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分塞上春(贵气公主)》 第1页 序 这本书所要描写的,很大程度是关于命运。 命运是注定的吗?是不可改变的吗?是惟一与绝对的吗?无论如何选择,其实都是按照命运的轮盘在走吗?我不这样认为。 至少,我的主人公绝对要跳出这种宿命的思想,所谓“我命由我不由天”,人生于世,应当如是。 另外,选择“春分”为题材,其实是源于一场靶冒,三月中旬天气突然热得很,以为冬天到了就换下棉衣,谁料隔天就来寒流,于是——感冒了。 春分,乍暖还寒,是不是很像爱情?同样阴晴不定,同样风风雨雨,同样容易教人一不小心就失足陷落,挣扎不出(那场靶冒我可是足足拖了两个月才好)。 所以,想要写下这样的故事,在初春时节,让所有亲爱的读者也为书中的爱情来一场小小的,甜蜜的流感。 希望没有后遗症。 这本书所要描写的,很大程度是关于命运。 命运是注定的吗?是不可改变的吗?是惟一与绝对的吗?无论如何选择,其实都是按照命运的轮盘在走吗?我不这样认为。 至少,我的主人公绝对要跳出这种宿命的思想,所谓“我命由我不由天”,人生于世,应当如是。 另外,选择“春分”为题材,其实是源于一场靶冒,三月中旬天气突然热得很,以为冬天到了就换下棉衣,谁料隔天就来寒流,于是——感冒了。 春分,乍暖还寒,是不是很像爱情?同样阴晴不定,同样风风雨雨,同样容易教人一不小心就失足陷落,挣扎不出(那场靶冒我可是足足拖了两个月才好)。 所以,想要写下这样的故事,在初春时节,让所有亲爱的读者也为书中的爱情来一场小小的,甜蜜的流感。 希望没有后遗症。 楔子 西汉成帝阳朔元年?春分 洛阳?河间王府 “哇……”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打破了春夜的宁静。 河间王府热闹得像开了锅,所有奴婢仆役都兴奋地奔走相告,他们的主子期盼了八个月的头胎子嗣,终于在这个春暖花开的二月之夜平安降生了! 河间王与王妃轮流抱着他们的头生子,爱不释手地瞧着婴儿乌溜溜的眼睛,粉妆玉琢般的脸蛋。 “爱妃,咱们的女儿真是个美人胚子,长大定然会倾城倾国,对不对?”河间王初为人父,喜得眉开眼笑,丝毫也没有因不是男孩而气恼。 “是啊!”王妃打心眼里赞同丈夫的话,喜悦将生产的疲惫一扫而空。 “咦,她在笑哪!爱妃,咱们的女儿会笑哪!”河间王乍惊乍喜地叫了起来。仿佛为了证明父亲所言不虚,女婴咧开嫣红的小嘴,冲着两个大人甜甜一笑,露出一对深深的酒窝,彻底陶醉了他们的心。 忽然,一片微凉的东西飘落在王妃脸上,她一惊,伸手去捉,却捉了个空,“王爷,下雪了?” 河间王一怔,随即笑着摇头,“怎么会,现在已是二月春分了呀……”他顺手推开窗子,话一下子噎住了,因为轩窗所对的庭院里一片雪白,还有无数白色细屑正纷纷扬扬地洒落。 他拼命揉了揉眼睛,但——景象依旧。 片刻之后,他终于明白过来,惊异却丝毫不减,“不是下雪,是……那棵海棠……” 是的,那不是雪,而是庭中的海棠树,在一夜之间,绽开了满树洁白的花朵,又在一夜之间,如雪般纷落凋零。 这个异象,被河间王视为大吉之兆,新生女婴也因此有了一个吉祥且美丽的名字——浣春。 河间王与王妃的喜悦持续到小郡主满月的那一天。 为了庆贺女儿弥月,河间王府大开筵席,正在酒酣耳热之际,一位客人前来道贺。此人姓潭名师古,乃钦天监正,执掌钦天监二十余年,察天象,断福祸,莫不应验如神。河间王大喜,当即请潭师古为小郡主测命。 潭师古问明了小郡主的生辰八字,又细察了她的掌纹,垂目沉吟不语。 河间王再三追问,潭师古方才答道:“小郡主双掌皆为断纹,断纹者,若为男子,则主刑狱征伐,若为女子,则主颠沛流离。不亲父母,不依手足,难安其室,难宜其家,一生灾厄,恐无善终。” 王妃听下这番预言,魂飞魄散,当场晕厥, 河间王强自镇定,问道:“潭天监可有化解之法?” 潭师古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河间王犹如溺水之人抓到一根浮木,连声追问。 潭师古道:“星宫掌纹乃天命所定,岂人力所能挽回?且小郡主生辰为春分之日,春分者,乃乍暖还寒之象,生死各半、然天道亦非常道,或有异数也未可知。要保得小郡宅平安,须得觅一世间极贵之人相庇佑,避居世间极贵之地,永绝天伦,方可暂保无恙。但小郡主命中有一大劫,将应在十六年后,生死之数,就全凭天意了?” 版辞出府之后,潭师古仰天一叹,摇了摇头。在河间王夫妇面前,他没说出来的是:倘若这女婴得保不夭,则必将影响汉刘皇朝乃至整个天下未来数十年的气运! 或许上天真是另有安排,三日后,皇帝驾临洛阳,前来河间王府探视。成帝少时素与河间王友善,闻知此事,慨然应允将小郡主带回长安抚养,并册封为安顺公主。世间最贵之人,莫过于皇帝;世间最贵之地,莫过于皇宫。于是,年方满月的河间王女浣春,就这样离开了父母,作别了故乡,踏上了冥冥中注定好的人生之路…… 第一章 十五年后?初春 长安?阳和宫 两宫遥相望,双阙百余尺。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长安城中,皇宫之内,论金碧辉煌,阳和宫绝不起眼,但若沦建筑之完美、结构之精巧、布置之典雅,阳和宫却是稳居第一。 阳和宫原是御花园中供帝后巡游时休憩的偏殿,为了与御花园中的景致互相映衬而不显突兀,工匠颇费巧思,利用园中起伏的地势和花卉的疏密,使阳和宫看来就像百花丛中的一只栖蝶,美丽而和谐。 时值春日,园内百花初放,兼且此宫主人独爱海棠,庭中遍植海棠树,花开如雪,暗香袭人,融融春意,再加上宫内祥和清幽的气氛,令这处阳和宫仿佛天上的贝阙仙阁,超然于红尘之外。 “公主,您也读了两个时辰了,该休息了吧?”一个头梳双鬟、饰以彩带的小侍女笑吟吟地提醒一身白衣,伏案展读绢书的主子。 “嗯……”窈窕的背影一动不动,只是有些心不在焉地轻轻漫应了一声。 “彩霞,别打搅公主。”另一个同样装束,身材略高的侍女端茶过来,顺便瞪了一眼冒失多嘴的女伴。 “没关系的,彩云。”白衣女子将绢书卷起,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头,“我也累了,正想休息。” 彩霞吐吐舌头,“就是,人家是为公主着想。彩云姐总拿人家当不知轻重的小孩子!” 彩云抗议地道:“公主您再这么宠她,她更要无法无天啦!” 白衣女子不由莞尔,徐徐转身,向两人一笑,“其实最宠这小丫头的,还不就是彩云你吗?” 服侍主子已经十年了,早该对此视为寻常,然而每次见到主子展颜,总还是会涌起惊艳的感觉,再一次看得呆住,感叹上天的偏爱。 秋水为神玉为骨,荚蓉如面柳如眉,再怎么精妙的言语,也无法将这张面孔的美丽形容于万一。而最令人迷醉的还不是五官的美艳,而是那种春风拂面般的柔和之气,仿佛世上无愁人间无怨,只要在她身边,就心神皆静百虑全消。 第2页 这位安顺公主本是河间王长女,一降生便逢皇上驾临,极得爱宠,携回宫中抚养,至今已有十五载,安顾公主自幼聪慧,随班婕妤习诵诗书,更精于音律歌舞。九岁时就曾编成琴曲《汉宫春》,令乐府乐工侧目;十三岁时为皇上寿宴所编的《四海一清舞》,更是得到皇上的激赏和乐府的推崇,成为每年元日宫中必演的节目。 “虽说郊祭的日子快到了,公主也不必太过辛劳。乐府按月领俸禄,这些编曲的分内事,可不能全推到您身上来呀!”彩云将绢书收起,轻轻劝道, 不是她爱说,乐府掌管祭祀宴会的一切音乐歌舞,宫里供养的乐工何止上百,怎么一到紧要关头就来求主子?堂堂大汉公主难不成专职负责这些事的? 浣春微一摇头,“不,这次的乐舞是皇后娘娘要在父皇寿宴上用的。” “皇后也太霸道啦!”彩霞跳将起来叫道,“地要讨皇上欢心,干什么不自己编舞作曲,总想捡现成的功劳啊?” 彩云狠捏她一记,皇后在宫中耳目众多,这种话也敢大声乱嚷嚷,嫌命长吗? 浣春淡淡一笑,不以为意,“皇后过去虽曾习舞,却不曾学习过正统的乐舞知识,我帮点小忙也是应该,只要父皇欢喜就好。” 成帝之后赵飞燕,奉是民间选人宫中的舞姬,后为成帝所悦,历婕奸、昭容而为后,性最善妒。浣春的诗文之师班婕妤,便是被她逼得自请奉养太后于长信宫。若非浣春是成帝最宠爱的义女公主,赵飞燕又颇倚赖她的才艺,只怕早不见容于宫中了。 彩霞气仍未消,兀自忿忿不平,“就说上次的《归风送远操》吧,非但拿去向皇上邀宠,还大言不惭地声称是她自己所作,真是……”不知羞耻! 浣春不再理会彩霞,秀眸转向窗外一树雪白的海棠。其实对皇后的善妒,她一直都是很能理解的。既以色事人,早晚有色衰爱驰的一天,到那时,独守空床的凄凉又有谁看得见? 这个后宫,不,不如说这个天下,都是以男子的需要为依存的,身为弱质女流,惟有善用女性的天赋为自己争得一个位置,甚至这种位置,亦是朝不保夕的,因此,谁又有资格怨恨谁呢?她的老师班婕妤不也深明这个道理吗?那首传唱天下的《怨歌行》,所怨的也不是皇后,而是曾信誓旦旦的良人啊, “新裂齐纨紊,鲜洁如霜雪。栽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拨弄着瑶琴,信手弹出《怨歌行》哀婉的曲调,她轻声低吟曲辞,心头浮起淡淡的冷笑。 或许这就是命吧?冥冥中掌控一切的神祗早已定下了所有生灵的道路,不容一丝违逆、而自己呢?自己的命运又会如何?真的会因为这一双断纹掌而遭逢不幸吗? 七岁时听班婕妤讲了佛经中《母鹿哀子活》的故事后,她哭着闹着追问为什么自己的爹娘不要她,将她送进宫,更从不来探视,惊动了太后跟皇上。也就是在那一年,她第一次知道了自己已经被预言注定了的命运。 她也曾怨恨过为何上天要赐绐她这样的命运,但年复一年过去,她学会了平静地接受和等待。