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鸭变凤凰(蜜月佳期)》 第1页 第一章 一八七零年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诺瑟侯爵夫人说话的声调有点奇怪,邓卡斯特公爵正在漫不经心地打领带,这奇特的腔调引起他的注意。 微微转头,从镜里望去,侯爵夫人躺在床上横七竖八的枕头间,的胴体象珍珠一样美好,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她金色的头发从雪白的肩头流泻下来;算起来,在公爵所有的情妇中,他是最美而且展热情的。 “什么事?”他问。 “你要结婚了,艾索尔!” 鲍爵呆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声音里带着笑意:“现在应该不是谈什么神圣结合的好时候吧?” “我是说真的,艾索尔,我们现在该谈谈这个问题了。” “你是说,我们该结婚了?”公爵怀疑地问。 “当然不是。”侯爵夫人回答。“虽然我可以向你保证,嫁给你是我最渴望的事,可是乔治绝不会跟我离婚的。诺瑟家族不能容许公开的丑闻发生。” “那么你在担心什么?”公爵问。 很显然,她是在担心着什么:圆润饱满的前额现出一道明显的皱纹,碧蓝的眼睛里含着不安的阴霾。” 停了一阵,侯爵夫人说:“女王知道我们的事了!” “这不可能!” “我们都很清楚,对女王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老是有些坏心眼的女人爱向女王打小报告;我想一定是你或者乔治的那个亲戚,在她面前嚼舌根。” “你怎么会认为女王对我们起了疑心呢?”公爵缓缓地问。 “她向我透露了一点。”侯爵夫人回答。 鲍爵在床尾腾出一块地方,坐了下来。 侯爵夫人从床上稍稍撑起,靠在有花边的枕头上,对自己除了及腰的耀眼金发外,全身上下一丝不挂,似乎视若无睹。 在公爵眼中,她象黎明时的亮丽阳光,但是此刻,她的美貌却引不起他的兴趣;他的心思已经全部集中在她方才所说的话上了。 “昨晚在舞会上,”侯爵夫人解释着,“我们跳完舞后,我回到堂上,女王招呼我过去;我过去坐在她身边,看她面带笑容,以为她心情愉快。 她停顿一下,又恶毒地说:“我该记得,她微笑的时候也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说下去。”公爵命令着。 他还没有穿外套,身上穿着绣了他名字的细麻布衬衫,戴着公爵的冠帽,灰色的领带上还系着显示公爵身份的链子,使他看起来非常高雅。 结实宽阔的肩膀、窄窄的臀部,让人觉得他有着运动家的风采。侯爵夫人注视着他,眉目间的惶惑消失了。情不自禁向他伸出手。 他却不理会这些。 “继续讲,”他说。“我要一句不漏地听听女王陛下说些什么。” 侯爵夫人吸了一口气。 “她用那种隐藏着她权术、政治头脑的天真态度说:“侯爵夫人,我想,我们该给邓卡斯特公爵找个太太了。” “‘找个太太?女王陛下!’我叫着。” “‘他也该结婚了。’女王说。‘英俊而又单身的公爵是一种扰乱的力量。’” 侯爵夫人做了个小手势。 “你能想象,我当时惊愕得答不出话来,女王的口气很明显地带着讽刺。然后她又说:‘你要运用你的说服力,当然,还有你的机智,侯爵夫人。我一直很赞赏你这两点,而且也一直盼望侍女们能有这样的长处。’” 侯爵夫人说完了,公爵也沉默着。过了一会儿,她又接下去:“你知道我是多么希望被指派为皇室的官员。我的那些面貌丑恶、说话阴险的小泵总是瞧不起我,而且公开批评乔治娶了个年轻、没有显赫身世的女人;如果我能成为女王的侍女,就可以堵住她们的嘴了。” “你一定会使温莎的沉郁气氛变得有生气!”公爵表示他的意见。 “还有白金汉宫。”侯爵夫人很快地接下去。“你忘啦,女王到伦敦的次数比以前要多得多了;当然,我也会劝她尽量多到伦敦来。” “你觉得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两个还能见面吗?”公爵问。 “如果你结了婚,那可以。”侯爵夫人回答。“否则的话,女王一定会想办法阻止我们见面;而且,我敢说——除非你结了婚,或者至少订了婚,不然,她绝不会任命我做她的侍女。” 鲍爵站了起来,踱向窗边,望着窗外广场上的树。 “所以我就为了你的利益,而被牺牲了!”公爵的语气很尖刻。 “你迟早要结婚的,艾索尔;你得有个继承人啊!” “这个我很清楚,”公爵答道。“不过用不着这么急吧。” “你今年三十岁,也该定下来了。”侯爵夫人说。 “你认为那象是我做的事吗?”他问。 他的语气又带着讽刺的味道了。 “我不能放弃你!”侯爵夫人喊着。“我不能!我从来没有象爱你那样爱过别人,艾索尔!你知道,没有任何人能象你那么令我兴奋。 “倒是有不少人试过!”公爵说。 “那是因为我不快乐。乔治只对希腊的墓园、古代历史,以及意大利的名家作品感兴趣。” 侯爵夫人停了一下,然后热情地说:“我要活在今天里。我对过去或未来都不感兴趣,只希望你继续爱我,让我俩象现在一样相聚在一起。” “我还以为我们一直都很小心,不会有人知道。”公爵悄声说着,象在自语。 “在伦敦,这怎么可能呢?”侯爵夫人问。“仆人们那么多嘴多舌;在广场对面的人,又老是注意停在我门口的马车;还有,那些女人总是饥渴地看着你,而且因为你对她们不感兴趣,所以她们对我恨之入骨。” 鲍爵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你太恭维我了,克拉瑞丝!” “事实如此——你知道这是事实!”侯爵夫人不甘示弱地应着。“就算我过去有过几个情人,可是跟那些被你抛弃的、多得可以组成军团的女人比起来,实在不算一回事。” 鲍爵发出一声恼怒的喉音,走回镜前继续调整他的领带。 侯爵夫人意识到他很懊恼,而且记起来:他最不喜欢别人提到任何有关他有很多情人的事情。 不过,她告诉自己,她确信没有任何事物能瓦解他俩之间这份狂野的迷醉。 她想:她从没有遇到比他更热烈、更多情的情人。 不管女王说什么,不管有什么困难横阻在前面,她下定决心—一决不放弃他。 “听着,艾索尔,”她说的时候,他正背对她站着。“我有个解决的办法——一个最完美的解决办法。” “如果是要一个幼稚、无知的女孩冠上我的姓,我可没兴趣。” “喔,艾索尔,理智一点!你迟早总要结婚的,而且我不能失去成为皇室一员的机会;如果被选为皇室中的一员,我会得到我从来没享受过的体面和尊敬。” “你会发现那只不过是在自己的脖子上套一个石磨。”公爵批评。 “那会使很多事都容易得多,”侯爵夫人恳求地说。“到时候,我们不仅可以暗地里在伦敦见面,还可以在乡间约会。 “你根据什么这样想?” “因为如果你给了婚,而我又跟你的妻子很要好,那么就会有千百个借口,可以让你到府邸来,或者让我到邓卡斯特花园去。” “你真的以为有哪一个做太太的,会把你当成我和她的朋友?” “当然会,尤其是这个我为你选的女孩。” 鲍爵很快地转身。 “这太过份了,克拉瑞丝!如果你认为我会允许你替我选太太,你就大错特错了。” 第2页 “别这么傻,艾索尔!”侯爵夫人极力地辨着。“你跟我一样清楚。你是从不和年轻女孩交往的。你想想看,从保守党俱乐部到这里。从新市到爱伯森、埃斯克这几个赛马场,或者是到你在兰斯特州的狩猎屋,你什么时候碰见过年轻的女孩子?”你哪里有机会接触她们?” “这个环境里,象她们这种初出茅庐的社交新手还真是不多。”公爵同意道。 “所以罗,这件事你该交给我来办。”侯爵夫人说。“事实上,我不但能替你找一个容易满足、教养好,又不多嘴的太太,而且附带的,还能帮你把你一直想要的,在邓卡斯特花园狩猎场后面的那块地,给弄到手。” “你是说蓝斯福伯爵的地?”公爵问。 “正是!等你娶费里西蒂·温翰的时候,你就要求她父亲把那紧邻你封地的三百亩土地,做她的嫁妆。” “说真的,克拉瑞丝,你似乎全打算好了嘛!”公爵带着告诫的口吻。“不过你要知道,我根本没见过这个温翰家的女孩,甚至不晓得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你当然不晓得!”侯爵夫人说。“可是我得好好地提醒你,你对那块地可垂涎很久了,就象你常常跟自己说的,多了那块地,你就可以把训练马匹的地方扩充成一座小型的赛马场。” 这是真话,公爵无法反驳了。 蓝斯福伯爵是公爵在赫特福州的隔壁邻居,公爵的曾祖父在牌局中,竟然把公爵家的一块地输给了他,对这件事,公爵一直无法释然。 侯爵夫人似乎知道自己占了上风,继续说着:“我知道伯爵最近手头很紧,正想找个有钱的女婿。费里西蒂·温翰很漂亮。事实上,你如果不拿她来跟我这么突出的人比,她还真是个漂亮的女孩子。” “照你这么说;我猜她大概是金发、碧眼。”公爵说。 “一点也没错!“侯爵夫人点头道。“还有什么能比这样的公爵夫人更完美呢?金发的女人远比褐色头发的女人更能显示出珠宝的美好。” 她轻轻叹了口气。 “喔,艾索尔,你要知道,看到别的女人戴着邓卡斯特家族的宝石,金光闪闪的伴在你身边,我有多伤心,多难过;那些宝石比穷乔治着迷的那些玩意儿,要华丽壮观得多啦!” 她紧抿双唇,隔了二会儿,才又说;“不过,就算你想跟我私奔,我们也担不起这个丑名,而且我想你也不会有这个打算的。” “如果我真有这个念头,你肯跟我走吗?”公爵的嘴唇现出讥诮的弧线。 侯爵夫人静默了一阵,然后说:“我常常问自己这个问题,如果要我说真心活。我的答案是‘不’。经年住在国外,和每个认识我们的人断绝往来,过着放逐的生活,这教我怎么能忍受?男人没有关系。在这种不名誉的事件里,受苦的总是女人。” 鲍爵知道这是实情。 “嗯,克拉瑞丝,”他说。“你很有说服力,但是我还需要点时间来考虑这个特殊的问题。” “没有时间让你考虑了,”侯爵夫人很快地接下去。“你我都知道,只要皇家侍女的位置一有空缺,就会有成打的丑老太婆替她们的女儿、侄女想办法活动。” “你的意思是要我现在马上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决定下来?”公爵问。 “你如果真爱我,就不会犹豫。”侯爵夫人说。“你知道,假如我们非分手不可,那份痛苦是多么难以言喻,我想我是无法承受的。” 她低柔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们可以象现在一样在一起啊!”公爵提议。 “你想会没有人告诉女王吗?”侯爵夫人问。“女王就象老蜘蛛,在温莎宫的起居室织着网,等着别人向她报告我们的一言一行,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还能见面吗?” “我只能答应你,我会很慎重地考虑这件事。”公爵说得很坚决。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椅子上的外套穿上,把外套的两肩对准他宽阔的肩膀。 他弯下腰在梳妆台上探视着,看看是否遗漏了什么,然后,走向正躺在床上注视他的侯爵夫人。 她仰望着他,湛蓝的眼睛正好配上那身雪白的肌肤。 “你对我是认真的吗?” “你知道我是认真的。”公爵回答。“不过,爱情是一回事,婚姻又是一回事! “唯有爱情才有价值。”侯爵夫人柔声说。 鲍爵握起她的手,送到唇边。 “谢谢你,克拉瑞丝,你使我很快乐。” 他的唇在她柔软的肌肤上亲吻了一会儿,然后她抓紧他的手,将他拉过去。 “再见了,亲爱的,我美妙而伟大的爱人!”她耳语着。 一面说着,她一面送上了双唇。 他只迟疑了一下,就迎向她的颈项。她把他拉向自己的臂膀。 他想抗拒,可是已经太晚了。 她狂野而热烈的嘴唇,迷恋地缠住了他;望着她,热情的火从他心底升起。 他有一种感觉:自己不但向他强烈的投降、屈服,同时也失去了原有的自由。 不过在这一刻,那都不重要了。 蓝斯福伯爵一封接一封地拆阅放在早餐桌上他位置旁的信。 仆人为他送上雕刻着蓝斯福徽章的银制拆信刀。 坐在餐桌另一端的伯爵夫人并没有太注意这件事,她正为了前晚撕破长裙的事,在告诫她的女儿费里西蒂,“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能小心一点,费里西蒂。如果你跳华尔滋的时候能够稳重些,这种事就不会发生了。” “我没有办法啊,妈妈,那个人踩住了我的衣角。穿那件衣服的时候,我就说过太长了嘛。” “你走进舞会里时,看起来真优雅。”伯爵夫人说。 她的视线停留在她的大女儿身上,嘴角那抹兴奋的神情,渐渐消退。 费里西蒂·温翰的确很漂亮,景泰蓝色的眼睛,金色的头发,羊脂似的肌肤白里透红,她那迷惑的眼神,让人不忍心拒绝她任何要求。 伯爵夫人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样说服丈夫拿钱出来,好让她替费里西蒂再买一件长裙。 没有人注意坐在餐桌另一角的安东妮亚。 她可不希望别人注意到她,因为只要有人注意她,那么一定是差她去做什么事,要不然,就是让她听训,直到盘子里的食物都凉了。 所以她头也不抬地吃她的火腿蛋,直到她父亲发出响彻整个餐厅的大喊。 “我的上帝! “怎么啦,爱德华?”他的妻子问。 “这封信什么时候到的?”伯爵问道。 他拿起信封,不等任何人回答,又继续说:“这不是邮寄,而是专人送达的;在搞什么鬼,为什么不立刻拿来给我?” “真是的,爱德华,在女儿面前怎么这样说话呢!”他的妻子告诫他。 “你知道这是谁写来的吗?”伯爵这样问着。 “当然不知道,我怎么会晓得!““是邓卡斯特!” 伯爵停了下来,脸上那种期待的表情。就好象正要从帽子里变出一只兔子来的魔术师。 “邓卡斯特?”伯爵夫人重复着。“你是说邓卡斯特公爵?” “我指的当然是他!”她的丈夫吼着。“我所在意的人里面,就只有这么一个邓卡斯特;爱蜜丽,我们这位在赫特福州的邻居,自从继承了爵位之后,就没有邀请我进过他的屋子。” 伯爵的声音里带着痛楚,表示他对这件事一直很懊恼,很耿耿于怀。 “嗯,他终于写信给你啦!”伯爵夫人说。“他写信来干吗?” 伯爵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封信,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后慢慢说:“爱蜜丽,公爵问,他是否可以在明天下午三点钟来拜访我。他告诉我,他认为如果我们两家能做进一步的交往,对双方都会有好处;而且,他还希望能有这份荣幸,认识我的女儿!” 第3页 伯爵的声音弱了下来,他发现坐在餐桌前的三个人,全部张大了嘴呆视着他,好象三条鱼缸里的金鱼。 伯爵夫人第一个清醒过来。 “我不相信!”她说。“把信给我。爱德华,你一定看错了!” “我没看错。”伯爵回答她。“除非我眼睛有毛病。” 他隔着桌子把信丢给伯爵夫人,信掉在一碟果酱上。 伯爵夫人抓住信,和伯爵刚才一样用果愕的表情注视着。 “公爵为什么说想要……见见我?”费里西蒂用惶恐的声音问。 伯爵夫人看着她的女儿,突然,她的眼里闪起一道光芒。 “你要做公爵夫人了,费里西蒂!”她说。“想想看—一邓卡斯特公爵夫人!我真没想到!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们能这么高攀!” “要不是事实如此,我会以一百对一,跟邓卡斯特赌这件事不可能发生。”伯爵这样表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选上我?”费里西蒂探询着。 “他一定是在哪里见过你,他必定是爱上你了!”伯爵夫人说得心醉神迷。 “不是这么回事,”伯爵很敏感地分析着。“这其中一定有别的原因、我要好好把它找出来。” “爱德华,你是说公爵要娶费里西蒂,并不是因为要她做他的妻子,而是为了别的原因?” “看了那封信之后,我可没说他不是要她当他的妻子,”爱德华爵士回答。“我只是说,他没有象那些乳臭未干的小子一样坠入情网。邓卡斯特是个大男人啊,爱蜜丽,在他身边向他撒娇讨好的女人,比他马厩里的马还多,假如他居然想娶费里西蒂——我觉得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那其中必然隐藏了什么原因,我敢拿身家性命打赌!” “爱德华,我真不喜欢听你这些粗鄙的字眼!”伯爵夫人抗议说。“如果公爵并不是想要费里西蒂,那我们可真要跪下来感谢上帝创造了这个奇迹,让我们不必发掘公爵要给这门亲事所隐藏的动机。” 伯爵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儿?”伯爵夫人问他。 “我先写封口信给公爵,”伯爵回答。“然后到保守党俱乐部。通常老班迪顿都会在那里,如果他在,就会告诉我最新的丑闻,还有邓卡斯特最近去过哪里,干了些什么事。” “你不会提公爵明天要来的这件事吧?”伯爵夫人很快地说。“我们或许弄错了,他可能是别的意思。” “我不是傻瓜,爱蜜丽,”伯爵说。“如果有谁说溜了嘴,把事情泄漏出去,那个人绝不是我。” 他走出房间,门很快地关起来,留下坐在餐桌前的三个女人,彼此对望着。 “这件事真让我难以相信!”伯爵夫人先说话了。 “可是我不要嫁给公爵,妈妈!”费里西蒂用很微弱的声音说着。 她母亲并没有听到她所说的话,只是一直盯着公爵那封信看,好象那信是写在薄牛皮纸上的,非得牢牢刻在心上不可。 费里西蒂想再说一次,忽然踝骨被重重踢了一脚,使她退缩了。 她看看餐桌对面,发现她妹妹正皱着眉向她示警,正要出口的话就收了回去。 “我们得立刻上楼,看看明天下午公爵来的时候你该穿什么衣服。”过了一会儿,伯爵夫人说。“我想应该穿那件淡蓝的,那样正好配你的眼睛。不过,那件白色上面缀着蓝色丝线的也很合适。 她说话的声音很激昂。 “现在没有时间替你买新衣服了,所以一定要在这两件里面选一件。喔,亲爱的,我希望你没有把它们弄脏!” 伯爵夫人很慌张地站起来走出去,她的两个女儿跟在身后。 她走到费里西蒂的房门口,突然转身,尖声说:“安东妮亚,你还在这里晃荡干什么?我想你一定有很多事没做,如果你没事干,我就给你找点事。你知道你得帮着收拾起居室,总不能指望珍妮特做所有的事吧!” “是的,妈妈,我知道。”安东妮亚回答。 她答应着,一边递给她姐姐一个警告的眼神,同时碰了碰她的手臂,表示自己稍后会回来,然后就走开了。 家里一向人手不足,所以安东妮亚总有数不清的事要做;无论是女佣、待女,甚至仆役的工作,只要一缺了人,她就得插手帮忙。 把起居室收拾得一尘不染、准备招待客人的家点、缝补、浆熨母亲和费里西蒂的长裙、上上下下传达吩咐,这些全是安东妮亚的事。 不过她对这些已习惯了,并不会觉得很慌乱。 可是今天早上当伯爵夫人正为了明天的事而挑选长裙时,她真希望自己能在卧室陪伴着费里西蒂,她怕费里西蒂会忍不住泄漏出心底的秘密。 一小时以后,她终于抽空进了费里西蒂的房间,看见费里西蒂一个人待在里面,而且并没有告诉母亲什么,才安了心。 看见妹妹进来,费里西蒂就奔过去,抱住安东妮亚,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我怎么办?喔,安东妮亚,我该怎么办?我不能嫁给这个公爵……你知道我不能!” 安东妮亚拥紧姐姐,然后说:“来,坐下,费里西蒂,我们谈谈这件事。你看得出来,这事对爸妈有多重要。” “我知道!我知道!”费里西蒂啜泣着。“不管我说什么……他们都不会听的……可是我爱哈瑞。你是知道的……我爱他,安东妮亚!” “我知道,亲爱的姐姐,可是哈瑞不是个公爵。” “他爱我,”费里西蒂说。“我答应过,只等他跟爸爸提我们的婚事。我就嫁给他。” 安东妮亚轻叹了一声,她想:自己该怎么解释,才能让费里西蒂明了——现在无论哈瑞·史丹福说什么,伯爵都不会听的了。 炳瑞的父亲是位乡绅,有一块很小的土地、一栋颇引人注意的宅邻,费里西蒂、安东妮亚两姊妹和哈瑞在孩提时代就认识了。 长大后。他们在外出打猎或者舞会中经常见面。安东妮亚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知道姐姐和哈瑞坠入了情网。 费里西蒂十七岁那年,哈瑞也只不过才二十,没有足够的钱养家活口,所以他们都很清楚,向伯爵提亲这件事是不可能的。 而哈瑞现在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是个独子,将来势必继承他父亲的财产,同时,他还有个单身的叔叔,总是说要让哈瑞当继承人。 在他们到伦敦参加社交活动之前,哈瑞就想请求伯爵让费里西蒂嫁给他,可是被安东妮亚劝住了。 “爸妈储蓄了好几年,就为了要使费里西蒂在伦敦的社交季中大出风头,而且能在宫中被女王接见。”她说。“你知道,本来去年费里西蒂十八岁之前,爸妈就打算实现这个心愿,但因外祖父去世,使我们全家陷入悲悼中,才把这件事延搁下来。” “万一她结交上别人呢?”哈瑞颓丧地问。 “我想,她除了你以外,不会爱别人的。”安东妮亚回答。 说来奇怪,安东妮亚比她姐姐小一岁,可是每一个人都会找她解决自己的问题和困扰,这成了她在家中扮演的另一个角色,甚至连她母亲也是遇事听她意见的倾向,比听费里西蒂的要大。 “那我该怎么办?”哈瑞·史丹福无助地问着。 “等社交季过去,”安东妮亚劝他。“我们回去乡间之后,你就可以向我爸爸提这件事了;我相信那时候他会比较听得进去、” 安东妮亚真正的意思是:除非这期间,没有条件很好的人向费里西蒂求婚,他才有成功的机会。 第4页 她私底下认为不会有这样的人出现。 虽然费里西蒂很漂亮,男士们象飞蛾扑火一样围着她打转,可是要他们向一个没有嫁妆,只可能在父亲去世后,得到五百亩贫瘠土地的女孩求婚,他们一定得好好考虑。 当然,这还得要那块地没卖掉,同时,没有均分给两个女儿——关于均分这点,安东妮亚一直认为父亲不会这么做——而让费里西蒂全部继承。 所以,虽然费里西蒂受尽阿谀奉承,在舞会里也从不缺少舞伴,可是却一直没有人向她的父亲正式提亲,顶多不过是在花园里对她调调情。 想不到现在邓卡斯特公爵突然出现,安东妮亚知道,这一来,哈瑞·史丹福成为费里西蒂丈夫的希望,就很渺茫了。 “我要嫁给哈瑞!我爱他!我绝不会再爱别人!”费里西蒂说着。 她抬起头来,泪水沿着双颊滚落,看起来是那么楚楚动人;安东妮亚深深地替她难过。 “我想你得面对现实,最亲爱的。”她说。“你既然可能成为公爵夫人,爸爸就绝不会答应你嫁给哈瑞。” “我不想当公爵夫人,”费里西蒂说。“我只希望和哈瑞平平静静地过日子。安东妮亚,我曾经享受过许多社交活动和舞会的乐趣,可是当时我心里仍然想念着他,我想,如果待在家里,会更有意思得多。” 安东妮亚明白这是事实,她很担心地想:毫无疑问的,如果费里西蒂过那种气派堂皇的日子,她一定不会快乐的。 同时,安东妮亚对公爵的事,知道得比家里其他人要多得多;所以事实上,她和父亲要请教的那位老朋友一样有资格解答这个疑问——公爵求婚的真正目的,可能是什么。 鲍爵拥有大约一万亩的地;由于两家土地相连,所以安东妮亚一向很好奇,不过对他的好奇远不如对他的马来得大。 安东妮亚很爱马。小时候,家里总是把那些她父亲和姐姐都不要的又老又差的马分派给她骑。 虽然如此,安东妮亚却仍能凭着自己本身某种奇妙的方式,使那些最懒或最老的马儿发挥作用,而且在奔驰和外出狩猎时,她总是一马当先。 从她会走路开始,就知道在篱笆的那一边,养着任何爱马的人都会渴望得到的纯种骏马。 位于赫特福州的邓卡斯特花园及属于公爵产业的城堡,呈波浪状,树木茂密,大部分的土地都已经开垦种植,只有在离公爵宅邸一哩处,从园中开出了一条供马儿奔驰的平坦、完好的狩猎道路,这条路本来向另一方位延伸了一哩,可是那块土地现在属于蓝斯福伯爵了,所以马儿一奔驰到接近伯爵士地的边界,只好猝然停止。 埃威斯是公爵的马夫头,已经在赫特福州住了一辈子;他很。决就发现,每天早晨当他和小马夫带着马儿做晨间奔驰的时候,总有个小女孩隔着篱笆,用渴望的目光盯着。 随着小女孩的成长,她和这位老人的友谊也与日俱增。 老人甚至说:“我的小姐,你对马所知道的,简直跟我了解自己一样多。” “我希望这是真的。”安东妮亚会这样答。“你现在该告诉我,公爵的马在德贝马赛中获胜那天的事了。” 没有人不喜欢专心的听众,埃威斯也不例外。 他自己没有孩子,所以一肚子的故事,都讲给安东妮亚听了,她老是听得入了迷,两眼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那样子真教人喜欢。埃威斯生动的描述,使她觉得好象当时自己也在场。 除了埃威斯,安东妮亚也逐渐接触到公爵家中其他的人。 避家迈立许太太是个经常觉得无聊得发慌的人,她准备领这位很有鉴赏力的邻家少女参观整栋大宅邸。 