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归传》 引子 今年的头一场雪来的又早又急。夜里西风呼啸,抽打得辕门外的大旗猎猎作响。漫天的雪花箭矢般地迎头射来,在城墙上点点绽开。夜尽天明,白茫茫一大片,好不干净。长街上几缕炊烟升起,张掖城才缓缓有了生气。四五个孩童嬉闹着穿过一条巷子,阵阵笑声散去,留下几行深深浅浅的脚印。站在门前的赵退之就没这个好心情。换了谁,也不会有好心情。胡人的商队来来往往走了一茬又一茬,他等的人始终没到。该来的人不来,不该来的雪却纷纷扰扰的停不下来。每一片雍凉的雪,都会让他想起长安的云。 东方疏林一片,朝阳斜挂,慵懒的发着些许的热。 「退之」,声音从巷子的另一端悠悠传来,打断了赵退之纷乱的思绪。牵着马缓步走来的是一名商人,胡人衣裳唐人面孔,神色柔和却挡不住眉宇间隐隐英气。「幸好我们走得快,否则这场雪一挡,我们怕是赶不过来了」,胡服男子走到他跟前,边用手掸掉身上的雪,边笑着说。 「孙先生」赵退之早已起身迎上,朝孙仲约作揖。「内堂说话吧,我去生些炭火。」 陋室一间,略显杂乱。孙仲约拿起近前的粗陶小盏,细细的吹开上面的热气,须臾间茶香在赵退之的小房子里散开。「刀,给你带回来了」孙仲约喝了一小口,等茶水的回甘穿透鼻子时,才又说到「你想好了?」看到赵退之不说话,孙仲约嘆了一口气,慢慢的说道「总归是要回去的」,说完取下斜跨的粗布包袱,放在案几上。又喝一口茶,就再也不提这话头了。 包袱里面是一把刀。刀鞘古拙,并无其他特别之处,刀原本的主人已不可考。赵退之第一次从家乡来到长安来时得了它,又在离开长安时失去了它。它就是雍凉的雪,长安的云。明天他就要带着这片雪回长安了,或者说这片云要带着他回长安了。 安史之乱后,又过去了十年,国朝倾颓,物力萧条。肃宗、代宗两朝戡乱,收复二京,荡平余孽,澄清玉宇。虽朝堂倾力,人风复甦,但这西凉边陲,依旧是百废待兴,丝路也已中断了二十余年。出长安,抵西域,遥遥千里。官驿尚未恢复,仁寿驿往来,十不存一,商旅更是举步维艰。可这毕竟是丝路,脚下的砂砾都是碾碎的金子,纵使一路荆棘,遍地刀锋,打着滚也要过去。长安和罗马之间的涓涓细流,随着战乱的平息逐渐汇聚起来,涛声渐盛。 可毕竟不是太平盛世,就算是太平盛世,也总是要有人护着货物往来。赵退之这次要押送一批货物去长安。这是个机会,或者能回到长安,或者不能回到长安。但是他要试试。 中午天气总算是暖和了些。孙仲约牵着一匹素白的马,和赵退之一路同行,去往东家的宅第。府邸在西郊,临近弱水。整个院落不大,景观却安排的错落有致,颇有雅趣。经一个老家人指引,两人缓步前行,悠悠琴声渐盛。过一座石桥,再经一条曲折的回廊,就看到了东家。身着素净圆领布袍,头扎鸦色幞头,风骨俊雅,偏生了张桃花似的脸。人不可貌相,李仲舒虽生得书生模样,却长了副猛将心肠,商场上杀伐果敢,短短数年,所执商号便在西北便声名鹊起。客到近前,李仲舒微笑示意,以手示坐,孙仲约也不见外,拉着赵退之坐下。一曲奏罢,李仲舒屏退乐人。简单寒暄之后,便直抒胸臆。货物不多,满载五车。自有人手护送。要紧的是一个飞狮纹宝相花底的琴匣,看起来却颇有分量。内有挚爱的古琴一架,价格不菲,也要带着,需要格外经心。「你只要守好这琴,其他不需你费心。」李仲舒一顿,「此次远行,我便要定居长安。诸事身外物,我毫不在意。千金散尽还复来。割捨不下,唯有此琴。」李仲舒,双手抚匣道:「匣内有先祖父遗赠,需保万全。」赵退之点头应下。孙仲约又向赵退之介绍了一些须知琐事,按住不表。 随后,赵退之又和商队同行的掌柜以及脚夫们碰了一面。商队在刀尖上赚钱,个个精明,无需多加交代。