按照潭师古的预言,她在十六岁那一年将遇上无法化解的生死大劫,若是命中注定天亡,当然无活可说,若侥幸不死,这一生怕也只能终老于宫中。悠悠岁月,寂寂深宫,没有点聪明和耐性的话,还真不易过哪。 只是,在这深宫之中,并不是只要有耐性就能平安度日的。她这样用心学习乐舞,又毫不吝惜地在皇后与宫廷中使用,其意也是为了自保。不想被宫中的倾轧吞噬,就必须让自己变得很有用,无论对哪一方…… 正沉思问,忽听外面一声高呼:“皇上驾到!” 汉成帝刘骜笑容满面地踏进阳和宫,看得出来今日龙心甚悦,拉起向他行礼的浣春,“春儿不必多礼,朕今日高兴得很啊!” 浣春含笑问道:“何事令父皇如此欢喜?可否告诉春儿,也好让春儿陪您一起高兴啊!” “今日早朝,国舅曲阳侯献上紫云灵芝一株,据说是昨夜突然于皇宫正门上长出来的。这岂非大大的吉兆?本朝盛世,故而天降祥瑞,朕难道不该高兴吗?哈哈哈哈!”刘骜得意非常,纵声大笑道。 皇宫正门能在一夜之间长出灵芝?浣春心中讶异又疑惑。她虽然长于深宫,却也知道灵芝多出深山大泽,尤其是人迹难至的峭壁绝崖,而皇宫正门……可能吗? “父皇,这紫云灵芝可否让春儿见识一下?” “朕正是带来让你开开眼界的,来人!” 一旁早有内侍将祥瑞用金盘盛托至浣春面前。那是一株大如巴掌,色泽深紫的灵芝,状似华盖,异香扑鼻,的确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珍。 浣春小心翼翼地将灵芝托于掌心,仔细端详了片刻,黛眉微蹙,“父皇,这件事或有曲折……” “怎么?”刘骛诧异地问,“灵芝难道是假的?” 浣春摇了摇头,“不,灵芝确是奇珍,只是恐怕非宫门所生。若是这灵芝如曲阳侯所言,乃是昨夜突然长出,今早方才为人发现采下,根蒂处应该还很新鲜才是,可这株灵芝根蒂处已呈黑紫发干,至少已离根十余日……”她倏然住口,不再说下去,刘骜却已明白她话中的意思,欢容陡变。 “王根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哄骗朕?什么天降祥瑞!”再看一眼那金盘中的灵芝,怒气勃发,一掌扫落地上,跺足怒道:“朕定要治他个欺君之罪!” “父皇!”浣春急忙拉住刘骜的衣袖,心中不由暗悔自己的多言,“曲阳侯断不至于有意欺君,也许是因为父皇寿辰临近,故而想出这么个法子,其意也在于让父皇开心,父皇就不要再追究真假吧?” 刘骜怒气未息,“即使是要令朕欢喜,也不可用天降祥瑞来开玩笑!若传出去,岂不让百姓笑朕昏庸!” 浣春微笑劝道:“其实这灵芝的确大非凡品,即便不生在宫门上,然而于此时出世,不也是一桩祥瑞吗?父皇寿辰将至,曲阳侯献上奇珍,父皇也该欢喜啊。何况此事早朝时已为众臣周知,再降罪于曲阳侯,岂不为人所笑?再说曲阳侯乃是太后亲弟,父皇的亲舅,父皇真要下旨严斥,只怕太后脸面上过不去,不如一笑了之。父皇若还生气,将曲阳侯宜人宫里面责就是。” 刘骜默然片刻,叹道:“春儿,你若生为男子,朕定将皇位传予你。” “父皇又取笑春儿了,舂儿怎配为帝?太子文才武略皆为上上之选,将来定能继父皇之志,成为一代明君。” 成帝年老无嗣,太子刘欣乃是定陶王世子,三年前随父入朝时,受成帝赏识而立为太子,与浣春情谊甚笃。 “朕身边亲信无数,只有春儿你真正贴朕的心,唉!”成帝一声叹息,“你已经到了及笄之年,朕也该早日为你选一位驸马才是。” “父皇?”她诧异地抬眼,“春儿……命格凶险,只求能陪父皇终老于宫中,怎敢作婚嫁之想?” 成帝不以为然,“胡说!你在朕身边十余年,何曾有什么灾祸?你父母听信那些方士谄言,实在糊涂!你怎地也跟着糊涂起来?” 浣春垂首,方士陷言?好容易的四个字,她却为此付出了十五年的深宫岁月啊。因为垂着头,没有人看见她眼中掠过的那一丝冰冷。 第3页 成帝此刻已是意兴阑珊,传旨起驾,“罢了,回未央宫!” 长信宫?花蕊殿 “哼!这丫头是越来越放肆了!”王太后一拍几案,怒声喝道:“竟连哀家都不放在眼里!” “太后息怒,安顺公主绝不敢对太后不敬,这……这大概是误传谣言……”班婕妤急切地为爱徒辩解,心中惶恐不已。后宫乃天下间最福祸莫测之地,流言即可杀人,浣春这孩子,实在太不当心了! “班婕妤,”王太后冷冷地看她一眼,“哀家知道浣春这丫头是你的得意弟子,不过你在教她诗辞歌赋之余,多少也该教些礼仪规矩吧,可别仗着皇上宠她,就目无长上了!哀家能容她,未见得人人都能容她!你说是不是?” “太后教训得是!”班婕妤深深低下头,恭敬地应道。 “班婕妤到!” 小爆女一声高呼,将沉醉于曲谱中的浣春拉回到现实世界。“婕妤师傅!”她欢喜地迎上前去,“今天不用服侍太后吗?怎么有空来弟子这儿?” 班婕妤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好久设来看看你,太后今日到太庙斋祭,我就请旨过来了。” “原来如此,弟子正想去长信宫见您,向您请教乐舞上的问题呢,”浣春将班婕妤让到长几前坐下,亲手奉上香茶,笑着说道。 班婕妤没有喝茶,只是拉着浣春的手,欲言又止,目光中充满担忧与焦虑: “婕妤师傅,您怎么了?”浣春敏锐地察觉到班婕奸有心事,关切地问:“难道皇后又……” “不,不是……春儿,这后宫是非纷繁,福祸荣辱,常在一言之间,平日要多加注意,切莫逞一时之快,以至招人嫉恨。你一向聪明,也不须我多说什么,自己小心着意就是。” “嗯,春儿明白,多谢婕妤师傅提醒.”浣春微笑答应,心下冷然,灵芝事件必已传至太后耳中,太后也必是发了脾气,婕妤师傅方会有这番话。 其实她早在当日便已暗自后悔失言,身处深宫,步步皆险,十五年来,她一直谨慎言行,从不与人结怨,那日却不知怎地竟多起嘴来,事后想起也颇觉奇怪,更下定决心再不犯同样的错误。 “你明白就好。”班婕妤忧郁的脸上总算露出一丝笑容,“近来又有什么佳作,让为师品评品评如何?” 一旁彩云早捧过琴来,这琴高弦大肚,漆色斑斓,古意盎然,琴尾雕以古篆书“绿绮”二字,出自上代名家之手,是浣春六岁时皇上所赐,可谓稀世奇珍。 调了调弦,纤手一拨,流水般的琴声便轻柔地飘散开去。同时启檀口,发清歌,悠悠唱道:“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琴音袅袅,余韵徐徐,歌声婉转,如思如诉,一时间,整个阳和宫一片肃然,上至班婕妤,下至粗使宫女,都被这美妙的乐音陶醉,而沉浸其中怔怔出神,连往来燕子也敛翅落在枝上,侧头倾听。 曲罢良久,所有人方自神游中醒转。班婕妤欣喜异常,笑道:“春儿,你的琴艺愈发长进了,这曲辞可是你所作?” 浣春笑着摇头,“这曲辞是太子殿下前几日在宫外偶尔听到的,弟子甚是喜爱,试着配了琴谱。” “能作出这等好诗,想必也是饱学之士。”班婕妤赞叹地点点头,还要说什么,忽听一个年轻爽朗的声音笑道:“诗好,琴好,歌更好!只有浣春你方能将这苜好诗表现得淋漓尽致啊!” 随着语声,一个年约十八九岁的锦衣公子步入殿来。 “太子殿下!”所有内侍宫女一见此人皆跪倒在地,班婕妤和浣春也离座行礼。 来人正是以定陶王长子身份嗣太子之位的刘欣,他向与浣春友善;抢前拉了她起身?口中笑道:“大家免礼。班娘娘,我知您一向最守礼教规矩,今日就请免了找拘束吧:” 班婕妤家知这位太子性情平易不喜虚礼,也笑了,“既如此,妾身不如早些告辞,也免得太子殿下见着我这个礼教师傅不自在!”一边笑着辞了出去。 出了门?又想到,浣春深得皇上宠爱,又与太子殿下情谊甚笃,连赵皇后也时时用得着她的精湛技艺,就算太后一时气恼,电应不至于会发作于她,自己真是有点杯弓蛇影了。 送班婕妤走后,浣春回到殿中,却见刘欣坐在几前,悬手比划着“绿绮”?却又迟迟不拨弦,不由笑间:“太子殿下这是做什么?” 刘欣闻言皱眉,“现在又没旁人,怎地还叫太子殿下?春儿,你明知我不喜你这般称呼.” “欣哥哥,”浣春顺从地改了称呼,“今日是不是又有好诗拿来给我拜读?” “怎么,没诗便不能来吗?”刘欣故作不悦地瞪她,“好个势利的安顺公主啊!” “欣哥哥!”浣春轻嗔地娇呼一声,玉颊飞起两朵红云,秀美无伦的容颜更添艳色,教刘欣看得目不转睛,忘情地伸手握住了浣春的柔夷,低声唤道:“春儿……” 浣春眉头微皱,轻轻抽回手,不着痕迹地奉上香茶,“欣哥哥,请用茶。” 刘欣的失落写在脸上。春儿啊春儿,为何你不能明白我的心意,什么九五之尊,什么皇家血脉,在我眼里,都不及你双眸一顾啊…… “春儿的生日就快到了,欣哥哥今年要送什么礼物给春儿呢?”为打破尴尬的气氛,浣春故作好奇地问。 刘欣吸口气压下心酸,展颜笑道:“只要是春儿你想要的,我必定千方百计为你求得!” “太子殿下金口玉言,不可反悔哦!” “我何时曾说过虚言哄骗你。”刘欣板起脸做不悦状,眼中却含着笑意, “那好,我要欣哥哥答应春儿,今生今世,永为兄妹,如何?” 刘欣霎时苍白了脸色?今生今世,永为兄妹!春儿,你是要用这种方式让我死心吗?原来在你心中,我只是一个血缘浅薄的兄长而已…… 浣春垂着眼帘,不去看刘欣的脸色。刘欣的情深一往,她怎会不知,但皇室血缘,宗族礼法,岂容轻忽。父皇那日已有遣嫁之意,只怕便是一种警醒,地聪慧无双,见微知著,可不愿为此面被皇上猜忌。 这个宫里,刘欣的太子身份虽是个上佳的保护伞,却也是个危险的变数,她的未来,不需要变数!所以,他们只要兄妹的情义就行了。 “春儿,你这话……是真心的?”沉默良久,刘欣才怆然低问。 “字字真心。” “好,如你所愿!今生今世,永为兄妹!”刘欣端起茶碗,仰头饮尽。 浣春抚掌而笑,眸中闪过一丝悲悯,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刘欣。“古人歃血为盟,今日欣哥哥却以茶铭誓,也算一桩佳话。从此咱们便是嫡亲的手足了,这才不枉我‘哥哥哥哥’地叫了这几年……” 春光烂漫,不知人间愁何限。 