而令安东妮亚受益最多的,却是图书室管理员劳瑞先生。伯爵对艺术并本喜欢,即使他的祖先曾经保存过什么有价值的画或家具摆设,也早就卖掉了,剩下那些画得很差的温翰家族的画像,只是因为卖不出去,所以才留在那儿的。 而邓卡斯特花园里,却满是经过几世纪收集而来的名画、古董家具、箭头、珍宝。每一件都有一段令安东妮亚沉醉着迷的历史。 劳瑞先生传授给她的知识比伯爵请来的女教师要多得多,因此在十五岁以后,安东妮亚待在邓卡斯特花园的时间,比待在堡里书房上课的时间还长。 那些女教师知道她在家里是最没有地位的,所以对她不来上课也就不太在意,转而专心一志地把自己那头很贫乏的知识,灌输到费里西蒂的脑子里。 她们和伯爵夫妇的想法一样,认为反正费里西蒂长得很漂亮,不再需要太多才能。教育对她也就不重要了。 伯爵夫人唯一坚持的是:她的两个女儿必须会说流利的法语。 “所有教养好的淑女都能说法语。”她骄傲地说。“出国的机会越来越多,外国人到英国来的也一天天增加,能够说带巴黎腔的纯正法语,是绝对必要的。” 一八五七年法王路易·拿破仑和皇后裘琴妮亚来访的时候,她和丈夫曾应邀参加盛大的欢迎宴会,这件事更使她认定,纵使她的两个女儿缺乏其他的才艺,说好法语这一点却是绝不能少的。 安东妮亚发现法文很容易学,而且她很喜欢那位每星期从圣阿木斯来两次,教她和费里西蒂法文的、相当谦和的老法籍女教师。 “我记不住这些烦死人的动词。”费里西蒂会绝望地大叫。 但是安东妮亚不但对这些动词运用自如,而且很快就可以用法语和法籍女教师交谈了。从谈话中,她知道了许多自己想知道的有关法国——尤其是巴黎——的事情。 其他的女教师都只关心费里西蒂,而忽略了安东妮亚,法籍女教师却正好相反。 安东妮亚有天赋的好听力,因此法籍女教师很尽心地教她,而让费里西蒂静静地坐在一旁沉思——当然,绝不会是在沉思法文的问题。 “对两件事,我知道得很多。”安东妮亚曾告诉自己。“第一件是马,那得感谢埃威斯;第二件则是法文,这可得归功于我的法国女老师了。” 劳瑞先生从邓卡斯特花园找来一些跟这两方面有关的书,借给安东妮亚看。因为伯爵夫妇很少亲近他们的小女儿,所以,如果他们发现她的知识和阅读范围竟然如此广博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服丧期间,伯爵认为费里西蒂已长大成人,不需要再上课,就立刻辞退了家庭教师,把她们那点微薄的薪酬也省了下来。 做父母的并没有考虑到安东妮亚比姐姐要小一岁。伯爵夫人已经明白表示过,她不会让两个未出嫁的女儿,同时出现在社交圈。 他说话的语气,使安东妮正确信他这个小女儿会嫁不出去,而且即使嫁出去了,也一定是嫁个无名小卒。 安东妮亚揽镜自照,对母亲的想法并不惊讶。 她不象费里西蒂那样有一头金发,而是近于黑色的——不幸的是并非爱情小说作家笔下常爱描写的,浓密漆黑的头发。 不顶黑的头发、睫毛,恰可配她灰绿的眼睛,可是她觉得不能把她的肤色衬托成上流社会年轻小姐们最流行耀眼的白。 “真可怕”安东妮亚绝望地自语。“我真希望这头头发变成红色,眼睛变成鲜绿色……那样,或许有人会注意我!” 她总是穿费里西蒂穿旧了抛弃的衣服,所以很难显得突出。安东妮亚自己也晓得,适合费里西蒂那种德瑞斯顿瓷器般外貌的颜色,并不适合她。 第5页 不过她不习惯,也没有兴趣,去理会这件事。 对服装,她唯一关心的,就是她的骑马装。 她不能象费里西蒂在伦敦的裁缝师那儿做衣服,所以圣阿木斯一位当地的裁缝就尽力为她做:因为他很喜爱安东妮亚,而她也对他也体恤。 他的妻子一到冬天就会有持续性的咳嗽,她就带给他一瓶蜂蜜,还和他谈关于他孩子的种种。 当他告诉她,有一位猎狐的先生急着要一条打猎的短裤,他是位好主顾,而且付的钱比伯爵要高,所以她的骑马装还没做好;她也非常体谅他。 “我了解,杰金斯先生。”安东妮亚说。“不过拜托你尽量把腰做小,而且夹克的肩膀部分要合身;我不是在替自己那么操心,而是因为这样才能显示出我所骑的马的优越,杰出。” “的确是那样,我的小姐。”杰金斯先生回答。 后来安东妮亚发现,他花了比他所付的工钱还多的时间,来做她的骑马装。 她没有告诉杰金斯先生——当然,也不会告诉她的父亲——埃威斯偶而会让她骑公爵的马。 她和埃威斯以及小马夫一起带马运动;每一次,她都觉得内心的喜悦、震颤是那么难以言喻。 “真是可惜,小姐,”埃威斯表示。“你不能骑这些马出去打猎。那样,他们就有得说啦!” “真的!”安东妮亚同意道。“这多让他们嫉妒!而且他们一定会告诉公爵的。那时候,我只好又回篱笆那边去偷窥了。” “偷窥”这件事是他俩之间的一个笑话,埃威斯笑了起来。 “是啊,我的小姐。我永远忘不了你张着大眼睛,从枝丫间窥视我的那个神情。第一次,我以为你在刺探,觉得很懊恼,后来才感觉到你是真的有兴趣,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对啊,埃威斯,”安东妮亚回答她。“那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一天。” 她常想,只要她能和埃威斯及马儿待在一起,家中任何的不快,她都能够忍受。在家里,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不被需要的,这份缺憾在这儿获得了补偿。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了解到——父亲为了她不是男孩这件事,深受刺激;她曾因自己无法变成男孩来取悦父亲,而痛哭失声。 长大一点后,她从保姆和其他仆人的口中知道: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不能再生孩子。安东妮亚开始明白,她父亲的失望有多深。 “伯爵一直认为他一定会有个儿子,”老女乃妈告诉她。“摇篮和所有的婴儿用品上,都扎上了蓝色的丝带;甚至连名宇都按家族辈份取好了。叫安东尼。” “这就是我之所以叫安东妮亚的来由。” “没有人想到你会是个女孩。当时,他们都以为你和你母亲会死,不过你终于平安出生了,几小时后,就给你受洗命名。” “‘给她取的是什么名字?’医生问我。” “‘本来取的名字是安东尼,大夫。’当时我看你母亲不能言语,就这样回答医生。” “‘那么就叫安东妮亚好了。’他说。” 安东妮亚曾经尝试着让自己作个男孩,来弥补父亲的缺憾,她请求他带她去打猎、去骑马。 可是她很快就发现,甚至连看她一眼都会让父亲恼怒,都会让他想起他永远不可能有儿子这件伤心事。自此,她总是躲开父亲,而家里的人也不再关心她的存在与否,只有当她在进餐的时候迟到了,大家才会注意,然后就严厉地惩罚她。 因此即使她刚骑完马,或者正着迷地听埃威斯讲故事,一到了进餐的时间,她就得及时奔进屋里换上合适的长裙,屏息而端庄地走入餐厅,免得被伯爵发现。 此刻,费里西蒂正伏在她肩上啜泣的时候,安东妮亚想——这位有魅力、令人无法抗拒的公爵,可能要成为她的姐夫了。 象她这样长时间待在邓卡斯特花园里,难免会听到仆人们闲谈起他们的主人;此外,她母亲的朋友也经常提到。 因为公爵是赫特福州这里最重要、也最有意思的人物,所以就成了邓卡斯特花园四周,每一个人谈话中永无休止的话题。 虽然他住在宅邻里的时候,并不和当地人来往,却无法阻止他们喋喋不休地谈论、探究他多彩多姿的爱情事件。 安东妮亚在母亲的朋友来喝茶的时候,总忙着分送三明治和蛋糕,传递茶杯,然后就退到客厅的一角,出神地听着有关公爵的一切;她是那么卑微,又那么安静、不多嘴,所以那些贵妇人都忘了她在旁边,围着茶桌滔滔不绝地谈起公爵的事来了。 他知道什么时候一个爱情事件结束,她也清楚下一件是几时开始的。 她听说那些嫉妒的丈夫虽然怀疑,却找不到证据;也一再听那些被公爵遗弃的女人向所有的人宣称:她的心碎了,生命再也不会和以前相同了。 这些和她借来的一些罗曼蒂克的爱情小说一样迷人,那些书不是劳瑞先生借给她的,他绝不会容许图书室有那类中存在。安东妮亚是向家庭女教师们借的,她们以阅读那些她们从不曾经历过的爱情故事,来打发在书房中独处的漫长时光。 安东妮亚一直认为那些书都是虚构的,不可能在现实生活中发生;可是后来发现,公爵的整个生活对这些小说情节的印证,竟远比她所想象的更真实。 “我真怀疑,究竟是什么使女人对他如此趋之若骛?”她自问。 她注视着他挂在邓卡斯特花园墙上的画像。 画中人非常英俊,仪表堂堂,可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虽然她也无法向自己解释,不过却相信那是画家表现不出来的。 她见过公爵,那是他待在邓卡斯特花园里,在马场中骑马的时候。 由于埃威斯事先的关照,因此她隐蔽得很好,没有让公爵发觉。她隔着两家分界的篱笆窥视,心里想:他骑马的姿态是那么雄伟,好象和马合为一体了。 他总是飞驰而过,使她无法看清他的面容,以及他眼中的表情。所以安东妮亚一直希望能和他会面。 现在,这个愿望很可能要实现了;不过不是明天,而是在宣布婚约的时候。因为她相信当他来看费里西蒂的时候,父母亲不会让她也在场的。 想到婚约,安东妮亚不禁拥紧了费里西蒂。 她知道这对姐姐是多大的伤害,而且她禁不住想:从自己对公爵所知道的事情来看,费里西蒂是无法跟他抗衡的。 安东妮亚对姐姐太了解了——她是个很温柔甜美的女孩,可是在很多方面却相当笨拙,而且,如果不能被珍爱、照顾,是很容易受伤的。 鲍爵会这么做吗?他有这种打算吗? “我怎么办?安东妮亚,我该怎么办?”费里西蒂绝望地呜咽着。 安东妮亚发现自己在想着诺瑟侯爵夫人。 第二章 鲍爵正在吃他丰盛的早餐,管事走到他身边,恭敬地说:“对不起、打扰您了,大人。安东妮亚·温翰小姐求见。” 鲍爵很吃惊,认为他一定是弄错了。 “安东妮亚·温翰小姐?”他问。 “是的,大人。” “这个时候?” “是的,大人。” 鲍爵看起来更惊讶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 “是的,大人。有个陪她来的侍女,正等在大厅上。我把小姐领到图书室去了。” 鲍爵放下刀叉,把咖啡送到唇边。 早餐的时候,他总是吃得很多,因为他相信这对自己的健康很重要;同时只喝咖啡,不喝其他任何饮料。而且不论前一晚如何尽情喝酒,在早上,他绝不碰酒。 第6页 他也一向早起。这些全是他的规则,他的生活都是按照他为自己订下的规则、计划进行的。 往伦敦时,在海德公园骑马道还没有挤满去聊天的名门闺秀,和去炫耀自己的马的驯马师之前,他已经骑完了。 即使对他再怎么顽固纠缠的女人,也从来没有在早晨七点半来拜访过他。 喝完咖啡,他向支在面前的银表看了一眼,心里揣测着清早造访的用意何在。 蓝斯福伯爵的女儿怎么可能不知道——一位淑女去拜访一位单身官员,是很不寻常,而且该受责备的! 同时他很气恼地想,她这一来,就把他骑马的时间给耽误了。 他吩咐马夫准备的种马,在前门等着了,时间如果一耽搁,小马夫就很难拉得住马。 所以当他走进图书室的时候,面上带着意味深长而又不甚欢迎的表情。 他刚进门,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窗前转了过来。第一眼,他就明白这个女孩来看他的目的,不是象他所想的那样。 他记得侯爵夫人形容过她有一头金发,碧蓝的眼睛。 她不是说,这样的女孩是当公爵夫人的最佳人选,而且和邓卡斯特家的珠宝最相称吗? 回忆那天的谈话,他突然想起,侯爵夫人说她为他选的女孩,叫费里西蒂。 鲍爵注视着安东妮亚,觉得对她的印象并不好。 因为她的穿着很糟糕,一件完全不合身而且褪了色的蓝色轧别丁料长裙,帽子小而且没有整理,象件廉价的装饰品,把他大部分的头发都遮蔽住了。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尖尖的脸上有一双很大的眼睛。他看得出她非常紧张。 “我希望您……能原谅我这么……一大清早就来拜访。” “我们这种认识的方法,的确很新奇。”公爵回答。“我想,今天下午我要会见的是你姐姐,对吗?” “是的,”安东妮亚回答。“是我姐姐费里酉蒂。” “那我没有把名字弄错。” 然后公爵做了个手势。说:“请坐,安东妮亚小姐;能不能告诉我,对你这次意外造访,我有什么可效劳的地方?” 安东妮亚在一张舒适的沙发边缘坐下,大眼睛看着主人。 他比在狩猎场骑马的时候更好看得多,她想。此刻,他们相距这么近,她终于发现那些画家在替他画像的时候,究竟忽略了他哪一点。 那是一种嘲讽的神情,或许,还带些无赖和饥诮。画家们竞相争画他轮廓分明的面貌、宽阔的额头和深凹的眼睛,却遗漏了他这一点。 “他比他们画的要更吸弓!人得多。”安东妮亚告诉自已。 鲍爵坐在她对面的一张安乐椅上,两脚交叉着。她看到他擦得很仔细的马靴,心里在考虑,如果问他那有什么用途,会不会太不礼貌、太唐突? 然后她想起埃威斯可以替她问这个问题,就决定下次到邓卡斯特花园时,请他帮这个忙。 “我在等你回答,安东妮亚小姐。”公爵的声调透着不耐烦。 “我……我想,”安东妮亚有点吞吞吐吐。“我希望您不会认为我这种推测太无礼;我想,今天下午您去看家父的时候,会向我姐姐求婚。” 鲍爵沉默了很久,才答道:“我是那么打算的。” “您会不会很介意……让我来代替姐姐呢?” 鲍爵吃惊地坐直身子。隔了相当长的时候,他才弄清楚自己并没有误会她的意思;他回答:“我觉得你应该解释清楚一点,我完全不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会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 “这是很容易了解的,大人,”安东妮亚说。“我姐姐费里西蒂爱上了别人。” 鲍爵觉得自己突然松了一口气。 “既然是这样,你姐姐一定会拒绝我的求婚,那今天下午我去拜访令尊,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他一面说,心里一面告诉自己——这一下可自由了,如果侯爵夫人替他选的女孩不愿嫁给他,那么她也不能责怪他没有按她的计划进行。 “爸妈都很兴奋地等待您的光临,”安东妮亚回答。“而且他们也很热切地盼望您能成为他们的女婿。” “如果你姐姐不肯嫁我,我也不能娶她啊!”公爵的嘴角挂着一抹微笑。 “您以为她敢这么跟您说吗?”安东妮亚轻蔑地问。“尤其是在爸妈一点也不知道她在谈恋爱,而哈瑞又还不能跟我爸爸提的情形下。” 鲍爵注视着安东妮亚,她带着些不安继续说:“您不会不知道,无论费里西蒂爱的是谁,她还是会被迫嫁给您的。” “这简直荒唐!” 鲍爵口里虽然这么说,心里却知道这个奇特的女孩所说的,无疑是事实。 他是社交圈里尽人皆知全国最够条件的单身汉,每个有女待字闺中的妈妈,都视他为最理想的女婿人选。 任何一个女孩,只要被他选为妻子,不管她私心中爱的是谁,不管她愿不愿意,都会被迫嫁给他。 所以他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会有任何与费里西蒂·温翰有关的反对意见。 他并没有把她看成一个“人”来替她设想,只当她是一个满足、顺从的年轻女孩,对他竟然降低身份向她求婚,应该满心感激、欢悦。 “我不象费里西蒂那么漂亮,”安东妮亚打断了他的沉思。“不过您并不很在意您的新娘长得怎么样,您只要她能尽到做妻子的责任,而且为您生个继承人。从这方面看,我想您会发现温翰家两姊妹,彼此是很相似的。” 鲍爵站了起来。 “谁告诉你,我的妻子长得怎么样没有关系?”他尖锐地问。 安东妮亚犹豫了一阵:他看得出她是在逐字逐句地推敲她要回答的话:“这是很明显的,大人,不是吗?您从没见过费里西蒂,她也没见过您。可是……您却要向她求婚;而且,每个人都早就在说,说……您需要个继承人。” “我想这是我和年轻女孩谈话里,最奇特的一次。”公爵说。“令尊知道你到这儿来吗? “不,当然不知道!”安东妮亚回答。“妈妈以为我和侍女珍妮特去参加早晨的领圣餐式。家里正为您今天下午的光临忙着做准备,这是唯一可以让我溜出来的借口。” “你真的希望我对你特殊的提议很郑重地考虑?” “为什么不呢?”安东妮亚反问。“费里西蒂为这件事哭了一整夜,快要把自己搞病了,我得想办法帮她的忙,而且在我看来,我比她适合做您的妻子。” 鲍爵的嘴角泛起抑制不住的微笑,他问:“你怎么这么有把握?” “我不会向您盘根问底,”安东妮亚回答。“而且当您在伦敦的时候,我会很快乐地待在乡间。事实上,我会很满足地待在邓卡斯特花园。” “你真的认为你会愿意嫁我?”公爵问。 他的问题吓得安东妮亚说出了真心话。 “假如我能骑您的马,”她回答。“我会嫁给……” 她很快地制止了自己。 她本来要说:“嫁给魔鬼!”可是突然发现这样说太粗鲁,所以僵硬地改口说:“……嫁给它们的主人!” 鲍爵没有忽略她话中的停顿和犹豫。 “听你的口气,好象知道我的马。”他说。“我想,你既然住在隔壁,一定是看见过它们,是吗?” “我在狩猎场看过,”安东妮亚说。“它们真雄伟、真壮观!尤其是‘红掸子’,我认为您有了匹冠军马。” “我也这么认为,”公爵同意道。“不过当一匹马还没有在它第一场比赛中获胜之前,谁也不敢断言它在赛马场上会有多快捷。 第7页 “埃威斯对它很有信心,他说它至少会和它的父亲一样棒。”安东妮亚说。 鲍爵深思地看着她。 “我有一种感觉,安东妮亚小姐,你对我的马的了解,比在边界那儿远望所能知道的,要仔细得多。 安东妮亚发觉自己说溜了嘴,公爵看见她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我……对马……很有兴趣。”她说话的声音不太有力。 “尤其是我的!”公爵说。“因为你对它们太有兴趣,所以才准备嫁给我! “并不尽然,”安东妮亚有点羞涩。“任何女孩如果能做您的妻子,都会感到莫大的荣幸;不过,大人,您必须承认,至少在会过面之前,很难确定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一匹马,您在骑过它之前,也是不能妄下断语的。” 她知道最后一句话太唐突,不过还是忍不住加了进去。 “而且当然,你对我的马比对我知道得多罗!”公爵批评说。 他没有漏掉他语气里的嘲讽。 “我知道,您会认为我冒昧造访,又提出这样的要求,是很奇怪的事。妈妈如果知道,一定要吓坏了!可是除此之外,我再也没有办法救费里西蒂。” 安东妮亚发现自己这些话并不太讨好,所以很快又加上:“如果她不是爱上了别人,我确信费里西蒂一定会和其他任何一位女孩一样,对您的求婚感到很兴奋、很快乐的。” “如果照你所说,她情有所属,”公爵说,“那我只有娶你了?” “我真的会尽力做您的好太太!”安东妮亚严肃地说。“不仅因为对您的马有一点了解,而且,我对邓卡斯特花园以及它所包含的珍宝也很有兴趣。劳瑞先生告诉过我关于您祖先的事,我能了解您为什么那样以他们为荣。”” 鲍爵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安东妮亚又接着说:“我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不过我看过很多书。” “毫无疑问,一定是我图书室里的书,对吧?”公爵表示。 安东妮亚发觉他的感应力比她想象的更强。 “相当多,大人。”她老实地承认,然后又很快地说:“我希望您不会为借书给我的事跟劳瑞先生生气。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了,他知道我的家庭女教师不能教我那些我想知道的事!” 鲍爵没开口,她又继续下去;“因为我问过他很多问题,所以他常常把有关的书信给我。我都很小心地保管的!” 安东妮亚担心地望着公爵。 “我想我得嘉奖劳瑞先生增加了你的知识,”他过了一会儿说。“我常感叹我那些书就那么可悲地浪费在偌大的图书室里;现在,很高兴它们真能派上用场。” 安东妮亚松了一口气。 “谢谢您,大人。假使因为我这些话而给劳瑞先生带来麻烦,我会很不安的。” “你正在谈你的教育情形。”公爵提醒她。 安东妮亚对他笑了一下,笑容使她苍白的脸变得红润。 “我对马的了解、从您的书中得来的知识,还有能说法语,这恐怕就是我的全部内涵。” “你没有其他的才能吗?”他问。 “没有。我没有时间去画水彩画,或者是刺绣。” 她轻叹一声。 “我想我表现得不太女性化,不过我出生的时候应该是个男孩!” 鲍爵扬起双眉,安东妮亚解释道:“爸爸一直想有个男孩,当时他认定我应该是,甚至命名我为安东尼。” “我明白了,”公爵说。“所以为了弥补这个缺憾,你就成了个男性化的女孩。” 他说话时;一边望着她头上那顶不合适,戴法又不时髦的帽子。 他同时也打量她那件不合身的长裙;那本来是为费里西蒂做的,现在已经修改过了,改的技术却不太高明。 他并不指望一个年轻女孩有象侯爵夫人那样优雅、洒月兑、饱经世故而令人满意、无法抗拒的女人味。 可是在他模糊的感觉里,他要娶的那个女孩,至少也该是雪白无瑕,有一双纯洁而湛蓝的大眼睛、金色的头发,看起来就象童年时,母亲读给他听的画册上的天使。 安东妮亚看来一点也不象他想象中的妻子。 好象看透了他心里所想的,安东妮亚略带紧张地说道:“如果穿上一件特别为我选的新衣,我相信我……会比现在好看。” “你是说……”公爵只说了开头。 “因为我是妹妹,大人!” 安东妮亚不自觉地向他的困惑冷笑了。 鲍爵何尝知道贫穷的滋味?她想,他何尝了解拼命想使收支平衡,整天担心哪里有钱付源源而来的帐单的滋味? 他始终过着奢华的生活,他一直是个拥有庞大财产的有钱人,是一个值得夸耀的光荣头衔的所有人。 “他怎么可能了解,”她严厉地自问,“普通人在生活中必须忍耐些什么?” 她突然感到很懊恼,而且被他的仔细查询弄得有点畏缩;所以,安东妮亚站了起来。 “我想,大人,我该走了。”她说。“今天下午三点,家父会等着欢迎您。如果您觉得无法接受我做您的妻子,我会十分了解的。费里西蒂非常可爱,而且说不定到时候她会变得喜欢您。” “你给我出了个难题,安东妮亚小姐。”公爵说。”我得在两个年轻女孩间选择,一个已经有了爱人,如果我娶了她而她又对爱情忠实,她就会恨我入骨;另一个则是对我的马而不是对我这个人迷恋。” 他很讥讽地说着,安东妮亚立刻不加思索地反击:“大人如果替自己找个对您很有兴趣的太太,那会很不方便的。” “这是什么意思?”公爵质问题,声音里出现一种先前没有的冰冷味道。 “只有这种婚姻才是您想要的,大人——一种安排的婚姻!如此会给双方带来……利益,这样最好;如果您有……其他的兴趣,那么您的妻子也该……有一些。” 两个人都意味深长地沉默了。然后,公爵说:“你是选择了我的马,做你‘其他的兴趣’?” “是的!”安东泥亚说。 他觉得他即使没有生气,也一定很懊恼她的这番话,她绝望地想:自已把这次见面给弄糟了,现在,他绝不会照她所期望的去做了。 她相信下午他去看伯爵的时候,一定是向费里西蒂求婚,而不会向她。 “我试过,但失败了!”安东妮亚告诉她自己。“我再也无能为力。” 他很礼貌地弯膝行礼,起身时说:“我得谢谢您听我说了这么多。很抱歉,耽误您骑马的时间。” “我会很审慎地考虑你所说的活,安东妮亚小姐,”公爵说。“而且无论我做了什么样的抉择,我都希望今天下午能有荣幸再见到你。” “这个,我可以向您保证,是不太可能的。”安东妮亚回答。“除非您要找我。” 她迅速地瞥了他一眼,他觉得她眼中闪烁着挑战的光芒。 然后在他走到门旁之前,她已开门出去,匆忙地穿过大厅。走向侍女等候她的地方。 鲍爵带着茫然的表情站着,注视管事把她们送出去,直到门关上。 “我的上帝!”他喃喃自语。 他知道——安东妮亚短暂的出现、她对他所说的话,比他生活中发生的任何事,都令他吃惊。 “整个情况都不合理——完全不合理!”在骑向海德公园的路上,他这样想。 他避开了一定会遇到熟人的骑马道,在不太热门的s字形人工池的另一端奔驰。 虽然经过一小时的运动,他自觉好过了些,可是却仍然不能决定自己的未来。 在克拉瑞丝说服他,说费里西蒂·温翰正是他要求的妻子的典型,而且哄他写信给蓝斯福伯爵的时候,每件事似乎都比较简单。 第8页 他想,真的,他当时以为任何他要娶的女人,除了特殊的机会之外,都会心满意足地住在乡间。 侯爵夫人认为,如果他结了婚,那么当他们两人都在赫特福州时,要见面就比较容易了;可是他有种不对劲的感觉,他想:乡间或许和伦敦一样,有许多好事者爱刺探、爱饶舌。 此刻,他打算做的事情第一度对他当头棒喝。 他真的打算和一个他毫无兴趣,而即使不干涉他的爱情事件,却要把心头难忍的重担移转到其他方面去的女人共度一生? “我们会谈些什么呢?”他放慢了马速,让种马用小跑步前进,一面自问着。 如果他娶了安东妮亚,他告诉自己,那么谈的一定是马的事情。 