勾勾手指要他凑近。
他拧紧眉心,“有什么条件?”他就知道没有不劳而获的事。
“我有两个条件。”卧桑朝他采出两指,“一是,你必须和我一样守口如瓶。二是,将来你得帮我一个忙。”
“将来?”他不急着勒索?
卧桑将目光看得很远,“我并不贪心,因此我不急着把筹码用光。”对于未来这个未知数,他没有全然的把握,他必须为自己留个万全的后路。
“我答应你。”铁勒没有多加考虑,实际上,他也别无选择。
谈妥了条件后,一直没死心的卧桑再把先前的话题兜回来。
“老二,告诉我,你与谁有约?”
“小妹。”为了卧桑的托付,这三年来,他只要一有机会,就往啸月夫人的府上跑,即使偶有战事在外,只要他能回京,纵使停留的时间再短,他也不忘去看看她。
卧桑的脸色当下变得阴晴不定,不安在他的眼底四处流窜。
“别再去了。”
“你在防我什么?”他一怔,像被看穿似地忙架起防御的心网。
“很多。”卧桑撇开眼眸,一股寒意自心底直窜上来。
当年,他怎会想用亲人来拖住铁勒总是留不住的脚步?原本他还以为无论是谁,都无法突破铁勒藩篱高筑的心房,谁也进不到里头占有一席之地,因此那时,他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而已,可是手足这么多,他什么人不挑,怎会失策地用上小妹?
都怪他的一时兴起,事前他该想清楚的。
说他小人心度君子月复也好,说他是杞人之忧也罢,可是他就是觉得不安,或许是因为总是孤僻独行的铁勒首次有了重视之人,又或许是因为,这些年下来……恋姬变得益加焕采美丽。
“她是我妹子。”大抵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的铁勒,挂下了脸,不着痕迹地掩饰起自己的真正心意。
卧桑不断摇首,“人是会变的。”现在他或许会这么认为,可是只要时间一久,他接触恋姬的机会愈多,到时他能不能把持住,没有人知道。
他的面色无改,口气不以为然,“你未免也想得太多了。”
“我只是未雨绸缪。”卧桑抹抹脸,“就要出征去北狄了,军中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办,收收心吧,日后,别再去见她了。”
铁勒微微一怔,听出来了,这次不是规劝也不是善谏,是警告。
“起码……让我去跟她道别。”收下警告的他,暗暗握紧了拳心。
“去吧,早点回来。”卧桑并不想太不近人情。
在铁勒离开廊上时,静立原地许久的卧桑抬起头,转身看着铁勒远去的背影,随后也跟了上去。
***
翠色的树丛盛住一季的夏意,点点绿影在枝哑间跃动。
恋姬伸出一手,指尖轻巧地滑过眼前黑墨色的浓眉,倚坐在树下熟睡的铁勒,眉峰动了动,下一会又恢复了平缓,见他还没有醒来的意思,顺着他的脸,她的指尖继续在上头漫步游走,轻轻跃过饱满的天庭,落至高挺的鼻梁,然后,一把将它捏住。
“二哥。”她忍着笑意,出声想唤醒这睡到恐有窒息之虞的男人。
早在她的脚步声出现在草地时就已经醒来的铁勒,不理会她的呼唤,依旧闭着眼装睡,在气息不太顺畅时,挥赶蚊虫似地拍开她的指尖,再顺手揉了揉鼻子。
望着他再接再厉睡下去的睡脸,恋姬不禁扬高了黛眉。
有这么好睡吗?是因为此次回京的路途太过劳累,还是因为刚下朝,连朝服都来不及换掉就急忙赶来这里的他,被朝上那些官员或政事弄得太烦了?
“二哥。”她不气馁地再推推他的肩头,“别睡了,每回你来见我就是睡。”每次他来,都不在府里坐着等她,反而跑来树下边睡边等,她也知道在里头,他是坐不住也待不下,府中那些总是对他投以异样眼光的人,已经够惹他厌的了,更何况啸月夫人还是精明的角色,光是应付她也够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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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脑海里盘想着卧桑在殿廊上的那番话,故而不想面对她的铁勒,在她的推促下,好半天,总算如她意地张开眼。
莹莹白亮,迤逦在地的素白裙摆首先映入眼,他的黑眸顺着她的衣裳往上移动,在移至她脸上的那一刻,他的双眼走失在眼前依旧相似,可又截然不同的面容上。
在碧波倾漾中的盛夏里,她是一缕映亮人眼的新雪。
泛着讶异的黑眸,不稳定眨了眨。他有多久没回来了?时光怎又俏悄在她身上走得这么快?几个月不见,他明确地感受到她的成长,一向不爱笑的她,此刻正噙着一朵笑,微偏着螓首瞧着他,一身娇丽的姿采,取代了从前那个初展芳华的清丽少女。
他看得出神,吹在草上的嘶嘶风韵,在他耳际空旷地回响着,不知何时起,前一刻卧桑还残留在耳畔的耳语,已被掀起的清风吹拂至远方。
“那花……”惊艳的眼瞳止定在她的脸上,他抬手指向她耳际,那朵与她人花相映的不知名的小花。
“啊,这个?”恋姬伸手模了模耳畔的花儿,“沁悠簪的,好看吗?”
铁勒没有回答,修长的指尖蓦地探出,勾滑过她的面颊,来到耳上为她调整花朵的角度。
她怔忡了半晌,经他指尖碰触,耳畔微微温热,她抬起眼睫,明眸望进他深藏下语的眼中,发觉他看得是那么地专注出神,但,不知他是看人抑看花。
“二哥?”当他的手指停顿在她的面颊过久时,她轻声提醒他的发呆。
他回过神来,急忙收回掌心别过眼。碰触过她的指尖有点热,好似丛星火盘旋在指尖,不肯离去。
心虚无端端地跃上心头,像只素来隐身在黑夜里的魑魅,忽地被拖至白日中,忙要藏躲,但却欲避无从。
欲避无从?他想躲避什么?没这回事的,不会有这回事的。
在今日卧桑对他发出警告之前,对于小妹,他没有过半分逾越,他当她是个能让他真正掏出心来疼宠的亲人,可以接受他满腔无处放的爱意的人,因为自他有记忆以来,他就没有半个亲近贴心的人在身边,她不知道,他有多么感谢当年的卧桑为他打开了道门,将她领了进来,让她成了第一个走进他无声的世界里的人。
以往,自母后身上,他所得到的永远都只是冷漠与疏离,在父皇面前,他得不到像对卧桑一般的重视,其它的皇弟自幼则与他不在一起,所谓的手足之情,在他离开了那么多年后也淡薄得很,也因此,那些亲情与知心,他从不奢望,因为他这只四处栖息的飞鸟,有家,等于无家。
但在也跟他一样长年处在宫外的恋姬走进来后,因她,生命增添了温煦与柔情,他的记忆里不再只有沙场金戈,每当他回京时,他多了个等待与他相聚的人,多了个不想与他讨论朝野政事,只想待在他的身旁与他作伴的恋姬。
她和他一样,长年离宫孤单惯了,也因此更能越过他心中所高筑起的藩篱,当他们这两个话不多的人聚在一起时,即使不开口说话,只是坐在一块静看着庭中的园景,即使方才聚首就又要分离,他也觉得心满意足。与她相处久了,他总是狂放在外的戾气收减了不少,双眼也因她而变得温柔,她是他荒漠心灵里的小小绿洲,也让他格外地珍惜这个真正贴近他的女人。
他想保有她,他更想……“二哥,你有心事?”恋姬担心地拍着他的脸颊,直看着他四处游转的眼眸。
“我要离京了。”铁勒避开她的碰触,平稳地把话说出口。“今日我来,是来跟你道别的。”在来见她前,这句话,他辗转许久也下知该如何向她开口,可是此刻,月兑口
却变得容易。
她眼中有着掩不住的失望,“你不是才刚回京?”他怎都没有歇息的一天?不是剿贼灭匪,就是去勘查形势,朝中大将比比皆是,为何老是要指派他?
“父皇要我到北狄去。”他尽力装作没看见她的失望,公事公办地告诉她。
“我去和父皇说。”为他深感不平的恋姬蓦地站起身,拉拢了裙摆就要走。
“是父皇亲自下旨的。”他拉回她,按着她在身畔坐下。
哪次不是父皇下的旨意?
恋姬仰起螓首,看着他习以为常的表情。她想,铁勒可能对自己的事毫无所觉,他不知道,这三年来他出宫离京的次数有多少,父皇一派再派,不考虑到他,也从没想过他会累、会倦,每回他拖着疲惫的身子来这里看她,即使他不说,她也可以自他眼底下的那片暗影里知道,他早就身心俱疲。
“下回你何时返京?”失望过后,她不舍地拉着他的衣袖。
“不一定,或许几年后。”铁勒缓缓拉开她的小手,将它搁回她的裙上。
“几年?”敏锐的她,多心地想着他方才的举动。
“这次,我是奉命长期派驻北狄,何时能返国,谁也说不得准。”他之所以会不敢对她开口说又要走,就是怕众兄弟不黏只和他亲近的她会难过,可以想见,他这一走,她就会变得更孤单。
恋姬听了,满心期待他再次归来的期盼,霎时被冲散不留痕迹。
“我会叫大哥多来陪陪你的。”见她的玉容愈变愈冷,他忙着补救。
她别开他的手,“不用了。”大哥和父皇根本就是同一挂的。
“小妹。”他叹口气,“在这若是觉得寂寞的话,就回宫去住吧,皇后娘娘很想念你的。”其实她早就可以回宫了,可是也下知是否因这些年来众人对她的冷落,让她变得下喜欢亲近任何人。
“我不怕寂寞。”要是回去那座宫井里,只怕她会更寂寞难挨,那种皇家生活,她不想过。
他指着她的小脸,“那干嘛板着脸生闷气?”每回她不愉快时,她就面无表情,这习惯简直跟他是一个样。
剔透的明眸直看进他的眼底,将她多年来的不满发泄出来。
“我只是很讨厌父皇把你当成下人般使唤。”他又不是什么寻常人或是普通武将,就算再怎么战功彪炳,父皇也不必如此利用净尽吧?
铁勒怔了怔,不想承认地别过脸。
“他是君,我是臣。”就连他也不明白父皇那么倚重他的原因,或许父皇是希望,藉由他的这双手,来为卧桑这名将来的天子打出一片天下吧。
“若是如此,那么他还有八儿臣,为何非得要你不可?”她倾身靠至他的面前,质问地与他眼眸齐对。
吹拂在他脸上的气息,丝丝撩人,香气袭来,在他平滑如璃的心镜上,似扶风的弱柳轻轻点水而过,漾出圈圈涟漪。
望着如此明媚的容颜,他的意志不禁违背他颤颤动摇,在忐忑的心跳声中,他忍不住想问自己……他真的,不曾有过妄念吗?
他有的,他只是不想说也不想承认而已,他没爱过人,也不知该怎么爱才是拿捏妥当,已经不只一人曾对他说过,他对恋姬的宠爱,已远超过了兄妹之间该有的限度,但他充耳不闻,有时,他甚至不希望恋姬是他的妹子,反正,他也不怎么想当个兄长,他只是想和她在一起……恋姬的美丽,令人难以抗拒,恋姬的贴心,令他不想保护自己,离京在外,他想的、梦的,都是让他眼中有了暖意的恋姬,这让他不只一次怀疑着,这真是所谓的兄妹之爱?不,兄弟姊妹……这个关系不够近,不够满足他,可是它却也是最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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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桑的话,迷迷糊糊中又再出现在脑海里,暗示着他般,一声又一声反复地质问着他……虽然,他曾理壮地告诉卧桑他没有,丝毫妄念也没有,可是他也知道那是欺瞒,那是他不愿让卧桑将他的秘密看得太清楚,在他心底的答案不是这样的,可是他总是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别去把他对恋姬怀有的感情分析得太清楚,然而,此刻对卧桑的话愈是深想、愈是想否认它,也就愈跟着暗示走,并开始沉陷下去。
像个圈套。
当铁勒再一次想不着痕迹的躲开她时,本来不想戳破他的恋姬终于开口。
“二哥,你在躲我?”当她看向他时,他闪闪烁烁,接近他时,他会刻意地想避开,他到底是怎么了?
“我只是不习惯离别这种场面。”被看穿的他有些心慌,忙着站起身,“我走了,我还得赶回宫,你好好保重,别给啸月夫人添麻烦。”
“你会不会回来看我?”恋姬忙不迭地起身站在他的身后问。
铁勒停下了脚步,思絮如雪絮乱飞,在动摇的意念中,他竟觉得软弱,不曾如此刻这么失去定念质疑起自己过。
他不敢回头。
“会不会?”得不到他的回答,恋姬不死心地微微扬高了音量。
“不会。”他咬咬牙,逼自己冷峻、断然的否决,像是在对自己否认。
急切的步子踩在葱绿的草地上,唏唏簌簌,他走得那么快、那么急,就像是背后有恶鬼追索着,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如此仓皇失措。
他在怕什么?
奉母命来邀贵客入内喝茶的沁悠,在草皮上没找到另一抹贵客的人影后,好奇地推推站在原地发呆的恋姬。
“刺王走了?”真是稀奇呀,每回来看恋姬不看到日头下山不会离开的铁勒,今日改习惯不跟她腻在一起啦?
“他只是来向我道别。”来不及收拾满脸落寞的恋姬,拖着脚步缓缓走回他方才所靠坐的树下,一手抚着早已失去他体温的树干。
沁悠边问边盯着她失魂落魄的小脸:“他又要离京?”不妙,恋姬的表情让她看了竟会觉得……有种古古怪怪的不妙感。
恋姬朝她点点头,坐至方才铁勒所坐的地方后,也学起他常仰靠在树干上抬首望向远方的姿势,不断猜测着今天在朝上,铁勒是否是受了什么挫折,或是有人对他说了些什么话,所以才会让他的举止异于以往。
“你愈来愈像铁勒了。”把她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后,对于她的恋兄情结,沁悠只能仰天翻翻白眼。
“我们一点也下像。”听了她的话,恋姬下禁下意识地排斥这个说法。
“我说的不是长相,而是你们什么事都往肚里藏的个性。”这种闷在肚里又不说出来的个性最差劲了,一个铁勒就算了,没想到还有个一模一样的翻版。
恋姬敛紧了黛眉,不知道铁勒竟在不知不觉间影响了她这么多。
沁悠直指着她的鼻尖数落,“瞧,我就说你们很像吧,现在你又闷在肚里想些什么了?”
她坏坏地扬起一抹淡笑,“改天,我介绍几个皇兄给你,这样你就不会一天到晚胡乱猜测别人的心思。”整座府里吃饱太闲的人就数她了。
“你要为我说媒?好啊。”沁悠无所谓地见招拆招。“你有什么好人选?”
“我三哥或四哥如何?”她首先扔出两个前锋任她挑选。
梆大姑娘不屑地摇首,“都不对胃口。”一个到了夏季只会中暑,一个笑脸冷心的,不行,资质都太差了。
“五哥呢?五哥人不错。”恋姬再随口提出一个,等着看她还有什么推翻的理由。
“那个两面人?”她听得频搓着两臂直打哆嗦,“谢了,姑娘我可消受下起。”
真挑剔,只好端出王牌了。“那大哥……”
不待她说完,沁悠就急着先抢白,并扳着手指数算着。
“太子太忙,谁嫁了他谁准当深闺怨妇,老六古板无情趣可言,老七有个亲亲表妹了,老八、老九都太女敕了点。”她的把关条件是很严格的,别以为是皇子她就会放水。
恋姬发现她漏了一个,“二哥呢?”想来想去,铁勒应该是没有什么好挑剔。
“你会让我选他吗?”沁悠斜睨着她,刻意说得别有用意,忍不住想借机试探一下。
“什么意思?”她听得明白,但却不戳破,只装作并不明白。
“没……”沁悠将话含在嘴里低低咕哝,“不是那样就好。”
恋姬朝她拍拍身旁的位置,“太挑剔是会嫁不出去的。”将来啸月夫人会头疼了,不过冲着国戚的身份,应该还是会有很多人抢着要她才是。
“放心吧,我娘才舍不得我嫁哩。”沁悠下以为意地耸耸肩,一在她身旁坐下,脚边却踩到了一只金色印信,“咦,这是什么?”
“是二哥的。”恋姬看了上头篆刻了一个刺字后,忙挪开她的脚,拾起后小心地掏出手绢将它拭净。
“怎么会掉在这?”真大胆,居然把皇上所赐的招牌随处乱丢。
“应该是他方才打盹时掉的,我送去给他。”她一手将它放进袖里,说着就起身要走。
沁悠扬手携下她,“叫下人拿去就成了。”东西又不是她掉的,她那么着急干嘛?
恋姬却拉开她,“他才刚走,应该还追得上的。”
“恋——”沁悠伸出去的掌心动作慢了点,所捉到的只剩佳人离去的香气。
眼看着恋姬小跑步地消失在草地那一头,先前的那阵不安,又开始在她的心头发酵。
她直搔着发,“糟糕,难道不是我想太多?”不会吧?他们是兄妹哪。
身后匆地一阵轻响,招去了沁悠的注意力,她回过头,对于来者甚是讶异。
“太子?”他没待在太极宫里,一声不响的溜来这里做什么?
卧桑看了远去的恋姬一眼,随后转身正色地向她拜托。
“看着恋姬,让她离铁勒远一点。”就算铁勒有心要遵守诺言,但是恋姬不肯合作那也是白搭。
她听得两眉都高高耸了起来。看来多心的人……并不只是她一个。
上道的沁悠,见他把话说得那么白,也不想在这时装作不懂。
“刺王不是就要离京了?”她可以理解卧桑下想铸成大错的心情,可铁勒人都要走了,还防些什么?
“他总有回来的一天。”近日无忧,不代表并无远虑,为他们好,还是得先为将来预防一下。
沁悠没想到他看得这么严重,“需要这么草木皆兵吗?”说得好象他们往后不能再做兄妹似的,在她看来,铁勒对恋姬的兄妹情可是很多的。
“他们俩太像了,会被彼此吸引也是理所当然,这只是迟早的事。”卧桑烦躁地吐了口大气,两眼微瞥向她朝她施压,“懂了吗?”
沁悠懊恼地皱着柳眉。真是,皇家的人就是这副德行,请求到了最后,就变成命令了,让人想不答应都不行。
她叹口气,“知道了,我尽力就是。”
第四章
刺王铁勒亲赴北狄后,率原固守北狄之大军,大举征伐天朝边城以外的外族,并于战后私下招降各降国的虎将菁英为己所用,集结了北狄大军与关外投效麾下的兵力后,刺王组成了一支战无不胜的铁骑大军。
两年后,北狄烟硝尽熄,情势亦趋于平缓,铁勒虽未将北狄一统,但短时间内北狄再无征战之象,彻底解决了定威将军当年无力平定外患的隐忧,书表上奏朝庭后,天朝世宗遂宣诏返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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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旨后,铁勒无意孤身返京,吩咐军中大将率部分铁骑大军固守北狄的防御,他则带着另一部分的铁骑大军,示威式地归返京兆,直接向世宗暗示着,此次返京只是短期,日后,他还要再回到北狄。
此举看在他人眼里,可能多多少少能够明白,当年他为何愿遵皇命离京,又会何会执意要拿下北狄。
他之所以会倾尽全力拿下北狄,不仅是为完成皇命,同时也刻意在削着久拿不下北狄的定威将军的颜面,目的就是想向父皇和众朝臣证明,北狄这个边关要塞,据守的人选除了他外,无第二人可作想。
恋姬曾对他说过,她很讨厌父皇将他当个下人使唤,其实,他又何尝喜欢?只是身为人子,纵使他再不愿也不得不点头,倘若他有微词或是驳抗,那么只会落了个有意在日后与太子卧桑一别苗头的野心者的罪名。但这回,他再也不愿像以往一般,将他辛苦打出的江山再次拱手让人,他不愿再做个任由指使调派,最终却一无所有的傀儡,北狄这个足以左右天朝安危的据点,谁也别想自他的手中夺走或是取代他的位置,即使是他父皇,也休想。
或许,多年来总是刻意压掩着他的羽翼,不让他茁壮称雄一方的父皇,恐怕作梦也没想到,他老人家的一棋错手,竟反为危虎添翼。
当铁骑大军凯旋返抵京兆时,时值京兆暖春,太子卧桑为犒赏刺王的劳苦功高,特意将今年的赏春宴移师西内,改由大明宫主办。
但铁勒宁愿他不要那么多事。
春光处处,落英缤纷的大明宫花园里,人如潮花如海。
头一回来到大明宫的恋姬,无法安定地坐在席上,一双水眸直在人来人往的偌大花园中搜寻着,在久久寻不到人后,她索性想离开席间去园子里找。
“你想去哪?”来到大明宫就已是草木皆兵的沁悠,在她又想离开东内家眷的席位时,理智地再把她按回席上。
“我想去看看二哥……”这两年她在啸月夫人府内,也下知是啸月夫人想要封锁她与外界的联系,还是沁悠又做了什么事,对于外头讯息不是很清楚的她,还是今日要出门时才知道铁勒返京了。
沁悠眼眸一转,“别去找他,留下来陪我。”事情若是没办好,卧桑那关她可就难过了。
“陪你?”她回过螓首,不解地看着她脸上的难色。
“谁教我娘塞了些名为陪我赏春,但实为媒荐的对象给我?”沁悠哀声叹气地摊摊两掌,“你就行行好,留下来帮我挡一下。”
她微微瞇细了水眸,“你娘不是对你的婚事从不急的吗?”为什么提到铁勒后就急着要拦她?还急到连谎言也出笼了。
“她忽然急了。”沁悠还是硬撑着牛皮不想被戳破。
撒谎。但她为什么要撒谎,为何下愿让她去见铁勒?她的葫芦里是在卖什么药?
就在恋姬还推敲不出个所以然来时,席间匆地传来一阵骚动,她抬首看去,身为赏春宴主人的铁勒,正被一群盛装赴宴的王公朝臣簇拥至西内的席上。
沁悠直在嘴边咕哝,“这就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了……”卧桑是说过别让她靠近铁勒,但可没吩咐过不许铁勒靠近她。
在瓣瓣落花的掩映下,恋姬看不清此刻铁勒的面容,但在见到他熟悉的身影后,她赫然惊觉到时光在他们之间的流逝。
自铁勒说出不会回来看她的那句话后,他也真的没再见过她一面,他离开后,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模样日渐在她的脑海里变得模糊,此番相见,她没有半分原先想象的欣喜,因为,他又如同多年前首次由卧桑带来见她时一样,成了个与她有血缘的陌生人。
他已是一个她不熟识,也下知他有什么转变的男子,而她,还是他记忆中的小妹吗?他会不会已经忘了?
