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缕千丝(上)》 第1页 楔子 “小曦,妳快迟到喽!” “来了!” 屋内的少女拉长了脖子喊。她一边忙着穿衣服,一边忙着对着桌子快乐地叨念:“今天就可以见到你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高兴!真的好快乐喔!那天你从美国回来,我有去接机喔!可是人太多了,根本没看到你。不过幸好你要到学校来任教,说不定会变成我的教授……哈哈哈哈!快乐!没想到真的会有这么一天!真是太幸福!太美满了!” 说着又忙跑到梳妆镜前,少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太满意地左顾右盼,一把抓起镜前的剪刀,快速在头上挥舞了几下,头发到处乱飞;光是剪还不能令她满意,梳妆台上排着好几瓶彩色喷雾,她仔细研究了好几分钟,才终于决定颜色。 “蓝绿色怎么样?”拿起彩色喷雾,她回头又跑回书桌前摇摇自己手上的喷瓶。“好看吗?” “程小曦!妳再拖下去我要出门了喔,妳自己搭公车去学校。” “好了啦!等等我嘛!” “我妈最近工作不太顺利,脾气很大喔!以前她才不会这样催我!”少女对着桌上的黑白照片扮鬼脸,火速回到镜前,用喷雾罐将自己一头短发快速染成奇特颜色。 “好了,我要出门了!”冲回书桌,俯身用力亲吻桌上的照片,脸上洋溢着幸福快乐又兴奋无比的笑容。“要对我好一点喔!我们终于终于要见面了!炳!” “拖拖拉拉的……喂!小姐,妳这个头发太劲爆了吧?学校真的不管妳吗?” “安啦!学校才不管我的头发是什么颜色。快点快点!我要迟到了啦!” “这几天妳心情特别好,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没啊。”少女笑嘻嘻地,举手投足全是兴奋神采。 “恋爱了啊?”被她的喜悦传染,母亲忍不住伸手揉揉女儿的一头乱发。 “喂!不要弄乱人家的头发啦!” “妳这头发还用得着我弄乱?根本是一窝鸟巢嘛。” “嘻……”少女不住地傻笑,双眸绽放出兴奋憧憬的光彩。“告诉妳喔,我终于要跟我的梦中情人相见了!” “……那个高教授?大妳十八岁那个?” “妈!十四岁而已啦!” “好好好,年龄不是距离。” 少女蹦蹦跳跳冲出门,“快点喔!不然我不等妳喔!” 母亲微笑着摇摇头。女儿终于长大,不用再对着黑白照片谈恋爱了。唉,也该是时候了。虽然对象是一个可能性极低的人,但恋爱嘛,不经过几次风霜,怎么能体会爱的真义?很快的女儿必然会明白暗恋通常都是苦涩的,然后再找一个年龄与她相近的可爱青年来一场正式的恋爱…… “期望太高很容易失望喔。” “才不会!” “我是以过来人的身分提供建言,恋爱呢——” “我知道我知道,是距离造成美感,相见总不如怀念。” 少女含笑的声音渐渐远去,大门砰一声关上,屋内又恢复了寂静。而少女房间桌上的黑白照片,正用一种叛逆不羁的眼神凝视着空无一人的房间。 第一章 “柔三小姐!” 家仆们满山遍野的喊着,但见晴天朗朗,和风徐徐,遍野开满了鹅黄色小花,他们呼喊的声音在风中回响,却不见他们口中的“柔三小姐”。不要说柔三了,柔二、柔一也没有。 “咦?『腾云飞龙』啊!”一名丫环仰天一看,忽然嚷了起来:“快瞧!那是不是咱们家的腾云飞龙吗?” “唉啊,真是『腾云飞龙』!这下可惨了,让老爷知道了还得了,那可是命好几名巧匠费了大半年的功夫才制成的,怎么给拿出来了?” 所谓“腾云飞龙”是一个巨大的风筝,长十丈有余,宽足两丈,神态鲜艳威猛,画工精巧细致,是风筝中难得的珍品。 丙然家仆们抬起头时,半空中正飞舞着一只威武无双的巨龙,晴朗的天衬得那只红黑金三色巨龙更是活灵活现,仿佛真龙一般。 这可不正是他们家的“腾云飞龙”!听说是要上贡朝廷的,要是给弄坏了还得了?让老爷子知道他们个个都要人头不保啦!家仆们全不由得急切地往风筝的方向狂奔。 “是谁?到底是谁?” “是谁拿出了风筝?快把风筝拉下来!” 这片山坡说大不大,说小却也让几个人跑得气喘吁吁还跑不到尽头,上坡跑得喘吁吁,往下便滚成一团团。风筝在天上飞,而他们只能像是无头苍蝇一样的在地面上循着风筝的方向没命的跑。 “柔三小姐?是柔三小姐吗?是的话您快应一声,快把风筝拉下来啊!” “您别逗了!那么大一个风筝,光凭小姐一个人哪放得上去,定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小厮给取了出来的。” 他们边跑边找,蓦地一个眼尖的家仆看到不远处的林子里有人影闪过,他立时没命地大喊起来:“在那里!咱们快过去!放风筝的人在那里!” “嘻!快跑吧幺弟,风筝可不要松手了!” 少女银铃般清脆的嘻笑声在林子里飞扬起来。只见两条人影在林子里拔腿狂奔,后面的家仆们见了全都追了上去。 “柔三小姐!小少爷!快别跑啦!风筝……风筝啊!” “快停下!老爷知道了会重重责罚你们的!快别跑啦!” 为首的妙龄少女身穿一袭翠绿短袄,肌如凝脂肤似雪,黛眉轻扫,双眸如漆墨点星,灿烂的笑容天真无邪,浑然不知世间愁苦。 苞在少女身边的是他们家最小的弟弟,也是唯一的儿子。段家大姊跟二姊年纪与老三、老四略有差距,打小老四就与三姊感情最好,只要是他三姊说的话他无不遵从,当然也包括去替他三姊偷风筝。 段家老四天性害羞腼腆,但却天生神力,虽然才十二岁的年纪,但那身蛮力却能够一口气推倒好几个大人。如果不是有此等神力,单凭他们两个半大不小的女圭女圭怎能放得动这巨大风筝! 不过此时此刻段家小少爷却乱了脚步,脸上的表情可不如他姊姊那样轻松惬意。他虽然神力惊人,但是胆子却小得很,一想到要受到父亲大人的责罚,小脸都吓白了,跑起来摇摇晃晃,手上的风筝也显得吃重起来。 “三……三姊……” “怎么啦?跑快点啊!让他们抓着了就不能继续玩了。”柔三姑娘开心地鼓励着他,“跑快些啊!” “可……可是……”段家小少爷紧张得话都说不清楚了,脚底下一个踉跄,登时往前扑倒,手中的风筝线忽地往上飞,他一个没握紧,手掌给割出一条血痕。“唉唷!” “唉啊!没事吧?”柔三姑娘见弟弟摔倒了,连忙往回跑。“怎么流血了?快让我看看!” “惨……惨了!”段家小少爷却只怔怔地抬着头看着风筝远去,眼看沉重的风筝线轴还在半空中晃荡,他连忙飞身扑上去想抢救。“别跑!别跑!” “快追风筝!”追上来的家仆们个个绿了脸,全涌上去七手八脚的想将线轴抢下来,一伙儿人全往上看,没多久便撞成一团,哀号声此起彼落。 “哈哈哈哈!”柔三姑娘笑得更开心了。看着那风筝越来越远,她的心也跟着不断飞扬起来,不但不帮忙,反而还乐不可支地拍手叫好。“快飞吧!飞高一点!再高一点!回天上去吧!” “三姊,不要闹了啦,快点追风筝,要是风筝没了爹爹会气炸的!到时候铁有咱们两个一顿好打啊!”段家老四急得快哭了,偏偏他只是力气大,跑起来却很慢,跑得气喘吁吁却一点用也没有。真正跑得快的是柔三姑娘,她跑起来像风那么快,又像森林里的小鹿儿那样轻灵。 第2页 柔三姑娘却只是仰着天笑,光灿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的不单单只有愉快,还有一丝希望能与风筝异地而处的渴望。“哗……看哪!那条龙多自由、多快乐!说不定它还真能飞上青天、飞上天庭呢!” “三姊!” 听到弟弟焦急的呼唤,柔三姑娘终于叹口气,回头对着弟弟嘟囔着: “唉,急什么,飞走就算了。反正无论飞不飞走,咱们回去都是要受罚的,早告诉你了,现在怎地又反悔?” “没反悔啊!都是罚,可是风筝飞走了会罚得重些嘛!”想到爹爹的板子,段家四公子头皮都麻了。那可是高高举起重重落下,一点也不含糊啊! 瞧弟弟急得红了眼眶的可怜模样,段家的柔三姑娘无奈地耸耸肩,将裙子往腰间一扎,迈开轻快的脚步在山丘上跑了起来。 “三姊!要带着风筝回来啊!” 迎着风,她不由自主地绽开灿烂笑颜。每当她开始奔跑,天地万物的声音似乎都清晰可闻,风吹过草原、脚底下沙沙作响的小草,甚至花瓣坠落、云彩漫舞!这让她身心舒畅,让她整个人感到轻快得像是飞上天一样。 “哗!好快!” 家仆们忍不住发出赞叹声。这年头到哪儿去看妙龄少女这样放肆奔跑的景象?也只有他们段家得见此奇景了。 “哈!你才知道。以前三姑娘还小的时候,每次老爷要教训她,我们上上下下全都跑断腿也不见得抓得住她。不是我说啊,这三小姐动作真是快!” “可是一个闺女儿跑这么快能干什么?又不打算作信使报马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没见过姑娘家能跑这么快的嘛!” “你见过几个姑娘家跑了?说不准每个姑娘家跑起来都这么快。” “咦?你是怎么着?专挑我毛病苞我说起嘴来了!爱里的丫环们你让她们跑跑,看她们谁能跑得比柔三小姐快!” “呃……你们别吵了,就算让三姑娘追着了又怎么样?她一个人难道能拉得回风筝吗?她那点儿个头,怕不让风筝给驮上天去都成。” “……” “还发什么楞?快追啊!” 跑得快不快她无所谓,但谁说女孩家就不能当信使报马?说不走改天她就偷偷跑出去改成男装,就在外头跑他个一年半载。哈哈!扁是这离经叛道的想法已经够叫她兴奋了。 眼看风筝线轴就在眼前,柔三姑娘伸手一探没捞着,干脆整个人飞跃上去紧紧抱住线轴不放。 用跑还嫌慢呢,用飞的岂不是更快! 也许这巨大的风筝能带着她飞到天涯海角……正想着,突然觉得自己的身子真的往上腾空,她的双手连忙紧紧抱着线轴,往下一看,自己居然真的已经离地飞起! “咦?咦?!哇!” 底下的人全傻眼了。柔三小姐那么娇小轻盈,真让风筝给驮上天了! “快……快追啊!”家仆们全慌了。这下可好,不止把“腾云飞龙”给弄丢了,连三小姐也弄丢了!天哪! ***独家制作***bbs.*** 通州真是个好地方,尽避时节已经腊月,但通州依然遍地绿意、山峦迭翠,生机盎然。 站在巨松下远眺,脚底下所站的山坡是附近最高的地方了。坡下茶棚的小二说,此地名为“棉被铺”,又被戏称为“馒头堆”。听起来觉得这名儿怪,此时站在此处放眼望去,他总算明白这地名的由来。 斑高低低的小山坡,有远有近,此处高些,那处便低些,有些绿了点儿,有些又苍了些,远望过去就像是棉被格子,又像是高高低低迭在一块儿的胖馒头。 拎着小二送的小葫芦跟荷叶包,他在巨松下盘腿而坐,酒菜香混合着草香,令人心旷神怡,天地间至高的享受莫过于此。 天空湛蓝无垠,远处雪白云堆跟近处的绿色馒头堆相映成趣,微风徐徐,酒未过三巡,他却已经浑然忘我,满脸净是欣喜陶醉之色。 已经好久好久不曾如此放松过自己了。戎装生涯远比他所想象的还要严苛辛苦,好不容易才能偷得浮生半日闲。 轻吁口气,半倚着巨松,舒适的睡意悄然袭来。左右无事,在这里打个盹也是人生一大乐事,正想要闭眼歇息,耳边却清晰听到有女孩惊恐的尖叫声。 他倏然睁开双眼四下搜寻,那双锐利的眸子连远处的山坡也没放过,但却只闻其声不见其影。莫非在这座山坡下?他翻身立起,正待举步下山,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惊得呆了! 他这一生过得并不算精采,没见过多少稀奇古怪的事情,但眼前这一件绝对可以名列前茅——应该说可以拔得头筹。 一条七彩斑烂的金龙驮着一名少女从山谷下缓缓而起,他错愕得有那么几秒完全无法动弹。 然后他看见了那名少女,宽袖绿衣配着湖绿色小袄,衬托着她红扑扑的可爱脸蛋,而那双晶亮的眸子此刻正又惊又怕——不,不对,除了惊怕之外,更多的是新鲜跟好奇。那双生动的眸子仰天望着,还写着一丝丝惊险趣味。 他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条龙,蓝衫飘动,人影已经发足飞奔。 他一定要看看,看那双乘龙飞起的晶亮墨瞳里还有些什么。 ***独家制作***bbs.***》 “朝廷钦命大臣曹公公到——” “钦命大臣?”段家老爷眉头一蹙。他虽贵为通州御史,但除了每年固定上贡朝圣及汇报州务外,与朝廷往来极少,为何突然来了钦命大臣? “圣旨到——跪!” 段正康连忙恭敬跪下。“通州御史段正康恭迎圣旨!” 悄悄侧脸望向来人。只见一名中年太监笑意盈盈迈着官步缓缓而来,一张净白脸皮配着双狭长凤眼,嘴唇艳红得有几分突兀,不知怎地,这人一打眼便让段正康从心里生出厌恶感,那和蔼可亲的笑怎么看都觉得矫情虚伪。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闻通州御史段正康有女段柔,谦恭俭让、温良贤德,堪为世间女子表率,今下旨于正月朔日迎段柔入宫封为女官,赏金银珠宝若干、绫罗绸缎若干……钦此,谢恩!” “谢万岁万岁万万岁!” 段正康脑海中一片空白,一听到“正月朔日”、“封为女官”数字,已经让他心神俱丧、面无人色。 “恭喜啊!段御史此后平步青云,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啦!”曹公公笑着上前作揖,那双精明干练的鹰般锐眸不住地打量着他。段家老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接圣旨的手却是颤抖的。“唉啊,只记得与段御史贺喜,却不知段御史是否还记得曹某?当年在朝咱俩也有过一面之缘……” “封为女官”……那就是……他心爱的女儿就这么没了……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们已经远在通州,皇上怎么会突然降旨? 素来被迎入宫封为女官的女孩儿,貌美些的,变成后宫佳丽;相貌家世朴素些的,可能被主公们选为太子、公主们的伴读;再次者变成宫女;只有下下等人品,才会被“赐回”。但是被赐回的女孩儿却是家族耻辱,从此再也不能见天日,更遑论出嫁成家。 他心痛如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心思百转千回却都不在曹公公身上,他忘了该请他坐、该奉茶、该“聊表心意”。他甚至压根没听见曹公公那番亲热的叙旧。 曹公公脸上的笑意收敛,从鼻尖轻轻哼了声:“真不愧是未来的国丈爷,段御史真是好大的架子!” 第3页 “啊?什么?”段正康楞了一下,眼睁睁看着曹公公往外走,这才惊醒过来,连忙上前挽住曹公公衣袖陪笑道:“公公见谅,正康蒙恩浩荡,一时间竟傻住了,并非蓄意慢待公公,公公万万不可多心!” “哼!免啦!段御史公忙,曹某不多打扰了。” “公公!鲍公!”段正康慌忙扯住曹公公衣袖。“实是皇恩浩荡,正康难以负荷,一时怠慢实非所愿,公公请留步,请上座!上座!” 曹公公只是拂袖冷笑,“不坐啦!奴才只是个传令太监,怎可与未来国丈平起平坐!” 段正康登时惊出一身冷汗。谁不知道自先皇驾崩以来五年,朝政始终被谢太后、贾似道及曹公公等人把持,他们不但能一手遮天,更能翻云覆雨。 现任的皇上龙体孱弱,十天有九天不上朝,朝廷里人心涣散早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就算他不为自己前途着想,柔儿只要一进了宫,便再也不是他的羽翼所能及,她得仰仗的就是这獐头鼠目的匪类太监!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就算他段正康如何刚正不阿、如何为官清廉,也不得不弯下腰来给这太监打躬作揖卖笑脸。 思及此,段正康不得连连屈身陪笑,硬压住喉头那一口又酸又苦又涩的胆汁。“曹公公言重言重!什么未来国丈?正康愧不敢当。小女资质朴素得很,进宫后不给皇上皇后添麻烦已经是承天之幸了,一切还要曹公公多多担待费心照料。公公您先坐会儿吧,下官这就命人奉茶,品茗之后,公公若是不嫌弃粗茶淡饭,就请在寒舍用膳如何?” 曹公公从鼻子里轻轻喷出一口气。 “请坐请坐!” 段正康亲热地挽着曹公公坐在大厅正位上,随即转身吩咐家仆备出好酒好菜,然后开始想着这宅子里有什么东西是曹公公能看上眼的。金银珠宝?翡翠玛瑙?他都没有!唉!早知会有这么一日,他又何苦清廉数十年! “听闻段御史为宫清廉深受百姓爱戴,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曹公公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这雅致的大厅。御史的年俸不高,段家宅院规模却远胜于御史所得,这句话显然是讽刺多于美赞。 “正康惭愧,昔日祖上确留有几亩薄田庇荫子孙,目前由拙荆打理。正康为官不敢提『清廉』二字,都是皇上隆恩,通州一带素来风调雨顺,百姓爱屋及乌才会对正康多有谬赞罢了。” “几亩薄田,哈哈!好个『几亩薄田』哪!段大人禀性谦虚,真是难能可贵。”曹公公笑着,眼底的光却是冷的。 几亩薄田?据称通州段家拥有良田百顷乃一方富贾,这段正康却如此小气,说自己只有“几亩薄田”? 不说段家祖上留下的祖产有多少,段老太君当年曾经伺候过杨皇后很长一段日子,据说她出嫁离宫之时,宁宗皇帝跟杨皇后曾御赐了不少奇珍异宝作为陪嫁,这段正康分明以为他是个耳不聪、目不明的太监! “公公,这……不知皇上怎么会突然降下如此隆恩,小女何德何能竟能蒙皇上青眼?” “嘿!这是太后的旨意,太后四处寻找女官已经有好一段时候了。奴才奉太后之旨四处打探……”他的语意未尽,那神态竟是为自己邀功。“呵呵,记得上月段夫人曾与三小姐到大德寺进香吧?彼时本官也在寺内。” “是是是,小女有幸蒙公公青睐实是……段家之福……”这句话说出来险些要咬断他的舌根。这狗仗人势的宦官!怎不说是贪图他段家的财产?今天莫说他段正康有三个女儿,就算没有女儿这位曹公公也一样能上门生事。 “老爷。”胡管家从内厅出来,捧着画轴恭敬地立在一旁。“照您的吩咐把画给取来了。” “曹公公,正康不才,手边正好有幅水墨想请公公鉴赏鉴赏。” 曹公公打着斜眼看他。这段正康真是久不在京了,竟连他曹大中的脾性也不了解,想他堂堂朝廷的内务总管怎会有什么闲情雅致欣赏水墨画?读书人就是读书人,真是迂腐得紧! “公公请看。” 段正康必恭必敬地将水墨画在他眼前缓缓打开,古人是“图穷匕现”,而他则是“图穷银现”,打开水墨画的手微微颤抖!水墨画正中央贴着张三千两银票。这是他从来没做过的事,他心头纵有万般屈辱却仍不敢形于色,只得咬紧牙关强颜欢笑,他这一生清廉名声就此断送了。 “咦?呵呵呵呵!丙然是一幅好画!”曹公公轻轻地笑了,眼眉稍稍飞扬,但三千两终究也只是三千两,只能换他一笑而已。 段正康察言观色,内心翻搅着无尽怒火,但他还是忍下了。“曹公公如是喜欢,正康还有许多小玩意儿想请公公一并鉴赏鉴赏。” “好!好!”这次曹公公终于诚心诚意、毫无廉耻地笑了。 ***独家制作***bbs.*** 如果能这样一直飞,会飞到什么地方去呢? 往下看,家仆们跟弟弟的身影有点远了。她几度犹豫着该不该放手,趁着现在离地还不甚高的时候应该是摔不死的吧?可是又好想知道自己这样慢慢的飞会飞到什么地方去。 抬头仰望风筝,飞得很稳,一点也没有因为她的重量而稍显吃力,仿佛真的可以就这样天长地久的往前飞。 风一来风筝又高了些,离地更远了。她的手心儿不由得微微冒汗,兴奋、刺激,又害怕,她的眸儿大大地睁着,皓齿轻轻咬着唇,忽地绕住风筝线的手微微滑了一下,她忍不住惊呼—— “小泵娘别怕!我来救妳!”突然不知从哪传来呼叫声,柔三姑娘四下张望却没瞧见人影,正狐疑间,蓦地身子被撞了一下,她吓得大叫。 “哇!” “哗!别动!” 人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就这么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男子陌生的气味传来,她已经被某人紧紧拥在怀中。 “哇!”不知道是因为差点掉下去还是因为这拥抱实在太不合礼节,柔三姑娘忍不住叫个不停,“哇!哇哇!” “咦?原来小孩儿妳还不会说话啊,只会哇哇哇的叫?” “谁、谁不会说话!你是谁啊?快放开我!” “呵呵,原来会说话嘛!小泵娘别怕,可别乱动唷!现在放开妳的话会摔成肉酱吧?”声音从男子的胸膛传出,厚实又有力,甚至还带着点儿笑意。 柔三姑娘使劲儿想抬起头看清楚来人,但身处在半空中,两个人又搂抱在一起,她想挣扎却又怕摔下去。她真的很不想往男人身上靠,更不想用腿盘住人家,可是身子就这么荡在半空中,不那么做也不成啊,这这这……成何体统啊! “小泵娘好调皮,不怕真的摔得粉身碎骨?” 男子轻笑,有力的臂膀拥着她纤细腰枝,那感觉完全陌生,令人手足无措。 “我……我哪知道会飞这么高!你你你、你快放开我啦!”她的耳朵贴着人家的胸口,每次他一说话,她的耳朵就酥麻酥麻的,虽然她还不知人事,还是个小泵娘,但也知道此举大大不妥。 男子低下头朝她微笑,“在下也很想放开姑娘,但这风筝委实结实,承受我们两人的重量竟然还能飞,眼下实在放不得手啊!小泵娘请忍耐些。不过早知如此,就不该这么调皮吧!” 大概是阳光太猛烈的关系吧,男子那张俊脸看起来不太真实,英姿飒飒、潇洒俊朗,只见他刚毅的下颚微仰,狭长带着笑意的双眸垂视着她。柔三姑娘的脸红了,她怔怔地望着他,鼻间一直闻到他身上那种舒爽又特别的阳刚之气。 第4页 她的手无处可放,一手缠在风筝线轴之上,另一只手贴着男子精实又充满弹性的胸口,这触感与幺弟的感觉大不相同,不知怎地,她很想用力压看看会有什么反应。突然想到,这个男人……是第一个拥抱她的男人。 恍惚中只感觉自己的心一阵乱跳,她忽然手足无措起来,手不知不觉松了,整个身子刷地往下滑。 男子连忙环住她,将她紧紧贴在胸口。“别松手!” 说着,他有力的臂膀将天上的风筝缓缓往下扯,如果他往下扯的速度太快将风筝扯坏,那么两个人都会摔到地上。虽然这高度他不至于没命,但这位娇滴滴的小泵娘说不定就会香消玉殒。 “别——别抱这么紧!”柔三姑娘又羞又慌,顾不得自己还身在半空中,粉拳没停地敲着男子的胸膛。 “别乱动啊!我不抱紧妳难道要让妳摔下去?这要是摔下去可真的会没命唷!”男子垂眼,手臂并没放松,口气还是调笑的,只有最后一句端庄些。“在下无意唐突,小泵娘请勿介怀。” “小泵娘小泵娘……人家不小啦,我都十五了!” 十五岁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了。前些日子已经有媒婆来提亲,幸好让爹爹打发了回去,从那时候开始,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她一直以为只要大姊跟二姊不成亲她就能永保安康,可惜事实并不是这么回事。 “妳有十五岁吗?”猿臂轻移,风筝正缓缓往下落。“姑娘看起来……” “这很小,像十一、二岁的孩童对吧?”柔三姑娘没好气地轻哼,“没想到公子也是以貌取人之辈。” 男子只是轻轻地笑了笑,并不反驳。就在言语间,他们已经安全落到地上,他松开手,柔三姑娘立刻感到一阵微凉。原来他们两人真的贴得那么近,近得连风都无法穿越缝隙。 “好大的风筝,真可以把人给驮上天。”男子仰望风筝,那神采飞扬的龙真是耀眼夺目。 他望着风筝,而柔三姑娘却是楞楞地望着他。男子的穿著打扮看来像个武人,但面目却是极为俊朗潇洒,跟他们家护院的武师浑然不同。他星目剑眉、鼻若悬胆,那微微往上扬的唇擒着一抹笑—— 然后他低下了头,用那俊朗的笑脸对着她,“妳家的风筝?” 柔三姑娘登时红了脸,嗫嚅着别开脸。她是该谢谢人家的,可是平时伶牙俐齿的她却说不出半句话。她的心跳得好快啊!乱了方寸、乱了阵脚,连呼吸都感觉浓浊。这种感觉是什么呢?娇羞得想转头就跑,可又好想好想多看他一眼—— “三姑娘!柔三姑娘!” 不远处传来家人焦急惊恐的呼叫声,柔三姑娘连忙抬起头从他手上匆忙抢回风筝线。“谢……谢谢大侠,不对,谢谢公子,也不对,你……” “在下名叫边承欢。” “边……边边公子……” “不是边边公子,是边承欢。”他温柔地朝她垂眸微笑。 柔三姑娘的脸更红。她又羞又气,气自己这么不中用,连一句话都说不清楚;气自己这么慌慌乱乱,更似个小孩儿。 “柔三姑娘!” “快快!在那边!柔三姑娘!” “嗳!嗳!”家人的呼叫更急也更近了些。柔三姑娘跺跺脚,努力深吸一口气佯装镇定之后,才抬起头面对那双笑眼。 “小女子段柔,边公子的救命大恩无以为报,请公子到段正康段御史家中领赏吧!”说完,只能仓皇逃离,她知道自己再不走就要闹大笑话了。可是走没几步又赶忙回头,将头上的玉簪扯下塞进那人手中,还不忘红着脸切切嘱咐:“记住喔,一定要来喔!以此簪为凭,家人一定会放你进来的。记住!一定喔!一定要来喔!” “哎,段姑娘……”男子想谢绝她的好意,但转眼间少女已经快步跑下山丘,他忍不住眨眨眼有些惊愕。十五岁?那模样明明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儿呢,多活泼俏丽!她啊,真是个像风儿一样的女孩啊! 正想着,却瞧见段柔回眸朝他俏皮的笑了笑,挥挥手。阳光下,在小山丘上飞奔的娇俏身影,在他心头留下不灭倩影。 第二章 “我才不要!为什么偏偏选我?大姊跟二姊年纪都比我大,理应比我早出嫁,为什么就选我?”柔儿气得跺脚,小脸胀得通红。“我才不要进宫去当什么女官!我更不希罕当什么妃子!你们硬要我去,我就死给你们看!” “放肆!”段家老爷猛一拍太师椅怒喝:“这儿几时轮到妳说话?几时轮到妳作主?” “老爷!”段夫人连忙上前劝慰:“别生气,柔儿年纪小!” “什么年纪小?都十五了!想当年妳嫁给我的时候不也是十五?这般不懂规矩就是给你们宠坏了!” “我不管!我不去!打死我都不去!”段柔气急败坏尖叫,只差没赖在地上撒泼。 “柔儿——” “容得了妳不去么?来人!傍我取家法来!”段正康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 “老爷!”段夫人吓得面无人色,咚地一声竟跪了下来。“老爷息怒!柔儿……柔儿打不得,她身子骨弱,万一打损了如何对朝廷交代?” “娘,您不用替我说话,爹要打我就让他打好了!打死了了事!” “妳!”段老爷气得浑身颤抖。原只是想吓吓女儿,没想到她却倔强如此,这下如果真不打她,他在这个家还有威信可言吗?“家法呢?你们反了是吗?再不取来你们全部给我滚出去!” “吵吵嚷嚷的吵些什么?” “太祖女乃女乃!”段夫人喜出望外,连忙奔上前去跪哭在老太太面前。“太祖女乃女乃救命!请太祖女乃女乃劝劝老爷,他……” 段家的太祖女乃女乃年纪已逾八旬,可是依然耳聪目明,她那不怒而威的眼神朝孙子身上一飘,段正康立时低下了头。谁不知道太祖女乃女乃最宠爱的曾孙就是小柔三,真不知是哪个不要命的奴才竟跑去通知了她! “太祖女乃女乃!”柔儿一见救星来到,立刻奔上前去哭倒在她怀里。“太祖女乃女乃,爹爹要我进宫去当什么女官,柔儿不依,爹爹就说要家法处置柔儿!太祖女乃女乃,柔儿不进宫,柔儿宁愿一辈子待在太祖女乃女乃身边伺候您!” “进宫?” 太祖女乃女乃拄着龙头拐,沉重地一步一步踏进了大厅,她胖胖的身子圆润富泰,年纪虽大但模样却还不老,鹤发童颜的她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美貌模样,而今这位段家的太上老祖可真是生气了。 “进宫?!”她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恼怒地握住龙头拐往地上使劲一蹬。“说!谁让我的小柔三进宫?谁准我的小柔三进宫?我说过了,咱们段家的女孩儿绝对不准进宫!当年我吃了多少苦才从宫里出来,逃都来不及,你竟然还眼巴巴的想把我的小柔三给送进去!打?你想用家法打她?你是怕气不死我?” “祖母。”段正康连忙上前温言道:“是宫里派了人来下圣旨,封柔儿为女官,孩儿……也是心有不愿,可是圣旨已下——” “圣旨?这不成!我要亲自进宫面圣求圣上放了柔儿,宫里那种日子这小丫头片子怎生受得了……”段家太祖女乃女乃说着说着便起了身,颤巍巍地拄着龙头拐激动地嚷:“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祖母——” “老爷,外头有人上门求亲。”管家竟选在这时候打断他的话。 “什、什么?”段正康楞了一下,回头一看,老管家正手持拜帖站在门口,表情十分尴尬。他恼怒地挥手怒吼:“这时候还求什么亲?打发了!” 第5页 “可是……” “可是什么?没见着眼下正忙着吗?” 避家犹豫不决,半晌才耙耙头皮有些苦恼地开口:“时候真是不对,可……可这不是普通人,是朝廷的一位将军。” 段正康傻眼了,他们段家是走了什么运?先有皇帝下旨,眼下又是一位将军……“求什么亲?求哪门子的亲?” “是……”管家停顿了一下,不太自在地环视着屋里的人,咽咽口水低声道:“求三小姐的亲。” “……” “老爷,对方说有信物为凭。” ***独家制作***bbs.*** 如果让他选的话,这年轻斯文的边将军将会是他的乘龙佳婿。 眼前的青年风度翩翩、仪表不凡,一看就知道是受过良好教养的好孩子。他年纪轻轻就已经当了飞虎营的将军,将来前途必是无可限量;更何况他对柔儿还有救命之恩,若真的能将女儿许配给他…… “唉!”什么话都还没开始说,段正康先深深叹口气。 边承欢微楞。“段御史是怪在下太过唐突失礼吗?在下原也想按照古礼聘媒人前来提亲,无奈此行有君命在身,行程十分仓促,但在下对令嫒一片赤诚——” “边将军误会了,老夫岂敢嫌弃将军!将军乃柔儿的救命恩人,能蒙将军青眼实乃小女之幸,只可惜……”他不由得再度深深叹口气,如果能早一天……就算半天也好。苍天真是弄人,只迟了一时半刻,柔儿的一生却完全不同了。 “段御史的意思是?” “今晨皇上才命人来下了圣旨,封我家柔儿为女官……” 边承欢震了一下,脸色刷地发白。 “若边将军能早一天前来,老夫自是欢喜非常……欢喜非常啊!” “原来如此……”边承欢苦笑。他的心隐隐作痛,原来这就叫相见恨晚!这一生唯一倾心的女孩儿即将进宫,而且……还是由他亲自护送。 离开段府,边承欢无言地站在红漆门前发了半晌楞,心头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挥之下去。 微风袭来,素蓝长袍轻扬。他楞楞地望着天,仿佛可以看到早晨山丘上那一幕,一个小小的女孩儿被风筝驮上了天,隐约可见那粲然美丽的笑脸,红红的,像极了熟透的果子。 ***独家制作***bbs.*** 深夜,万籁俱寂,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从段府悄悄冒出,她的背压得很低,蹑手蹑脚地穿过段府后门,往夜色中头也不回地奔去。 夜空中的玉盘原光灿耀眼,但几片流云短暂地掩住了月色,那小人影便趁着阴影在街上不断跑着,穿过了更夫的身旁、越过打盹儿的狗儿身畔,窜出东大街,直奔过半个通州府来到城外驿站。 “呼……呼……” 驿站外的松树下,小人影微屈着身子不断喘气,她跑得太快太急,竟然有点晕眩的感觉。 或许是此行太刺激、未来的前途太渺茫,让她不知所措,无所依归,所以才会跑得那样快吧。驿站里的人是她最后一个希望,如果连这个希望也没有了,她还能去哪里?还能怎么办呢? “驿站后院,梧桐树下第二间……”她喃喃自语地叨念着,背上的小包裹像有千万斤重,压得她小小的肩头好酸、好沉。 绕过驿站来到后院,高高的城墙对她来说是不可能的任务,往脚底下一看,果然如幺弟所说的有个小狈洞。 “要钻过这里啊……” 她犹豫了,委屈地望着那小小的狗洞。真没想到堂堂段家三小姐居然沦落到要钻狗洞与人私奔的下场……可是眼下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不钻狗洞的下场就是到皇宫里去被斗个半死或者孤寂千年。要不长痛,要不短痛,该如何选择已显而易见。 她捏着鼻子忍着臭味钻过那小小的洞口,承天之幸她的身型够小,否则还真穿不过狗洞。 一穿过小洞,她立刻忙着将身上沾着的树叶泥沙抹去,但无论怎么抹都无法抹掉身上恐怖的臭味。她苦着脸,不知道以这副模样来求人与她私奔到底有几分可能。 驿站后院一片静悄悄,夜已经很深很沉。院子正中央的确有一棵梧桐树,可是梧桐树左右两边各有两排屋子,幺弟所说的第二间是哪一间啊? 她蹑手蹑脚地穿过庭院,先往右手边的屋子探,里面漆黑一片,鼾声如雷;再往左手边的屋子探头,里面一样没有半点灯光,同样都是鼾声如雷。到底边承欢住的是哪一间? “边……边边公子?”她压低了声音轻喊。“边公子?” “谁啊?”里面的人问道,声音沙哑又低沉。 “边公子?是我啊!” “变什么啊?变变变叫个不停……”床上的男子翻身下床,门屝猛然拉开,赤果且长满黑毛的粗犷胸膛坦露在她面前吼道:“到底是谁三更半夜吵老子睡觉?变什么变啊!” 她的脸烧得通红,眼前那一片“森林”前所未见,让她张口结舌反应不及。抬头一看,粗汉一脸落腮黑胡几乎将头脸全给遮住了,铜铃大眼看起来杀气腾腾,她连忙低下头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是……找边边……边边公子……” “边边边边,边什么边?连一句话也讲不好还敢来找人!” “可可可是我……我只是想找边边边公子——” “唉,不是边边公子,是边承欢。” 身后传来边承欢温柔的叹息声,她开心得立刻转身扑上去。“边大哥!我终于找着你了!” “将军,这——”粗壮的汉子耙着头皮,不明所以地问:“这位——” “这位小兄弟是我的好友,没事了,你去睡吧!”边承欢不等他搞清楚状况,拉着段柔的手便往屋里走。 小兄弟?汉子打着哈欠,眼光却盯着那娇小窈窕的身影不放。那什么味道骚臭得那么恐怖?连他这粗人都受不了! 呵!虽然他睡眼惺忪但可没老眼昏花,那要是个“小兄弟”那可就真是奇啦!臭归臭却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娘子,没想到他们边将军原来……嘻嘻嘻!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兄弟们老是担心他有断袖之癖。原来不是什么断袖之癖嘛,只是……只是有点恋童症罢了! ***独家制作***bbs.*** “妳怎么会来这里?” “我……”段柔低着头不敢看他,小嘴抿成一条直线。如果被他拒绝呢?虽然他曾经上门求亲,可是“私奔”跟成亲是两回事,他会愿意吗? “妳这身打扮……”边承欢看着她那身黑色夜行衣,不由得轻叹口气摇摇头,“该不是打算离家出走吧?” “不是离家出走。”段柔低嚷着将背上的小包袱放在桌上,好半晌之后才鼓足勇气开口:“我是要跟你私奔。” “……” 她的脸已经烧得通红,一双明亮的眸子低低地垂着不敢望他。刚刚才鼓足了勇气,此刻却又忧心迟疑,她的声音在颤抖却又不能不往下说,否则也许连继续站在他面前的勇气也没有了。 “你会答应吧?那天你真的来了,可是没想到……我绝对不要去宫里当什么女官、什么贵妃!我宁愿一辈子粗茶淡饭也不要去过那不见天日的生活!” 望着她明明羞红了脸却还是鼓着勇气说出这些话,他觉得自己的心微微揪痛。多可惜啊……只差那么一天,却是这么大的遗憾! “你会带我走吧?去哪里都可以,未来日子怎么过也都没有关系,我可以吃苦!真的……”见他久久没有回应,她的声音逸去,悄悄地抬起那双惶恐的眸子望着他。他为什么什么表情也没有呢? 第6页 眼前的男子与她只有一面之缘,但她却深深的记得那天在山坡上他脸上的表情,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柔、那带着微笑的眼眸,如果他不曾为她动心,那么后来的求亲又是从何而来?难道只是一时兴起?难道只是随口问问? “我送妳回府吧。” 段柔错愕得无法动弹,只能怔怔地望着他。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她的唇微微颤抖,破碎的呜咽随即逸出。 “明天宫里的车队就要出发了,早点儿睡免得路上太累。”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不可置信加上奔波一晚的怒气,段柔使劲跺脚。“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姑娘……” “我叫段柔!你不是上门来求过亲吗?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何登门求亲?既然你都愿意来求亲了,为何又不肯带我走?” “求亲跟私奔是两回事。” “是一回事!” 边承欢又好气又好笑,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多可爱,浑身又脏又臭,表情却又倔强得那么理所当然,好似他现在就应该挽着她的手飞奔到天涯海角似的。 “是两回事。”他温颜望着她,真当她是个孩子。 “我不管!那就是一回事一回事!” “……” 泪水滑落她白玉无瑕的粉颊,面对他的无言她无助又无力,只能背过身去。她恨自己没有勇气一个人逃亡,更恨他明明才来提过亲,怎么现在就反悔了! “别哭了,我送妳回府吧。” “你是不是嫌弃我,不愿与我……私奔?还是你听了我爹爹的话,以为我真的要进宫去当什么妃子,你害怕皇帝会降罪于你?” 边承欢望着眼前的泪人儿,他的心纠结得更疼。如果可以,他真的愿意现在就拥她入怀,现在就挽着她的手浪迹天涯。这一生他从未渴望过任何人,只除了她。 打从见过她,他满心满眼满脑都是她可爱的模样,那倩影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上,她温暖馨香的气息在他的血液中流窜,所以他才立刻登门求亲。因为他知道,他知道这种渴望也许一生就只有这么一次,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 看着她那双泪眼,他的双拳不由得握紧,然而却得提醒自己,他们今生已是无缘。握紧、放松、握紧!幸好,用情不深,趁两人尚未泥足深陷之前了结这一切吧,何必徒增痛苦? “我想梳洗一下可以吗?”良久,她终于幽怨开口:“我好臭。” 简单地点个头,他转身离开去替她打水。 终于安置好之后,他静静替她关上门。“我就在门外。” “怕我溺死我自己?放心吧,我不会给你惹麻烦!”赌气地背转过身,仰头让泪水流下。 第一次,在自己闺房以外的地方宽衣解带,望着那洒满白色花瓣、充满香气的水,不知道是该感激他的贴心,还是对自己的处境感到滑稽。 吧脆……真的把自己溺死在这桶芳香无比的热水里好了。 被逼到绝境的委屈、被拒绝的羞耻全都涌上心头,她又气又恨,既恼且怒,怎能就这样屈服?但不屈服又能如何?真的就这样自己逃走吗?能逃去哪里?又该如何生活下去? 思绪千丝万缕,每一根细丝都像是隐形的枷锁重重扣住她的手脚,蒙住她的口鼻,教她无法呼吸。 冒着热气的水淹过她的头顶,将自己完全没入水中,隔绝了凄冷的空气跟无情的现实,仿佛如此便能想出一条生路。 水好温暖,抚慰了她奔波一整夜的辛劳。她在水里拥抱着自己,突然觉得好像可以这样一直待在这无声的世界直到地老天荒,昏沉的感觉随着水波晃动缓缓袭来,如果就此沉沉睡去,其实也不是太差的主意…… 突然,一双大手从水中将她哗地抱了起来。她惊骇得呛了好几口水,连惊呼声也发不出来。 一床棉被没头没脑地紧紧裹住她,边承欢深锁着两道浓眉凝视着她。 她连连呛咳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而他将她一把抱住放在床上,随即带着怒气转身。“把衣服穿好,我送妳回去!” 他大概以为自己真的想自尽。虽然她曾有过短暂的念头,但真的不是要自尽啊! 百口莫辩的委屈让她发起脾气:“你放心好了,就算我要死也不会死在这里拖累你!” 砰地一声关门巨响就是他的回答。 段柔又气又急忍不住尖声怒吼:“你不能这样冤枉我!你可以不要我,但不可以这样诬赖我!” 屋外的他什么话也没说,任由她大发脾气。水桶被狠狠推翻、茶壶茶杯被砸在门上,但他依然什么话也没说。 住在驿站里的其他人早被吵醒了,他们纷纷打开窗户探出头,却都在他冷冽致命的眼光下瑟缩。 屋内的她摔得累了、哭得累了,终于沮丧万分地跌坐在地上。这时她才想起自己身上依然一丝不挂,也才发现自己早已冻得发颤。 这脾气来得好快,却也终于将她满腔的怒气全都发泄光了。记忆中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脾气,白天在府中虽然怒到极点,却依然不敢过分造次,只有现在才真正怒极、恨极! 她好喜欢他,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如果今天曹公公没有来宣旨、如果今天他没有登门来求亲,或许明天她就会自己收拾好包袱,天涯海角去寻找一个只见过一面却救过她一命的男人——但现在不需要越过天涯海角了,他现在就狠狠的拒绝了她。 好蠢! 起伏的胸口终于平缓,她这才感觉到地上好冰,而裹着的棉被上还有他身上的气味……裹紧厚被深呼吸,万般委屈涌上心头。 现在能不能诬赖他?毕竟他已经见过她的身子,就这么耍赖要他负责一辈子可以吗? 双颊猛然烧红。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这样耍赖,可是她真的好想好想就赖在这里永远不要起来,为什么他不能理解呢? ***独家制作***bbs.*** 皎洁的月光映照着两个人的身影,马蹄声笃笃笃单调地响着,好漫长的一条路。骑在马上的女孩儿沮丧地垮着细瘦双肩,啜泣声早已悄悄隐没在黑夜中,只剩下一双无神的墨瞳与无力的小手。 马匹在段府大门前停了下来,边承欢无言地朝她伸出手,她却倔强地拒绝了,努力想从马匹上自己下来。可惜她身材太过矮小,半悬在空中的模样既可爱又可怜。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等她反对便将她抱了下来。双手放在她纤细的腰枝上,感觉她柔软的躯体跟温暖的香气,她漆黑如瀑的发丝掠过他的鼻尖,带来一阵酥麻轻痒,他忍不住深深嗅息,感觉自己坚硬如铁的心早在不知不觉间有了裂缝,他渴望摒除一切拥她入怀,深深将她嵌入体内,永远不要放开。 难堪的僵持持续着,他得咬着牙用尽全身的气力阻止自己——他们之间不会有未来的,放手吧! 脚才落地,段柔立刻使劲推开他,明亮的月色映着她气得通红的脸,秀丽绝伦。 张开口,却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望着她倔强低着头的模样,他的心又是一阵抽痛,果然相处越久越是难舍。 原本只是她的一丝希望、他的一丝情缘,却在这难堪的沉默中渐渐蔓延。 好半晌段柔才悄悄地来到他身边,轻轻地扯着他的衣袖,抬起那双含侯墨撞无言地望着他。 凝望着那张梨花带泪的小脸,裂缝正在渐渐扩大,只是……男儿忘在四方,岂能只因为儿女私情而断送自己满腔热血与雄心壮志? 第7页 “我会死的……”略显苍白的樱唇颤抖,泪水映着月色滚落,如断了线的珍珠。“我真的会……你带我走,好不好?” 此刻不答应她,将来他必会终生后悔。但是…… “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什么都听你的,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你带我走,好吗?刚刚都是我不对,是我不好、我不该……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请你不要把我推进门去,我不要……” 一声声恳切的祈求几乎打动了他,那双盈盈泪眼映着月色如此之美,“男儿志在四方”这几个字顿时淹没在泪水珍珠当中,他张开口就要同意,此时门却开了—— 段家大门咿呀一声被拉开,以段正康为首的一群人打着灯笼站在段府门内。 “小姐……”丫环锦儿欢天喜地地冲了出来。“小姐小姐!妳吓死我了!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刚刚发现妳不见了……” 锦儿麻雀似的叽叽喳喳打碎了段柔最后一丝希望,她凝视着边承欢,露出一抹凄然苦笑。 在那一瞬间,他已经后悔。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第三章 庞大的车队慢吞吞走在黄泥路上,听说天黑之前他们若能赶到风陵渡就算运气好了。 几辆马车落后在队伍最后方,多数是些没有家人陪同的女孩儿,虽然她们也许是将来的后妃,但此刻她们无权无势又无钱,连护送的宫廷侍从也懒得去理会,走得慢些便换来大声斥责喝骂。 打从他们出发之后,一路上凄风苦雨,一直到今晨才总算见到阳光。可是几天下来,他们已经全都累得不成人形,连马匹都显得无精打采,有一步没一步地拖着步伐慢慢走。 黄泥路颠簸不堪,坐在马车里已经是酷刑,再加上潮湿严寒的天气,叫人给颠得想“呕心泣血”。 她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像是快散了似的难受,陪着她一同受苦的是小丫鬟锦儿,锦儿不知几时已半瘫着沉沉睡去,而她却睁着一双无神的大眼睛怎么也睡不着。几天过去她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大圈,三魂七魄也变得零零碎碎的,魂不附体。 早知道就应该自己收拾细软逃走的,省得闷在这马车里都快闷出病来了。 早知道就不该寄望边承欢的,如果她自己一个人逃走,现在说不定已经跑到天涯海角——可恶的边承欢、可恨的边承欢!都是他!都是他! “边唷边唷边边边!我变!我变!我变变变!变个啥好呢?变个翩翩佳公子,边边公子佳公子……” 突然,车边传来荒腔走板的唱曲儿声,那曲儿谁都没听过,乍听之下令人糊里糊涂,仔细一听,她立刻清醒过来,感觉自己整张脸都在燃烧。她连忙扯开马车旁的布帘怒道:“是谁在大呼小叫?” “嘿嘿,是我啊,变啊变啊变变变!变变公子。”纠髯汉子嘻皮笑脸地望着她。他骑在马上看起来更是高大威武,宽厚的胸肌随着马匹而移动着,满脸落腮胡的他穿上军装显得威风凛凛。 “小泵娘,妳忘记我了?” 谁能忘得掉这样的人?段柔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他,“这位军爷,咱们认识吗?” “唔……大概不认识。”黑汉子咧开大嘴笑了,喳呼喳呼地又高声唱了起来:“我变!我变!我变变变!变变公子——” “喂喂喂!”段柔红着脸低嚷:“快别唱了!” “嘿嘿!小泵娘叫我不唱,我当然也就不唱了。”黑汉子朝窗子凑近脸,那张黑脸显得更是黝黑粗犷,只见他笑咧了一口黄牙道:“小泵娘坐在轿子里闷不闷?” 当然很闷!包令人气闷的是这行车队的领队竟然是边承欢!难怪他不肯与她私奔:难怪那天夜里送她回府的路上,他半句话也不肯多说。一个堂堂飞虎营的年轻将军,怎可能为了儿女私情而抛弃大好前程? 眼前这个满脸落腮胡的汉子一定是边承欢的手下,所以这些话再怎么赌气也不能说出口,段柔只能问:“还不知道军爷大名?” “熊定邦。” “熊大哥。” “小泵娘挺可爱,我这种大老粗哪能有妳这样可爱好看的妹子。”熊定邦拍拍胸脯,“既然妳叫我一声大哥,那我也教妳个法子让妳见见变变公子怎么样?” “咦?什么变变公子?谁想见什么变变公子?” 熊定邦先是楞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是是,小泵娘当然不认识什么变变公子啦,不过……这么气闷,要不要随熊大哥去兜兜风?” “兜风?”段柔有些讶异。“怎么去?” “就这样去。”熊定邦笑嘻嘻地抽出腰间的配刀,刷刷两声将马车厚厚的布篷划开,朝她伸出手。 马车的窗户并不大,有布篷遮着的时候更是小,现在布篷被划开了,登时露出一个破洞,换了平常人是绝对出不去的,但段柔的身材跟一般十二、三岁的小娃儿相去无几,上半身稍微挤一下就能往外探出身子。 就这样,熊定邦只用一只手就把她从马车里捞出来放在自己马上,这还不打紧,他还唯恐昏昏欲睡的马车夫没发现,硬是嚣张地“啊呼啊”乱吼着策马狂奔。 “喂!”果然,马车夫吓醒了,望见车里的小姐给人抱走,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刻喳呼喳呼地吼了起来:“喂!