道别回家,准备自己的行囊。后和孙仲约小酌,醉卧小塌,和衣而眠。醉里难忆佳人梦,此身长如不繫舟。 第一章 日遭两险,兵分三路 第二天一早,孙仲约同赵退之别过,带着货物折返西域。这边李仲舒商队吃过早饭,清点人数,整装东进。李仲舒坐匹乌孙马,走在队伍中间;昨天在宅第内遇见的老家人,换了一身劲装,骑马走在队伍最前,竟是个干练的老镖头。赵退之则始终不远不近的随着李仲舒。载着琴匣的马车就在前头。暴雪初霁,空气清冽,难得响晴白日,大伙心情也不错,徐徐而行。若是早年间,用不到两天,就能走到武威。而此时天宝县已被吐蕃所破,四百里路走来不易。 杳霭千秋雪,寒山万里风。绵绵山脉如同镇尺,茫茫大地真似纸绢。商队行如走笔,缓缓留下一个之字。午时少过,眼尖的趟子就看到东边山野里似有人影,再行百丈,就笃定是遇到剪径强人了。立即扬鞭急报,商队尚未入峡谷,车马缓缓停下,抬头放眼却被阳光晃得目眩,只隐隐看到山坡上有十余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忽然听得哨箭作响,一磅铜锣焦脆。山上忽然冒出许多人影,飞也似的冲下山坡。一瞬间百十号人围住了二十来个人,一匹快马挟势而来,手起刀落放到了一个镖师。身边马夫已然吓破肝胆,三两个年轻的镖师也面露惧色,像是缩了水一般浑身绷紧,守势僵硬。仓促之间听到老镖头一声爆呵,伙计们神色一敛,毕竟久经历练,只一个恍神,立即上马抽刀,或是背车而立,个个如拉满了的弓时刻待发。老镖头抬手毙敌,旋即回望主人,目光扫掠,李仲舒泰然乘马,安之若素。在他不远处,赵退之早已策马而至,数丈之外一个马贼被打得骨头散了似的瘫在地上。却只见赵退之依旧横执刀柄并无取换马刀之意,老镖头心头不觉一惊,纵然刚才侥倖得手,刀斩贼寇,再来冲杀一次怕是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提醒的话还没出喉咙,第二波马贼已经到了跟前。老镖头担心赵退之託大,主人有闪失,马刀顺势一斩,刀风所至蟊贼立毙,不待刀势用老,急忙回勒马回奔,忽然瞥见一道湛青的光芒闪过,龙吟未绝两个匪徒已然应声倒地。刀势犹劲,携风一转,又是两人倒地。好手段!纵然对方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但是敢用近身战时的佩刀斩杀骑马冲来的敌人,需要冷静自不必说,对判断和力量也要颇有自信——否则不是被对手先发制人,就是不能一击毙命反而腹背受敌,陷入困境。而这刀也着实快得惊人,屡次遭险都是瞬间致胜。三五波马贼潮涌而至,寒光迸射,虎啸阵阵。虽然互有死伤,但是商队未被冲散,货物也大多无碍。马贼看他们训练有素,自己便宜占不到人手摺了不少,唯恐久战有变。渐渐的不再冲过来,远远的跟着商队,又走了十多里看他们行动有序,难觅溃迹,更怕接应的到来,便不再跟随,慢慢散了。 到抵达天宝城时,天色将晚。一行人寻店住下,一场恶斗令人胆寒,但是酒过三巡,人群又热闹起来。这间客店规模不大,倒也五脏俱全。歇山和门脸颜色驳杂,似经数次修葺,不知是多年经营所积还是连年战祸所累。门前古树,霜皮熘雨,黛色参天,树冠为大雪所覆,竟也亭亭如盖。树下扫的干净,一排青石步道直通店门。前店小楼上下二层,被一众人坐的将满。后院宽敞,一进客房,二进货仓。砖砌影壁正面原本是有些纹饰,岁月消磨已经难以辨认,背面是个福字,似乎不久前刚被人重新粉过。商队伙计稍加安顿车马,又将货物暂入仓库。一个主事随亲的叮嘱店家多备草料,打了些赏钱,也到前厅去了。寻见李仲舒,耳语几句。李仲舒宽慰众人后一会,就同那亲随一併回到后面歇息去了。主人不在,大家喝的更为随意。 