梦里暗惊,水流花落两无情。 四个月后 焉支山南?匈奴王帐 右贤王薛克汗坐在厚而软的毛毡上,看着手上这封由使者自遥远的汉朝送来的信,沙色的眉毛挑得老高。“王根吗?……”他嘿然自语着,“老狐狸啊……” 与那个汉朝的曲阳侯打了几年交道,深知此人的口蜜月复剑与老谋深算,不过,和王根合作也无非互相利用。他想借自己的匈奴大军夺取刘氏天下,自己何尝不存着吞并大汉的野心? 自从呼韩邪单于迎娶汉朝公主昭君,成为汉家女婿,三十余年来,匈奴王族一直维持着与汉朝的和睦关系,甚至约束其他各部贵族不得与汉开战,自己早已心怀不满。这十数年来厉兵秣马,就是在等待时机。如今坐拥七万铁骑,再得王根内外配合,灭汉又有何难?何况汉朝此时人才凋零,朝中无能征之勇将,国库无备饷之钱财,根本不足为惧! 第4页 想到这里,薛克汗不由得意地大笑起来。 放下书信,他拿起一旁的画卷,这一打开,目光竟再也移动不得。 “世上真有如此绝色?”他喃喃问,贪婪的眼神简直恨不能将画中人一口吞下,“王根啊王根,你果然是头老狐狸啊……” 猛拍几案,他立下决心,“来人!” “大王有何吩咐?” “下书给汉朝皇帝,本王将与汉室和亲,迎娶安顺公主刘浣春!否则,就是兵戎相见!” 暗云汹涌,风雨欲来。 西汉成帝绥和元年二月初八?春分 长安?阳和宫 今日是安顺公主的十六岁生辰,阳和宫内外张灯结彩,布置一新。一早皇上便传旨,下朝后亲自来为公主庆生,赵皇后与太子也将驾临,自然让阳和宫上上下下一干内监宫女忙得不亦乐乎。 浣春不耐烦吵闹,索性走到中庭,站在海棠树下赏花。十六岁,过了今夜,她便十六岁了。这几日来,心头总隐约有不祥的预感,若真如潭大师所言,她命里的大劫也将渐渐逼近吧?有些惶恐,更多的却是好奇。十六岁,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着她呢?她命中的贵人,又会是什么样子呢?她会以怎样的方式与那人相识呢?…… 情思惘惘,一身淡粉裙衫的美丽少女,静静立在海棠树下,看来仿佛与满树花朵融为一体,形成一幅绝美的图画。 然而,急促奔跑而来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画般的宁静,太子刘欣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闯进阳和宫的内庭,“春儿!春儿!……”他嘶哑的叫声带着哭泣般的颤抖。 “欣哥哥!”浣春惊讶万分地看着刘欣,束发冠带歪斜,衣带凌乱,脸上泪痕点点,表情惊慌而悲痛。这是那个平素温文尔雅、礼仪完美的太子殿下吗?究竟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令他变得如此狼狈? “春儿!你……”刘欣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双肩,“快!跟我走!我带你离开皇宫!不,离开长安!” “欣哥哥,究竟出了什么事?”她站着不动,疑惑地望着他惶急的脸,“为什么要走?” “匈奴……匈奴右贤王振使者来,指名要你和亲,否则就要与大汉开战!父皇……父皇他……”刘欣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和亲?”浣春怔住,一时竟反应不过来。匈奴使者……开战……父皇…… 原来,她的劫难,就埋伏在这儿啊,怎么听起来竟像是某种神圣的殉品呢…… “父皇答应了?”她抬眼,冷静地问。 “现在还没有,可是朝中几位大臣都极力主张答应匈奴的要求。父皇拿不定主意……总之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皇兄也不看好父皇的坚持吗?想来也不意外。大汉自立朝起,匈奴始终是最头疼的外患,高祖、文帝时就多以和亲笼络,至武帝时方国势强盛大败匈奴。可惜武帝去后边患又起,元帝以昭君和匈奴呼韩邪单于,汉匈得保四十余年太平。现今国库空虚朝中无将,若能再以一女和亲,省了多少兵灾战祸,即使她是成帝最疼宠的义女公主,为了国家利益,牺牲也是在所难免。何况,皇上恩宠庇佑了她十六年,如今,不正该是她报答的时机吗?如果能用她注定的灾厄抵消大汉的危机,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值得的吧? 电光石火间,她想到了无数事,最终得出这个结论。 脸上仍是含着淡淡的笑意,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的处变不惊、冷静理智了。为了这一刻,她足足准备了十六年,甚至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心头浮起的不是害怕,而是终于解月兑的轻松。 也许离开了这个深宫,她会有更广阔的天地呢。匈奴?会比这里险恶吗?哼!多年在皇后、太后、皇上面前周旋,她也终是有些厌倦了吧…… 见她神色不变垂目不语,刘欣急得汗如雨下,拼命拉她的手臂,“晚了就来不及了!” 她轻轻挣开刘欣的手,抬眼,“离开这里,又如何?” 刘欣呆住了,他想要带浣春走完全是一时气血冲动,至于以后该如何就一点没想过,被她这么一问,反倒无言以对。是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逃出宫,逃出京,还能逃去哪里? 如水波荡漾般的明眸定定地望着脸色苍白的刘欣,不是一点不感动的,只是,还需要更有力的证明。说你会不惜一切哪怕用性命来保护我,让我看看你的爱情到底有多深…… 呆了片刻,刘欣猛地一甩头,“我不管!总之我绝不让浣春你去和亲!”话虽如此,语气却弱了。 明眸淡下来,不着痕迹,原来,欣哥哥的爱,也不过如此。那么惟一能做的,就只有让他彻底死心。 “欣哥哥,你看这些海棠花好看吗?”她攀着一根低垂的花枝,含笑凝睇。 人面花姿娇相映,刘欣一时间为这绝美的画面而呆愣,不由自主点头。 “可是,春天一过,再美的花也凋谢了,只剩一片残红狼藉,那时欣哥哥还会觉得好看吗?” 他瞠目无言,更不明所以。 “很多东西就像花朵一样,再喜欢也无法挽留,与其看着它零落衰败而伤心,不如一开始就别去喜欢。春儿对欣哥哥,就是如此啊。” 他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 因为永远也不可能有相爱的机会,所以她永远也不会让自己爱上他,为她所做的一切,也永远不会换来她的回应。 “欣哥哥,今天是春儿生辰,应该高兴才是。春儿就跳段舞来庆祝吧。” 她退开几步,舒展合欢袖,轻盈踏起了舞步。春风漫漫,裙袖飞扬,纤细的身影像一只粉蝶,翩跹灵动。而在那轻盈的舞蹈中,一树海棠竟落花如雨,随着她的裙裾衣带,雪片般遮蔽了天,覆满了地,像招魂的白幡纸钱,却又绝美得不含一丝悲戚。 于是,刘欣就这么呆呆地、呆呆地望着她,舞动春风,舞低落花,舞着他的爱恋,舞出昭阳梦断,舞出青冢黄昏……舞成绝响! “公主,怎么办?……呜呜呜……跟匈奴和亲?太可怕了啊……”闻听这个消息,彩霞立刻惊惶失措地抽泣起来。她的公主要嫁给恶魔一样的匈奴人、塞外蛮子,去常年酷寒炽热的大漠生活?天哪,她只要一想就浑身发抖…… 浣春微微笑着,并没有伤心之色,“彩霞,你家住在长安,还有父母兄长吧?” “是啊……”小侍女不明白主子为何还能有心情问起这个,疑惑地眨着泪眼。 “明日我便送你出宫回家,你不必随我陪嫁塞外,好生过平凡日子去吧。这也算你服侍我一场的报答。” “公主!彩霞不会离开公主的!呜呜呜……”她虽然害怕匈奴蛮子,可更愿意陪在主子身边啊! 浣春轻笑,“傻丫头,难道你舍得离开年迈的爹娘陪我埋骨大漠吗?” “可是……” “不用可是了,我不会带你去的,不但是你,这宫里的任何一个侍女我都不会带。” 如果要离开,她只想自由地走。背负自己的生命已是重负,她何力再去照顾旁人。 “公主,彩云父母双亡,家中再无亲属,无论公主要去哪里,彩云都定当跟随。若公主执意不允,彩云只有以死明志。” 浣春望着这个侍候自己多年的侍女,眼中有些淡淡的厌倦与冷意。不知是为她的忠诚感动,还是因她的坚持而无奈。“傻瓜……”浣春轻轻笑,春风般拂过,不再说什么。 傍晚时分,皇后娘娘突然前来阳和官。 成帝之后赵飞燕已年近三十,仍保持着十八九岁少女的娇艳容颜。她与浣春并无深交,此刻来访,不免有幸灾乐祸的嫌疑。 第5页 “皇后娘娘,这是新作的舞乐,今后浣春不能再为娘娘效力,就当做临别之礼吧。”浣春微笑着,将绢册递了过去。 赵飞燕的脸上却并无欢容,接过册子,又轻轻放回几上,“皇上今日去未央官,神情郁郁,命本宫来见你,想必你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春儿明白,父皇但有所命,春儿无不遵从。”她敛眉庄容回答。 赵飞燕默然半响,道:“我……曾为你向皇上进过言,皇上只说了四个字:天命如此。” “皇上说得对。”她神色不变。十六年来父皇所认为的“方士谄言”,短短一日就变成“天命如此”,人心,究竟是什么啊?她真有些想笑。 “你难道不怨恨皇上?”赵飞燕对她的平静感到些许惊讶,毕竟,她就要去与凶恶野蛮的匈奴人和亲了呀! 她摇头,微微一笑,如春风拂面,柔和平静。 赵飞燕叹息一声,“公主真是豁达,本宫佩服。”传旨起驾。 皇后刚走,班婕妤已到了,一见到浣春便泪眼障胧,“春儿,我求了太后,可是……” 太后?只怕她还嫌自己嫁得不够远吧?婕妤师傅在宫中这么多年,怎地还是这般天真呢。浣春笑着安慰班婕妤,“婕妤师傅,您不必为春儿难过,天命如此,春儿等这一天已等得不耐烦了。” 班婕妤不可思议地看她,“春儿!