喂喂!你你你!你是谁啊?喂!喂——” 在马车夫惊恐的叫喊声中,熊定邦的马早已经跑得老远。骑在马上的段柔感觉自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了起来,当风飞掠过她的脸颊,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独家制作***bbs.*** 马匹飞奔了好久,车队早已经看不到了。夕阳在茫茫大地沸腾着,远方的河流如同滚烫的金色之河,白皑皑的雪覆盖着连绵不绝的山峦,放眼望去,竟是如此凄美孤绝!世界如此辽阔,她却觉得好孤单。 寒凉的冷风袭来,她不由得打个哆嗦,不敢喊冷,只想知道他们究竟身在何处。 “熊大哥,咱们去哪儿?” “去哪儿都好。”熊定邦回道,不住回头往后看,怀疑那位边将军究竟几时才要追上来。 这回答令段柔有些愕然。他也不知道?继而一想,现在他们离车队已经好远了,离自己那悲惨的命运也是,若要求背后这汉子带她私奔,他会肯吧?只是……为何心头如此惆怅? 原来……私奔也不是跟谁都可以。 “那……唉……咱们回去吧。” “回去?!这怎么成?不回去!”听不到后面追兵的声音,他反而更着恼。 怎么?就连他老熊掳个闺女也不打紧是吧?掳的还是皇帝要的闺女儿哪!这都无所谓? 说穿了他是恼怒上头的人太不讲理,想他老熊待在飞虎营也不是十天八天了,虽然他是个大老粗又目不识丁,可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也熬了整整四年了!原以为前头的黄将军走了之后,他这个副将可以荣任飞虎营主帅,谁知道竟然来了个唇红齿白的边承欢! 武举人怎么样?武举人好了不起啊?哼!不过就是功夫好了点、脸皮女敕了点罢了,要说起打仗哪及得上他老熊!大半年了,也没见这位边将军有个啥建树,人是斯文了点儿,说话也中规中矩颇有气度…… 唉唷,扯哪去了!反正说来说去老熊就是看不顺眼,非要惹个事儿,看看这位边大将军有什么肩膀处置。 此次索性“掳”了这小泵娘,且看那边大将军要拿他这副将怎么办。是杀了、砍了?还是好生相待?总之啊,脑袋掉了也不过碗大个疤,他老熊这次真是豁出去了。 第8页 “对!就这么办!”越想越生气,猛一拍马走得更远。 “喂喂!这怎么成?你要去哪儿啊?咱们快回去吧!” “咦?妳不是想找人私奔?那去哪儿有什么关系?总之走得越远越好不是吗?” 段柔急得哇哇大叫:“谁……谁说的!我哪有!你你你快放我回去!” 蓦地,他们身后传来马蹄声,细听之下只有一匹马。嘿!这小伙子有胆识,竟然单枪匹马来,不怕他老能二刀剁了他脑袋? 熊定邦忍不住笑了起来,“俺知道,小泵娘是想找人私奔,不过找的是那边边公子,不是我这个大老粗对吧?” “你快别胡说了!我才没有!” “妳有。” “我没有!” “妳明明就有!” “我就是没有没有没有!”段柔又羞又恼,在马匹上乱跳起来。“你莫再胡说,否则我跳下去了!” “嗳!嗳!别跳别跳,妳要是跳下去让马给踩成肉酱了,那可就见不到边边公子了唷!” 这可好,才不过几天前,边承欢跟她说别跳,跳下去会摔成肉酱;这会儿,这位熊大哥又说她会被马给踩成肉酱,怎么她左右都是变成肉酱的下场?她真有这么讨人厌吗? 熊定邦的身体往前倾,在她耳边神秘兮兮地道:“喂,我说小泵娘,妳想不想知道妳的边边公子到底喜不喜欢妳?” “我……” “想就想,不想就不想,真是小泵娘,婆婆妈妈。” 段柔抿着唇答不出话来。熊定邦呵呵一笑,“妳不说话我就当妳是想了。熊大哥教妳个法子,待会儿妳什么都不要说,让我来说。” “你要说什么——” 话还没说完,达达的马蹄声已经追了上来,熊定邦不待她把话问完,忽然勒转马头,对着来人咆哮道;“不许再过来了!” 夕阳将来人全身洒满点点金光,玄铁戎装将他修长的身材衬得英伟无匹,墨色乌丝飞扬在他身后,无表情的脸孔静静地凝视着他们。她觉得自己好幼稚,于是只能无言地低下头来。 “我们不会回去的!”熊定邦喳呼喳呼地粗声咆哮道:“小泵娘与俺说好了,咱们决定一起私奔!” 听到这话,段柔惊吓地回头望着熊定邦。 只见他挥舞着大刀对着来人露出牙齿,模样极其凶恶续道:“谁要是敢阻拦老子,老子就把他的头给砍下来!就算是你也不例外!” 寒风中弥漫着肃杀之气,半晌,段柔觉得自己的脖子已经快扭断了,却仍没有勇气回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好不容易才终于听到边承欢淡淡的声音。 “如果这是段姑娘的意思,你们就走吧,朝廷之事自有在下一力承担。” 什么? 什么?! 段柔无法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竟然……宁愿让她跟这个大老粗私奔…… 某种激烈的感情冲昏了她的脑袋,她想都没想直接从马背上跳下。 她的动作快得出奇,完全出乎意料之外,边承欢跟熊定邦都还来不及反应,她已经跳下马背。马匹受了惊吓一阵乱踢,他们两人甚至还来不及发出惊呼声,她已经滚出铁蹄之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狂奔而去。 “段柔!” “小……小泵娘!” “你留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如果我回来的时候不见你,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亲手把你抓回飞虎营问罪!”边承欢严厉地说道,随即策动马匹追着段柔的身影而去。 “嗄?嗄?喂!”熊定邦楞了楞,眼睁睁地望着马匹飞奔而去。小泵娘跑得好快,简直可以用神速来形容——呃?他刚刚说错了什么,小泵娘怎么突然就跑了? 他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楞楞地杵在寒风中打哆嗦。咦?他真的要在这里等啊?他们两人会不会突然决定真的私奔去也,留下他跟二楞子一样傻傻的站在这里等到地老天荒? 熊定邦左思右想,手里的大刀朝半空中挥舞了几下,好像他真的有勇气砍下边承欢的脑袋似的。 可是……边承欢不会那么做的,他模样看起来虽然跟个娘儿们一样斯文,可是他的心却是很坚定的。他其实并不了解这位边大将军,但他直觉可以如此肯定,用人头担保也没问题。 小泵娘的一番美意恐怕是……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什么什么有意什么什么无情的?嗯,大致就是这个样子。 罢刚边承欢的语气真是严峻极了,脸上的表情也挺象样的,原来小白脸将军也不是好惹的。虽然还是有那么点儿不服气,不过……唉,当了一辈子的副将,看来他真真只有“副将”的命,那也只好……就这么继续等下去了。 ***独家制作***bbs.*** 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跑?五岁还是六岁?已经想不起来了。印象中,当两个姊姊在花园里扑蝴蝶嬉戏的时候,她总是一圈又一圈地绕着偌大的庭院跑个不停,直到满身大汗、气喘吁吁,直到母亲无奈地呼唤着她的小名,直到再也跑不动躺在草地上仰望着蓝天。 她喜欢凉风拂过脸颊,也喜欢阳光照耀着她晶亮的眸,有时她会认为自己可以一直一直不停的跑下去,然后猛然倒在地上在快乐中死去。 如果真的可以这样……也很幸福吧? “段柔!” 她惊跳一下,浊重的呼吸更加急促。 边承欢的呼喊随风飘扬回荡在空旷的山谷之间,马蹄践碎薄冰发出啪哧啪哧的声响,那声音越近,她跑得越快,不管胸口是否已经疼得快炸开,不管眼前的景象是否已经模糊一片。 为什么还要来找她呢?为什么不能就让她这样一直跑到地老天荒,就这么死在这荒芜的山谷中? 她不想去面对自己的命运,不敢想象下半生再也不能跑、再也没有欢笑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她对自己的人生原本也没什么期望,满心以为会跟两个姊姊一样待在家里终老,这样起码她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就算嫁人也只要普通的小康之家就好,只要可以自由自在过这一生也就够了。 她跟两个姊姊不一样,她们总期望可以嫁个富贵人家,所以一直对父亲有很大的怨怼,因为父亲闲云野鹤似的性格不愿上京攀权附贵,所以才蹉跎了她们的青春。但她没想过要什么荣华富贵,她只想做自己就好了,这样简单的要求真的好难吗? 但为什么没有人在乎她的想法呢?为什么她要任由其他人来决定自己的命运? “段柔!” 跑得太快,她甚至没注意到天色已暗,脚下一个踩空,整个人咕噜噜地摔了好几个跟斗,停下来的时候,整个人、整张脸贴在冰冷的草地上。热泪烧灼着她的颊,她就这么趴着,一点也不想起来了,就这样摔死好了,反正有谁在乎? “段柔!”马上的边承欢大惊失色,一个纵身,几个快速起落来到她身边。“段柔!段柔!妳没事吧?”他急切地上上下下抚模着她的身子,担心她可能摔断了某根可能致命的骨头。 “哪里痛?快告诉我!妳不要乱动,万一碎骨割破脏器后果不堪设想……这里疼吗?这里?” “……” 他的担心如此真切,好像他真的害怕她会因为这几个跟斗而摔掉小命似的,如果他这么关心她,为什么还任由她无奈地接受命运摆布? “真的很疼吗?腿骨?手骨?摔到头了?”他焦急地将她抱在怀里,望着她的脸、她的眸。那双墨瞳涌出泪水,那种痛楚仿佛也同样降临在他身上,边承欢心疼地替她轻轻拭泪。 第9页 “别哭,告诉我哪里不舒服?” “这里。”握住他的大手压着自己的胸口,抬头望进他那双溢满关心的眸,忍耐多日的委屈、防卫瞬间溃堤。 “这里痛!痛得要命,痛得快死了!可是你在乎吗?没有人在乎!既然你一点也不在乎,为什么还要追来?为什么不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死在这山里面?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干嘛还要上门提亲?我不想去宫里,可是……可是根本没人管我喜不喜欢!我的心好痛……喜欢你有什么用?你根本懂……根本不懂!” 说到最后,呜咽已经变成哭泣,细细碎碎的啜泣还不足以表达她的悲痛,于是她放声大哭,悲伤的声音回荡在山谷间,久久不散。 ***独家制作***bbs.*** 天凉了,夕阳所带来的最后一丝暖意逸去,她纤弱的身子微微颤抖着,边承欢拉开自己的斗蓬将她整个包裹起来拥在胸前。 日暮余晖染红苍茫的大地,月轮早在那边山头亮晃晃地闪烁着银光,一边的天是紫黑色昏茫茫,另一边却是雾蒙蒙似白昼蒙纱。 可惜月轮再亮也没有温暖,寒气逼人的夜从脚底直往上窜,连心都结冰。 她的小脑袋垂在胸前,整个人虚软得连小指头也不想动一下。好冷……别说四肢百骸早已失去知觉,就连脑袋也冻得几乎结冰。 边承欢拥着她,用他的体温给她温暖,他的大掌包围着她冻得青紫的小手,可是她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心已死,泪流干,什么男女之别、生死富贵都已不在眼里。 “我们回去吧。”边承欢轻轻地在她耳畔说着。 早知道他会这么说的,她已经死了心,要怎么样都随便吧,就算把她扔在这里等死,她也不在乎了。 他会来找她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为,他对她原本就没有半丝感情,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认为他会来提亲必是喜欢自己。其实这年头男人视妻子如衣裳,天天换、日日换也无所谓,提亲又算什么呢?自怨自艾到极点,感觉自己一无是处,似乎连活下去的价值也没了。 “在下……”他突然开口,然而想了想终于叹口气说道:“我不是不喜欢妳。” 直到他开口,段柔才知道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一直自言自语,把心里所想的一字不漏全说出来了。 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稍稍坐直了身子,表示自己正在听。 “有句话说……相见恨晚。” 她的肩膀再次垂下,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哭还是该笑。相见恨晚……晚一年是晚,晚一步也是晚,总之,是晚了。 “家父过去一直是边疆守将,过去二十年来我大概只见过他十次吧,他并非一代名将,只是军中一员普通将士。几年前他在边关染上恶疾,等我与家母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回天乏术,一生忠肝义胆最终却也只落个客死异乡的悲凉下场。但家父始终心怀天下,认为自己一生忠君为国,俯仰无愧。而家母独自一人含辛茹苦将我扶养长大,在知道我立志与家父定同样的路时,她什么话也没说,反而四处筹措银两供我上京求取宝名。在下考中武举时,家母说她可以含笑九泉,有脸去见我父亲了,两年后,家母也真的撒手人寰。” 夜凉的风,伴随着缓慢的马蹄声,显得无比苍凉。 她仿佛可以瞧见边承欢那一心精忠报国却寥寥无名的老父,也仿佛可以望见他那白发苍苍,为了丈夫、儿子耗尽一生的老母。他们一辈子的心力如今都扛在边承欢的肩上,而她却希望他能为了自己而背叛皇帝,背叛国家。 突然,她为自己的自私幼稚感到脸红,也为他把这些事告诉她而感到一丝喜悦与愤怒交杂。 她宁愿什么都不知道,然后一辈子怨恨他;她宁愿他们之间隔着的只有“相见恨晚”这四个字。 “我没有别的选择。”他下了结语,话说得很轻,含意却重达千万斤。 他……有点儿不一样。 这几天她总是背地里悄悄地注视着他,虽然距离很远,可却还是可以明显的感受到眼前这个边承欢跟她初识时的那个人不同。 第一次见到的边承欢明朗愉快,甚至还有那么点儿调皮;可是眼前这个边大将军却是沉稳而冷静,甚至当他说起自己的身世时,语气是沉重且带着点悲凉意味的。 他的脸上看下到笑容,好严肃,军装让他显得比实际应有的年龄还要老些,时时刻刻保持着警觉的锐利眼神甚至让人感到敬畏。 她不知道自己喜欢哪一个边承欢多一点,抑或者这危险而陌生的吸引力让她混乱,她无法自拔地对两者都投注了少女珍贵的爱情。 会不会他只是她求生的最后一根浮木?又或许这与喜不喜欢完全没有关系?她感到迷惘无助,万缕千丝无从厘清。 很快的,天色完全黑了,马匹停在不知名丘陵的最高处。月色很亮,所以他们可以看到远处山峦起伏,银色的大河像一条项链似的镶在大地之上。 “柔儿,妳真的想逃吗?”他突然开口。 段柔的身子微微僵了僵。一天的疲累让她不由自主地打着盹儿,却没想到他会天外飞来这么一句。 “如果妳真的想逃,我可以带妳去最近的村落,我身上还有些银两可以让妳暂时度过一段时间,等风声稍停之后妳可以回通州,也可以去过妳自由自在的生活。”他握着疆绳的手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你呢?熊大哥呢?” “这些事妳就不用管了,我会想办法解决的。反倒是妳的家人们……恐怕会受到朝廷的责难,但应该不至于杀头。” “不至于吗?”段柔苦笑,想起太祖母曾对她说起那些宫里的故事,其中有些骇人听闻的情节,如今不知怎地显得特别真实。 “我只是幼稚,不至于无知。” “考虑清楚,下了山妳就没有退路了。” 窝在他温暖的怀里,她感觉自己不争气的泪水又掉了下来。她往他的怀里窝得更紧、依偎得更深,哽咽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支离破碎。 “除了跟你走,我待在哪里都没分别,我老早就……没有退路了。” 第四章 风陵渡的驿站已经很破烂了,驿站的人说曹公公只看了一眼便转头离开,眼下他们应该已经在当地的衙门打尖。 边承欢他们在驿站人员的指点下来到衙门,仔细一看其实衙门的状况也不比驿站来得好,只不过比驿站稍微大些,屋舍看来还算工整。而今衙门门口已经被车队的马车完全占据,衙门内灯火通明但却静悄悄地没有人声。 这也难怪,这一路上曹公公的严厉是有目共睹的,他说他怕吵,所有人说话都得小心翼翼、轻声细语,免得激怒了那位看似慈眉善目实则尖酸苛刻的总管太监。 踏进门,衙门大堂上曹公公正冷着脸等待着,瞧见他们进来,他眉宇间愤怒的黑气下免又上升了几分。 “边将军,老夫可终于把您给盼回来啦!老夫还以为您就此一去不回头哪!” “小姐!”锦儿哭红了双眼,连忙迎上来。打从小姐被掳走之后,曹公公一直对她严加逼问,甚至威胁要用衙门里的刑具对付她,害她吓得六神无主。还好小姐终于回来了,不然她真不敢想象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边承欢转头对锦儿开口:“段小姐累了一天了,快扶你们家小姐进去歇息吧!” 柔儿抬头紧张地望着他,他却只是微微一笑,示意她离开这里,段柔无奈只得与锦儿往内堂走去。 第10页 “慢,段家小姐。”曹公公凛着脸冷哼道:“令尊与老夫虽然只有数面之缘,但令尊一再恳求老夫路上多关照妳,老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知段小姐可有受惊?” “没。” 曹公公眉头一蹙,对这回答很不满意。 “熊大——白日在车内气闷得紧,是段柔请求熊副将带段柔——” 不待她把责任揽下,边承欢已经先打断她,“锦儿,带小姐回去歇息。” “可是——” 边承欢脸上严峻的表情令她不由得微微瑟缩一下,段柔只得低下头乖乖地转身离开。 “哼,边大将军好大的军威!段家小姐是皇上未来的妃子,岂容你这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曹总管有什么话请直说。” 曹公公眉毛轻轻挑了挑,微微仰起脸,“边将军的副手竟然色迷心窍掳走女宫,不知边将军打算作何处置?j 边承欢正色望着曹公公,他身后的熊定邦正不安地喷着气。他的性命全都捏在边承欢的手里了,只要他一句话,熊副座就得人头落地。 “段柔乃在下之义妹,熊副座与义妹原本就相识,他见义妹在马车里闷得难受,恐义妹闷出病来给公公添麻烦,才会自作主张带段小姐出去透透气。虽是好意却处理失当,熊副座此举亦未事先知会在下,是在下管教不当,回飞虎营后在下必当好好处置他。” “义妹……”曹公公那张老脸有些发白,指间泛青。“边将军为了爱护属下竟连此漫天大谎也扯得出来?” “是否扯谎,曹公公尽避回通州去问段大人。边承欢不才,日前曾救段家小姐一命,段家小姐认在下为义兄可有不妥?” 边承欢一席话说来脸不红气不喘,仿若真有其事一般。 曹公公凤眼微瞇,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心中几度盘算。 方才段柔分明有意将此事的责任揽下,对着两个素为谋面的男人,她为何要那样做?可见他们的确早已相识。 掳走女官这件事可大可小,所幸段柔已经毫发无伤的回来了,这件事就此打住也许比较好。尤其近来风陵渡以北极为不平静,路上不时有悍匪出没,未来的一路上还要仰仗飞虎营的保护,眼下得罪边承欢是否合宜? 这一路上他观察这年轻人许久,这家伙目前正是京城中最著名的武将,能蒙皇上御笔钦点为飞虎营首将绝非单单只是幸运而已,虽然这人不识抬举,几次婉谢与他交谊的大好良机,不过看在他前程似锦的份上,他还是决定先不予以为难!谁知道呢?若他真是段柔的义兄,将来皇帝说不定爱屋及乌,得罪此人恐非上策。 思及此,曹公公原本凛然严峻的表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笑颜。“原来段家小姐还有边将军这位少年英才为义兄,段御史果然好福气。既然边将军如此说了,这件事老夫不再追究计较便是。” 边承欢冷冷望着曹公公的嘴脸,终于叹口气,敛眉垂眼挤出一抹苦笑,“有劳公公费心了,边某谢过曹总管。” “好说,好说!”曹公公何许人也,望一眼边承欢的表情便已知晓,过去他多次想与这位少年英豪的将军攀谈总是被婉谢,而今不需他费心拉拢,只要段柔在皇上身边一天,这位边将军就会为他所用——就好像段御史一般。 说起来……这可是意外收获,段柔还真是一枚很有价值的棋子啊! ***独家制作***bbs.*** 回了房,桌上已经端正放着收拾好的小包袱。 “小姐。”锦儿将包袱往她怀里一塞,带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开口:“妳快走吧!” “咦?”段柔愕然。 “锦儿想通了,今儿个一整天这般折腾下来,锦儿知道,如果让小姐进宫成天对着曹公公嘴脸,小姐一定受不了的!”锦儿鼓足了勇气说道:“所以小姐还是快点儿逃吧!锦儿留下来替您拖延时问。” “锦儿……”望着忠心耿耿的婢女,段柔又是感动又是贴心。“真多谢妳!本来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跟妳说,我要是逃了一定会拖累妳……” “小姐,别说什么拖累不拖累了,小姐待锦儿那么好,小姐的终身幸福锦儿怎么可以坐视不理!锦儿都想好了——” “锦儿,我的夜行衣在哪?” “咦?啊?”锦儿楞了一下,连忙从另外的行李包袱中抽出那套墨黑色小短打。“在这儿。小姐,您是决定了要逃走对吧?” “对,也不对。”段柔急急忙忙将衣衫换上,顺手将发髻拆了,吩咐道:“帮我绑个男人头……像妳帮幺弟绑的那种就可以。” “女扮男装啊?是是!还是小姐聪明,一个大姑娘家怎么能三更半夜在路上到处乱走。”锦儿手上忙着,嘴里仍不停歇地说着,说到伤心处还有些哽咽。“小姐,妳一个人在外处处都要小心,别听陌生男人的话,财物不可露白。锦儿也没在外面生活过,这些都是我阿娘教我的,虽然我阿娘只是个不识字的乡下人……” “锦儿……” “可是这里也是乡下,听阿娘的话总不会错!” “锦儿!” “啊?” “明儿个妳别乘马车,悄悄躲在驿站里别让人瞧见。” “小姐是担心锦儿是吧?不要紧的,锦儿已经想好了,明儿个锦儿换上小姐的衣衫,一时半刻间他们不会发现的,就算发现了也不至于杀掉锦儿,这样小姐就有足够的时间逃走——” “锦儿,妳的好意我很感谢,”段柔叹口气回头,认真地望着锦儿的眼睛。“但我不是要私逃。” 锦儿这才终于吶吶地住了口。 “我是要想办法让边将军与我一起逃,做一对亡命鸳鸯。” “啊?!”锦儿傻了,完全听不懂小姐的意思,只楞楞地望着她。 段柔回头,透过铜镜朝锦儿俏皮地笑了起来。“他越是不要我,我越是要逼他就范。本来我已经打定主意要乖乖进宫,但现在可不。” “小姐……妳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锦儿握着她乌黑的发,满脸满眼都是疑问。 “总之妳听我的准没错,明儿个早上无论我回来了没有,妳都别搭上马车,明白吗?” “呃……明白。” 可是事实上她只听懂了“别搭上马车”这一句,其它的则是半句也不明白。小姐说什么就范、什么亡命鸳鸯,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独家制作***bbs.*** 风陵渡口是黄河南北向的交通要道,虽然渡口并不大,但却聚集了许多往来行商的人,因此也就成了个不大不小的市镇。 是夜,华灯初上,湿冷的南风跟冷峭北风一样叫人挨不住。这时日往来行商的人少了许多,原本热闹的街道顿时冷清不少。 最为繁华的渡口边上,只剩下几家商户还有一搭没一搭的做着生意,往来的行人多数也都是风陵渡口当地的住户。 其中一家福临客栈是当中最热闹的了,四面由牛皮绷起来的皮屋中灯火通明,三、四桌客人正搭着酒聊天。 忽地,牛皮棚门给掀了开来,一名身穿短打黑衣的少年匆忙奔了进来,直往掌柜的柜上跑去。“唉啊,不好了,怎么小的还没到,朝廷的人却先到了!眼下他们占住了衙门,从通州运来要分派给渡口的民生粮食就要让他们运走了!” “什、什么?”