老镖头店外巡查一遍,提点了关节处的伙计,就回到宴席。看到赵退之还坐在那里,便走过去,攀谈起来。老镖头姓周,名武,字惟扬。原是李仲舒家丁,李祖见其身姿伟岸,思维敏捷,以为可造之材。便教他习文练武,当做子侄一般看待。周惟扬学成之后,协理家业,颇有建树。李父亡故后,李仲舒更是以叔父礼待之。但周惟扬仍尊礼法,不敢以长辈自居。 「自随家主来陇西,业已十五载。」周惟扬道,「来时正值壮年,为家主执鞭坠镫,雄心不已。归去已是两鬓斑白。只求这两千里长安路,少些风霜侵染」。赵退之只道,「老英雄身手雄健,一班家人也不似凡俗。」周惟扬哈哈一笑,「你是不是心想,他这班人马何必再用我一个外人。实不相瞒,我家主人家资颇丰,归去长安,还要继承祖业。有强人要提防,有仇家要提防。」,又嘆一口气,「更有自家人要提防。太原衍派十余支,哪个不盯着祖产。先主人避世西隐,在雍凉立住根基。怎奈祸乱频起,祖庙蒙尘,主人还得东归,尽本支财力物力,以求中兴」。周惟扬又道:「我等人物,防范强人只是数十年的差使罢了。但这次东归,要策万全。」周惟扬抬手虚指一下「我有一位好友,姓冯名臣字慎密,绿林道上唤做影书生。由他伴在主人左右。」又一指桌上的琴匣,「听孙仲约谈起你的好手段,可护宝匣,又邀你前来。」 正说着,忽然店门口一阵嘈杂,一人爆喝道:「砸了这鸟店。」一群彪形大汉蜂拥而至,各个身上汗气蒸腾,豹首环眼,燕颌虎鬚。众人散开,显出为首的大汉,但见他面目狰狞,虬髯赤目,活脱一个灵官。那大汉跨坐在长凳,破口骂道,什么鸟店,卖得些什么鸟酒,看你这群鸟人,做得什么鸟事。语毕,酒碗直朝着掌柜砸去。掌柜慌忙躲闪,仍然溅得一身酒水。不待掌柜起身,大汉飞身跃起,手里忽的多出一双金锏,抡起就砸。掌柜一改方才笨拙,悠然飘出。案几被砸的粉碎,木屑飞射的老远。掌柜侧身而立,嘆了一口道,「怎么哪都有你」。又朝着周惟扬说到,「这是褚锡介」。「喊你阿爷做甚」大汉横挥金锏,一击不中,借势身形转动,抡得双锏生风,转得一圈,再次挥出。楼下打得激烈。吵得李仲舒来看热闹,周惟扬早已护在身旁。将方才种种逐一报予家主说。那掌柜正是冯慎密乔装,那莽汉却不知什么来头。只见二人缠斗焦灼,褚锡介势大力沉,冯慎密转闪腾挪。木屑崩作飞花,瓷碟碎似爆竹。锏动雷电狂闪,人行鬼魅飘忽。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一名茶博士慌忙示意客人散开,朝着赵退之猛的挥手。就在赵退之揽起琴匣的一瞬。茶博士猝然发难。屈指点向赵退之胸口。赵退之仓促之间,不及闪躲。一手藏匣于背,一手掌击来人手肘。茶博士好大力气,赵退之掌击好似泥入大海、风吹巨岩,全然无用,难挫双指来势。急忙向右侧身,重心向后,左腿微动,右腿猛踢脚茶博士太阳穴。茶博士一击虽中,但已被避开要害。遂回右手抵挡来腿,左拳轰出,顺势沉力,铜锤般的拳头猛砸下来。赵退之已无躲闪之地,借力收回右腿。同时右手反手握住腰间短刀,以刀格拳,一磕一缠,迎着拳锋直点对方咽喉。茶博士少一迟疑,双拳格刃,赵退之便得空守正,未再冒进。见他再无破绽。茶博士拧腰撤步,转动身形,三两步退出厅堂,七八个起落就没入夜色,踪影全无。 那边褚锡介仍不得手,冯慎密也难脱身。缠斗游走,更似泄愤。冯慎密忽然纵身跃开几丈,朝楼上喊道「我带他先去,这里劳烦惟扬兄」。身形晃动,竟也没入夜色之中。褚锡介遂追着去了。一众大汉,继续在店里闹事。乱做一锅粥。李仲舒笑吟吟招手,唤赵退之上楼,附耳说到,「方才后院来报,库房走水,车马被毁,你带琴匣,自去武威。我等慢行以惑敌首。看来势汹汹,不知仇寇有何后手。五日之内,不能相见,你便直去长安,到时再会。」周惟扬又道「到武威,自有人寻你。」