一群群装扮娇艳柔媚、身着锦衣华服的女子们,在大老们的引领下,踩着细碎的步伐,鱼贯地出现在西内的席间,一个个被引至铁勒的面前,铁勒的反应只是抬抬眼皮,随后又举高手中的酒盅,再向身后的冷天色要了盅酒。
站在这一头的沁悠也看见铁勒了,她先定眼瞧了瞧那些被送至铁勒跟前的美女,再回过头紧盯着恋姬脸上的表情变化。
恋姬的目光没有移动,只是失了笑的玉容,看来孤单又落寞,让人觉得像是被拋弃了般。
“那些人是……”好半天,她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沁悠挑挑眉,“太子介绍给刺王的。”姿色皆属一等,看样子,卧桑已经事先为铁勒挑捡过了。
“大哥?”他待在太极宫里不忙他的国务,却做起媒来了?
“听说是老臣们的请托,太子推不掉。”真是好借口啊,只可惜铁勒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看他那副臭脸,他八成早已知悉太子的企图。
恋姬反感地蹙着眉,“那些老臣不是只把二哥当成一名为父皇征战的武将而已吗?”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谁教风水是会轮流转的?”沁悠瞧下起地哼了哼,“趋炎附势本就是朝中的生存法则,他们那些墙边草,当然要适时往有好处的那边倒。”
“二哥做了什么才让众臣对他改观?”她无法理解他们会自太子那边倒戈的原因,之前不管铁勒再怎么做,他们也不会看铁勒一眼,怎会变得这么多?
“他拿下了北狄。”沁悠偏过头朝她咧出一口白牙,“很快是吧?”
恋姬怔愕地张大了眼。她还以为……铁勒只是和以往一样奉旨回京向父皇禀报战务而已,没想到,他竟在两年间就完成了这件定威将军办不到的重任。
“现下刺王在朝中的声势如日中天,直逼圣上与太子,想向刺王巴结拢络的人,自是不计其数。”沁悠边说边回想起那日和娘亲在京兆城墙上所见到的壮盛军容。“你不知道,当刺王带回那支铁骑大军时,满朝为刺王接驾洗尘的文武大臣,只差没瞪凸了眼珠子,你真该见见那支铁骑大军的阵仗的。”
“父皇这次召他回京……”恋姬无心去理会那些,只是忧心地紧锁着眉心。“是因为想再将二哥调离北狄吗?”又是召他回京,这模式太像了,就怕父皇又想再一次地剥夺他的战果。
“放心,圣上动不了他的。”沁悠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刺王若是不回到北狄,只怕另半支铁骑大军会像无缰野马谁也制不住。”谁敢不让他回去呀?听说整支铁骑大军就只听从刺王的号令而已,不让刺王回去,难道眼睁睁的看另半支铁骑大军在北狄作乱吗?
她听了不禁深深吁了口气,“那就好……”只要别再亏待他就好,她实在是不想再见到他不得不从的忍抑模样。
不好,一点都不好。
愈是观察她的表情一分,心情就愈沉重一分的沁悠,直在心底担心,在经过两年的时间酝酿后,卧桑的预言就将成真了。
站在恋姬的身旁,她将恋姬的失落看得那么仔细,也把恋姬比以往更多的关怀尽收眼底后,她再也不了解恋姬到底是怎么看待铁勒,又如何将铁勒在心中定位,恋姬究竟当铁勒是个兄长?还是个……男人?
“我到别处走走。”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很不自在的恋姬,别开眼眸,转身想找个地方避开眼前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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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悠一改前态地巴不得她快点离开,“去吧、去吧。”
***
她走了。
自始圣终两眼都在恋姬身上的铁勒,在恋姬离开东内的席上时,急切地侧首想寻找她的身影,好再多看她一眼,可是围簇在他面前的女人们,再一次地遮挡去了他的视线,令他掩抑许久的心火骤然燃起。
他厉眸一扫,使劲挥开攀上他臂膀想搂着他的女人。
“别碰我。”要下是看在卧桑的面子上,他早把这票人撵出宫了。
卧桑弄这些女人来的用意,其实他也心知肚明,看来,行事谨慎的卧桑,并没有忘了当年的忧虑,依旧还是惦在心头上,为怕他在回来见到恋姬后会生事端,故意找了不少皇亲或大老们的女眷来给他,说好听是推不掉人情,实际上,他相信卧桑定是非常乐见如此。
只是,卧桑为什么不相信他?
对于恋姬的事,他早已向卧桑确切地否定过,而这两年来他远在北狄,也没有打破承诺返京看过恋姬一回,是他不值得信任,还是卧桑对自己所笃定的事太过自负,认定他定会如所预料地做出违常背伦之事?
“刺王……”耳边再度传来的阵阵娇哝软语,再度让铁勒烦躁的心绪更添几分怒意。
铁勒恼怒地向一旁招手,“天色。”
待在他身后观看这场粉红戏码很久的冷天色,爱笑不笑地凑至他的身边。
“在。”早就知道主子会受不了这票女人,他已经卷好袖子准备清场跋人了。
“弄走她们。”再让这些女人多留一刻,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派人架走她们,直接不给卧桑面子。
他语带保留地问:“方法?”再怎么说,他们也是今日赏春宴的主办人,弄不好的话,会招人闲话的。
铁勒压根就不管那么多,“随你。”
随他?他是很想随他意啦,只是怕随他意的话,他会跟这里所有想跟铁勒攀亲搭戚的王公大臣全都结下梁子,可是不照令赶人的话,他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王爷,可否请你给我一点小小的协助?”冷天色转了转眼珠子,随后讨好地对他陪着笑脸,“请你……皱个眉头好吗?”
被人缠了数日,心情早就不悦到极点的铁勒,立刻拧起两道剑眉,原本就覆上十层寒霜的俊容更显得阴森,当下吓坏了一票打算黏过来的莺莺燕燕,就连想做媒的大老们也被吓得落荒而逃。
冷天色佩服地低喃,“真是有效……”就知道这个方法收效迅速确实,比什么法子都管用。
“这里交给你。”在下一波与宴者靠过来前,铁勒下考虑后果地站起身。
冷天色当下如临大敌,“交给我?”他有没有说错?
“我要回宫。”他头也不回,径自在人群中清出一条路来,无视于身后一干错愕人等。
“慢着,王爷……”拦人不力的冷天色,挂着一张忽青匆白的脸,不晓得该怎么收拾他留下来的残局。
边走边赶人的铁勒,在甩不掉黏人苍蝇般的朝臣后,他索性回眸愤然一瞪,成功地慑住他们后,他放弃回到大明宫的园道,绕远路地改走向一旁僻静的树林,才步入林间不多久,在动摇的草木问,他听见阵阵悠扬的琴音。
他脚步一顿,不解地皱着眉。大明宫的乐官早已撤下,是谁在弹琴?熟悉的曲调徐徐在风中飘荡而来,那一弦一音,听来是如此熟识,就像是……是恋姬。
铁勒脚下转了个方向,不再急着回宫,反循音在园子里找起人来,聆听着愈弹愈乱的琴音,他有些心急地加快了步伐。恋姬有心事,自她的琴声中他听得出来,她又藏了不想说出口的心事,她是怎么了?方才在席上见她还好好的,怎一会就变了?
未到音源处,尖锐琴音进起,扎耳刺人的断音颤动了空气,寂寂地在风中回荡,铁勒怔了怔,拔足奔向余音袅袅处。
她是何时按断琴弦的?恋姬茫然地凝视着被断弦割伤的指尖。
她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她不明白胸口这阵郁闷的感觉是从何而来,今日来这见久未返京的铁勒,她是很高兴的,她也很乐见他总算是为自己着想力抗父威,可是此刻这种驱之不散的漫心刺痛,夸人心肺。
这种感觉是从何时开始的?从他出现在花园远处的那一头?还是他没有过来东内的席间看她?或者是当那个女人白皙的玉手,搭上他臂膀的那一刻起?
漫天的黑影匆地遮去了她顶上的灿阳,她回神地抬起螓首,铁勒近在面前的脸庞,令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声音蓦地凝结在她的喉际,她发不出声,震愕地看着他拉过她的手指,俯首以唇吮去上头沁出的血珠。他湿润的唇,轻吮着她的指尖,那种温暖亲昵的触感,令她浑身泛过一阵颤抖,激跃的心房匆地狂奔了起来,一声又一声地拍击着胸口,当他的舌尖不意掠过时,她烧红了秀颊,烫着似地急要收回手。
血势犹未止,握着她指尖的铁勒拒绝松手,在感觉到她的拒意时,他起头想向她解释,却意外地看见一张失措的小睑。
此刻的她若是失措,那么他便是张皇。
铁勒静看着这张久违多时,总让他在漫漫长夜里忆起的玉容,曾经压抑下的妄念再次被勾曳而出,像张被撒下的网,将他紧紧拢住。
他知道,自己正措手不及地一脚踩陷进了那个多年前的圈套中,它来得太快太急,令他毫无挣扎的余地,就连抵抗的力气都来不及蓄起,只能这样一点一滴地沉陷进去。
林间的暖风自他们俩间吹过,好似某个始终纠结着的心结遭人解开了,他的思绪突然变得很清晰。
在今日之前,他曾在下意识里责怪着卧桑,为何要对他设了个圈套来让他的心浮动,但如今,他不再怪卧桑,因为即便是卧桑盛了个圈套来到他的面前,那又如何?只要小心避过即可,但他为何避不过反深陷进去了?那是因为他“想”。
想得太多,冥冥之中,是即非、非即是,似假亦似真,这两年来,他不断在心头掂量着它在他心中的真伪,到头来,它竟因此而成了个“真”。
这圈套,是他让自己掉进去的。
他不想反抗,就想这般放纵自己下再回头,因为在他眼中,她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小妹,她是个女人,让他充满了无限绮想和渴望的女人,想拥有她的念头喧嚣鼓动着,催促着他前去将她掳获,占为已有。
在他深邃如墨的眼瞳下,第一次在他面前,恋姬想要躲藏,渴望能避开这个曾与她最是亲近的男人。这次他的出现,没有如常的关心问候、没有温煦的笑意,他只是看着她,定定地,用一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看着她,他的目光陌生得令她心惊。
也许是指尖的颤抖泄漏了她此刻的心情,铁勒瞬也不瞬瞅着她的眼眸终于动了动,刻意地,他看着她的眼眸,执起她的纤指将它送进唇里,慵懒缓慢地吮去上头的血渍,而她,则绯红了一张小脸奋力地抽回手,不敢再让他持握。
四下无声,漫着青草香气的林间很安静,可是恋姬的心房却寻不到片刻的安宁,只因为,在这天她终于察觉到,年少稍纵即逝,已成为记忆的过往,再无法追溯寻回,所有的记忆已在岁月中改变,无一例可避,即使是他们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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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往事是一颗随风的尘埃,早在天地间无声飘逝而过,他再也不是从前的铁勒,而她,也不再是她。
***
朵朵烟花照亮了大明宫的夜空,魅夜明亮如昼。
接连着三日三夜后,赏春宴已至尾声,在这晚,圣上与太子亲临大明宫,三宫娘娘与众皇子也到场与宴,出席的百官将素来冷清的大明宫挤得水泄不通,放眼处处,净是人声喧哗、杯影烛光。
她受不了这种场合,她迫切地需要透口气。
在沁悠的协助下,恋姬总算是自折腾她的宴上月兑身,不必再继续扮演着十公主的角色,与那些她见都没见过,也不曾有过往来的高宫女眷或是皇亲们叙旧寒暄,长年不返宫的她,在这宴上,除了她的兄长们和三位娘娘外,她一概不认得,天晓得,她就连父皇的模样也都有些生疏。
所有参宴者,都集中到人声鼎沸的云霄殿里,也因此,紫宸殿外的花园显得格外安静,恋姬揉按着久站过度的双腿,在园中的石椅上坐下,终于有个机会好好喘口气。
这三日来,她的日子很难熬,不只是因那些烦人不止的吵嚷宴席,也因那名她想躲避的人。
会想躲避铁勒,除了时间带来的那份她无法跨越的疏离戚外,更因铁勒看她的那双眼眸,他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目光,令她心慌,她说不上来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可是这感觉却不讨厌,她也不怎么排斥,或许是因为,不是同母所生的铁勒从小就不在她的身边,加上他又长年在外,因此对他,她总没有什么兄长的感觉。
两年不见,他的外表有些改变了,不同于其它兄长们的斯文俊美,他的轮廓深邃立体,一双醒目的黑眸变得更加狂放灿亮,举手投足间所散放出来的沉稳与冷峻,压倒性地赢得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也让她的心房……微微悸动。
这让她感到害怕,她因此变得胆小,不敢面对他。
她怕,她下再将他视为兄长;她怕,那份无时不刻不惦着他的感觉,正是因某种情悸而产生的。她甚至无法与他在同一个地方同处,因为她的双眼,总会背叛她的意念游离至他的身上去。
伴随着响亮的烟硝声,烟花七彩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脸庞。恋姬抬首望向天际,天上正热烈地庆贺着一如人间,璀璨绽放的火星在点亮幽暗的夜空时,映出天际层层厚厚的云朵,当花火无声陨落,四下光影隐去时,在远处宫灯微弱的光线下,她看见了那道这三日来她一直回避着的身影。
望着朝她走来的铁勒,她没来由的觉得心虚,彷佛多站在他的面前一刻,方才还未散去的思绪就将被看穿似的,让她下意识地转身想跑。
“别乱跑。”手长脚长的铁勒,轻松地自她身后将她拥住,免得她在幽暗的林子里撞着了什么。
受困在他的怀里,恋姬无法平定下剧烈跳动的心房,在她急急想离开时,他缓缓收拢了双臂,十指交握在她的腰间“指伤好些了吗?”他俯在她的耳畔低问,面颊几乎碰着了她的。
霎时,回忆如潮水般地灌入她的脑海,回想起那日他吮着她指尖的模样,恋姬便不由自主地烧红了面颊,他温暖的鼻息,不时吹进她的耳里,在他的脸庞轻轻摩擦着她的发鬓时,她伸出手覆在他交握的掌上,情急地想解开他的束缚,但他却收得更紧,令她怎么也拆解不开他执意紧握的十指。
铁勒深深地将她的一举一动看进眼里。
三日来,他找遍了机会想接近她,可是她就是一味地躲,就连正眼也没有看过他一回,他不得不怀疑,她可能已经看出了些什么。
“你在躲我?”他的声音淡淡响起,泛在黑夜里,听来不像问句,倒像是一种笃定。
他知道了,即使她下开口,他还是知道了。
恋姬紧抿着唇,不想回答,也不敢回答。当他开口时,融融的暖意便覆上她的耳,他低沉的耳语造成了一种酥酥麻麻的战栗感,一路蜿蜿蜒蜒地自她的耳际滑下,窜向躁动不安的四肢百骸,而后,凝聚在她的胸月复间。
在臂弯中遭他的体温包拢,温热的昏眩朝她涌来,她不曾与他如此贴近,两人身躯亲昵的契合之际,她发现,因长年处在寒冷的北狄,铁勒的衣裳素来穿得很薄,此刻透过两人的抵触,她明确地感觉到他的心跳,正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在她的背上,像种催促的旋律,引诱着她胸坎里的那颗心随他一起鼓动。
图中远处的宫灯奄奄欲灭,闪烁飘摇不定,一如她的心。
她藏在心头却理不出个原由的害怕,蓦地在她的心中悄悄有了个解答的雏形,并逐渐地凝聚扩大,眼看就将见到它真实完整的样貌,她恐慌地发觉,此刻她竞惧于自己远胜于他。
逆风点火,反烧己身。
他们会变成如此,或许,是她一手造成的,这些年来她下该太过亲近他,也不该把他当成唯一的亲人般依赖,所以才会造成他的想象与改变的空间,只是往事已经走得太远,她没有机会去后悔,她万不该忘了,这世上没有什么是能直到永远而不变质。
心慌意乱间,她抖了抖身子,明明就是个暖春,她却觉得无比寒冷。
靶觉她在颤抖,铁勒微微松开了怀抱,想月兑下外衣搭在她身上,恋姬乘隙一把用力将他推开,气息难平地转身站在他的面前。
天际厚重的云朵释出积蓄已久的泪,点点细雨悄然落下,落在她身上,更加深了那份冷意,令她不由得怀念起方才他温暖的体温,她怔了怔,忙甩甩头,将这不该有的想法拋至脑后。
棒着细若丝网的雨帘,恋姬静望着与她四目相接的铁勒,在看清他眼瞳的那一剎那,她终于知道她为何会恐惧于自己,并想躲避他,因为,他也和她一样。
他们都有一双背德之瞳。
她直摇着螓首,纤足不断地往后退,难以相信这竟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恋姬!”在她头也不回地逃走之时,铁勒站在原地朝她大喊。
细雨纷纷迎面而来,恋姬在草叶皆沾了雨珠的园子里竭力奔跑,恍然间,当年他在啸月夫人府里逃躲她的背影,浮映在她的心头上,与如今的她缓缓重叠后,清楚地印证出,她也已踏上了与他当年相同的路途,一前一后,他们竟犯了同样的错。
愈是深想,她愈是加快了脚步奔逃,而让她丝毫不敢回头的原因是——他下再唤她为小妹,他叫她,恋姬。
***
丙然是他。
沁悠一手按着门框,自打开恋姬的房门见到外头的来客后,她就有种想要把门关上,然后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冲动。
那夜,自恋姬一声不吭地淋着雨先行自大明宫回府后,她就已在猜测,恋姬出去外头透口气时,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或是遇见了谁,想自恋姬的口中问出答案来,但恋姬只是一如以往地把话藏在肚子里,下多久便得了风寒,镇日昏昏地在房里睡着,让她这几日来不断地苦思着答案。
她本是打算待恋姬的病情好些了时,再想法子把它套出口,谁知道,铁勒这个答案,却自动地送上门来。
“刺王怎会大驾光临?”沁悠首先漾出个天下太平的笑容。
“我想见她。”铁勒淡应着她,侧首看向她身后并举步欲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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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晚了,恐怕……”她忙倾身挡住他的视线和脚步,“不方便。”听人说,太子的为人虽好,但太子对办事不力之人的惩罚,可不会也是那么善良。
铁勒缓缓挪回眸子,锐眸在她的脸上游移了一会,不过多久,便将她唇边那抹僵笑给推出个结论来。
“太子交代你提防着我?”被困在太极宫的卧桑,为防他不守诺,必定是已在恋姬的周遭撒下保护网了。
明人不说暗话,够爽快。她笑了笑,索性也大方承认。
“对。”在这种像要把人刺穿的眼神下,说谎这个工程难度太高了,识实务为宜。
他扯扯嘴角,“出去。”
她暗怒地瞇着眼,“我有别的选择吗?”又是命令?他们这些皇子以为她是任他们使唤的吗?
“没有。”铁勒不由分说地朝外弹弹指,跟着他一道来的冷天色,立刻把身子挤进门缝里。
“郡主。”冷天色优雅地朝她行了个礼,扬起一掌殷勤地请她让出房内之位。
“她还病着,别吓着她。”在因不愿走,所以被等得不耐烦的冷天色下怎么礼貌地拎起请出去时,沁悠不忘对他叮咛。
他们一走,铁勒随即关上门扉,放轻了脚步,一步步踱至里头的内房,来到床边,轻巧地揭开曳地的纱帘,低首看向床榻上正熟睡的人儿。
从最初的顽强抗拒,杂沓扰嚷不安,到正视自己的心声,两年来,他将她想遍了千百回,但再怎么想象,也抵不过这一刻的真实。
烛光下的她,依旧是两年前他离开时的模样,不同的是,他再也无法将她视为妹子,也因此,他再找不到她以往在他心底的模样,她成了一个掠夺他所有目光的美丽女子,让他心动,也让他急切地渴望能拥有。
她是他珍视的瑰宝,在这座冰冷的皇城里,她是他唯一拥有过的眷恋,他曾因她而短暂地停止了流浪,在她这块提供他栖息的土地上,他尝到了温情的滋味,她的出现,使得他孤独的心灵得到了慰藉,脆弱的灵魂,也终获得了释放,随着她日渐在他的心底扎根,他总算明白了,在与权势利欲交战之外,他还是能够拥有什么的,他并不是非得永远孤单。
然而卧桑的不允许,与处心积虑的防范,他当然明白是为了什么,也一度让他裹足不前。他知道,他若是不顾一切,所将要面对的恐怕下只是流言蜚语,道德的枷锁,他得一辈子都扛在肩头上,但他不怕别人将会怎么想、怎么看,也不怕史笔如剑、伦常如刺,自他有记忆以来,他的生命中,总有着不允许与遵从,他总可以,不听任何人的命令,依循着自己的心意,做自己真正的主人一回。
伸手轻轻拨开她覆在颊上的一缯发,铁勒的指尖如羽絮般悄悄滑过她的眼睫,他记得,在这双眼睫下,曾经盛载着她的惊惶,和看穿后的不知所措。那夜她离去时,他很想拉住她,在她耳边告诉她,她毋需惧怕,他还是和以往一样。
他没有变,疼惜她的心情丝毫无减,甚至对她还多了一份恋慕,他只是变得贪心了一点,只是想再多拥有她一些,单纯的兄妹关系已不能再满足他,他甚想拉近他们之间总会被隔开的距离,让她只属于他一人,不会有人来与他瓜分她给予的感情,而他则可以永恒地保有她,为她停留。
冰冷的唇上匆地一暖,源源暖意自互触的唇间漫开了来,睡意浓重的恋姬迷茫地张开眼,混沌的眸心犹不能凝聚视线,在终于能看清时,睡意消散无踪,她惊诧地倒抽口
气。
铁勒?
“不要怕我。”铁勒在她的眸子里盛满恐惧,起身拚命往床角里缩时,心疼地朝她伸出手。
恋姬避开它,在他坐上床榻时忙不迭地想从另一旁下榻,过于激烈的动作,使得她有一刻的昏眩,看出她不适的铁勒飞快地一掌环上她的腰肢,稍一使劲,便将她带至怀里安坐着。
“二哥?”她不确定地唤,侧着脸倚在他的肩上,按着他胸口想推开他的掌心,却使不上什么力气。
“别怕,没事的。”他温柔地拍抚着她的背脊,就像是在哄个梦悸醒来的孩子一样。
他低沉的嗓音,此刻听来,深具稳定心神的作用,恋姬的心跳舒缓了些,等待了许久,他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这让她忍下住卸下心防,逐渐在他怀里放松了身子。
在他节奏有致的拍抚下,她很想告诉自己,或许这一切都只是梦,她并没有醒来,他们也都和以前一样,在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过什么,只要她在他的怀中闭上眼,她便是安全的。
窗外虫鸣凄切,繁声阵阵,彷佛所有蜷缩在土里以避冬寒的小生物,都在这清香的春夜里提早破土而出,攀上草叶枝头嘹亮高唱。
她静静聆听着,感觉自己莫不也是其中的一员?某种放肆的情愫,正不安于室地,自心头深处爬窜出来,眼看羽翼将成,她再怎么掩饰压抑,也无法将它压回心土里去,谁也束手无策。
在这苦无对策,下知该怎么收拾这一江下该有的春水的剎那间,她听见另一个自己在她的耳畔低语……你不贪、不想吗?反正他早已看出来,再伪装也改变不了什么,何不就顺遂一下自己的心意?不若片刻而已,不会有大碍的,沉醉一下又何妨?