掌柜的吓了一大跳,周围的客人纷纷也转过头来问:“小兄弟,你可说清楚是怎么回事,什么粮食?谁要运走?” 第11页 “你们不知道吗?”少年无辜的大眼眨了眨,“可不是你们风陵渡的县爷发信到我们通州,要求我们段大人送粮草过来吗?说是你们给悍匪连连打劫了三次。” “是是是,是有那么回事儿!那些不要命的土匪来了又来,简直把咱们的皮都要剥掉了!” “这不就是了?你们县爷来信说是民生紧急,朝廷的人又全是些王八羔子,不但不替你们着想,还死命的想从你们身上捞油水,我们段大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运来十几车的粮草,虽然赶不上年前,但眼下也才初几,总能够撑过元宵嘛!” “是是是!没想到咱县爷还有这番好心——” “什么好心?”少年横了那老掌柜的一眼。“咱们段大人说你们县爷压根不安好心眼儿,恐怕他是猪八戒照铜镜,两面都是油!” “咦咦?这又是怎么回事?” 少年大大叹了口气,“唉啊,你们县爷一方面跟我们通州求援,另一方面却又让朝廷派了人来收粮草,这样一来他不但不用上缴县税,连该你们的救命粮草也给了朝廷,这算啥好心?” “说得对!说得对!那该死的梁通不是好人!怎么连咱们的救命粮草也要抢?真不是个好东西!叫那些饿得连棉被也要吃下去的孤儿寡母该怎么办哪?”客人们给说得义愤填膺,纷纷拍桌跳起。 “那……这位小兄弟,你又怎么知道这些事?” “咦?我不是说了吗?是我们家老爷派我来的,我是报马。我们家老爷听到朝廷要派人过来收粮的事赶忙就让我过来了,我原是想去衙门报讯,没想到刚刚到衙门一看,衙门口停了几十辆大车,眼看粮草全都上去了,明儿个就要回京。” 少年说着,夸张地叹了口气,摊摊手,“唉,真对不住镑位父老兄弟,小的实在也尽力了,前儿个就从被窝里爬起来,没日没夜的赶着过来,可还是来不及……” “小兄弟,你好!你真有种!不关你的事!掌柜的,快给这位小扮送上酒菜,饭钱全算我的!瞧这位小扮为咱们风陵渡这般尽心尽力,整个人都瘦得皮包骨啦!” “是是是!小扮儿您别忙着走,让咱们好好斟酌斟酌,瞧这事儿该怎么个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救命的粮草给朝廷运走啊!” 几名大汉忙着将少年安置在桌旁,一群人喳呼喳呼地围在一旁商议,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愤慨。 这年头已经很糟了,近日古怪的天气让渡口河水时而解冻、时而结冰,冰上不能行车,河水却又无法行船,商户们多数没有生意可做。这也罢了,黄河上的悍匪还三天两头过来打劫,当地的县太爷跟县兵不但没有能力保护他们,还要求他们必须依时缴纳县税;更惨的是潼关附近跟蒙古鞑子的战事越来越吃紧,不知道哪天是否就打了过来,朝廷没有给他们任何保护,却连他们救命的粮草也要掠夺! “如果那些粮草给朝廷运走,恐怕许多人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是啊是啊!潼关附近的百姓日子更苦,已经有不少人携家带眷逃过来了,他们更惨哪,等那些粮草救命的!” “这不成,万万不能让他们将粮草运走,得想个法子!” “可是……能想什么法子?总不能明着去抢?” “你们等等,我去找大狗子跟周二爷他们过来,大伙儿一同商议商议,天亮前总能想出个好办法。” “是是,说得极是!快去吧!” 坐在桌边的少年低着头竖起耳朵静静听着,看他的神态像是倦极了,连头也抬不起来,但那双眼睛却是骨碌碌地转着,神态中透着几丝狡狯。 她不是别人,正是通州段御史的女儿段柔。月前她跟幺弟曾躲在花圃偷听到书房里爹爹与幕僚的谈话,刚刚那些话有一大半都是那时候他们曾经说过的,而她加油添醋说出来后,竟然也没人怀疑。 瞧这些人谈得脸红脖子粗,想必很快就会找上衙门去理论。 曹公公所带的车队只有飞虎营保护,算来兵将也不过十多人,再加上那些不中用的太监们,哪能抵得住这些长年在河上讨生活的汉子们! 他们根本没有粮草,可是这些人又怎么肯相信?抵挡不住的时候,边承欢一定会保护她逃走,这样边承欢就不能再回京城了吧?连车队也没能保护周全,回去的话一定会被杀头的! 炳哈,真是越想越得意。届时边承欢想不与她做一对亡命天涯的同命鸳鸯也难了…… 想到这里,段柔的心里不知怎地泛起丝丝不安,她的小脸泛白,愧疚之意油然而生——这样会不会太不厚道?可是她真的不想边承欢为了那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而放弃自己的终身幸福啊! 他的爹娘都已经过世了,为何还要遵守那种诺言呢?爹爹几次对她说过,当官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那是最不快乐的事,她希望边承欢快乐,所以要计谋……这样应该没有错吧? ***独家制作***bbs.*** 天才蒙蒙亮,严寒的温度没让她醒过来,但周遭吵杂的声音却让她惊觉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绝不能放过他们!” “对!现在就找他们理论去!” “快走快走!别让他们跑了!” 段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在成群暴怒的镇民之间,他们手持着镰刀、锄头,有些壮汉不断挥舞着手上的武器咆哮着,这群人老弱妇孺都有,每个人脸上都沸腾着怒气。 她有些心惊,事情的发展与她所想的不同。她原以为只会有十几个,最多几十个人,但现在客栈内外都聚集了人群,人数远比她所想象的要多上许多,而且他们脸上为何会有那种视死如归的表情? 她好像犯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错。她可以现在就跳起来大声疾呼,承认自己撒谎,可是她却没有勇气。他们会相信吗?如果被他们发现原来这一切只不过是她的恶作剧,她又会有什么下场? 她吓坏了,只觉得手脚冰冷,浑身却使不出半点力气。 “走!现在就走!” “快点!” 人群往外快速散去,没多久客栈内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呆坐着,连客栈掌柜跟店小二都跟去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大梦初醒。快!以她的速度,她可以赶在他们之前去通知边承欢,他会有办法的!他一定可以挽回这一切! 但……她想得太天真了! 从风陵渡往衙门的路上竟聚集了大批百姓,他们气愤难平且面露凶光。虽然她已经尽快,但依然被人群给耽误了时间,等她到达衙门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个人。 “出来!快把粮草交出来!” “对!没错!不交出粮草不准走!” 百姓们吵吵嚷嚷,每个人手上都挥舞着武器,衙门的衙役努力想挡住他们,但人数实在太多了。 段柔立刻绕到衙门后方,果然发现马车都已经拉到后门,准备从后门出发。她远远地瞧见边承欢,正想开口呼唤,却被后面的人群给挤得摔倒在地。 “在这里!他们想逃走!后门!快挡住后门!” “不是的……不是的!你们误会了!这一切都是误会!”段柔急得哭了起来。她好不容易躲开人群的践踏,拉开嗓门高声呼喊,但却没有人愿意听,也没有人听得见她的哭喊。 一切是如此混乱,成千上百个愤怒的百姓推挤着朝廷的车队,衙门的衙役、飞虎营的士兵们奋力抵挡着如潮水般涌来的怒火。 第12页 段柔拼命想从人群中挤出去,她远远的看到她所搭乘的马车已经被推向远处,她一定要想办法靠近,一定要想办法让边承欢知道她有多抱歉。 “小姐……小姐!”锦儿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哭喊,她身上穿着自己的服饰,表情惊恐无比。 衙役与飞虎营的士兵再也忍不住了,他们抽出配刀开始砍杀失去理智的百姓,处处溅血,哀号声不绝于耳。但这并没有吓阻百姓们的决心,相反的,他们的怒气更加高涨。“杀人啊!辟兵杀人!” “不要放他们走!把他们全都拉出来!” 人群中怒吼的声音也同样高亢。场面已经全然失控。 “不准杀人!他们只是百姓!杀人者死!”突然,骑在马上的边承欢怒吼。他的声音让士兵们先是楞了半晌,只这半晌,百姓们再度群拥而上,好几名士兵被扯下马,顿时只见刀剑棍棒齐飞,那些士兵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马车!快抢马车!”人群中又有人高喊,只见人群像蚂蚁一样涌向那些马车,里面的女孩们厉声尖叫着。 段柔被挤在人群中泪流满面,她恨不得自己就这样死了算了。她怎么会犯下这种天大的错误?怎么会啊……此时的她已经鼓不起勇气继续坚持,索性让人群推挤着她,活也好死也好…… “柔儿!” 蓦然,边承欢的呼喊声惊醒了她,努力抬眼眺望,竟看见边承欢飞身扑向自己的马车边。他一定以为自己还在里面!而马车已经被推挤到陡峭的坡道上,失去控制的马车若被挤下陡坡,下场必是摔得粉身碎骨。 “边大哥!我在这里!”段柔拼命呼喊,不知道哪来的力量,责让她硬是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边大哥!锦儿!” 好不容易,她终于到了马车边,旁边的百姓们同样攀住马车,无论如何不肯松手,段柔想尽办法也无法进入马车,只能不断拍着马车大叫:“边大哥!锦儿!是我啊!边大哥!” 马车的木门忽然被猛力踢开,边承欢握住她的手,将她猛力往上提拉进自己怀中。 “边大哥!”段柔哭得不能自己,只能紧紧抱住边承欢,那一瞬间才知道自己有多恐惧。 “抱紧我!” “可是锦儿——” “她不在里面。” 他说谎。就在边承欢再度纵身离开马车的同时,段柔望见了马车内凌乱的景象,望见锦儿雪白无知觉的手,望见那一截染了血的衣角…… 锦儿死了!替她而死。 段柔再也哭不出声来,只能紧紧抱住边承欢,任由热泪不断奔流。都是她的错!是她愚蠢、无知,是她害死了锦儿! “柔儿抱紧了,我们得离开这里。” 边承欢在人群间不断飞身纵跃,但百姓的人数实在太多,如果他继续克制自己不出手,很快就会用尽气力,届时他们将会被这群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的百姓给撕得粉碎。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别说了。”只望一眼她身上的装束,他已经知道大概。 段柔无言地将脸埋在他胸前,任凭泪水湿透他的衣衫,自责得不住颤抖的手几乎无法再支撑自己。 边承欢停下脚步,将她紧紧揽在胸前,腰间的配剑刷地出鞘,寒芒闪烁。“刀剑无眼,你们别再过来了!” 他在寒风中凛立,一身戎甲杀气腾腾,四周包围着他们的百姓们果然慑于威严而稍稍后退。但他们气急了,早已经杀红了眼,只后退那么几尺,后面的人群便又蜂拥上来。 “要杀人吗?你们这些不知民间疾苦的狗官,让你杀了了事,老婆子再不用挨饿受冻!”一名老得已经看不出年龄的老妇弯着腰上前,手里的拐杖不住地往前挺,丝毫没有畏惧。 他是官,他们是民,岂有军官斩杀人民的道理? “让你杀!让你杀!” “边大哥……” 边承欢猛一咬牙,手中的长剑匡啷落地,他一把抱起段柔娇小的身子再度纵身飞起,不住地往前奔。 风声在她耳边呼啸而过,她的脸上落下几滴冰冷水滴,是下雨吗? 抬眼一看,却看到边承欢脸上的两行泪。 这个国家是要败亡了,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无法阻挡这些饿得发疯的百姓,无论他如何忠心也护不了紫禁城中的主人了。 忽地,后面射来木棍,边承欢一个失足,两个人在地上滚了好几滚。他用身子护住段柔,但冲击的力道太大,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身子便往下直落!他们的正前方竟是一方断崖! 段柔被护在他身子下方,此时两人的去势已无法阻挡,他只能奋力将她往上推。 段柔猛然扯住悬崖边的一株枯树,千钧一发之际,她使尽全身的气力握住他的手腕。 “柔儿妳快松手!再不放手我们两个都要掉下去了!”边承欢恼怒地晃动着手腕,试图甩掉柔儿的手。可没想到看似文弱的她力气却大得吓人,无论如何也甩月兑不掉。 “我不放!要死一起死!” “妳说什么疯话!快放手!” “不放!死都不放!” “妳——” “找到了!找到了!他们在这里!打死他们!”愤怒的村民已经找了过来,他们个个手持刀枪棍棒杀红了眼,根本不管眼前的两个人已经命在旦夕,不劳他们动手了。 “柔儿!快放手!妳快逃命去吧!让他们抓到妳……若让他们抓到妳……”边承欢狠狠咬牙,若是真让他们抓到柔儿,她的下场一定比死还惨! “边大哥!” “打死妳!”就在这时候,一名少年率先冲到悬崖边,冷不防一棒往段柔头顶砸下! “柔儿!” 边承欢疯狂地大喊着。只见满脸鲜血的段柔死命咬着唇,鲜血从她死白的脸上缓缓往下流,滴到他的脸上,边承欢再也喊不出声音。村民们已经纷纷冲上来,就在那一刻,他奋力一扯将半昏迷的柔儿往下拖,两个人霎时落入万丈深渊。半空中,他紧紧抱住柔儿失去知觉的身子,在那一秒他们紧紧相贴着,隐约中柔儿似乎抬起了眼,朝他微微一笑…… 第五章 西元二〇〇六年,x大物理系实验一室。 宋朝的度宗皇帝是争议性很大的一个皇帝,有人说他明着是仁慈良善的青年,有着麻雀变凤凰的传奇,暗着却是心怀不轨且妒心极重的谋杀者。南宋在他手上溃败,但似乎也不能把所有责任都归咎到他身上,他毕竟只是个无力回天的青年,最坏的还是贾似道跟谢后…… 嗯,教授一定会说她这是无意义的妇人之仁,历史不能用感情来论断。 一个身分低微且有先天残疾的青年在不可能的情况下继位,毒杀他可能的对手,这到底要算是宫廷中不得不的求生之道,还是残忍嗜杀的开始?又或者该如稗官野史所说的,有某种奇特的浪漫? 历史是真实的故事不是美化过的童话,历史通常染了鲜血,而那气息永久不灭!再这样想下去干脆不要念历史,改念哲学算了。可是文科向来不是她的专长,一个学物理的天才美少女为什么要跟自己过不去选修自己不拿手的历史呢? 呃啊,脑袋又打结了!现在不是正在念南宋灭亡的历史吗?关于这个南宋边防的问题…… 她的脑细胞超高速运转着,所有的资料以电脑位元组合方式条条成列,但那些文字对她却没有任何意义。越过那些无意义的条文,眼前所出现的景象她从来都没有见过,但却如此似曾相识。 她仿佛亲临现场一般感到寒冷、感到凄凉。 那是南宋名将边承欢…… 第13页 黄昏的风势强劲如刀,飞云卷雪,四周静默沉寂,边城肃杀气氛一如往常。 斑高的围楼上站着黑发男子,他面容清癯略显憔悴,那双曾经温柔含笑的狭长双瞳幽远地凝视着远方。 他身上带着一股忧伤的气息,那是边城守将,令她心痛、思念,光是想起来都觉得心头纠结难分的挚爱…… 她怎么知道这个人是边承欢?有哪部电影曾演过他吗?为什么她会对这段历史、这个人特别感兴趣? 往那人所望的方向看去,惊见密密麻麻的箭矢如蝗虫般飞来,眼看避无可避、无处可躲—— “边大哥——” “小曦!程小曦!” “哗!”她整个人跳了起来,冷不防撞上了站在她面前的人,两个人全都疼得大喊一声。 “哇!要命!” 刘开抱住下巴痛得掉眼泪,这一撞害他咬中舌头,现在嘴巴里含着一口咸咸的血。“该死……痛痛痛!好痛啊!” “哇!你叫什么!我也很痛啊!”被称为小曦的女孩泪眼汪汪地捣着头,这下可真撞得不轻呢!“痛死了啦!你没事干嘛突然大叫?” “谁突然大叫?我已经叫妳好久了!”舌头痛得要命,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妳又在实验室熬夜了?现在已经九点多了,妳上午没课吗?” “呜……”原本抱着头申吟的女孩突然慌张抬眼,“什么?已经九点了?” “正确说法是快十点啦。” “完了完了,这下玩完了!”女孩慌慌张张地到处张罗上课的物品。书呢?该死的,上课要用的书跑去哪了? “糗大了啦!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这堂是张教授的课,他一定要点名的,这下真的毁了……” 好不容易抓到书,她立刻往外冲。 “喂喂!等我一下啦!妳现在去有什么用?小曦!” 唉,怎么会又睡过头?她明明有调闹钟的,闹钟怎么没响啊?一路上跌跌撞撞,看她那样子谁都知道是错过某个严厉教授的课了,同学们很有默契地纷纷闪开,可惜还没跑到齐贤楼,钟声已经响起了。 “哇!惨了啦!”小曦哀叹一声停下脚步。 “不用跑了啦!早跟妳说来不及……”刘开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找老大去帮妳求情还有用一点……呼!呼!要命!一大早就这样跑很累耶!” “哇!我的天哪!”小曦惨嚎。“呜……我的命好苦哇!咦?我是赶上课,你干嘛跟着我跑?” “我哪知道,看妳跑我就跑了。” “所以说你的脑袋的确有问题。” “妳的脑袋才有问题!死小孩,完全不懂得感激,厚,痛死了啦!” 反正已经来不及,程曦叹口气转身往墙上一靠,整个人半仰在走廊的栏杆上,仰望着蓝天白云喃喃自语道: “这下可真的大事不妙!张教授很严的,我上次跟上上次迟到已经被警告过了,这次还干脆旷课……完了完了,看来学期末的报告就算写个一百页来赎罪也过不了关了!” “反正是不重要的课,重修就重修嘛,有啥了不起!妳还怕被当?” “喂,别这么乌鸦,谁会被当啊?我可是物理系的——” “天才美少女咩!”刘开没好气地替她接下去。“拜托,我都会背了好不好,换个头衔嘛!” “换什么头衔?我找不到比这个更适合我的头衔了啊。” “啧啧,真是大言不惭。算了,脸皮比城墙还厚的美少女反正也不多了。” “我看是你想被当才是真的,以后别想靠我罩你。”一边跟刘开斗嘴,一边仰望着蓝天。 白云苍狗,碧空无涯……这个场景、这个角度好像哪里见过?小曦傻傻地仰望着天,和风徐徐吹来,她狐疑地不停转动颈项由不同的角度仰望这片天。 刘开耙耙脑袋,他的嘴还在流血,觉得舌头在嘴里肿了起来,说话时还会卡到。“作人不要这么小气,妳可是天才美少女耶,有点度量嘛……呃……我好像有什么事要告诉妳……厚!都是妳害我的啦,这样怎么接吻?” 在哪里见过这样的蓝天白云呢?仰着头往后倒着看。 “是喔,你几时有对象可以接吻了啊?”她心不在焉地回答。 “妳又知道没有了?说不定很快就有啊。” 刘开趴在栏杆上低嚷,斜眼望着整整矮他一个头的女孩。真是好娇小,俏皮刁钻的模样也挺可人。 小曦在学校里“娇小”得很出名,不但年纪小,个头最多最多也不过一百五十公分,再加上那张圆圆的小脸蛋,远远看去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偏偏她又爱穿厚得不得了的“恨天高”,怎么看都觉得像个洋女圭女圭似的好可爱。不过娇小遍娇小,她的智商可一点都不娇小,据说测试的结果高达一百九十几分!啧啧,果真是天才! 打从程曦入学他们就认识了,刚开始他还以“学长”的身分照顾她,后来发现这位“新生”竟然跟他同年级,他简直大受打击。可是熟了之后,他又好像被强力胶黏住一样,天天都跟着她到处乱窜。 现在在老大的实验室里他们又被分配在一起,可怜的他老是得靠这个小家伙才能安然过关。 唉!没办法啊,谁叫她是个天才而他只是个靠苦读才能勉强撑住场面的“普才”而已。 她踢着脚,让自己的身子往后,让仰角更大一点,再更大一点,每次踢动都觉得身子似要往下坠落…… “妳刚刚作了什么梦?大吼大叫的。” “有吗?” “当然啊!在实验室外面就听到妳的叫声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呢!” “记不得了……” “边大哥是谁?” “咦?” “妳自己叫的啊!” 边大哥? 仰望着蓝天白云,小曦脸上充满了迷惘的表情。“我不认识什么边大哥,可是我正在念南宋的历史,其中一位宋代名将是叫边承欢没错,很有名的,可是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疯到叫一个死人为『边大哥』吧?呜!最近老是作奇怪的梦,往下坠落坠落,掉进恐怖的万丈深渊……呜!我好可怜,一定是压力太大了!” “听说会作往下坠落的梦的确是压力太大的表征喔,小心过劳死。” “呸呸呸!人家还不到二十岁耶!” “是啊,谁叫妳是物理系的天才美少女——唉啊,想起来了!是老大叫我来抓你去开会,山上的实验大楼啦!”刘开突然大叫一声。 被他这一叫,踢动的脚突然顿了一下,她脚底一个踩空,整个人似乎真要往下坠落。“哇!” 刘开连忙扯住她。“喂!” 在那一瞬间,刘开的脸似乎变了个样子;在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那仰在她上方的男子,天空好蓝,雪白的云朵…… 她的心脏狂跳着,脸色霎时变得雪白。 “小曦!妳没事吧?”刘开被她的样子给吓坏了。“喂!妳不要吓我啊!” 难怪会觉得熟悉了,这场景她真的见过……在刚刚的梦里! 男子有着一头乌黑长发,风卷起,发掩面,那若有所思的眼眸……咦?怎么那么像高教授啊? ***独家制作***bbs.*** “程小曦,拜托妳慢一点啦!厚!真的会被妳整死耶!一大早就这么没命的跑跑跑,呜!” “动作快一点啦!谁叫你不早点说老大找我们去开会!喂!你长那么高有什么用啊?跑都跑不动!” 程曦在前方取笑他,动作快得像只小兔子一样一溜烟又跑得不见人影,定眼一看,居然已经跑出学校后门,往后山小径冲上去了。 第14页 每次看小曦跑步都会有种错觉,这女孩是不是练过轻功什么的,怎么身手那么灵活啊!刘开半蹲着身子双手支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且还脸色灰白。一定是中暑了——这种冷死人的天气会中暑吗?厚!天哪!好累啊! 前方的小曦脸上绽放出无比快乐灿烂的笑容,那喜孜孜、甜入心坎的模样,任谁都看得出来那是恋爱了,物理系的天才美少女恋爱喽! 只那灿烂的回眸一笑,已经叫刘开动心动念,动来动去就是双腿不动。 他叹口气,放缓了步子,慢条斯理地踱着脚步。 真不知道这些女孩子们的眼睛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连小曦也臣服在“他”的破牛仔裤管下?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喜欢上“那种人”啊?难道她们看不出来他才是真正正直善良的好男人吗? “那种人”指的当然是比程曦更天才的高亚拓教授。 如果有人问起那位高教授,无论任何场合,小曦同学都会立刻插嘴把他的身家背景如滔滔江水般的完整说明一次。 “高教授真的真的很厉害!他十五岁就念大学了,念的就是我们学校,然后二十岁就已经从美国的麻省理工学院物理研究所毕业。 “二十五岁之前他都在麻省理工学院担任研究员,那时候大家都说他是最有希望拿到诺贝尔物理奖的人选呢,因为他实在太年轻、太出色了!可不是空口无凭,『当代物理与科学』这本杂志妳知道吧?很有名的!这本杂志还曾经以头版头条报导过他呢,他是那一期的封面人物喔!那一期我有在网路上买到,如果妳要看,下次来我家,我拿给妳看! “喔,离题了。他二十六岁的时候离开麻省,据说美国太空总署也对他频频投以关爱的眼神,希望召募他成为专属研究员,可是他还是毅然决然回到台湾从事研究,现在是我们学校的物理系教授。 “他不只当教授而已喔,教授算是他的副业,从事研究发展才是他的正职,而且还有不少大企业出钱赞助他做研究呢。 “啊?你问我什么研究啊?当然是很厉害很厉害的研究!妳知道粒子加速与压缩的关系吗?说起来这真是超厉害!说简单点就是把一件东西加速到最高点,物品在极高速的情况下会分裂成原子、粒子,最小的单位当然就是现在超有名的奈米,然后再经过极度压缩,把所有粒子压缩到最极限,这时候就会产生爆炸——很难吗?其实真的不难啦,不过也只有他那么天才会想到做这种实验……” 唏哩呼噜、哇啦哇啦,一长串交杂着崇拜、骄傲与爱慕的话语从平时毒死人不偿命的小曦口中说出来,连大气都不用换一下。