他注意到当她谈到马时,眼中闪过的光芒和语气中的兴奋。 鲍爵并不习惯当他在场时,女士们却对别的事物表示兴趣。 假如她们的脸抬起来,那一定是她们注视他的时候!如果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激动和兴奋,那也必定是因为他令她们兴奋! 安东妮亚一点也不象想象中,他要为她冠上自己姓氏的那种女人。 可是却有那么一点难以解说的原因,使他忘不了她。 她的衣着很糟糕,不过至少她自己还知道这一点;而且她可能会把衣服穿到底,不会象其他女人那样。把衣服穿个一两次就丢了。 “整个事情简直荒唐透顶!”公爵自语着。“我怎么能娶一个大清早来看我,把自己推荐给我来代替她姐姐的女孩子?” 然后他又想:这并不比娶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孩特殊到哪里去。 他发现自己和侯爵夫人一直认为,任何女孩能成为公爵夫人,都应该深感荣幸;却从来没有考虑到,她可能已经有了爱人而并不愿意嫁给公爵。 “我要取消这件事,”公爵决定。“我要送信给伯爵,告诉他,我不能去拜访他,而且也不想见他女儿了!” 即使在他这么告诉自己的当儿,他也知道这样会毫无道理又不可饶恕地伤害到伯爵;何况,他这么做,怎么向侯爵夫人解释呢? 她一心一意相当皇室的侍女。公爵了解:女王暗示他谈结婚,就等于是下了道命令,可不是说着玩的。 “该死的!”公爵大叫。“皇室没有权干涉别人的私生活。”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在他们这个社会上,皇室总是搅入个人的生活中。 白金汉宫常下达命令和约束,而威尔斯王子的密友,则经常要为他解决数不清的困难和麻烦。 鲍爵每次进默伯尔行宫和这位王位继承人见面,总要绞尽脑汁替他解决些问题。 “你真是个好伙伴,艾索尔!我不敢想象没有你的话,我该怎么办。”去年,王子说了几十遍类似这样的话语。 鲍爵知道,至少他赢得了王子的感激。 二月中,王子曾为了查理士·库德爵士和妻子离婚的案件,被法庭传唤。 王子写给摩德夫人——她现在已经进了精神病院——的十二封信,被当庭宣读出来。 虽然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王子也无意破坏别人的婚姻,却仍然引起社会大众的喧哗和非难。 当时,公爵和王子大部分的朋友一样,曾极力地为王子辩护。 他那时发誓无论是任何方法,只要能使自己不重蹈王子的覆辙.他都愿意做。 可是要他结婚……! 他再度回到面临的难题上。 漫长的两夜,他辗转床侧,难以入眠,终于下决心写信给蓝斯福伯爵,以为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他知道该回家换衣服了;十一点,他还得到上院去开会,再不赶快,就来不及了。 突然,他觉得在没有拿定主意之前,实在不愿离开海德公园。 “我究竟该结婚,还是要想办法跳出这场我自己制造的混乱?”他大声问自己。 他的马竖起耳朵倾听他的声音,一面加快了速度,等到公爵一踢马刺,就飞驰而去了。 或许,这解决不了问题,至少让他觉得好过了些——因为他正快速地前进着。 “事情怎么样?他怎么说?”费里西蒂问。 安东妮亚及时在八点半赶回家吃早餐。 费里西蒂隔着桌子频频向她递送探询的眼光,而她却无法回报鼓励的笑容,她认定自己的努力失败了。 伯爵夫妇在早餐桌上反覆讨论着下午公爵来访的事,一遍又一遍地商量到时候该怎么进行,该说些什么。 “你先一个人见公爵,爱德华。”伯爵夫人决定。“然后再叫我进去。现在我们要决定的是:我该把费里西蒂一起带进去,还是等我先跟公爵谈过了再说。” 安东妮亚已经听他们争论了好多遍,再也引不起她的注意。 她开始思考到底该怎么跟费里西蒂说。 凭空撩起她的希望是不公平的;明白告诉她,自己这趟并没有成功,只会让她痛哭流涕;这样实在无济于事。 此刻,走向费里西蒂卧室的途中,安东妮亚慢慢地说:“说实话,费里西蒂,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你不知道?这话怎么讲?”费里西蒂狂乱地问。“他愿意让你代替我嫁给他吗?如果他肯,一定会告诉你的啊!” “他说他会考虑的。” “他怎么能要我?他怎么能?”费里西蒂绝望地问。“你告诉他,我和别人相恋了吗?” “我说得很清楚,不过,他既然爱侯爵夫人,却要娶别的女人,那么这一点,他就不会在乎了!” “既是这样,他又怎么会在乎娶的是你或我呢?” “这点,我多少也跟他提过,”安东妮亚表示同意。“不过我没有你这么漂亮,费里西蒂!你知道得很清楚,公爵夫人应该很突出又很漂亮的。” “你穿上那件旧的长裙,看起来一定很糟糕,”费里西蒂说。“老天爷,你为什么要穿它?” “我没有别的衣服可穿了,”安东妮亚干脆地说。“你那件绿的简直紧得可怕!那件粉红色的,你在给我穿以前已经穿了好几年,缝线都裂开了,我还没时间补呢。” “如果当时有时间的话,你就可以把我的一件新衣服拿去改了穿。”费里西蒂说。 “你想,如果那样,妈妈会怎么说?”安东妮亚问。 她知道姐姐心里很苦恼,于是安慰她说;“事情也许会顺利解决的,费里西蒂。我们只能祈祷。希望公爵认为娶我比较好。因为我自愿嫁给他,而你却不愿意。” “我决不嫁给他!我宁愿死!”费里西蒂戏剧性地说。“我属于哈瑞……我永远属于他。我不能……也不会让其他任何男人……碰我!” “我想所有恋爱中的女人都会有这种想法。”安东妮亚似乎在跟自己说话。“可是,为什么男人就不同了呢?他们好象能同时向两、三个女人调情,却不会觉得不安!” “那不是爱!”费里西蒂说。“那是恐怖的事;哈瑞说,因为他爱我,他甚至可以永远不看别的女人!在他的心里,她们都不存在了!” 安东妮亚没有答话“然后,费里西蒂突然拥住妹妹。 “喔,安东妮亚,帮助我,帮助我!”她哭着说。“我好恐惧、好害怕,我竟然要被迫嫁给那个恐怖的公爵,而且永远见不到哈瑞了!” “我相信一切会圆满解决的。”安东妮亚安慰地说。 但她的声音却是那么的不肯定。 三点钟,公爵准时到达谦谢街二十九号;他象一般大人物在必要的场合时一样,乘坐着帘幕紧密的马车。 伯爵在伯尔桂维亚住宅区的谦谢街,有一栋小而便宜的住宅,从波克莱广场到这儿,并不很远。 第9页 马车的窗格上绘着公爵的纹章,所有的装备全是银制的,见过的人都会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的马健壮雄伟、无可比拟。 鲍爵穿着合身得象手套的黑礼服,最新流行的条纹长裤,令人目眩。 乌黑头发上戴着卷边的大礼帽。他的每一项穿着总透着几分不经意,唯有教养甚好的英国绅士,才能做到这种地步。 一个年老的管家随侍公爵登上往二楼的旋转楼梯,来到接待他的客厅。 伯爵夫妇曾经讨论了很久,不知道在伯爵常坐的小书房里接待公爵,是不是比较好? 可是伯爵夫人认为,这样不能留给公爵深刻的印象,而且他一定会注意到里面的椅子破烂不堪。 客厅是侯爵夫人正式款待客人用的,所以略嫌呆板了些;不过,至少里面还插着鲜花,是个挺舒适的地方。 “午安,阁下。”伯爵很坦率地说。“很高兴见到你。我认识今尊大人,很不幸的,却一直没有这份荣幸能认识你。” 他的语调里透露出抑制不住的轻微怨恨。 “一直没有邀请你到邓卡斯特花园,是我最大的疏忽。”公爵回答。“不过你也一定了解,我很少待在住宅里。不是留在伦敦上院执行我的职责,就是发现兰斯特州比赫特福州适合狩猎,而到那儿去了。” “那儿的确很适合打猎,阁下。”伯爵同意他的说法。“不过有时候在你产业的南边,还是有很好的机会。例如说,去年十二月在哈默葛林的森林里,我们都玩得很愉快。” “我听说了。”公爵表示。 “我想,当时每个人都很痛快。”伯爵说。“很不幸,我的体重太重了,弄垮了第二匹马,所以没有参加。” “那真遗憾!”公爵淡淡地说。“不过我敢说,你的女儿安东妮亚一定把当时的情形很生动地向你报告了。” “安东妮亚?”伯爵很惊异地说。“嗯……她的确向我描述了,阁下。他的马骑得很好,当然,我女儿费里西蒂也一样。” “我相信你的两个女儿都是靠阁下的指导。”公爵礼貌地说。 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伯爵鼓起勇气说:“你信上说,阁下,你认为我们两家应该比以前交往得亲密些。我能不能请问:你指的是什么?” “我想,你已经知道我的意图了。”公爵慢慢地说。 “你是指……婚姻?”伯爵吃力地问。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公爵答道。 伯爵的脸上露出明显的喜悦之情,他说:“阁下,我全心全意同意而且支持这件事。不是我说,费里西蒂是个很可爱的少女,我相信你会很乐意见她的。让我把她叫进来一会儿,然后再进一步讨论这件事,好吗?” 不等公爵答话,伯爵就走到壁炉边,准备拉铃。 他刚走到那儿,公爵就轻轻地说:“事实上,阁下,我中意的,是你的二女儿——安东妮亚小姐!” 伯爵的表情变得很可笑,准备拉铃的手垂了下来。 “安东妮亚!”他惊叫着。“我想阁下一定弄错了!” 鲍爵玩弄着他的金表链。 “我想我没弄错。”他说。“或许我信里疏忽了,没写清楚我究竟打算向你哪一个女儿求婚。实际上,是安东妮亚小姐!” “可是……我绝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情,”伯爵喘着气。“我妻子也一样。安东妮亚是妹妹,而且……。” 他停住了。公爵知道,他正在想适当的形容词来形容他的二女儿。 “如果我造成了误会.那很抱歉。”公爵说、“不过,现在请你拉铃好吗?” 伯爵似乎发呆了,没有再争论什么。 他拉了铃。管家显然早就在门外等待,立刻走进来,伯爵很快地说:“请夫人立刻到这儿来——一个人! “一个人,大人?” “对。”伯爵肯定地说。 避家退出去。一会儿工夫,伯爵夫人穿着丝绸衣服沙沙作响地走进来,身上几乎把她仅有的那点首饰都戴上了。她脸上堆满笑容,欢迎地伸出手来,说:“公爵阁下,真高兴在这儿见到你!我一直想见见我们在赫特福州最近的邻居。真难相信这么多年来,我们竟然不认识!” “的确如此!”公爵回答她。“不过,正如侯爵所要告诉你的,现在我们会把以往的疏忽弥补过来。” “公爵想娶安东妮亚!”伯爵突然说。 “安东妮亚?” 伯爵夫人的惊讶并不亚于伯爵,可是很快地,她就恢复了镇定。 “我想你一定搞错了,我亲爱的公爵。你指的必定是我们的大女儿费里西蒂。她既可爱又有魅力,我一向认定她会结一门显赫的亲戚,而且会使那个幸运的男人过得非常快乐。” “没错,爱蜜丽,”伯爵在公爵开口之前插嘴说。“公爵指的是安东妮亚!” “我不相信!”伯爵夫人大声说。“你既然可以娶到费里西蒂,怎么可能会想娶安东妮亚?” 鲍爵对这种争论开始厌烦。 “当然,”他向伯爵提出。“如果你不同意这件婚事,我会很谅解的。如果那样,阁下,我只好取消这件事,而且要请你原谅我占据你这么多宝贵的时间。” 他的话,就象在伯爵夫妇的鼻子上重击一拳似地让他们惊恐。 “我亲爱的朋友,只要你愿意,我并没有说你不能娶安东妮亚。”伯爵很快地说。 “是的,是的!”他的妻子插嘴道。“无论你愿意娶我们哪一个女儿,我们都会欢迎你做我们的女婿。不过,我们有点惊讶,因为安东妮亚……。” 伯爵夫人停下来。 “……是妹妹!”她并没有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我想和安东妮亚小姐认识认识。”公爵说。 “我会把她带来。”伯爵夫人回答着,然后走了出去。临走时,向她丈夫投以绝望的一瞥。 “真抱歉,我忘了替你准备茶点。”伯爵说。“桌上有些酒,您要不要来杯雪利酒,公爵阁下?还是要杯葡萄酒?” “都不要,谢谢你。”公爵回答。“我向来不在下午喝酒的。我发现在很多宴会上——一尤其是在默伯尔行宫的宴席上——总要喝很多酒,结果第二天必须做最剧烈的运动,才能把酒精驱除掉。” “你是对的!你当然是对的;”伯爵同意道。“在交际宴会上,的确很难做到滴酒不沾的。” 鲍爵正在想该怎么回答这种陈腐的客套,门开了,安东妮亚跟在伯爵夫人身后走进来。 她还穿着早上那件长裙,少了那顶难看的帽子。她看起来的确比较吸引人;四目相对之际,公爵知道她正试着表达对他的感激。他弯腰行礼的时候,他握住她的手,感到她纤细的手指紧握住他。 “容我介绍我的女儿安东妮亚!”伯爵礼貌地引见。 “安东妮亚,邓卡斯特公爵阁下向你求婚了,我想我不必告诉你,你母亲和我觉得你有多幸运,我希望你对公爵阁下给与你这份荣耀,会满心感激。” “我感到非常荣幸,大人。”安东妮亚轻轻地说。 “我希望我会使你快乐。”公爵僵硬地说。 “我希望我能……使你高兴、满意。大人。” “好了,安东妮亚,”伯爵说:“公爵阁下和我有很多事情要谈。” 他望着他的妻子,又加了一句:“我想,爱蜜丽,最好让我们单独谈。” “当然,爱德华。”伯爵夫人柔和他同意了。“再见,公爵阁下。我相信我丈夫会邀请你在这个,或下个礼拜来用膳。而且.我想在不久的将来,我们还有很多关于婚事的细节要讨论。” 第10页 “当然,夫人。”公爵回答。 伯爵夫人行礼,公爵鞠躬答礼。接着安东妮亚弯膝行礼。 就在她转向门去,而她父亲看不到她的脸的那一刻,公爵几乎可以确定,她在向他眨眼睛! 第三章 “祝你健康,艾索尔!” 这已经是坐在晚餐桌前的男士们第三、或第四次举杯祝福公爵身体健康;他觉得其中有些人喝得有点神智不清了。 晚餐丰盛得没话说。邓卡斯特花园里,大厨师在向应邀参加公爵婚礼的亲戚们,显示他的好手艺,想让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鲍爵知道,大多数人来这一趟的原因,不仅是对他终于要结婚生子感到安慰.而且还怀着好奇的心理。 他们都没有见过安东妮亚——很多人建议,说他应该带她到伦敦,在欢迎会、晚餐宴席甚至舞会中,把她介绍给整个家族,可是公爵一直没有反应。 “明天够他们谈的了。”他想。 结婚的事造成他心里沉重的负担,所以,公爵找了个借口搪塞坐在他身边的一位堂亲,就走出了餐厅;晚宴中大多数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去。 他穿过大理石建造、四处饰有第一流雕刻的宽广大厅,没有注意成排的殷勤马夫,径自走下前面的阶梯。 到了屋前的车道上,他并没有走到花园里,却转向了马厩。 时间比他想象的要晚,太阳已经西沉,天色微暗,整栋房子看起来就象童话故事里的宫殿一样。 鲍爵预定到达邓卡斯特花园的时间本来早得多,他甚至还吩咐葛拉汉先生通知埃威斯,说他会在晚餐前到马场去骑马。 他打算这么做,是因为赛马的淡季快过去了,他希望从现在起,专心一志地准备越野障碍赛。 因此他吩咐埃威斯,在马场和旁边那块新近从蓝斯福伯爵那儿得来的土地上,照着全国越野障碍赛的标准,设立障碍藩篱。 这是他多年来一直计划要做的事,现在既然成功了,他觉得自己面临了一大挑战——看看自己是否能好好地训练马儿,使它们在比赛中独占鳌头。 全国越野障碍赛从一八三九年开始举办,每年三月最后的一个星期比赛。 越野障碍赛本来只是利用乡间天然的障碍来比赛,而获胜的奖品也没有什么价值。 全国越野障碍——利物浦越野障碍赛——所以突然出名,是因为它是第一个颁发优胜奖金的越野障碍马赛。 一八三九年,它的优胜奖金是一千两百镑。 比赛全长四哩,在凹凸不平的乡间举行,一共要越过二十九个障碍,第一圈有十五个,第二圈有十四个。 前年——一八六八年,一匹叫“地主”的、六十吋高的马获得优胜;今年,它又在万人瞩目的场面中月兑颖而出。 鲍爵下定决心,一八七一年,他的马一定要得到冠军! 他买了一匹叫“黑武士”的马,觉得这匹马或许正合乎他的要求;它的外表很特殊,而且据说一直表现良好,不过,他要亲自测验它。 可惜他的计划报销了,因为侯爵夫人用尽了办法,留住他。 象所有女人一样,她说服他结婚,现在,想到他明天以后就不再是自由之身,又感到无比的痛苦和懊悔。 “教我怎么忍受你和别人去度蜜月啊,艾索尔!”她说。“你又怎么受得了离开英国,而且离开我三个星期,甚至更久呢?” “我会想念你,克拉瑞丝,你知道的。”公爵自动地说,他知道侯爵夫人就是在等他说这句话。 “你要答应我——在巴黎,每一分、每一刻你都要想着我!” 她的双臂环绕着他的脖子,说:“我顾虑的不是你的妻子,而是去年花了你很多时间和金钱的那些迷人的外国美女。” 鲍爵根本来不及反驳,侯爵夫人的唇已经热烈地迎上来,这一刻,再也不需要任何言语了。 等到公爵好不容易月兑身回到邓卡斯特花园,时候已经很晚了,晚餐不得不挪后一个钟头。 时间刚够他沐浴、更衣,然后多得数不清的亲戚走进华丽大厅,公爵—一向他们致意。 鲍爵低头看着桌子,心里想:这真是漂亮的一群。 他的姨母、姑母、堂兄妹、表兄妹,还有祖母,无论年,纪多大,即使穿着不算华丽,却也都是气派高雅的。 “教养是从内在表现出来的。”他这样认为。他想,如果他要结婚,他的妻子也应该出身于门当户对的古老家族。 而安东妮亚却只是一个无法符合这个条件的女孩子。事实上。他们的婚事虽然决定,他对她却并不重视,也不甚了解。 鲍爵无法忍受为他们两个举办的数不清的宴会,也受不了在宴会上永无休止地被双方亲友看来看去,所以他坚持婚礼举行的时间要比他未来文母娘所想象的更快。 反正他有个借口——大家到了七月都要离开伦敦。 另一方面,为了经济上的原因,伯爵决定让他们在当地教堂结婚,而大多数的宾客,也可以很方便地从伦敦来参加典礼。 “我说啊,这真是慌忙得不象样了!”伯爵夫人表示。“不过至少让我有了个好借口,可以只替你办一点嫁妆。你未来的丈夫有钱,你要什么他都可以买给你,听以我们家这点钱,最好是花在费里西蒂身身上。” 她的母亲一直不高兴,安东妮亚知道她无法接受公爵竟然要娶安东妮亚,而不娶费里西蒂的事实。 “我真不懂!”伯爵夫人一再说。 最后,她终于为这件使他们夫妇困惑的事找了一个答案,那就是:“安东妮亚的骑术太高明了。” “显然,他听说了她向来在打猎时总是一马当先的事。”伯爵说。 “费里西蒂骑得也很好啊!”伯爵夫人说;她还是象往常一样,总是赞扬她的大女儿。 “不象安东妮亚那么好!”伯爵反驳道。 安东妮亚想,在筹备婚礼的这几个礼拜中,每一次当她的母亲说话或是注视她的时候,就会很明显地表现出对她的憎恶。 母亲从不掩饰对费里西蒂的宠爱,对她,却是漠不关心。而现在,安东妮亚想,这种全然的冷漠里,又加入了一些很强烈、很伤人的感觉。 对此,她实在是无能为力了。因为对这件婚事,费里西蒂再三地向她表示心里的感激,而且反复告诉她——哈瑞和她这一辈子都会衷心祝福她! “哈瑞决定,等你一结婚,他就向爸爸提亲。”费里西蒂说。 “最好是等我度蜜月回来再说。”安东妮亚劝阻着。“那时候,我会想办法说服公爵,让他在爸妈面前替哈瑞说说好话;这样,说不定会使他们对他另眼看待。” “你想公爵会这么做吗?”费里西蒂问。“如果他肯,那爸爸一定认为哈瑞很适合做我的丈夫。” “至少我可以试一试。”安东妮亚回答。 她心里在想:公爵会不会为她做她所盼望的事呢?会不会再为了费里西蒂的事而伸出援手呢? 到目前为止,她一直没有机会再接近公爵。公爵认为见面的次数少,或许会使自己心中的压力减轻。 事实上,公爵的时间都被侯爵夫人占满了。 她已经被任命为皇室的侍女,为了感谢他实现她的心愿,在他们亲近的时候,她变得比以前更挑逗、更热情如火。 他有时候觉得很奇怪——一个看起来象天使般的女人,在时怎么会变成一头凶恶的老虎? 在走过马厩的石拱门时,公爵心里想的,仍是侯爵夫人。 他发现马厩里静悄悄的,知道那些小马夫都休息了。 第11页 此刻,他真希望自己一回来的时候就到这儿来,向埃威斯解释为什么他没有按照预定计划,来试试新的马场。 他知道埃威斯会失望的。 他一直希望公爵能参加越野障碍赛,所以他们有很多事要讨论,而且在参与新赛程前,还得买进更多的马匹。 “我来得太晚,”公爵告诉自己。“他一定睡了。马匹全都关进马房里过夜。 他正在想是不是该去看看“黑武士”,突然听到远远那头传来马蹄声。 马厩很宽广,黑暗里看不清楚,他只能听出有两个人骑着马,进了马厩,到尽头的马房去了。 鲍爵很奇怪是谁这么晚还待在外面,他告诉自己,或许是埃威斯在对新设的障碍做最后的巡礼,而且希望他也在场呢! 他继续向前走。靠近一点的时候,他听到埃威斯在说话,而另一个他也熟悉的声音在回答着。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埃威斯,这是我一生中最兴奋的事!” “你骑得太棒了,我的小姐!”埃威斯回答。“可是你很清楚,你不该骑这匹没有试骑过的马,去跳那些障碍的!” “但是它轻盈得象只鸟!”安东妮亚坚持道。“在深沟那儿,它只犹豫了一下,然后就拉长了身于跳过去。我敢发誓,它的蹄上连一滴水也没沾到!” “我相信,小姐;不过那个障碍对女人来说,太大了!” “对我不会!”安东妮亚骄傲地说。 “我不知道大人会怎么说,我不知道!” 鲍爵在马厩外静静地站着。 他知道埃威斯和安东妮亚在卸马鞍。 这座独立的马厩里,有两间并排的马房。埃威斯正在按摩他的马,一面从齿缝中发出口哨声,公爵记得,这是他从孩童时期就听到的声音。 “我确信黑武士可能在全国越野障碍赛中获胜。”安东妮亚说着。“你必须告诉公爵。” “我怎么把它是跳越障碍能手这件事,向大人解释呢?”埃威斯问。 “他该在这儿亲眼看见的。”安东妮亚回答。“我们一直等到天快黑了,他都没来。” “是啊,小姐。” 安东妮亚轻叹一声。 “哦!埃威斯,我真希望明天不要离开这儿,我想绕着马场一遍又一遍地骑,骑上个几十遍!” “你到国外会玩得很高兴的,我的小姐。我听说你要去法国,法国人也有些好马的!” “真的吗?哦、是的,他们一定有啊!如果公爵大人肯带我去看赛马,我就可以看到了!” 她又叹息了。 “不过在我回来之前,我还是会一天天数着日子,盼望再骑黑武士。” “小姐,我只希望大人不认为它对你来说太高壮了。” “你知道它不会!”安东妮亚回答。“我认为没有我不能控制的马。” “这是真话,我的小姐。正如我一向告诉你的,你对动物真有一套。这是与生俱来的,那些人啊想都别想!” 静默了一会儿,埃威斯又继续透过齿缝吹他的口哨。公爵发现,安东妮亚也在替她的马按摩。 “诺瑟侯爵夫人的骑术怎么样?”她用很低的声音问着。 “她只是那种在公园里骑骑马的人,我的小姐!”埃威斯轻蔑地回答。“不过她对她的马很残酷。” “这话怎么说?”安东妮亚问。 “今天有个诺瑟府里的马夫到这里来,问我糊药该怎么用。” “你是说,她用马刺踢伤了她的马?”安东妮亚问。 “恐怕是的,我的小姐。而且据那个马夫告诉我,伤得还相当得呢!” “这些时髦的女人怎么能这么残酷……这么无情?”安东妮亚愤怒地问。“她们只不过是骑着马,在公园里作平常的小跑,根本没有理由要用马刺,尤其是前端有五齿的那种,除非这样能带给她们乐趣。” 埃威斯没有答话,过了一会,安东妮亚又继续说,声音里仍含着气愤:“你记不记得两年前待在这儿的罗莎琳·莱克是怎么对待马儿的?” “当然记得,我的小姐。我们两个费尽心力,照顾被她弄伤的马。” “我一直忘不了这件事。”安东妮亚说。 “我也是啊,我的小姐。”埃威斯说。“当时你真是帮了大忙。那些马受了虐待,既惊恐又紧张,我又要忙着弄糊药,只有你才能让它们镇定下来。” “我那时就在怀疑,现在也一样,”安东妮亚深思地说,“究竟是什么原因,使那类柔弱而矫饰的女人在骑马时。变得那么冷酷?” “也许是广种权力欲吧,小姐。有些女人怨恨男人的优越,就拿不能反抗、不能回嘴的畜牲来发泄!” “我想你说得对埃威斯。我憎恶她们这种残酷的行为!我向你发誓——无论谁告诉我,那是训练马匹的基本要件,无论那有多时髦,我都决不会用马刺。” 她热烈而激动地说。公爵转身折回屋里去。 途中,他心里想的不是侯爵夫人,而是安东妮亚。 马车背后吊着两块马蹄铁,两只旧靴子,车顶上沾满了米粒,沿途不断地掉落下来。 鲍爵靠回座椅,感到一阵无法形容的解月兑,想着:终于都过去了! 懊请的客人太多了,而伯爵却无力招待他们,即使是限定只宴请亲戚,蓝斯福城堡里的餐厅也不够大,所以,他们免除了冗长的结婚喜宴。 在教堂仪式之后,只有一个招待会,这样,公爵和他的新娘就可以先一小时溜走。 早晨起床后,他的情绪一直很低落,虽然他打破了自己的规律,喝了点酒,却仍无法驱除心头这份消沉。 白兰地酒虽好,却减轻不了被迫做事的不快,以及对未来的忧虑。 他进入村里的教堂,发现里面挤满了人,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他有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想要逃出这场他所谓的“嘲弄的婚姻” 克拉瑞丝的出现,更激起他对整个事情的恼怒。