恋姬闭上眼,很想就这般沉沦下去,让这一刻暂停,让她可以借机偷个在午夜梦回时分偷偷辗想的记忆,就算这只是梦,梦景就如烟花的生命那般短促,那也别让她太快醒来,她还不想离开。
“跟我去北狄。”铁勒缓缓收紧了怀抱拥紧她,暗自下定了决心。
神智被他的体温蒸腾得慵懒模糊,他带着磁性的低嗓,勾引出她无限的想象。
就照他的话,携手一起离开这座令她觉得窒息的京兆吧,没有旁人,就他们两个,反正除了他外,她在京中也没什么人可惦可恋,不如就放下眼前的一切与他一块到遥远的北方吧,找个无人认得他们的地方落脚,改名、换姓、隐蔽身份,瞒住天下人也瞒住他们自己,他们会是一对寻常男女,再不会有阅尽天涯的离别之苦,不会有想念的等待,下必再欺人欺己,也没有血缘关系……血缘!
恋姬蓦地睁大了水眸,所有的迷情像是倏然退潮的海浪,一下子消逝得老远,只留下不容得改变的血淋现实。
无限悲戚重新占据她的心房,血缘这两字,就像一道烧红的烙印,深深烙进他们两人之间,她明白,再怎么圆谎也是徒劳,今日,她或许还可以眶骗自己,但明日呢?还有数不尽的黎明呢?这个谎言,无论她走到哪都会跟着她不放,难道她每一日都要活在欺骗自己的生活里?他可以勇敢,但她却下能忘记自己的身份。
她的心都凉了。
“跟我走。”迟迟得不到她应允的铁勒,有些心急地抬起她的下颔。
“不行,二哥……”她不断摇首,才想对不清醒的他晓以大义,但他坚定的眼眸,却让她把到嘴的话全都收回去。
他已经决定了……她再怎么说也是枉然,她本以为,只要她一如以往地向他求援,他便会伸出双手将她自困境里解救出来,可是这回他非但不帮她,反想拉着她一起陷下去,他根本就不顾忌,也无意为他人着想,他才不管会因此而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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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她眼中的干愁万绪皆看进眼底的铁勒,黑眸微微一闪,他抬起双手捧着她的面颊,在她还不明白时,侧首吻上她的唇,什么也不想。
恋姬张大了水眸怔在原地,唇上蝶印般的吻触让她无法回神,他小心地啄吻着,诱哄似地在唇上徘徊,令她不自觉地闭上眼,那燎原的甜蜜感抽空了她的思绪,他在她颊上的大掌缓慢地挪移至她的背后,缓缓将她压按向他,感觉他的吻逐渐加深了力道时,她的气息霎时急促了起来。
她摇首想制止,但他以一掌固定在她的脑后,落在他胸前的一双小手,不住地推撼着他。
“二哥!”用尽所有力气,她猛然推开他大叫。
遭她推开的铁勒,胸口急速地起伏着,定定凝视着颤抖不止的她许久后,他用力撇过头去,坐在床畔将两手埋进发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他拚命忍抑的模样,看得恋姬有些下忍,忍不住移动身子想朝他伸出手。
“别过来。”他嘶哑地开口,极力想压下心头源源不断涌上的那股冲动。
恋姬随即将伸出去的掌指紧握成拳,她别过脸,在这进退不得的片刻,既怕会伤了他的心,又怕她会伤了自己。
喘息稍定后,铁勒站直了身子回过头来,清楚明确地说出他的决心。
“我不会改变心意,我等你点头。”太急躁只会吓着了她,他会等也愿等,他相信,她的心意也是和他一样的。
恋姬倏然抬起螓首,惶然迎上他的眼。
他不会放弃,不管有什么阻晓在他们之间,他也不会放弃她!但他,怎么可以……她不知该有什么反应、该说什么话才是对的,不开口,怕他错认为默许,若是开口应允或拒绝,那又皆是欺己。
隐隐地,额际有些烫热,她彷佛已经可以预见,在未来等待着她的,除了他以外,还有片看不见底的黑暗,是片在她遭人推落后,不管她坠落得再久、跌得再深,她的足尖也无法抵地的无尽深渊。
“我等你。”等不到她开口,铁勒再次向她重申。
恋姬失去力气地倚着床栏,颓然地望着被他掩上的门扉,耳边还残留着他的话语。
几不可闻的抽泣声自她的口鼻间逸出,她掩着脸庞,下知这泪是为了谁而落下。是为自己、为他?或者,是为他们?
谁来告诉她,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
“刺王又来了。”受不了一室凝重气氛的沁悠,出声打破这片恋姬刻意制造出来的沉默。
她受够了,打从那天铁勒来过后,她就一直陪恋姬躲人和过这种无声的酷刑,但这种日子真的不能再过下去了,铁勒的耐心多得可以天天造访,而恋姬又似乎是有办法沉默到地老天荒,那她这个无辜的第三者怎么办?她可没有他们俩永远也磨下完的耐性,她绝对有必要自救一下。
坐在椅上刺绣的恋姬,在听了她的话后怔了怔,手中的金针不慎扎进指月复里,转眼间,朵朵嫣红为她手中的绣巾染上了另一种颜色。
“他人呢?”一颗心紧紧揪悬着的恋姬,问得有些急,也有些害怕。
“我娘赶走了。”她吐吐舌,拉开恋姬用来掩饰伤口的绣巾,然后对着淌血的伤口
皱眉。
“别……”在她想压住伤口止血时,恋姬飞快地抽回指尖,将小手藏至背后拒绝让她碰触。
她一头雾水,“恋姬?”
恋姬的眼眸不自在地流转,怎么也不想让他人碰触到那根手指,只因为,它曾与铁勒的唇短暂地接触过。
身为旁观者的沁悠忍不住叹口气,拉了张椅子至她的面前坐下后,打算与她打开天窗说亮话,也省得她这般折磨自己。
“你还要躲吗?”她将那只躲藏的小手拉出来,并用绣巾覆上压住止血。“这样躲他,真有用吗?”无论她再怎么躲,她顶多也只是把铁勒隔在门外而已,住在她心底的那个铁勒,她根本就赶不走。
听着她似明非明,又像始终都在一旁袖手旁观的话语,恋姬转想了半晌,脸色变得苍白。
“你早看出来了?”怪不得以往沁悠老爱说些试探性的话,也在铁勒回来后不要她去见铁勒。
被点破的沁悠搔着发,“自铁勒头一回来到府中见你,并愿为你留下时,我就有预感了。”只是有预感并不算什么,她还远远不及那个可以去当半仙的卧桑。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只是一味地对她说着试探性的话有什么用?既然是知情,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阻止她?
“我试过。”沁悠无奈地摊着两掌,“只是当时我并没有说得很清楚,因为那时的我也不敢太肯定,当然更没料到它会在日后成真。”
也对,就连她自己也没料到,沁悠这个旁人又怎会知道?这错是她自己找的,她想责怪沁悠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卡在这个进退两难的局面上,她很怀疑恋姬该怎么全身而退。
恋姬痛苦地环紧自己,“我和他是兄妹。”
沁悠责怪地睨着她,“既然知道这一点,你当初就不该太过亲近他、太在乎他,即使是兄妹,你们的感情也未免太好了些。”
“那时我只当他是个哥哥……”她怎会知道,依赖,是会引人掉入陷阱里的。
“那时?”脑中警钟当当作响,沁悠当下十万火急地拉起了警报,“那现在呢?”
现在?她泛红了眼眶,自私的泪淌下她的面颊。
她当他是个男人,或许从很久以前起,她就不再当他是名兄长了。
“恋姬,他是你哥哥。”沁悠深吸了口气,两手紧握住她的肩头,一字一字地告诉她。
她虚弱地闭上眼,“我知道。”
“你不知道。”沁悠用力地摇撼着她,“听我的,把它当成一场错觉,你们从没有开始过,接下来也不会有将来,明白吗?”
苦涩的笑意泛在她唇边,“真能这么简单吗?”若是真能如此,她何需忧、何需愁?何需坐困愁城无法月兑身?
“恋姬?”沁悠担心地看着她含泪的眼眸。
恋姬倾身靠在她的肩上,姿态像是想捉住一根浮木,又像是想获得片刻的喘息。
旁人不懂,为了保护自己,铁勒故而待人疏离冷漠,他不易爱人,一旦爱上了,便是倾心倾意。这回,他是动用了十分的力气来下决心的,要他放下,那么,他得再花同样的力气,一直以来,他所能得到的东西很少,故而能够抓住什么,他就紧握不放手,要他放弃,他不会许的。
而她,也不知自己是否放得下。
近来,就连作梦,梦里都有着他的痕迹。铁勒不需费心哄诱她什么,也不必揭示他想爱的那份,只要他那般看着他,只要她也和他一样,那么她就只能日复一日地处于摇摆中,连她也不明白自己是否真的想放开他,想得到他,却又害怕承担背德这个罪名,想放弃他,她又心恋不舍。
不能的,她不能再如此下去,她必需求援,再不开口,她怕会来不及。
“帮我。”她紧捉住沁悠,十指深深陷入她的手臂里。
沁悠细细的柳眉打了几圈结。
“怎么帮?”他们两人的事,只怕外人就算再怎么使劲,恐怕也收效不大。
“我不知道,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能走一步就是一步,再枯站在原地,铁勒会追上来的,“回太极宫去吧,有太子在,太子定能帮你的。”沁悠安慰地拍着她的掌心,最先想到的办法就是这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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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姬却向她摇首,“他帮不了我什么。”铁勒的心意若是定了,卧桑又能奈他如何?更何况如今铁勒大权在握,于公于私,只怕卧桑也要让他几分。
手臂有些疼,沁悠低首看着她泛白的纤指,试着估量她愿舍的决心有多少,和她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多少。
“我有一个人选。”反复地深思过后,沁悠虽觉得这个主意不好,但或许可以一解燃眉之急,弄得好的话,说不定恋姬也会有个好归宿。
“什么人选?”她忙抬起头来,眼中绽出一线希望。
“庞云。”
恋姬下解地挑高黛眉。这个下曾听过的陌生人名,能帮她什么?
“太子侍读。长年跟在太子身边,他知道你不少事。”沁悠慢条斯理地进一步详解,“他对你有意。”恋姬就是太少与外人接触,也总是不给别人机会,所以在她心中才会只有一个铁勒而已,只要有人能够取代铁勒的位置,或许她就不会为难了。
恋姬听明白了,但灰心的失望也覆上了她的玉容。
虽然这是个慌不择路的愚昧作法,不过眼前,似乎也无别的路可捡了,可是这么做,岂不是教她从一个泥淖里爬出来,再掉入另一个泥淖里?如此抽刀断水,到后来,恐怕将会是徒劳。
而且,铁勒若是知道了,他会如何?他会不会因此而受伤?会不会把他自己封闭起来?万一,铁勒就这样成全她又该怎么办?
她怔了怔。成全她……这不是很好吗?她为什么要感到害怕?
“选择权在你。”沁悠也不知道这么做是否妥当。“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铁勒不是个容易死心的人,因此,在你作任何决定前,最好是考虑清楚。”这个法子的坏处是,要是铁勒执意和庞云抢的话,那么后果就很难收拾了。
“帮我去跟大哥说一声。”赶在自己想得更多而反悔前,她不给自己机会地开口。
沁悠诧愕地看向她,“你当真?”虽然提议的人是自己,但她真的确定吗?
是真是假,重要吗?
不是所有的事,都得抽丝剥茧地将它摊开来看的,因为查得太仔细、看得太清楚,只会看见一颗颗布满伤痕的心,因此,不要去问真与不真,该藏着的,还是让它藏着吧。
恋姬动作缓慢地旋过身,抬眼望向窗外,春阳正灿,照在绚烂如锦的花海上,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去跟大哥说吧。”
第五章
这不但没救她,反而把她想躲远的铁勒,拉得更近。
在事前,恋姬并没料到这事会有阻力,当沁悠找上太子转达请托时,太子并没有因庞云是自己的人就大力促成,相反的,卧桑是竭力的反对,但她置若罔闻,转而请沁悠找上皇后娘娘,有了皇后的从中牵线后,这阵子来,她获得了短暂的安宁。
皇后娘娘的庇护下,住进凤藻宫的她,没再见过铁勒,也许是向来与西内娘娘不合的母后刻意限制凤藻宫的出入,使得铁勒无法得门而入,也可能是铁勒想给她一段思考期,不想逼得她太紧……真实的情形她无心去探究,因为在她的身边,多了一个不断想与她拉近彼此之间关系的庞云。
庞云他,可能是长年处在卧桑身边的缘故,因此在心思神韵方面都有点像卧桑,在见到庞云的第一眼时,她见到了他眼中明亮的光与热,这是她不曾在铁勒身上见过的,风采翩翩的他,像是怕她被吓着了般,将恋慕小心地放在笑容里、举止之间,她可以明确地感觉到,他确实是对她有心有意,但他无比的温柔,却也勾起她的想念之情,她记得,在很久以前,铁勒也是这样待她的。
与庞云相处久了,她总忍不住会想去比较他与铁勒,想藉此说服自己,世上不只是铁勒一人而已,因此,在庞云眨眼、说话、看向她的眼神,她都下意识地将他与铁勒重叠,直到后来,她赫然发现她并不是在说服自己,她是在他的身上寻找铁勒的身影。
在凤藻宫里找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才在园子里找到人的舒河,出声对那个坐在椅上对着园子发呆的恋姬轻唤。
“小妹。”站在她身旁这么久也没发现,小脸上的神色又凝重复杂的,她是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
“四哥?”恋姬眨眨眼,在刺眼的光线遭人遮去后,才看清来者的面容。
“你在等人?”舒河边间边走至她的身旁坐下,摆出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后,和她一块晒起暖阳来。
“嗯。”她有些纳闷地看着他的动作,也很好奇他怎会来凤藻宫。
“等庞云吗?”被暖阳晒得嘴角都舒服地勾起来的舒河,漫不经心地问。
“你怎么知道?”恋姬警觉地转首,看向他那一双听说总是能轻易看穿一个人的眼眸。
“为了南内的事,近来我去过几趟太极宫。”舒河将四处漫游的眸子移至她的身上,“会来找你,是有几句话想对你说说。”要不是近来卧桑的脸色太难看,他也不会去打听这件事,而要不是看在他只有这么一个妹子的份上,他也不会在知情后特意来找她。
“什么话?”
“小妹。”他语重心长地开口,“不要勉强你自己。”听说皇后对她和庞云的事乐见其成,可是他在她脸上,却找不到半分同样的欣喜。
“我没有勉强。”恋姬不自在地避开他的眼,不想承认她正在做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舒河叹口气,“欺骗自己,并不会让自己变得更安全,反倒是会为难了自己。”一个口是心非的律滔就已经够让他头痛了,这个小妹怎么也染上了这种恶习?
“我进里头去等庞云。”她不想再听下去,也不想被看穿太多,自椅上站起后就想走回宫内。
舒河一把拉住她,并在她回头时措手不及地问。
“你爱二哥吗?”他只是猜测而已,因为近来的铁勒实在是古怪得可以,而她突然与铁勒避不见面却和庞云走得近,则更是启人疑窦,任谁都知道,自小到大她除了铁勒外,从不曾亲近过其它男子。
恋姬震愕了半晌,紧抿着唇瓣想要拨开他的手掌,而发现自己的臆测属实的舒河,蓦地松手放开她,靠回椅上不断摇首叹息。
“四哥?”为了他与他人截然不同的反应,与他眼中的那份怜悯,她忍不住走回他的面前,弯来想把他看仔细。
“你怎也这么傻……”感同身受的舒河一手抚着额,口中压抑的低喃若是不仔细听,恐就会被忽略掉。
他并不想责怪她什么,她所不想坦白的、说不出口的,他都懂,如果他站在亲人的立场上,他会希望她早日抽身开来,忘了铁勒也别拿庞云当成逃躲的盾牌,但如果是站在同情的立场上,他会选择什么都不做,就这样静看这件情事将会如何发展。可是以上两者做与不做都不妥,目前他唯一所能为她做的就是,提醒她别让自己在日后后悔。
隐隐约约地,恋姬也察觉到舒河能将她看穿的原因,在意外之余,她并不想揭穿他闭口不谈的心事,她不想也看他和她一样的欲语无言。
“四哥,你没事吧?”她在他抹抹脸站趄身后担心地问。
“没事。”他轻抚着她的发,以过来人的身份叮咛她,“虽然这事并无我置喙的余地,但我还是得告诉你,在你作任何决定前,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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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来没把舒河的背影看得像此刻这么清楚。
每看他往前走一步,她就觉得他脚下的路途,很可能将会是她未来也会步上的旅程,可是看他走得那么缓慢辛苦,哽涩的低喃也还徘徊在她的耳际,她的心便凉了半截,更没有勇气像他这般无畏。
“十公主?”
恋姬猛然回神,发现她一直在等的大忙人终于摆月兑公务来赴约了。
“太子今日很忙?”瞧他额上附着汗珠,还气喘吁吁地,想必是急急忙忙赶来的。
“也不是,是皇后娘娘有事找我。”庞云弯子缓缓靠近她,神秘的眼里藏着笑。
“母后?”她顿时有些不安,“你们谈了些什么?”不知怎地,她有着自作孽的害怕,舒河给的叮咛也依依在她耳畔回响。
“婚事。”纯然愉悦的笑容出现在庞云脸上,“娘娘愿促成这段良缘。”
她眨着水眸,一时没听懂,“良缘?”
“嫁我吧。”庞云执起她的柔荑,语气真切地向她低喃。
恋姬静望着他诚挚的俊容。嫁他?她没想过这么远,她只是,逃到他身边来而已。
“我不爱你。”她不想说谎,也觉得说了只是毫无意义。
庞云有些受伤,飞快地扯开嘴角笑了笑藉以掩饰。
“我知道。”她一直就是这么冷淡,就连个笑容也不曾给过他,待在她的身旁,他能察觉到,她只有人在这,她的心却在不知名的远方。
捕捉到他的失落,恋姬想开口对他说些什么好安慰他,但未及出声,庞云已比她快了一步。
“给我时间,有一天,你会爱上我的。”他相信,只要给他机会,总有天她会倾心于他,他定能让她忘了在她心上另占有一席之地的那个人。
“哪一天?”她也很想知道,究竟要到何时,她才会将铁勒逐出心房外。
“我不知道,但我会等。”他信誓旦旦。
又是一个说要等待她的男人,在月兑口说出这句话时,他们可有想过等待的期限在哪里?这会不会只是一时的兴起,或是为了加强让他人信服的语气而已?他们会不会等着等着,在苦等不至时,就忘了说所过的诺言?铁勒他,会不会真的等她?
她很想去证明铁勒的话是否属实,更想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可是她不能试探他,他是个不能逗不能试的人,因为那就像是玩火一样,她若是试了,那么总有天她会烧伤是林间的飞鸟们偷窥了她的心虚吗?她匆地觉得在这片园子里有着另一道视线正看着她,她不动声色地在园子里寻找,半晌,暗暗地将拳心握紧。
思人人至,在葱郁的翠林间,那道锐利的视线来源,是铁勒,凝望着她的那双眼眸,是猎人的眼,那眸中表露无遗,企图将她捕获的意图,令她不禁打了个大大的寒颤。
再不逃,就没机会了,他是势在必得的,而她这个被盯紧的猎物,再不快点拔腿奔逃,就将被他手到擒来,而往后,她将会过着不断问着自己该爱与不该爱的日子,任由道德与他将她日覆一日地鞭笞。
她将目光转回庞云那张期待的脸庞上。
答应他吧,答应他,反正她已是动弹不得了,何不就拉住这条求生的线绳?或许这对庞云并不公平,可是她可以花了那么长的时间爱上铁勒,她为何不能也给庞云时间让她爱上他?铁勒有柔情,庞云也有,重要的是,庞云的爱是被允许的,在他的身上,他不会有枷锁也不会为她带来愧疚,只要她咬牙横心一搏,那么一切是非就将罡风尽靖,再不会有这些丝丝扰扰的风月情愫,再不会有想压抑又想得到的贪念,铁勒他,原本就不是她所能要的。
“好。”不顾舒河的警告,她一口气答应下来。
“什么?”庞云错愕地张大眼。
“我答应你。”恋姬定定地重复,在说时,像把心割裂般地疼痛,即使一切只为负气、只为求解月兑,但若不如此,无论是她或是铁勒,都将永无宁日。
“你……真的愿嫁我?”轰然狂喜的他简直不敢置信,作梦也没想到她竟肯亲口答允。
“你若不愿,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两眼刻意转至铁勒那个方向后,她显得面无表情。
“我立刻去把这事告诉皇后!”
“庞云。”她叫住他,下让自己有机会反悔,“我希望婚事愈快愈好。”
知道她是刻意说给他听的铁勒,在庞云两脚一走,便迫不及待地冲至她的面前。
“你爱他?”他紧握住她的两肩,指控地凝视着她,企图证明这只是她的谎言。
铁勒混合着痛苦与愤怒的眼眸,似锐刺般,一下又一下地刺痛着她的心,紧窒的胸腔让她几乎就快窒息了。
“回答我。”感觉她的挣动,铁勒牢牢地将她抱在胸前,腾出一手支起她的下颔不让她回避。
“我会爱他——”
话语还悬凝在口中,铁勒蓦然覆下的面容却截断了她的气息,在他的唇沾上她的唇瓣那一刻,恋姬奋力推开他,狠狠地在他颊上打了他一记,踉踉跄跄地退离他数步之遥,防卫性地瞅着他喘气。
铁勒震惊地看着她,彷佛被打散的,是一场已经成形却还未来得及实现的梦境,经过风儿一吹后,已在他们面前消蚀散尽。
“不能的,这是不对的……”恋姬不断地摇首,频频往后退,握着犹麻烫发疼的掌心,她极力想忍住喉间泛滥的哽咽。
“我不在乎。”炯挚的黑眸像两团灼灼的暗火,焚蔓着他的身心,也蔓延至她那一端。
“可是我在乎。”那是背德、是,他可知别人会怎么看他们、怎么耳语?他辛苦建立的北狄大业可能将因此付诸东流,他好不容易才能得到些什么,她万不能任由他自毁前程。
“恋姬……”
她一字一句地道:“我们是兄妹。”她已经习于将这句话说出口了,这句话像个诅咒,但也唯有这句话,她才能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在这时软弱。
铁勒微瞇着黑眸,像要刺进她眼里似的,“你真有当我是个兄长过吗?”
恋姬暗自倒吸口凉气。他看出来了?
他的这句话,几乎将她心底暗藏的畸恋打现出原形,无比的心慌,让她急忙想要躲藏,但在此刻,她不敢妄动身子半分,甚至连挪挪眼瞳也不敢,她怕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她就藏下住了。
两人对峙之间,在她犹疑不定的水眸里,铁勒得到了一半肯定、一半看不穿的答案,这让他顿时兴起一股勇气。
“给我机会。”铁勒快步地走向她。
“不……”她脚下的步子退得更快更急,在他追上来时,转身以两手用力抵住他的胸膛。
气息激越的他,忿忿地,难掩心中的不平,“你能给庞云机会,为何不能也给我?”