因为她恋爱了,她偷偷暗恋着高教授,每次想到他就忍不住心花怒放;每次想到他,她的眼底就会闪烁着灿烂无比的光,然后刻意略过他在其它方面的“丰功伟业”。 小曦对高教授各种缺点的忍耐度之高,会让人怀疑她是否患了某种选择性的失忆症。 例如,她就完全不提高教授的脾气,他的脾气之坏绝对是有目共睹。他之所以离开麻省理工学院,就是因为他多次忍不住出手殴打与他理念不合的研究员——或者他的上司。 她也完全不认为高教授那错综复杂、放浪形骸、屡次令人瞠目结舌且毫无道德感的危险性关系有什么重要。 谤据不负责校刊不具名统计,至少已经有五个女学生“曾经”、“试图”,或者“宣称”过要为高教授“奉献生命”。 如果不是高教授太有才华,且极有可能勇夺诺贝尔奖,校方岂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受他各种惊世骇俗的举动! 曾担任过高亚拓指导教授的一位老学者曾叹息着说:“他是恣意堕落于无尽深渊的天才。” 啧啧,多华美又富于想象的形容词!难怪会令小曦这位天才美少女忍不住芳心暗许,暗暗恋慕着那倨傲不驯的放浪教授了。 可是美丽又天才的少女啊,拜托妳擦亮妳的眼睛看一看吧,高亚拓那家伙老得能当妳爸爸了耶!虽然恋爱不分年龄、阶层、性别,可是……拜托回头看我一眼,只要看我一眼就好了,我才是真正暗恋了妳一整年的痴汉啊! 正当刘开满月复哀怨地凝视着程曦的背影时,恐怖的咆哮声已经回响在整个山坡上。 “你们是白痴吗?是谁把回圈程式弄成这样的?” 小曦踏进门的步子顿了一下,那双闪闪发亮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定在屋内的男人身上;而她身后的刘开则是更慢了,能走多慢走多慢,最好慢到连脚步都不用移动。除了程曦,还有谁会想快点去面对那种没人性的暴君啊? 他站在高高的半圆形露台上,同学们都戏称那是“龙座”,从龙座上往下俯瞰,一派君临天下、不可一世的气势。 他很高,以程曦那种超迷你的身材来比较已经像巨人;当他双手抱胸微瞇着狭长双瞳往下注视的时候,会给人极度地压迫感;当他双手撑着露台的栏杆往下狂吼时,像极了漫画里的暴风魔神。 现在他就是用这种姿态吼着,然后他看到程曦,唇角立刻不满地往下撇。“为什么迟到这么久?” “我……” 程曦感觉自己像是回到幼稚园时代,她的双手背在身后不停的搓着,连细长的腿也不由自主的打结。 说话啊说话啊!平时说话速度好似连珠炮,但一遇到高亚拓,连珠炮可就碰上万吋墙,连发射都有困难。 “我早上有课……”说得很心虚,好像上课是一件见不得光的丑事似的。 “妳不知道今天早上很重要吗?『超荡机』要进行最后的调整测试,妳身为实验室的一份子……” 事实上这台怪机器的全名叫“超微粒子压缩分裂震荡机”,如果他能改口不要老是叫它“超当机”,搞不好这台机器的表现会好一点。 “我知道……” “知道还迟到!” 斑亚拓的怒吼声吓得程曦不由自主地瑟缩一下,杏眼圆睁。 “快进去。”刘开在她身后轻轻地推推她。 突然,屋子正中央足足有两层楼高的巨大机器发出尖锐的警告。 “完蛋了!机器过热!” “你们这些连猪都不如的蠢蛋!快把那个该死的回圈程式给我停下来!”高亚拓暴怒的吼叫立刻让整间屋子陷入骚动中。 ***独家制作***bbs.*** “呼!” 程曦虚月兑地半躺在电脑椅上,她捣着自己不断小鹿乱撞的心,感觉像是打过一场仗那么刺激。 好不容易终于搞定那台不断呜呜怪叫的“超当机”了!呜,老天保佑,真不知道是教授的脸色比较恐怖,还是“超当机”吓死人的声音比较恐怖?总之都很恐怖! “超当机”发出警报的声音太大,惊动了山下的学生们,连校警都跑来关切。偏偏警报器坏了关不掉,唉,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当时教授的表情教她真想一头撞死或者立刻逃走算了。 现在其他同学们能跑的全跑了,谁都不想继续留下来看守机器——当然更不想面对高教授那张臭到吓人的脸,只除了她。 没办法,那个把教授彻底激怒的“该死的回圈程式”就是她写的。 很惨耶!从连一点电脑语言基础都没有,到可以写出完整的程式,可是花掉了她所有的时间。为了学会写复杂的电脑程式,其它的功课真的荒废不少。她倒不在乎其他教授对她不满意,反正他们随时可以当掉她,她多得是时间可以重修,她只头疼写程式时必有的副作用——除错跟抓虫。 第15页 写程式真的很有趣,但是抓bug的工作实在太要命了!无论她写得多小心、多谨慎,总是会有极细微的小虫子在程式里出现,有时只是一个“.”,或者是一只长了尾巴的“;”,“超当机”所跑的程式动辄成千上万个码,要在当中找出几只小虫,每次做起来都教她头皮发麻。 次次检查程式搞得斗鸡眼只算是最轻的副作用,严重起来叫教人日夜狂扯头发状极疯狂。 罢刚“超当机”之所以不断尖声怪叫,也就是里面还藏了两只虫,尽避她事前已经检查过几十遍了。 可是……单单那两只虫会造成这么大的反应吗?刚刚在终止程式的时候,她的眼角瞥见里面还有另外一个程式在跑,那是她从来没在“超当机”上面看过的程式。她发誓自己对“超当机”里面所有的程式都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怎么可能会有她没见过的程式呢? 程曦挑挑眉,开始在“超当机”上作业起来。 那个程式隐藏在最底层运作。到底是谁?又打算用程式算出什么东西?她的好奇心一旦被挑起就非得找到答案不可。果然,被终止的程式不只一个,还有另外一个程式也同时被终止了。 她所能想到的第一个人是高亚拓……教授为什么要偷偷在“超当机”里跑程式不让他们知道?这个程式又有什么作用? 将程式叫出来从头到尾看一次,越看越觉得一头雾水。这是个回溯程式吧?教授明知道他们正在测试“超当机”的物体连结运送功能,为什么会在底下跑回溯程式?这不是很矛盾吗? 萤幕显示着——“执行”或“取消”? 先让自己写的传送程式重新跑一次,她一定要确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是那两只该死又狡猾的笨虫?还是因为两个程式同时执行? 然而萤幕上再度跳出“执行”或“取消”的字眼。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着发出“搭搭搭”的声响,不知不觉地咬着唇犹豫着,要试试看两个程式一起跑吗? 抓起桌上已经冷了的咖啡轻啜一口,眼睛悄悄地瞟向楼上的办公室。高教授还没有走哩,要不要直接上去问他…… 她的脸悄悄地红了起来,光是想象他们两人单独相处的情形都会让她脸红心跳。 他刚刚真是气坏了!虽然他们经常看到他生气,可是像这样暴跳如雷却很少见。其他同学们耳语着说他越来越火爆,一定是“超当机”效果不如预期所致,说不定这根本是一台没用的破铜烂铁。她绝对不相信这种说法!“超当机”虽然不稳定,但是一定能推动粒子科技往前迈进一大步的! 到底该不该上去弄个明白…… 才一动念,程曦立刻低下头,好像真的可以感受到高亚拓那张粗犷、帅气、集天下型男优点于一身的脸正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她。 自从被教授从学运现场拖回来之后,教授就再也没正眼看过她了。她一定让他很生气吧?那天他那么火大地骂她不自量力,模样真的好吓人!尤其他痛殴那名警察的那一幕,至今还留在她的心里,每次想起来都还是觉得惊心动魄到了极点。 教授当时的模样跟平时判若两人,好野蛮!其他同学都说他狂暴易怒,但他们根本没见过他真正生气的模样,那神态真是……好迷人! 当然,还有那扑朔迷离的后续……令人脸红心跳的一刻。 “唉……” 叹口气往后仰。人人说她刁钻尖酸又可恶,可惜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特性在高亚拓面前全是废物,她终究是提不起勇气去跟高亚拓单独面对面。 突然她的眼角瞥见一截衣角从巨大的机器后方一闪而逝,接着铁楼梯上有脚步声传来,那是高跟鞋笃笃笃的快步声,程曦连忙从椅子上跳起来。就在这瞬间,她的手指直觉地往键盘压下,她楞了一秒,萤幕上的确认键已经被启动—— 开始执行程式。 不知怎么地,她心头闪过一丝不祥预感,很想立刻终止程式,却又更想知道执行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正当她左右为难之际,碰! 实验室的后门被挤爆了。刚刚跑掉的同学们全趴在地上对着她龇牙咧嘴地傻笑。 “咦?你们——” “嘘!”同学们七手八脚挣扎着爬起来,还不断胡乱地朝她挥手。“不要吵啊,有好戏看,是方助教兴师问罪来啦!” 方助教……程曦顿时忘了手边正在忙的事,心头不祥的预感也随即被抛诸脑后,剩下的只有一肚子怨气。 尽避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她还是忍不住气得跺脚。“唉!真讨厌!” 而那些同学们居然也非常识相地与她同声一气,笑骂道:“哈!是啊,真讨厌!” 第六章 方助教芳龄二十有六,三围不用说了,是全校男师生都会跟在后面吹口哨的那一种,最爱穿贴身短裙,一双根据数学系男同学目测公布超过一百一十公分的超长美腿,真可谓扫遍天下无敌手! 低头看看自己穿着棉布卡其裤的这双小短腿,程曦又叹口气。上帝是公平的,给她一颗好脑袋,就拿走一双美腿——不知道哪里有卖美人鱼的巫婆汤?喝下去会长出两条漂亮美腿的那种。她很愿意用多余的智商交换。 “快快快!上去啊!别挤嘛!” “你们脚步放轻一点!” “不要吵啦!” 同学们前仆后继全挤进实验室的螺旋状铁楼梯下,你推我挤的全争着要看精采场面,旁边还有人不断补述程曦错过的精彩情节。 “妳知道吗?前阵子高教授跟方欣打得火热呢!据说两个人经常在夜市手牵手状极亲热,校园里也可见两人卿卿我我的浪漫景象。可是喔,高教授最近又搞上了x大另外一位女助教,美的咧!” “方欣也很美好不好!我看高教授根本有『美盲症』,他看太多美女了,每个到最后都差不多了。” “不要插嘴啦!就是高教授搞上另外一位助教之后——” “不要说『搞』啦,好难听!要说『泡』。” “……好好好!方教授『泡』上另外那位助教之后,被方欣知道了,而且还逮个正着,据说两个人闹得很不愉快。结果咱们高教授的脾气妳也是知道的,他对方欣就来个不理不睬,把『三不政策』发挥到最高点,连校务会议都不去参加了。” “『三不政策』?” “不见面、不联络、不认识。” “……” “话说高教授除了上课之外,已经一个星期没去学校开会了喔!” “什么?他根本连课也不太去上好不好!昨天我有他的课,他只来露脸五分钟就闪人了。” “厚,你们很烦耶!总之高教授就是躲着方欣嘛,现在方小姐终于忍不住了,干脆直捣黄龙来兴师问罪!” 程曦一颗纯洁的、小小的芳心沉入谷底,小脸沮丧得垮下来。虽然明知道高亚拓花名在外,而且他跟方欣交往也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但她总不愿意正视这个事实,现在居然连他们最神圣的实验室也即将被污染! 斑跟鞋笃笃笃的声音越来越往上,程曦翻着眼睛往上瞪铁楼梯,那双美丽雪白的腿真是越看越叫人不满意…… “喂?” 她拿起打扫用的长竹竿。当然啦,这栋楼光是一楼就快五公尺高,不用这种竹竿怎能打扫那些蜘蛛网?不过现在有比蜘蛛网更叫人讨厌的黑寡妇在她头上。 “程曦?” 算准了时间,那双修长的腿举起、放下,长竹竿穿过铁楼梯,她露出那足以担任神射手的锐利目光,在高跟鞋抬起的同时将竹竿往上顶;楼上的受害者太气愤了,完全没留意到脚下有人来这一招。 第16页 “哇!” 碰!修长双腿瞬间失去平衡,咚咚咚一连串脆响。 啧啧,脸部朝下摔在铁楼梯上,铁定痛得要死。 “高亚拓!”女子气愤至极的尖叫声,回荡在五公尺高的实验室内。 铁楼梯下看热闹的小老鼠们嘻地一声轰然而散。方欣往下追了几步,立刻发现自己不可能追上他们。这真是够了!被了! “高亚拓!你真是欺人太甚!”她回头往楼上跑,满腔的烈焰熊熊燃烧。 听到方助教的怒吼声,一伙人连滚带爬、嘻嘻哈哈地冲出实验室。年轻的他们全都笑得乐不可支,只有闯了祸的程曦装出一脸满不在乎,但其实她内心的怒火也一样未曾稍歇。 “哈哈哈哈!想想看想想看,方欣会有多生气!斑教授又会有多生气!天哪,程曦妳真的够呛够辣!” 要是真的够呛够辣,她应该直接当着方欣的面叫她滚出他们神圣的实验室,滚出高亚拓的生活才对。 “哗!她真的气坏了耶!现在是火上加油,会不会发生凶杀案啊?” “安啦!咱们教授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别忘了他交手过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方欣喔,太女敕点了啦!” “喂,你们对方欣的评价很低喔!” “不是对方欣评价低,是对咱们自家的教授有信心!今天是平安夜嘛!” 男同学们嘻嘻笑着,他们排成一排半躺在山坡草地上,有些嘴巴里还咬根草故作潇洒,一群人状极优闲,但其实全都竖起长长的耳朵,等着不远处山坡上的实验室发生变化。 “我猜十分钟,只要十分钟方欣就会哭着冲出来。” “呃……我猜二十分钟好了。” “嘿嘿,才没那么快,炒个饭起码也要半个小时嘛,加上穿衣服什么的——” “喂!”女同学们笑骂着拿起手边可以捡拾的任何东西扔他们。“你们好下流!” 他们所说的一字一句都化成恐怖的影像出现在程曦眼前,她当然不希望那两人在实验室里大打出手,可是更不希望他们在里面翻云覆雨…… 她越想越觉得不妥,反正回去认错最多就是挨教授一顿骂,他才不会真舍得把她赶出实验室,这次的实验她可也算是贡献良多呢! “程曦?喂!妳要去哪?” “回去。” “回去?现在?!” “唉唷,明知道小曦喜欢教授,你嘴巴真贱,非要说什么炒饭……” “我怎么知道她会当真啊!程曦……喂!” 把他们的呼唤声抛在脑后,她坚定地踩着“恨天高”快步往实验室跑去。 她绝对不允许……绝对不允许方欣跟教授在里面做“那种事”! ***独家制作***bbs.*** 方欣闯进来时,他正半躺在柔软的沙发椅上闭目养神。刚刚发生的当机事件让他十分不悦,这不是他预期的情况,应该说这和他所预期的情况相差太远了!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错? “高亚拓!”方欣愤怒的呼喊从楼梯一直传到小房间内,让他不由得深深蹙起眉。 门砰地一声被猛力推开。 “你已经几天没来找我了?十天!整整十天!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是平安夜!”方欣气得浑身发抖,纤细的手颤抖且戏剧化地指着他的脸。“我有那么糟糕吗?为什么这样对我?” 他冷冷地望着她。披头散发状似泼妇,被感情逼到绝境的女子他见得多了,方欣不是第一个,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不过他真的以为方欣玩得起,她看起来也真的像是玩得起的女人,毕竟在这座学府里声名狼籍的可不只他一个。 当初大家在一起之前不是就已经说好了不认真,为何这些女人们总会背弃自己当初的诺言? “是那位周助教?我看不是吧,你根本存心玩弄女人,任何一个女人对你来说都只是廉价的纸制品,用过即丢!” “妳既然已经有答案,还来找我做什么?” 方欣楞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大方承认,她的脸色由青转白,泪水忽地落下。“你……真的太过分了……” 他双手一推桌子,刷地起身走到她面前蹙眉俯视她。“我以为大家当初都说好了,只是普通玩伴,妳也享受了其中的过程,不是吗?妳要求结束合作关系,我尊重妳的意愿,这样的我到底是哪里过分?” “什么叫『我要求结束合作关系』?我们两个……我们两个之间就只有『合作关系』吗?你只在床上认识我,下了床就跟陌生人没有两样是吗?难道我连一点要求都不能吗?这种日子谁过得下去!” “方欣小姐,妳要的是『恋爱』,而我给不起,请妳另请高明吧。”高亚拓摊摊手,打算结束这场闹剧。 “不许走!我不会让你就这样甩掉我!”方欣气疯了,她冲上前用尽力气推他,高亚拓一个踉跄被推出了门外,他索性转身大步往楼下走。 “高亚拓!我说了不许你走!你给我站住!” 她越是疯狂,他越是冷淡,脸上露出厌恶、憎恶的表情。 方欣不断地拉扯他,哭得泪流满面,漂亮的脸蛋上狰狞成厉鬼。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她!她满心以为自己终于找到对手,终于可以驯服一个她真正喜欢的男人,但他却对她冷心冷情,她不甘心! 两个人拉拉扯扯的终于下了楼梯,方欣又哭又骂,尖锐的指甲几次差点抓花他的脸。蓦然,她冲到他面前狠狠给了他一巴掌,他的眼镜掉在地上,露出那双冷得足以叫地狱结冰的眼神。 斑亚拓极少拿下眼镜,虽然那并不是墨镜,但他的眸子总是隐藏在那淡灰色镜片后面,冷然凝望人间。方欣第一次在床上以外的地方看到这双眸子,过去她多次在床上称赞他,说他有一双好美好美的眸,如今才知道原来那是一双好冷好冷的瞳。 “快走,我不打女人。”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气疯了!”方欣连忙上前握住他的手哀求着,盈满泪水的双眼楚楚动人。“别生我的气好吗?求求你,再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我哪里不好?你希望我改变什么我都愿意!” 斑亚拓再度蹙起眉,凝视着方欣那张哭得唏哩哗啦的脸。他突然微微一笑,轻轻挑起她的下颚;方欣的眸子登时闪出欣喜的光芒,她知道他会原谅她的,没有男人可以抗拒为了自己疯狂的女人的。 “但是我,不、愿、意。”他一个字一个字轻轻地说着,字字清晰、字字见血。 她的心蓦地往下沉,仿佛跌入冰窖一样浑身冰冷。 “我最讨厌纠缠不休的女人。”末了,他给了她最后沉重的一击,那双冷酷的眼眸和那鄙夷的神情。 方欣喘息着跌坐在地上,她不敢相信自己会如此一败涂地,竟然连起身的能力也丧失了!望着高亚拓的背影,所有的情爱都崩溃,愤恨的情绪高涨——她忽然瞥见地上遗落的钥匙圈,有着蓝绿色头发的怪异布女圭女圭头,她的眼前突然闪过第一次到这间实验室时的情景,当时的确有个怪异的女孩染着诡异颜色的头发…… 如果不是另有内情,像高亚拓这样的男人怎可能随身携带这种不入流的小玩意儿? “原来是她……”她喃喃自语,失神的眼瞪着那布女圭女圭好半晌,忽然,她冲上去拾起布女圭女圭用尽全身气力扯烂了它。 他楞了半晌,这才发现一直放在口袋里的钥匙圈竟然在两个人扭打的时候掉了出来,他欲上前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愤怒的女人力气大得吓人,才几秒钟,方欣已经气愤地将布女圭女圭扯个稀烂。 第17页 “妳到底闹够了没有?”他气炸了!上前夺过已经被分尸的布女圭女圭,眼中的怒火能熊燃烧。他快忍不住了,如果她再继续这样闹下去,他真没把握自己还能保持君子风度。 “真的是她?!”方欣尖叫。“你这个恋童癖!变态狂!她才二十岁,当妳女儿也绰绰有余了,你竟然会爱上那种黄毛丫头!” “妳!”高亚拓猛然握住她的肩膀将她往门外推。“滚!立刻给我滚!” “我不走!我今天一定要弄清楚!你怎么可能?你是瞎了眼吗?你竟然为了那种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想甩掉我?哈!太好笑了!堂堂高教授——” “哇!” 门口传来的惊呼声虽然很轻,但他们却都听见了,猛然回头一看,他们口中的“黄毛丫头”正楞楞地望着他们。程曦的手掩在唇上,却掩不住她的震惊。 “就是妳!”方欣疯了似地挣月兑了高亚拓的掌握,冲到门口将程曦拖了进来。“就是妳!妳这不要脸的——” “对不起啦!我真的不是故意——好吧,我也许有一点故意——”刚刚她真的是有一点冲动才会害方助教摔得鼻青脸肿,不过那就是她的原意没错,但她敢作敢当敢认错啊,自首不至于无罪,不过减轻刑责应该可以吧? 方欣先是楞了一下,接着却不可思议地狂笑起来。“哈哈哈哈!我真是太低估妳了……你们这个年纪的小表就是这样吗?看到喜欢的直接出手抢?我真的太低估你们这些书呆子了!” “啊?”程曦傻傻地望着方欣又哭又笑的脸,突然觉得有些恐怖。方助教好像……疯了…… “妳说什么啊?什么抢?我抢了妳什么啊?” “够了!妳这个疯子!快出去!”高亚拓不由分说地上前想扯开她们两人,但方欣却死命地抓着程曦不肯松手,他气急败坏地介入其中,却只是火上加油让方欣更是妒恨得完全丧失理智。 “对!我是个疯子!既然你说我是疯子,我今天就干脆疯个够!”方欣猛力扯着程曦的手臂,程曦又痛又怕,连忙闪躲着想挣月兑,但她越努力挣扎方欣就抓得越紧,痛得她眼泪都掉下来了,只得大声呼痛! “妳放手啊!我的手快被妳扯断了!放手!” 三个人拉拉扯扯间,实验室里的红灯突然亮了起来,原本安静的机器突然开始运转,但他们谁也没注意到这一点,反而注意到门口再度出现学生们的身影。而学生们看到眼前的景象全都傻了—— “现在是什么情形?” “打架?” “刘开!快帮忙!方助教发疯了——哇!” 程曦大声呼救,却被方欣猛力推扯到墙角。此时的高亚拓也已经气到了极点,他毫不犹豫地出手挥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方欣晕头转向,连带着原本被她紧紧抓住的程曦也被这一掌跟方欣突然松手的力道给震得飞出去—— 砰地一声,程曦整个人摔进了传送器的玻璃柜中,她眼冒金星根本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呜哇呜哇呜哇—— “超当机”发出巨大的警报声,他们现在终于注意到它了!警示灯跟警报器的指数瞬间攀升到最高,屋内的人全都傻眼,高亚拓一个箭步冲向玻璃柜朝程曦伸出手,“小曦!” 呜哇呜哇呜哇—— 程曦挣扎着想起身,但她实在摔得好痛,勉强睁开一只眼,正好看到教授朝她伸出的手,她也想伸出手,但眼前却突然变成七彩光灿,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轰隆声让她慌得立刻直觉地屈起身子抱紧自己。 轰! 屋外的变电器承受不了过高的电压,猛然发出爆炸声。 瞬间,实验室陷入一片黑暗;瞬间,好像全世界都在尖叫…… 斑亚拓感觉自己的指尖已经碰到玻璃柜了,玻璃所发出的高温烫伤了他的手指,但他不顾一切地往前冲,然后整个人撞上玻璃柜! 轰!劈啪劈啪……伴随着最后几声象征着不祥的劈啪炸裂声响,屋内的灯光终于再度亮了起来。 玻璃柜内空空如也。高亚拓怔住了!他凝立在空无一物的玻璃柜前,手掌贴在烧烫的玻璃上却像个木头人一样动也不动。 “小曦?”同学们错愕地望着玻璃柜。突然,玻璃柜哗地整个在高亚拓面前碎了一地。 “小曦……小曦!”刘开此时才终于冲过来,望着一地的碎玻璃跟空空如也的传送室,吓得跪倒在地。 ***独家制作***bbs.*** 他一直知道“超当机”真正的功能是什么,只是他没想到这台机器真的已经能够运作体积如此庞大的“人类”。 太快了!他压根还没有心理准备。 当初校务会议上有人询问他这台机器的主要功能时,他必须很努力用最浅显易懂的语言解释给那堆脑满肠肥的家伙们了解。当初他是这么说的: “我们拿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两个点,从a点到b点最短的距离是多少?一般人都会认为只要把a点跟b点用一条直线连起来,那条线就是最短的距离,但其实不是。” 他说着,将白纸弯曲成圆桶状,对准了a点跟b点,然后用钢笔十分有力且富有戏剧效果地戳破那两个黑点。“这,才是最短的距离。” 校董们跟企业家们的嘴巴张成一个惊愕的o型,他们眼底闪着不可思议的光芒,望着他的眼神好像他是天神转世。 大约过了十秒,所有人纷纷从口袋里掏出支票急切地问:“你需要多少钱?” 