难道你真愿意远嫁匈奴?那可是塞外苦寒之地啊!” 她悠悠而笑,眉目间依稀有春风踪影,“终归是死,死在哪里又有何区别?或许这样倒好,让我不至于白白浪费了这十六年的生命。” 班婕妤呆呆地望着浣春,第一次觉得她春风般的笑容有些冷,或许,那也叫——无情。 对自己,也对这个世界。 第二章 西汉成帝绥和元年春,帝以宗室女刘浣春遣嫁匈奴右贤王,陪嫁丝千匹,珍玩无数,极尽奢华。 车辚辚,马萧萧,送嫁行列迤逦而行,出了长安,就是十里长亭。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这一别相见无期,再见除非梦里,甚或是黄泉之下。 皇上本欲亲送,奈何自匈奴来朝后便一病不起,只得由太子率百官相送。一路戚戚惨惨,不像送嫁,倒像送葬,尤以太子刘欣为甚,脸色惨白不说,双目红肿,显然是大哭过的。 十里长亭,素酒一盅,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山青水绿春意浓浓,却伤心断肠挥泪东风。 “太子殿下,浣春遥祝父皇万寿,就此拜别。”向失魂落魄的刘欣深深行礼,她正要登车,一个六七岁的女童却不知怎么一头撞过了来,拉住她的衣袖。身旁的侍女随从大惊,抢着要将女童赶开,浣春摇头示意他们住手,微笑着俯,问:“小妹妹,你是谁家的孩子?” 那女童衣饰华美,一望便知家世不凡。脸儿粉女敕,一双眼珠乌黑明亮,让她有种说不出的喜爱和熟悉。女童直瞪瞪地看着她,清脆地答道:“你长得好美啊!父王和母妃说你是我姐姐呢,所以冬儿想来看你,你是我姐姐吗?” 她剧震,眼前这张天真可爱的小脸竟猛地有些模糊,她……是妹妹?是她从未见过的妹妹? “你叫什么名字?”她略略急迫地问。 “我叫常乐郡主……这是下人们叫的,父王母妃叫我冬儿。”女童歪着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心,“你是我姐姐吗?” 她抬头,游目四顾,远远地,人群的那一边,一位高冠博带的贵族正紧紧盯着她,而一个身着盛装的妇人正埋首那人怀中哭泣。 十六年来不曾见过的双亲,来送她吗?一瞬间,心头生起淡淡的,淡淡的,悲哀。 既然注定要失去,那么,就干脆什么也不要记得吧…… 她俯,对这孩子露出一个春风般温柔的笑容,笑容下,却有着一点点残忍,“不,我不是你姐姐。” “你的父母,只有你一个孩子呢。” 至于我,只是个无缘的——陌生人…… “公主起驾——” 一声长长的呼喊,华丽的御辇缓缓移动,向着春草离离的塞外,出发。 她,始终没有回顾。 翠华摇摇行复止,安顺公主的和亲行列,一路向西,经过陇西、武威、张掖、酒泉四郡,到达敦煌城。前面就是玉门关,出了玉门关,就是辽阔的西域大地。 匈奴右贤王的王庭,位于蒲昌海以西,焉支山南,拥有七万铁骑,时常骚扰河西四郡。大汉此时的兵备不足,无力还击,守军多倚靠长城,消极防御。 敦煌城是大汉与西域之间的最后重镇,来往商人不绝,各色人等都有,热闹非凡。得知公主驾临,敦煌的太守出迎三十里,将御驾迎至太守府安顿。 当公主的御辇沿着城中大道招摇而过时,坐在路旁的小酒铺低头吃饭的黑衣男子,眼中闪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从张掖就一直暗中跟着和亲的队伍,窥视这些御林军的防护实力,他的猎物,终于快要到手了! 沐浴包衣之后,浣春坐在太守府的楼头,遥遥凝望西天的落日。楼外种了几棵红柳,正是抽条长叶的时候,细女敕的柳枝在吹面不寒的风中微微摇曳,显得说不出的娇柔可人。 西北春晚,她这一路走来,却正好与春同行,看春花次第绽放,看春柳渐渐转青,看春风如何从长安吹到了敦煌,仿佛追着她的车马而来。 春天啊,多么生机盎然的季节,即使在这要塞穷边,也一样散发着迷人的魅力。 然而,生于春分佳日的她,却似乎总是在等待严冬的降临,甚至连一颗原本温热柔软的心,也在纷纭流高的茫茫人世随上,在阴暗诡谲的重重深宫中,渐渐变得无思无情。她学会不在意任何人,不执着任何事,学会将自己远远放到世界之外。她常常微笑,她柔顺而安静,她专心于音乐歌舞,她近乎完美地做好每一件事,但,她的心是空的。 春风般的笑容下,其实,有一颗冰雪般的心。 如果注定要失去,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在乎。 包括亲情,包括——爱情。 可是,真的能那么彻底地做到吗?她,终究不是铁石心肠啊,所以,在这即将出塞前的夜晚,在这占道边邑,浣春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无缘的父母,想起了仓皇一面的妹妹,想起了老师班婕妤,也想起了对她情深一往的太子刘欣。 淡淡思念化做幽幽的琴声,在静寂如水般的春夜暗暗荡漾开去。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革。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无名氏的诗作,和着悠扬的琴声,远远越过太守府的高楼,传到敦煌城的城头。 在一轮冰玉般的圆月下,一个白衣青年忍不住叹息了一声:“无涯,我知道你就在这里,不必再躲了。” 城楼的暗影中慢慢走出一个高挑的黑衣人,“师兄。” “哼,你还记得我是你师兄啊?我当你是见了鬼,所以东躲西藏跑得比兔子还快!”白衣青年不满地瞪这不肖的师弟一眼。 “无涯不敢。” “少口是心非了!”白衣青年一摆手,“你这家伙这辈子还有什么不敢干的?劫贡使,抢商队,杀驻军,只差没闯到天宫去闹,连匈奴王和汉朝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哪里会怕我这个小小的师兄!” “咦,原来师兄这么抬举小弟啊?那我若是不当真干点什么,岂不辜负了师兄的夸赞?” 这不知死活的混蛋!白衣青年望天翻白眼。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要让他有这么一个只长胆子不长脑子的混账师弟啊!“你一路从张掖跟到这儿,当真是要动那位和亲的汉室公主?” 第6页 那人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喂,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卑鄙冷血了?你跟薛克汗的仇关她一个十几岁的小泵娘什么事啊?” “夫债妻偿,不是你们汉人常说的吗?” “是父债子偿!早劝师父救你多读几本圣贤书,也免得变成今天这样阴阳怪气没血没泪的混蛋!再说她还没嫁过去,算什么妻子?就算嫁了,你也不该拿一个小女子泄愤。” “谁叫她生为汉朝公主,又偏撞到我手里。” “你讲不讲理啊?”白衣青年直想扯头发,这蛮子!“又不是汉朝杀了你家人!” “讲理?”那人却突然激动起来,咬牙切齿道:“当年又有谁跟我父王母后讲过理,跟我渠勒数万百姓讲过理?薛克汗进军西域时,汉人怂恿我父王与匈奴为敌,一旦匈奴铁骑杀来,汉军却龟缩进长城不敢出战,眼睁睁看着薛克汗屠戮我渠勒族人,亡我家国!你说,我该不该恨汉人?该不该拿她泄愤?” “呃,这个……”白衣青年倒有点语塞,“都是当权者们搞的鬼,不关百姓们的事吧。身为汉人也不是罪呀,天下汉人那么多,你难道个个都恨不成?……” 那人笑了,阴阴地,“所以师傅还是师傅,师兄还是师兄啊。可惜她是大汉皇族的人,那只好认命了。” “唉,你这家伙已经走火入魔了。”白衣青年摇头,“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位公主?” “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对待她,决不会轻易就杀了她的。哼,此次大汉和亲摆明是怕了薛克汗,若是公主没送到,薛克汗定会以此为借口开战,到时就有得汉朝皇帝头疼了。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叫水鸟和小鱼打架猎人占便宜吗,我就来做这个猎人好了。” “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什么水鸟小鱼……呃,这么说是你非劫人不可了?” “不错,师兄,我希望你别阻拦我,否则……”那人没有说下去,白衣青年也自知下文是什么。 “要我不拦你也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如果师父出关后发现我没阻止你这个混蛋,你绝对得挡在我前头领罪啊!” “哦?既然这样,就请师兄也答应无涯一个条件。” “什么?” “我正好缺一个通译,师兄不正是最好人选吗?反正都要领罪,不如干脆错到底好了。” “……无涯,你小时候明明很可爱的,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狡猾的混蛋啊?” 一出玉门关,两眼泪不干。 玉门关是分隔汉朝与西域的最后一道门户,出塞入塞,都是必经之道。和亲队伍浩浩荡荡迤逦而出,离开这个关口,就从此离了故国。 万水千山,再不得回故园;此生此世,再不得见亲人。 浣春坐在华丽的御辇中,隔帘而望,满眼黄沙,稀疏几丛衰草,只是从牢牢扎根沙丘的红柳抽出的女敕条上,依稀透出几分春意。沙漠里的春天,其残酷远胜于妩媚。 “公主,您在想什么?”一旁的彩云见她默默无语,若有所思,怕她是因难舍故国而伤感,忙开言打断她的沉思。 “我在想……”她回过神来,对侍女微笑,“不知右贤王喜不喜欢音乐。” “公主放心,您容貌如此美丽,性情又温柔可人,那位匈奴王爷也一定会疼爱您的。”误以为主子是在担心未来夫婿对自己的态度,彩云急忙劝解, “从前昭君娘娘不也是与匈奴可汗和亲吗,听说那位可汗对昭君娘娘敬重非常,夫妻恩爱得很呢。” 浣春的微笑更加展开些,眉宇间一派闲适,对侍女的劝慰不置可否。美貌?或许;性情温柔可人?未必。 她的温柔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掩饰,必要时也可以化为一种武器。该如何运用端看那位右贤王的态度了。即使是和亲,她也不会容许自己活得屈辱悲惨。当然,这些不需要让彩云知道。 主子总是在微笑啊,一旁的彩云暗自感慨着。那笑容柔柔的、静静的,不着痕迹地沁人入心,让人恍惚间有种被春天包围的暖融与松弛,不由自主地想要去呵宠。这样的人儿,谁能忍心伤害呢? 她正胡思乱想,没注意到主子的纤纤素手掀起御辇的绣帷,轻唤:“黎将军。” 昂责此次护送任务的御林军金吾卫统领黎熵慌忙趋近,“公主有何吩咐?” “只不过是想请教将军,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达右贤王的王庭?”浣春习惯性地在唇边挂上微笑,不出意外地听到黎熵的声音结巴了。 “啊……这个……大概还得二十余日的路程吧。” “是吗?”她对黎熵的痴迷眼神只当未见,笑得更加柔和,“这些日子真是辛苦将军和众位将士了,到达匈奴后,本宫一定请右贤王重重赏赐,以表谢意。” “那怎么敢当,护送公主乃下官的分内之责……咦?”正说着,黎熵忽然神色有异,双目紧盯前方。 烷春微微皱眉,“黎将军,出了何事?” “禀公主,前面尘沙飞扬,似乎有大队人马正朝此而来。下官离开敦煌时,太守曾告知附近沙漠中有一伙悍匪,横行无忌,极为凶残,要下官多加小心。我等不可不防!” 碰到正事,黎熵倒不含糊。一声令下,三百金吾卫人人刀出鞘、箭上弦,团团护住鲍主御辇,一副如临大敌的紧张。 那尘头来得好快,片刻间已能看见骑影隐隐,马蹄轰轰直似有千军万马一齐杀了过来。尘沙中一面黑底金边的牙旗映着日头,散发着不可逼视的霸气。 转眼那票人马已在三十丈内,为首之人一声低喝,所有马匹一齐止步,当真说停就停,单只这马术已是惊人之极。 面对这批来意不善的人马,黎熵早已提起十二万分的警醒,细细打量,只见他们都是一身短衣褐裘,头戴皮帽,身背强弓,一副匈奴人的装束。 骑阵闪出一人,提气高叫:“前面可是汉朝和亲的安顺公主?匈奴右贤王世子特来迎驾!”却是字正腔圆的汉话。 此语一出,登时惹得金吾卫一阵骚动。黎熵一摆手,示意安静,自己催马而出,“若是右贤王世子,不知有何信物为证?” 喊话那人道:“这儿有王爷的金印及汉朝皇帝的御旨。”一边提马过来,将手中小包递与黎熵。 黎熵打开一看,果然是一枚金灿灿的兽头印,印上的字却曲里拐弯看不懂。又有一份明黄诏书,的的确确是成帝交与匈奴信使带回的赐婚文书,不由他不信,急忙翻身下马,“大汉送婚使黎熵见过世子!” 这一来,所有金吾卫也都下马行礼,气氛大见和缓。 为首那人催马上前,他也是一身短衣打扮,只是外穿貂裘,额束金带,端坐马上,气势远胜众多随从,一望即知是惯于高高在上发号施令之人,即使黎熵还有一两分疑惑,见了此人也不由信了个十成十。 那种高贵的王者之气,绝非寻常人所能学来,更不可能是匪类伪装。 右贤王世子缓缓骑马来到御辇前,看也不看黎熵,乌金缠丝的马鞭倏扬,卷起御辇的垂帷,竟丝毫也不顾忌礼数。 当垂帷扬起的那一刹,车中的女子也微微抬起跟帘。 他从来也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面对一个女人而说不出话的一天,但,此刻他的确脑中空白了一下。 乌木般的发,雪白的脸,因惊讶而微张的红唇,以及,笼着一层朦胧雾气般的黝黑眼珠,组合成一张精致娴雅的少女的面孔。绣着淡粉色花朵的深衣像蝴蝶翅膀一般铺陈在她身畔,衬托得她如坐云端。这女子的美,仿佛是一种非人间的存在。 第7页 她隔着长而卷翘的羽睫怯怯地看他,依稀有秋水在眸中流转,让他的心莫名跳得急促了些。 良久,他听到自己有点干涩的声音:“你——就是汉朝的安顺公主?” 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面对一个男人而惊惶失措的一天,但,此刻她的确有想把自己遮藏起来的冲动。 略显削瘦的脸上线条刚硬非凡,浓黑的眉宇下是一双锐利、冷酷、不容反抗的威严的眼,带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阳光从他身后射来,仿佛为他镶上了一道金环,让她几乎不能直视。 良久,她听到一个低沉、威严,又像带点研判味道的声音:“你——就是汉朝的安顺公主?” 她下意识点了点头,一贯的微笑不知为何竟挂不上唇角,仿佛被冻住了一般。 “哼!”他低笑,只有一声,冷漠如掠过鼻尖的风,“汉朝皇帝真舍得!” 她浑身一颤,一下子回过神,被冒犯的怒气涌上胸口。这男人凭什么对她如此趾高气扬不屑一顾!他以为被送来和亲,她就会任由宰割忍气吞声?大错特错! 不被察觉地吸口气,她露出脉脉含情的怡人微笑,“右贤王世子吗?多蒙世子体贴,居然亲自来迎接本宫,真是教本宫感动不已啊,今后……本宫定会好好疼爱世子,母慈子孝的。啊……”她像是忽然想起这男于看来比自己大了好几岁,脸上闪过不安和羞赧的神色,“对不起,失言了……” 他的脸色猛地一沉,这女人——竟敢拿辈分来压他! “噗嗤!”一旁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却是方才扬声喊话的那名匈奴骑兵。他年岁甚轻,一张白皙秀气的脸上嵌着一双骨碌碌的圆眼,颇为讨喜。 他警告地狠瞪胆大包天的手下一眼,年轻骑兵赶紧一整脸色,努力做到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他满意地收回恶狠狠的眼光,重新凝视这看来羞涩胆怯、楚楚可怜的汉朝公主,“别以为汉朝公主的身份有什么了不起!在我匈奴只不过是个贡品而已,你最好老实点,休想爬到我母亲头上,更别惹火我!” 他这一说,倒将浣春心头尚存的几分疑惑也化解了,右贤王世子岂会纡尊降贵来迎她这个“贡品”,原来是担心她抢了大阏氏的地位而特地前来给她下马威的啊,她明白了。明白之下,也暗笑他心性幼稚,同时松了口气——若那位匈奴右贤王身旁都是这种人物,倒是好对付多了。 “世子放心,本宫……我会谨守本分,不让右贤王为后宫纷争为难的。”她温柔地一笑,很理解地说。垂下螓首,眼波却愈加清冷——当然,没让他看见。 他倒不曾料她一个堂堂公主会这般怯弱,一怔之下,鄙夷之心顿生。汉人软弱,想来从朝廷到地方莫不如此,难怪对右贤王屡犯边疆缩头不出。 “你明白就好。”他哼了声,拨马走开。彩云忙将垂帷放下,遮住鲍主身形。 送嫁的金吾卫,自黎熵以下,无不面色惭愤。他们都是值宿皇宫的亲卫,出身贵胄,几时见主子被人这般欺蔑过。只是此次和亲形同纳贡,又在匈奴疆域,由不得他们不低头,只得暗自咬牙。 那年轻的匈奴骑兵在心底为这位娇怯怯的小鲍主哀叹,撞到无涯这混账小子手中,当真是命里劫数。 御辇中的浣春蛾眉微蹙,彩云低声劝解道:“公主千万别把世子的话放在心上,只要右贤王疼宠您,谅他也不敢怎样……”嘴里说着,心下一阵凄然。本是深宫内院锦绣堆中养出的玉人儿,却要来这万里黄沙的荒野之地,委身于粗鲁不文的匈奴蛮夫,还得应付一堆正室侧室的攻讦,今后的日子真可谓举目皆仇,吾谁与亲了。 浣春的心思却与忠心的侍女大不相同。方才实不该因一时意气而暗讽右贤王世子的,情势未明之下,只宜静默旁观,徒逞口舌之利又有何益?她向来擅长不战而屈人之兵,硬碰硬大违她平日作风。 或许是因为他那双眼睛吧,太锐利,太霸气,让她有种无法逃遁的恐慌感,才会一时糊涂。幸好及时醒悟遮掩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在脸上挂起盈盈浅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与右贤王世子同行,气氛登时沉默许多,即使两方已结为姻缘之好,此时也实在没法言笑晏晏。 年轻的匈奴骑兵倒是仅有的一个热情之人,没跟在匈奴队伍中,反倒时时凑到御辇旁,隔着车窗跟浣春主仆二人谈笑。黎熵本觉他太过放肆,但见公主欢悦,想到她旅途寂寞前路未卜,也就忍住不提。那右贤王世子却不闻不问。 “巴勒,你的汉话说得这样好,是谁教你的?”彩云好奇地问。 “啊?”巴勒愣了一下,“这个……我娘是汉人,我从小苞她学的,嘿嘿嘿。”说着傻傻地笑,抓了抓头。他娘的确是汉人,从小也是娘教他说话识字,可不算说谎。 “那你娘怎么会到匈奴去的?”彩云同情地看着他,一定是被匈奴人抢掠去的! “呃……汉人有句话叫千里姻缘一线牵,我爹娘大概就是这样吧,他们一辈子都很恩爱呢。”巴勒笑得开心,肚里却在痛骂无涯那混账,明知他最不会撒谎作伪,偏给他找了个这样的烂差使! “那世子呢?”彩云又问,“他的汉话也不错呢。” “是我教的啦,”巴勒颇有几分得意地笑,“我跟无……世子从小一块长大的,还是他的师……汉话的半个师傅哩。”好险!差点说溜嘴,咬到舌头。 原来如此,浣春暗自点头,难怪其他人都说匈奴话,身为世子的他却懂汉话。 含笑听着,心思却转到那位右贤王世子身上。这两日行来,她常常感到他冰冷的视线落到身上,且往往都是在她微笑之时,有如芒刺在背,好几次差点让她的笑容无以为继,可恶! “巴勒,世子他和大阏氏的感情一定很好吧?”浣春略带哀戚地笑着说。 “大阏氏?”巴勒一副模不着头脑的样子,“感情好?” “世子一定很讨厌我来分享右贤王,可是我真的不会抢走大阏氏的地位和宠爱的。