“因为你我身上流着相同的血!”她凄切地大喊,近乎于恨的无限心酸,凝冻住铁勒的脚步,他低哑地问:“就因如此,你选他?”这些日子的等待,他所等到的,不是愿或不愿,而是不能够?
她喘息不定,“忘了我吧,就当我……从不曾出现过。”握不住的,那就放开吧,别再依恋不舍,他们都必须放下,半点不留。
眼中眸光一闪,铁勒执着的脚步又再朝她走来,眼看着他在她软弱下来时再度重振旗鼓,更怕他会执意与庞云竞争,她只好再逼自己狠下心。
她深吸口气,咬牙硬吐,“你没有半分胜算的,在我身上,你永远只能当个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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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那么掷地有声、激切笃定,连她自己都几乎相信了。可是她一定不知道,背叛了自己,投身至赌局里并在身上下了这么重的注的她,身子抖颤得那么厉害,秋叶也不过如此,被她紧握的拳心,太过使劲而拧得毫无血色,而这些看在铁勒眼里,皆是为断而断的勉强,在在地显示出,她的心伤,并不亚于他。
他不想再让她逼自己太深,但又想为自己求得一个机会,进退两难间,他看见她的眼底泛起迷蒙的泪光,这让他失去了所有去说服她的勇气。
他在伤害她?
不,他从下想伤她的,他只是想……“你是我的哥哥,你是我的……”恋姬低声地轻喃,彷佛再找不到其它字句可阻止他,只能一味地重复。
铁勒沉痛地闭上眼,不愿再伤她地大步转身离去。他的脚步方才跨出,她藏不住的泪也终于落下。
落花零落如许,春日将尽的园子里,嫣红满径,无声的泪珠就像离了枝片片坠落的花儿,点点沾湿了她的衣裳,恋姬仰起螓首,渴盼地仰望无垠的海蓝穹苍。
带她走吧,带她离开这纠结难解的情网,这样,谁都不会伤心,也不会再有人落泪。
神啊……若檷真的存在。
***
接到冷天色紧急求援的卧桑,拋下了堆积如山的国务,事前没知会任何人地来到西内大明宫,在前往紫宸殿的路上,处处可见愁容惨色的宫人们躲在角落里,这让他脚下的步子不禁再加快了些。
“他人呢?”匆忙赶至紫宸殿里,在空无一人的寂静殿内,唯二个留下来的人,就是枯坐在寝殿门口的冷天色。
脸色灰败的冷天色已经对铁勒投降了,疲惫地站起身朝卧桑行完礼后,伸手指向里头的寝殿。
“王爷将自己关在里头。”打从铁勒在朝上听了圣上所赐的圣谕,将十公主赐婚于庞云后,这三日来,除了不怕死的他以外,整座大明宫的人没人敢靠近紫宸殿一步?连西内娘娘也都避难到南内娘娘的思沁宫去了。
卧桑听了深吁口气,随后直接走至已经深锁了三个日夜的门扉前,对门上的门锁试了又试,但遭铁勒反锁的门扉却是怎么也打不开。
他伸手拍打着门扉,“铁勒!”
拍击的声响,一声声回荡在阴暗的寝殿里,交握着十指坐在远处的铁勒,在听见卧桑的呼喊后,微微抬起了眼眸,目光一瞬也不瞬地望着频频震动的门扉。
圣上已下旨了,卧桑还来做什么?现在的他,谁都下想见,他只想为自己找条生路。
打过天下,血浴征衣多年,他从不知要想走入穷途,竟是如此容易,她甚至,不给他求得背水一战的机会。
倘若,她总有天会离开的,那么在一开始时就别让他拥有过、别让他有过希望,就让他继续是个什么也没有、也无动于哀的刺王,从不知人间喜乐、不知温柔,不要在他知晓了为一个人付出是这般温馨后,又要他全盘拔起走开,他并下是外人所以为那么无敌的,他也会心痛,也会受伤的。
站在外头心急如焚的卧桑,使劲拍打门扉许久,所有囤积起的耐性,在寝殿里头迟迟没有响应后宣告用罄。
“撞开它。”再不想想办法,只怕他好不容易才拉出来的铁勒又要缩回去了。
冷天色为难地挂了张大黑脸,“可是王爷他……”要是惹恼了铁勒怎么办?他现在可是搬出了治军时六亲不认的那一套啊。
卧桑厉瞪他一眼,“有我在你怕什么?撞开它!”
“是。”不得不从命,又因大伙都逃光了而找不到人手撞门,万般倒霉的冷天色,只好硬着头皮去撞开那扇门。
轰然一声巨响后,一片黑暗在紧闭的殿内被释放出来,低沉沙哑的音律,也同时在寂然的寝殿内响起。
“出去。”
“把门关上出去。”卧桑跨步入内,在冷天色跟上来时对他吩咐,然后转身把殿内紧闭的窗扇打开。
铁勒直瞪向他,“我说的是你。”
“你闹够了没有?”难得发火的卧桑朝他大喝,恼怒地把殿内烛火一一点上。
“谁说我闹?”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这个罪魁祸首。
本还想数落他几句的卧桑,在点亮了烛火后回身过来,不意却被他辽拓疲惫的模样吓了一跳。
他吃惊地抽口气,“老二……”他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是你怂恿庞云的?”铁勒自椅中直起上身,掩不住的愤懑自他口中一字字进出。
“不是,是庞云自己有心。”遭迁怒的卧桑没好气,“去说成这件婚事的也不是我,是我母后,这事我压根就没插手过。”
他狠目微瞇,“你该插手的。”该出手时不出手,到头来还让恋姬去嫁个她不爱的人,眼睁睁的看恋姬铸下大错却不阻止,他是怎么当兄长的?
“你要我怎么告诉小妹?”卧桑的怒气再度被他挑起,“说我不希望她嫁给你以外的男人?还是说我赞同她与你来段不容于世的畸恋?”
“至少别让她勉强自己!”恋姬可以不接受他,但她怎可以强迫自己嫁给不爱的人?如此一来,她怎会有幸福可言?
“这是她自愿的!”恋姬执意要嫁,母后又在一旁使力,他能做什么?他找不到半点不能让恋姬嫁庞云的理由。
铁勒愤声驳斥,“她不是!”
空旷的寝殿内,震扬的余韵袅袅,他们俩喘息地互视着彼此,僵持不下之际,谁也不愿放过谁,谁都……不想承认,这时的他们其实都是束手无策。
卧桑首先打破僵局,试着沉淀下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叹口气,“记得吗?是你说过,你当她是妹子的。”为什么他不能回到当年那样呢?若是他对恋姬的感情一如以往,今日也不会扯出这些事来。
“你不也说过人是会变的?”
卧桑伸手搭上他的肩,“我希望你能明白,当年我会阻止你,不是想阻止你得所爱,我想阻止的,是你为她所伤。”无论铁勒有多疼多爱恋姬,她终究都是妹子,他不想看铁勒一步步走上那条伤己的路。
“别碰我。”有如困兽的他避开卧桑的碰触,对于这些事后话一句也听不下。
卧桑不死心地把他拉回来,“小妹和你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你可以毫不顾忌,但她却被困在兄妹的身份下,不似你什么都拋得开,这样的你们,不会有将来的。”
“都是你……”双目含恨的铁勒,紧握住颤动的双拳,“当年你若是不把她托给我,我们也不会有今日!”
卧桑微微一怔,没想到他把责任都推开,但他并不想推卸,他只是觉得心酸让他的喉际紧得发疼,他不知该怎么告诉铁勒,他有多歉疚。
当年他会那么做,只是单纯地不想见铁勒总是那么孤单,也怕铁勒太过寂寞将会永拒于人,对于这个无论做了多少,却总是得不到回报的傻弟弟,他有着说不出口的怜惜,但惧于父皇,他能为铁勒所做的又不多,他多么希望,能有个人走进铁勒的世界里将他带出来,让他真心地笑一回,没想到,这份善意却害了他。
“让我弥过。”现在卧桑只希望这句话不会说得太迟。
铁勒紧咬着牙,“你怎么弥过?”让他得了心又失了心,卧桑拿什么来偿也偿不清。
“我……”卧桑也不知该怎办才好。
他突地站起身,跨步就想朝殿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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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对她说清楚。”与其就这样失去恋姬,还不如让他去吐实,把那些阻碍都去除,他再也不想多忍受一分。
“你要对她说什么?”悚然而惊的卧桑忙追至他的身后拖住他。“不许你说出去!”
“走开!”身为武人的他,轻松地就将卧桑甩月兑得老远。
“净顾着成全你自己,你有没有想到你身后的人?”无法拦下他的卧桑,站在原地气急败坏地大嚷。
铁勒猝不及防地旋过身来,暴戾地、狠狠地一掌擒握住他的咽喉,甚想将他所有阻止的话语全都阻绝,临危不乱的卧桑,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的眼眸。
“老二,别那么自私。”他恳切地请求。
强忍着不甘的铁勒,气息起伏不定地用力甩开手,无处可发泄地一拳击向殿内的梁柱。
卧桑不语地看着他留在柱上的拳印,庆幸地深吁了口气。
铁勒明白的,他只是一时过于愤怒而蒙蔽了理智,身为皇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皇弟的心有多柔软,也太过为他人设想,他不会只为自己而断不顾位在他身后的那些人的。只是,无论是何时何地,每回见到铁勒,总是见他苦苦压抑着,到底他要到何时才能自在地敞开心扉,定出阴影去做自己?
“你回铁骑大营吧。”见他气息逐渐孱缓了,卧桑把握时机地道出今日的来意。“我已自东内拨了一笔钱筹措铁骑大军所需的粮草,这笔粮草,足够你安稳的在北狄待上三、四年。”
铁勒猛然转首看向他,不敢相信他竟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再次这么做。
“别再留下来受苦了。”为免他又误会,卧桑这回把话说得很清楚。“相信我,这次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你。”圣谕已下,就算铁勒反对,这件婚事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不如就让他走开不见不闻,也好过留下来再受一次伤。
为了他?真要为他,为何不把恋姬留下?他沉默地凝视着卧桑,不点头同意也下摇首反对,就只是这么看着这个既是伤他又想保护他的兄长。
“老二,你还是可以全身而退的。”见他没有反应,卧桑不禁有些急,就怕他想要继续在京中待下去,也怕他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这教他怎么走得开?怎么全身而退?只有人回了北狄心却葬在这里,往后他要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这三日来,他把所有的退路全都想过了,可他所得到的,只是无,没有恋姬,他走到哪都是绝路。
铁勒动作徐缓地向他摇首,在今日,总算是看清了这一切。
“是不是只要是我想要的,就不被允许得到?”他喃喃茫问。
“你想要什么?”头一回听到他有想要的东西,卧桑赶忙竖耳聆听。
“恋姬。”
他为难地皱着眉,“许别的心愿吧,不管你要的是什么,为兄的定会为你做到。”
他知道,铁勒得到的太少了,他也一心想要弥补这个缺憾,只是铁勒从不开口,他也无从知道铁勒想要的是什么。
铁勒冷冷地笑了,“无论我许下什么心愿,你这个太子永远也给不起。”与自己相较起来,卧桑更像具人偶,虽有高高在上的荣衔加诸在他的头顶上,可是实际上,他只是个受政局摆弄的傀儡,父皇手中一颗……最重要的棋,在这身份下,他能给什么?他贫瘠得就连爱也给不起!
晚风袭来,冥色渐近渐深,笼罩在铁勒面庞上的暗影,让卧桑看不清,可是自他方才极度低寒的声调中,卧桑隐约地听见了他不为人知的悲伤。
“你是不是……恨我夺走了父皇所有的爱?”卧桑澡吸口气,把暗藏在他们这两个年纪最相近的皇子之间,可是他们谁都下轻易戳破的问题提出。
“告诉我。”铁勒的眸底蓄满求之不得的凄苦。“在父皇眼中,我是什么?父皇的心底,可有我的存在?”
一直以来,父皇的双眼就看不见他,七岁被送至北狄,无亲可依、无故可攀的他,在那么刻苦的环境下,无论是被父皇的手下大将们怎么恶意虐待,或是把他当牛马不当皇子般地使唤,他都不怨下恨,只是期望着有朝一日学艺大成后,父皇能好好看他一眼,或是伸手拍着他的头告诉他,他做得很好。
但,岁岁年年下来,父皇从未去探视过远在京兆外的他,也没给过他只字词组,有的,就只是一再将他远调或送至沙场的圣谕,这让他不再求为人子只求为人臣,退一步的希望能在沙场上闯荡出一番事业,好让父皇对他另眼相看。可他再努力、再怎么鞭策自己扬威沙场,或是去证明他的身份虽不及卧桑这名太子尊贵,他的才能却不亚于卧桑一分一毫,父皇也不会把关爱分给他一点,即使如今他已站至足以动摇朝野的高处,早就能与卧桑分庭亢礼了,但他想得到的,始终就是得不到!
案皇所珍视的皇子有身为太子的卧桑、有最疼爱的怀炽,也有其它的兄弟,可就独独没有他,付出了这么多却什么也得不到,他做错了什么?不爱他不要紧,刻意冷落贬抑,这些他也可以忍,只要他的身边有恋姬,只要有恋姬全心全意地倚靠着、陪伴着他,他可以不在乎,他也可以撤去自小他加诸在父皇、母后身上的期盼,只把爱全心放在恋姬身上,因为这些年来,他就只有恋姬这个知心人而已,他不能没有她的。
然而父皇却将恋姬许给了他人。
就算他与恋姬是兄妹,那又如何?所谓的是与非,下过出自于人心罢了,只要太多人说是,那么他的行径就成了非,若是要论道德,那么父皇多年来夺臣妻、占宫女、后宫嫔妃无数,这又该怎么算清?他都不愿看清这世界了,为什么父皇要在恋姬身上看得这么清楚?
他相信,狡猾如狐的父皇,不可能不知晓他对恋姬怀有什么情愫,也必定早有耳语传至父皇的耳中去了,否则,赐婚的圣谕不会下得那么快。赐婚?说穿了,这不过又是父皇在成全恋姬时,顺道打击他的一贯手法而已!他太累了,原本就近乎于无的父子情谊再也禁不起父皇这么做,他不想继续做个渴望父爱而逆来顺受的皇二子!
“老二……”知道他吃了多少苦和受尽委屈的卧桑,才想安慰他几句,他却绝然地转过身。
“天色,送客!”已然下定决心的铁勒,不犹豫地扬声将他驱逐,“请回吧,太子殿下。”
“铁勒?”因他刻意的称呼,卧桑敏锐地察觉了他的不对劲。
他匆地回过眸来,唇边扯出一抹淡凉的浅笑,“我会让你有机会弥过的。”
在他森栗的眼神中,卧桑发觉到,某一部分的他,似乎已经彻底走远,始终压抑在心头深处的另一个铁勒,正挣月兑了他多年来的自已所铐上的枷锁,一步步自暗处走出来。
春末的夜晚,自窗外吹入的夜风沁凉人脾,卧桑觉得有点冷,心头的寒意也源源不竭地涌上,他怕,自今夜以后,他将再也束缚不了,也保护不了铁勒。
***
星河尽墨,一轮妖娆的红月,在翻腾的层叠云浪中挣扎觅隙而出。
最后一阵告别春日的东风吹得很急,横扫过凤藻宫的宫檐,发出一波接一波的泼刺啸鸣,此时已过子时的宫苑,寂静得只剩风息,静站在通往内殿殿门前执掌宫灯照明的守宫人,满心的睡意匆地散去,竖起了双耳留心突来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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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势好象增急了些,在那一瞬间,数名站在他处的守宫人手上的宫灯全数皆灭,俄顷间,殿廊伸手不见五指,而殿廊上的音韵,也不再只有风的节奏,隐隐约约地,似是渗入了一些急急前来的轻巧步音。
“谁!”察觉异样的守宫人,毫不犹豫地举高手中的宫灯,朝黑暗中移动的数条黑影大喝。
疾如风魅附身的黑影,瞬间朝他直袭而来,守宫人骇然地倒退了几步,犹下及呼喊,手中的宫灯已照清了自他身畔经过者的脸庞。
在因风乱舞的灯焰映照下,铁勒忽明匆暗的面容,看来像是黑暗中一张不带表情的鬼面。
“刺……刺王?”吓得魂魄不全的守宫人,手中的宫灯月兑手坠地,火焰奄熄在地面上的那一刻,他也遭人自身后迅速掩住口鼻再发不出声。
冷天色摆平了守宫人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凤藻宫的铁勒,朝身后扬起一手再握拳,随他而来的人影们纷纷止步,而后飞快地分头去解决宫内其它的守卫,好为待会他们出宫时铺路。
铁勒伸手推开通往内殿的殿门,无声地步入内殿后,沿途上的守宫人与侍女们,一一被开路的冷天色撂倒,直至来到恋姬的寝殿前,冷天色停止了脚步,站在门外全心为铁勒把风,铁勒则轻巧地掩上门扉。
因婚期将至,近来总是多梦的恋姬睡得下是很好。
恍惚的梦境中,她才在梦境的这一端捉住铁勒的衣角,在另一头,她又看见了庞云痴心快乐的模样,犹豫了半晌后,她舍下庞云的笑脸,朝双眼蓄满痛苦的铁勒走去,伸出手想抚平铁勒眼眉间被弃的寂寞,他却转过头不让她碰触,她心急地想开口解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被风吹起的纱帘幽幽拂过她的面颊,些微的冷意将她拖出梦海,她睡意惺忪地睁开眼睫,发觉殿内烛火已遭人熄去,仅剩些冥冥微光,一道人影正站在床畔俯视着她。
缠绵的梦境瞬间已远,她受惊地抽口气,僵着身子下敢妄动,但在窗外的红月破云而出时,丝缕光影让眼前男子的脸庞明亮了起来,也逐走了她的恐惧。
“你……”她当下再清醒不过,难以相信地望着俯身在她面前的铁勒。
不语的铁勒,在凝视了她许久后,朝她伸出一掌。
恋姬有些明白地看着他动也不动的手势。
苞他走?他犯险夜半闯进凤藻宫里,就是要她跟他走?他是怎么了,怎会做出这种事来?万一这事被他人知情了怎么办?
因时间紧促,不能再等下去的铁勒朝她勾了勾修长的五指。
为他心惊胆跳的恋姬直向他摇首,“你怎可以……”
见她拒绝了他伸出去的手后,铁勒并没有把她接下来的话听进耳里,脸色一沉,拉来了她摆放在旁的外衣将她裹上后,不由分说地将她抱至怀中。
“二哥,住手……”在被他抱下榻,并开始往外头移动时,恋姬忙以掌推抵着他的胸口,想要下地。
铁勒匆地顿住脚步,低首看着在他怀中亟欲逃开的她。
她不解地抬首,“二哥?”
他缓缓挪动紧抱着她的右掌,在滑至她的胸前后轻轻一点,她顿时失去了意识睡倒在他怀里。
冷天色骤然打开门扉,神色紧张地自外头跑进来,忙不迭地向他附耳禀报。
“王爷,太子亲卫在宫内。”都怪在进来时没发现那票人的存在,现下被他们发觉了,这下要怎么出宫?
铁勒漾出丝丝冷笑,“硬闯。”他当然知道卧桑今夜不在太极宫内,他就是特意挑卧桑在凤藻宫时才来。
“知道了。”虽然冷天色不怎么想与卧桑的手下打起来,不过眼前为了要尽快出宫,也没办法了。
抱着恋姬大步步出殿外,铁勒两脚才步出外殿,与其它人会合准备离宫时,夜半被离萧扰起的卧桑,也已带人匆匆赶至,但铁勒视而不见地一径疾走,让想来拦人的卧桑根本就没机会和他说上一句话。
“铁勒!”看清他手上所抱的是何人后,卧桑顾不得是在夜半慌急地扬声大唤。
铁勒连回头也没有,转眼间,已闪身消失在宫廊的转角处。
卧桑忙向一旁下令,“拦下他!”
率太子亲卫急追上去的离萧,连连追过了几座宫苑,好不容易才在凤藻宫正门处追上铁勒,才想下令将他包围起来时,冷不防地,一抹人影阻挡在宫门前方。
“到此为止。”守在宫门前的舒河,一夫当关地拦下所有欲捉回铁勒的人马。
“滕王?”离萧诧闷地看着四周他所带来的亲卫,反而先下手为强地将他们包围。
早就派人盯紧大明宫与凤藻宫的舒河,在铁勒趁夜私下带兵离开大明宫后,就已料到将会发生什么事,因此铁勒前脚一进凤藻宫,他也随后跟至,免得会在暗夜里发生了……在他意料之外的事。
“谁都下许妄动。”他慢条斯理地扫视在场者,身后的亲卫们全都亮出了刀剑。
“失礼了,但这是殿下的旨意。”离萧才管不了那么多,振臂朝身后一吼:“来人,快去拦下刺王把十公主带回来!”
“玉堂。”舒河随即朝一旁弹指。
苞在舒河身旁的冷玉堂,迅雷不及掩耳地来到离萧面前,抽出佩剑将剑身用力地架在他颈上。
“你……”被格架至一旁的离萧不敢置信地张大了眼。
舒河指向正候在宫门外远处的那片看不清的人影。
“外头接应刺王的人马,你可看清楚了?”想死的话,那就去好了,反正铁勒也不会在乎阻拦者是谁。
接应的人马?刺王不是单枪匹马来的?
在被熄去了大部分的火把后,远处的人影很难分辨得清楚,但当离萧瞇眼细看了许久,终于看清等候在外头的人是什么来头后,心跳顿时不受控制地狂奔起来。
“铁骑兵?”铁勒竟目无王法地带兵进宫?
“很抱歉。”舒河踱至他的面前,冷笑地拍着他的面颊,“我若让你派人追去,那么我二皇兄的人头就难保不会落地了。”若是铁勒这个威胁不在,那么往后谁来牵制卧桑?卧桑把朝政握得太牢了,不利用铁勒来分散些卧桑的力量,那往后谁还有机会窜出?
“可是太子……”离萧犹想挣扎,但颈间立刻渗出血丝,被面无表情的冷玉堂割出一道口子。
“老四?”慢了一步才追来的卧桑,在见不到应被逮回来的铁勒,反倒是见到不该出现在此的舒河后,心底顿时晃过了种种猜测。
“刺王带了铁骑兵。”舒河懒懒地回过头,有些责怪地睨向他,“在这个前提下,殿下不认为在下达任何旨意前,都该三思而后行吗?”太子亲卫去拦阻铁骑兵一事,若是张扬出去,铁勒就犯了带兵进宫行刺太子一罪,到时想要将铁勒抢亲一事善了,恐怕就很难了。
谤本就没料到铁勒是有备而来的卧桑听了,冷汗争先恐后地冒出额际。
铁骑军?铁勒竟然……要是事情传至父皇的耳里……卧桑十万火急地吩咐下去,“离萧,立刻封锁凤藻宫,千万别让消息传出去!”