想想看在能源高涨的年代,这种机器可以节省多少运输费用跟时间成本,所有的交通跟旅行的方式都将出现巨大革命。这不单单是划时代的创举,更将颠覆整个世界的运作方式!苞这台机器所塑造的远景比起来,“太空梭”简直就是儿童玩具! 如果这些话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也许会被当成疯子,但从他高亚拓的口中说出来,就变成一个极有可能达成的愿景。 只是他没告诉他们这中间会有多少风险,还有当机器开始运作时所造成的黑洞会对这个世界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因为这些问题连他自己也没有答案——就算他有答案,也要亲眼见证过才会满足。 至于后果?哈!他根本不在乎,他只知道这样的“玩具”如果不能打造出来,那他的人生还有何乐趣可言? 他是个疯狂科学家,开支票的人也都知道,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到底有多疯狂。 科学跟魔幻,素来都只有一线之隔。 就像爱,与不爱一样。 现在该怎么办? 方欣还昏迷不醒躺在地上,她不会知道自己闯下什么样的大祸,不过那不重要,就算把这个女人杀了也挽回不了什么。当务之急是必须知道程曦给传到什么地方去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她还活着吗? 就好像古老电影“变蝇人”里面的恐怖情节,当把物体传送到另外一个地方时,物体本身所有的存在都会被转变成原子序列,这样才有办法穿越密度极高的黑洞。当然,传送完成时物体的原子必须完完整整,而且所有顺序正确无误的组合在一起,否则传送过去一张椅子,组合之后可能会变成一堆灰烬;或者更可怕的,传送过去一个四肢完整的人,结果却变成一堆会蠕动的血块…… 不……不会的!虽然他们还没有做过活体实验,但他对自己的成果有信心,这台机器绝不会杀人! 不会?!斑亚拓溃然跌坐在地上,双手不住发抖。 第18页 真的不会吗? 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这是他此生所犯的最大错误!他不该开始这个实验……而实验的第一个生物对象更不该是他心里一直悄悄喜爱的女孩! 他已经太老了,老得没有本事再失去。 饼尽千帆皆不是。 他真的已经太老了,老得知道自己所仅存的爱只够给一个人,然后便再也没有能力去寻求。 天哪!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第七章 半年前—— 第一次见到小曦,是物理系的系主任介绍的,系主任得意洋洋地告诉他,他们“又”发现一名天才了! “天才”他见得多了,身在到处都是天才的环境里十几年,他觉得自己就算闭着眼睛用闻的,也可以闻出天才的味道。而那种味道通常都不太好,有些带着点酸腐、有些带着深刻的寂寞、有些带着变态式的狂妄、有些尖刻得像保力龙刮过黑板,也有些呆板得像是一台人形运算器。 他没有见过几个快乐的天才,因为“天才”很脆弱、罕见,而且需耍小心呵护;因为“天才”每天都得承受外界异样的眼光,所以快乐天才的数量实在是少之又少。 他很想告诉那个笨蛋老头,自己实在不想再认识天才了,任何一个蠢才只要经过努力都可能变成天才;而天生的天才却总是因为太多的呵护而夭折成无可救药的蠢才,那种结果次次都让人忍不住嗟叹。 可是小曦不同……他没有闭上眼睛,因为她那头有着诡异蓝绿色的头发实在太醒目。 “我们在物理系、数学系跟机械工程系里找到十八个超级资优生,小曦是当中年纪最小,却最具有潜力的一个。”系主任如此告诉他,同时带着他前往那些学生们聚集的地方。他们人还在一楼,就已经听到楼上传来的吵闹声。 那群大孩子正在做实验,吵吵嚷嚷得像一群幼稚园生,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不少看热闹的学生正慢慢聚集过来。 这一天是端午节,端午节应该要立鸡蛋,但是物理系加上数学系这群鬼头鬼脑的怪物们决定“扔鸡蛋”,把鸡蛋从位于四楼的物理系走廊上往下抛,看看谁的鸡蛋能够不破,条件是只能用纸、胶水跟鸡蛋。 赌注则是十八碗校外著名的芒果牛女乃冰。 他知道当中有人使诈,因为这原本是他开给大三物理系学生的课外小游戏,一定是那群不中用的大三学生把题目拿来考这群资优生——他们已经被内定成为他实验室中的助手,全物理系都知道这十八个人堪称为本校最资优的学生,又被戏称为“十八罗汉”。 啵地一声脆响,一颗英勇阵亡的鸡蛋横尸在一楼滚烫的地面上。 “失败!”“检察官”举起白旗,高声宣布结果。 “唉!”周遭传出一片此起彼落的哀叹声,这已经是第六颗不幸阵亡的鸡蛋。 “下一组是谁啊?”担任裁判的学生贼兮兮地笑着,“如果你们全都解不开这个题目那该怎么办哪?大热天这么多同学来给你们加油鼓励,我看你们这群高材生得请全部的同学一人一瓶可乐喔!” “ya!好耶!” 人群顿时发出欢呼声。其实一瓶饮料也没什么,但让这群有x大金头脑之称的“十八罗汉”难看,意义可就大不相同。 人群中有人正在汲汲营营努力,有人在探头探脑看着,也有人高高地坐在四楼的矮墙上瞪着天空发呆。 程曦的身型特别娇小,混在这群大学生当中看起来简直像个国中生一样,她穿着破烂牛仔裤、简单的白t恤,却染着一头醒目的蓝绿色头发,发型是很“爆炸”的黑人头,衬托得那张小脸蛋更加迷你。 那仰着脸出神凝视着天空的表情,不知怎么地,让他冷冻的心为之一动,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如此纯真无邪,他只在小婴儿的脸上看到过。 斑亚拓楞了几秒,细细品尝着自己那冰冻已久的心缓缓苏醒的奇特感觉。 “程小曦!快啦!别发呆了!快点啦!”一名年轻男子满头大汗从四楼的矮墙底下伸出脑袋,“再死三颗蛋就轮到我们了耶!” 那是刘开,明明长手长脚动作却十分笨拙,他推推不断从油腻的脸上往下滑的眼镜,徒劳无功地想把鸡蛋用纸包起来。 “唉……你真的很笨。”程曦低头,脸上露出同情。“不管用多少纸也不能让鸡蛋从四楼跳下去而不摔死好吗?” “嘿!怎么说我们也同组耶,不帮忙就算了,还泼我冷水!” “没办法,谁叫你蠢!”程曦叹口气从矮墙上跳下来,身手轻灵活泼。“做个降落伞嘛!” “降、落、伞?!”刘开咬牙切齿瞪她。“连根绳子也不准用,妳做给我看!” “谁说没有绳子就不能做降落伞?呆!”程曦从他手上抢过鸡蛋,把上面那层层迭迭的纸张撕开,然后再将一迭纸塞进刘开怀里。“揉成纸团,要包空气,包越多空气越好。” “啊?干嘛?”呆头呆脑的刘开傻傻地望着她。 “……你真的很笨,脑袋完全不会转弯,怎么念到大三的啊?有没有考虑过去动脑部手术?搞不好健保有给付喔!” “……妳千万不要去学校后面的小河吐口水,不然会被环保局以非法毒鱼起诉!” 小曦只笑嘻嘻地横了他一眼,手脚俐落地开始动作。 只看她第一个动作,高亚拓的脸上已经泛起微笑。不愧是天才,这小家伙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十分钟后,一个“鸡蛋降落伞架”已经做好,果然只用了几张白纸、胶带跟胶水。 “很简单嘛!用这些纸跟大量空气揉成鸡蛋先生要搭乘的底座,再用纸揉成条状来当降落伞的绳子,接下来只要再用一张纸来做伞,然后呢,鸡蛋先生就可以安全的坐进去啦!” 程曦边说边做,动作又快又确实,仿佛她已经做过无数次“鸡蛋降落伞架”。“看到没?这样就好了。再来我们只要控制变数就行啦。因为楼层很高,不过幸好今天没有风,但是我们还是希望鸡蛋先生能安全落地,所以呢,速度要让他慢一点,那降落伞的伞就要大一点、底座轻一点……” 然后她娇小的身影从人群中站起来,走到裁判面前。她个头虽然真的很娇小,但模样却一派轻松自信。 “让一让啊。”说着,她将鸡蛋降落伞斑高举起来,对着它说:“鸡蛋先生您好,欢迎您搭乘不负责航空跳伞训练营,我们即将进入倒数过程,如果摔死,您将获得一百瓶高级冰汽水的理赔!”然而她抬起脸对着群众嘿嘿一笑,“你们想太多了,我绝对不会也不用请你们喝汽水的!这种小case我高中就不想再玩了。”那一脸无所谓的臭屁,让人很有扁她一顿的冲动。 然后鸡蛋先生就往下跳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足足过了一分钟才安全着陆。 场面先是一片死寂,然后爆出激动的欢呼声。 系主任在他耳边很骄傲得意地说着什么,但他的眼光却只定在那小小的女孩身上,直到系主任在欢呼声中对着他吼道:“看不出来吧?她今年才二十岁,却已经念大三了!” 顿时,他的心凉了半截……要命!才二十岁!连私奔的公民权也才刚刚拿到呢! ***独家制作***bbs.*** 在一个秋日的午后,学校后山山坡上的废弃旧大楼正式成为高亚拓教授的实验室。会选废弃大楼做为实验室,是因为他从美国带回来的机器实在太大,大学里的教室完全无法容纳。 第19页 这一天“十八罗汉”站在大楼一楼的正厅仰望着这台前所未有的机器,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惊奇,只有程曦一个人忙碌得像只小老鼠一样,东奔西跑地到处探索。 “这是什么?这是主机吗?哗!上面跑的程式是什么?糟糕,我没有学过程式也没有学过机械学耶,这样我还可以进来这里吗?它现在正在算的东西是什么?刘开刘开你来看!这是什么意思?上面说什么?” 庞大的机器在运转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那声音回荡在整座大楼间,四面雪白的墙壁、玻璃帷幕,看起来就像是科幻电影里的场景。这是他精心设计的成果,他希望这群大孩子能在他的带领下走在世界科技的最前端。 他从来不是个好老师,也不打算将自己的一生耗费在教育上,这群学生对他来说意义大约等同于“手下”,而他自己则是卡通里危害世界的恐怖科学家。 他喜欢这种想法,只可惜找不到“英雄”作为对手。毕竟没有锲而不舍的坏蛋,哪来疲于奔命的英雄? 他站在大楼二楼的露台上双手抱胸,一脸冷酷地往下望。那群大孩子还茫茫然四下张望,像一群迷途羔羊,只有程曦忙碌的身影让他的眼神柔和。然而无人能看见他的眼神,半透明的镜片总是将他的表情隐藏得很好。 程曦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的发色改成白金色,如果不是她脸上那两酡俏丽可爱的嫣红,真的会让人以为她是天生的白子。 白金色头发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小老鼠,那东奔西窜的模样更像。 突然站在他身边的方欣发出“咦”地一声惊呼。 方欣错愕地望着他,好似他的背上突然长出一双翅膀似的。“你在看谁?” 他眉头一蹙。“看谁?” “你的表情……你在看谁?” 方欣往下看,那群呆头呆脑的高材生看起来没一个象样的,清一色都是牛仔裤、破球鞋,几个女孩子夹杂在其中样貌也完全不出色,明明正是青春年华的大好岁月,却为了念书把自己搞得跟村姑没什么两样。但那都不是她在乎的,她一点都不想知道这群大孩子的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她只想知道这群人里究竟是哪一个会让高亚拓的脸上有那种宠爱的表情。 她又妒又恨,那是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又是程曦啊。” 斑亚拓心念一动,脸上面无表情,心跳却漏跳好几拍。 “前几天看到还是蓝头发妖怪,今天变成白发魔女啊……真是个爱作怪、讨人厌的小孩。”方欣喃喃自语似地说着,突然转头睨他一眼,接着自言自语地笑了起来。“当然不可能,不可能对吧?相差太远了!” “我不知道妳在胡说什么东西,我在看我的机器。”高亚拓冷冷地别开脸。“快回学校去,这里不是妳该来的地方。” “那我该去的地方是哪里?你的床?”方欣倚在栏杆上,涂得完美的法式美甲在栏杆上轻轻敲着。她的态度很轻松,脸上甚至带着俏皮的笑容,但语气却十分刻薄,眼底闪烁着挑衅的光芒。 “妳要是不喜欢,可以不去。” “说不定我真的会。”她仰起娇艳美丽的脸庞,轻轻舌忝舐着红艳樱唇。 “那我就要恭喜我自己了。” “你——” “快走吧,别惹我的工人们讨厌。”他轻佻地握住她纤巧的下颚轻轻一点。 这无视于其他人存在的亲昵举动终于令她满意,方欣这才巧笑倩兮地摆出助教的矜持,媚眼一横道:“没规矩!别忘了,晚上一起吃饭。” “在我床上?” 方欣款摆着水蛇腰,似笑非笑地横他一眼,这才妖妖娆娆下了楼离开实验大楼。 真不明白,这样的女子怎么能当助教?她能教学生什么?如何成为一个颠倒众生的女教师? 楼下的学生们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放荡的浪子教授加上美艳妖娆的女助教,简直是校园活的金牌组合嘛! 只有一个人没注意到这一点,那是“他的”程曦。 斑亚拓冷眼一一扫过那些学生的眸子,完全理解他们眼神里的不屑跟崇拜,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程曦身上。 只有这个眼神需要掩饰,尽避已经掩藏在镜片后方,但他依然慢慢地以手遮住自己的眼,用慵懒高傲的姿势假装自己对他们不耐烦。 实验室第一天成立,伟大的高教授半句话也没说。 ***独家制作***bbs.*** “小曦,妳没想过吗?” 周末,山坡下方的学校安静许多,正值青春年华的学生们多半跑出去享受自己的金色岁月了。山坡上的实验室里也安安静静,只有巨大的“超当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让整座大楼像个发出鼾声的沉睡巨人。 这一天值班的是程曦跟大二的蒋凯勋,而他则单独坐在楼上的房间里,点着烟瞪着天花板发呆。 他们大概不知道他并没有离开,毕竟花名在外的高大教授怎可能在周末还留在实验室里当科学怪人。 他知道今天是程曦值班,是这样吗?是因为他看到他们所排出的班表?否则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有什么理由让他拒绝美人儿助教的午后性感邀约。 性感邀约早已经抛诸脑后,现在的他正竖起耳朵倾听楼下的声音,感觉自己像个有偷窥癖的变态老伯。 “想过什么?” 程曦咕噜咕噜地回答。她正嚼着口香糖,据说过几天她就要去装牙套不能再嚼口香糖了,所以这几天她跟口香糖紧紧相依,说起话来老是咕噜咕噜个不停,像个牙牙学语的小婴儿。 “出去玩啊!外面天气那么好……” 脚步声。蒋凯勋大概走到窗边,渴望地仰望着碧空无垠。“这种日子出去玩最好了,不会太热、不会太冷,看电影很棒。” “……电影院跟天气有关系吗?” “有啊!看完电影走出来的感觉就不一样了嘛。” “是喔,还真没注意过。不过我有看电影啊,前几天才去看过。” “厚!小妹妹,我的意思是妳没想过吗?真的完全没想过?” “想看电影?” “想当个正常的青少女!” 程曦沉默了几秒,可以想见她正翻着那双可爱的大眼睛往上看,然后耸耸肩回答;“那又怎么样?身为一个怪胎,这会不会想太多了?” “谁说妳是怪胎?” “不用别人告诉我,我自己知道。” 蒋凯勋叽哩咕噜地说了些什么,楼上的他听不太清楚,但他却感觉自己有些心疼。作一个天才的代价太昂贵,竟然连一生只有一次的青少年时代也无法享受——这种代价他也付出过,虽然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后悔。 “妳才不是怪胎,妳是个很可爱很可爱的女生。”蒋凯勋这样说着,声音里突然多了点什么令他警觉。 “呃……妳有没有想过……” “你的口头禅是『妳有没有想过』吗?”程曦忍不住笑出来。 “唉唷,我很认真耶!妳有没有想过要交男朋友?” 原本仰躺在舒适躺椅的他瞬间直起身子,感觉自己的耳朵灵敏度突然提高到百分之两百。 “有啊,我喜欢高教授。” 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一股狂喜从内心油然而发。老天,从来没想过第一千次听到这句话会让他如此如此的高兴!他的唇不自觉地上扬十五度,一个漂亮又性感的角度。 “那只不过是学生喜欢老师,还有少女盲目的崇拜而已。我说的可是『恋爱』,货真价实、让人成长、让人感受到车福的恋爱!”蒋凯勋不以为然地说道。 第20页 “恋爱还分品种啊?”程曦又笑。 “那当然!妳需要的是可以点燃爱苗的恋爱……” 声音越来越小,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想象力正无限蔓延,想象着蒋凯勋慢慢接近小曦,贴近她的脸,挑起她的小脸蛋—— “哈啾!”他的鼻子突然前所未有的过敏起来,几个激烈的喷嚏连他自己也感到惊讶。 “教授!” 程曦关切的声音很快从楼下传上楼,过不到五秒,她那张被白金色卷发所围绕的红扑扑小脸已经出现在跟前。 “原来你在啊?你没事吧?感冒了吗?” 斑亚拓只冷冷望了她一眼,一只手半掩着脸,另一只手不耐烦地挥了挥,示意她走开。 程曦圆圆的大眼睛天真无邪地望着他。“很不舒服吗?你等等喔,我去帮你买一杯热金桔茶,治感冒很有效喔!”说着咚咚咚又跑下去。那双恨天高超过二十公分吧?真担心她下楼时会摔断那可爱的小脖子。 “喂!程小曦,妳去哪啦?”蒋凯勋吼着。 “去帮教授买饮料,马上回来!” 这句话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们说得果然没错,小曦跑起来的速度简直像练过轻功一样。 他在笑,打心眼里感到温暖窝心,然后他突然想起一份被他压在抽屉里很久的文件。 那是蒋凯勋在学期开始时交给他的,申请到美国当交换学生的计画。 他很快将那份文件找出来签下自己的大名。 一个月后蒋凯勋就背起行囊,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了。 蒋凯勋大概一辈子也想不透原因。原本死都不肯推荐他的教授,为什么会突然大发慈悲完成他的心愿? 他自己也想不透为什么。为什么他那么迫不及待地想把围绕在小曦身边的苍蝇蚊子全都赶走呢? ***独家制作***bbs.*** 两个月后,小曦终于亲自来面对他了,比他所预估的时间还早一点。 “嗯……那个……上午做测试的时候,我发现有些地方很奇怪……”她局促地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双手不安地扭绞着。 “嗯,我听着。”悄悄观察她的反应,他很努力藏起自己宠溺的微笑。 站在自己面前的小曦跟在其他人面前的小曦判若两人,这是女孩子在心仪对象前的标准型态,害羞又可爱。他的眼神无比柔和,只是藏在凛然冷峻的表情后。 “就是……要把物体从a点穿越空间移到b点,我们虽然已经克服了空间的曲度,但是却没有考虑到时间的曲度,每一次的位移都会有时间上的偏差。例如,昨天的测试应该是成功的,只是东西被移到哪一个时间点去我们并不知道,所以以为实验没有成功。”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越说速度越快,双手还辅以可爱的动作加强语气。有时她会侧着头像是正在思考,那时她那双乌溜溜的圆眼睛便会骨碌碌地转个不停。 “移动无生命的物体当然没有关系,可是如果移动的是有生命的物体,这可能会造成很大的问题。例如,我们可能从中国大陆运送可爱的熊猫到台湾来,但因为被移动的熊猫穿越了时间,也许本来已经长成,但结果却被回溯成精子,甚至不存在的状态,那就糟糕了对吧?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甚至造成国际事件……” 斑亚拓的眼神闪烁的赞赏与警戒,他早想到这群学生当中必然会有人察觉到这一点,只是没想到会是由年纪最小的她来提出疑问。 “这是你们小组的结论?” “不不不,”她连忙摇头,“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我对空间曲度跟时间曲度都不了解,也许是我多虑——” “这不是多虑,而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既然妳已经想到问题的症结点了,那妳有办法解决吗?” “我还没有想到那么多,但是我想教授应该——”接触到他严肃的眼神,她明显楞了一下,张口结舌。“难……难道教授也没有答案?这不可能啊……” “我们这样说好了,空间曲度与时间曲度要如何能在同一条平行线上保持一致?如果把两种曲度用同样的方式计算是否能达成?还是说这两种曲度由于在基本性质上的不同而无法并列?” 他双手抱胸,淡淡地提出他的问题,但却注意到程曦微微往后退了一步,这让他蹙起眉。他不希望自己吓到她,但更不希望她在这种重要问题上退缩,她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潜力。 “我说过我对空间曲度跟时间曲度的了解都不深……”语气越来越虚弱,最后飘散在空气中消失得一丝不剩。 斑亚拓的身子往前倾,目光灼灼注视着程曦显然变得有些苍白的脸,他很难不注意到程曦似乎很怕他,每次他们的谈话都在她闪躲的眼眸中结束。对于一个平时被严重怀疑有过动倾向的小家伙来说,这种恐惧感是否有点病态? 他不要她害怕,更不愿意她感到恐惧,于是他站起来往前踏了一步,注意到她的眼睛突然不正常地睁大。“回答我的问题,小曦!” 咚! 出人意料之外的,程曦毫无预警地笔直地往后倒,整个人摔在铁制的地板上。 斑亚拓吓得魂不附体。在此之前,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惊吓反应能够夸张到这种程度! 第八章 “高教授请放轻松一点,她真的没事,没有休克的现象,只是晕过去了,很快就会醒过来。” “她的脉搏很稳定,瞳孔扩张也很正常,只是头稍微撞了个包,并不碍事。” 校医跟护士不断安慰他,他们看不到他隐藏在镜片后面的表情,但他那铁青的脸色已经让人感受到足够的压力。 “为什么会突然晕倒?中暑?感冒?还是有其它原因?” “目前看起来都满正常的,也没有发烧。”校医只能摇摇头,“可能要去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 “那么严重?” “呃……这只是建议,并不是说这位同学有什么毛病。” 看着高教授恐怖的脸色,校医觉得自己最好谨言慎行。虽然教授爱护学生理所当然,不过高教授的反应未免也太激烈了一点,只是晕倒而已,教授的神情却像是动什么大手术似的严肃。 斑亚拓咬着牙,眼睛紧盯着躺在沙发上不省人事的程曦。她到底怎么了?为何会突然晕倒? 突然,小曦睁开了眼睛,她迷糊地望着校医跟护士的脸,有那么几秒表情充满疑惑,接着是一脸的恍然大悟跟——羞愧懊悔。 “小曦,妳没事吧?”护士小姐模模她的脸颊,“体温有点低——” “你们刚刚不是才说过她的体温没有问题?” 斑亚拓忍着怒气低问,那声音中的怒火显然吓着了护士小姐,她连忙摇摇手苦笑道:“刚刚是说她没有发烧啊。体温低可能是因为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活动一下就没事了。” 斑亚拓一语不发地推开护士来到小曦面前专注地望着她。“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会不会头晕?有没有想吐的感觉?” 程曦连连摇头。 “看吧!她一点事也没有。”校医终于松口气。明明是个医生,怎么来到这里感觉自己像个被拷问的囚犯? “程同学是吧?妳以前有没有晕倒过的纪录?如果有的话,建议妳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这种无预警的晕眩不是好现象喔。” “嗯……”程曦低着头支吾着。 “好了,那么我们回学校去了。” “我、我也要回去!”程曦从沙发上跳起来,高亚拓却立刻制止她。 第21页 “妳哪里也别想去,好好躺着休息。或者我送妳回家?” “我真的没事!一点事都没有!”接触到高教授严肃的眼神,程曦欲哭无泪地乖乖回到沙发上坐着。“可是人家真的没事……” “没事为什么会晕倒?” “……” “刚刚校医的问题妳没有回答,妳以前也经常晕倒吗?” “不是经常,只是偶尔……” 声音低得像是蚊子叫,或许比蚊子叫还小声,但高亚拓却听得一清二楚。 “我送妳到医院去检查,现在就去!”他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不用啦!”程曦惊恐地贴住沙发,仿佛打算把自己塞进沙发的缝隙里去似的。“真的!真的真的不用!” “为什么不用?妳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万一妳突然在路上晕倒呢?万一正在过马路呢?万一——” “不会有那种万一啦!” “告诉我为什么不会?” 小曦扁起嘴张着大圆眼睛瞪着他,半晌之后,发现他的决心跟她一样坚强,她只好认命地垂下双肩。“因为我妈早就带我去检查过无数次了,每次的答案都一样,『没有任何身体上的问题』。” “然后?” 她低着头闷了许久,直到空气几乎都结冰了,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脑科医生说可能是压力过大引发的脑部当机。” 斑亚拓忍不住惊讶道:“脑部什么?” “当机。”小曦红着脸低嚷,“因为压力过大,所以大脑里面的神经系统当掉了,中断所有的讯号,结果就是会晕倒。我不会在过马路的时候突然压力过大,也不会因为玩过头而晕倒,我每次晕倒都是因为……” 斑亚拓正等着,程曦却说不下去了。她吶吶地把玩着自己的手指,担心下一刻会不会又晕过去,因为现在她就感觉压力好大啊!斑教授用那么认真的态度望着她,害她心跳狂飙到一百八十,说不定等一下连心脏都当机呢! “因为什么?我正在听。” “……可以不要说吗?” “不行。” 程曦终于可怜兮兮地、极度沮丧地垂下双肩,她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叹一口气之后,才近乎绝望地道:“……因为有人问我我不会的问题。” ***独家制作***bbs.*** 气氛凝重,车窗外的风景咻咻飞逝,但车内的空间与时间却完全凝结。程曦像个木偶一样拘谨地坐在车上,连小指头也不敢稍动,只有无辜紧张的眼神不住四下飘移。 学校离她家好远,又是上下班的交通尖峰时间,真要这样一路闷回家? 不自觉地咬着嘴唇,她悄悄地用眼角瞟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他的侧脸好美……这样形容一个男人的脸,大概会被觉得很怪异吧,可是真的很美耶! 饱满光亮的额头、挺直的鼻梁,还有线条优美的唇,组合起来就是一张阳刚又不失俊美的脸。这世界上也许还有很多比他更俊美、更阳刚、更富男子气概的脸,但是最好看的还是高教授的脸,她觉得自己可以就这么对着这张脸,永远永远都不感到厌倦。 她暗暗想着,目光不住地飘向他,但是她得很小心很小心,绝对不能被发现,于是她的头越来越低,几乎垂到胸前。 “妳很怕我?” 一听到这句话,程曦连忙坐直身子,白金色的头颅摇得像博浪鼓。 她的答案让他心安。全天下的人都可以惧怕他,只除了她。 “真的不怕?” 车子在漫长的车阵中停了下来。 “呃……” “哇!”他突然回头大吼一声。 “哇!”小曦整个人跳起来,头撞上车顶。“呜……” “哈哈哈哈!”高亚拓忍不住狂笑。 “教授!”她哀号着抗议。 “不是说不怕?” “好痛!你害我得去收惊了啦!”模着剧痛的头,她含着眼泪哭诉。 “哈哈!痹小孩不应该说谎。” “我不是小孩!”她立刻抗议。 “喔?那妳今年几岁?”刚好满十九岁,天秤座,维纳斯的子民。他在心里替她回答。 “二十一岁。” 啧啧,真是说谎不打草稿。 斑亚拓微微一笑,斜睨着她。“希望妳四十岁的时候也这么诚实。” “我是台湾人,我们都算虚岁。”她也笑嘻嘻地回答,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才十九岁就念大三,不会觉得很吃力?” “是二十一岁。”她再度纠正。“一点都不会。事实上就算我想念大四,校方应该也很乐意吧,只不过这次我想慢慢来,我妈也同意。”调皮地扮个鬼脸,天真无邪的笑容令人心疼。 见她回答得如此笃定,高亚拓只是淡淡点头。“从什么时候开始跳级的?” “小三的时候。” 这个问题已经被问过几百次,但这次是由高教授来问,意义大不相同,她以充沛的热情兴高采烈地详细回答。 “因为我太吵了,老师教的我都会了,上课无聊到爆,只好不断找同学们聊天、折纸飞机、吵闹。学校的校长跟老师们特别为我开会,他们本来以为我是过动儿,我妈跟他们解释了好久,最后我整整考试考了一整天,然后就通过四、五年级的考试,直接跳到小六。” “妈妈一定很高兴吧?” “当然啊,我妈说我比两个哥哥都强太多了。”她说得眉飞色舞,脸上净是得意。“我两个哥哥都跟我爸爸,只有我跟着妈妈,第一次跳级我爸就想要我跟他一起住,他说我两个哥哥都是笨蛋。哈!我才不要呢,我喜欢跟着妈妈,而且如果没有我,妈妈一定很寂寞。” 案母早年离婚,单亲的小曦特别努力上进,为了让母亲开心,所以她一再跳级,但教育不只是学科分数,她的心智年龄还太稚女敕,根本无法承受那么沉重的压力。小曦得过多次科展首奖,在高中时代已经名震江湖,是多所大学极力争取的学生。妈妈的笑容对她来说就是那么重要,重要到她愿意牺牲十几岁少女应有的待遇跟享受。 望着她脸上的笑容,他的心一阵阵揪紧。 “教授……前面的车子开了。” 斑亚拓的脸恢复了冷漠,方才突如其来的童心再度消失,所有的感情都只藏在那张冷冷的表情之下。 悄悄望着他。为什么他看起来像在生气?是她太多话了吧?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告诫过她,“程小曦,妳实在太吵了!”为什么就是改不掉呢?连在教授面前也这样叽叽喳喳个没完,谁想知道她是否比两个哥哥强,谁又想知道她家里的那些琐事啊! “讲话的时候不要老是『啊』、『唷』、『喔』个不停,那很幼稚!”学姐们几次好意告诫她。“还有,不要老是说重复的话,什么真的真的、绝对绝对,厚!那更是幼稚到极点。”就美丽学姐们的眼光来看,她的程度简直跟幼稚园小女圭女圭没两样,所不同的是幼稚园小女圭女圭是真的可爱,而她则令人作呕。 沮丧排山倒海而来,她乖乖躺回椅背低头把玩自己的手指。 车阵再度停止移动。华灯初上,道路两旁的夜市已经开始营业,熙来攘往的人群漫步在这条著名的夜市大街,其中不乏手牵着手的年轻情侣。她的小脸蛋整个贴在车窗上,目光充满了艳羡。如果有一天也能跟教授这样手牵着手……小脸立刻烧得通红,连回头看他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肚子饿吗?” “咦?”小曦立刻回头,眼睛闪亮亮。哗!是因为这几天都有扶老太太过马路,幸运之神突然决定好好奖赏她一下吗? 第22页 “我是问妳肚子饿不饿?”她那表情简直像是见了骨头的小狈,真是叫人又爱又邻。 “可以吗?可以吗?”又重复了!哔哔,扣分! “反正塞车,这一路塞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说着,他将车子转个方向驶进停车场。“我请妳吃饭。” “万岁!” 小曦开心地大喊,她的愿望终于成真。虽然很害羞,但一走出停车场,见到教授微微举起的手臂,她仿佛中了头奖一般,快乐地挽住他。 她发誓,从今天开始,以后每次见到老婆婆、小朋友过马路,一定都义不容辞立刻帮忙!而且,直到地老天荒都没问题! ***独家制作***bbs.*** 不知道已经几年没再这样轻松逛过夜市了,尤其旁边有程曦这小丫头,什么都好玩、什么都好吃、什么都有趣,她的兴致高昂得不像二十岁的女孩,看来她的心智年龄跟真实年龄真的有巨大落差。 他们一路从夜市头逛到夜市尾,小曦的食量惊人,几乎每个摊子都要求尝一尝,直到要离开了还意犹未尽地打包了盐酥鸡、一大杯冰凉酸梅汤,还有他帮忙捞到的两只小金鱼——为了捞这两只金鱼所花的钱,大概可以去水族馆买个二十只金鱼都没问题吧。 因为那粲然的笑颜,他几乎忘了要送她回家这回事,甚至忘了下午她才刚刚晕倒过,而他的原意是送她回家早点休息。 结果他们却痛快地玩了一整个晚上。 车子停在山坡上的社区小巷弄口,山风清凉舒爽,一栋栋造型优美雅致的小别墅在路灯下显得十分宁静祥和。 “我家就是上面数过来第三间。” 抬头往上看,灯光还亮着。“快上去吧,妳妈妈一定很担心妳了。” “我妈妈没那么早回来,那是自动灯光。”小曦吐吐舌头微笑,“是我自己设计的喔,只要太阳下山,客厅的灯光就会自动亮起来。虽然市面上也有同样的产品,可是我设计的还会每隔一个小时就自动变换光线亮度呢,防小偷超好用——”话声嘎然而止,她再度低下头,因为惊觉自己又说了太多话,而且说起话来还是幼稚到不行。 “怎么了?” “教授……整个晚上你都没说什么话,一定觉得我超烦的对吗?其实……有时候我也可以很安静的。” “妳是说有时候妳也很懂得怎么假装乖巧?” “……”程曦有点委屈却又不敢反驳,她一定要表现出成熟的态度,不能让教授拿她当成小孩看待。 “我知道我有时候有一点点吵……可是我会改的,我妈妈说女孩子长大自然就不会再像小孩了——”话声再度消失。哪个二十岁的女孩子会老是把妈妈说的话挂在嘴边啊?厚!天哪!她的“幼稚病”真的严重到令人抓狂的程度耶! “唉……” 看到她那沮丧、自责、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的表情,高亚拓忍住笑,下颚靠在方向盘上,温柔的眼眸笔直凝视着挡风玻璃。 他太喜欢她了,已经超过教授对学生,甚至男人对女人的喜爱。这种感觉前所未有,他突然觉得自己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处理才好。 每天看着她在实验室里蹦蹦跳跳,为了写一个程式咬烂了好几枝笔;看着她在电脑萤幕前无比专注的神情,有时他会忘记自己真正的任务,有时他会以为自己每天待在实验室里,就只是为了多看她两眼而已。 这种程度的喜爱让向来在女人堆中无往不利的高亚拓感到不自在,他从来没有处理过“爱”这个字。 打从他十几岁开始,的欢愉就来得过于轻易,多得泛滥。女孩们给他太多太多感情,而他全都虚掷在无知的岁月中,他无须付出就能得到无数的爱情,如今终于尝到苦果……他已经是个不懂得付出、害怕付出的胆小表。 漫长的沉默之后,她终于鼓起全部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教授,我送你一个礼物好不好?很小很小的,你如果不喜欢就找个抽屉随便丢进去,可是……请答应我不要丢垃圾桶。” “不能丢垃圾桶?” “是啊,万一被我看到,我会很伤心……”原本想说会“很伤心很伤心”,但立刻紧急煞车,她已经够幼稚了,再这样下去,教授一定会她彻底绝望——虽然“希望”原本就不存在。 “那不如不要送我礼物,妳就不会伤心了。” “我也这么想过。”小曦坦白地点头。“可是我还是很想送……不然……你丢垃圾桶的时候丢远一点好吗?不要丢在实验室或者教室里,这样我就不会发现了。” 有这种想法的女孩心智年龄大概几岁?十二还是十三?程曦的心智年龄跟她可爱娇小的身材一样,大概十二岁之后就没再继续发展过。 他突然感到极度罪恶感,他可没有恋童症啊! “这个给你。” 那是一个小小的布女圭女圭钥匙圈。还不到十公分长的小布女圭女圭有着圆圆的脸、圆圆的小黑豆眼睛,跟一个大大的微笑,最特别的是这个女圭女圭有着一头怪异蓝绿色的头发——跟三个月前的她一模一样。 缝制的布女圭女圭的手工精致细腻,毛线做成的头发还细心地编成小发辫,而女圭女圭脸上的那朵笑容,灿烂得有如春天的朝阳。 “为什么给我这个?” “是因为要把妳自己送给我吗?”如果换了其他女人,他大概会这么调戏;但对着心智年龄只有十二岁的小曦,这句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的头很痛,不是因为吹了太多山风,而是因为他突然发现对着这么个小女孩,自己居然进退维谷。 也许他只是对小曦那难能可贵的天真产生了一时的迷恋,只要他回到成年人充满的世界,少女童话便再也不复存——他只能说服自己如此相信。 “因为教授很少笑。”她流畅地说着,这番话她早就在心里预演过几十次甚至上百次了。“你不觉得这个女圭女圭很可爱吗?你看她的笑容多阳光,很适合教授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或者阴天的时候,你可以把它挂在窗边当成晴天女圭女圭也很不错啊!” “妳做的?” 程曦点点头。 他有些意外,原来这小家伙不只会做火药炸弹跟鸡蛋先生降落伞,连这么细致的手工女红也行啊! “无聊的时候我还满喜欢乱缝东西的。”她说着,脸颊上又浮起两朵红云,羞赧甜蜜的笑容叫人很难把持。 他这一生不知道收过多少女孩们的礼物,但却从来没有像此刻感到如此温暖窝心。 将小布女圭女圭握在手掌心,感觉那柔软质感从手心直窜上内心。 斑亚拓努力凝视着挡风玻璃。“快回去吧,很晚了。” 这个夜晚终于要结束了。程曦的表情很失落,好像才刚刚中了乐透,却又在一瞬间把所有的钱都花光的感觉。 “那……我回去了。” “早点休息。” 教授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感情,好公式化。她沮丧得几乎提不起脚步,打开车门慢吞吞下车,又在车子旁发呆站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终于讪讪然转身离开。她是个胆小表,她没有勇气。 她就是没有勇气在教授脸颊上亲一下!教授在国外那么久了,这只是正当礼仪而已嘛,只是一下,只要一下就好了,就可以为这个夜晚画下完美句点! 于是才刚刚踱开的脚步,又快步跑回来敲敲车窗。 斑亚拓不明所以地放下车窗。“还有什么——” 程曦快速地俯子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红着脸开心地大步跑开,跑没几步又回头对着他猛力挥手大叫:“教授再见!晚安!” 第23页 被亲吻的脸颊居然像是被火烧到一样火辣辣地燃烧起来!他楞了好半晌,不自觉地轻轻抚模着被亲吻的颊,哑然失笑。 天!他竟然……竟然跟她一样开心,仿佛又变成了十多岁的小伙子一样! ***独家制作***bbs.*** 斑教授一定不知道她暗恋他多久了,大概会以为只是大学女生对帅哥教授那种程度的喜欢而已,但其实她从国中时代就已经喜欢上他了。默默暗恋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那么多年的她,只会被笑是个笨蛋吧? 第一次看到高教授的照片,是在牛顿科学杂志上,当时有一篇名为“物理明日之星”的采访报导,采访的第一个明日之星就是高亚拓,那时候他还在念麻省理工,由于一篇“分子惯性跳跃”的论文而声名大噪。 那时高亚拓留着中规中矩的短发,但是她却透过金丝框眼镜看到那双充满了叛逆挑衅的黑眼睛。黑白照片里的他乍看之下与一般大学生没什么两样,但却深深吸引了她的目光,那篇报导被她压在书桌底下整整八年,一直到现在都还好好的收藏着。 当别的同学都在崇拜偶像明星时,她每天都对着高亚拓那双叛逆的眸子念书,悄悄地对他诉说心事:遇到难解的题目,只要看着那张照片,就会觉得自己拥有与高亚拓一样的头脑跟勇气。 如果照片有灵魂、能记忆,那么那张黑白照片应该是这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事,有什么悲伤、寂寞、快乐,照片都是第一个知道的。除了妈妈之外,高亚拓是这世界上她最喜欢的人,所以她选择的学校当然是高亚拓当年的母校,选择的科目当然也是高亚拓专长的科目,因此当她知道高亚拓要回学校教书,她觉得自己真是这世界上最快乐的人了! 能亲眼见到高亚拓,可以跟他说话,看到照片里的人突然有了呼吸,那种幸福感强烈得难以言喻! 她一度以为只要这样她就会满足了,但事实却不是这样,原来她是那么贪心的人…… 她不只要高亚拓当她的老师、她的教授,还要高亚拓当她的男朋友、她的情人!她以为只要能在高亚拓的脸上吻一下,平生的愿望就已经满足,但她却像走进糖果屋的小孩,要了一个还要一个,永远不知厌足。 只是越是贪心,失望就越大。因为她的贪心,终于还是遭到报应了。 她终于明白自己天真的“幼稚病”根本已经到了末期,无可救药了。 前几天所发生过的事其实是一场美梦,梦醒之后当然什么也没留下。难道她还真以为教授从此会对她另眼相看? 好吧……的确是另眼相看了,教授对她好像比对其他人更严格了。 “如果妳再迟到,以后就不用过来了。”这是他昨天一整天对她说过的话。 今天唯一的对话则是:“这满是bug的东西是什么?重做!” 教授是不是真的看她不顺眼?是不是真的格外讨厌她?还是她那天晚上做了什么让他生气的事?也许就是最后的那个吻,也许教授讨厌被突袭…… “唉……” 刘开从餐桌前抬起头,“干嘛长吁短叹?还为了刚刚被骂的事情生气?” 程曦百无聊赖地挑弄着盘子里的食物。 “喂,不要玩吃的东西。” “我吃不下。”既然不能玩,索性双手一推,将盘子推到刘开面前。“你吃。” “我又不是妳的垃圾桶……”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乖乖的接收了汉堡跟薯条。希望这些垃圾食物可以让他成长茁壮,起码不要再看起来像只丝毫没有威胁性的长脚蜘蛛。 “刘开,我是不是很讨人厌?”双手撑着桌面,程曦将脸推到刘开面前。 凝视着那张超可爱的小脸,刘开只看了一秒便迅速低下头埋首在食物中。“呃……这要我怎么说,见仁见智吧。” “意思就是说真的有人很讨厌我?”程曦瞪大了双眼,样子十分惊讶,好像她真的从来没想过有人会讨厌她这个天才美少女。 刘开塞了满口食物道:“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天才……” “可是天才应该会喜欢天才啊!惺惺相惜嘛!” 丙然又是为了高亚拓那个家伙,刘开突然胃口全失。他叹口气放下手中的汉堡,莫可奈何地望着程曦。“程小曦,妳真的那么在乎他吗?你们年龄相差快一倍耶!” “乱讲!哪有一倍?高教授才三十出头。” “三十出头?出到哪?三十九岁半?” “三十四岁。” 刘开又叹口气,真不该问的,程曦根本是“高亚拓通”。 “高教授好像真的很讨厌我……”低下头,假装什么事也没有,但眼眶却不由自主微微泛红。 刘开也低下头瞪着眼前的汉堡,沉默了好几分钟才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口:“小曦,我有些话一直想告诉妳,我……” “他们来了!”程曦突然趴在桌上,又圆又大的黑眼睛骨碌碌地转。“跟方助教一起……厚!天哪,这是餐厅耶,方助教怎么可以挽着他!大家都在看他们!哇!往这边走过来了!” “……” 刘开真是欲哭无泪,他觉得自己刚刚双手捧着的心掉在地上,碎成一地惹人厌的垃圾。 不用回头也知道“他们”是谁。他把头直接砸在汉堡上,喷了一脸的蕃茄酱。不知道有没有人撞汉堡自尽成功的? 程曦趴在桌子上,眼角不住地瞄着高亚拓跟美丽大方的方助教,根本没空注意刘开。她不由得叹息,他们两人看起来多么登对……也难怪教授讨厌她了。方助教多有女人味,多么成熟又有风韵;相较之下,她根本就是一只上不了台面的丑小鸭,任谁都不喜欢被鸭子在脸上啄一口吧? “呜……哇!”正在自怨自艾之际,抬眼却瞧见刘开满脸的血迹。“你干嘛?” “没……头太重了撑不住。” “……拜托,你满脑子都是豆腐渣,豆腐渣有那么重吗?”忍不住佩手一抹刘开脸上的蕃茄酱,程曦露出噁心的表情。“噁!豆腐渣居然还流血!” “妳管我。”刘开阴森森地瞪她一眼,“小心我用豆腐渣喷妳!” “是喔,我真是害怕极了!”程曦终于笑了起来。她双手一撑桌子跳了起来,“走了啦,豆腐渣,下午不是还有活动?你这样子想吓死谁啊?先去洗脸吧!” 只要能博她一笑,就算他脑袋里真的全都装了豆腐渣也无所谓了。刘开耸耸肩起身,望着坐在餐厅另外一边状极亲昵的高亚拓跟方欣。 这世界上他的对手就只有高教授一人,而他绝对不可能看上程曦!真是老天有眼,承天之幸啊! 但正当他如此想的时候,高亚拓却对程曦的背影投以一枚令刘开印象深刻,且不由得感到头皮发麻的温柔眼神。 “喂!豆腐渣,你到底走不走啊?” 他连忙抢步挡在程曦身后,不让她看到高亚拓的眼神,只是那眼神已经让他心跳加速几乎乱了方寸。 天!是他看错吧?老天!但愿是他看错…… 第九章 他从来不是个好老师,就算他想当个好老师也做不到,因为他太没有耐心,对愚蠢的问题更是丝毫无法容忍,这也是他只能找学生来参与实验的理由之一。 多数与他有类似背景的孤独科学家也有着类似的问题,他们都缺乏耐性,经常尖锐地互相咆哮仇视。而那些脾气好的科学家通常都已经有非常好的工作环境,没有人必须忍受与他这样的“天才”关在同一个笼子里。 第24页 苞学生们一同做研究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就是他得努力当个好教授——就算他再怎么不愿意也得忍受这一点,因为光凭他单打独斗是成不了事的。他也不是那种愿意事必躬亲的人,但“带学生”这种附带条件让他有多难过,从他每天进入实验室时的脸色就可以看出来,高亚拓从来都不是愿意与人和平相处的人。 所以绝大多数的学生对他都是避之唯恐不及,只除了程曦。 除了爱情,还有什么能令人如此眼盲? 但这一天却连程曦也消失了。 才踏进实验室高亚拓便蹙起眉,该不会这些家伙全都受不了跑光了吧?怎么只剩下一个人? “人呢?其他人都去哪了?” 电脑前啃着零食的女孩耸耸肩,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我问妳话!人呢?” “都去参加游行了。” 他深深蹙起眉。这几日校内校外因为敏感的政治问题而引起轩然大波,原本只是一小部分的学生在闹学运,校方一直以为过个几天无人响应就会结束,却没想到事情越来越扩大了。 昨天,有几百个学生包围了学校,引来了警方关注,且不断举牌命令他们解散。还有一些对政治超有兴趣的校外人士也参与其中,还不断煽风点火,现在已经闹得整间学校都惶惶不安。 “程曦也去了?” “对啊!听说带头的好像就是程曦班上的,她去友情赞助。” “该死!”高亚拓立刻转身往外冲。 这个呆头呆脑的小笨蛋,竟然去参加学运!难道她不知道那种场合很危险吗? 斑亚拓抓起外套快步往校外跑。他现在只能祈祷那个小笨蛋真的只是去友情赞助,不至于涉入太深,因为刚刚他才听到,为了避免事情再扩大,警方已经决定动用武力,要在晚上九点之前净空学校周边。 ***独家制作***bbs.*** “抗议!抗议!抗议!” “抗议校方剥夺学生的言论自由权!” “抗议政治力介入校园!还我们一个干净的学校!” “抗议!抗议!” 两方人马在校门对峙,形势越来越紧绷。 “刘开,张晨在哪?不是说在校门口集合吗?”她得拉开嗓子大喊才能压过喧闹的抗议声。 “我也不知道啊!人实在太多了,根本找不到!” 矮小的程曦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自己四周都是拥挤的人潮,而她不断被推挤过来、推挤过去,幸好刘开入高手长,虽然瘦弱了点,但紧紧握住她的手把她留在身边还做得到。 “那现在怎么办?我快被挤扁了啦!” “要不要回去了?场面好乱!好像会打起来的感觉!” “可是已经答应了张晨,现在回去是不是不太讲义气?”程曦有点犹豫。 张晨是他们的“班头”,也就是一个班上的实际领导人物,他在辩论社十分活跃,虽然功课不怎么样,但校外活动倒是一把罩。