为什么世子他总是用那种冷冰冰的眼光看我呢?”她笑容黯黯的,连天地的春色都变冷了几分。 “哎,无……世子不是这个意思,他……”巴勒张口结舌,几乎一个头两个大。这种事要他怎么说?长这么大说的慌加起来都没这几天多。 “没关系,以后世子会明白的。”她故作开朗地笑笑,却掩不住眉间的一抹忧郁,更勾起巴勒的同情心。呜……骗这么善良的姑娘会遭天谴啦! 浣春垂下头,唇角笑意转冷,她向来善于为自己争取支持,不露声色的蛊惑最为拿手。 “公主你放心,有我巴勒在,不会让无……世子欺负你的!”他热血上涌地拍胸口保证,不管啦,无湃要报仇也不能拿无辜人儿出气,师父嘱咐他要看着无涯,他这个师兄可不是当假的! “谢谢你啊,巴勒。”她抬眼,微笑,依旧春风拂面,春意柔柔。 “无涯!”急冲冲的脚步没到帐篷门口,叫声已经传了进来。门帷一掀,巴勒一头闯来。 “叫我世子!”他皱眉,“别忘了现在还没到鸣沙山,万一被那些汉兵听见就麻烦了。” “少来!”巴勒一挥手,“听到又怎么样?我本就不赞成你用这种手段报复,穿帮更好!” “你是怎么了?”他不耐烦地看师兄,“这件事不是早就决定了吗,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 第8页 “那时我还没见到公主啊!谁知道她是这么美丽又温柔的好姑娘,我警告你,不准对人家胡乱报复,否则我跟你翻脸哦!” “哼,这么快就被那个女人收买了?”他冷笑,“汉人最会花言巧语装模作样……” “喂,你师兄我就是汉人!” “你例外。”因为太蠢! “总之不准你再拿那种吓死人不偿命的眼光瞪她,人家笑得又甜又柔,叫人看得打心眼儿里舒服,你偏摆一张冰山脸出来吓人!” 他就是讨厌她那种笑容! 温温柔柔的,对每一个人都同样地笑,仿佛随时随地在说:天下太平,世界美好,大家都很善良,春天无处不在。那种天真的笑容简直像是贴在了脸上,撕都撕不下来。 她不是应该害怕的吗?一个养在深宫娇弱无知的公主要远嫁塞外,做野蛮的匈奴男人的妻子,不是应该吓得惊慌失措珠泪涟涟吗?为何她还能这样笑得沉静安详,一副浑然无事的样子? 真让他看得——碍眼! 不过……她的确算是个美人儿呢…… “那好啊,”他一挑眉,俊美的面容透出几分邪气,“我会多和她‘亲近’的,只是怕她没胆子接受吧。” “你……你又来了……”巴勒第无数遍诅咒老天,为什么要让他有这么一个冷血混账的师弟啊…… “……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一弹再三唱,慷慨有余衷。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浣春半倚在迎枕上,膝前横搁着她的爱琴“绿绮”,纤长的十指懒懒地拨弄着琴弦,清冷的琴声在沙漠的夜色中水波般漫开去。 是有些寂寞与惘然的,她想,或许也有些自怜吧。这些年来,惟一可以托付情思的,只有这具琴。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她是个惯于把一切埋在心底的女子啊,却仍月兑不去寂寞的影子。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而她的翅膀,还未曾生出羽毛就被生生剪断了。也想要单纯地全心全意去信赖某个人的,可事实证明,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信任,即使一时爱护她,在某个时刻,他们总会因各种不同的原因而将她舍弃,比如父母,比如父皇,比如欣哥哥…… 所以,还是只能相信自己,用温柔的外表掩盖住凉薄的心,用琴声抒解多年的无奈与忧思。 因为无法爱人,故此惟有爱琴。 她是信宿命,但只信一部分。 有人说:生辰八字在某种程度上决定性格特点,进而决定命运。比如出生在春初时节的人,往往外表温和,却内心冰冷。大概是在乍暖还寒季节出生,因而有着不轻易摇动的感情吧。 然而,在这样的清夜里,再冰冷的心,也会萌动那么一丝对热情的渴望。 想到这里,心头的烦闷愈发难耐。见一旁的彩云已垂头闭目睡去,索性悄悄抱琴起身走出帐外。一出去,冷冽的风就扑面而来,仿佛要将呼吸都掠夺走。沙漠的夜风完全没有中原春季的温和,反倒是干硬、冷峻、激烈,像刀子一样无情。 营火微弱,守夜的汉兵背靠着帐篷,紧紧缩成一团,而匈奴兵站在营火照不及的暗处,腰挺得像标枪一样,一动不动,警惕地四面守望着。 她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向河边走去。今夜他们的宿营地扎在车尔臣河的一条小支流旁边,流水淙淙,细微而清澈地缓缓流向沙漠深处,也灌溉了这一方丰茂的绿草。 浣春选择一处平坦的河岸,在一块半浸在水中的大石头上坐下。今夜的月色很好,银白得像刚抽出的新丝,明晃晃的一个月亮漂在水面上,如一面镜子般耀眼。 轻巧地月兑下凤头绣履和罗袜,将纤细莹白的一双玉足探入水中,极冰冷的感觉沿着脚底直蹿心房,却在冰冷中有一丝放纵的快意。一扬足,水花溅起,河心的镜子摇摇摆摆,碎了一池银屑。 将绿绮横放膝上,浣春弹起一首往日最喜爱的曲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她是偏爱这些忧伤的曲调的,只是在宫里,为父皇寿辰,为皇家祭祀,要喜气洋洋,要中正平和,要幽而不怨,要端而不婬,她很少有机会弹奏真正倾诉心声的曲子,否则,就会有暗地流言——安顺公主心存不满啊…… 而此刻,听她琴声的只有天地水月、草虫风沙,她不必再顾忌什么,任性又何妨? 正弹得心神悠然—— “你干什么在这时候弹这破木头,难道不知道别人要睡觉吗?”一个冷冷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打破了她小小的自由天地。水中倒映出一张愠怒而不耐烦的男性的脸——右贤王世子。 手一颤,细而韧的琴弦划伤了纤指,她低低“啊”了一声,将手指含在口中,血腥味让她有点想吐,她不由皱起柳眉。 慢慢回头,笑容已经完美地回到脸上,歉然而羞怯,“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吵醒世子……” 他的眼紧盯着她,好像一点儿也没被她的笑容打动。浣春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仿佛把人看透的犀利眼光总令她觉得无法呼吸。眼角瞥向扔在一旁的风头绣履,她的笑容更柔。 “请世子原谅本宫失礼,不过,能不能让我先穿上鞋呢……” “别笑了!”他像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低低吼了一句。 她被他这莫名其妙的怒气弄怔了,“什么?” “别那样笑!”他再度吼道。 她差点想伸头到水中照一照,傻愣愣问:“别哪样笑?” 他倏地出手,捏住她秀巧的下颔,整张脸离她不到寸许,一字字说:“笑得太假!” 眼对眼,她清楚地看见他眸中的嘲弄与冷意,心一下子跳得快了数倍,不自觉想逃,“请……请世子自重……” 还是那样的笑,让他心烦碍眼的虚假的笑容。不假思索地双手齐出,捏住她柔女敕的双颊,一拉—— “啊!”她尖叫,挥手打开他作恶的十指,身子猛向后退。 “扑通!”忘了自己身下是石头的后果—— 她连人带琴重重摔进河里。 第三章 河不算深顶多刚没腰,却足以让完全不识水性又惊惶失措的她沉尸河中做异域孤魂。 昏头昏脑摔进河里,汉家女子的深衣宽袍大袖,死死缠住她的手臂双腿,令她再用力也挣扎不出。惊恐之下她张口呼救,河水倒灌进来,呛进气管,脚下空虚得全无着力之处,伸手只抓到水泡,她混乱而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命在顷俄…… 如果……如果他不肯救她…… 棒着水,她拼命睁大眼睛,朦胧地看见一张冰冷的脸,冰冷的眼光,似乎比快要夺去她性命的河水还要冷,在那极冷深处又像是掩藏着某种火焰、他一点也没有要救她的意思吧…… 就这么死去吗?也不是不好,只是,有点遗憾啊……这种毫不美丽的死法…… 几乎快要放弃地随波逐流了,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探人河里,准确地揪住她的衣领,用力将她“提”了起来。 “笨蛋!你到底在干什么!” 脚终于踩到了河底,此刻才发现原来根本就淹不死人——这个脸实在丢得大了。 “咳咳,咳咳咳……”她站在河里,浑身湿透,狼狈万分,春夜的河水冰冷彻骨,寒风一吹更是要活活冻掉人一层皮。惊魂初定后她立刻想到同样落水的爱琴 “绿绮!” 她返身向水中走,顾不得快被冻僵的身子已是抖得像风中落叶,只知道绝不能丢了珍若性命的琴,那不单是心爱的乐器而已,也是支持她到今天的伴侣,惟一不会舍弃她的盟友。 第9页 “你疯了吗?”他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不快回去换衣服,你会冻成冰块!” 她想挣月兑他,却没力气,牙关打战到话都说不清了,“琴……我的琴……” “那块破木头,对你有那么重要?”奇怪的女人,不过至少她现在露不出那种让他讨厌的笑容了。 浣春觉得全身血液都快凝固了,连神志都有些糊涂,昏头昏脑站在水里,想去捞琴,却动不了,只是颤抖着。活了十六年,她从未如此狼狈过…… 他低声咒骂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下一刻,她视野天地颠倒,整个身子被人扛在肩上,向营帐走去。