赵退之拱手便走。李周二人,也转身进了房内。少顷,有人趁乱闯进客房,早已不见二人踪影。俄而火光骤起,呼号声起此彼伏。乱闹闹,一众人忙着救火,闹嚷嚷,一众人忙着逃命。 但从远处观瞧,只见楼宇倾倒,大火炎炎。青烟缥缈坠宿店,红莲灼灼升九天。这一行几人究竟去了哪里,怎生保得琴匣,几时得到长安,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章 寅宾待旦,我武惟扬 李仲舒、周惟扬主僕二人弃了辎重粮草,只带三五亲随。李仲舒望着远处火光嘆道:「早也料定会有此遭,怎知它来地这般快。」周惟扬应道:「想来是四处撒网,各路防备。既然早晚要来,早比晚好。」二人又对亲随说,「此行艰险定然如此,现在回去还有退路。」众人道:「我等夙愿,马革裹尸,以报大恩。」李仲舒坦然一笑,率一行轻骑继续向东去了。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co??m 午夜时分,朔风正劲。马蹄扬起的雪花,捲动飞腾,像打铁溅起的火星,转瞬就被紊流裹挟消散。青山凝作铁,山峦在官道两侧耸立,两只玄色巨手一般,捧起一条玉笏。又在远处将手指收拢,仿佛要攥住来人。一行人就像是笏板上尘埃,这位不知名的神祇似要一口气将他们吹拂下去。胡风烈似刀。疾速划过众人裸露的皮肤。一股子血腥味和着干冷的空气呛进鼻腔。周惟扬一时恍惚,呼啸风的里真的有了破空之声。不及细想,周惟扬本能抬手挥刀,恰中风中飞矢。又见一骑,从岔路缓缓而来,单手持槊。周惟扬觉得哪里奇怪,一时又说不上来。那人横槊而立,守住岔口,真有一夫当关之势。李周行进不得不放缓。将到近处,只听那人说到,「恭候大驾多时。」说话间,头前的两名亲随俯身打马,扬鞭急走。拦路之人竟不加拦阻。不过几步,马儿嘶鸣倒地。但见平地里升出绊马索数道。未待亲随起身,几乎同时两箭袭来,一穿后心,一洞脖颈。此刻月亮刚好升出山头,路上被照的大亮。赫然看见一弓手侧身立在路旁,竟是店中偷袭赵退之的茶博士。 李仲舒长嘆一口气,道:「样子都不打算装装了?」拦路人道:「我前后想来,那马贼必定办的甚好,可惜店砸的太过蹊跷。怕是你也能想到,索性不演了。你们若是都留下救火,我也不必如此着急。」李仲舒又道:「诶,是我急躁了。」接着一指绊马索说「我还奇怪,怎么肯放人过去。」拦路人道:「区区手段,阁下见笑了。取走东西倒也不急这一会。前面还有数道绊马索。」又一指茶博士「一会蒋有执埋你们的时候,自然会搜的仔细。」李仲舒哈哈一笑不再言语。 那人又拱手向周惟扬,「在下韩寅宾。阁下能躲开他的飞矢,真是好俊的功夫。我二人来取你性命,给你单立个坟冢,不与那些腌臜埋在一处。不知道英雄高姓大名。」「还挺客气的。」周惟扬哈哈一笑。「不劳二位大驾。我自有一副好棺椁存在故土。」说罢策马迎敌。韩寅宾一声嘆息,双手执槊,蓄势待发。蒋有执张弓又射,几匹骏马在这狭长的官道上避无可避,数声嘶鸣,倒地不起。剩余两名亲随护在李仲舒身前,生怕再有强弓偷袭家主。只是两面皮盾,未必拦得住这长弓。周惟扬出刀挡开射向坐骑的暗箭,屈身纵马,逼近韩寅宾。韩寅宾一同策马,如飞黄般迸出。兵刃相格,周惟扬一击不中,立刻改为守势,双手紧握长刀,奋力格开长槊。二马交错,周惟扬回马应敌,怎奈得蒋有执暗箭再出,骏马嘶鸣,重伤倒地。周惟扬不得已拖刀弃马。韩寅宾哪给喘息,长槊寒芒点点,周惟扬顺势一腿微屈,将刀攥插入土地,靠着全身之力堪堪格开长槊。只待两人错开忽然左手抽出佩剑竟将马腿齐齐削断。进而背剑挡住劲矢,右手拖刀横扫,与落马的韩寅宾拉开距离。众人皆惊。周惟扬左剑虚指,右刀紧握,血雾散落,寒气升腾,正如太岁临凡,好似阎罗降世。