“殿下?”离萧错愕地问,没想到他竟改弦易辙也站在铁勒那边。
他慎重地叮嘱,“不许让父皇知道,一个字也不许。”现下就只能指望铁骑军没有惊动任何人……不行,铁勒掩饰得再怎么好,那么大的一支军队不可能无人发现的,必须想办法……“为免他人起疑,殿下不如对外宣布一道太子谕吧?”早就为他想好后路的舒河,适时地出声为他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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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自己成了棋子的卧桑瞇细了眼,“内容?”
“就说近来太子频频遇袭,为防范再有刺客,所以特意命刺王带铁骑兵夜里来宫中搜过刺客一回。”他一开口,就将铁勒带兵入宫的事收拾得妥妥贴贴。
“不怕父皇会识破?”卧桑对他的深思熟虑,有些另眼相看,但还是想试他一试。
“就算被识破,好歹对外也有个表面上的借口。”舒河狡狡一笑,“如此一来,父皇自然也不能拿二哥如何。”师出有名后,无论父皇再怎么想降罪,恐怕也得卖众臣与众皇子一个面子。
他也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好,就照你说的办。”
“皇后这厢呢?”舒河不忘点明还有一个头痛人物还没解决。
他紧皱着剑眉,“我会亲自去向母后说明。”其它方面都好安排,就是母后……管不了那么多了,就算是威胁也得把事情压下来。
站在一旁的离萧不解地问:“殿下,那十公主呢?”就算他们想把铁勒带兵进宫的事瞒住,但事情还是没有解决呀。
心绪烦乱的卧桑听了,在原地重重地来回踱步,直思索着该怎么做,才能让带走恋姬的铁勒往后真能全身而退。
铁勒那日的话,他总算是明白了,铁勒那日是在预告,而他后悔自己怎不在察觉到有危险时,及时做出防止的手段以避掉今日之事。铁勒会这么做,想必已是与父皇彻底决裂了,父皇若是事后想以恋姬为借口兴师,只怕铁勒也将下惜动用铁骑大军来与父皇对抗,到时,父子亲情荡然无存也就罢了,怕就怕,铁勒会在动摇柄本后举兵反叛,而父皇若是想除掉铁勒,那么这将是个最好的借口。
等不下去的离萧再提醒他,“殿下,若是不快点追回十公主,那庞云该怎么办?再过几日就要大婚了。”他要是成全了他皇弟的好事,岂不是牺牲了庞云?
舒河厌恶地睨他一眼,“这点轮不到你来操心,快去做你该做的事。”喳呼些什么呀?天朝大事都顾不得了,亏他还有时间去在乎庞云这件小事?
离萧不肯死心,“殿下……”这件婚事可是圣上亲自颁旨的呀,失了未过门的新娘,就算他们再怎么费思量为铁勒安排,事情怎可能下闹至台面上?庞云愿不愿善了还是一回事!
卧桑的厉眸直扫向离萧,“还不照滕王的吩咐去做?”
“是……”主于既已拿定了主意,离萧纵有再多下满和为庞云有多不平也没用。
爆门前聚集的太子亲卫奉命分头行事后,舒河带来的人,也在冷玉堂的指挥下无声地离去,顿时,只剩冷清的风在广阔的宫门前徘徊。
“老四。”太了解舒河为人的卧桑,在外人走了后不忘向他警告,“你若要做好人,那就做到底,别让我知道你在暗中扯老二的后腿。”他会安好心的来助人?只怕又是想藉此利用些什么吧?
舒河耸耸肩,“我还不至于在这事上头那么缺德。”他会来此,虽说一半是为他自己,但另一半,则是为了恋姬,他没坏到连自己的小妹都不救。
然而卧桑存疑的目光还是停在他的脸上。光是以他会及时出现在凤藻宫来为铁勒隐瞒,这就足以让卧桑猜想出自私自利的他,在背后隐藏的目的是什么。
舒河无奈地举高两手,“我保证,行了吧?”真是的,他已经够不相信人了,卧桑却比他更严重。
“去压住庞云。”得到了他的保证后,卧桑接着交代他开始为铁勒收拾残局。
“你要我帮二哥?”他扬眉浅笑,“你能容许这种事?”堂堂一国储君,居然能够接受这等秽乱皇室的丑闻?卧桑是收了铁勒什么好处,还是欠了铁勒什么?
卧桑紧握着拳,“不帮他,难道任由他毁了自己?”那小子,事前他真的想清楚了吗?虽然他从不胡涂,可他怎会做得这么狠绝?
“小妹呢?”舒河较为担心的是一心想逃开铁勒的恋姬。
他疲惫地抹抹脸,“小妹并不爱庞云,她只是想躲而已,老二今日若是不这么做的话,反而是害了小妹。”也好,与其眼睁睁的看恋姬葬送自己的姻缘,还不如给铁勒一个机会。
舒河听得频频摇首,“她不会原谅你的。”
“不帮老二,我不会原谅我自己。”是他亏欠铁勒在先,如今铁勒给了他这个机会弥过,他自是得好好补偿,至于恋姬能不能谅解,他想,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
舒河饶有深意地瞅着他,将他的话在心底辗想了许久。看来,卧桑是真的欠了铁勒什么,该不会……铁勒与恋姬的事,他早就已知情,并曾经暗许过铁勒那么做?
“还不去办事?”卧桑在他两眼滴溜溜地打量着自己时,淡淡地哼了声,回过眸阻止他再继续刺探下去。
舒河忙扬手先打发手底下的人,“玉堂,天明前派人暗中去把庞府包围起来,在我到庞府前,不许让任何人出入也别走漏了消息。”
“是。”
“大哥。”舒河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决定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能暂时压制住庞云,但他接下来会下会把事情闹大,我无法保证。”
卧桑朝他摆摆手,“这就够了。”那个庞云……不想法子在庞云咬上铁勒前先做些准备,恐怕铁勒将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仍有些担心,“父皇那关,二哥该怎么过?”就不知父皇在知道小妹的事后,父皇会怎么处理这种有辱门楣的事,又将采取什么手法去对付铁勒。
“不会有事的。”卧桑深吸口气,准备把一切都揽至肩上。“有我在,他不会有事的。”
第六章
“醒了?”
冰凉的绫巾在她额上擦拭之际,见她掀了掀眼睫,铁勒微笑地看她在他怀中幽幽转醒,并张大了一双水眸怔看着他。
神智迷糊的恋姬挪开额上的绫巾,在他的协助下坐起身,迎面而来的冷清与微弱的光影,让她不知身在何地。
“这里是哪?”望着陌生的寝殿,她茫然地问。
“大明宫。”他边回答她边至一旁点亮灯火,免得她会怕黑和不自在。
什么?
回忆倏如倒灌的海水流回她的脑海中,忆起他做了什么事后,她急急抬首看向窗外,外头的天色仍是混沌的冥色一片,那一轮红月已滑过天顶来到窗棂边。
恋姬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快点让我回凤藻宫!”再不回宫就糟了,要是被母后知道她被带至这里,万一母后跑来找铁勒,或是去找圣上要人怎办?
他敛去所有笑意,“不。”
“二哥。”她紧张地下杨,来到他的身旁揪着他的衣袖,“不快些让我回去,父皇会知情的!”老天,希望这事还没有传扬开来,不然后果该怎么收拾才好?
“我不在乎。”在他去把她带回大明宫前,他就已把所有的后果都考虑过了,也就是因风险大,也必定会引起波澜,他才刻意要做。
“难道你不怕父皇——”她才打算要他想个仔细时,他却出声截断她的话。
“不怕。”他的目光一派安详,坦然无惧。
恋姬松开他的衣袖,为他的态度和神韵感到陌生,这一点也下像是他会说出的话,从前,他下是最尊敬父皇且不违抗命令的吗?
他冷冷淡道:“要杀要剐,由他,但我不会坐以待毙。”
“你与父皇是怎么了?”她惊疑无限,不明白他怎会有这些念头,以前的他,不是最遵从父皇的命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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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勒微瞇起黑眸,“我只是不愿再受任何人的支配。”
多少年了,一路走来,他没依靠过任何人,他所得到的全是自己用血汗挣来的,父皇给过他什么?啊,身份,父皇给过他一个贵为皇子的身份,但也仅有如此,除此之外,父皇给过他什么?父皇凭什么指挥他?若是站在父皇是人君的立场,那么他很想告诉父皇,他情愿只是名平凡庸碌的小百姓,这个人臣,他当不来也不愿当,他下愿再受任何人指挥,往后再没什么人能够命令他什么。
今日他会如此,不是没有原因的,回想以往,无论日子再怎么样苦,都还有一双等待的眼眸会看着他,当他知道连那双眼眸都将被别人夺走时,他才明白委屈自己并不能得到什么,反而是失去得更多,现在,能不能自父皇那边得到什么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现在他只想留住恋姬,不计代价。
恋姬别过眼,“父皇和你之间的事,与我无关。”虽然她也明白,这件婚事能成,背后一定有着父皇,只是她不愿去猜测父皇是否已然知情内幕,或是究竟知道了多少。
“有关。”他说得斩钉截铁,“我不会任由你被父皇或是他人夺走。”她身为父皇的手中棋,只要父皇将她握着一日,他就一日不自由。
恋姬听得怔住了,忽然对今夜的种种有所顿悟。
“把我带至大明宫,你特意这么做,是想报复父皇还是庞云?”他的话里全是父皇,让她不得不以为,他不只是想自庞云的手中将她抢回来,他更是故意想……做给父皇看。
他不打算隐瞒,“父皇。”
“为什么?”是父皇又对他做了什么吗?还是父皇找了什么借口想把北狄自他手中拿走?
铁勒定眼看着她盛满疑惑的水眸许久,匆地伸手月兑去自己的外衫、内衫,将上半身蔽体的衣裳全都月兑去,让她亲眼看看他积压在心底的那些恨的由来。
惊声抽气的恋姬以手掩住口鼻,难以相信眼前所看到的是真的。
“这些伤是怎么来的,我已不能全部记得。”面对身上无法细数的伤痕,他不带任何表情。“若是说我对父皇无怨的话,那是假的,我比任何人都渴望他能爱我一点,也比任何人都恨他。”
鼻酸的恋姬几乎无法成言,抖颤地朝他伸出手,抚过他身上处处错落不全的大小伤疤。
“父皇他……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这些年来他过的是什么日子?父皇怎会忍心把他折腾成这样?好歹他也是个皇子啊。
“他只是没有救我。”铁勒沉着声,“我之所以能忍,是因为有你在,只要有你在这等着我回来,那么我便还有个可以回来的家,但若是连你都不在了,那么我就无处可去了,因此我绝不让他把你夺走。”
她的泪落了下来。
还没来得及思考或凝聚意识,她甚至还没理清这份为他心疼的感觉是什么时,她的泪便已淌下了面颊,为遍体鳞伤的他深感不舍。
原本她以为自己可以理解他为何总是这么孤独,可是现在她才发觉,她所知道的他根本就不多,也不明白他的孤独有多深,他只让她看好的一面,他只让她看不会为他感到心酸的一面,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为他掉泪,更会想伸出双手抚平他的创伤,他不要别人的同情。
“别哭。”铁勒以指勾去她眼角的泪,温暖的掌心来回地轻覆她柔女敕的粉颊。
恋姬心痛难抑,将他的掌心紧按在面颊上低泣,为他所做的深感不值。枉他纵横沙场无数,却连个家都得不到,唯一的心愿,就是留住爱他的人;在朝中如东升旭日的他,下了朝后他还是独个儿,身边连个知心人都没有:富足如他,以为他什么都不缺,谁晓得,在他衣衫下,却藏着许多年少时求之不得的痛苦回忆。
一直以来,他就是只独自飞翔的孤鹰,他只是想找个地方站立,多么渴望有棵枯木可栖,可是在这座天朝里,他无处可去。
啊,她也一样无处可去啊,住在啸月府中,终究也是个外人;回到宫中生活,多年来的距离让每个人都生疏,谁也拉不近;若是嫁至庞府,或许能够有个家,但身为她的良人的那名男子,却不是她所想要的……“从今日起,我的所作所为将不再为父皇、也不为天朝,我只为我自己。”什么规矩方圆,他都不管,他的恋情也容不得人来指挥操控,该是他的,他就不会放。
隐隐感受到他放弃一切的决心,恋姬微微打了个冷颤,硬生生地收回掌心,但他捉住她欲走的柔荑按回胸前。
“近日之内,我要回北狄。”铁勒紧握住她,深怕一放开,就再也握不住了。“这次一定,或许再不会回来了。”
她悚然一惊。他不回来?不回来他还能上哪去,难道他要永远待在北狄吗?那她,岂不是永远都见不到他了?
“我要带你一块走。”他再次重复以前曾对她说过的这句话。
原本他是不想伤害她的,但后来他才醒悟到一点,无论他选择的是退让或是强求,对她来说皆是伤害,既是如此,与其让她嫁予他人,而他们两人再暗自神伤,还下如将彼此绑在一块,即使是会互相伤害,也好过永远不能在一起。
恋姬不断摇首,“我就要出阁了。”
“我不会允许。”他一手支起她小巧的下颔,一字字地告诉她。
她拨开他的指尖边后退边问:“你有没有想过庞云?成全了你自己,他呢?他这个名正言顺的驸马该怎么办?”如果每个人都像他那么自私,那她要怎么办?她成全了这个就对不起那个,更何况庞云是被她扯进来的,她不能对不起庞云。
“我与庞云间究竟谁是谁非,这还很难说清楚,至少在我眼中,夺人所爱者是他。”铁勒大步上前一把揽获她的腰肢,低首哽声地问着她:“在你念着他时,你有没有想过我?我只是个凡夫俗子,我也会痛的。”
他也会痛,那她呢?谁来帮她做选择?
恋姬的眼眸闪烁着,分不清对他究竟是爱还是怜,事实上,她再也分不清她对此刻的铁勒的感觉是什么,想放开他,又怕他会陷入无底的孤寂困境,若是不放开他,殷殷期盼着婚礼来临的庞云将不知会有多伤心……为什么她总是要做选择?明明她就是不想做的,选了一个又还有一个在后头等待着她再做出抉择,无止无境,永不罢休……她倦累地闭上眼,“到底还要我如何,你才肯死心?”她都已经把自己的一生葬送在指婚上了,铁勒究竟还希望她怎么样?
“我不会死心。”铁勒俯低了身子,以额抵着她的额问:“最了解我的人,不就是你吗?”
她听了,泪水无声地滔滔倾流,怎么也掩不住,并对哭不出声的自己感到绝望。
其实自她注意到他的心意时,她就该知道,她注定是没有去路了,可是她还是不想就这般臣服于兄妹畸恋的命运中,她还是试着想挣月兑开来为自己觅条生路,她都已经把心放下决意要嫁入庞家,不再过问这段下该发生在她身上的情愫了,他又何苦再来纠缠?
“恋姬。”他轻轻唤着她的名,温热的吻落在她的额上。
她嘤泣地避开,但他的一双大掌却固定在她的两颊上,将她捧回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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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姬。”他的吻移至她的眼角,试着把她的泪都吻去。
她伸手想推开他的脸庞,不意却模到在他颊上的泪,这泪或许是她的,也或许是他的,无论是谁,这使得她再也走不开。
“恋姬……”他申吟地低叹,在感觉她一双犹疑不定的柔荑,悄悄环至他的颈后将他拉近后,侧首密密吻住她的唇。
他的吻,尝起来有点苦涩,对于他的泪,她感到惊惶失措又复怜惜,体内蒸腾的血液,像是千川归海急速地奔流,她几乎可以听见血液呼啸而过的声音,亲密的吻触、缭绕的体温,还有他温热的鼻息,混杂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惑人的迷网,不停重复着在她耳畔的低语,让她开始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真实。
静夜中,他的低喃,像极了盘旋的魔咒,一声,又一声……***
冷天色觉得自己愈来愈不务正业了,打从那夜自凤藻宫带人回来后,他就像只专门替铁勒看门的看门狗,而且在看门之余,不时还得负责咬咬人,不然就是面无表情的赏人家吃吃闭门羹,要不就是挂了张笑脸打发来客。
咧嘴僵笑,这招是用在跑来大明宫想要索回女儿的皇后娘娘身上;面无表情,是专门用来对付那些进不了大明宫,就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的皇子们;而眼前这个庞云,则正好可以让他发泄一下这阵子因当看门狗,所囤积在月复里的不满。
他心情恶劣地两手环着胸,上下打量着这个硬是闯进紫宸殿,口口声声要见铁勒的不速之客。
“刺王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吗?”这个太子侍读,也下掂掂自己的斤两,大剌剌的就跑来他们大明宫要人?就算他今日贵为驸马爷又如何?他们这厢可是权倾朝野的皇子哪。
庞云下屑地冷哼,“他当然不敢见我。”
“不敢见你?”冷天色自鼻管里哼出两道冷气,“笑话,你以为你有三头六臂啊?”
“他做了什么事全朝的人都心知肚明!”全朝上下的人都知道铁勒爱上并抢了自己的妹子,如此败德丧伦闹得举国皆知,铁勒自是无颜见人。
“什么事?哦,你指十公主这件事?”冷天色不痛不痒地挑挑眉,“对,人是我们抢的,那又怎样?”他们本来就没打算要瞒,是那个多事的太子自个儿跑去帮他们收拾残局的,铁勒还认为卧桑很鸡婆呢。
庞云懒得再跟他罗唆,“十公主在哪里?”
“就在里头。”他大方地伸出一指比比身后,“你若想把人带走,我不拦你。”
庞云听了当下就绕过他往里头走去,但才踏入门内不多久,暗处随即窜出两名杀气腾腾的铁骑兵,同时举手扬剑将他架住。
无法动弹的庞云忿忿难平地回首瞪着冷天色。
“干嘛,眼睛大呀?”冷天色觉得自己被瞪得很莫名其妙。“我只说我不拦,但我可没说其它人不会拦。”铁勒早就吩咐过了,他这个守门人若是看不住,一切就交给里头的铁骑兵,他只是照铁勒的话办而已。
强硬逼自己沉住气的庞云,也觉得自己独闯大明宫是少了点考虑,但在知道恋姬在铁勒这里后,他就是怎么也克制不了那股冲动,他无法忍受铁勒的存在。
是的,他一直对铁勒感到不安,对他而言,铁勒是个令他日夜难安的背上芒剌。虽然是恋姬托人主动找上他的,但他很明白,不爱他的恋姬会找上他的原因是什么,他竭力不去想,不去探究恋姬真正的目的为何,在恋姬的身旁,她人在,心却不在,她的双眼总会不自觉地飘向西内大明宫的方向,但他宁可告诉自己,只要他不去拆穿,那么总有天,恋姬会如他所言地爱上他。
可是他还没有等到那一天的来临,铁勒便将她自他的手中夺走了。
“再不让我进去,我会叫圣上来要人。”他深吸口气,决意下管他人是否阻拦,他还是要再试试看。
冷天色打打呵欠,“去啊,又没人拦着你。”
“天色,别跟他废话,把他弄定。”刚从翠微宫回来的铁勒,在自己的地盘上见到这号情敌后,二话不说地就下逐客令。
“刺王!”庞云回过头来,忿忿难平地对他欲入内的背影大叫。
铁勒视若无睹地与他擦身而过,而冷天色则是朝架着庞云的铁骑兵拍拍两掌,打算把他拖出去免得惹恼了铁勒。
不甘心的庞云硬扯住脚步,“你没权力将十公主软禁在这里,把她还给我!”太蛮横无理了,将即将出阁的妹子强行掳回大明宫就算了,他还将她软禁,就连皇后亲自登门也无法索回十公主,就算他在朝中再怎么权大势大,他也没有资格这么做!
“还给你?”铁勒止住脚步,微微瞇紧了黑眸。
庞云挑衅地扬高下颔,“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光就圣上亲自下诏的这一点,他就比任何人都有资格把恋姬带走。
他冷冷一笑,“她这辈子都不会踏进你庞家一步。”
“染指自己的妹子,你不觉可耻吗?”庞云木然地、一字字地问,低低的冷音徘旋在空旷的大殿上。
铁勒此时的声音听来,也与他如出一辙。
“夺人所爱,你又不卑鄙吗?”是庞云咬住了恋姬有意避开他的这个机会,硬生生地介入他们两人之间的,论先来后到,第三者这个身份,是庞云不是他。
庞云不敢置信地张口瞪眼。夺人所爱?简直就是厚颜无耻到了极点,他怎敢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他知不知道他爱上的人是谁?是他嫡嫡亲的妹子呀,在他眼中,到底有没有一丝丝的道德伦常?这种话亏他说得出口!
“她不爱你。”盛怒之余,他什么也不想,只想把对手击倒。
铁勒不以为然,“这句话中的『你』是指谁,咱们心底都有数。”
庞云气息猛地一窒,又痛又恨地看着眼前与他对峙的男人。
虽然他的身形不似武人出身的铁勒那般精壮,但他们的容貌轮廓却很肖似,每每看着镜中的自己,他总为自己感到不平,因为恋姬在看着他时,他知道,那双水眸所凝望着的人并不是他,而是……铁勒。
他多么想告诉恋姬,他不是铁勒的替身,也不是她用来逃避铁勒的盾牌,他只是个想爱她的男人,虽然明知她并不爱他,但他知道,一旦他错过皇后的提议,他就再也没有机会接近她了,因此就算明知她是利用他也好,他还是相信自己终能够打动她的芳心,让她明白除了铁勒外,她有更好的选择,只要她好好看着他,只要她……肯真心拨一眼给他。
努力隐藏的心伤被人不客气地刨刮出来后,蓄势待发的庞云,忍不住要铁勒和他一样也来个鲜血淋漓。
“我承认她并不爱我,但至少我能给她的都是天经地义,你呢?除了抬不起头还要受众人唾骂外,你能给她什么?”要说劣势,铁勒的情况比他来得更险恶,即使恋姬所爱的人可能是铁勒好了,在外在的因素下,恋姬就算是想爱也不能爱。
铁勒怔了怔,别过头下想承认,“她不会在乎那些的。”
“她不在乎?若是她不在乎,她还会同意下嫁于我?”占着理直、傍着气壮,他乘机步步进逼。“清醒点吧,你们在一起根本就是个错,你只会让她痛苦而已,唯有把她交给我,她才能好过!”
“住口……”铁勒的双眼狂猛地锁住他,忍抑地自口中进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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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惧地继续直前,“少用武人那套来威吓我,我不吃这套!”
一杯羹,难两尝,他们都因爱而恨,因恨而想毁灭对方。这是一座恋姬亲手辟的战场,他们这两个已经入局的沙场走卒,自踏入后便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为什么会这样呢?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两人,在悬宕的气息中,无言地凝望着彼此的眼眸。
除去身份不谈,铁勒只是爱上个女人,他没错。
庞云也只是爱上个让他魂萦梦牵的女人,他也没错。
那,究竟错的是谁?恋姬吗?