他动作粗鲁,仿佛当她是一匹布,胃撞在他强硬的肩上,一阵翻搅,直觉想吐—— “你敢给我吐出来,我就把你扔回河里!” 冷冷地警告,同时将她换了个姿势,打横抱住,仍说不上文雅,只是力道放轻了些。 她顾不上想他要干什么,拼命抓住他的手臂,“我的……琴……” “先顾你自己的小命吧!笨女人!” 她近乎执拗地开口:“琴……不能丢下……” 真是败给她了!他恼火地将她往地上一放,返身走回河边,一头扎进水里。不一会儿夹着她的古琴浮上来,湿淋淋地就那么上岸,冻得她话都说不出的河水对他竟好似没丝毫影响。 “那,你的破木头!” 他将琴塞给她,她死命抱住,脸无人色,却硬挤出一丝微笑,“谢……谢……” 烦!又是那种让他牙痒痒的笑——明明是他害她落水,为什么还要摆出一副感激梯零似的对他笑?虚伪! “不要笑了!”他低吼,双手合住她青青白白的脸,紧盯住她,毫无表情。 她笑得真有那么难看吗?她晕晕沉沉地想。冻得狠了,脸上肌肉都僵硬,竟然一时改不过来。 “可恶!”他低头,猛地堵住她发紫的唇——用他的唇。 四片唇瓣摩挲着,交换着体温,一点点将神志敲回大脑。唇上传来麻麻辣辣的刺痛感,提醒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在亲她! 原本快冻结的血在一瞬间像烧开的沸水直冲顶门,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死命一把推开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他身边。 猝不及防,他退开两步,眯起眼,满意地看见她脸现惊慌笑容不再。 丙然是个好办法,这回换他得意地勾起唇角,她开始怕他了,终于知道这世上有恶人存在了吧,虚伪又蠢笨的女人。 浣春是在害怕,不过完全不是他所想的那一种。 虽然自幼长于深宫,她的美貌常使她很轻易地得到男子的爱慕,她也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麻烦——公主的尊贵身份让那些人即使爱慕也不敢轻越雷池半步,最多送些名贵的礼物暗托心意,如那些年轻贵族;或是借诗文以求打动芳心,比如太子刘欣。她轻描淡写地周旋,不认真,也不拒绝,维持着天真、单纯的形象。春天嘛,只要开花就好,结果是秋天的事,即使花谢也是正常的自然之理。所以,她从没想到竟会有被人放肆轻薄的一天。 与其说是惊慌,不如说是不知所措。 一手抱琴,一手掩唇,她睁大了美眸,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他方才……真的亲了她吗?那代表他心中欢喜她吗? 即使再聪明世故,浣春毕竟只有十六岁,在这种男欢女爱方面仍干净得像一匹白绢。她并不知道,亲吻,有时也可以与爱无关。在她的理解范围里,这只有一种解释…… “你……你……”她再度结巴,脸涨得通红,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的心,连湿透的寒意都忘了。这个男人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发乎情止乎礼……难道教他汉话的人没有顺便教教他中原的礼仪吗? 可惜的是,这只是她单方面的想法,而在他看来,那根本不算什么,顶多是教训她的一种惩罚手段而已,不,应该说根本就是一时兴起的无意识动作。他丝毫不曾考虑过任何有关名誉、道德、礼教的问题——就算想到也不会在乎吧,她是他的猎物,他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待她! 正是因为做得太自然,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故意! “干吗?这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吗?”斜睨的视线,傲慢的口气,高高在上的施恩般的表情,怎么看都没办法让人产生一丁点儿感谢的念头,反倒有非常想一巴掌打过去的冲动。 体认到自己不自觉将内心的念头表现到脸上,她赶紧收束住纷乱的思绪,僵硬着脸道谢:“真的非常感激世子援手之恩,我……我该回营帐了,彩云找不到我会担心的……啊啾!”话没说完,一个喷嚏忍不住打了出来,她瑟缩一下,把琴抱得更紧了。 “蠢女人!”他再度确认这个事实,伸手一把抱起她,连人带琴护在胸口,向营帐走去。 她不由惊呼一声:“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他理都不理她,等这女人自己爬回营帐,早冻成冰块了,那时他找谁报复去?为了口后的开心着想,决不能现在让她轻易死掉。 再不甘不愿,她也没办法。两人都一身透湿,冰凉的衣物贴在一起,她立刻不由自主打起寒战,但很快地感觉到湿衣下灼热的体温,因为极度寒冷下更让人觉得热到几乎发烫。 烫的不仅是他的身体,还有她的脸。自四岁起就不曾再让人抱过,更除了幼时父皇的搂抱外再没有男性能如此近身相接,此刻的浣春简直连手脚都不知该怎样放,只能紧紧抱住怀里的琴,低垂下头,努力抑制住脸上一波一波涌上的热流,生怕让他看出她的异样。 原来,自己也有不能应付的情况啊,特别这种完全出乎她意料的过招方式。她默默在心底反省警惕,自己看来过分自信了——他绝对不同于她在汉宫和朝廷里遇到过的那些男子,而是没有被礼教熏陶束缚过的野蛮人。想说什么就说,想干什么就干,想要的东西就毫不犹豫伸手去拿,匈奴人都是这样的吗?这该说是直率呢,还是因为他世子的身份而养成了这种自大恶劣的习惯? 不管哪一种,都绝对会是她的麻烦。她已经习惯于宫廷中以礼教掩盖的勾心斗角,对这样这样直接的交锋是既无经验也无胜算,更别提与他天差地远的蛮力了。 认命地乖乖窝在他怀中,浣春只能不断祈求老天,千万不要让护送的金吾卫和匈奴兵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堂堂大汉公主全身湿透地和按辈分算是自己庶子的男人紧贴在一起,无论事实如何,看在旁人眼中都绝对只有一种猜测。 即使并不在乎所谓世俗名节,可也不代表她就喜欢被人视为放荡。温柔守礼善解人意端庄灵慧娴雅美丽……这些面具是她赖以存在于这世间的法宝,是笼罩在名为“刘浣春”的女子身上的炫目光环,岂容轻易被一个粗鲁的异族蛮子打破! 所以,尽量紧缩起自己的身体,连绿绮也半竖地挡在胸前,就这么任由他抱着回到营地。还好还好,守夜的金吾卫还在垂头打瞌睡,而警惕的匈奴兵虽然看到了他们,却只是面无表情,一点儿也没有要管闲事的意思。即使这样,她的脸也不由自主地通红起来,幸好夜色深沉无人发觉。然而,就在他们已然走到她的锦帐前的时候—— “什么人!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 浣春的心咚地一声,直沉了下去。 御林军统领黎熵衣甲铿锵大步走过来,神情紧张地盯着这位匈奴右贤王世子,身后还跟着一队巡夜的金吾卫。火把明亮,照得两人纤毫毕现,让她连躲也没法躲。 第10页 “公主!” 黎熵失声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主子,一向美丽不可方物,如神女一般高贵的安顺公主,此刻正全身湿淋淋地被那粗鲁野蛮毫不知礼的匈奴世子紧紧抱在怀里,而且面色惨白神色僵木,仿佛受到了极度的惊骇,不用问,他也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一根紧绷的理智之弦在头脑里断裂,热血一下子直冲头顶—— “混蛋!你对公主殿下干了什么!” “刷”的一声腰刀出鞘,黎熵怒不可遏地瞪着右贤王世子,若不是顾着他怀中的主子,黎熵立时就要砍了这个胆敢如此冒犯公主的婬亵之徒! “干了什么?”蛮于婬徒挑了挑眉毛,眼神傲慢不屑地看着黎熵,“你不配知道。” “你!”黎熵气到七窍生烟,脸色铁青。 “公主!”醒来见不到主子的彩云冲了出来,失声尖叫。 浣春完全地呆住了,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把公主放下!”黎熵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进出,一双眼睁得快裂开。他是堂堂大汉皇朝御林军统领,身负保护公主的重责,却眼看着主子受此羞辱,若不杀了这个匈奴恶徒,他……他哪里还有脸面回去见皇上! 右贤王世子当做没听见,在他怀中的浣春却开始拼命挣扎着要下来,她紧紧咬住唇,脸色苍白到可怕,“你……你放开我……” 他皱着眉看她,松了手,彩云立即扑过来为她披上紫貂大氅,“公主,您没事吧?!” “天!无……世子,你……你不会真的把人家给……”巴勒气急败坏地跑来,恶狠狠地瞪着自己的主子。这个混蛋难道真对小鲍主出手了?师傅,徒弟对不起您啊…… 此时争吵声已惊动了其他金吾卫和匈奴兵,大家纷纷钻出营帐,聚拢在公主锦帐前,个个眼巴巴地瞅着这一幕奇怪的场面。 “黎将军,你误会了。”她神色和缓,唇边笑意虽然僵硬,却总算颤巍巍地挂在那里,“本宫心烦难寐,到河边赏月散心时不慎跌到河里,是世子及时救援才幸免。你们不得对世子无礼,快把刀收起来。” 黎熵狐疑的眼光转向右贤王世子,巴勒赶紧跳出来打哈哈,“我就说嘛,无……我们世子才不是欺负女流的混账,你们误会了,哈哈,是误会!” “哼!”一直看着浣春不发一语的右贤王世子突然冷笑起来,把众人吓了一跳,“没错,我是把这笨女人从水里捞起来了,不过也做过别的事,你脑子进了水吗?转眼就忘了?”他一把拉过她,狠狠亲了下去。 