当他在男傧相的陪同下走出休息室时,竟然发现她在第四排的座位上向他微笑,那时,他告诉自己:他真想把她勒死! 她看起来有说不出的可爱,他想,她竟然参加他的婚礼,真是太无情了。 可是,她也算是附近的邻居,如果拒绝了伯爵的邀请,可能会引起别人的议论。 她的出现使他不舒服,他憎恨这种感觉。正如他怨恨所有这些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教堂的末端起了一阵骚动,男演相向他耳语道:“新娘到了!至少她没有让你久等!” 安东妮亚准时的原因,公爵嘲弄地告诉自己,并不是顾虑到他的感觉,而是不愿使送她到教堂的马儿,在这么热的天气里久等。 看到费里西蒂,他不禁自问:如果他娶的是克拉瑞丝原先替他选定的这个女孩,而不是她那个平凡却很爱马的妹妹,走不是比较明智? 费里西蒂穿着和她眼睛很相称的淡蓝色伴娘礼服,捧着一束粉红的玫瑰,金发上戴着同样粉红的花冠,看起来很漂亮。 她那种白里透红的美,正是侯爵夫人的缩影。 费里西蒂向他行礼,起身时,用柔和而且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说:“谢谢你!鲍爵阁下一定了解我是多么、多么地感激” 鲍爵生气地问自己:其他男人,处在他的地位,有他这样的声誉,会让一个漂亮女孩因为他没有娶她,而向他致谢吗? 他很快瞥了一眼正挽着父亲手臂走上过道的安东妮亚。再一次告诉自己:他做错了。 安东妮亚的脸上有一层毛织花边面纱,很难看清楚她长得什么样子。 两个幼童很不情愿似的;拉着她结婚礼服后面长长的衣裙,被他们的保姆推着往前走。 第12页 后面,就是当伴娘的费里西蒂。 仪式由圣阿木斯的主教,还有当地的教区牧师主持。主教发表了一篇令人厌烦的演说,公爵根本不听他说什么。 然后驾车去城堡。村中扎起了凯旋门,儿童们把小小的花束抛入敞篷的马车里。 城堡里挤了一大堆人,似乎比教堂里更热、更令人窒息。 到了安东妮亚上楼换衣服的时候,公爵觉得,如果要他再等久一点,他就要一个人离开了。 幸好——公爵相信她一定是又想到在等着她的马了——安东妮亚的动作,比在这种情况下的大多数女人要快得多。 现在他们终于逃月兑了,公爵满意地想。他一边拍去外衣上的米粒,一边觉得这个向新郎、新娘洒米粒,代表繁衍和丰饶的异教习俗,早该扬弃了。 “我听到那些马蹄铁和靴子在后面卡嗒、卡塔响,你想我们是不是该停下来,叫马车夫把那些东西丢掉?”安东妮亚问。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公爵回答。“我已经吩咐把我的小马车准备好,等我们出了村子,快到交叉路的时候就换乘小马车,这样也许不合常规,但很快就会到伦敦!” “那比关在这里面几小时有趣得多。”安东妮亚欢呼着。“你真聪明,居然想得到这一点!” 她赞美的声音,使他整个早晨的烦躁缓和了些。 他们沉默地前进,然后马车停了,安东妮亚迫不及待地跳下来,奔向正在等他们的小马车。 鲍爵注意到,她—一问候负责管理的马夫,称呼他们的名字,然后轻拍那四匹非常相似的粟色马。 她和马讲话,它们也用鼻子摩擦她,公爵发现她脸上的表情,是他以前不曾见过的。 “我真高兴乌法斯能送我到伦敦去,”她跟埃威斯说。“我一直很喜爱它。” “是的,我的小姐。”埃威斯有点迟疑地回答。 他对安东妮亚当着公爵的面跟他说话而感到不安,同时,他也怕公爵对她知道这么多关于他的马的事情觉得奇怪。 “我想我们该上路了!”公爵插进来说。“客人快离开你父亲的城堡了,如果看见我们半途换交通工具,他们又要议论纷纷啦。” “是的,当然。”安东妮亚顺从地同意了。 仆役扶她上车,一个马夫跳上。公爵驱马前进,四个骑马侍从分骑两侧,让尘土上留下清楚的痕迹。 “真刺激!”安东妮亚说。“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驾着小马车载我!还以为要等到我们度蜜月回来后,才有机会了呢!” 鲍爵望了她一眼,发现在她薄薄的连身裙外,那件缎子短外套,比她以前穿的任何衣服都要适合她。 她的帽子也很时髦,上面装饰着小小的鸵鸟羽毛,他觉得,如果不拿她姐姐来跟她比,她还是有她吸引人的地方。只不过,要他慢慢去发掘。 他又发现,这一路上,她并没有喋蝶不止。 事实上,她似乎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马上。往伦敦的途中,空气新鲜,天气也不如想象中那么热,使公爵原先的烦躁和拘束感减少了很多。 蜜月的第一晚,他们住在邓卡斯特府邸,晚餐后,公爵感到很愉快,甚至觉得心境祥和,与世无争。 他发觉自己很乐意在进餐时,向她解释自己对固伍德赛马的计划;这场赛马将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内举行。 同时,他也对她所知道的事感到惊讶。她不但知道他在过去五年买进的马匹,还有他把继承自父亲的种马加以改良,而且对反对赛马场的人们养马的情形也非常清楚。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他问道。 她刚刚指出。他把杜比爵士一匹牝马的血统说错了,经过短暂的争执后,他发现她是对的。 “我看报导赛马的报纸,”安东妮亚微笑着回答。“爸爸要是知道,一定吓坏了。因为那些报纸里面,还有各式各样的犯罪报导,对政治、社会名人的讽刺及中伤。 鲍爵很清楚她看的是哪些报纸,那绝不适合年轻女孩子看。 不过,他对安东妮亚说的话太有兴趣了,所以没有理会这一点。 他们从餐厅走进图书室,虽然公爵建议到楼上的客厅去坐。 “我知道这是你喜爱的房间,”安东妮亚说,“就让我们在这儿坐坐吧!” “我想,真正的原因,是你想看看我的书。”公爵说。 “等你一有空,”安东妮亚回答。“我要你带领我看你这儿所有的珍宝,据说跟邓卡斯特花园里的一样好。” “你对它们知道得比我还要多,真让我不舒服。”公爵说。 安东妮亚没有答话。 他的唇边带着一抹朦胧的、有兴趣的微笑,望着四下打量的她,他知道,此刻她对周遭的事物比对他有兴趣得多。 她似乎了解他心中所想的,灰绿色的大眼睛突然注视着他,他有一种预感,觉得她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你。”她说。 此刻她的声调和先前大不相同,整个晚上说话时带有的那份兴奋和快乐,似乎已消失了。 “什么事?”他问。 他知道她正在推敲词句,这时候,门开了,管家报告:“大人,诺瑟侯爵夫人到!” 惊愕了一会儿,公爵慢慢站起身来。 安东妮亚也站了起来。侯爵夫人带着耀眼的美,全身闪耀着珠宝的光芒,就象圣诞树上的仙女似的走向他们,长长的薄纱在她身后翻起波纹。 “我正要到默伯尔行宫参加一个宴会,”她说。“不过,我一定要先到这儿来,向你们表达我的衷心祝福。 她的话里包括了安东妮亚,而那双湛蓝的眼睛却牢牢盯着公爵,眼神中传达的意思,只有他才能了解。 他伸出没有戴手套的手,他将它举到唇边。 “你真是太好心了,”他说。“我和我的妻子,都很感谢你的祝福,即使是在这么晚的时刻!” 侯爵夫人不可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斥责,可是她却相当镇定。 “很抱歉要麻烦你,安东妮亚,”她说。“我出来的时候忘了带手帕,能不能请你借给我一条?” “当然可以。”安东妮亚回答。 他走出图书室,却没出大厅,她知道,那只是侯爵夫人把她支开的一个借口。 进了和图书室紧邻的一个房间,她关上门。 这是一个可以俯视花园的精致客厅,安东妮亚突然觉得:公爵把图书室当作他的特殊私室时也许就会把这间屋子分派给她。 她想,侯爵夫人对公爵的感情一定非常有把握,所以才在他的新婚之夜出现在他们面前。 虽然她对这类事知道不多、安东妮亚却相信,在大多数情况下,如果在第一次和自己的妻子促膝谈心的时候,突然被以前的情妇打断了,是会使一个男人非常困窘的。 然后,她问自己,为什么记侯爵夫人放到过去式里? 她表现得很明显,等他们度蜜月回来,她和公爵还会继续约会的。 安东妮亚在客厅里四处走动,看着桌上放的金鼻烟盒。以及另一张桌上摆设的塞佛尔瓷器。 她想,那蓝色和白色的瓷器就象侯爵夫人,又轻叹着告诉自己:竟没有任何一件瓷器有一点象她。 这真是令人沮丧啊!她带着沉思的神情注视着壁炉上放置的青铜器。这时,门开了,公爵走进房间。 “我得向你道歉,安东妮亚,”他说。“我们那位不速之客没有权利那么专横地把你支开。” “我了解她想……单独见你,”安东妮亚回答,接着又用很低的声音说:“她很……美,我明了你对她……的感情。” 第13页 鲍爵的语气变得强硬。 “谁对你说了什么?” 安东妮亚惊异地望着他。 “你指望我不知道你……爱侯爵夫人,而她也……爱你吗?”她问。“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 “每个人?”公爵怀疑地问。 “不过,当然,”安东妮亚回答说。“我想大多数人都知道,你之所以结婚,是因为女王命令你这么做。” 鲍爵完全惊愕住了。 “这件事是怎么传开的?”他质问。“我真不能相信,这种私人隐秘的事情,除了当事人以外,还会有别人知道。” “嗯,班迪顿上校告诉了爸爸。”安东妮亚回答,“而且我……我还从其他方面听来。” “谁告诉你的?”公爵粗鲁地问。 “我想……我还是不要说的好。”安东妮亚答道。 “我坚持要你告诉我。”他说。“你既然说了这么多,剩下的我也要知道,是谁告诉你的?” 安东妮亚犹豫片刻,然后,似乎是他严厉的语气和冰冷的目光使她屈服了,他吞吞吐吐地回答:“侯爵夫人侍女的女仆,是迈立许太太媳妇的妹妹,她嫁给了你的一个马夫。” “我的上帝!” 鲍爵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照你所说的,”,过了一会儿,他问。“所有邓卡斯特花园里的仆人都知道罗?” “并不是全部。”安东妮亚回答说。“不过他们一向都很清楚你所做的事,他们也和那些在妈妈的客厅里谈论的夫人们一样地谈论着,不同的是,他们绝对没有恶意!” 鲍爵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她,她解释道:“你雇的仆人都以你为荣!他们把你视为‘剑客、贵族、武士、风流人物’等的混合化身。他们传颂爱情故事,正如传颂你在赛马场上的成就一样。他们觉得你有庞大的产业,当然有资格成为一个成功的情人。” 安东妮亚停下来,而公爵却显然没有什么话要说,所以她又接下去:“妈妈的朋友却完全不同了。她们是以此……取乐。她们谈论每一个人的隐私……但是因为你是重要人物,所做的刺激事又比别人多得多,所以很自然地。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成为她们谈论、取乐的有趣新闻!” “你真令我惊愕!”公爵大声说。 “我想,因为你是那么有……吸引力、又那么……重要,”隔了一会儿,安东妮亚说。“你一定料想得到人们会对你有兴趣,而且,我认为我……了解那些你爱过的……美丽的贵妇人。” “你了解什么?”公爵问。 安东妮亚从他的语气中,应该警觉到他生气了,可是她太专心于自己的念头,竟然不曾注意到。 “最初,我无法了解,”她回答。“为什么你的生活中要有那么多女人?后来,我想,或许这就象拥有一个……马厩的人,不会只想要一匹马,无论那匹马有多好,有多……杰出;一个广大的天地中,需要许多纯种骏马活跃其中;也许,这也是一种竞赛,她们全都尝试着想抢先到达终点线。优胜奖品则是你的心!” 她很自信地说着,因为,这是她曾告诉自己的。 “我真不能相信,任何我所认识的女人会说出这么粗俗又没有教养的话!”公爵愤怒地大叫。 他并没有把声调提高,可是语气却冷峻得象根鞭子。 一下子,安东妮亚静默了,公爵直直瞪着她。 然后,她小小的脸整个涨红了,他看见她在战栗! 她转过身站在桌前,低头看着桌上的鼻烟盒。 她那纤小的身子给他一种莫名的感觉,他发现她还很年轻而且容易受伤害。他觉得自己竟然这样攻击一个孩子,真是不可思议! “我很抱歉,安东妮亚,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的。”过了一阵,他说。 她没有回答,他感觉她正努力地克制自己的眼泪。 “你告诉我的话,让我完全惊愕住了,”公爵接着说。“我刚才不应该那么粗鲁的。我请求你,安东妮亚,原谅我!” “我……我很……抱歉。”安东妮亚轻声说。 “请你转过身来好吗?”公爵请求道。“我不能向着你的背道歉啊!” 饼了好一会儿,他以为她拒绝了他的请求,然后她转身对着他。他看到她眼中仍然带着受伤的神情,使他觉得很惭愧。 “来,坐下,安东妮亚。”他对她说。“我要和你说话。” 她走了过去。他发现自己竟觉得她象匹小马。带点不稳定、缺乏自信、轻易就相信任何人,等到受了教训,才发现并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信任的。 安东妮亚在一张沙发上坐下。公爵想,她那灰绿色的眼睛比他所认识的任何女人要更富表情。 在公爵开口前,安东妮亚结结巴巴地说。 “因为我……从来没有和……象你这样的人……独处,所以我想到什么……就毫不思索地……说出来。我真是……太愚蠢了,下次我会小心的。” 她是那么羞愧,又是那么低声下气,因此更令人觉得她易受伤害。 “该道歉的是我,安东妮亚。”公爵坚持道。“我要你永远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希望你对我坦率。如果我们想维系我们的婚姻,我想,最基本的条件就是彼此绝不能欺骗和虚伪,你同意吗?” 安东妮亚望着地上,她的睫毛在双颊陪衬下,显得到非常乌黑。 “我……可能会……说出……你不希望听的话。” “我希望听你感兴趣的每一件事,任何事。”公爵说。“我也希望能知道事实。刚才为了你说的那些话,我对你谩骂,那是我的过错。我只能借口说:因为我跟你一样,也没有结过婚!” 他微笑的样子,即使是比安东妮亚更成熟的女人也无法抗拒。 “我……是不是,”安东妮亚过了一会儿道,“不该谈到……你爱过……的女人?” “你并没有错,”公爵回答。“不过或许是有些不寻常。无论如何,我宁愿你把所想的说出来,也不希望你留在心里。” 她仰头望着他,他又再一次想起受到打击的小马,想再接近些,却又不敢的那种神情。 “我还要请你千万不要变得象我女乃妈说的‘喋喋不休’,那是最糟糕的,对这种情绪,我简直反感透顶!” 安东妮亚对他微微一笑。 “我会尽力避免的。” “我想,在我们被打断了一会儿之前,你正准备对我说些什么,”公爵表示。“你现在告诉我是什么事,好吗?” 他一面说着,发现她的双颊又红了。 “我……我想这或许会……使你生气。” “如果我答应不生气,而只静静地、审慎地思考你对我说的每一件事情,”公爵问。“你愿意告诉我吗?” 安东妮亚把头转向旁边,盯着空壁炉。 鲍爵第一次注意到,她有小而挺直的鼻子。坚实的下巴,曲线优美的嘴唇。 这只是一个飞逝而过的印象,安东妮亚很快又把视线转回望着他。 “我是……想请你……帮个忙。”他低声说。 鲍爵知道,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坦白地说出来了。 “我想你会认为我……很无知,”她接下去。“不过我真的不知道,在一男一女……结婚之后.究竟……是怎么……生出孩子来的?我猜想。也许是因为他们……睡在一起。” 她很紧张地瞥了公爵一眼,然后又把视线转开了。 “我想。”她用很微弱的声音继续说。“既然你……和别人……相恋着,而且我们……又不够了解,我想请求你……在我们……有孩子之前,先……等一阵子。” 第14页 她说完话,声音隐入沉寂时,安东妮亚将手指紧握在一起,屏住呼吸。 鲍爵站起身来,背靠着壁炉架。 “我很高兴你有足够的勇气把你想的告诉我,安东妮亚。” 棒了一会儿,她说。“你……不生气?” “不,当然不!”他回答。“我觉得在这个情况下,你能把心里的想法提出来,这是很明智的。” 他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接下去:“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和侯爵夫人的交往,竟然是乡间大家都晓得的事,甚至传进你的耳朵。” “或许……我不该……告诉你。” “我很高兴你告诉我了,”公爵说。“我也很高兴,我们的共同生活能在一个稳固的基础上开始。安东妮亚,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安东妮亚问。 “你绝不能对我隐瞒任何秘密,”公爵回答。“凡是重要的事,都不能作任何程度的保留。无论有多困难,我觉得我们都可以说的来共同讨论,即使是最难处理的问题,我们也能找出解决的办法。” 他再度向她微笑。看见她眼中掠过一丝不安,他又继续说:“我认为你的建议很明智,我同意在我们做象建立家庭那样基本而重要的事情之前,彼此应该多深入了解对方。” 他看见安东妮亚似乎很困惑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问:“有什么事使你觉得困扰?” 她望着他,他知道她正在想她该不该把想法说出来。她说:“我告诉过你,我很无知……可是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当你和我……睡在一起,我们会……有孩子,可是你和其他……女人,象……侯爵夫人,睡在一起,她们为什么就……不会有?” 鲍爵禁不住想:这真是他一生中所遇到的最不寻常的谈话。他很小心地回答:“这个问题,我想保留到我们认识比较深的时候再回答。请让我把今晚难以答覆的问题,留到将来再解释,好吗?” “是的……当然。”安东妮亚说。“谢谢你这么……亲切,而且没有对我生气。” “我会试着永远不再对你生气,”公爵说。“不过,我和你一样,也常会不加思索就说了出来。” “这样说话……容易得多,”安东妮亚说。“而且我觉得,如果每个人在说话前都要考虑一番,只会造成许多令人不舒服的沉默。” “这是真话。”公爵微笑着。“好了,明早我们要动身去巴黎,我建议,安东妮亚,你现在该去睡了,今天忙了一整天,你一定疲倦了,而且,昨天越过了那些障碍,也够你累的了! 安东妮亚呆愣了,然后,她用惶恐的声音问:“你……知道了?” “是的。我知道。我听到了。”公爵说。“我简直难以相信。那些障碍,如果埃威斯做得很正确,应该和全国越野障碍赛一样高!” “那是你的新马.”安东妮亚说。“我去骑它,实在是……太放肆了……可是我们等你等到天快黑了,你……都没有来。” “那是我的损失,”公爵说。“你忘了吗,安东妮亚,我的马现在也是你的了!我记得很清楚,在结婚仪式中,我说过:‘我将我所有的财产赋予你’。” 安东妮亚的眼中闪着明亮的光芒。“如果我能……和你共同……拥有它们,我会非常……非常感激,而且感到非常……荣幸。”她过了一会儿说。 “那么就让我们共享它们吧。”公爵回答。“就象我们共享我们的思想,或许等我们彼此认识得更深以后。还可以共享我们感情!” 第四章 鲍爵坐在宜格拉斯咖啡店里等安东妮亚。 他曾派随从去问她什么时候准备停当和他一起走,却发现她已离开房里,这使他大为惊异。 他象往常一样起得很早,吃早餐时,他一面看着法文报纸。前一天,当他和安东妮亚刚到达加时,有一条令人震惊,的新闻。 从伦敦到多佛,他们坐的是特快车上预订的车厢,非常舒服。 然后上了等在港湾里公爵的游艇。他们在船上度过非常舒适的一晚。英伦海峡平静得象一面镜子。 到达加之后,又有预先订好的马车载送公爵、安东妮亚、随从和他们的行李。 有一个旅行待从遵照葛拉汉先生的指示,先行动身替他们安排好旅途中的一切,把所有的事准备妥当等他们到巴黎。由于他精明的组织才能,使得整个旅程没有一丝障碍。 当他们抵达公爵向朋友借用的房子时,发现它和想象中一样迷人。 房屋位于香舍丽榭区旁,全部路易十四式的摆设。他们进去后,安东妮亚简直被那些织锦画、鲍克和佛格那达的绘画、精致的阿本塞地毯弄得欣喜若狂。 旅途上虽然很舒服,可是无论如何很累人,公爵预料安东妮亚会迟些起来。 知道她九点以前离开房子,他微笑着想:她可真是不浪费一点时间。 “你很富有吗?”离巴黎不远时,她问。 这是他常被问的问题,他回答:“那要看你想买什么。” “我想你知道,”安东妮亚说。“衣服!虽然有几件妈妈买给我当嫁妆的新衣服,不过我知道,那并不适合我。” 鲍爵低头看看她的衣服,觉得她的话一点也没错;蓝斯福伯爵夫人替她的大女儿挑选衣物的眼光或许很完美,可是拿来用在安东妮亚身上,可就大错特错了。 她选的可能是淡而柔和的颜色,上面还加了很繁琐的皱边和褶饰的纯英国式衣服——他不大确定。 他只知道安东妮亚给人留下的唯一印象。是个衣着寒酸的英国新娘。 不过他很圆滑地没有说出来,仅仅微笑着说:“我相信你不会让我破产!我猜你大概是要去光顾喔斯吧?” “如果你肯定自己负担得起的话!” “我很肯定,”公爵回答。“他的衣服都是第一流的。上自皇后,下至最不重要的女演员,没有人不希望法兰得瑞克·渥斯能替她设计衣服!” “或许他不愿意我去麻烦他。”安东妮亚嫌单地说。 然后,她大叫:“对了,我忘了!我现在是个公爵夫人!即使是在法国,这也会发生点作用的!” 当时公爵笑了。此刻,他非常好奇地想:伟大的渥斯会把安东妮亚变成什么样子! 他对服装以及巴黎乐事的思维,被法国报纸上的消息打断了。 虽然他很难相信,可是实际上,法国和普鲁士已经濒临战争的边缘了。 每一个英国人都十分确信,虽然欧洲经常出现火药味,最后总会消弭无踪。 今年春天,整个欧洲大陆呈现出一片祥和满足的气象。 仅仅两周前,新任英国外交部长葛维尔爵士,还很愉快地告诉公爵:“天空中没有一片乌云”。 到处都很和平,除了这个夏天特别炎热以外,公爵还知道,法国有几个地区闹干旱,乡下的农人都在求雨。 这是他早习以为常的危机,但看到法国报纸上,竟然满是战争即将爆发的消息,却使他大吃一惊。 法王流亡英国时,公爵就认识他了,算起来已经有好几年;公爵知道,他并不希望战争,但他那位拙劣的外交部长革拉蒙特爵士却逼得他野心勃勃。 法国外长对普鲁士的嫌恶是由于个人的因素,他永远忘不了俾斯麦称他为“全欧洲最愚蠢的人”! 在此之前,公爵曾单独前往法国王宫,在午餐前,喝开胃的白葡萄酒时,他遇见几个熟人,可是他们都太忧虑了。对政治情势谈不出所以然来。 第15页 “决定要攻击德意志的是皇后。”其中一个说:“我亲耳听到她指着皇太子戏剧性地说:‘除非补偿我们的不幸,否则这孩子绝不能当政!’” “我知道国王身体欠安。”公爵表示。 “是的,他为了那要命的膀胱结石,备受折磨。” “既然这样,我想你们不太可能发动战争的。”公爵回答。 然而他觉得,他这位朋友对这一点并不太确信。 此刻,他坐在安格拉斯咖啡店里,看费加罗报时,他发现报上无论是社论或新闻都相当激烈,而且很明显地煽动着好战的火焰。 “感谢上帝,无论发生什么事,英国都不会被牵扯进去!”公爵这样想。 他知道大不列颠是全欧洲最倾向德意志的。 女王由于他的德意志的亲戚关系,向来对普鲁士人较有好感,而对法王路易拿破仑的个人行径,以及他那难以控制的首都都不表赞同。 “我相信整个事情会过去的,”公爵告诉自己。“就象诉多其他战争一样,除了外交的屈辱,什么也没留下。” 他放下报纸,再度看了看表。 他不禁想:如果在这儿等的是马而不是他,安东妮亚一定已经到了。 巴黎最别致、最著名的安格拉斯咖啡店已客满了。 由于靠进证券交易所,有不少男士单独在这儿进餐,不过也不乏颇有魅力的女士。 她们都穿着装有腰垫的新式衣服,看起来就象装在船头的人像。 有些人把它形容得更富诗意,“就象迎风而来的女神!” 用铁箍衬着的裙子,两年多前就被捐弃了,虽然伦敦还有人穿,巴黎街头早已绝迹。 这儿有这么多美丽的女人,那么端庄、那么高雅,使公爵奇怪——为什么有些男人会把时间花在其他的城市上去取乐。 几年以前,他就发现巴黎多么具有诱惑力。 唯一的需要就是“欢乐”,这是法王设立的标准,他永远无法抗拒美丽新面孔的诱惑。 路易拿破仑不仅因数不清的罗曼史,也以他对女人的魅力和殷勤而大大出名。甚至维多利亚女王都曾这么写过:“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一刻都不会觉得安全!” 无论如何,在巴黎的男女所寻求的并不是安全。这段时间里,高级妓女所花的钱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要多;她们为自己建立更大的势力、更少的道德。 