他们都不会承认的,就是因为爱她,因此他们绝不承认她有错,即便这是她一手造成的,他们还是情愿怪罪对方也不把一丝丝的罪责让她承担,因为太珍贵、太得之不易,这世上,就只这么一个恋姬,而爱情,则是条仅能容下一人的狭路。
铁勒阴沉地开口,“天色,把他拖出去,别再让我见到他的脸。”他不想去考虑后果,也没什么好考虑的,留下庞云,日后只会成为大患而已,难保恋姬不会有回头的一天。
冷天色必须考虑一下,“确定?”听说这家伙的老爹和叔伯们,全都是太子跟前的太子太保、太傅,若是要说来头,他的来头的确不小。
铁勒冷瞪他一眼,“再罗唆你也给我滚。”
“好吧。”冷天色模模鼻子,识相地朝两名铁骑兵摆摆手。
“慢着。”在庞云被扯拉向殿外时,收到舒河给的消息而赶来的卧桑,及时拦住那些正准备顺铁勒意的人。
冷天色没得商量地向他摇首,为难地指指身后正怒火暗涌的铁勒。
“老二。”卧桑无奈地叹息,“再怎么说他都是我手底下的人,你就卖我个面子。”虽然舒河已经尽力压住庞云两三日,但到底,还是让庞云跑来这了,他要是没赶来,他要怎么去向那一票太子太保、太傅们解释?
“把他撵走。”铁勒思忖了半晌,看在卧桑的份上,只好火大地改口。
遭人救了一命的庞云却不愿走,反而质问起卧桑来。
“殿下,你就这般容忍他做出如此有辱国体之事?”他不训斥铁勒也不叫铁勒把恋姬交出来?为什么他要对铁勒睁只眼闭只眼?
“有辱国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心火骤起的铁勒转过身嘲弄地问,语中笑声刺耳。
卧桑赶在铁勒被惹毛之前,朝他伸出一掌要他忍忍,然后转身对另外一个也是愤涛难止的人开导,“庞云,这是我们皇家的家务事,别扯到整个天朝去。”
“皇家的家务事?”庞云马上弄清楚了状况,“你护短?”怪不得日前他会对外下那道太子谕,搞了半天,他是想让铁勒全身而退!
卧桑不承认也不否认,“我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无论说得再怎么冠冕堂皇,即使是傻子也听得出来,卧桑也站在铁勒那边是个铁铮铮的事实,庞云终于知道,如今,他是四面楚歌了。
他狠目微瞇,直瞪向铁勒,“日前我已将你夺人妻这事奏请圣上圣裁,就算你不交人,到时你还是得把十公主交出来!”
“庞云。”卧桑对这件事一无所知的他有些同情。“圣上已做出圣意。”今日在铁勒亲上翠微宫后,圣上已接受他所提出来的提议了。
“什么圣意?”
铁勒微笑地接口道出他今日去翠微宫的收获:“你与恋姬的婚事,就此告吹。”
“什么?”他万万没想到,连忙拾首看向一旁的卧桑,“殿下?”
卧桑感慨地拍拍他的肩,“父皇已颁旨了,你进翠微宫领旨吧。”
“圣上要压下这件事?”除了卧桑外,就连圣上也要忍气吞声?
“对。”他可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父皇别找铁勒的麻烦,免得他们父子之间的小事,会对天朝造成无可弥补的大事。
庞云心灰意冷地看着他,“你没阻止圣上这么做?”
“别怪我。”卧桑无能为力地摊摊两掌,“你该知道我的为人的,个人之事,我向来是摆在家国之后,为了朝野的稳定,我不能阻止圣上。”
庞云听得举步腾腾后退。说得真好听,个人在家国之后?为了朝局着想,卧桑当然是选择私了,但实际上,卧桑不过是为了保护与他手心手背皆是肉的皇弟而已。
“你等着,这件事我下会善了也不会放弃。”他再抬首看居高临下的铁勒一眼,两手挣开身旁的铁骑兵举步离开。
“你来做什么?”庞云才走下久,铁勒马上就想把卧桑也赶回去。
“父皇要我来问你的答案。”卧桑疲惫地梳着发,“你要接受哪个条件?是要与恋姬一起离开国内,还是把恋姬交出去?”
他毫下考虑,“我不会留在国内,往后也不会与恋姬一同出现在京兆。”
他还记得今早在翠微宫里的情形,当他站在下头,亲耳听父皇在众臣面前,说出爱子、爱才,所以不得不忍痛割舍他时,他想冷笑。
亏父皇在人前扮得那么真,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父皇刻意如此,不过是为了替自个儿找个台阶下,所以才特意作戏给众臣与众皇子看的,既然父皇愿演,那他也乐得配合,反正他们父子俩早就无法共处于同一座皇城,他的离开,对他、对父皇都好,而且父皇正可松口气,不必再日夜提防他将铁骑大军带回朝,是否有不轨之心,或是想图谋窜位。
为人臣、为人子如此,夫复何言?他走便是。
“你打算何时起程?”也希望他选这个答案的卧桑解月兑地吐口大气。
“我会尽快。”多留一日,便危险一日,谁晓得父皇会不会变卦?谁又知道不甘的庞云想做些什么?为免夜长梦多,他必须快点带着恋姬离开。
卧桑只头痛一个问题,“恋姬愿跟你走吗?”
他心意已定,“我并不打算给她机会选择。”即使她会恨他也好,他已是起手无回了,她不能不跟他走。
“老二……”叹息连天的卧桑就是怕这样。
铁勒不想多听一句,只在往里头走时撂下一句话,“叫那个姓庞的离恋姬远一点,否则,下回可别怪我不卖你面子!”
“殿下?”在铁勒走后,冷天色走至他的身旁,好奇地看着他仰天长叹的模样。
“往后,帮我看着他们两个。”卧桑拍着他的肩头慎重地交代,“帮帮恋姬,也帮帮铁勒,别让他们伤了彼此。”铁勒到底知不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啊。
“放心,我会的。”善体人意的冷天色,明白地朝他颔首。
***
午后的大明宫很宁静,熏人的风儿在长长的木质殿廊上徐拂而过,铁勒亲手为她悬于檐下的风铃,铃下随风摇曳的纸片,带来了叮咚叮咚清亮响音,坐在殿廊上的恋姬一声声听着,感觉那声音与铁勒的心跳很类似,都是遥远的,都是经历过风霜的。
住饼啸月夫人府上、凤藻宫,或偶尔去太极宫住上两三日的她,最喜欢的是这座大明宫,在这里,清静无忧,没有烦人的人与事,有的只是宁静,这座宫殿和它的主人一样,都是空荡荡的,好似没有灵魂一样。
正被铁勒软禁在此的她,是不该有闲情逸致来想这些的,她应该想办法离开这里,也该快些回到凤藻宫不让众人为她担心,可是自来到这后,她变得不想走不想离开,她只想暂时拋开令她左右为难的那些事,短时间内不去想得太多,只用一双眼专注地看着铁勒就好,至于其它的事,她还不想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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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铃声中,身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她皱了皱眉,听出那并不是铁勒的脚步声,微撇过螓首,就见一群宫娥正忙碌地收拾着东西。
她纳闷地看着,“你们在做什么?”从昨日起这些宫娥就忙进忙出地打点着各种东西,到底是大明宫的什么人要出门远行?
爆娥们相互交视了一眼,有默契地全都保持缄默,手边的动作片刻也没停。
“回答我。”恋姬愈来愈觉得大明宫里的人都像个木偶似的,不会答腔也不说话,铁勒手底下的人除了冷天色比较聒噪外,其它人全都是这个样。
殿里仍是静默一片,忽然间,殿外的一名宫娥脸色苍白地跑进殿内,与殿里的掖庭交头接耳地说了一会,就见掖庭沉肃着一张脸,命她快些去云霄殿向正在议事的铁勒通报,宫娥前脚才走没多久,阵阵又急又重的脚步声随之在殿廊的远程传来。
恋姬站起身再度侧耳细听。这步音也不是铁勒的,今日大明宫怎会这般热闹?
在她还未猜测出宫里是来了哪位贵客时,为皇后摆驾的东内掖庭已开道来至殿廊上,接着在后头出现的皇后,再也不是素来雍容华贵、落落大方的皇后,此刻她的脸色看来,令人有些悸怖。
“母后?”恋姬不明所以地望着她铁青的脸庞。
“你……”皇后愈走愈快,快步直定至她的面前,手起手落间,使劲地将一巴掌掴向她,语带愤恨地进出,“下贱!”
“公主!”大明宫的宫娥们慌忙扶抱住软坐在地的她。
漫天的晕眩充斥着脑海,坐在地上的恋姬怔讷得无法言语。
自小到大,她从来没听过如此恶毒的言语,更遑论这话是出自于自己的母后、贵为一国之母的皇后娘娘。她一手抚着麻烫得没有感觉的脸颊,无从明白地抬首望着勃然大怒的皇后。
皇后气得咬牙切齿,“好好的公主你不当,竟做出这种败德毁誉的丑事来……”
“我……我做了什么?”神智还下能拢聚的恋姬茫然地问,完全不晓得自己是做了什么而招来她那么大的怒气。
皇后踩着忿忿的步子在她面前走过来又走过去,未了,两脚停定在她的面前瞪眼喝声怒斥。
“驸马是哪一点待你不好?他是哪比不上铁勒?你居然放着驸马不要情愿跟他走?”当初庞云与女儿的亲事是由她牵线,可万万没料想到,恋姬居然私恋自己的兄长,这几日来不但与铁勒同寝同居一室,还闹得全朝皆知,使得圣上不得不毁婚退约,这要她怎么给庞云一个交代?
苞他走?跟谁走?铁勒吗?恋姬的水眸不定根地飘摇着。
眼里看着母后憎恨恶毒的面孔,耳里听着跟着母后来的那些掖庭的耳语,太多的话语充斥着她的耳鼓,使得她一时分不清事情的原委,更不知她究竟做错了什么,颊上的热度稍微退了些,阵阵锐痛像在脸上扎刺着,令她难受得只想找个地方喘息。
熟悉的大掌匆地抱揽住她,让她倚进他的怀里栖靠,有些晕茫茫的她抬眼一看,见到来者是铁勒,忙想离开他的怀抱,但他不让她退开,反而将她抱得更紧,并将她的每个举动皆看进眼底。
他两眼朝旁微微一瞥,马上明白恋姬所忌讳着的人,正是那名跑来这里赏了她一记耳光、脸色气得匆青匆白的皇后。
“天色,送皇后娘娘回凤藻宫。”音调低寒的他朝身后下令。
皇后凤目微瞇,战栗地自口中进出,“谁敢碰我?”她好歹也是母仪天下、权掌后宫的皇后,难不成小小一名皇子动得了她?
素来只听从一人命令的冷天色,半分执行命令上的困扰也没有,硬是当着将下颔高高扬起的皇后面前,先是吓走了一票掖庭,再慢条斯理地朝皇后靠近。
恋姬看了急忙大喊:“冷天色,不许无礼!”
冷天色犹豫地看了铁勒一眼,在铁勒不情愿地颔首后,他这才止住脚步。
“别藏着,让我看。”铁勒将她的小脸转回来,心疼地想拉开她紧覆着不放的掌心。
她惶然地拉紧了他的衣襟,“二哥,你做了什么事?”母后会如此震怒定是有原因,而原因,似乎就出在他的身上。
听她叫得如此亲昵,皇后心焰更是无法遏止地熊熊蔓烧。
“你还有脸叫他二哥?”这个称呼此时听来格外刺耳,都做得了这等好事,他们还以兄妹相称?
两眼直视着恋姬脸上明显掌迹的铁勒,缓缓侧过首,清冷愤懑的眼眸直盯上皇后,“皇后,此乃大明宫,不是您可以为所欲为的凤藻宫,下回您要动手前,请您先考虑清楚。”
他的眼神,令皇后结结实实骇了一跳,但顾着自己的身份,她又硬撑着不软弱败阵下来。
她厉眼相对,“你威胁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他眼底还有没有她这个尊长?
铁勒低声冷哼,“难道我在和您说笑?”他说得还不够白吗?
“别这样……”眼看大势不妙,恋姬忙想摀住铁勒的嘴,急急转身代他圆场,“母后,二哥不是有心的,您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然而铁勒并不领情,依旧正视着皇后,“父皇已答应我与他之间的协议,今后,恋姬便是我的人,除了我外,谁也不许碰她一根寒毛。”
皇后紧咬着牙,“你……”这么多年来,她与西宫娘娘之间的旧怨还未了,如今再新添一桩,就算往后圣上再怎么说项,东内与西内的宿仇她绝不轻易言和!
恋姬怔在铁勒怀中,一时之间还无法回过神来,直到怒气冲冲的皇后离开后,她才缓慢地眨了眨眼。
“什么协议?”她仰起螓首,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将她瞒在鼓里的他。
铁勒睨了她一眼并不答腔,伸手接过冷天色递来的湿绫巾,沉默地替她敷着红肿的面颊。
“冷天色,回答我。”在他的身上找不出答案,她又转向另一人。
冷天色为难地僵着眉心,“这个……”让她知道还得了?要是她因此而不肯去怎么办?而且铁勒都下令三缄其口了,谁敢说?
迟迟得不到答案的恋姬,在总结了皇后的反应与他们的沉默后,汇聚在她脑中的结果,形成了一种让她感到恐惧的害怕。不等他们的回答,她推开铁勒的臂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后,镇压下脑中挥之不去的昏茫,撩高了裙摆便快步地往外跑去。
“十公主……”冷天色为她捏了把冷汗。
“让她去。”铁勒知道她会去找谁,他站起身询问一旁的宫娥:“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有?”
“都收拾好了。”
他弹弹指,“把东西都放上车,待会就出发。”
“可是公主她……”冷天色犹疑不定地望着外头,不知道是否该先去把恋姬捉回来。
铁勒沉默了半晌,边向他吩咐边往外走,“立刻去准备上路,我们随后就到。”
在大明宫宫外,自巡守的卫兵那边抢了匹马后,在奔驰前往太极宫的路上,指着她交头接耳的人们纷纷不绝,这让孤身前往太极宫的恋姬更是忐忑难安,就怕已发生了什么她没来得及阻止的事,使得她不住地加快速度,在抵达太极宫后,不及宫人通报,也无视于拦阻的人们,直朝卧桑所处的含凉殿而去。
“十公主?”离萧愣看着她自他的身边擦身而过。
“大哥!”
“你来这里做什……”卧桑在听见她的声音后皱眉地抬起头来,随后讶愕地瞪着她肿了一边的脸颊怒问:“你的脸!谁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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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与二哥有什么协议?”恋姬不理会他,求知若渴地捉紧他的衣袖。
卧桑哪看得下去,“我先找人治治你的脸……”她长这么大,就连父皇、母后都舍不得打她一下,怎会在铁勒那边受这种委屈?
“大哥,告诉我。”她在他欲招手叫人来时拉下他的手,不死心地望着他的眼眸。
“你先告诉我谁打的。”他不是已经明令谁都下许上大明宫找碴的吗?是谁去那里闹的?
“是母后。”她随口应着。“他们之间的协议是什么?”
知道是谁动的手后,卧桑满月复的怒火瞬间沉淀下来。
低首看着她的模样,他已能大略地猜出她在大明宫出了什么事,也知道铁勒并未将她即将去北狄的消息告知于她,所以她才会跑来这找他。反正早说晚说,迟早都是要说,与其让铁勒那个不会解释的人来向她说明,还不如就由他来为铁勒解释一番。
“条件一,你与铁勒即刻离京,往后不许你们俩同时出现在京兆。条件二,铁勒必须放你走,往后也不许纠缠。”他叹口气,心疼地抚着她的脸,“只要铁勒择其一,父皇就对你们的事不予追究。”
恋姬愕然地张大了水眸,“为何要有这道协议?”她还以为这阵子她在大明宫里过得风平浪静,岂知,在大明宫的外头却是巨浪滔天。
“全朝都已知道你们的事,不这么做,父皇颜面荡然无存,铁勒也难逃削爵之祸,这是万难中的两全其美之法。”他在想,也许是父皇看出了他想保全铁勒的心态,故而才会答应得那么快,往后,或许是该轮到他多提防父皇一点了。
“那庞云呢?”脑海中的思维纠结成一团,她一手抚着额,试图凝聚起心神。
卧桑不自在地撇过脸,“他已不再是驸马。”保得了铁勒,他就势必要对不起庞云。
恋姬呆立在原地,好半天没有任何反应。
耳边,彷佛可以听见满朝文武的窃语频频,和流窜在大街小巷的流言蜚语,种种声音混杂成一种庞大刺耳的耳语,就算是铁勒那夜留在她耳畔的柔情低喃,也抵挡不了它们这般蛮横地入侵她的双耳。
颊上依然闷痛发烫,她伸手轻抚。怪不得母后那般鄙视憎恨,怪不得会那般不遗余力地打她,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无法容忍了,那天下人呢?天下人又将如何看铁勒?
一步已是错,再步步走下去,她要错到何时?
她茫然地启口,“我不去北狄。”
世人要怎么唾骂她都可以,但这个罪别落在铁勒的头上,他辛苦奋斗了那么多年,他的每一分荣耀都是他应得的,别让他因她而成为千夫所指的对象,别让他因她而失去。这个罪也别让庞云去承担,庞云只是痴心爱她而已,他还那么年轻,前程一片灿烂,往后在朝中大有可为,万不能因她而断了他的仕途。有错的人,不是他们,别让她离开这里去北狄,让她留下来弥补……如果,她真能在每个人心房上的那道缺口弥补些什么的话。
“父皇已下旨了。”早料到她定是这种反应的卧桑,叹息之余也只能要她面对现实。
恋姬心急如焚地转身想去翠微宫找父皇说清楚,但未走两步,她又生生地扯住脚下的步子,静看着追来太极宫的铁勒。
铁勒朝她伸出手,“该起程了。”
“大哥,救我……”她心慌意乱地摇首,忙不迭地奔回卧桑的面前向他求援。“我要留在京兆,我不能去北狄的!”她要是去了,那么他们三人的纠结就再也解下开了,而她往后将背负些什么、将过着怎样的日子?
“我……”卧桑试着出声,但到底,还是把到了舌尖的话收回来。
“我不去,我下跟你去北狄……”眼看着铁勒一步步定来,她忙躲至卧桑的身后。
铁勒停止了步伐,淡看卧桑一眼。
“小妹,别这样。”卧桑探出一双大掌,将躲在身后的她拉出来,并且在她不肯松手时拉开她。
恋姬错愕地看着他拉开的手,“大哥?”
“圣谕已下,听话,别让大哥难做。”卧桑在她的掌心上拍了拍,并轻轻把她推向铁勒。
她空洞地问:“你帮他?”不伸援手不要紧,他怎可以支持铁勒这么做?为什么他要和父皇一样睁只眼闭只眼?