方才过手,周惟扬衣袍被刺破挑开,赫然见乌金色铠甲。皓月遍撒,照向铠甲生出片片寒光。北风咆哮,吹过刀剑隐有阵阵悲鸣。 韩寅宾不禁动容。说到「英雄何必为虎作伥。」周惟扬道「韩将军又何必扮作贼子」。韩寅宾将要再说话,忽然见东北方天空骤亮,好一团烟花绽开,又听得雷鸣一阵。韩寅宾一愣,惊觉到「竟然不在你们身上?」,只是一瞬,又坦然到「以身作饵,疑兵用真。」后退几步翻身坐上蒋有执的马,两人一骑,头也不回朝东北方去了。只留马蹄印一行,不多时,这点痕迹也被狂风吹平。竟似没人来过。李周二人草草掩埋随扈,便也疾驰而去。前路无人拦阻,绊马索几条弃在路旁。 韩寅宾此刻心急如焚,只怕迟一时便追赶不上。他万没想到,万千人性命所系,百十年国祚所倚,竟有人敢不带在身上。 今时多少事,原在史书中。周运八百,汉祚四百。哪朝不是创业之初,欣欣向荣。哪代不是灭国之日,陈腐不堪。殊不知此陈腐不堪,正是彼欣欣向荣。新旧一时,人物何异?巨唐承平日久,朝堂晦暗。门阀割据,士族垄断。韩寅宾出身商贾,科举无门,遂入节度使帐下,甘为幕僚。这一次天下纷争,本以为日月更弦,却又被圣人续祚。如何甘心天下物藏尽入私囊,如何忍耐白身郁郁久居士族之下?此刻王畿暗生夺嫡之祸,北境长有拥兵之乱。西南新灾,天府始生饥寒之象。东南疲敝,江淮久受苛政之苦。只待借纷争又起,惟愿推波助澜,或为九州易主,或为四海更章。流寇岂乏陈吴之徒,雄主难觅管乐之才。草莽举义,如野草般疯长,又如野草般烧尽。节度使或既不听宣也不听调,盘踞一地待时而动,或暗中支持某位皇子。巨唐摇摇晃晃,野狼也只敢暗戳戳的呲着牙,生怕第一个扑上去,就会被锤碎天灵盖。也怕去的晚了,吃不上一口肥腻的血肉。韩寅宾见过太多的士族。他多有不齿。论真本事,有几个人能从他长槊下走过三合。他这一身都是尸山血海里挣回来的。当年因军功受赏赐时,节度使问他要什么。他嘴上说的但凭赏赐,心想里却想着,我要一个公平。可是现在有人想给只想着门阀的朝廷续命,那这个人就必须死。这股力量就必须在形成之前消散,像许多无名的流寇一般。只在他的军功里留下一行文字,「冬月,枭贼首,毙寇数人」。这就是脑满肠肥的勛贵们最好的结局。 韩寅宾要拦住这支伪装的商队。不管他们是被响马劫杀,还是被仇敌烧死,或者病死路上,都是那么合理。可是他们准备充足,这才不得不亲自上场。看见彼此身上的甲冑,大抵也猜得到各自身份。但自己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真的敢不带在身上。寒风阵阵吹得思绪纷乱,马蹄声声衬得同行无语。 但得见,寒鸦数点,皓月一轮。寒鸦数点啼村野,皓月一轮照苍山。这一夜,官道上几处争斗,恰如无数日夜里、无数去处的争斗。却有故交见面,不肯多言,但求手刃成一快。却有新仇拼命,惺惺相惜,只恨敌我事二主。却有不相识,几家春闺梦里人,尽成无名路边骨。要问他们所为何事,所夺何物,来者何许人,往者何许人,究竟哪个棋高一着,究竟谁家略胜一筹?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章 切磋琢磨,慎密而书 孤月苍山寒照影,银沙瀚海怒潮风。大漠狂沙随风而至,荒郊野植伴雨而生。到了这沙漠绿洲交错之地,沙土化泥,泥生稗草。草生于泽,泽沛宜居人,人聚众而建庙。驿道不远,黄沙半掩,颓然见,旗杆中折,破庙一座,经阁数间。真可谓,风吹断壁长日,雨打残垣终年。这座破庙也不知是何年所建,谁人造就。牌匾上隐有衍庆二字,其余模糊不可分辨。正殿诸般造像早已损毁,瓦砾一地,香炉久不奉火,淹没于沙尘之中。不见座上菩萨低眉,但看殿下金刚怒目。