庞大的财富落入娼妓手中;即使是埃及的法老王,也会在两星期内破产。 据说,法王除了每个月五万法郎的包银之外,还送了价值四十三万二千法郎的珍珠项链给卡斯提葛妮尔;连一向被视为巴黎最吝啬的人——赫特福爵士,也花了一百万,只为了买她一夜的纵恣欢乐。 鲍爵在巴黎的生活也非常多彩多姿,不过,他记得,他从没有象其他人那样,花费为数颇巨的金钱。 他并不是一个特别自大、自夸的人,可是他的确知道——和他在一起的那些女人,真的是对他本人有兴趣,而并不在乎他会额外给她们点什么。 他刚要从背心口袋里再度取出表时,发现邻桌客人的脸全都转向门口。 领班正在和一位刚进来的女士说话,虽然她离公爵有一段距离,但他注意到——显然他四周的男士也一样——她有着优美的身材。 一袭鲜艳的、略带白色的火鹤红长裙,流露着说不出的雅致,更衬托出她胸部优美的线条以及纤细的腰肢,一排飘扬的羽毛拖到地上。 走下餐馆时,她是所有男性目光的焦点。公爵禁不住对自己叫道:“上帝!多棒的身材!” 他一直注视她走路的样子,到他快要走到他桌前,他才难以置信地发现:自己赞叹的这个女人,竟然不是法国人,也并不陌生,而是——安东妮亚! 领班为她拉开椅子,公爵站起身来,脸上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惊异表情。 虽然他知道安东妮亚有一双大眼睛,却不曾发现竟是那么的大——优美颈项上的小脸蛋儿,几乎被那双大眼睛给填满了。 她的头发梳了起来——那式样是在伦敦还没见过的——使她在感觉上更高了。她看起来和跟他一起到巴黎来的,那个卑微的、衣着寒酸的少女完全不同了。 她头上那顶缀有和衣服同色的缎带,以及一些白玫瑰的小帽子,高高地前倾着,含有难以形容的诱惑力。 发型的角度,还有那朦胧的黑发丝,给她增添了活泼和娇媚;至于她的衣服…… 鲍爵又瞥了一眼他妻子那完美的胴体,心想:自己是不是该抱怨它竟那么醒目地,落入室内所有其他男人的眼中。 “我最初不知道是你。”他说。 安东妮亚带着微笑扬起脸。 “这正是我希望你会对我说的。我觉得……一点也不象我。” “这是一种转变!” “渥斯先生非常和气。起先他不愿意见我,他很疲倦;而且打算出国几天。” “你是怎么说服他的,”公爵问着。他仍然对安东妮亚的外貌惊异不已,很难集中思绪。 她笑着。 “我本来准备在他面前跪下哀求,但是当他看到我的时候,简直被我原先的打扮给吓呆了;我想,他认为这是一种挑战!” 安东妮亚很满足地叹息一声。 “我真高兴你喜欢我这样子。 “我想我的确喜欢。”公爵回答。“同时,我能预见我这个丈夫的角色要和想象中的大不相同了!” 他不需要向安东妮亚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因为她快乐地叫着:“这是你第一次赞美我!” “我真的那么疏忽、怠慢吗?”公爵问。 “我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赞美的。”她说。“你不必告诉我,我原来那个样子有多可怕,渥斯先生用英文和法文都说过了!” 她轻笑着,然后继续说:“令人兴奋的是,他要到英国去一个月,而且,他开始替我设计冬衣。我只希望你象别人传说中那么有钱!” “我看啊,你早晚会在衣饰或马匹之间作个选择!”公爵说。 “那真是不近人情!”安东妮亚望了他一眼“你很清楚我会选择哪一样!” 真奇怪,公爵想,先前他很严肃而认真地和安东妮亚坐着谈话,可是随着日子的消逝,现在他能轻松愉决地和妻子调笑了! 衣饰的不同,竟造成如此巨大的转变,实在不近情理,可是他知道,这个原先除了爱马、和他没有任何共同点的不成熟的乡下女孩,现在穿着渥斯的服装,已经变成一个散发着迷人魅力的女人。 而她的眼睛仍然非常纯真,他发现自己正观察着她眼中所反射出的、对每一件事情的反应。 午餐后,他们拜访了一些公爵上次来时认识的朋友,免不了又谈到战争。 “我不妨告诉你,公爵,”其中一位客人夸大地说。“我下了很大的赌注,打赌一定会宣战,如果不是今晚,就是明天!” “你不担心吗?”安东妮亚问。 那个法国人微笑说:“在巴黎,我们安全得就象在——贵国是怎么说的——英格兰银行!”他回答。“只要几天,我们军容壮盛的军队就会一举把普鲁士人赶回他们的巢穴!” “我听说他们的军队有良好的训练。”公爵说。“而且近几年,德意志的铁路都是针对军需而设计的。” “我们有更重要的东西。”那个法国人答。“我们有极具破坏性的来福枪,射程是撞针枪的两倍。同时,我们还有一种叫密察尔斯的秘密武器。” “是什么东西啊?”有人问。 “那是一种集合了二十五根枪身,只要转动柄就可以非常快速地连续发射的机关枪。” 第16页 说话者大声笑着。 “日耳曼人可没有什么抵得了那个了!” 鲍爵没说什么,不过他在想,他听说克鲁伯先生替普鲁士制造了一种铁制的后膛炮,可是法国的军事将领都不正视它。 遍途中,安东妮亚问:“你认为战争会爆发吗?” “希望不会,”公爵回答。“但是如果真爆发了,也不会在这儿打,而是在德意志。” “你想,法国人会瓦解日耳曼人的抵挡而节节进逼吗?” “他们是这样相信的。”公爵回答。 他告诉安东妮亚,当晚,他们要和柏鲁许女侯爵共进晚餐,然后参加她在波伊士附近的华丽别墅里举行的舞会。 在准备参加晚宴换衣服的时侯,安东泥亚不仅对渥斯的漂亮礼服感到震撼,同时也因她有了一个法国侍女而惊讶。 这也是那个先动身的旅行侍从所做的安排。他预雇一个法国待女,好让安东妮亚到巴黎后,能得到适当的照顾。 真是独特啊,她想:凡是有关公爵的,都小心翼翼地计划着,连细枝末节也不放过。 她知道等她回到英国,葛拉汉先生又会雇一个照料她的英国待女,而且一定是对整理女骑马装很有经验的。 那个法国侍女很爽朗,做事也非常有效率。 她照着美容师先前做的发型,替安东妮亚梳理头发,一面还快乐地闲聊着。这个在午餐时使公爵目炫的发型,是美容师在渥斯先生替安东妮亚试衣服的时候,到店里来做的。 “夫人,没有任何其他的女士,无论她多重要、多尊贵,会让我这么费事的。”渥斯先生曾说。 “那么我怎么会这么荣幸呢,先生?”安东妮亚问。 “因为,夫人,我和你一样是英国人,而且我很厌烦那些法国人老是认为英国女人都很邋遢、难看,还有暴牙,就跟他们大多数人一样。” 他们两个都笑了。安东妮亚知道,爱国心并不是使这位了不起的人物花这么多心血的唯一原因,诚如她对公爵说的——她原先的打扮,对他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挑战。 “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自已有这么好的身材呢?”她望着镜子自问。 她知道,那是因为她母亲认为:如果有人竟然对她有如此放肆的想法,那就是一种羞辱。 拢上去的黑发,将她长长的颈项、形状完美的耳朵,还有那双大眼睛,完全显露了出来;这全是令人兴奋的新发现。 鲍爵正在客厅里等着带她去参加晚宴,当她穿着一件金光闪闪的橙色纱质礼服,配饰着含羞草和光芒耀眼的钻石走进去时,有生以来第一次,她觉得浪漫而迷人。 她看见公爵注视她时眼中赞叹的神采,在走向他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象是站在舞台上,等待着观众的喝采。 “你赞成我这样的穿法吗?”他没有说话,所以她问道。 此刻,她眼中浮现了不安的神色。 “我非常荣幸能当你的护花使者!”他回答着,然后看见她喜悦得双颊泛红了。 如果她还有任何怀疑,也很快就被晚宴上宾客的赞美,和她伙伴的挑逗态度驱除了。 “你真是令人迷惑!” “我难以相信,天上的星星竟在傍晚时分就坠落人间了!” 安东妮亚告诉自己:这些过份夸张的赞叹或许不可轻信,可是,虽然她对男人毫无经验。却仍禁不住希望他们的赞美是出于真诚。 事实上,当舞会一开始。她就被邀舞的人包围了,她发现自己正面临着与以前所发生的任何事都大不相同的新经验。 和一位英俊、热情的年轻外交官跳完华尔滋后,她回到公爵身边。 “玩得高兴吗?”他问。 “太棒了!比我想象的还要棒!”安东妮亚回答。“不过我很希望……” 她正想说她很希望和他共舞,却被一个快乐的叫声打断了。 “艾索尔!我亲爱的!怎么没有人告诉我,你在巴黎呢?” 一个迷人的美丽女人,伸展双臂迎向公爵,仰视着他的那种神态,把对他的强烈兴趣表露无遗。 “露蒂维卡!”公爵叫着。“我听说你回维也纳去了。” “我们去了。又回来了。”她回答。“我想念你!天知道,我真是想念你!” 她用迷人的态度说着,每一个字的背后,似乎都隐藏着既亲密又挑逗的意味。 她握着公爵的双手。然后,他好象突然记起了安东妮亚的存在,说:“我是来度蜜月的,我们才刚到。让我介绍我的妻子安东妮亚:安东妮亚,这位是瑞尚维尔伯爵夫人。” 安东妮亚得到的招呼简单得近乎无礼,之后,伯爵夫人挽住了公爵的臂膀,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 她明显地表示着——不论他们之间过去有些什么,她这份感情仍未改变。 安东妮亚不知道如何应付这种场面,就环视着跳舞厅,几乎是立刻,她的下一位舞伴就到了她的身边。 她和舞伴滑进了舞池,回头望去,公爵挽着伯爵夫人,消失在通往花园的落地窗外。 树梢虽然挂着中国式的灯笼,而树阴仍十分黑暗。 安东妮亚知道,那儿有铺着柔软坐椅的小凉亭,无论在里面说什么,别人都无法窃听到。 她不禁觉得,即使公爵没有请她跳舞,也会带她到花园去的。 如果侯爵夫人在场,她很肯定,那就是他们幽会的地方。 她轻叹一声,然后想到自己;假使稍早,在他们动身到巴黎的途中,公爵心中想着侯爵夫人,现在一定不会想了。 安东妮亚从没见过象瑞尚维尔伯爵夫人那么富有魅力的女人。 她从有关维也纳的种种,推测她是维也纳人。她的头发,必定是所有奥地利女人所喜爱的深黑色;她们都希望象她们美丽的皇后一样。 她的眼睛也是黑的,深处还带着紫色,同时,它们和她的每一件事物一样,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她使安东妮亚觉得,尽避她穿着渥斯的时髦服装显得多优雅,可是她本身总缺少了些伯爵夫人所包含的东西。 “你一直在沉思着。”她的舞伴说,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在想事情。”安东妮亚回答。 “我希望是关于我的!” “可是我并不认识你啊!” “这很容易解决,”他回答。“我什么时候能再见你?你在巴黎住在什么地方,” 她笑了,这是每一个舞伴都问的问题。 最后一支舞开始了,另一个法国人把她拉进舞池。 虽然她不断瞥向那扇落地窗,却始终不见公爵回来,也看不到那位迷人的伯爵夫人的踪影。 她忘了计算舞伴,发现自己正在和一位不曾介绍过的男士跳舞,她确信他并没有在她的舞伴卡上签名。 对她来说,换一个舞伴不算什么,他们说的都是同样的话;她只希望公爵赶快出现,这样他们两个就可以回家了。 “你是邓卡斯特公爵夫人?”跳“蓝色多瑙河”的时候,她的新舞伴问。 他说话的声音很严肃,好象是一种控诉。 “是的,我就是。”安东妮亚回答他。“我们彼此好象没有介绍过,” “你的丈夫和你在一起吗?” “是的,当然.”安东妮亚回答。“我们正在度蜜月。” 她的舞伴向大厅搜寻。 “我没有看到他。” “他在花园里,”安东妮亚答覆道。“有一位非常迷人而且具有诱惑力的女士和他在一起;她似乎是他的老朋友,同时,很高兴见到他。” “她叫什么名字?” 问得那么尖刻、那么粗鲁,安东妮亚吃惊地望着他,几乎跳错了舞步。 “瑞尚维尔伯爵夫人。” 第17页 “哼!丙然被我猜中了!”那个法国人狂怒地低语。 他停止跳舞,拉着安东妮亚的手臂穿过大厅,走向那扇敞开的落地窗。 “我们会,”他冷酷地说。“象你所讲的,在花园里找到他们。” 他说话的样子是那么凶恶,安东妮亚很快地说:“我……我可能……搞错了。你……是谁?你为什么对我丈夫的事有兴趣?” “我正好娶了那位你形容得很清楚的,迷人、有诱惑力的女士!”他回答。 安东妮亚的心惊悸地跳了一下。 从他说话的态度,以及一直拉她前进的样子看来,她知道他正在狂怒中,而这都是由于她告诉他的话造成的。 “我怎么会知道,”她狂乱地自问,“和我跳舞的这个人,竟然是伯爵夫人的丈夫?” 他们从阳台走下通往花园的台阶。 伯爵站定了,似乎正在让习惯了跳舞厅中明亮灯光的眼睛,适应这份只有中国式灯笼晕黄亮光的黑暗。 “我相信他们不在这儿,安东妮亚慌忙说。“我们到餐室去看着。” 伯爵没有回答她,只牢牢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向右边,继续走着。 草地的边缘,就是被一些羊齿类及盆栽植物掩蔽着的第一座凉亭,植物上还攀附着蔷薇及爬藤。 他仍然抓着安东妮亚,走上了第一座凉亭。一对热吻中的情侣被打断,带着惊异的表情望着四周。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夫人。”伯爵低声说着,又走向下一个凉亭。 安东妮亚站着不动。 “停下来!”她说,“你不能这么做。我不知道你在疑心什么,不过,无论是什么,我认为那都是不可能的。我的丈夫和我是到这儿来度蜜月的,我们才刚到,我想,他现在一定在跳舞厅里找我。” “你会找到你丈夫的,夫人;等我们找到我太太;”伯爵回答。 他再度拉着安东妮亚;她知道除非她叫嚷,否则只有乖乖跟他走。 他是那么强劲有力,手指似乎深陷到她柔软的手臂里去了。 他那冷酷的决心使她非常恐惧,而且感觉软弱而无助。 他们找了四座凉亭,很困窘地打搅了四对;安东妮亚真希望在灯笼下,她能看到他们的脸,他们却看不请她的。 正当他们接近第五座时,她听到公爵的声音。 她听不清他说些什么,不过那的确是他深沉浑厚的声音。 安东妮亚担心他正拥抱着伯爵夫人,或是和其他那几对一样,正做着什么亲热的动作,所以她叫着:“艾索尔!艾索尔!你在哪里?” 她知道她的叫声激怒了伯爵。他正生气地看着她。 然后,他仍然握住她的手臂,很快地走向前。凉亭里,公爵和伯爵夫人正并肩坐在靠椅上。 看不出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亲密的举动,即使有,安东妮亚满足地想,在她叫公爵的时候.他们也有足够的时间分开了。 当他们看到伯爵和安东妮亚,好一会儿,公爵和伯爵夫人似乎都变成石雕的人像了。 然后伯爵夫人小声地呼喊着。 “贾克斯,多惊人的意外啊!”她叫道。“我没料到你会在这儿跟我碰头。” “显然你是没想到!”伯爵这样回答,双眼却盯着公爵。 “晚安,瑞尚维尔。”公爵镇定地说。“我刚刚才知道你回巴黎来了。” “上次你在这儿的时候,我曾经警告过你,离我妻子远点!”伯爵气势汹汹地说。 “我亲爱的朋友,”公爵说。“你的妻子正为了结婚的事向我道贺,我希望你也一样。” “这是我向你祝贺的最好表现!”伯爵回答。 他只戴了一只手套,右手握着另一只。 这时候,他举起手套,甩到公爵的脸上。 伯爵夫人发出尖锐的叫声,安东妮亚觉得自己好象要停止呼吸了。 “我认为这是一种侮辱!”公爵平静地说。 “正是此意!”伯爵反驳道。 “我随时等着和你决斗!” “我并不打算等,”伯爵回答。“我们在黎明时决斗。” “当然可以!”公爵答道。 他走过伯爵身旁,将手臂伸向安东妮亚。 “我想,我们该向女主人告别了。”他用镇静、没有表情而平板的声调说着。 安东妮亚很高兴能挽着他的手臂,否则的话,她想,她可能会摔倒在地上。 他们穿过花园,走向屋里;这时,可以听到伯爵夫人正对着丈夫尖声叫喊,而她的丈夫则用愤怒的声音回答她。 不可能说什么;不可能说任何事情,直到公爵带着安东妮亚进入明亮的大厅。女侯爵正站在门边,和客人—一道别。 “这真是个愉快的夜晚。”公爵殷勤地说。 “我真高兴两位能够光临。”女侯爵回答。“如果你们要在巴黎待上一段时间,我们一定要再见面。” “我的妻子和我会非常高兴能有这个机会的!”公爵回答。 他吻了女侯爵的手,安东妮亚弯膝行礼。他们很快上了马车,驶向香舍丽榭。 “那是……什么意思?你不能跟他决斗!”公爵一直默不吭声,使得安东妮亚疯狂似的说。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回答。“我得向你道歉,安东妮亚,这对你来说,一定是个很狼狈的场面,不过伯爵一直想找个借口向我挑战。” 记得伯爵夫人欢迎公爵的样子,安东妮亚想,或许伯爵的确有嫉妒的理由。可是她用惊恐的语气所能说的,只是:“他可能会……杀了你!” “不太可能,”公爵回答。“大部分的决斗都是适度文明的。流一点点血,使荣誉获得补偿!” “你能……确定吗?”安东妮亚问。 她想着伯爵故意侮辱公爵时,那种愤怒而粗野的态度。 “我向你保证,安东妮亚,”公爵说。“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明天早上你起来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能……和你一起去吗?”安东妮亚问。 “不行,你绝不能去!”公爵回答。“这种场合不能有旁观者;我保证这只是安抚伯爵自尊的一种形式。” “伯爵夫人很吸引人。”安东妮亚说。 “是很吸引人,”公爵答道。“不过,我并不是第一个发现这一点的人!” “那么你为什么要为她决斗呢?” “这是荣誉问题,”公爵回答。“既然我们彼此坦白,安东妮亚,所以我得向你承认,伯爵或许的确有对我极为忿怒的理由。” “可是你不能……和每一个……嫉妒你的人……决斗!”安东妮业结结巴巴地说。 “我希望不必!”公爵微笑着.“可是瑞尚维尔一向是个暴躁而且过份戏剧化的家伙。有一次,他挑战地说要和法王决斗,幸好别人说服了他,使他没有做出蠢事。” “这一次……就没有人能……劝阻他吗?”安东妮亚很小声地问。 “我不是国王!”公爵回答。“而且我向你保证,我并不怕瑞尚维尔或其他任何人!” 然后,就似乎再没有什么可说了。车到门口,公爵护送安东妮亚进入大厅,吻了她的手。 “你将来会了解我是有安排的,”他说,“好好睡,安东妮亚。我希望明早我们共进早餐的时候,所有这些不愉快都抛到脑后。” 她有一种不该让他去的感觉,她想抓住他,可是他转身走出屋子,他听到马车驶远的声音。 她踌躇不安地站在大厅上,夜班的仆役在一旁,似乎正等着她下命令.安东妮亚打定了主意。 “立刻把图尔带来见我!”她说。 “是的,夫人。” 仆役急忙上楼去找公爵的贴身随从;安东妮亚走进了客厅。 第18页 斑空的星星渐渐隐去,东方,出现微弱的亮光,树林却仍十分黑暗。 图尔带路穿过灌木丛,安东妮亚紧跟在后,生怕在黑暗中失去了他的踪影。 鲍爵走了以后,她费了很多口舌,想让图尔带她到波伊士,直到她威胁说要自己一个人去,他才答应。 “我不知道公爵大人会怎么说我。”他一直不快乐地喃喃自语,“由我来承担,图尔。你跟我一样清楚你不能违背我的命令。我要你带我去波伊士看决斗进行,万一公爵大人受了伤,或是需要援助,我们才帮得上忙。” 他看起来仍然不太高兴,安东妮亚又说:“如果大人没有受伤,我们可以在他回来之前就溜回来。” 她知道她想做的事很困难,可是在图尔答应之后,她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跟着公爵好多年了,公爵每次出国都会带着他去。 鲍爵在英国还有两个年轻的贴身随从,不过图尔却会说好几种外国语言。 为了想多知道些伯爵的事,在去波伊士的途中,她坚持要图尔坐进马车里。 她知道要他坐在她对面小小的座位上,而且她竟然问这么不寻常的问题,一定使他觉得很窘迫。图尔坐得笔直,两手紧握着帽子。 “告诉我瑞尚维尔伯爵的事情。”安东妮亚问。“他是个好射手吗?” “他以决斗次数多而著名,夫人。” “全是为了伯爵夫人,”安东妮亚发现自己是在明知故问。“他以前恐吓过公爵大人吗?” “两年前有过点小麻烦,夫人。” “哪一类的麻烦?” 图尔看起来很不安。 “我猜得出来。”安东妮亚赶忙说。“可是那时候,伯爵并没有向公爵挑战?” “他也恐吓了,不过那时大人是在英国大使馆里和大使在一起,我想伯爵先生认为那会引起国际纠纷。” “我知道了!”安东妮亚回答。 现在公爵不在英国国旗保护下;因此,伯爵要报两年来一直象蓄脓伤口般刺痛他的仇恨。 她突然强烈地恐惧起来。 图尔似乎知道她的感受,说:“不要担心,夫人,不会出事的。没有谁玩枪比大人玩得更好,他是绝无仅有的狩猎家。” “我相信他一定会没事的!”安东妮亚其实是在告诉自已。 同时。她内心深处却有一份恐惧,那似乎是一种不祥的预感。 从灌木丛中偷望出去,可以看到那块林中空地。 她知道那是著名的巴黎式决斗的传统地点,心里想:多少人只为了一些令人厌烦的女人所引起的嫉妒和愤怒,葬身在这个地方。 事实上。没有时间让她想这些了。 决斗者各就各位。她看见公爵正在和他的助手商议,伯爵也在和自己的助手商议。 其中有一个人,他猜想是仲裁人。而另一个提着黑袋子的人,她心情沉重地想,是医生。 天已破晓,细小的东西也看得很清楚了,钻石别针在伯爵的领带上闪烁着,公爵的图章戒指则戴在手指上。 “我不能忍受!”安东妮亚想。 她怀疑自己是否该跑上前去,求他们不要决斗,可是她知道。这样做只会使公爵困窘.而把她送走。 如果决斗不在今天早上举行,明天还是会举行的。 她紧咬住下嘴唇,不使自己叫出声来。 仲裁人准备好了,他让两个决斗者背对背站着。 “走十步。”安东妮亚听到他说,而且开始计数。 鲍爵比伯爵要高,他慢慢地前进着,那份威严,使安东妮亚觉得非常骄傲。 他有一种雄伟的气质,她想,使他超乎一切污秽而粗俗的事物之上,使他成为一个有荣誉感的人,以及狩猎专家。 “八、九、十! 安东妮亚屏住气息。 鲍爵和伯爵各据一方,对面站着,取下左臂上的法式手枪,高举到肩膀,然后对准目标。 “开枪!” 仲裁人下了命令。公爵绝妙的枪法使子弹只擦过伯爵手臂的外围,外套上现出一小块深红色。 鲍爵的助手走上前。 “荣誉获得补偿了!”他们宣布。 鲍爵垂下了手臂。 “离我的还差得远呢!”伯爵残忍地说;然后他开枪了! 他的枪声发出了反响。安东妮亚发现公爵双臂垂下以后,就完全放松警戒,整个身于全转向了伯爵。 她正想着子弹失踪了,忽然看见公爵倒下去,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窒息的叫喊,狂奔向他。 在到达他身旁的那一刻,她确信他死了! 第五章 有……一个男人……在尖叫……在喊……好吵…… 鲍爵奇怪在他这么虚弱的时候,居然还有人会这么讨厌。他曾经听到这个人的声音,而且很气愤他造成的骚扰。 他现在还听得到,可是……逐渐远离了……慢慢消逝了……终于只剩下寂静……寂静……。 他松了一口气,那吵闹声总算消失了,然后,一个他似乎也听过许多次的柔和声音说:“睡吧,你安全了……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 他想说他并不害怕,可是费尽力气也睁不开眼睛;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睡吧,亲爱的,”那个声音温柔地说。“或许,你渴了!” 有一只手臂很小心地抬起他的头,让他从玻璃杯里喝一种凉凉、甜甜的东西。 他不能确定那是什么——他没有力气去想了。 有人紧紧抱住他,他的面颊抵住了一些软软的东西,给他好奇特的舒服的感觉。 清甜芬芳的花香弥漫着,一只凉凉的手在他的额上抚慰他,让他入睡,他知道,他正滑进一个遗忘一切的世界里…… 鲍爵恢复知觉的时候,听到两个声音在说话。 “他怎么样,图尔?”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朦胧中,他弄不清她是谁。图尔他知道是他的贴身随从。 “安稳多了,夫人。我为大人擦洗过,而且替他刮了胡子,他几乎没有动过。””我睡着的时候,医生来过了吗?” “来过了,夫人,他很高兴伤口那么快就痊愈了。他说大人的身体状况一定极好,所以才恢复得这么快。” “你应该叫醒我,图尔,我想跟医生谈谈。” “你总得睡一会儿啊,夫人,你不能整天整夜地熬着不睡。” “我很好,有很多比我的健康重要的事情需要担心。” “你得为自己想想,夫人。你要记住,有些事情没有你,我是无法应付的,尤其当大人睡得不安稳的时候。” “是的,我知道这是实话。请你再陪他一会儿好吗,图尔?我在等莱伯希尔先生。” “好的,当然,夫人;而且我认为你也该呼吸点新鲜空气了。” “我会到花园去,如果大人醒了或是不太安稳,请你叫我。” “我会的,夫人。我绝对遵守诺言。” “谢谢你,图尔。” 鲍爵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是他实在累得没有力气去弄清楚。