神情复杂的卧桑不语,藏有千言万语的眼瞳直视向她身后的铁勒。
“我要去见父皇和母后……”望着默然的他,她不敢置信地颠退了几步。
铁勒一手勾抱住她的腰肢藉以稳定她颠簸的身势,然而她却颤缩了一下,赫然明白,无论她是否同意,他们都决意强迫她去北狄,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
“放开我!”她在他的怀中挣扎着。
为免她会伤了自己,也可顺道免去她前往北狄路上的舟车之苦,铁勒点了她的穴并将她抱至自己的身上,抱牢她后便转身准备前往白虎门与冷天色会合起程。
卧桑一掌搭上他的肩头,“待她好一点。”
铁勒的脚步顿了一会,朝他重重颔首后,又复迈开,直朝明亮的宫门而去。
***
入夏的北狄,没有京兆年年进入盛夏后燠人欲窒的熏热南风,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在风势中,绿波伏倾千里,荡漾成一波又一波的碧色海浪,吹在草原上的风儿凉爽清鲜,伴着青草沁人的香味,让人在午后时分舒适得昏昏欲睡。
然而,恋姬却再也睡不着。
自强行被带至踏上北狄的路途后,一路上,她能醒来的机会并不多,每回在路上醒来,不多久,又被怕她想回京的铁勒再度带入睡海,直至他们走得够远,即将来到铁勒部署在北狄边城外的铁骑大营,铁勒才让无法独自回京的她重获操控睡眠的自由,可是她却从那日起,变得夜夜无法入寐,镇日里也清醒异常,她好象已经把未来十数年的睡意全都睡尽了。
为了她突来的病,铁勒缓下大军回营的速度,全军暂歇在边城外以利铁勒寻找大夫为她治病,然而就在大军停下来后,恋姬却变得焦躁起来,无法再这么任由他一意孤行地带她回营。
伸指悄悄拨开帅帐的帐帘,恋姬在缝隙中朝外看去,发觉知道她有回京之意的铁勒将她看得很紧,外头全是来来回回的卫兵,就连冷天色这号手下大将,都亲站在帐门前看顾以免她会逃跑。
她不是他的人犯。
放下帐帘,她思索地在帐中踱来踱去,想不出有什么法子可以离开这里,不意望见放在帐中的兵器,不假思索地,她伸手拿起一柄放在架上的短刀,直至指尖触及冰凉的刀面时,她回过神来,不明白自己怎会有这种念头,她是想拿刀威胁谁?看守在外头的冷天色?还是铁勒?但一想到只要大军越过了边城,就再也没机会回京兆了,她就怎么也没法放下手中的短刀。
“恋姬……”当她仍在犹豫时,铁勒一手揭开帐帘,端着特意为她所熬的汤药走进来。
被他吓了一跳的恋姬倏然回过身,手中的刀尖也不由自主地直指向来者,铁勒因她的举动定立在帐门处,望着她的黑瞳里闪烁着讶异。
“我……”作梦也没想到她会有拿刀面对他的一天,她不知该怎么解释,两手抖颤得厉害。“我也不想的,我只是想回京……”
铁勒看着她哆嗦的小手许久,黑眸再缓缓游移而上,来到她因久日无睡而憔悴许多的玉容上,美丽的水眸盛满了惊惶,嫣唇也微微地打颤着,半晌,他冷静地将药盅搁至帐里的小桌上,再转身面对她扯开自己衣领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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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索性为她提供目标,“你只有这次机会。”
脑中匆地一片空白,恋姬怔怔地望着他,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做。
“别过来……”在他开始走向她时,面色苍白的她微弱地轻吐,双腿不听使唤地频往后退。
铁勒充耳不闻,依旧朝她前进。
“你别过来!”她害怕地看着他逐渐缩短两人间的距离,颤抖的小手几乎无法握稳手上的刀。
眼看他赤果的胸膛就要抵上刀尖,他却丝毫不改初衷,这让她掩下住的脆弱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不要!”手中的短刀当啷坠地,恋姬将小脸埋进掌心里,浑身泛过一阵阵的哆嗦。
“爱我,真有那么痛苦吗?”他心疼地问,将她的爱恨都看得那么清楚,而她想回京的心情,也令他感到丝丝心灰。
她的低咽自指缝间逸出,“你是我哥哥,你的爱是下被允许的……”
“住口。”最是让他感到沉痛的伤口又被她揭起,铁勒怒眉一敛,拉开她掩面的双掌不让她说下去。
“二哥……”她申吟地仰起脸庞,晶亮的泪水滑过她的面颊。
“别叫我二哥。”他凶猛地扣握住她的掌腕,以唇止住她的话语,将她的心酸全都代她咽下。
就连兄妹,他也不要她当。她明知道的,他要的不是兄妹之情。
兄妹是不会这般亲昵地亲吻的,他用他重重的吻告诉她。分开她的唇瓣探入她口中的舌尖是缠绵的,与她交缠的身躯是火热的,当她节节败退之时,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吻势变得柔润温暖,像是小心翼翼地将她捧放在掌心上的怜惜,让她急促的气息变得孱缓,一点一滴收受他所给予的,但在这心跳交击呼应的片刻,他却怎么也下能忘怀她想回京的念头,深恐她为他停留的时间,就只这么短暂而已。
“我给你三个愿望。”他在她耳畔沉稳地述说着,“除了不许离开我之外,只要你说得出,我便做得到。”
恋姬听了,闭上眼埋首在他的胸前,脸庞贴在他温暖的肌肤上,无法汲取泪水的胸膛因此而染上了一层亮泽。
她什么愿望也不要,现下,她只希望时光能够倒流,回到未见过这片美丽的草原前,回到春暖花开的京兆,在那个暖日融融的午后,当他,第一次在林间亲吻她的指尖。
铁勒将倦累的她扶抱至榻上,她别过脸不看他,他走回小桌前自药盅里倒了碗微温的药,再回到杨边坐至她的身旁,见她不搭理,他遂将她抱至怀里,仰首将药汁饮至口
中再喂渡给她,当她睁亮了一双水眸时,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她嫣红如云的面颊。
“试着睡一会吧,你很久没睡了。”铁勒将空碗搁至一旁,把她安稳地置妥,再拍哄着她入睡,“睡吧,我在这里。”
苦涩中渗着点酸甜的药汁还停留在舌尖,草药浓烈的气味在口鼻间徘徊不去,加入了他的拥抱和体温后,蒸腾成一种昏昏然的氛围,她突然觉得很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灵。
聆听着一声声稳定的心跳,她的思绪浮荡得像水面上逐波摇摆下定的浮萍。她觉得有时候,铁勒像是变了个人,成了个囚禁她的男子,然而就在她想回避的时候,那个记忆中疼爱她的二哥又会走回来,会让她贴着他的心房倾听他心音,让他的心告诉她,依旧温柔、依旧熟悉的铁勒也仍是他。
走与不走皆不是,她不想再选择。她沉沉地合上眼睫,试着去迎接久未来临的睡意。
帐帘外,草原上风儿高低的音韵,听来很孤寂空旷,漫无边境似的,彷佛再怎么吹拂,也到不了天涯的尽头。
第七章
“美人不笑,那就不美了。”
忧心忡仲的男音渗入恋姬的思绪,她拉回漫游的心神,双眼定在坐在她面前,捧着不知名野花来向她献宝的野焰。
野焰,她排行第八的皇兄,十岁丧母后,父皇便将他送去铁勒的身边交由铁勒教养,多年来随着铁勒走过大江南北,看遍无数战火兵戈,也是除了她外,另一个较为接近铁勒的人。
可是跟在铁勒身边这么久,他身上并无半分铁勒的气息,开朗乐天的他,一点也不像深沉忧郁的铁勒,在被铁勒的阴霾所笼罩住的铁骑大营里,他像颗能够照亮大地的灿阳,有他在,就有欢笑和温暖,自她来到铁骑大营后,每回来看她,他总会捧来摘自野原上的花花草草博她欢心,让她在感动之余,也格外想多和他亲近一些。
“来,像我一样笑一个。”在她又神游天外天去之前,野焰对她笑咪咪地咧大了嘴。
望着那张极为肖似女人的脸庞,恋姬想了想他方才所说的话,再诚恳地告诉他。
“你长得很美。”多年不见,头一回铁勒带着他来见她时,她还以为铁勒私下偷藏了个大美人。
“噗!”举例失当,站在野焰身后的冷沧浪,忍不住喷笑出声。
长得一张美女脸的野焰很想淌泪,“小妹……”居然连她也这么说。
“今日你不必带兵出营吗?”几个月下来,她已经多少模清营中一些事了。
“我才刚回来……”他疲惫地捶打着肩头酸痛的肌肉,“二哥存心想累死我。”为了寻找大军所仰赖的水源,他已接连着三个日夜没睡,还得赶在铁勒离营前回来报告,再带兵出营操练的话,他可受不了。
“你认为二哥待你不好吗?”每次听着他抱怨铁勒,她总觉得他有些口是心非。
他撇撇嘴角,“他根本就没人性。”要做的杂务比谁都多,带兵操练、沙盘推演每天都要做,还不时得率兵追打游牧的外族以试成果,对他与对他人不一视同仁的铁勒,简直就是把他当成万能的手下来使唤。
恋姬忍不住想试探一下,“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离开?”
“我……”野焰的舌头蓦地打结,表情也显得有些不自在。
“你想从二哥身上得到什么?”她说得很一针见血。据她的观察,任由铁勒怎么对待他,他全是一味地照做或接受,也从不违抗铁勒,这让她不由得联想他为何那么听从铁勒的命令。
野焰抿着唇,无法直视地别开双眼。
看了他的反应,恋姬很想摇首。
他和铁勒,简直就像是从前的铁勒与父皇的翻版,不同的是,铁勒绝不会向他人开口诉苦或是有半句微词,铁勒做了那么多,为的就是想自父皇身上得到一点父爱;而吃尽苦头的野焰,为的,也不过是想自铁勒这边得到一点赞美肯定,和些许的兄弟情或父爱。
她能够了解铁勒为什么那么严苛地训练他,在母妃玉镜娘娘的保护和熏陶下,野焰成了个心软善良对人不设防的皇子,对朝中的人情世故、阴谋争斗完全没有抵抗力,在失去了玉镜娘娘后,野焰就不知该怎么在京兆中生存了,接手管教他的铁勒,若是不冷心铁血地将他磨练一番,若是不让他看尽残酷严苛的一面,那么日后,野焰将无法在朝野或是沙场上立足。
只可惜,这一点野焰永远也看不穿,更不会明白铁勒的苦心。
铁勒把他失去的所有父爱,全都补偿似地加倍给了野焰,希望野焰在能够保护自己之余,能得到的比他更多,别和他一样,在父皇的阴影下独自跌跌撞撞走了那么多年,可是铁勒又不敢轻易敞露心房表达出来,不爱解释的他也不冀望野焰能够了解,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他自己,然而这却对野焰造成了阴影,使得他一直想要做些什么好证明自己的存在,好让铁勒能够对他另眼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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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焰频搔着发,“几年不见,你说话的方式愈来愈毒了。”每回说话都这么直,这真让他有点怀念她初来乍到时的沉默。
她轻耸香肩,“会吗?”
“你呢?你想离开二哥吗?”被她攻得无处躲的野焰,只好把矛头转至她身上,问问这个也跟他一样离不开铁勒的人。
恋姬脸色蓦然变得苍白,话语悬凝在喉际不再出声。
大感不对的野焰忙对她挥着手,“就、就……当我没问,你也知道,我这个粗人天生就不会说话!”
旁观的冷沧浪受不了地抚着额。
“笨蛋……”哪壶不开提哪壶?好下容易她才开口跟人说说话,这下好了,就怕她又缩回去。
愁容不展的她淡淡地问:“八哥,你是怎么看我的?”
“看你?”
“我与二哥之间的事。”全营的人都知道铁勒爱上的是自己的亲妹子,但仗着铁勒的军威,又没有人敢表示半点意见。
“我……”野焰顿时一愣,说得有些支吾,“我还是一样把你当成妹子。”
“你也以我为耻?”光是听他吞吞吐吐的语气她也知道,他和他人一样,对她这个闹出丑闻的公主有着鄙视和轻屑。
“不是,我从没有这么想过!”野焰用力地摇首向她否认。“你怎会有这种念头?
是别人又瞎说了什么吗?”是军中又有人乱嚼舌根吗?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这事被铁勒知道那还得了?
她的眼眸漫无目的地流转着,“别人说与不说,已经无所谓了,重要的是,我就是如此看自己。”
“小妹。”听得一个头两个大的野焰,叹息地按住她的两肩,“听我的,你别管别人怎么想、怎么看,你就是你,爱情这种事本来就没有什么是非对错。”
“你也认为我爱二哥?”黛眉一扬,恋姬转而直视他的眼底。
“不是吗?”他说得很理所当然。
恋姬有些怔愕。她处处的表现,都对铁勒那么冷淡疏远,怎么他会认为她爱铁勒?
她不是一直都瞒得很好吗?她还以为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
将她的沉默视为否认的野焰,边搔着发边小声地问。
“难道你还在想庞云?”她若不爱铁勒,那就是爱庞云啰?
提到让她始终都歉疚于心的庞云,恋姬倒吸一口气,无血色的玉容变得更加苍白。
“小妹,前阵子我听说了一件事……”以为她很想念庞云的野焰,不忍见她这般,好心地想向她吐露一个消息。
“什么事?”
“就是庞云他——”
“嗯哼!”机灵的冷沧浪适时地出声重重一咳,并暗示性地朝野焰挤着眼。
“庞云怎么了?”满心满月复想知道的恋姬,好奇地拉扯着他的衣袖。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的野焰,冷不防地被人拉着衣领拖至一旁咬耳朵。
冷沧浪张牙舞爪地警告他,“要是刺王知道你告诉她,你准会被扒下一层皮的。”
铁勒刻意为恋姬封锁所有有关京兆的消息,他还故意破戒?
“可是也不能让她这样下去啊。”野焰还是觉得自己做得很对。每天看着思乡的她枯坐在营中,不与人说话也下与人接触,他就很想为她做些什么,好让她的眼眸里重新燃起光彩。
他翻了个大白眼,“你认为告诉她情况就会好转吗?”
“总比让她一天到晚都惦念着庞云和京兆好吧?”愈是不知情就愈想知情,说不定说开了后,她的心头就会舒坦一点。
“你……”深知他脾气拗起来就没完没了的冷沧浪,气结地扭过头去,“随你,出了事我不管。”也不看看他是在谁的地头上,还敢谈论铁勒最是忌讳的人物,他是想挑战铁勒的脾气吗?
“你还没告诉我。”耐心等候的恋姬在他回到她面前时轻声提醒他。
“庞云也来到北狄了。”没有阻碍后,野焰这次终于能够顺利说出口。
她倏然张大了水眸,“什么?”
“他以母丧为借口辞官回乡奔丧,前阵子,营里有人在北狄的边城见到他。”铁勒老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了,为此,铁勒特意派人在边城一带巡防,为的就是不想让庞云有机会见她一面。
她的声音里泛着抖颤,“他……放弃仕途?”她最害怕、最想避免的事真的成真了?他怎么那么傻,前程似锦的他,为何要这么做?
野焰挤着眉心,“应该是吧,下过听说太子有拦他,希望他日后能够回朝为天朝效力。”其实他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据传这事在太极宫闹得很大。
恋姬怔坐在原地,手中捧着的花朵凌乱的落了一地。
“小妹?”野焰看她目光空洞洞的,担心地伸手轻拍她的面颊。
铁勒阴沉的声音自帐门边传来,“拿开你的手。”
“二哥?”吓了一跳的野焰急急转过头,一看铁勒的眼神不对劲,赶忙收回自己的手。
冷天色一手掩着脸,“完了……”以铁勒的脸色来看,他八成都听见了。
怔看着铺了一地花朵的恋姬抬起螓首,无言地凝睇着铁勒,半晌,她不语地起身走向内帐。
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去,铁勒兴师地睨向野焰。
“为什么要对她说那些?”多嘴,他可知道恋姬将因此而自责多久?
“我认为她有必要知道。”生性耿直的野焰只是认为自己该说出实情而已。
他飞快地否决,“她不需知道那些事。”
“二哥,你不能再束缚着小妹了。”为了他专断的脾气,野焰不禁想为恋姬说上他两句。“你还看不出来吗?她不快乐,她一点都不快乐,自她来到北狄后我就没见她笑过,你不能什么事都不让她知道,什么事也不让她做,就算再怎么爱她,你也不该将她紧紧绑在身边,她会喘不过气的!”
“我们的事与你无关。”心火暗起的铁勒拢紧了剑眉。
野焰扯开嗓子大嚷:“有关,再这样下去小妹会把自己封闭起来的!”
“王爷……”提心吊胆的冷沧浪小声地在他耳边警告,“你就少说两句。”铁勒的脸色都已经变天了,他还那么不会看苗头?
“天色。”遭人刺中痛处的铁勒眼眸一转,转身看向身旁的冷天色,“西戎那方面准备好了吗?”
冷天色点点头,“都准备好了。”
“明日就派人送他上路。”
“是。”
“你要把我赶去西戎?”骤感不对的野焰,在他要离开时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脸上盛满了惶恐和不解。
“放手。”铁勒抽开自己的衣袖,跨开长腿就想去找恋姬。
“二哥……”追在他身后的野焰急忙地拉回他。“为什么要赶我走?”他做错了什么?为何要把他赶至那么遥远的地方?
铁勒回过身来冷声质问:“难道你想永远依赖着我吗?”
总是依附着他人,野焰要到何时才能够自立、何时才能独当一面?若是不离开这里,野焰怎会有成长的空间?
其实,野焰不需在他面前证明些什么,也不必特意为他而做些什么,一手辅育至今,他太清楚野焰本身有何能耐,现下野焰只需去证明自己、说服自己并不比他这个兄长差,要是他再不松手放野焰走,野焰永远只能屈居于他之下,并因自卑而被他压得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依赖?铁勒是这么看待他的?
震人心弦的回声犹在耳畔,野焰怔怔地撤回手,半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而他的眼底有着失落、难过和自卑,喉际则是紧窒得让他无法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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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勒淡漠地看着他,“你该长大了。”
野焰猛然咬紧牙关,跌跌撞撞地朝帐外冲出去。冷沧浪看了,叹息之余,也只能跟在后头追上。
“这样好吗?”对他的作法无法苟同的冷天色摇摇头,“会伤了他的心的。”谁都晓得野焰将铁勒视为心目中独一无二的偶像,这番伤人刺耳的话一出口,就伯野焰又会端在心头上想很久。
铁勒生硬地别开脸,“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恨他也罢,只要野焰往后能在别处生存下去,他情愿被恨。
冷天色听得直摇首长叹,“唉……”关心野焰为什么老是不说出来呢?他怎么在对自己的兄弟这方面,总是这么笨拙?
“去帮他张罗上路的事。”他扬手交代,看了看内帐一会,忍不住想去看看进了里头后就一直安静着的恋姬。
内帐里,飘浮着松木燃烧的香味,铁勒一脚踏进,香味便随之拂来,但里头较外面低了些许的气温,让他微皱着眉,开始考虑是否在雪季正式来临前,带着她和大军迁回已盖好房舍的碉堡里。
知道躺在杨上的恋姬还未入睡,他月兑去厚重的外衫和鞋袜侧躺至她的身旁,将她拉进怀中让她枕靠着他的手臂,轻嗅着她身上清洌的花香味。
背部暖烘烘的热意驱走了一室的寒冷,恋姬放松身子靠在他的怀里。
自北狄入冬后,每过晌午,天候就冷冽得让人手脚冰凉,在这住久了,她也逐渐习惯挨靠着他温暖的身子度过寒冷的夜晚,对于外人怎么看待他们兄妹俩同寝一室的这件事,则不再重要,她也无心去理会,因为没有他,她怎么也睡不着。
“你要把八哥送去西戎?”兄弟俩吵得那么大声,让在里头的她不想听到都很难。
他埋首在她的颈间,“嗯。”
“因为我的缘故?”因为野焰对庞云的事说溜了嘴,所以他才这样罚他?
“不是。”察觉她的敏感,铁勒下意识地将环在她腰肢上的手臂收紧了些。“日前太子就已奉圣命送来了太子谕要他去镇守西戎。”
她的声音停顿了下来,豫犹了很久,又复启口。
“我不会去见庞云的,所以……”
“所以?”他张开眼,将她半转过身子与他面对面。
恋姬凝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瞳,“别杀他。”
对庞云,她已经够愧疚于心了,她知道铁勒对不死心的庞云有多反感,也因庞云始终在心中有个疙瘩,为了一劳永逸,他或许会出此下策,她必须为庞云做点什么,不然,她不知自己要背负这份罪恶的感觉到何时才能解月兑。
铁勒深吸口气,用力地拥她入怀,“忘了庞云的事。”
“你答应了?”没得到他落实的答案前,她不放弃。
他没有回答,只是更加收紧了怀抱,可是他却发现,无论他再用多少力气将她紧拥,再怎么亲密相偎,他们之间横划开来的距离却比从前来得更遥远。
野焰说得没错,她正日渐将自己封闭起来,虽然她仍是在他的身边,但她再也不像以往一样笑吟吟地唤他,也不再为他们之间的情事伤心落泪,曾经出现在她眼底的情伤,已消失无踪,彷佛她从不曾爱过他似的,她的眼瞳里,再也看不见他。
他也希望她能恢复往日的欢笑,也盼望他们俩还是和从前一样亲和婉爱,可是他不会是败寇,她猜不出来,但她却为那些深陷在其中,不得不干戈相向的兄长们感到悲哀,而对于特意回京摄政的铁勒,究竟他只是为遵皇命而接手摄政,还是他也有意为皇?
她也猜不出他真正的心态。
会看不出他的心,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敲开他上锁的心门,打开走进里头好好看一看,这些年来,他们彼此皆为自己的心落了锁上了枷,他们俩的这个举动,皆是意在保护自己,同时也想藉此方式来维系他们两人的关系。
铁勒对她的爱无庸置疑,可是自他将野焰送去西戎后,或许是野焰的话对他起了作用,也可能是他不想再伤害她,他不曾再强迫她必须也爱他,他只要求留在他身边,此外别无其它。
虽然他们都无法再像从前以兄妹相待,但他用一种似家人又似朋友的身份来面对她,这让背负着道德压力的她松了一口气,同时,也让她有着某种说不出口的失落。在他的影响下,她也渐渐以这种方式来与他相处,这使得他们之间的情,自表面上来看,似乎是愈来愈淡,淡得几乎就快消失无踪,但私底下所暗藏着的,她想,或许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公主,夜深了,该歇息了。”服侍她的掖庭小声地在她身后轻嘱,打断了她游离的思绪。
恋姬朝身后摆摆手,“我想再坐坐,你先下去吧。”秋未了,再过不久就将飘雪,她想趁天气还晴朗时,再看看这片和北狄相似的漫天星光。
“是。”仔细为她将廊上的宫灯添了油,以免风势将灯焰吹熄后,掖庭悄然退下,将寂静的大殿与空旷的殿廊,留给这名喜爱独处的主子。
坐在殿廊上的恋姬,仰首靠在殿门上。她还不想睡,因为她还未听见总是夜归的铁勒专属的足音,虽然明知就算等到了他,恐怕他们也不会说上一句话,但她还是想等,只因她已习惯了在睡前倾听他沉稳的步伐在廊上所制造的声响,若是没等到他,她睡不着。
将双眼凝定在远方天际闪烁的星子上,专心聆听周遭一举一动的恋姬,等着等着,廊上终于泛起了一道自远而近的步音,但她随即认出来,这道听来有些慌急的步音……不是铁勒。
听朵湛说,大明宫时有刺客,该不会今夜她就恰巧遇上了一个?
她戒备地坐直身子,在确定那道步音的确是朝她而来时,她连忙站起身打算唤来远在殿外驻守的宫卫,但廊上被宫灯照亮的那抹身影,却让她止住所有的动作。
庞云?
“跟我走。”刚自大明宫地牢释出的庞云,走至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朝她伸出手。
恋姬怔了怔,徐缓地朝他摇首,“不。”
“跟着他,你不会有幸福的。”没料到她会拒绝的庞云,在收回手之余,不死心地想向她动之以情。
她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反而担心他的安危,探首朝外头看了看。
“你快走吧,若是被人发现你在这的话,你的性命难保。”听冷天色说,为了舒河与父皇妃子私恋一事,西内与卫王党水火不容得很,他要是被人逮着的话,后果会不堪设想。
他匆地将她拉离殿门来至廊畔一角,让她背抵着墙,两手按在她的身旁两侧。
“在北狄的这些年来,你为何不来找我?”从铁勒派来防他的人马就可得知,她应该也知道他就近在咫尺,因此他非得来见她一面,他耍让自己得到一个等待落空的原因。
恋姬直视着他的眼眸,“庞云,我什么都下想解释。”
他的眼瞳飘浮不定,“你……爱铁勒?”她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理由,所以才不来找他?
她选择用沉默来代替回答。
对铁勒的爱,已非关道德两字可容她来拘束,她曾试着压抑,也曾想过或许她会在岁月日复一日的冲淡下,逐渐能够对铁勒释怀撤爱,可是她没有,她说不出口的情意还是一如初时,即使铁勒可能已下再如从前那般对她执着狂热,或者早就已对她意冷心灰,她还是无法改变自己那颗诚实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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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你的兄长!”因她的不否认,他握紧了双拳咬牙低吼。
她疲惫地别开眼,“这句话我听得够多了。”
“恋姬!”他一把捉住欲定的她。
自手臂的痛感中,她清楚地感受到他的不甘,还记得当年,她曾想留在京中,为受伤的他弥补,以减轻她的歉疚,但如今她才明白,她不该想要弥补什么,就算是她一手造成了今日,有责任的人并不只是她而已,他们也都该负罪,因为他们伤她更深。
“请叫我十公主。”恋姬拨开他的手,“这个名,不是你能唤的。”
“铁勒就能吗?”他反唇相稽。
“我不是奖赏,可以请你们停止争夺了吗?”够了,她真的受够这两个互不放过的男人了。
在他们两人都因求之不得而痛苦时,他们有没有想过她?他们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相互攻击,再把罪名全都由她去背负,并要求她独力承担,这对她来说,太不公平。
心虚自他的脸上一闪而过,但他很快地压下。“我不是争夺,我只是要你回来我的身边。”
“我不能。”她断然否决,不想给他任何期待。
“为什么?”
恋姬一手指向他的心房,“你早就知道是什么原因。”当年他在向她求亲时,她就已经对他说过了。
他难忍地问:“你当真不曾爱过我?”他曾说过他愿等她的,但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不改初衷?