好一个金刚,面孔黝黑,二目圆睁,獠牙森森,铁骨铮铮,右手握马头明王金刚杵,左手持五股莲座佛首铃。身披鎏金于阗甲,锦袍束带。脚踏狰狞邪祟鬼,伏地哀嚎。这煞神在夜色中却并不可怖,只因有个更吓人的活夜叉正倚坐在他脚下气呼呼的喘着粗气。这活夜叉不是褚锡介是谁?他对面笑嘻嘻、负手而立的正是冯慎密。褚锡介气才喘匀,紧接着破口大骂。骂了一会,觉得手上力气恢复,又去摸锏。 冯慎密说道,「师弟,何必呢?」褚锡介啐了一口道:「哪个是你师弟,你是哪家便宜师兄,我阿爷可没你这样的徒弟。」冯慎密又是哈哈一笑,「老恩师把家业给你,可是把名声给了我。我是不是徒弟,你说了可不算。」褚锡介骂道「我阿爷要是知道你给王侯卖命,自会亲手把名声、本事一併拿回来。」冯慎密长嘆一口气:「师弟,你尚缺历练,待你真有撑起门派之能,名声我会给你。本事在我身上,我还有用,也不能给你。」褚锡介冷笑道:「我长手了,自会拿取。」声到锏到,抽得寒气嗡嗡作响。冯慎密不再言语,只说道:「顾好根本,别让外贼把咱们家业毁了。」说罢,纵身一跃,长袖之中凭空生出一柄细长的剑,穿过金锏的帷幕直刺胸口。褚锡介大惊,急慌慌竭力回锏防守,忙匆匆强行侧身躲闪。好细剑,不与那金锏相碰,似实还虚,蕴退于进,剑尖一闪突然消失。不待褚锡介反映,冯慎密已进步贴身,膝打肘击,抓住褚锡介脚步失稳,一掌击中其后心,后者闷声倒地,一动不动。冯慎密用经幡把他裹住,拖进破庙,横放在香案下面。想了想,又用左手在木版刻了一行字,再将木板塞于褚锡介手肘下面。处置得当,便转身出门,几个腾挪就没入夜色之中,不见了踪迹。 不知过了几时,那边天光渐亮,忽然一阵人喊马嘶,好不聒噪,直把褚锡介吵醒。几个壮汉来到破庙,看见他躺倒在香案底下,急匆匆正欲上前,眼见他甦醒过来,反而不敢贸然过去,一条腿门里一条腿门外,直愣愣进退维谷,硬挺挺眼生焦灼,只互递眼色,一齐低声喊道「少主」。褚锡介闻声将要起身,伸手去摸双锏,拿将过来以便撑起自己,却刚好碰到那个木板。抓起来定睛一瞧,旋即气得三尸神暴跳,五灵豪气腾空,咒骂着甩手丢了出去。那木板好似刀刃一般直直的插在大殿的金柱上。褚锡介之后就闭眼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外面的人更加惊惧,大气不敢喘上一口,只将躬鞠的更深,谁也不敢抬眼看他。残垣外,冷风尖啸阵阵,破庙里,褚锡介呼吸沉沉。半晌,褚锡介起身,走到大殿金柱旁,抽出木牌,端详了几眼,便用铜锏把上面的字刮的一干二净。又攥在手里死死的捏了一会。猛然间挥起两条金锏把木板击得粉碎。收起双锏,登起衣袍,甩开大步头也不回,奔出庙门。一行人跟紧上前沿着驿道骑马往东去了。一个小厮跟在最后,问同行的人,「仇家是谁如此难缠?咱家大爷怎地朝众师兄发火?」一个稍长的武行道「诶,你入门晚,多有不知。哪里有什么仇家,大师兄传艺罢了。」小厮又问:「既是师兄传艺,那又恼火什么?」武行嘆一口气不再言语。 天光大亮。几人先后来到武威。朝食过后,好事小厮又来询问。武行见褚锡介不在,悄声讲道:「老宗主文长歌赋,武善剑锏。你来拜谒是所求那般,是听学还是习武,可曾去过仁义堂拜师?」小厮摇头道:「小人哪得这般造化,前些年阿爷为我寻个营生,来这里做个差使。偶被差遣打扫祠堂,有幸得遇老宗主讲法,闻听些许真言。」武行瞭然道:也算你有些造化。既去过仁义堂,当是见过那荣恩牌坊。你可知那牌坊乃是太宗文皇帝下旨所建。」小厮不解道:「老宗主还认得太宗皇帝?」武行讪笑道:「太宗文皇帝崩于翠微宫时,老宗主还未降世嘞」抬手指了下天水的方向,说道:「褚家老祖宗做过大官。主家院墙上雕得许多神仙人偶、飞禽走兽,岂是寻常人家用得。老祖宗名讳上士下彦,表字甫承。贞观五年辛卯科二甲第一名,官至膳部员外郎。