他又沉沉入睡了。 安东妮亚在客厅里等亨利·莱怕希尔。 她相信等公爵恢复知觉后,会感到很奇怪,因为她在巴黎唯一的朋友,竟然是个新闻记者。 亨利·莱伯希尔拥有伦敦每日新闻的四分之一股份,他自愿派驻巴黎办事处。 这位有着而格诺教徒世系的英国绅士是个奇特的人物,他的朋友都叫他“莱比”。许多人因为他那尖酸刻薄的文章而恨他,他在很多其他的事情上也表现得非常出色。 他当过机警、受嘲讽的舞台监督以及外交官;一八六五年,他以共和党激进党员身份当选下院议员。 可是在他继承了二十五万英镑的同时,他失去了这个职位,于是他将全部心力投入增加每日新闻的发行量中。 第19页 亨利·莱伯希尔听到波伊士举行决斗的传闻后,拜访过公爵。 他见到的,却是面色苍白、惊惶万分的公爵夫人。她很坦自地告诉他,公爵仍未月兑离险境,并且恳求他不要在报上发表这件事。 亨利·莱伯希尔——许多迷人女性的情人——却发现安东妮亚那恳求的忧虑的眼睛,是那么令人难以拒绝。 他不但答应保守秘密,而且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当她无人可倚靠的时刻,他成了她的朋友,她的心月复知己。 亨利·莱伯希尔使她知道最近在巴黎发生随新奇事件。 最初,每个人都认为战争立刻就会过去,因此法国人不加思索地继续享乐,以为除了法国战胜的庆祝以外,不会有任何事情扰乱他们的欢乐。 七月二十八日,法王对军队下令。他心里一直记得皇后对他说的话:“路易,好好尽你的职责。” 事实上,通过梅滋时,他正为长期性的膀胱结石痛楚所苦。他给许多将军的印象是疲惫不堪。 日耳曼在重要的战争时刻有四十万人参战,莱茵河畔集中了千四百四十门炮,而路易拿破仑却只能集合二十五万名军人。 他的战略计划是想迅速向东推进德意志,希望能使南德意志国、甚至使早有嫌隙的奥地利,共同起来对抗普鲁士。 法国军队华丽的制服,兴之所至的浮夸大话,蓄着象徵对法王敬意的“皇帝髭”的官员们,那种漫不经心、虚饰门面的态度,和普鲁士人藐视任何夸示的情况,形成显著的对比。 八月二日,法国从极弱的德意志进攻部队手中夺下萨阿布鲁肯,全巴黎得意扬扬地狂欢着。 普鲁士皇太子被俘的电报在证券交易所公开宣读。一位著名的男高音为此跳上一辆巴士顶上,高唱着马赛曲。 亨利·莱伯希尔将街上疯狂的景象描述给安东妮亚听。 她不曾听到或看到任何事情,因为她一直在看护着很不安稳、还说着呓语的公爵——从子弹取出后,他始终发着高烧。 起初她并不特别注意这些消息,虽然她非常感谢莱伯希尔先生来看她,可是她总是很明显地表现出,她只能抽出几分钟来陪他。 她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病床上了。 一星期过去,公爵的伤一天天好转,却仍然没有清醒;她发现自己不能对外界的事完全不闻不问。 因此,她开始盼望莱伯希尔先生来拜访,虽然他带来的都是些坏消息。 极端没有效率的报导不断传回巴黎:疲倦的军队到达目的地,却发现帐篷运到了别的地方;炮手和他们的炮分开了;弹药库里居然是空的。 经过斯北克伦和渥尔士两地的挫败后,一连串令人沮丧的撤退开始了;正反两面的命令,都由惊慌失措的巴黎发出。 八月十八日,日耳曼人在圣·派维特发动攻击,造成两万法军的伤亡,军队在夜间仓皇逃回出发地点——梅滋。 这个不幸的消息震惊了巴黎,整个城市陷入了莱伯希尔先生所谓的“疯狂的边境”。 “我刚才看到三、四个日耳曼人几乎要被打死了。”他告诉安东妮亚。“几间规模较大的餐馆被迫关门,激动的民众认为它们的经营者都受日耳曼的同情和支持,所以正在那儿大肆攻击。” 当他告诉她,波伊士那些美丽的树都被砍掉了的时候,安东妮亚觉得那似乎是最令他痛心的事情。 “是不是每一个人都打算离开巴黎?”几天后,她问。 “正好相反,”他回答。“法国官方坚称:在巴黎比在其他任何地方更安全,所以人们如潮水般涌来。” “那么事情应该不会太糟。”安东妮亚微笑着。 “我希望你的想法是对的。”他说。“同时,我想你和你的丈夫应该趁着还能走的时候赶快回家。” “现在是不可能的。”安东妮亚回答。”而且我们是英国人,应该很安全才对,不是吗?” “我想是如此。”他答道。“不过我劝你除了到花园以外,”其他时候都留在屋里。只要有人有一点点日耳曼血统,就会被逮捕;而且散步大道上经常有纠纷。” “哪一类的?” “那些不幸消息的报告书送到以后,群众开始叫嚷:‘打倒国王!’还有‘退位!’” “退位!”安东妮亚叫着。“他们真的这样要求吗?” “法国人是非常不能忍受失败的。”亨利·莱伯希尔回答。 她觉得可能还要一段长时间才能回到英国,手边的钱不能浪费,所以安东妮亚在和图尔商量过以后,遣散了大部分的仆人。 她留下原来屋主雇用的一对中年夫妇,他们做起事来总是非常的心甘情愿。 安东妮亚发现图尔是力量的城堡。不仅因为他能说流利的法语,而且照顾公爵有他独特的方法,甚至比她做得还要好。 图尔告诉她,牲畜全都聚集在波伊士了;安东妮亚第一次意识到日耳曼人可能会到巴黎。 “那么多食物,有必要吗?”她惊异地问图尔。 “说不定的,夫人。”他回答的语气使她知道,他并不想让她紧张。“他们说任何人要想攻下巴黎都是不可能的,因为它的防御工事大坚固。” “这是真话。”安东妮亚同意道。“我从旅行指南上读到:全城被三十呎的高厚城墙包围,而且分成九十三座棱城;此外,外面还有护城河,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火力强大的炮台,形成一片火力网。 她的思绪又回到了牲畜的事情上,于是说。 “不过当然,所有的车队都要为前线的军队运送粮食,因此我了解在巴黎城里,我们必须自给自足。” 在亨利·莱伯希尔下一次来看她的时候,她向他探听过一步的消息;他拿出一份他在英国的每日新闻上写的文章给她。 看着看着,他被这则难以置信的消息吓得睁大眼睛。 “极目所见,整个郎香舍区长长的街道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羊、羊、羊!波伊士里大概有两万五千头羊和四千头牛。” “这是真的吗?”她问。 “我们正在做准备。”亨利·莱伯希尔笑着。“所以,你不必担心,等公爵好一点以后,没有足够的好食物让他补充体力。 图尔却并不打算完全倚赖波伊士那儿的准备,他买回来了很多不会变坏的食物,而且很忧心地告诉安东妮亚,食物一天比一天贵了。 鲍爵动了一子,安东妮亚立刻从敞开的窗边的椅子里站了起来,走到床前。 她跪在他的身边,用过去几星期来,他听习惯的柔和声音说:“你热吗?要不要喝点水,亲爱的?” 她说话的态度,他想,就象一个女人对她心爱的孩子说话一样。 他记得,在他说着呓语的时候,他以为那是他的母亲用手臂拥着他,而且告诉他要乖乖的、要好好睡。 他觉得非常虚弱,脑子却第一次清楚了。他记起自己是谁。也想起自己是在巴黎。 然后,他想试着移动一下,突然感觉胸部一阵疼痛。他回忆起了决斗以及随之而来的长时间的辗转病床。 安东妮亚温柔地将他扶起来,喂他喝汤;那汤喝起来好象是牛肉,又好象是鹿肉。他不大能肯定,不过他想那一定是很营养的。 她一小匙一小匙地喂他,耐心地等他慢慢吞下去。 那种花朵的清香,又从她身上传来;在他喝够了汤以后,她又拥紧了他。 他发现。好几次他感觉到面颊所碰触到的柔软的东西,是她的胸部。 “你好一点了,”她说着,声音中带着点得意。“明天医生会对你的情况很满意,不过现在,我最亲爱的,你得再睡一睡。” 第20页 他感觉地凉凉的手抚着他的额头。 “没有发烧了,”她说话的样子似乎是在和自己讲话。“烧全退了,你又是原来的你,这是多棒的事啊!” 她扶他躺下,把枕头位好,然后就走开了。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 先前,他并不知道是晚上了。床边,点着一根蜡烛,窗帘拉开着,窗户也是敞着的,他觉得可以看到天空和星星。 他试着想看清楚些,而安东妮亚似乎直觉地知道他醒了,她走口床边。 她低头注视着他,用比耳语稍大一点的声音说:“艾索尔,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发现自己没有力气说话,只能睁开眼睛望着她。 她发出了小小的喜悦的惊呼声。 “你醒了!”她叫着。“我想你听得懂我说的话了。” 她跪在他的身边,握着他的手,柔和地说;“一切都没事了。你已经渐渐恢复,再没有什么事值得你担心害怕了。” 亨利·莱伯希尔在下午四点来拜访时,安东妮亚觉得他看起来相当玩世不恭。 图尔领他进屋;安东妮亚穿着一件显出地美好身材的优雅的渥斯长裙,走进客厅。 “你好象很快乐。”他说着,一面吻了她的手。 “是的。”她回答。“今天我的病人第一次吃了适量的东西,他从床上坐起来,而且显得相当暴躁;图尔告诉我,他会显得暴躁这是好现象。” 莱比笑了。 “嗯,总算略微松一口气了!或许现在你可以多注意我一点了。” 安东妮亚惊异地望着他,他又继续说下去:“我想,我从来没有花这么多时间,和一个听着我带来的消息,又全心全意挂虑她的丈夫,而不知道有我存在的女人在一起。” 莱比很怨文地说着,安东妮亚不禁笑了起来,然后她很认真地说:“你知道我对你有多感激的。要不是你这个好朋友,我对外面的事会一无所知,那就更让我担惊受怕了。” “朋友!”莱比突然叫着。“你一定很清楚,这并不是我想做的,这份你所谓的友谊,会毁掉我‘女性杀手’的名声!” “这是我非常珍视的一份……友谊!”安东妮亚温柔地说。 到这个时候,她习惯了莱比那种明知无望,却仍然清楚表示对她的爱意的态度。 他从来没有碰到一个女人,对一个既看不到她,又听不到她,而且据说也并不特别有关系的男人如此强烈地关心。 莱比知道公爵和侯爵夫人之间暗通款曲,也知道他在女人群中的名声,所以安东妮亚虽然没有、也不打算告诉他,他也猜得出公爵为什么结婚。 莱比最初是被安东妮亚的年轻及未经世事所感动。 第一次来拜访的时候,他告诉自己:她是个乡下女人,他必须帮助她,而且尽可能保护她。可是一次又一次见到她以后,他发现自己坠入了情网。 他简直难以相信,自己到了三十九岁,竟然还会和年轻时,为了追求一个表演特技的女人而加入墨西哥马戏团那样,理想主义式地迷恋一个人。 安东妮亚的某些特质,让他感到她和他多彩多姿的生涯中,曾热烈追求的任何女人,都不相同。 有一次,维多利亚女王派人打听他——她所谓的“那个阴险的莱伯希尔!”如果她知道他对安东妮亚那么顺从、温和而尊重,一定会大吃一惊。 莱比不仅把外面的消息带给安东妮亚,而且还在她为公爵的伤势忧心忡忡的时候逗她发笑。 全世界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法国,好奇的英国人、美国人蜂涌入巴黎城。莱比提过投机的房地产经纪人所做的流动广告:“参加‘围攻巴黎’的英国绅士福音:舒适的出租房间,完全防弹,底层房间宜于敏感的高级人士。” “围攻巴黎!”安东妮亚忧虑地说。“真会弄到那种地步吗?” “不会,当然不会,”莱比当时很肯定地说。“日耳曼人在到达巴黎之前,还要被驱赶很久呢!不过,法军也的确有点漫无纪律,而且已经退到沙顿这个小谤据地去了。” 在继续之前,他停了一下:“事情不会太糟的。我听说那些法国骑兵队的浪子昨晚还在道兹开舞会,参加的女士都是从沙顿来的,她们准备目睹明天辉煌的胜利。” 结果,并没有什么辉煌的胜利!两天以后同,莱比不得不告诉安东妮亚,两支强大的普鲁士军队进击,法军中了圈套。 沙顿的存粮只够维持几天了。 莱比瞒着安东妮亚的是——沙顿内部起了重大的混乱,普鲁士四百门炮的炮弹落在他们之中时,法国的大炮却和难民的马车挤成一团。 然后,九月一日,惊人的事件发生了。路易拿破仑躲在人心涣散的军队中,掩饰着病容,冲出了沙顿城墙,最后,不得不下令在根据地竖起了白旗。 两天之后,却又有许多相反的谣言传到巴黎。 莱比告诉安东妮亚,皇后起初勃然大怒,后来退回她的房间悲泣。 此刻,街道上到处可以听到群众威胁的怒吼和狂叫。 “退位!退位!退位!” “今天有什么消息?”九月四日,安东妮亚焦急地问。 另一方面,她对公爵的康复感到非常高兴。 有时候,她觉得他们似乎置身在一个孤岛上,四周是一片含着敌意的海,而借着这片海,他们好象又得到了某种保护。 “巴黎方面得到消息,法王交出了君权,”莱比回答。“而皇后也终于同意离开。” 安东妮亚吃了一惊。在她认为只要皇后还留在巴黎,事情就不至于太糟糕。 “皇后陛下本来待在土耳拉瑞,后来仆人一个个背弃她,丢下原来的制服,盗走了很多财物。”莱比告诉安东妮亚。“群众聚集在宫外,皇后在里面都可以听到中庭那儿步枪的卡嗒声,主要的楼梯通道也有人把守,她差点走不了。” “那后来她逃走了吗?”安东妮亚急忙问。 “她的侍女陪她从边门离开,她面上掩着面纱。据说她们先到波尔瓦大道国务大臣的家里,可是他已经走了,然后又发现她的侍从家里也空无一人,结果皇后陛下到她的美国牙医那儿去避难。” “多出人意料之外啊!”安东妮亚惊叹着。 “或许有些不寻常,不过倒不失为聪明的方法。”莱比表示。 第二天,安东妮亚把菜比带进了公爵的卧室。她告诉过公爵,在他昏迷不醒的几个惶恐、战栗的星期里,这位英国记者曾帮了多大的忙。 她想,公爵对她所描述的亨利·莱伯希尔的热心态度,抱持着一点怀疑——或许是疑虑。 可是,当她带菜比进入卧室时,他却伸出手,用最愉悦的声调说:“我听说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了,莱伯希尔,我非常感谢你。” “你不必感谢我,阁下。”亨利·莱伯希尔回答。“能为公爵夫人服务,是我莫大的荣幸。” 说的时候,他向安东妮亚微笑着,那玩世不恭的脸上有一种神情,使公爵敏感地注视他。 接下去的谈话,证实了他的疑虑。 即使公爵不是阅历丰富的人,也会注意到他提到安东妮亚时,声音中的那份温柔,以及眼睛老盯着她的那个样子。 “只要等我的身体支撑得住,我们就要立刻离开巴黎。”公爵突然表示。 “恐怕还得等一段时间,”莱比回答。“阁下一定也知道,你的伤势非常严重。” 他又向安东妮亚微笑,接着说:“现在危险过去了。我老实说,你的医生当时告诉我,你生还的机会只有百分之十。” 第21页 安东妮亚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不知道……有那么……严重。”她颤抖地说。 “有两件事救了你,”莱比告诉公爵。“第一,子弹没有打中你的心脏,而且奇迹似的没有打碎任何一根骨头;第二,你的身体特别强壮。” “我很高兴你到现在才告诉我这件事。”安东妮亚说。 “你原来已经够烦心的了,你想我还能再增加你的苦恼吗!”他温柔地问。 鲍爵听着,一面看着亨利·莱伯希尔,然后又看着安东妮亚。 “如果你肯把目前的政治情势告诉我,莱伯希尔,我会非常感谢的。”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很想迎头赶上,不过想必你也知道,女人在描述战争的可怕上,总是不太行的。” “夫人一定已经告诉你新政府成立的事。”亨利·莱伯希尔回答。“第二法兰西帝国已经屈辱地结束,法国遭到了莫大的耻辱。普鲁士威廉国王到达了莱茵河区。” “真难以相信!”公爵惊呼着。 “不过法国还有一些军队,新领袖楚库将军把他们全部集中在巴黎。” “这样做明智吗?”公爵问。 “他别无选择。”莱比承认。“国家自卫队三十五万名徽召入伍的健壮男士实在精神可嘉,不过这同时也显示出法国战争总动员的毫无效率。” “我想那些防御工事应该能使巴黎巩固的。”公爵表示。 “现在,巡视防御工事已经渐渐被驾车到波伊士,参加时髦的法国星期日下午宴会所取代了。” “我的上帝!”公爵大叫。“他们难道永远不会对任何事认真吗?” “我觉得特别奇怪的是,”莱比接着说。“竟没有人试着把没有用的人口疏散出城。公爵夫人大概已经说过,大批牲畜集中在波伊士,不过我认为把人口往外移,比往城里挤要合理得多。” “我也这样认为,”公爵同意道。“可是我想他们绝不会听英国人的意见的。” “这是当然的。”亨利·莱伯希尔赞成他的说法。“还有,最重要的,公爵夫人可不能在街上走,侦探狂已经把外面的世界搞得天下大乱了。” “我警告过图尔,”安东妮亚说。“他叫我放心。现在他每次出去都穿上最旧的衣服,甚至比法国人更象法国人!” “你不必替图尔担心。”公爵回答。“可是你,安东妮亚,你得跟我一起待在这里。” 安东妮亚注意到他在“我”字上加重了语气。 亨利·莱伯希尔走后,她回到公爵的卧室;他注视着她,然后说:“我猜你有了一位新的倾慕者。” “我们是不是该说,唯一的……倾慕者。”安东妮亚回答。 鲍爵的眼睛思索地停留在她身上;在他细细地端详下,她有点脸红了。 他发现这几星期照顾他,使她瘦了一点,可是却没有影响到她身材的完美。 望着她胸部优美的线条,以及那纤细的腰肢,他怀疑:其他的年轻女人,有哪一个能心甘情愿地关在家里,照顾一个神智不清、满口呓语的男人。而不觉得拘束及厌烦的! 他抬起目光看她的脸,发现她正不安地望着他。 她身上衣服的颜色,正是卧房阳台上爬藤植物的那种绿色,把她的眼睛衬托得异常碧绿。 只有渥斯,公爵想,才能了解唯有浓的、鲜艳的或明亮的颜色,能使安东妮亚的皮肤显出耀眼的明亮和雪白。 同时,也使她的眼睛、头发散发出一种奇怪、难以言喻而又独具键力的光芒。 他知道安东妮亚把她的侍女解雇了.可是她的头发仍梳成他在安格拉斯咖啡店认不出她来的那种发型,依然是那么优雅、那么时髦。 “对你来说,这真是很黯淡,无聊的蜜月,安东妮亚。”他用低沉的声音说。 她似乎没有料到他会说这句话,两颊一阵红,脸上现出了快乐的神情。 “至少是……不寻常,而且,如果我们……被围困在巴黎,那么……还要持续很长的一段时间!” “我们一定要阻止这种情形发生。”公爵说。 “该怎么做呢?”安东妮亚问。 “尽早出巴黎城,回我们自己的国家。” 安东妮亚叫了起来:“你不能承受几个星期舟车劳顿的,千万别这么打算!医生一再强调,你要静静休养,慢慢让体力复原。” “我不能让你遭到任何危险。”公爵固执地说。 “我们是英国人,怎么会有危险呢?”安东妮亚问。“我告诉你,莱伯希尔先生说,好多英国人和美国人正涌进巴黎,想抢个好位置看围城呢!” “他说的是男人,”公爵回答。“不是女人。” “我会很安全的。”安东妮亚坚持道。“而且,你忘了吗,我不是个很女性化的女人。事实上,你说过我是个男性化的女人。” “你现在看起来可一点也不象。” 安东妮亚低头瞥了一眼她身上精工裁制的衣服。 “如果我们要在这儿待一段时间,那我真后悔当时请渥斯先生把我订的衣服送到英国去。””我觉得这是个很聪明的决定。”公爵说。“目前,我们不会参加什么舞会,或是关于胜利庆祝那一类的典礼。” “可是,为了你,我希望自己能好看一点。” “为我,还是为你的倾慕者?”公爵问,声音里带着尖锐的意味。 停了一下,他看见她双颊又泛起了红晕。 “为……你。”她轻声说。 接下来的日子,她感觉公爵一直在注意她。 她不明白为什么有时候她以为他睡了,却发现事实上他醒着,而且正盯着她看。 她常坐在他卧室的窗户旁。或者外面的阳台上,以防他需要什么东西。 屋子里有些书,莱比也给她带了不少,使她接触到在英国没有机会读到的,如格士达·福罗伯特、维克多·雨果、乔治·山德、杜默斯以及其他许多浪漫主义作家的作品。 有时候,她正被书中精彩的段落深深吸引住,却让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打断了,然后,她就会发现,公爵的目光停在她身上。 她常自问:这究竟代表认可,还是表示冷淡? 她想问他是否想念侯爵夫人,但是刚结婚时的那种坦自,似乎随着决斗以及他长时间卧床养伤而消逝了。 她自己知道这个答案,而且,她只能祈祷他永远不知道她心中的想法。 当她看见他倒在地上,她冲到他身边,以为他死了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是爱他的! 在她和图尔以及决斗助手合力把他抬上马车后,他的身体躺在座垫上,头枕着她的膝盖时,她终于承认,她对他的爱,可以生死相许。 饼后,她想,从到他宅邸,请求让她代替费里西蒂的那一刻起,她就爱上了他。 她自问:他眼中奇特、吸引人、嘲弄的表情,和他嘴唇讥诮的扭曲,有任何女人能够抗拒吗? 现在她能清清楚楚地了解侯爵夫人、伯爵夫人,以及每一个他遇到过的女人对他的感觉。 难怪,全世界美丽的女人都归他所有的时候,他不愿意爱一个平凡、毫无魅力,除了马以外什么也不懂的女孩的束缚。 “我爱你!我爱你!”多少个看护他的漫漫长夜里,她对他这样耳语。 他曾叫喊地说着呓语,有时候是一些她不懂的胡言乱语,可是有时候却说些他生命中发生过的事。 在问过图尔后,她逐渐了解事情的经过。 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他从树上掉下来,几乎摔断了脖子。 为此,他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而且被迫平躺着,以免造成永久性的伤害。 第22页 在他的梦庞中,他以为自己又掉下来了;安东妮亚抱着他的时候,他喊着母亲。 她试着不让他乱动,怕加重他胸部的伤势;安东妮亚觉得自己似乎是他的母亲,而他是她的孩子。 “你没事,亲爱的。”她喃喃地对他说。“你很安全。你不会再摔下去了,看,我紧紧抱着你,你不会掉下去的。” 她感觉到,渐渐的,他听到了她的声音,而且懂得她的意思。 然后他会把头转向她的胸部,好象在寻求只有她才能给他的舒适。她知道,在这些时候,她是以自己从没有想到会这样爱任何人的全心全意爱他。 有时候,公爵又以为自己是在打猎时从马上跌了下来。安东妮亚问过图尔,他记得公爵有一次打猎时跌断了锁骨,那段时间里,他痛楚不堪。 他叫着某个人,虽然没有提到名字,但是安东妮亚怀疑他要找的不是他母亲,而是另一个他认为能抚慰他的女人。 “他的脑海里不会有我的存在。”安东妮亚告诉自己。 “不过,以前我从不被任何人所需要,现在他倚靠我、需要我,我是很幸运的了。” 随着爱的日渐增长,她渐渐发现自己一直希望能有那么一个人,让她去爱,让她成为他重要的一部分,而不再把她视为惹人厌,惹人生气的绊脚石。 而且,让她不仅是上,也是整个心灵去爱。 “即使他不爱我,”安东妮亚想。“我也爱他,不过他一定永远也不知道!” 现在,有时候公爵睡着了,她会攀在床边注视他,然后感到胸口一阵刺痛;她再也不能象以前一样,紧紧地抱着他,确知他会象个不快乐的孩子似的向她转过来。 她决定等公爵好了以后,请求他给她一个孩子。她再也不惧怕有孩子的念头了,那将是他的一部分,她可以全心全意地付出自己的爱。 她想,结婚的第一夜,她竟然不愿意成为他的妻子,这是多愚蠢的事啊! 她很奇怪,为什么当初她会认为两个人失彼此了解是很重要的事。如果她能给他一个继承人,而她又能爱他给她的孩子,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等我们回到英国,”她告诉自己。“他会回到侯爵夫人身边,可是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把这段时间从我这儿抢走!此刻,他是我的……是我的……没有其他女人能迷惑他。” 在她轻声说时,她感觉自己因突来的狂喜而颤抖着:“我曾把他抱在我的臂弯隍,而且……吻了他的面颊……他的前额,还有他的……头发。” 白天,她把自己训练得非常谨慎,不让公爵感觉当她把他扶起来,把枕头垫在头后的那一刻,她是多么快乐地悸动着。 她甚至发现,公爵好一点以后,自己开始对图尔嫉妒起来,因为公爵问他的事比问她的多。 她希望能服侍他,她要自己对他有用处。 可是等他好起来以后,她记起他又会向侯爵夫人求爱! 她觉得痛楚象一把短剑,在她心中扎着。 第六章 “你觉得怎么论”安东妮亚问。 “好得可以回家了。”公爵回答。 他坐在窗边的一张摇椅上。望着他,安东妮亚想:他似乎真的好多了。 不过她和图尔都知道,他离完全复原还差得远。 靶谢莱比,他带来了一位中国按摩师,使公爵的身体在经过长时间卧床养伤后,不至于太虚弱。 同时,安东妮亚知道,在他康复的这个阶段里,千万不能过份耗费他的体力。 此外还有更多巴黎情势困难的消息,他们不敢告诉他;他们知道,这会让他忧虑。 他们甚至不敢告诉他:日耳曼人一天比一天更接近了。 因此他很乐观地说:“我们是英国人,”他说,“只要我们想离开,随时都可以走。” 安东妮亚迟疑着。 “由于我们是英国人、所以很不受欢迎。””为什么?”公爵问道。 “据来伯希尔先生说,法国舆论界被英国报业的不友善态度激怒了。” 鲍爵发出了恼怒的声音:她知道,他是不把报业界放在眼里的。 “巴黎方面曾遭到威胁,”她接着说。