刘开跟程曦都是所谓的“书呆”,好不容易才蒙这种风云人物青眼,他们都有些不想爽约。 “再找找看好了。”刘开用自己的身体护着程曦,在人群中慢慢往前挤。“说不定他会在前面,群众运动的头头一定都在最前方。” “抗议抗议!” “你们抗议个屁啊!吵什么吵?学生的本分就是念书,你们现在这样像什么样子?” 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吵闹声,原本的抗议声变成对骂,远远还听到警方用扩音器喊着“违法聚会,立刻解散……”,人群不知怎地竟越挤越多,现场简直像是沙丁鱼罐头一样又闷又热。 “刘开……” 程曦努力想待在刘开的怀里,四周不友善的气氛节节上升,虽然她天不怕地不怕,但身为“小矮人”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得到一堆人的胸口的情况,还真是令她感到十分不安。 “你们才是屁!校外人士不要干涉学生活动!” “说什么?你出来!出来!” 叫嚣、咆哮、鼓噪充满四周。 “小曦!妳千万不要放手!苞紧一点!”刘开低下头努力对她喊,但他们中间还隔着好几个人,两个人的手虽然紧紧握住,但他已经看不见程曦的脸了。“小曦!” “刘开!我在这里!不要推我啦!刘开!” “程小曦!”紧握住的手终于被挤开了,刘开惊慌失措地回头想拨开人群,结果小蚌头的程曦在他眼前一晃,便被人群挤得失去了踪影。“让开!程曦!程小曦!拜托让一让!小曦!” “刘开!” 她已经完全看不见刘开了,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涌过去,她根本毫无选择,只能随着人群不断移动。只是人真的好多,万头钻动却没有半张熟悉的面孔,这让她不由得开始惊慌。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你们违法聚会,已经违反了集会游行法,三分钟内自动解散离开,否则警方就要动用武力驱离。听到没有?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你们违法聚会……” “前面在打架!有人打起来了!” “黑衣人打学生!” “是警察打学生啦!” “不要打不要打!” 突然群情激愤起来,四面八方都有喊打、劝架的声音,警方的扩音器夹杂在其中不断高声呼喊——这哪是学校?根本与战场没有两样! 她得赶快离开这里,不然万一被踩死多划不来。 问题是该如何离开这里?她努力辨识方向,搞清楚学校的方位之后,埋头直冲!没想到她前进的速度比她所想的快上许多,因为人群的行进方向与她一样,被挤在人群中的她根本是被人群推着跑,几次还险些摔倒。 她还来不及想为什么人群会往学校的方向冲,后面已经传来轰隆轰隆的爆炸声。 “汽油弹!有人丢汽油弹!” 哇!太夸张了吧?程曦楞了一下,回头一看,远处真的有火光与浓烟!爆炸声响起的同时,人群如同受惊的马群,全往学校里面狂奔。 “有人扔汽油弹!好恐怖!” “有人受伤了!好多人被炸伤!” 每个人脸上都是惊恐。他们都还只是年轻学子,从来没见过这种恐怖的场面,没想到原本充满崇高理想的学生运动会变成流血冲突! 呜!懊死的刘开!程曦感觉自己像是难民,随着人群不断被往前推挤。惊叫声、怒吼声、警笛声,还有惊悚的爆炸声到处响着,她个头又小,力气也不大,想在人群中杀出生天真是难上加难! “警察打人啊!警察打人!” 无数个警察高举着警棍涌人人群中,他们身穿镇暴镗甲,手里拿着盾牌、警棍,脸面被隐藏在头盔后,下手极重。 “为什么打人?你们不能殴打学生!警察打人啊!” 程曦周围的人群不断鼓噪,好多人狂怒地尖叫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场面一片混乱,她不敢再随便乱跑,只能站在原地抱头努力保护自己。但等她察觉眼前冲来一名员警想跑时已经来不及,猛然抬头一看,对方竟然朝她高举起警棍! “啊!” 警棍挥下的同时,一只手臂硬生生挡在她头顶。 程曦被拉到某人身后,那人宽阔的背像一堵墙一样挡住她,接着猛力扯下警棍,一掌挥掉警察的头盔,周遭的人再度惊叫。 “这是教训你不该欺负弱小的学生!”那人狂怒咆哮,一拳挥向倒楣的警察。 那位镇暴警察被这充满力量的一拳直击倒地,周遭的人立刻群涌上去。 她的心脏不断狂跳,被这场面吓得惊慌失措。蓦地,一只有力的手从人群中伸出,紧紧握住她的手腕。 第25页 “放开我!放开我!”程曦吓坏了,她根本无法反应,只能死命挣扎。 “别乱动!苞我来!” 教授?! 程曦错愕地抬头,正好望见高亚拓那张严肃又阴郁的脸,瞬间安心的感觉流遍全身,眼眶立刻红了起来。“教授……” 斑亚拓低头没好气地望着她,“晚一点再跟妳算帐。” “教授!”程曦又哭又笑地投入他的怀抱中,周遭混乱的一切渐渐消失,她的眼前只剩下高亚拓那张俊美的脸,有教授在,她什么都不怕了。 ***独家制作***bbs.*** 学校四周的回廊全都挤满了学生,有些是暴动中躲进来的、有些则是原本已经离开学校听到消息之后又迫不及待赶回来看热闹的,就算是一年一度的开学日,学校也没这么爆满过。 包夸张的是校门口停了一长排的sng车,各大媒体闻讯蜂拥而来,还有几名记者溜进学校到处找人访问,被上头叮得满头包的校警们正气急败坏地到处搜查。著名的校园闹哄哄一片,真可谓盛况空前。 而他们则跑到山上的实验室里,现在实验大楼真的空无一人了,连之前待在一楼的女学生也跑出去看热闹。 上了楼,高亚拓一直拖着她的手终于松开,一脸冷峻阴郁。 他的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什么地方,散乱的黑发覆盖着饱满的前额,让他看起来更加危险狂野。 没想到第一次真正看到教授的眼睛会是在这种情况下,原本她还偷偷幻想过浪漫旖旎的场景呢,现在幻想恐怕破灭了,只能乖乖准备被痛骂一顿。 她的心跳好快,紧张得手足无措,因为教授的表情超恐怖——可是教授怎么也跑去游行现场?如果他觉得很危险,自己就不该去吧? 一直维持这种尴尬的沉默太难受了,她决定勇于开口,长痛不如短痛,反正都是要挨骂的,干脆一些吧! “教授,我……” 斑亚拓直接卷起袖子,程曦楞惊愕地望着他——他要直接揍她一拳?教授没那么生气吧? 然后她看到高亚拓手臂上那严重的肿伤——手肘到手腕间肿了一大块,又红又肿的样子十分吓人,她这才想起方才那个警察高举起的警棍。 “天哪!”程曦惊呼一声冲上来。“天哪天哪!伤得好严重!这要立刻看医生啦!万一断了——” “没断。”高亚拓伸手抬起她的小脸,冷峻地望着她的眼睛沉声道:“幸好这是敲在我的手上,如果是敲在妳的脑袋上,妳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程曦吓坏了,只能楞楞地望着教授那双带着强烈怒气的眸子,动都不敢动一下。 “妳这个小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竟然会跑去参加游行!妳有很强烈的政治立场吗?还是妳觉得参加那种活动很好玩?”一次一句,每一句都比上一句更强烈、更愤怒! “我……” “妳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妳以为那是可以闹着玩的吗?” 程曦咬着唇,一脸无辜愧疚。“对不起……” “对不起?!”高亚拓显然真的气坏了。“妳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刚刚我被吓得多厉害?看到那个警察举起棍子对着妳,妳知不知道如果当时我手上有枪,我一定已经毙掉他了!” 她不知道,她更不知道哪一种惊吓多一点,是刚刚的场面?还是现在教授所说的话? 程曦圆圆的眼睛惊愕得大睁着,而高亚拓突然的举动更教她傻了眼。 他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她可以听到耳边剧烈的心跳声,也可以感受到他的恐惧。 教授担心她、关心她?原来教授不像她所想的那么讨厌她嘛! 程曦又惊又喜却不敢回应他的拥抱,她可以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一点“什么”,却又没有勇气确定。 希望的火花如此微弱,好像她只要稍稍用力呼吸,火苗就会立刻熄灭。 教授的怀抱好温暖,强烈的阳刚之气令人目眩神迷。 他仿佛要将她揉碎嵌进自己体内,强而有力的臂膀环绕着她娇柔的身体,当他低下头的同时,她毫不考虑地抬起唇瓣以迎接他的深情。 如果权力是一种强力的药,那么恐惧就是感情最有力的催化剂。 方才发生的一切对他所造成的影响,远大于他自己所能想象。 在人潮汹涌中,他几度失去程曦的身影。当爆炸声响起、当他看到那名四处搜索目标的警察对着程曦高举起警棍,他内心的恐惧几度高涨到他无法忍受的程度。 像要确认彼此的存在,他们的拥抱几近狂野,探索的唇深深纠缠,生疏的她在他热情澎湃的引导下,不由得轻声嘤咛,的火焰如野火燎原 直到楼下传来笑语声,高亚拓终于放开她。而她虚软的身子甚至无法支撑自己的重量,额头抵住他的胸膛,娇女敕的身子微微颤抖。 抬起程曦的脸,娇女敕的唇如今更显得红艳动人,他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的唇瓣,眼神因未满足的而显得深沉复杂。 她从教授那双墨瞳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她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头发凌乱、眼神迷蒙,在他的注视之下,她自觉赤果而且脆弱。她渴望重新投入他的怀抱以抵御突如其来的凉意,却在他的眸中读到几丝挣扎。 “我不该这么做……” 毫不意外他会这么说,但这仍然刺伤了她。 程曦背过身子,委屈得直想流泪,但她已经不是孩子,这是成人世界的游戏规则,她只能接受或者离开。 “小曦——” 而她选择离开,她不愿意去听那些千奇百怪的理由。 她回过头,对他俏皮地微笑——或者她自以为俏皮,却是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没关系,我了解。” “不,妳不明白!” “也许我不愿意明白……”再一次打断他的解释,程曦努力忍住眼泪摇头。“请你什么都不要说好吗?那只会让我更难过。也许刚刚发生的事让你很难接受,但我绝不承认那是个错误,那才不是错误!”抿起唇,她要自己坚强,她用最明朗坚定的表情面对他,“我知道我们不可能,但我宁愿我不知道。很感谢您刚刚救了我,教授。” 然后,她挺起背脊转身离开。 望着她纤细又脆弱的背影,他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大的混蛋!他竟然没有勇气承认,比一个才二十岁的女孩更懦弱、更虚伪! 他竟然没有勇气承认,他恋爱了。 ***独家制作***bbs.*** 实验室里悄无声息,只剩下刘开一个人孤单地坐在电脑前埋头苦干,其他的同学们若不是累翻了,就是被“人间蒸发”事件搞得神经紧张而不敢再到实验室来,只有刘开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三天还不愿意离开。 “可不可以逆转?程式可以逆转吗?” 刘开抱着头不断自言自语。 从背后看,他的长手长脚跟细瘦的身躯显得有点可笑,难怪程曦老是叫他长脚蜘蛛,模样还真的很像。 “我为什么这么笨?为什么老是依赖小曦呢?如果我聪明一点就好了……猪脑!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快想啊!你这猪头!程式一定可以逆转,然后呢?逆转之后把我自己传送过去?万一死掉怎么办……你是猪啊!怎么可能死掉!死掉了怎么救小曦?现在不可以想这种五四三的,小曦就在某个地方,像她那种笨蛋一定会到处闯祸,一定要快点想办法把她救回来……” 刘开抱着头,双肩微微抽动。他听到很轻的啜泣声。 第26页 他默默望着刘开的背影,想着自己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赶走蒋凯勋,为何却迟迟没对刘开下手? 这年轻人资质并非上乘,脑筋转得不快,动作也有点慢吞吞的,要说聪明才智,刘开在这间实验室里可算是敬陪末座,但他有种不屈不挠的科学家精神是其他人都及不上的,甚至连他自己也没有那种耐心。 做科学要的不只是天分,耐心也是很重要的一环。天才型的科学家想出创意,苦干型的科学家则实现创意,每一项科学实验都可能要失败一千次一万次,只有像刘开这样的人,才有足够的耐力不断尝试错误仍不放弃。 刘开对于爱情的态度也一样,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这瘦削的年轻人深爱着程曦,却又缺乏告白的勇气,于是只能默默陪在她身边,陪她哭、陪她笑,现在还要为她落泪。 因为刘开如此深爱着程曦,能在她身边保护她——那是自己做不到的事。 他再一次因为自己深沉的心机而厌恶自己!他之所以没有把刘开从程曦身边赶走,只是因为他知道刘开不会造成威胁,他知道刘开可以代替自己保护程曦,说穿了……刘开也只是身为他的工具而不自知。 相对于他的老谋深算,刘开此时此刻所流的眼泪显得多么纯真可贵! “教授,你有办法救程曦吗?”突然,背对着他的刘开说话了,声音有些喑哑。 “嗯。” “你知道她被送去什么地方?” “没把握。” 但他清楚的知道年份,那是个特殊的数字,始终莫名其妙地缠绕在他的心头。打从他开始制造“超当机”,他就知道自己第一个测试的年份会是那组不知从什么时候窜入他脑海且始终不肯离开的数字。 那天方欣虽然造成很大的损伤,但真正让事情演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其实是一连串奇特的巧合,大概可以称之为“命运”吧。 他悄悄地将自己写好的程式在“超当机”中测试,想知道“超当机”是否真的能够运作,没想到当天上午的测试完全失败了,他的时光回溯程式与程曦的物体运送程式不相容,还造成严重的当机事件。 之后程曦不知道为什么偷偷的重新起动那两个原本应该不相容的程式,且还运算成功,然后在一片混乱中鬼使神差地成了第一个实验品——第一个以科学方式回到过去的实验品。 如果——如果真有“命运”这种东西,那么程曦现在应该完好无缺的存在于过去,正确来说是西元一二七〇年,距今七百三十六年前的宋朝。 “你不会让我去对吧?”刘开终于转过身,昏暗的光线下,刘开有些粗糙的脸孔显得阴郁。 “你没必要冒这个险——” “最好你的理由只是这样!” 向来温和的刘开突然起身,瘦高的他在阴影下变得高大、危险。“教授也喜欢小曦吧?”他带着怒意问道。 斑亚拓微微蹙起眉。为何自己会感到心虚?好像现在他们所谈的并不是一趟恐怕有去无回的危险旅程,而是他正打算趁人之危抢夺刘开心爱的女人一样。 “无法回答吗?我看过你注视小曦的眼神,如果不是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如果你不喜欢她,又怎么会违反你的原则出手打方助教?” “你现在需要什么样的答案?希望听到我回答什么?” 刘开恼怒地往前踏了一步,恫吓地挥舞着手臂,“我的问题很简单,你就不能直说吗?” “……” 见他不回答,刘开愤怒地猛挥了几下拳头低喊:“为什么我这么倒楣!” “?” “如果没有你,我慢慢跟小曦磨,磨一年、十年,等她累了、倦了,总有一天她会喜欢我,会发现我的好;可是有了你,她全心全意都是你,如果你不喜欢她那我还有机会,可是……为什么像她那样可爱的小女生会爱上你这种该死的老头!” “……” 这种话要怎么回答?高亚拓有些哭笑不得。他真的老了,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让场面变得滑稽的能力到底只有年轻人才有。 “说!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面对如此直接的质问,高亚拓顿觉手足无措,双手该抱胸还是背着?该尴尬地笑一下还是维持冷漠的表情?刘开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直视着他,半晌之后他终于伸出手,开口道: “这是修改好的程式,传送室我也修好了,你要不要帮忙?” 刘开眨眨眼,他简直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人,事情都到这种地步了,他还是跟只蚌一样紧闭着嘴不说! 看出他的不满,高亚拓叹口气,“现在不是讨论爱情习题的时候吧?我的徒弟。” 我的徒弟?我的徒弟?!他真的这样说?根本是星际大战里的对白!在这种时候他竟然还有力气搞这么冷的幽默?! 刘开像一条鱼一样嘴巴无声地开合几下,最后终于沮丧地垂下双肩,接过磁片。“我该如何帮忙?” “开启程式之后,用这块光碟执行,今天晚上就守在这里。我只是先过去设定传送盒,但我无法确定时间到底需要多久,且时间太紧迫,我只能做出一个传送盒,所以设定好之后,必须用这边的传送程式把我接回来。” “为什么不直接过去找小曦,把她一起接回来?” “因为我不知道她在哪。” “意思就是说,很可能根本找不到她?” 斑亚拓简单地点个头。“的确如此。如果真是这样,我就得多做几个传送盒到处乱放,那是乱枪打鸟的办法,若第一个地点没找到,后面要找到的机率就更渺茫了。” 刘开立刻抢过光碟片回到电脑前。“那我们还等什么?” 等一份勇气。 斑亚拓站在传送室前凝视着空空如也的四面玻璃,镜面反射出他凝重的神情。 他在等一份勇气。 等在七百多年前的是什么?是一个有程曦的年代?是一个他莫名想了解、想参与的年代? 见了程曦他该说什么?然而更重要的是……如果连程曦也见不到,他又该如何活下去?研究了一辈子的科学,竟然没办法给他这简单的答案。 他等的是一份勇气,一份探究真相的勇气,而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去面对。 “教授?”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踏进传送室。“开始吧。” 待续 好久不见的某人生活赠送版part1 某人与某木头人的某一夜…… “哇!” 是的,是惨叫声,这个家庭的开场白经常是尖叫声、惨叫声,或者哀号声;不是她,就是他。 沙发上已经生根发芽、健康茁壮的马铃薯淌着口水呆望着惨案主角,身为男主角的某人状极哀切,口气极度绝望地道:“这个秤……坏了。” “没坏,我刚刚才用过。” “坏了,真的坏了!” “……你是说你,『坏了』吧?”听到这种不幸的消息,马铃薯顿时化身为坏心巫婆开始窃笑。 “不、可、能!”身为剧中的男主角,他果然很有气氛,咬牙切齿的同时,眸子里还含着两泡不甘的泪水。 “嗯……六十九点八?” “……七十。” “哇!炳哈哈哈!” “所以我说这个秤绝对是坏了!我绝对不可能在一个星期之内胖两公斤!” “秤,是不会说谎滴!”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男主角开始像八点档连续剧的女主角一般捣着脸摇头惨叫。 坏心巫婆走到他身边很有义气地拍拍他的肩膀,“乖,下来,作人不要跟自己过不去,去把我帮你新买的裤子穿上。” 第27页 男主角叹口气,垂下沮丧的双肩回房,五分钟后无言地走了出来。 “好看吗?腰围比较大喔,粉可爱喔!”坏心巫婆回到电视前啃零食,眼睛盯着电视,嘴里很贤慧地说着。 “我一定要穿这个吗?” “没办法,谁叫你胖,裤子都不能穿了咩。” “我受伤了!”某人义愤填膺地嚷,随即又沮丧得垮下脸,“呜……我不想穿这种裤子……” “现在很流行——噗!”巫婆回头一看,满口的零食喷了出来。 可怜的家伙穿着“条纹小马甲”,万般委屈像个小媳妇似的望着坏心巫婆。 “哇哈哈哈哈!”巫婆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趴在地上起不了身。“怎么会……你怎么会……” 那是最流行的彩色条纹四角裤,但不知道为什么穿在某人身上看起来就像一件小马甲,裤头可以直接拉到胸部,小肥油完全被包裹在紧紧的裤子里,显然,连塑大腿的功能都有了。 “妳一定是故意的!这尺寸真的有比较大?哪里有比较大?明明就很小!”木头人怨恨地控诉。“我不要穿紧身衣!我不要我下要!” “随便你,又不是我胖。” “……妳真的很坏!”他低嚷,低头看着自己这不伦不类的样子,然后拍拍果冻状的甜甜圈肚子,满眼满脸的犹豫不甘。 “那你去做运动,你知道的,减肥最好的办法就是运动。”巫婆忍住笑,两横瞇瞇眼这时候闪着光,乐不可支却还是努力镇定。 “穿这样吗?”口气开始有点认命。 “那件裤子有减肥的功能,真的!我从网路上买的,很贵耶!重点是它还有远红外线的功能。” “那是干嘛的?” “可以帮助你减肥啊,就算坐着都可以减肥耶!这是最新科技产品,你真落伍,难怪胖。” “落伍跟胖有关系吗?” “多多少少。” “妳真恶毒。”男士角含悲带泪,认命地举起哑铃。 “那种东西,是猛男才需要。” “什么东西?恶毒?” “哑铃。”巫婆横了他一眼。“你该做仰卧起坐,练掉你的甜甜圈。” 就这样,某人一整个星期都乖乖穿着那条“有减肥功能的远红外线小马甲”,直到那个周六…… “我还想要那种裤子,在哪买的?” 巫婆躲在电脑前窃笑。“我不是说了吗?网路买的嘛!” “没有店面吗?” “应该是没有吧……有效吗?” 某人拍拍自己腰间的甜甜圈,“好像有吧……只是很麻烦,都不能伸懒腰。” “不能伸懒腰?” 某人委屈地拉起衣服,小马甲果然还在胸前,双手稍微举高些就露出色彩鲜艳的条纹。 “噗!”巫婆又喷水了,笑得用头狂撞键盘。 “我想要肤色的……” “好吧,看在你这么诚心诚意要减肥的份上,改天再帮你买。”巫婆一直躲在电脑前不敢出来,她的肚子好痛……已经笑得快内伤了。 当天下午,他们再度光临最爱的大卖场,巫婆正逛着百逛不厌的文具部时,某人怒气冲冲地冲到她面前龇牙咧嘴压低了声音怒吼:“妳这恶毒的……刻薄的……妳……” 看到他手上挥舞的东西,巫婆眨眨眼,颤抖着唇开口道:“冷静!请你一定要冷静听我解释……” “解释?妳……”某人已经完全抓狂。“妳买这种东西给我穿……哪里有远红外线!” 太难了,完全没有办法忍耐,巫婆的脸开始扭曲抽搐,然后含着泪蹲在地上。“我真的有苦衷……” 就算到这种时候,单细胞的木头人还是想着“有减肥功能的远红外线”,忍不住……忍不住,她不敢看他,只能用力抱着肚子。 “女用居家彩色条纹弹性棉裤!”他终于崩溃大叫。 巫婆倒在地上,这下真的爬不起来,眼泪狂喷,笑得嘴巴完全合不拢。 没办法,透明包装的彩色条纹裤子,中央还有一匹小马,实在太明显了,想扯谎说他看错产品都很难。 “妳不是说妳要解释!”他还在大叫。 彼不得四周怪异的眼光,坏心巫婆生平第一次笑倒在地上打滚。 “我真的有苦衷……”她不断狂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因为……因为啊……我买错尺寸……” 木头人抓狂的大吼声,直到现在都还在那间大卖场的横梁上缭绕着。 “妳这坏心的、恶毒的、刻薄的家伙!” 棒了很久很久以后,巫婆终于忍不住发问:“请问你为什么一直没发现?难道你不觉得那件裤子真的怪怪的吗?” 这个问题换来一枚冷冽得足以将地狱结冰的致命眼光。 “因为啊……”巫婆选择忽咯那眼光,兀自滔滔不绝的说:“少了一条……你知道的,开口嘛!裤子前面咩。” “……” 又隔了很久很久很久以后,木头人才终于承认,“他以为”减肥的裤子都是长那德行。他私底下偷偷想过,因为要减肥,所以裤子设计得多么贴心,连上洗手间都要额外运动。 当然,这种答案又让坏心的巫婆笑趴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