丁忧结庐时,太宗文皇帝赐了这四柱三楼的牌坊。」接着又凑近些说到:「老祖宗在麦积山上得了仙缘,干脆在山里隐居起来。育孪生二子,更学成仙人所遗操锏妙法,即是我立派二位师祖。故而仁义堂门楹上书对联:秦川开宗,握神笔传文曰仁;天水衍派,持金锏习武为义。」说到得意处,声量不觉大了起来。捋着髭鬚说:「时人都说咱们老宗主,风姿特秀,文武双全。应干寺那块大碑,正是他年轻时的铁画银钩。」说罢又瞧了瞧四周,确无三人六耳,继而低声道「怎奈何我辈无人能全老宗主绝学。大师兄得身法善拳脚,少主天生神力得了锏法」又一顿「书画,我也不懂,但是满院子儒生都不敢续画老宗主留下的残图,怕不都是些夯货。反正没得入眼的传人。」小厮转念一想奇道:「既然祖上就是士大夫,为何子孙反而厌弃为官做宰的?」武行长嘆一口气:「我也不得其解。听闻大师兄做了哪家幕僚,少主便和他反目了。」继而又压低声音道:「两厢打斗许多回了。大师兄也不恼。反而每次都口传一些要紧关隘。后来少主日渐精进,此间细节大师兄就不说了,都写在纸上,用门派的飞鸽传回来。再后来,便如今天这般,你也见了。」小厮气道:「这师兄也着实恼人,几番欺辱师弟,怎能不恼?」武行摆手道:「你也忒小瞧这二位了。大师兄是真传其艺,如此口传心授,说是代师授业,替父教子,也不为过。少主生气也不是羞恼。」小斯急道:「那是为何?」武行嘆气道:「诶,气在师兄说的都对,教的都真。」言语及此,又感嘆几番。忽听道又有几匹马儿嘶鸣。原来是几人从武威城里赶来,看打扮似是官差衙役。来到近前,十分客气的通禀了官职来意,褚锡介眼高于顶,鼻孔相迎。又听官差耳语几句,拿出一封手书。褚锡介不耐烦的接过来,看了两眼,悻悻然起身。挥挥手叫来近前的几位师兄弟,稍加整备,便跟着官差,朝着武威城去了。 朝阳升起,薄雾中红霞遍洒。途次将发,驿道上几行车马。你问那来人是谁,信书甚事?冯慎密孤身去了何方?赵退之携宝匣现在何处?且听下回分解。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第四章 流星出天厩,神光落壁宿 冯慎密出了破庙,径直越过驿道,便从小道折向原路去了。照此驰骋,天光大亮之前定能遇到李仲舒一行。道路似千头万绪一束丝线,高山如风骨遒劲两只大手。大道小路十数条交错,竟在山下被狞到一处。真一个好关隘。冯慎密在隘口朝下看,隐约见几个雪堆有异。摸去近前观瞧。果是几处新冢。查看周遭两个被丢弃皮盾,均是中间处被劲矢洞穿。看旁边还有几柄短刀,便用脚踢起一柄,刃上血渍凝结多时。随后用刀挑开几个散落包袱,拾了些衣物,净是李家亲随所穿的样式。细细找来,并无书信纸张,又搜到些许细软带在身上,剩余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出了隘口,又见一匹无主的马儿,快走几步来到近前,剎紧肚带,手牵马缰,脚踏马镫,跃上马背。低头看,马鞍烙有印信,正是李家之物。放眼瞧,繁星点点,忽来流星出天厩,似有神光落壁宿。冯慎密不敢怠慢,催马赶奔凉州。 流星划过长长的尾迹,从穹庐的一角拉起翻涌的乌云,素玄的帷幕渐渐地笼罩了四野。阵阵朔气贯穿杏林,吹得树影纷乱。林子中间有一座孤坟,墓碑残破,字迹斑驳难辨,似述墓主生平抱负,隐有开元二十一年岁次壬申字样,想来六十年矣。碑前一人跨坐在琴匣之上,正是赵退之。他紧靠墓碑,手上缠着不知道哪里弄来的破布,细细地擦拭着长刀。在他面前,邻近一具尸体,右手紧握火折,手掌被烧的焦黑,似乎死了很久。由此及远,直至林外,十数具尸体横斜,死状不一。 山杏林外,寒风裹挟着一匹骏马疾驰而来。马上只见蒋有执,不知韩寅宾几时分别去了何方。