“似乎英国准备开出一张单子,来拯救文明的泉源。” 停了一会儿,她又带点焦虑地说:“现在反对我们的情绪非常高昂,那威尔甚至提议把所右在巴黎的英国人立刻枪毙。” “天啊;”公爵叫着。 “第二法兰西帝国垮台后,巴黎市内街道都要换名字,”安东妮亚继续说。“法国报界特别强调伦敦大道一定要立刻更名,他们憎恶伦敦这个名字,比憎恶柏林更甚。” “这真是最低级趣味的报纸,”公爵尖刻地说。“明天我亲自到英国使馆去!” 安东妮亚好一阵没有说话,然后她转变话题,问道:“我看得出来你有点头疼,我替你按摩额头好吗?这会有帮助的。” 她希望她说话的态度没有泄露她的渴望。碰触公爵是一件太令人高兴的事,她真怕他会从她的神色中猪出她有多爱他。 “或许会舒服些。”他有点勉强地说。 她站到他的椅子后面,双手放在他的额上,温柔地松弛他的紧张;他记得在他病得很严重的时候,她也曾这样做过。 “你是怎么学会这个的?”他问。 “埃威斯发现当马扭伤球节的时候,这样做对它们很有帮助。”安东妮亚回答。 鲍爵笑了一下。 “我早该想到这跟马有关!” “我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人的身上。”安东妮亚微笑着说。 “我非常感谢能让我成为第一个让你效劳的人。”公爵说着。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嘲讽和讥诮,她很想知道为什么。 近来,他似乎对她的照顾感到很愤恨——或者“愤恨”这两个字用得并不恰当。他好象是在用某一种她无法了解的方式,向她挑战。 “我们一定要离开,”他突然说。“我们一定要回国,回去过平常的生活;我想,你一定也这么盼望的。” 安东妮亚真想大叫,那是她最不希望的事!可是,她极力地压抑住了。 “或许,”公爵接着说。“你宁愿待在这儿,受你那从事新闻工作的倾慕者的关怀、照顾。” “莱伯希尔先生是个好人,”安东妮亚说。“等你准备离开的时候,我想他会帮助我们的。” “我怀疑我会需要他的帮助,”公爵傲慢地说。“就象我刚才告诉你的,明天我要到英国大使馆去,让我们的大使里昂爵士安排,把我们安全地送到港湾去,到了那儿,就有游艇在等我们了。” “在我们上路之前,你一定要把身体养好。”安东妮亚坚持着。 “今天下午休息过以后,我打算在花园里走动走动,”公爵说,“我的按摩师说,我的肌肉情况良好,只要不把伤口绷裂,一切都没问题。” 安东妮亚注意到,他并没有提起:每次他离床起身,都觉得昏眩。 他憎恨任何软弱的表现,而要用毅力去击倒它,也就是这份毅力,促使他这么迅速地复原。 她知道,等他们一回到英国,她就会失去他,因此,不论巴黎会发生什么事情,她都盼望能和他至少再待一阵子。 午餐时,他吃了很多辛苦采购来的食物,然后去休息;男仆来报告,说莱伯希尔先生来了,正在客餐里等着。 安东妮亚走了进去,他吻她的手,而且握着久久不放,他看她的那种眼神,使她觉得很羞涩。 “你似乎有点疲倦,”他关心地问。“你现在仍然每天晚上看护着你那位重要的病人吗?” 第23页 “不,”安东妮亚回答。“我睡得很安稳。如果我的丈夫要什么,他会摇铃。他已经好几晚设有叫醒我了。” “可是你的潜意识里,仍然不放心地听着。”莱比很了解地说。 安东妮亚微笑了。 “你不必替我担心。我的丈夫想要回家。” “他昨天告诉过我,”莱比回答。“恐怕不太容易。” “他说他明天去见英国大使。” “不可能了,”莱比答道。“他今天早上跟最后一个英国外交使节团离开了。” “我不相信!”安东妮亚叫着。 “恐怕这是真的,”莱比回答她。“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想到你,于是就亲自到使馆去了一趟。” 安东妮亚倒油了一口气,他又继续说:“英国大使馆里没有任何官员,只剩下一个看门人。我想,他唯一的任务,就是向每一个探问的人耸耸肩,象鹦鹉似的重复说:‘我无法奉告任何消息’。” “我从没有听过这么奇特的事!”安东妮亚叫道。“我以为英国大使会等所有在巴黎的英国人都撤走,他才离开。” “巴黎城里还有四千名英国人。”莱比告诉她。 “如果大使都走了,我想我们也应该离开。”安东妮亚用恐惧的声音说。“现在还有火车在行驶吗?” “我想,即使有,你也不能搭。” 莱比停了下来,安东妮亚知道他一定隐瞒了什么事情。 “告诉我实情。”她请求着。 “我刚刚听说,一列九月十五号从格拉那达开出的火车,被普鲁士人扣押到距巴黎只有二十七哩的斯沙里。” 安东妮亚惊吓得说不出话来。莱比又说:“我认为里昂爵士和英国领事就是受了这件事的影响,才决定今天早晨离开的。” “为什么法国政府不早点让所有的英国人离开呢?”安东妮亚绝望地问。 “法国政府和国家防卫会议认为,大批的外国人离开巴黎城,会使军队及人民……士气低落。” “可是我们都是派不上用场的人口啊!”安东妮亚固执地说。 “很多英国人都这么跟我说,”莱比回答。“可是法国政府绝不会听的,在我看来,他们把每一件事都搞得一团糟。” 他显得很愤怒,又接着说:“无论如何,我会想办法让你们离开的,我保证。其实如果我遵从自己的愿望,我会把你留下来。” 安东妮亚询问似的望了他一眼,可是一看到他的眼神,立刻又把目光调开了。 “我爱你,安东妮亚。”他悄悄地说。“你一定知道了。” “你不应该把这种……事情……说出来。” “这会有什么伤害呢?”他问。“我了解你对我有一份什么样的感情。” 他发出来自内心深处的叹息,说:“我知道对你来说,我的年纪大大了。如果我年轻十岁。我早用尽所有该诅咒的手段来诱惑你。如今,我只能让你完美无暇地离开我。我俘虏了许多女人的心,惟有你,才是我真正爱的。” 莱比的声音带着点什么,使安东妮亚泫然欲泣。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为自己竟然使这样好的人不快乐,而深觉不安。 莱比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说:“或许有一天你会了解,在过去几个星期里,我们有那么多独处的机会时,我要格外地约束自己,控制自己,是多么不容易。” “你的……友谊对我有非常……重大的意义。”安东妮亚踌躇地说。 “那不是友谊,安东妮亚。”莱比否认着。“那是爱!那是一份和我过去所感觉的、所知道的都不相同的爱。有时候,我以为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以为你只是我的幻觉,并不真正存在。” “你知道,你不该……这样跟我谈话的。”安东妮亚说。 虽然她这么说,可是心里却奇怪,她为什么要阻止他。 如果别的男人向她示爱,公爵是不会在乎的,毕竟他爱的是侯爵夫人。等他们回到英国,她的生命中就再没有任何人了,既没有他所爱的,也没有爱她的。 她转开身了。莱比把手放在她肩上,把她扳过来面对他,一面说:“为什么你和其他女人如此不同?”他问。“你并不特别美,可是我却无法从你脸庞的魅惑中解月兑出来。” 说时,她看见他眼中的痛苦:“我的耳中响着你的声音,你的身材使其他女人显得粗俗、丑陋,除了你,我无法再想任何人。” 他声调中的邀请使安东妮亚羞涩、害怕。 然后他放开了她,踱到窗边,凝视着窗外的花园。 “你离开以后,”他说。“我所有的只是我的梦。我想,有生之年,它们都会一直纠缠着我。” 安东妮亚做了个无助的手势。 “我……能……说什么呢?”她问。“你一定知道,我不希望……伤害你。” “有一句老话说:‘爱过而失去,总比根本没有爱过好’,”莱比自嘲似的回答。“对我而言,这竟然成真了。你为我做了一件绝妙的事,我可爱的公爵夫人。” “什么事?”安东妮亚问。 “你恢复了我对女人的信心。我眼看她们用一切手段破坏、出卖了第二法兰西帝国。我看够了她们的贪婪、他们的伪善、她们的背信!你却向我证明女人也可以纯洁、坚贞。真诚而无法收买的。” 他又嘲弄似的微笑着说:“我一直认为,一个男人所爱的每一个女人都会在他生命中留下一座石碑。你留下的石碑上将写着:‘她挽救了我的信心。” “谢谢你,莱比。”安东妮亚非常轻柔地说。 然后不等他告别,她就留下他匆匆地走出客厅。 “我不相信!”公爵生气地大叫着。 “是真的,”?亨利·莱伯希尔回答。“由普鲁土两支军队合成的持矛骑兵,昨天——九月二十号——攻到提塞尔士,结果提塞尔士的人不发一枪就投降了。” 经过一阵寂静,公爵说:“那是说,巴黎现在孤立了。我真难以相信,” “人们的想法怎么样?”安东妮亚问。 “他们的心情是‘让他们来吧!让大炮怒吼、雷鸣!已经拖得太久了!’”莱比回答“不过对那些卑鄙的背弃者,他们也制定了严重的惩罚。” “如果他们背弃国家,活该受到惩罚。”公爵的口吻很严厉。 “我禁不住要替他们感到难过,”莱比回答。”根据报告,他们不仅被错误领导,甚至有很多人没有武器。年轻的轻骑兵第一次遭到训练精良的普鲁士野炮中队炮轰的时候,简直惊恐万状。”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安东妮亚询问。 “他们全聚集在蒙马特,愤怒的群众向他们脸上吐口水,对他们动私刑,后来国家自卫队用来福枪把他们送回城中心。” “还有什么事情发生?”公爵问。 “从城里传递消息将会非常困难,”莱比回答。“所以可能要用汽球。” “汽球!”公爵惊异地叫着。 “已经设置了一些,不过其中大部分都坏了,好歹也算是个办法,只是不能载运乘客。” “我可没有打算从巴黎飞回去!”公爵尖锐地说。“我是在想,能不能向法国当局要求,请他们和日耳曼人交涉。准许特别通行。” “我想过了,”莱比回答。“公爵夫人昨天已经要求我想想办法让你们回国。” “可能吗?”公爵问。 “今天早上,我看见四个我认识的英国人快乐地上了一辆马车,车上堆满了食物、行李,还插着一面英国国旗。” “结果呢?”公爵问。 “他们只到了纽利桥,就被押到杜古特将军那儿。他对他们说:‘我真弄不懂你们这些英国人,如果你们想挨枪弹,我们可以射你们几枪,省得你们麻烦。’” 第24页 莱比停了一会,接着说:“那几个朋友发誓明天要再试一次.不过我认为他们不太可能通过的。” “那我们怎么办呢?”公爵问:“给我一点时间,”莱比要求着。“普鲁士军正在运输大炮,炮击暂时还不会开始。” 安东妮亚似乎惊吓住了。 “你认为他们会炮击我们?” “当然,”莱比回答。“如果他们希望巴黎人快点投降,这是最明显的好办法。” 那一晚,安东妮亚清醒地躺在床上,揣测着是否会听到隆隆的炮声和爆炸声自城中响起。但一切都那么宁静,她想:或许莱比把危险夸大了。 可是毫无疑问,公爵对他的话很认真的,而且在以后的几天,他显得越来越暴躁。 他想不顾一切冲出去,亲自看看发生的一切,直到安东妮亚告诉他,如果留下她一个人,她会很害怕的,才终于阻止了他。 “我不能象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待在这里。”公爵懊恼地说。 “如果你被……或是……被捕,”安东妮亚说。“我会怎么样?我会……遭遇到什么事情?” 鲍爵曾说过,如果他向法国当局表明身份,他们也许会为他安排。可是莱伯希尔表示,他们也可能认为一个英国公爵太重要了,为了怕他落入普鲁士人的手里,而永不给他离开巴黎的机会。 “或者,”莱比继续说下去。“他们会逮捕你,拿你当王牌,迫使英国政府对巴黎被围的事更加注意。” 鲍爵知道这都是可能的,可是他更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他们一定要离开巴黎。 在一星期永无休止状态的煎熬中,他的身体却一天天强壮起来,他对安东妮亚说:“你那道我决不希望让你置身危险中,可是我确信在法国人投降之前,情况会越来越槽。” “你想他们真的会投降?”安东妮亚惊异地问。“总会有人来解救他们的。” “谁会这么做呢?”公爵问道,而她也晓得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如果没有外援,围困就会无限期地延续下去。” “只能延续到食物吃完为止。”公爵回答。 “食物不是够维持很久吗?” 安东妮亚说着,一面想着波伊士的牲畜。 “图尔告诉我,”公爵回答。“人们都在谈论,如果情况恶化,就要把动物园里的动物杀了做食物;假如肉店的肉价超过了贫民负担能力,那么那些猫、狗的生命也一定会有危险! 安东妮亚轻轻地叫了起来。 “我不能想象那种情形。 “我也一样,”公爵说。“所以,我必须决定,宁愿冒着被捕或被普军枪杀的危险冲出去,还是留在这儿,等着和巴黎人一起挨饿?” 安东妮亚没有迟疑。 “我知道你选择哪一样,”她说,“我已准备冒任何可能发生的危险了。” “谢谢你,安东妮亚,”公爵说。“我知道你有这份勇气的。” 他对她勉力十足地一笑,说:“或许这不会比在马场里跃过高高的障碍和深沟更危险,更令人害怕!” 守在圣·克劳德城门口的士兵,看见一头蹦蹦跳跳的骡拖着一辆木制的运货车向他们驶来。 跋车的是个女人,身上围着围巾,下巴还绑了一条肮脏的棉布手帕。 货车快驶到门口的时候,她旁若无人地大声叫了起来:“小心!” “危险!” “传染病!” 门前的下士举起了手,她费了番工夫才让骡子停下来。 “干什么的?”他问。 她用拇指向后比了比,他看见木头货车里有个男人躺在稻草上。 “天花!” 下士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你要看,我有证明。”那个女人用暗语说。“不过要碰这些文件可得小心。” 他掏给士兵看。可是他根本不打算接过去。 “你打算去哪里,女士?” “出去啊!”她回答。“全城里那些该死的儒夫,就没有一个敢诊治这么严重的天花。” 下士一步也不肯动,只从货车边缘窥视了一下,看见躺在稻草上的男人,脸上长着明显的红色天花痘,正在发抖。 “出去,离开这儿!”他粗暴地的。“越快越好!” 门打开,那女人鞭着骡子,驶出去。 到了圣·克劳德城外普鲁士的前哨部队,她仍然作同样的解释,可是医生签署的证明却被详细地检查,而且有一个下级军官问道:“夫人,你运送的这个男人或许得了天花,”他的法文有喉音,不过还听得懂。“可是你没有理由要跟他一起出城。” 她没有回答,只是拉起破烂的衣袖,露出手腕,她的皮肤上竟然有两颗鲜明的红色天花痘!他飞快地把证明文件还给她。 “赶快离开巴黎,越快越好!”他命令道。 “我们要去那地斯,先生。”那个女人说。“当然,如果我们能在死前到达的话!” 那位德国军官并没有听到这句话,他正急急忙忙要去洗他碰过证明文件的手。目送他们离去的士兵们,都松了一口气似的微笑了,其中一个说:“我宁愿死在枪弹下,也不愿意得这种疾病。” “对付这样污秽的人真是浪费弹药。”另一个回答。 驾车远去的途中,安东妮亚把背挺得直直的,努力使自已不回头张望。 她用手轻拍着骡子使它走得快些。普鲁士的前哨站一消失在视线之外,公爵就从木车的板子上坐了起来。说:“我简直要缩成一小团了!” “你可以到这儿来驾车。”安东妮亚回答。 “正合我的心意。”他答道。 鲍爵爬到货车的前面、接过她手中的缰绳。 “这些可喜的化妆能不能拿掉?”他问。 “最好再留一阵.”她回答。“莱比警告过我们,到处都有日耳曼人,而且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被俘。” “我知道,”他说。“不过根据报告,他们还没有到米斯。” “还是不要掉以轻心的好。” “图尔一定会安全到达哈尔的。”公爵说。 这位随从是在两天前和一群美国人结伴走的。他们透过特殊途径,幸运地获得法国和日耳曼双方的同意而成行的。 他们拿到的通行证刚够他们和仆人通行。即使愿意,也不可能多带任何人走。 结果公爵以一笔在安东妮亚看来是天文数字的巨款法郎,贿赂一个美国人的法国仆人,使他留下,而让图尔顶替他。 亨利·莱伯希尔和公爵设计出整个计划,而且详细地把计划告诉图尔,连细枝末节也不放过,好让他确实知道该做些什么。 在一个菜比确信还没有被普军占领的乡村里,要留下两匹为公爵和安东妮亚准备的马。 “尽可能买最好的,”公爵说,“然后雇当时找得到的最快的交通工具赶到哈尔,游艇会在那儿等。” “普鲁士人不会动英国船的。”莱比肯定地说。 “是的,不过他们可能阻止我们上船。”公爵回答。 “如果哈尔被普军占领了,图尔就要想办法和我的船长连络,要他把船开到雀堡。” “那要远很多啊!”安东妮亚很焦虑地说。 “我知道,”公爵说。“可是有你同行,我不愿意冒险。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一路穿过乡下,或许我们会很幸运。” “目前的报告——不过当然,这不一定可靠,”莱比告诉他们。“显示普军的势力还没有越过圣·昆提斯。” “那么渥塞尔士和艾瑞斯仍很安全,”公爵说。“不过我不打算进任何城镇。我们要一直在田野里赶路,也许我们可以在小村落里弄点吃的东西。” “大人,从巴黎人的表现来看,我可不敢指望这一点.”图尔说。“我很了解这些法国人,在他们恐惧自己可能会挨饿的时候,绝不会把食物送给,甚至卖给过往的旅客。” 第25页 “我想这是事实。”莱比同意道、“成百的残兵使地方上对军队的印象很坏。当那些饥饿的部队向农夫乞求一点食物的时候,据说那些农夫会把门闩上,而且威胁要放火。” “我们会尽量多带食物,”安东妮亚轻声说。“否则在上游艇之前,只好饿一两天。” 说话时,她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公爵。 他已经好多了,可是她知道这段旅程会造成巨大的伤害。她想:万一他崩溃了,那该怎么办?或许有些敌人占领下的村落是没有医生的啊! 不过当他们出发的时候,公爵的精神显得很好,他觉得终于开始采取行动了。 看到莱比替他们带来的伪装服装,他嘲弄了一番;等他看到我他们离开巴黎的木制货车和骡子时,他对安东妮亚说:“我相信,公爵夫人,你会发现这和我们出发度蜜月坐的小马车一样,让你终身难忘,只是它没有那么快罢了。”’“我只希望是鲁法斯在拉它!”安东妮亚回答。 “我也是。”他轻声说。 她忽然感到心底一阵温暖,因为他们正在共享对马的关爱,以及一个共有的秘密。 可是当他们离开屋子,留下莱比在身后绝望地目送他们远去时,安东妮亚觉得害怕了。 如果被法国人发现他们的伪装,已经够糟了。要是被普鲁士人发现…… 他真是不寒而栗了。万一被人揭穿,他们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身份?又怎么能让别人相信呢? 她告诉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要跟公爵在一起。 那个他们曾过着神奇梦幻生活的小岛,此刻已被抛在身后,他们正在渡过她一直认为在屋外等着他们的,含有敌意的海。 她几乎是绝望地告诉自己,等公爵平安地回到英国,她又恢复了以前那种寂寞、不被人需要的生活。 只要他一回到侯爵夫人的身边,就再没有人可以让她照顾、支持、抚慰。 或者某些时候,她告诉自己,他会让她按摩前额。 也许由于他们共同经历了这么多波折,他们会谈谈这些别的女人无法与他共享的往事。 但是当她一想到侯爵夫人的美貌,她知道,即使是穿上握斯的服装。也不能使自己象圣诞树上的仙女,或是象那个在他们新婚之夜不求自来、可爱得让人难以相信的女人。 “这是无望的!”安东妮亚告诉自己。 在回到英国之前,她还有两三天的时间,可以和公爵独处! 即使穿着破烂的衣服,坐在木头货车前,公爵的脸上还画着天花痘,她仍然为了能坐在他身边而震颤不已。 图尔为他们留下马匹的村庄离巴黎十哩远。 他们避开大路,走上一条多灰尘又弯曲的小径。 安东妮亚发现他们走进一个树林浓密、小而不重要的村庄,不禁松了一口气。 莱比建议他们远离圣·克劳德城,因为普鲁士的补给线最靠近那儿。 “你们越快离开巴黎和它四周的城镇越好。常常会有法国军官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你们背后,这是无法预料的。不管怎么样,你们过了补给线就向北前进,否则就会走到满是骑兵的渥塞尔士。” “我们的方向对不对?”安东妮亚试探地问。 “我的方向感很好,”他回答。“而且我很仔细地研究过地图,只要找到马匹,我们就可以毫无阻碍地越过乡间。” 他用冷静、实在的态度说,然后问:“你不是害怕吧,安东妮亚?” “不……不是,”她回答。“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不害怕。” 他低头看着她,又看看围在她身上的破围巾,声音里带着笑意,说:“我以前曾说过:这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蜜月。” “将来可以告诉我们的孙子。”安东妮亚回答。 她发现自己竟然在还没有孩子的时候,就假定他们会有孙子了。 鲍爵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赶路;他用表现在他骏马身上的专家技术执着缓绳,让骡子用稳定的步伐前进。 小径一转,他们突然发现已进入村庄,公爵把车子停下。 “安……安全吗?”安东妮亚问。 “我正在研究有没有普鲁士人的踪迹,如果有任何可疑之处;我就回货车后面躺下,一定要经常准备,安东妮亚而且不要冒险。” “是的,当然,”她说。“你把每件事都考虑到了。”“我考虑的是你。”他很快地说。 可是她却想:他是否正在懊恼必须照顾一个女人,而不能赶回英国去。 她知道,如果不是和她在一起,他在几天以前就离开了。 不止是因为他听了安东妮亚的恳求以及莱比的忠告,使他怀疑自己的体力无法负荷,也由于安东妮亚同行,加重了他的责任,使他打消早走的念头。 村庄在早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宁静而平安。 鲍爵驶近一家叫克得欧尔的小旅馆。 他把骡子赶到院里,将缰绳交给安东妮亚。 然后,他跳下车子,到院中的抽水机那儿洗脸。 “这样可能有点冒险,”安东妮亚想。“不过要是把替我们保管马的法国人吓住了,也是很不聪明的。” 她把瞒过普军而出城的证明文件藏起来。 鲍爵走进旅馆,她爬下货车,走到骡子身旁,抚模它的头,用那种似乎所有的动物都听得懂的声音跟它说话。 鲍爵带着一个瘦小的老人回来,安东妮亚猜他是旅馆的店东。 她注意到公爵已经月兑掉那件穿在骑马装上的破外衣,可是脚上仍穿着那双旧凉鞋。 安东妮亚从稻草堆里找出她的马靴。 她听到马厩里有两个人在谈话。她月兑下破烂的裙子和围巾。露出原来的骑马装.她没有把在伦敦买的那一件带到法国,她知道,那件衣服穿到波伊士去实在太朴素了。 这件骑马装是一种起棱纹的棉布织成的,经过渥斯的设计;且由于法国皇后的喜爱,已成为最时髦的穿着。 安东妮亚唯一不敢带来的是骑马帽,不过她有一条和衣服同色的围巾,可以盖住头发。 她总认为,她那时髦的发型使她从一个寒酸的英国新娘变成迷人的女人,使得莱比爱上她,少了那个发型,她的头发就一无是处了。 骡子在院军找到些青草吃,她就放心地进入旅馆。 一个据她猜测是店东太太的女人,很热心地领她到楼上一间陈设简陋的屋里去梳洗,那儿有面镜子,可以让她梳理头发。 她尽快弄好一切,她知道公爵一定希望马上离开。几分钟之内,她把头发拢起来,盖上薄纱围巾,就匆匆下楼了。 正如她所料,公爵正不耐烦地等着她、马儿都套上了马鞍,安东妮亚看见图尔替她准备了一个横座马鞍。 那些马看起来并不细致光洁,可是她知道,它们都很健壮,而且比血统纯正、速度快的马更适合长途跋涉。 鲍爵手中端了一杯酒,店东递了一杯给安东妮亚。 她正想说她不需要喝酒,却又想到;公爵已经替她叫来了。同时,他认为可能要过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再喝到什么东西。 不过这种想法很快就被店东的话打断了:“我把那位先生替你们预备的食物放在你的鞍袋里,还有两瓶酒放在夫人的鞍袋。” “再谢谢你。”公爵说。“我真是非常感激。” 他赏钱给店东,然后扶安东妮亚上马。 那一刻,她靠近他,他的手碰触着她的,她觉得一阵震颤象水银般穿过她全身。 然后公爵上马,他们一言不发地驰离旅馆,穿出小村庄,进入广大无边的乡野世界。 第26页 “到目前为止一切还算好,安东妮亚。”在走了一段路以后,公爵用满足的声调说。 “图尔显然安全过关了。” “我们也一样,”公爵微笑道。“如你所说,安东妮亚,这次奇特的经历,我们一定会告诉我们的孩子的。” 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她,可是安东妮亚脸红了。 “请求你,上帝,让他给我……,一个孩子,”她在心中祈祷。“我爱他……我是那么强烈地爱着他。” 