“我爱他。”她平淡地述说着,彷佛这个答案早巳存在,只是没有人愿意去正视,也无人愿意承认罢了。
庞云睁大了眼,第一次,这么清楚地听见她所爱何人的这句话自她口中说出。
她仰起螓首,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我想你也应当知道,当年或许你是爱过我,但现今你的爱却已荡然无存,因为这些年下来,你早已由爱生恨,一味地全盘憎恨着铁勒,你只是想赢得这场意气之争而已。”
在她清澈映人的眼眸下,庞云的喘息既重且深。
他不愿承认,她所说的是真。
他分明就知道她当年是为何而答应他的求亲,但他情愿装作无知也不说破,若不是贪求她能够忘了铁勒,他又怎会入局?实际上,会有今日,一切皆是出自于他的选择,这些年来,他不断地提醒自己他有多么地爱她,日夜反复温习,她是遭人夺走的,因为唯有这样,他才能告诉自己,他并不是恋姬为逃避铁勒而选择的替身,这样他才能有着继续追逐铁勒的勇气,也才能正视着铁勒的双眼与他抗衡,若不如此……他走不到今日。
但是一径追逐着铁勒,并学习卧桑把个人放在家国之后,他却逐渐忘记了她的模样,他……“放过我吧,我想好好的过日子。”恋姬柔声地请求。
就连她的话也没听完,庞云奋力扭过头,转身跳下殿廊朝黑暗的园子里跑去,恋姬叹了口气倚靠在墙上,感觉她一直搁放在肩上的重担,似乎在这一刻忽然变轻了许多。
“二哥?”当熟悉的脚步声在廊上响起时,她微偏过螓首看向他。
“刚走的那个是庞云?”眼力甚好的铁勒,边走边望向园子远处那抹消闪在树间的身影。
“嗯。”他的表情令她有些好奇,“是你放了他的?”以他这副不想追的态度来看,庞云八成是他下令放的。
铁勒的脚步来到她的身旁停下,“父皇都已知情了,再关着他也没用。”
“为何你没有杀庞云?”无论足以旧恨还是政敌来论,照理说,铁勒应当是不会留着他的。
“你曾要求过。”他也和她一样靠站在墙边,与她一同抬首望着远方的星子。
恋姬顿时想起当年她的确是要求过他,但她记得,当时他并没有答允,其实她也知道,无论她的要求是什么,只要她说,他或许全都会答应。
“你们……谈了些什么?”他问得很犹豫。
“一些往事。”她轻轻带过,不想对他说得太多,是不希望他又因庞云而再次悬着心。这些年来无论他上哪,他都会带着她去,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他从无一日稍减过的恐惧,她知道他总是害怕着有一天她会离他而去,或者是庞云会自暗地里冒出来将她带走。
但铁勒却很想知道,那些往事里包括了什么,以及,她是否想回到庞云的身边。
“恋姬。”他禁不住想问,“你可曾……”
“嗯?”她微微侧过螓首看向身旁的他。
可曾爱过我?他无声地在心里问。
这句话他问不出口,无论试过多少次他就是问不出口,因为,他怕所得到的答案,他将无法承受。他无法猜测出庞云在她心中的重量,但他清楚知道他在她心中所占的是什么地位,与她相处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唤他为二哥,她从不直唤他的名,或许在她的心里,他永远就只是她口中所唤的二哥。
以前,他以为只要将她留在身边,总有天他能将她的芳心掳获,以为只要将她捉牢一点,那么她便不会离开,可是她却以消极的态度来面对他所给予的,这些年来他恍然明白了一点,强迫性的拥有,并不能拥有,所得到的只不过是失去而已。
或许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失去她了,就从他强行将她带离京兆的那一刻起。
“二哥?”迟等不到他的下文,恋姬忍不住伸手轻推对着她沉思的他。
“没什么。”他收回已冷的意绪,借着不明的光影掩去脸上的那份痛苦。
“二哥。”在稍冷的风中,她匆地想起了一件事,“你要照父皇的旨意攻打北武国吗?”昨日所有的兄长全都被父皇召至翠微宫,那时,父皇给了他一道口谕,可是他当时却没有说要不要遵旨。
铁勒音调沉沉地,“我还在考虑。”
“考虑什么?”有什么好考虑的,要是他不发兵的话,他将会被撤销所有封号王权军职。
“我母后。”他只是顾虑到一个人而已。
“啊。”恋姬恍然大悟地掩着唇,都忘了他的母后西内娘娘是来自北武国。
“我先进去了,你也早点歇着。”铁勒并不想提及这个话题,站直身子就要往殿内走。
她伸手拉住他,“你不想去与父皇谈谈?”
“谈什么?”他们父子之间,还有什么可谈的?
“他苛待你的原因。”光从舒河的事件就可以知道,极不愿让父皇知情此事而加重病情的他,其实还是很爱父皇的。
铁勒心灰意冷地别开眼,“用不着了。”
自父皇下了那道口谕起,他便已明白过去的种种始末,也知道父皇要他亲征北武国的用意,在两方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他还需要刻意去问吗?他早就心死了。
“二哥?”为了他的神情,她有些不忍。
他避开与她的目光接触,“明日,我会去见母后,至于我是否会遵照圣意进攻北武国,我会斟酌。”
恋姬才想把他与父皇之间的事再问个明白时,他却跨步走进殿内,她凝视着他走得有些急的脚步,心中匆有所悟。
铁勒,在逃避她?
***
在思凉宫的宫阶上,冷天色纳闷地回过头看着站在阶上不走的铁勒。
“王爷?”不是说要来思凉宫看西内娘娘吗?怎么人都到了这里他又不进去?
雪白漫长的宫阶顶端,是座阳光照不进的阴森殿宇,铁勒定立着脚步,往事像潮水一幕幕涌来,苍白美丽的母后、不快乐的母后、不曾抱过他的母后、渴望父皇再度踏进思凉宫的母后、因不得宠而思念故国的母后……过去种种不愉快的回忆,像具具沉重绑缚在他脚上的枷锁,令他不知该如何说服自己踏出脚步拾级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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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在清凉殿上聆听父皇口谕时,母后也在场,她也听见了代传圣意的冷天放大声说出,父皇要他率兵在百日内攻陷北武国的旨意,这几日来,母后为了他是否该遵旨出征北武国,也因即将不久于人世的父皇而过度悲伤,据思凉宫的下人们表示,母后曾自尽多次未果,情绪一直很激动的母后,更是下令不许宫人让他踏进思凉宫半步,她下要看到他这个即将率领铁骑踏平她故乡的敌人,也下想见他这名害她自诞下他后,她便再也无法获得圣上垂爱的皇子。
她将一切的错都归咎至他身上。
他是她的错吗?
“王爷,咱们进不进去?”冷天色走回他的身旁,忧心地看着他心事重重的脸庞。
铁勒收回漫游的心绪,在心中把要对母后说的话思索了一会,深吸了口气后拾级步上宫阶。
守在殿门前的宫人们,在铁勒即将步进殿内时,齐身横挡在殿前拦阻他的脚步。
“王爷,娘娘不许你……”
铁勒朝他们冷森一瞪,不怒而威的气势立刻将他们吓退两大步。
“还不快去通报?”冷天色在宫人白了一张脸不知该怎么办时,挥着手催赶着其中一人。
在宫人张皇地跑向殿内时,早料到即使通报也会被回绝不见的铁勒,也同时迈开脚步朝殿内的寝殿走去,无视于殿内一干纷纷瞪大眼瞧着他的宫人们。
被迫前来通报的宫人,在通报了掖庭后,原本紧皱着眉心不肯答允的掖庭,在想赶走他时,不意在见到大步朝这走来的铁勒时,连忙来到寝殿内匍跪在皇榻前,向病卧在床的西内娘娘请示。
“启禀娘娘,刺王求见。”
“不见!”不假思索地,纱帐后的西内娘娘立即回声驳斥。
掖庭为难地看着身后,“但……”
“母后。”已然来到寝殿内的铁勒,站在榻前淡淡地启口。
她扬高了音量,“我说过不见你!”
“关于父皇的口谕,儿臣已自行定夺。”无论她听与不听,打算把话说了就走的铁勒,径自道出来意。
西内娘娘听了气息猛地一窒,忽地一改前态地伸手揭开纱帐。
“你想怎么做?”他……他已经决定好了?
铁勒继续道出:“依父皇口谕,进攻北武国一事,儿臣势在必行。”
“你……”西内娘娘震愕地瞪圆了眼眸,“不许你摧毁北武!”
他瞇细了眼,“母后情愿儿臣违抗父皇旨意被父皇革去一切?”她分明知道,不从圣意的话,他会有什么下场。
“不,我更不许你违抗你父皇!”她更是勃然大怒,嘶哑的吼向他后,一时气息不顺,两手撑持着榻面频频喘息。
一旁的冷天色,不可思议地转首看向她。
“那……那王爷究竟该怎么做?”简直就是无理刁难,不能这样又不许那样,她也别让铁勒这般无从选择吧?
铁勒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因愤怒而涨红的面容,他发觉,他从没像现在这般清楚地看过自己的母后。
不只是方才她话里的不为他设想,近三十年来的岁月里,她甚至也下曾说过爱他与否,她还是这么自私,这么的……无视于他。他明明就知道的,在她的眼里,就只有故国与父皇,他这个皇子则不曾存在过,他怎会想在她身上索求什么母子情分?
自生下他后就不看过他一眼的她,是多么地想为父皇再添一名皇子,好藉此讨得父皇的欢心再获独宠,就连父皇要将年幼的他送至军旅时,她也没有出声反对过,当然,她也和父皇一样对在沙场上的他不闻不问,在他因此而受伤过太多回后,她刻意疏离与视若陌路人的作法,他早已看淡并命令自己别再去在意,也已经对此毫无感觉,只是,直至今日他还是很怀疑,她怎能为获得父皇的爱,拋弃自己的骨肉如此彻底?
“我不是颗左右为难的棋子。”铁勒定定地凝视着她的眼眸,决定无论她是否同意,他只为自己。“今日我来,不是想征求母后的同意或指示,我只是来告知。”
“告知什么?”西内娘娘边喘息边抬起头。
“圣命难违。我将在近日整军出发前往北狄,在与铁骑大军会合后举兵进犯北武国。”
她的睑孔当下青白交错,“你……”
冷天色担心地直拉他的衣袖,“王爷……”在这节骨眼上,他干嘛说得那么直?
见她顺不过气来,铁勒的心不禁一软,犹豫了许久后,他跨步上前,才伸手向她,想为她拍抚顺息时,她却猛然抬起头来,眼底的恨意如溃堤江水。
“你这孽种……”她气弱游丝,双眼愤毒,枯瘦的指尖颤颤地指着他,“当年生下你时,我就该亲手掐死你的……”她的下半生早已因他而毁,现在,他还要让她想回去的家国因他而破,若是当年不生下他,那么也不会有今日的一切。
冷天色震惊地倒抽口气,半晌,他鼻酸地别过脸。
她……她怎能够说出这种话?她知不知道,她的这句话将伤铁勒多深?就连外人听了也会为铁勒感到心酸,她怎可以这样待铁勒?那是她的亲儿子呀。
铁勒的手怔在空中,无限悲凉在他的心底悄悄蔓延。
经这一击,即使他原本还对她存有一丝冀望,此刻也都化为乌有,被她彻底的焚尽。他怎会忘了,在他放弃父皇之前,他最早放弃死心的人,就是她。
他麻痹地转过身,“儿臣告退。”
西内娘娘十指深深陷入杨上的锦被里,她紧咬着唇,看着这个只要一踏出宫去,不是让她的故国被毁,就是让她因子拖累而西宫娘娘之位再也不保的背影,在他转身消失在门边时,她的泪水匆如泉涌。
“娘娘……”不知该怎么办的掖庭怯弱地出声。
“出去,全都给我出去!”她失去理智地扫下榻上所有的东西,将眼前所能见到的东西捣毁砸碎,将一室的人都给吓了出去。
聆听着身后传来阵阵清脆破裂的摔打器皿声,铁勒不回头地快步疾走。
“王爷……”冷天色边跑边跟在他的身旁试着劝慰。“王爷,娘娘定是伤心过度或是病胡涂了,你别把她的话当真。”
铁勒木然无言地大步走下宫阶,脚下的步子愈走愈快,也踏得一步比一步重。
是真、是假,他心中有数,他不需要安慰,也不需找个地方躲起来疗伤,其实在来思凉宫前,他就该知道所得到的结果会是如此,他根本就不该来走这一遭。
“冷将军!”
冷天色霎然止步,回首远望着跪倒在宫阶上朝他放声大叫的掖庭。
“娘娘她……”掖庭连话都还未说完,便已掩面痛哭失声。
铁勒猛然回过头,在她的哭声中,隐隐约约的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心房匆地狠狠一刺,在他意识到时,他已拔腿朝殿内飞奔。
“王爷!”也知道大概出了什么事的冷天色来不及拦下他。
景色匆匆在铁勒的身旁倒退排掠,未至寝殿,里头已是此起彼落的哭号声,使得他愈是靠近,他的心便愈是拧挤撕绞地作痛,在排开齐跪在寝殿外头的男男女女后,他在寝殿门口处猛然定住脚步。
悬浮在寝殿中,那一双着白袜在空中来回摇晃的小脚,令他惊悚得遍身打颤,轰轰的心音直在他耳际作响,他动作极为缓慢地仰起头,视线一点一滴地往上挪移、再挪移,倏然间,他的眼瞳空洞地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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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同样也抬首看去的冷天色失声地掩住嘴,错愕之余,两脚受不住地跪倒在地。
铁勒颠颠倒倒地退了几步。
深深怀念故国,更爱父皇的母后,在这两难的局面下,她的选择,就是让他独自去承担罪人之名?
而更让他痛心疾首的是,至死,她也不爱他。
望着系在白绫下飘荡的母尸,铁勒受不了这个打击,转身疯狂地觅路奔逃,凄厉嘶哑的狂吼声,转眼间响彻整座思凉宫。
“王爷!”被惊醒的冷天色急急站起身追去,并因他痛彻心扉的吼声,不住地掉下泪来。
***
“公主,求求你去跟王爷说说吧,他下能继续这样不吃不喝了。”冷天色哭丧着脸,不知该如何是好地在恋姬的面前不住地请求。
恋姬紧敛着黛眉,“他连我也不见。”她也想去劝劝把自己关在大明宫宫阁上的铁勒,可是无论她在阁外怎么对他劝说,他就是不开门。
已经三日了,距离西内娘娘自缢已有三日,为免此事刺激到父皇的病体,朵湛下令西内不许透露半点风声,这些天来,西内众臣为了西内娘娘的丧事在大明宫内来来往往,所有的事宜全由朵湛一手张罗安排,唯独铁勒不见踪影,他甚至也不到灵前守灵,这不仅让人人心中起疑,就连她也弄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他自告奋勇地拍着胸脯,“就由我去把王爷拉出来,然后由你去开导他。”
“不行,我怕他会杀了你。”也不知铁勒目前的心情是晴是阴,她还无所谓,别人就难保铁勒会不会拿来出气。
“那……那该怎么办?”冷天色的睑垮了下来,坐困愁城地低垂着头。
恋姬想先弄清楚原委,“那天,西内娘娘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
回想起西内娘娘在榻上所说的那席话,冷天色便不由自主地屏住气息,他赶紧垂首面地,以阻止自己的表情泄漏半分情绪。
“西内娘娘是怎么伤他的?”据她的了解,他们母子关系向来就很不好,因此她唯一能猜到的就是这个。
他的两眼游移不定地凝视着雪白的地面。该怎么告诉她?说西内娘娘恨铁勒吗?他想,铁勒定不愿意把自己的心伤暴露出来让他人知道的,而且,就算铁勒没交代他要三缄其口,这种事,他也说不出口。
恋姬抚额深深长叹,“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帮?”一个不愿见人,一个下肯开口,她再怎么为铁勒心急,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握住他的手。”低垂着头的冷天色匆地开口。
“什么?”
冷天色抬首望着她,两眼蓄满了恳切。
“握住王爷的手,这样,就很够了。”愈是不怕孤零零一人,愈是习惯了孤寂的人,也就更渴望有人能够陪伴,铁勒他,长久下来已习惯了不把它说出来,也就变得更说不出口,只要坐在他的身边握着他的手,与他掌心相依静静陪伴着他,这对所求不多的铁勒而言,已是太过足够。
他的话,恋姬有些明白,因为她也和冷天色一样,都是站在铁勒身旁最近的人,她知道铁勒所惧的是什么,和渴望的是什么。
她转首看向殿内通往宫阁的木阶,缓缓走至阶底,一手提着裙摆小心拾级而上,年代久远的木质阶面,发出刺耳的吱喳声,声声盘旋在昏暗不明的阶道上。
来到宫阁的门前,她一手抚在门扉上,另一手正欲轻敲门面时,不知何时已撤锁的门扉缓缓敞开。
斑高耸立在大明宫宫上的宫阁,晚霞自四面八方的窗扇透了进来,将里头照耀得金黄炫眼,不适应光线改变的恋姬抬起一手,遮去一时之间无法直视的霞光,在指隙间,夕阳奔腾直来所造成的光彩,像团红艳艳的焰火,她微瞇着眼,在架空于阁外的阁廊上,她看见铁勒动也不动的身影。
她轻缓而来的脚步,并没有惊扰了铁勒,她来到他的身旁与他一同坐下,又急又冷的西风扑面而来,令她打了阵哆嗦。
凝视着远方层层山峦的铁勒,出声打破这片宁静。
“这些年来,你不曾对我笑过。”他的声音显得很淡远,“在我身边,你痛苦吗?”在他身边的人,总是痛苦的,已死的母后,想走出他阴影的野焰,还有她,他们都因他而受苦。
恋姬讶异地转首看向他,没想到他竟会问这话。
“告诉我,你的第二个愿望是什么?”他似乎也不想知道她的答案,半晌后又继续再问。
她辗想了很久,“我想回到从前。”
记忆之所以会美丽,是因为它已经逝去,故能恒久的停伫。
花了多年告别了她负疚的那部分后,她想回到在啸月夫人府上吹笛的从前,那个时候,没有因爱而受伤的心,没有那么多的宫争是非,他们只有彼此,无论他们是否将对方视为兄长或是妹子,他们都以一种只有彼此才能意会的方式相爱,她很想拋开眼前的一切,忘了自己的身份,与他,一起厮守。
萧飒的西风倏地急涌而至,在那片刻间,除了风声外,他们的双耳皆听不见其它的音韵,她看见他的嘴角动了动,不知在说些什么,待风停后,她只听见他平心静气地开口。
“去找庞云吧。”他决定成全她的心愿。
恋姬怔了怔,忙伸出手握住他的,但在她接触到他冰冷的掌心时,他却轻轻将她拉开。
“你若爱他,就去找他吧。”
“二哥……”恋姬急忙倾身向他想看清他的眼眸,没正视着他的眼,她不相信他说的是他的真心话。
铁勒整了整衣衫站起身,“我将遵照圣意攻打北武国,今夜,我会率后备军团起程北上。”
“可是西内娘娘才……”守灵期间还未满他就要出征?
“老七会帮我办妥的。”朵湛都已代他独自掌理大明宫那么久了,把事情托给朵湛,他很放心。
“等等。”她蓦然察觉下对劲之处,“你不带我去?”以往无论他要上哪,哪怕是上战场他也会带着她去,怎么这一次却没提到?
他回过眸来,仔细地看了她许久,“我不会再将你强留在我身边。”
他说什么?
恋姬在他走近她时讶然地张大了水眸,某种想要抵抗的感觉,正一点一点地入侵着她。
“你收着。”铁勒拉起她的柔荑,将不离身的刺王印信放在她掌心上,并且合上她的掌心。“若是皇后能够谅解,那么你就回凤藻宫,皇后要是还在记恨,你就留在大明宫,往后这座大明宫是属于你的了。”
“我的?”恋姬惶恐地拉着他的衣袖,“你呢?你不回来?”为什么他要把话说得像是永不会再见面一样?为什么他不听听她的意见,就自顾自地作了决定?
铁勒伸手细细抚模着她的脸庞,珍爱地看着她,尽力想将现下所见到的,全都深烙在心底。
母后已死,他与天朝再也没有任何牵系也再无羁绊,藏了那么久,他始终藏着的那个秘密,他终于可以告诉她了,可是现在,他却不再想说。
虽然爱她的心从未变过,但他已不想再去猜测她的心上是否有庞云的存在,也不想再像这般束缚着她,他不想,日日所见的,就是她的不快乐与他们之间的距离,他要的,是温热的、全心全意的、无后顾之忧的她。
在将她带至北狄时,他便已知道,以这种方式得到她,他无法将她的心留住,这些年来,他徘徊在放手与不放手间迟迟不断,为的就是希望有天她能真正属于他,可是,他等不到,无论他再怎么等待他就是等不到,或许是因为她已不再爱他了,也或许她对他的情已冷淡下来,不管原因为何,她终于回到了她想回来的地方,也见到了她最想见的人,他还想等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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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她所愿,回到从前,让一切都回归到原点,什么都不曾有过,回到他头一回进啸月夫人府前,回到他不存在她的生命中的那段时光。
离开恋姬起身走向前,两脚在廊上站定,铁勒微瞇着眼,自大明宫宫阁俯眺这座在夕阳下显得端丽辉煌的皇城。
琉璃瓦、黄龙墙,绿釉翘角、金檐阁楼,一檐一柱耸立横卧,精巧繁复地堆垒成一座错综复杂的迷宫,深陷其中近三十载,权力推动他步入走下出的迷魂阵,亲情、爱情使他负伤累累,当他拖着疲惫的步伐终于走至尽头,他总算明白,这些年来那些求之不得的,得而复失的、失之交臂的,都只是这座深邃美丽的皇城所织造的幻景,他就是因为太过孤寂、太过渴望了,才会为之所惑。
懊是离去的时候了。
秋末的西风,飒凉地拂抵他的面庞那一刻,他决定将爱恨妒怨全都放下,再还给自己一个不必背负任何罪责或是错误的自己。
“二哥……”当他与她错身而过,迈开步伐大步走向阁门时,不明所以的恋姬急追在他身后。
“别过来!”他低沉地喝住她的脚步。
她匆忙的脚步因此而停下,进退不得地站在他身后,凝望着他此时看来格外孤单的背影。
“珍重。”铁勒深深吸口气,慎重地与她道别后,不回头地跨出步伐。
那一瞬间,彷佛有种东西正自她的身体抽离开来被他带走,她一手抚着抽痛的心房,甚想开口唤回他离她远去的脚步,可是紧涩的喉际却发下出声。
冷天色说,握住他的手。
踏在木阶上的足音愈走愈远,他就要走远了,可是她却来不及握住他的手,不,她曾试着想握住他,但他却冷淡地将她推开。
一步一声,他踏在阶上的脚步那么沉、那么重,他会不会停下脚步来?会不会回头望一望她?若是她开口叫他不要走,他是否会为了她而留下来?
都没有。没有停顿,也没有犹豫,毫不回顾地,在黑暗的阶道中,他一步步地走出她的生命。
她还没告诉他呢。
他还不知道她爱他。
夕阳缓缓沉落在西天的边境,暗紫与深红笼住了整片天空,也渗进空旷的宫阁内,恋姬怔站在逐渐幽暗的阁内,回荡在她眼前的,是铁勒背对着她离去的背影,她紧紧环抱住自己,任无声的泪,自两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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