蒋有执远远见到友军尸体就已打起精神,顺着尸骸,直看到被墓碑遮住大半个身子的赵退之。树影晃动,似有埋伏,枯枝乱摇,箭矢难至,蒋有执犹豫不前。没有韩寅宾命令,他既不敢擅动,又不能擅离。韩斌宾分别时特别叮嘱,需抢过宝匣,确定宝物就在其中,方可发信。迟疑半晌,还是摘下佩刀,往林中走去,至两人相距数丈时停下。 赵退之见他走来,便缓缓起身,一脚踩在琴匣上。待到看清对方摸样,哈哈一笑道:「就你自己?」蒋有执道:「足够。」赵退之摇摇头道:「客栈里你来偷袭,我单手尚能应对。当下,你失奇袭之机,此为一弊,我得刀剑之利,复为一弊。若真是成竹在胸,胜券在握,早就杀将进来了,何苦林外喝风。」蒋有执道:「拳脚非我所长,我刀未尝不利」说罢沉下身体,刀尖朝下,刀刃朝上,右手握刀,左臂抵住刀背,却也没有再动。赵退之见他许久不动,戏嚯道「仁兄在等什么啊?」又作恍然大悟状,说:「林外不动,是怕箭矢不中;入林迟缓,又恐设有伏兵;抵近不动,是怕失手反被我伤。」见蒋有执神色默然,他又说:「林外不敢多待,是怕我趁夜色疾走;入林又却又入定,想来援军稍后便到。可是怪了,已有死士放了穿云箭,你便是死士的援军。这许久,没见你再发新箭。那你笃定的援军,必然是先前和你同行,之后分开,在相约的时辰或者什么事件发生后,过来寻你。」蒋有执眼中神色一闪,脸上仍是泥塑一般,答到「不错,杀你之后,即刻唤人来搜」。赵退之竟用脚把那琴匣往前送了一下。「或者杀不了我,便等那边事了,同伴过来一杀我。」说罢哈哈大笑:「不如你现在就打开看看。」蒋有执答道:「我素不爱说笑」赵退之见他如此,又说:「客栈里明晃晃来抢琴匣,里面装的就是今夜最要紧的物件,可是李仲舒偏教我先走。扪心自问数面之缘,买卖而已,凭什么把身家性命般的东西教我带走?真有要紧的劳什子,拆了琴匣带在身上不好?教我暗暗遁走,怕人看见,却不下琴匣,似又怕人看不见。我就是个鱼饵罢了。既然要我做鱼饵,那我就当好鱼饵。你猜这死士哪来的机会放这穿云箭?」赵退之又笑笑说:「只是现在看来你们一伙人早就遇见李仲舒了,想来什么也没搜到。你的援军,怕是在来的路上也想明白了,才去找正主了。」蒋有执一愣,不置可否,等着下文。赵退之说:「他又怕,李仲舒真的兵行险着,真的放在琴匣里。故而遣你来拦我。」蒋有执嘆一口道:「早知如此,多花点气力,杀了他们仔细搜来才好。」赵退之又是嘿嘿一笑:「也不在他那。他那一队人马,明晃晃的,就是个大个的琴匣,比我还扎眼。」接着说:「教我先逃,引走你家一支轻骑;他们反而后走,牵住你家大人。唯有一人,没什么大的麻烦,跑的飞快。」蒋有执忽然想到那掌柜说是引走砸店闹事的强豪,不如说是借着此事先逃一步。想来竟是无人注意。又觉得哪里不对,说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弃匣而走,所等何人,所待何事?」赵退之嘆了一口气说:「说来话长」蒋有执还等他说话,哪知道赵退之猝然催刀。长刀贴身翻起,蒋有执竟看不见来向,幸有甲冑在身,只觉得肋下闷痛。格开长刀,二人缠斗在一处。蒋有执颇为悔恨,敌手费这些口舌,怕是诓骗他,赚些喘息之机。 交谈间,乌云堆累似点墨入洗,悲风透骨如杀意侵人。忽听得,锵锵铁马嘶鸣声声,遥望见,烁烁金戈杀气腾腾。左右斥候十数骑,中间有重甲一班人,铁衣如雪色,宝剑动星纹。不知几时一纵军队将那杏林团团围住,劲弩在前,强弓在后,为首一人身高丈二虬髯虎目,好一个摩天力士。但见他揽辔横刀高声道,二位壮士且住刀剑,凉州刺史施大人有请。 琴匣所藏何物?宝物究竟在哪?凉州刺史怎来相邀?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