第七章 安东妮亚觉得自己正躺在柔软的云端,她似乎正深深地、深深地向下沉,直到云层盖住她整个身子。 然后她逐渐清醒,四周那么寂静,她的头下还枕了一个枕头。 她的脑子慢慢地活动起来,发现自己睡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她缓缓张开双眼,似乎害怕着什么,直到看到船舱的轮廓,她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 她在游艇上,他们平安地到达了,他们胜利了! 安东妮亚转了个身,怎么也想不起是怎么上船的。她只记得在他们到达哈尔码头的那一刻,发现公爵的游艇正停泊在那儿,耀眼的白色在蓝色海浪里浮动着。 她牢牢地盯着它,觉得再也无法支持,好象只要再走一步,她就会精疲力竭地倒下。 她模糊地记起,有人扶她上了船,然后,她一定就睡着了。 “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后来发生的事呢?”她问自己,同时看见她的手臂是的。 她批开毯子,发现有人替她月兑掉了骑马装。 她只穿着衬裙和丝质紧身衣,连束腰都为了让她可以舒服地睡去而替她月兑下了。 她知道为她月兑衣服的一定是谁,这使她陷入沉思。 他碰触她的时候,她怎么会毫无所觉呢? 或许是他把她送进船舱里的,可是她实在太累了,一心只想睡觉,完全没有理会其他的事情。 在途中的第一晚,由于她将近两个月没有骑马,所以觉得十分疲倦,可是她担心的是公爵,不是她自己。 他们一直专注地前进着,很少交谈。安东妮亚知道,每次一看到前面有人,或是接近大路的时候,他就紧张地戒备着。 鲍路上挤满了人,不过安东妮亚不知道那究竟是法军,是普军,还是难民。 鲍爵一直在防备侵略者;她知道,他一定是担心会遇到躲在乡间的法国逃兵。 “他们会抢劫我们,”安东妮亚想。“而且一定会夺走我们的马。” 她了解为什么公爵连最小的村落都要避开,一直在山野里前进。 他们只停留一段很短的时间,吃图尔为他们准备的食物。里面有法国面包不太精致的馅泥饼、乳酪和水果;他们就这样度过了第一天。 食物似乎蛮可口的,可是午餐的时候,他们累得一点也不觉得饿,只想喝一点在安东妮亚鞍袋中的酒。 鲍爵放慢马的时候,已接近黄昏,马的速度早已比先前慢了许多。公爵说:“我们得找个地方睡觉,安东妮亚,不过恐怕今晚你得睡在树林里了。”“我觉得我可以睡在山中任何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头上。”安东妮亚微笑说。 “你累了?”他很快地问。 “很累。”她老实地回答。“你也一样。” 好几个小时以来,她一直在担心着,怕他过度耗损体力。 她很清楚,他一心一意想离开这儿,根本不注意自己的伤势或体力。 他们停在一个四周都是田野的小树林中,这样,如果有任何人接近,他们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你把头枕在我的膝上,”吃过东西后,她试探性地建议着。“我可以替你按摩额头。” “你什么事也不要做,安东妮亚!”公爵回答。“你只要紧靠着我躺下,好好地睡一觉,我们要在黎明时出发。” 安东妮亚照他的话做了。 他不安稳地辗转了几分钟,似乎伤口有些疼痛,然后,从他沉沉的呼吸声,她知道他睡着了。 她非常、非常小心地把身子挪高些,把手臂伸到他头下,把他紧抱在胸前。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她想。“以后我再也不能这样做了。” 她温柔地替他按摩前额,她感到他松驰下来,沉沉睡去,她不会吵醒他的。 然后,她吻他的头发,无言地告诉他,她爱他有多深。 “我爱你!喔,我亲爱的……我爱你!” 她把他抱得更紧,他的头贴着她,她想,这一生,她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我一定得移开,”她告诉自己,“在我睡着之前,一定要移开……” 安东妮亚知道的下一件事是公爵正在叫她。他已经起身,而且把马都准备好了。 她匆促地吃了点东西,还喝了些酒。 面包发霉了,实在不好吃,可是在这一刻,已不容许挑剔了。 第二天的情况和第一天类似。安东泥亚发现,图尔选择这两匹马实在很明智。 它们或许也累了,却仍平稳地走着。安东妮亚知道他们和哈尔的距离正一小时、一小时地拉近。 “你知道得很清楚。”他简单地回答。 他显然并不想说话,于是安东妮亚也保持沉默。她知道这一路上,公爵都保持着警戒,预防任何意外的危险发生。 他们比前一晚停得早些,因为他们和马都累得再也走不动了。 阳光一暗下来,气温立刻跟着降低,寒风在广大的原野上吹送。 安东妮亚第一次希望自己的骑马装能实在点,更希望没有把原先那些乔装的衣服丢弃。 她并没有抱怨,不过公爵一定看出来了。前进了一哩后,他说:“我看到前面有间谷仓,似乎没有和农舍相连,也许我们可以在那儿过一夜。” 事实上,那间农舍离谷仓有四分之一哩远。 比仓里堆满了干草,不但马匹有了饲料,他们两个人也有了舒适的睡觉地方。 他们吃了点干面包和馆泥饼,虽然很单调,不过也很令他们满意。然后,安东妮亚坐进干草堆里。 “在现在这个时候,”她说。“即使拿邓卡斯特花园里最舒服的床垫来跟我换,我也不愿意。” 鲍爵抓起一把干草盖在她身上。 “这会使你象盖毛毯一样温暖。”他说。“我应该建议你把骑马斗篷带来的。” “我自己该想到,”安东妮亚回答。“可是巴黎那么热。” “我看天要下雨了。” 鲍爵在干草上躺下;他们谁也没听到夜里的雨声。 第二天早上离开谷仓的时候,泥土散发着清香,马儿似乎也感到空气中的清凉。 他们在遇到的第一条小溪边停下来,让马喝水,然后又上路。 安东妮亚希望能在夜晚来临前到达目的地。她虽然没有告诉公爵,可是却觉得身体僵硬,而且马鞍也不舒适。 这一天长得似乎永无止境,不过她知道他们距目的地不远了,因为公爵坚持要她喝完最后一瓶酒,然后把瓶子丢掉。 “只剩几小时的路程了。”他鼓励地说。 “你支持得了吗?”安东妮亚很忧虑。 “我担心的是你,不是我自己!”公爵说。 “真荒谬!”她反驳道。“你是病人啊!” 她马上警觉自己说错话了。 “我才不是呢,安东妮亚。”他很尖锐地说。“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这都是一次艰苦的行程,即使是你这个女悍妇。” 他在嘲弄她,她很高兴他还有这份精神和体力。 马慢慢地拖着步子,她觉得越来越累了。 所幸两匹马走在一起,而且在公爵不注意她的时候,她就抓住前鞍部分。 “我不能让他在这个时候失败,”她不住地告诉自己。“我们走了这么远,我不能让他在最后一刻失败。” 第27页 可是最后的一刻似乎十分遥远,当他们抵达哈尔,她似乎觉得满街都是普鲁士军,他门再也无法逃月兑了。 她再也无法假装,只能双手紧抓前按。在往码头的路上,公爵接过她的僵绳。 她听到他在下命令,她感觉他把她抱下来,送到船上,然后,在一条毛毯在她身上。 “该崩溃的是他,不是我。”安东妮亚告诉自己,同时,她很为自己不够坚强而感到羞愧。 她正在想现在什么时候,船室的门忽然轻轻开了,她知道外面有人在探视。 “我……醒了!”她的声音有点低哑古怪。 “我想你可能醒了,夫人。” 图尔走了进来,拉开舷窗上的帘子。 “我们都安全了!”安东妮亚叫道。 “是是,夫人。在南汉普顿不会有危险的。” “南汉普顿!”安东妮亚问。“我们怎么会这么快就到这儿了呢?” 图尔微笑了。 “你昨天一直在睡,夫人。事实上,你已经睡了一天两夜,现在都快到中午了。” “我真不相信!”安东妮亚大叫。“大人呢?” 她焦急地等着,生怕图尔告诉她公爵病了。 “大人也一直在睡。他昨晚吃了点晚餐,然后倒头又睡了。” “他没事吧?”安东妮亚问。 “好得很,夫人,你不必替他担心。” “他的伤势没有加重?” “跟我上次在巴黎看到的情形一样。” “感谢上帝!”安东妮亚欢呼着。 “也感谢上帝,让你和大人平安抵达。”图尔严肃地说。 “还有你,”安东妮亚加了一句。“你这趟旅程是不是很艰苦?” “算不上很愉快,让我改天再告诉夫人。” 他说着,一面行礼,然后从地上抬起她那件风尘仆仆、满是斑点的骑马装。 “我想夫人一定打算洗个澡,”他说。“我还有一件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安东妮亚问。”我上船以后,发现六星期之前渥斯先生途经哈尔到英国去,他看见港口停泊的游艇,就问那是谁的船。” 图尔停了一下,让他所说的更富戏剧性。 “当他知道那是大人的船,他就把替夫人运到英国去的农饰,全送上船了。” “喔,图尔,我真不敢相信!”安东妮亚惊喜地叫喊。“多美妙啊!让我去洗澡,然后我要为公爵打扮得好看一点。” “大人上岸去了,不必急。”图尔回答。“我得先让你吃点东西。” 安东妮亚笑了。 “你这么一提,”她说。“我真觉得饿得发慌了。” 她吃了多得难以让自己相信的火腿蛋,图尔一面替她准备洗澡水,一面取出一个渥斯先生替她送上船的装衣服的皮箱。 面对那么多衣服,简直让人眼花撩乱。安东妮亚想,九月下旬的英国一定比巴黎凉爽,所以她选了一件厚缎子连身长裙。 衣服上有一件短及腰部的外套,在领口和袖子上镶着貂皮。 她洗了头发,把发上因骑马和睡在谷仓里而沾上的灰尘。全部清除掉。 她费了一番工夫才把头发梳好,再戴上一顶渥斯的迷人小帽,看起来很时髦,而且不太有英国味。 当她走到甲板上,她知道船长和水手们都用无法掩饰的倾慕眼光看着她,她只希望公爵的眼睛里,也会向她表露出同样的神情。 他站在出入口旁边,干干净净,似乎没有经历过任何激烈的事,只是到公园去骑了一趟马。 安东妮亚觉得自己无法正视他。 现在,他们回到平常的生活中,再没有危险、没有紧急事件,她感觉他们要被分开了。 她想抱住他,求他不要离开她。 “我爱你,我爱你。”她想大叫,可是她努力地压制住了,只说:“早安,大人。真高兴能回到家来。” “你准备好要驾车走了吗?”他问。 “驾车?”她询问道。“我以为我们要搭火车到伦敦去。” “我们不去伦敦。”他回答。“除非你想去。” 他静待他的解释,他继续说:“我有个表亲,曼福德伯爵,住在南汉普顿附近;我去他家拜访过,发现他们夫妇到苏格兰去了,我就和负责管理的秘书商量,在那儿借住几天。我想,我们此刻都劳顿得够了。” 他一面说话,一面向安东妮亚微笑:她觉得自己的心快要兴奋得跳出胸口了。 她不会立刻失去了他了!他并不象她想象中那么急着见侯爵夫人。 他们又可以聚在一起,她无法想象还有什么事会比这更美妙。 伯爵的屋子离南汉普顿只有几哩,公爵驾着一辆小马车,戴着安东妮亚;他说,这辆由两匹马拉的小马车也是伯爵的。 看见那两匹马的时候,安东妮亚高兴得大叫,然后她说:“在看过那两匹送我们离开巴黎的马以后,这两匹就显得特别突出了。” 她很快又加了一句:“我绝没有轻蔑它们把我们安全送回来的卓越表现,我真希望能向它们解释,我们是多么地感激。” “我把它们送给一个开驿场的人,”公爵说。“还给他一笔钱,好让它们至少可以休息一个礼拜,我想他会供货的。” “你真慷慨。”安东妮亚感激地说。 “我认为我们两个都忘不了那段路程,还有载我们出来的马。”他轻轻地说。 “我永远也忘不了,”安东妮亚在心底说。“我们独处……只有他和我,我们日夜在一起……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曼福德伯爵的房子是乔治王时代的型式,有个美丽的花园。 仆人都训练有素,他们带安东妮亚进入一间宽大而高雅的卧室。 里面有一张铺着玫瑰红色床单的床,她想,这张床配自己是最合适了,可是她突然记起,现在颜色不重要了,因为她要在这儿独眠。 那两夜,她睡在公爵身边,她的身体碰着他的,第一夜,她还把他抱在怀里。 “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机会了。”她黯然地告诉自己。 突然,他们已回到文明世界的事实掠过她心底,随之而来的是绝望!现在,她要失去他了! 他存在她的生命中似乎已很久、很久了,她几乎记不清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在那儿的,她的思想、她的感情、她的爱全部集中在他的身上。 她曾答应过,如果他娶了她,她绝不多嘴,也不会追问任何事情,现在她必须遵守诺言。 “如果他知道我爱他,而他却明白表示不爱我,这真是最羞耻的事。”她想。 包糟的是,她想,他或许会觉得不舒服、很困窘,那么她见到他的机会就更少了。 “我一定要很理智、很勇敢地处理这件事。”她这样告诉自己,一面却要落泪了。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那些送到屋里的,装衣服的皮箱上。 在下船之前,他曾问起公爵的衣服。 于是她知道,他在游艇上经常有一个特置的衣橱,只要他一上船,船就可以立刻启航,不必等待从管他收拾衣物。 安东呢亚在晚餐前走入客厅时,公爵看起来那么耀眼,而且和新婚之夜时一样高雅。 那是个长形的房间,法式的窗户向围着栏杆的阳台推出去;夕阳西沉,金红色的天空为室内投入一片温暖的光芒。 安东妮亚站在门边,她探寻着公爵的目光,好一会儿,竟无法迈步向前。 她花了很多时间选择该穿的衣服,一遍又一遍地改变主意。 最后,她终于让侍女为她穿上一件深红色的礼服,醒目的颜色使她的皮肤看起来几乎成了透明的。 那是一件深色的礼服;却并不厚重。 衣服上装饰着柔软的薄纱、昂贵的缎带,还有渥斯拿手的皱褶。它们显示出安东妮亚美好的曲线.给她增添了令人难以抗拒的女性魅力。 第28页 她慢慢地走向公爵。 “这些情景和昨夜真是大不相同了,”她微笑着说。“我虽然吃了丰盛的午餐,仍然觉得很饿。” 说话时,他的眼睛里着她,她觉得他似乎正想解决他们之间某些棘手的问题,可是她却不知道是什么。 然后他吻了他的手。她真想去拥抱他,因为她害怕他会消失。 “我们已经到家,他就要离开我了。”她绝望他想,却大声说:“图尔告诉我,你的伤势并没有因旅行而加重。” “我很好,”公爵肯定地说。“这是我期盼了很久的,安东妮亚。” 她询问地看着他,正在这时,仆人宣布开饭了;她羞涩地挽着他的臂膀,他领着她走入餐厅。 伯爵的大厨师的手艺并没有公爵伦敦寓所雇用的那一位那么好,但是安东妮亚却觉得她从没吃过比这更可口的菜肴。 她一直记得旅途中最后一天所吃的面包有多硬、馅泥饼有多干,多吃一次,就更不能引起食欲;还有,放在鞍袋中的乳酪.也坚实得难以下咽。 想到此刻新鲜的海鱼、从伯爵自己的兽群中得来的牛肉、精心烘烤的柔软的鸽子肉,真是美食佳肴。 鲍爵坚持要她喝一点香槟。 “它会带走最后的一点疲乏。”他说。 鲍爵已知道法国最新的情况,他告诉她,史特堡在经过英勇的抵抗后,已经投降;炮火摧毁了雄伟的古老图书馆,杀死了很多人。 “战争是何等的浪费啊!”安东妮亚叫道。“它不但残害人类,而且摧毁历史。” “是的,”公爵同意道。“而法国实力不如日耳曼,竟然也敢宣战,真是难以解释。” “我想普鲁士人对他们的成果一定很高兴。”安东妮亚用低沉的声音说。 “洋洋得意!”公爵回答。“我确信他们会把法国人每一盎斯的羞耻心都榨出来。” “我们只有祈祷巴黎能幸免。”安东妮亚悄悄地说,同时希望莱比能够平安无事。 晚餐后公爵走进客厅。太阳西下,外面一片晕暗,几颗星星在空中闪烁。 客厅中燃着蜡烛,除了一扇窗子外,其余的都拉上了窗帘。安东妮亚站着,望着外面,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用很小的声音说:“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她转过身,走向站在壁炉前的公爵。 炉子里升起了火,侍从说,是为了避免他们觉得冷,而安东妮亚此刻倒真的很冷,并不因为气温,而是因为她非常紧张。 鲍爵坐在壁炉架上,手里端着杯白兰地。 “什么事?”他问。 “这件事会使你非常……生气,”她回答。“不过我……必须……告诉你” “我们结婚的那一晚,我答应我会试着永不跟你生气,所以我不能想象有什么事能使我违背诺言。” “那是一件……使我非常……惭愧的事。” 她的双唇紧抿,微微地发抖;他很小声地说:“你不象是会害怕的,安东妮亚。” “我……怕你会……生气” “那我就不生气。” “你是有……权利生气的。”她瑟缩地说。 沉默了一会儿,公爵提醒她:“我正在等着这惊人的自白。” 他的声音似乎带着不安。好一阵,安东妮亚觉得自己似乎被吓成哑巴,再也不能说话了。 “你所以……要……决斗……那都是……我的错。” 话一出口,她立刻飞快地望了他一眼,他看见她眼中惊恐的神色。 “我说话……不加思索,”她接下来。“我不知道那个伯爵,就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女士的丈夫。” 她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点呜咽:“他问我,你在哪里,我回答说,你和一位很迷人、很有诱惑力的女士……在一起,我猜她是你的……老朋友。” 安东妮亚在声音消逝后又加了一句:“我怎么会这么愚蠢……这么笨。不知道问话的是谁……就……这样说!” 她的声音含着强烈的自责,好象在空气中震颤着。 鲍爵叹了一口气,似乎放下心来了,安东妮亚不知道他原先害怕听到的是什么。 “你不必自责,”他轻声说。“伯爵迟早会找借口跟我决斗的,他一直希望那么做。” “你会……原谅……我?”安东妮亚问。 “你看,你那么细心地看护我,已使我不得不原谅作了。”公爵回答。 “可是你可能会……死掉,”安东妮亚说。“而且那都是……我的过错,如果因为我而使你……丧身,我怎么能……继续……活下去?” 她几乎要哭了,可是她不愿失去自制力,就转过身去,走向窗边。她望着窗外的黑暗,微仰着头,让眼泪不至于滚落面颊。 “因为我们彼此坦自,”她听到公爵在她身后说。“也因为我们曾经同意,我们之间绝不矫饰,所以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安东妮亚。” 他说话的态度特别严肃,他静待着,指甲深陷掌中。现在,他们回到了伦敦,她猜得出他会跟她说些什么。 “我要告诉你的是,”公爵说。“我爱上了一个人。” 这正是她所预料的,可是却仍使她的心受到致命的一击。 她感觉自己僵硬了、麻木了,然后是一阵痛苦,那么深刻、那么强烈,把她撕成了碎片。她尽了最大的努力,使自己没有哭叫。 她用一种不象是她所有的声音说:“我……了解,我会照我们的……约定,到……邓卡斯特花园去。” “你认为你在那儿会快乐吗?”公爵问。 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了,但自尊心使她回答:“我会……很好的。” “一个人?” “我还……有……马儿们。” “我认为我们同意共享它们。” 她没有听懂,过了一会,才结结巴巴地说:“你……是说你要……把一部分送给……侯爵夫人?” “转过来,安东妮亚。” 她想听从他的活,可是怕他从她脸上知道她对他的感情。 她听到他走近了,而她却没有动。 “你误会了,”他轻声说。“我爱的不是侯爵夫人。” “不是侯爵夫人?” 安东妮亚惊异地转过身,她发现他比她想象的更靠近她。她迅速地瞥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调开了。 “可是……我以为……”她犹豫地说。 “有一小段时间的确如此,”公爵说。”可是我弄错了。” “那么是别的女人!”安东妮亚绝望地猜测着那会是谁。 她不相信在经历那场丑恶的决斗后,那个女人会是伯爵夫人。 “我爱的那个人,”公爵说得非常轻,而且非常慢,似乎是在斟酌字句。“我想她爱我就象爱她的孩子一样。我想知道的是,安东妮亚,她是否会象爱一个男人那样爱我。” 安东妮亚觉得要窒息了! 她的喉咙有一种奇特的感觉,而她的胸口却升起一股狂野而美妙的情绪! “你……是说……?”她试着说。 “我爱一个人,”公爵轻柔地说。“她拥抱着我,用爱的声音跟我说话。她吻我的面颊、我的前额。” 安东妮亚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着,然后,她突然转向他,把脸埋在他的肩头。 他紧紧地拥住她。 “你能象爱一个男人似的爱我吗,我的宝贝?”他问。“我真害怕现在我好了,就会失去你。” 他感觉她在震颤,然后,他非常温柔地托起她的脸。 “你曾经吻我,亲爱的。”他说。“现在应该让我吻你,这才公平。” 他的嘴唇接触了她的。她感到一阵奇特而美妙的战栗穿过全身,那是一种她从不了解的感觉,却也是她给他的爱的一部分。 第29页 那么完美、那么狂喜、那么无可抗拒,她觉得自己简直要快乐得死去。 房屋似乎已消失,整个世界只有他俩,正如在巴黎时她所想的,他们在一个秘密的小岛上,除了他们,再没有任何人。 她认为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看见那份迷惑的情绪,他柔柔地说:“现在,告诉我,你有多爱我?” “我……爱你。喔,艾索尔,我……全心全意……爱你。我现在知道,从一开始,我就……爱上你了。” “我勇敢的、美好的,不发怨言的小妻子,”他说。“我怎么知道,世间竟有如此完全,又如此勇敢的女人!” “我……不害怕,那是因为我……和你在一起。”安东妮亚喃喃地说。 “你永远会跟我在一起。”他回答。 他的手臂紧紧地环抱着她,说:“我们有好多事情要共同去做,我想在这段时间里,我们都不会愿意待在伦敦,参加宴会或是让屋子里挤满了朋友。” 安东妮亚感到他是在顾虑侯爵夫人,她耳语着:“在乡间,你不会厌烦吗?” “只要和你在一起,无论到哪里,我都不会厌烦的,”他回答。“不过我们不能忘了我们的马儿!我们要一起训练它们,让它们在越野障碍赛中获胜。我想我们会很忙碌的。” 他又吻了她;现在,他的吻变得热情洋溢。 她觉得自己似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火焰在热烈的中点燃,他们融成了一体。 “我爱你,”过了一会儿,他声调颤抖地说。“我爱你的一切,你优美的身材、你的眼睛。” 他吻着她的眼睛,然后继续说:“我爱你美妙的声音,你柔软的手,你的甜美、温顺、同情。” 他用低沉的声音说下去:“我以前从不了解我对女人要求的就是这些,我一直寻求不到。” “我以前是那么……嫉妒……侯爵夫人。”安东妮亚轻声说。 “没有我对那个可恨的新闻记者一半的嫉妒,他竟然在我病得很严重.不能向作示要的时倏趁虚而入!” 安东妮正惊奇地看着他。 “你……嫉妒?” “嫉妒得要发疯了!”公爵粗暴地加答。”我发誓,亲爱的,如果再有人象他那样看你,我要跟他决斗一百次!” “喔.不,我不准你这样做,”安东妮亚叫着。“我再也不愿过那神痛苦、焦虑的日子了——我当时以为,你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了!” “我必须原谅你。” “为什么?” “因为,我的生活中,再也不能没有你,”公爵回答。“我要你,安东妮亚,你是我的,我们彼此相属。” 他声音中热烈的情绪,使她把头俚在他肩膀上。 “我以为,”过一阵,她说。“等我们回到英国,你会……离开我,回侯爵夫人……身边去,所以……我打算……请求你……” 她停了下来。公爵温柔地问:“你要请求我什么?” “请……你给我……一个……孩子……因为他……是你……的一部分……我……可以……全心全意……去爱他。”她轻声说着。 鲍爵把她沉得那么紧,使她几乎无法呼吸。 “我会给你一个孩子,安东妮亚,可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她有点担心地问。 “你不能爱他甚于爱我,”他回答。“我准备把你的爱分一小部分给我们的孩子,可是你一定要最爱我。你要象我生病的时候一样地拥着我,让我知道我永远不必担心失去你,而且永不会受到伤害。” 安东妮亚抬头望着他,眼中似乎聚集了所有的星光。 他知道她以前并不十分漂亮,但是爱情,却使她变得比他所认识的任何女人更可爱。 “你答应吗?”他的唇非常接近她的。 “我答应我会永远比爱世界上,或天堂里的……任何事物……更爱你;”她回答。“我完完全全属于你,我爱你。” 最后一个字,消失在她和公爵的唇边;他又把她带到那秘密的小岛,在那儿,只有他们两个。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侵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