笑啊,装啊,这样你还能镇定到几时? 她根本无力反应,琴落了地,险些砸到自己。 “啊……”彩云惨叫。她的公主啊! “完了……”巴勒闭上眼,恨不能仰天长哭。 黎熵的刀再不犹豫,照着右贤王世子的后脑劈了下去。这匈奴蛮子竟然敢亵渎他心中的圣女,碎尸万段也不为过! “嗖!”腰刀远远飞去不知哪里,黎熵也狼狈地倒滚于地,脸上热辣辣地吃了一脚,鼻血长流,而右贤王世子仍旧气定神闲好端端地站着,怀中搂着呆若木鸡的大汉公主。同时,围在四周的匈奴兵也个个抽出长刀,虎视眈眈地对着金吾卫们,只要主人一声命令就刀下见血。 黎熵面如死灰。他奉命护送公主,却没能保护好主子,所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他除了一死以谢罪外,再无他路。 从靴筒中拔出匕首,黎熵就要向自己的心窝刺去。 “住手!” 一声清脆的呵斥令黎熵的手停在了胸口,浣春白着脸,笑容全然不见,深深地看着黎熵,“黎将军不必如此动怒,方才落水之时本宫背过气去,世子事急从权以此法为本宫渡气,并无邪意。何况匈奴惯于野居,不谙礼仪,本宫此次和亲,也须入乡随俗,以保两族和睦为首要。将军切不可一时意气,破坏大局。” 黎熵的手松开,匕首落了地,周围的金吾卫们也垂下了头,没有人敢看他们的公主。 和亲,赐嫁,再堂皇的言语也掩盖不了这样的事实:新娘就是贡品与人质,是维持边疆不起战火的脆弱的细丝,任何激怒匈奴的举动都可能被视为挑衅,给这些逐水草而居的野蛮人以开战的借口,所以,即使公主真的受辱也不能动手,只有忍耐。 “黎将军,既然本宫已安全与世子会合,此后只要随世子前往右贤王廷即可,你与诸位将士不必再送,明日就此返回长安复旨吧。” “公主!”黎熵一下子抬起头,惊慌又焦急地叫道,“这怎么行!臣奉命护送公主和亲,岂能半途返回……” “我意已决,将军请勿多言。”浣春垂目,声音变得飘忽,“本宫亦有事相托,请将军回京后转告皇上,就说浣春‘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公主……” 摇了摇头,浣春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透明的,有些悲伤,有些恹恹,却美丽得不可言喻。 黎熵想,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个笑容吧…… 而一旁的右贤王世子,深深地望着浣春,没有说什么,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眼光出奇地亮,仿佛看到一头奇珍异兽。 长路漫漫,黄沙茫茫,一行人继续跋涉于大漠中,只是不再有汉兵护送。除了和亲的安顺公主和她的侍女之外,全部都是匈奴人。 御辇里沉默得可怕,彩云不敢去看主子的脸。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混乱,主子湿淋淋地被那个匈奴世子抱在怀里,黎将军拔刀要砍却被轻而易举地打败,还有……还有……那个男人亲了公主…… 只要一想起那一幕,彩云就不由脸红——当然是气红的!她的公主啊,从小金枝玉叶养在深宫的天之娇女啊,高高在上叫人不敢仰望的仙子般的人儿啊,就连小手也不曾给男子拉过一下,昨夜居然……居然…… 可恶之极!可恨之极! 彩云再度向纱帘外投去恶狠狠的一瞥,这些匈奴蛮子,个个都是不知廉耻的色魔婬徒!尤其是那个右贤王世子!还有那个叫巴勒的家伙,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亏她前些日还跟他说说笑笑…… 年轻的匈奴骑兵觉得身后一寒,好像有根尖锐的针一阵阵在刺自己的背。 呜……他是倒什么霉啊,为什么无涯做的坏事他也要被怨恨? 巴勒开始用眼光凌迟前面那个混账。 “你干什么?”被巴勒的眼光瞪得不耐烦的世子回过头来,丝毫没有反省的自觉,“眼睛出毛病了吗?” “喂!”巴勒压低了声音,“这么欺负一个无辜少女,你都不会脸红吗?” 他看了良心过剩,啰嗦有余的师兄一眼,冷笑。“放心,她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娇弱。” 如果说昨夜的唐突举动只是单纯地看她不顺眼,那么她的反应倒是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惊奇。没有羞愤,没有怒火,甚至没有眼泪,而是平静地接受,巧妙地制止了属下的冲动,化解了极可能演变为流血收场的危机。如此聪明的头脑,不可能只搭配一颗胆怯的心。 就要这样才有意思!若是复仇对象是个只会哭哭啼啼软弱无用的女人,他一刀杀了就好,根本用不着费心思。现在他已经成功地撕下了她微笑的面具,接下来,哼哼,他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更高明的戏法! 浣春无声地在心中吐出一口气,心思前所未有地混乱。 一切都出了轨,自从碰到那位右贤王世子之后,她的天地就被整个颠覆了,无法平静,无法逃避,一向引以为傲的春风般的微笑也被他野蛮地一手抹去,暴露出她不欲人知的深沉。 第11页 那个男人究竟想干什么,是单纯地讨厌汉人才对她百般为难,还是另有不可告人的缘由?亦或,只是他生性恶劣、骄矜不习礼节? 她,该厌恨他的吧,可是,为什么心里却并没有那样强烈的情绪…… 周围的人们都说她像春天,温柔、甜美、和颜悦色、善解人意,永远微笑着,平静地接受一切,然而从不曾看出她的微笑有多少是习惯而不是真心,她的温柔是一潭不生涟漪的死水。 在她看来,他才像春天,肆无忌惮地生长,完全不肯受任何束缚,随心所欲到狂妄。相形之下,她的心却是冰雪中的一颗种子,压抑着,封冻了一切发芽的机会。 所以,对于他昨夜的无礼,她并没有太大的愤怒,甚至反而生出那么一些些淡淡的嫉妒…… 手指下意识地轻抚唇瓣,感觉仿佛还沾染着昨夜的灼热气息。脸不由自主地发热,心头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被触动了,挣扎着,涌动着,想要突破那层厚重的冰壳钻出来。是陌生而危险的……不知该怎样形容…… 垂下眼,一旁矮几上静静摆着的古琴绿绮映入眼帘,深色的漆代表着皇家的尊严、礼教的自制,离乱的心一紧,重新沉入冰壳深处,没有机会找到宣泄的出口。 她,永远,都是大汉皇朝最引以为傲的安顺公主。 永远戴着春天的面具,过着冬天的日子。 一声奇异而尖锐的呼哨骤然响起,缓缓行进着的御辇突然停了下来。 车中正在感怀心事的浣春微微一怔,伸手掀开御辇的帘幕,只见原本列队而行的匈奴兵纷纷纵马围了过来,人人神色不善,有的连弯刀都握在手中,仿佛要面对什么生死大敌一样。她与同样疑惑的彩云对视一眼,心中蓦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右贤王世子从队伍中走出,驱马来到车边,锐利的一双眼牢牢盯着她,眼中是她不明所以的光彩,却令她直觉感到危险。噙着一抹怯生生的微笑,她轻柔地问:“世子有什么事要说吗?……” “我不是什么世子!”他粗鲁地打断她,“更不是匈奴人!” 眼中杀气骤亮—— “我是强盗。安顺公主,这一路上没能好好‘招待’,真是失礼了。” 晴天霹雳。 一时间她完全呆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惊呼:“强盗?!” 怎么可能?西域的强盗即使再厉害,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拿得出匈奴王爷的金印和汉朝皇帝的御旨吧? “想问这个?”仿佛看出她的心思,“世子”从怀中掏出那张明黄的诏书,扬手往天上一抛,闪电般拔出弯刀,将它搅了个粉碎,随着风四散零落,“只不过是从匈奴使臣手中抢了张破布,你们的将军就信以为真,汉人果然都没什么脑子。算他回头及时,不然——” 他手中的弯刀虚劈了一下,带起尖锐的风声,“早就死在我刀下!” “你——你是故意的!” 她一下子明白了他昨夜为何会当众对她轻薄,他根本就是故意要向黎熵挑衅,再借机杀了他。她以为将黎熵遣回长安就可避免与匈奴的冲突,却不料竟是正中此人的下怀。 现在,她是真正孤立无援,只能任他宰割了。 “骗子!”她咬牙狠狠瞪他,心头的怒火几乎要喷出眼眶。 他回她一个冷笑,仿佛嘲讽,“那又如何?”他可不会为此而感到羞愧内疚。 “你!……”浣春生平第一次,对人有了冷淡之外的沸腾情绪,可悲的是,这第一次的经验却是愤怒,“你这么苦心积虑目的何在?为财?求色?”一个盗贼所为的不过如此吧…… 他嘲讽的笑容一下子收敛了,眼中射出强烈得可以灼伤人的恨意,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道:“谁教你要生为汉朝公主,又偏偏去与匈奴狗贼和亲!”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恨,盛不下,满溢出来,化做言语,又变成刀,一下一下像要剐她的血肉。 “你……你与汉朝有仇,还是同匈奴结怨?” “都有。” “……有多深?” “不共戴天!” “你想知道为什么?”他冷冷一笑,“好,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我们这一族叫做渠勒,原本一直在库尔臣河一带游牧。十六年前,匈奴的势力再度延伸到西域,汉朝的狗皇帝派人到族里来游说我父王,劝他与汉朝军队联手阻止匈奴的野心,而当我父王率领渠勒勇士拼命厮杀的时候,汉人竟然背信弃义临阵月兑逃!匈奴军血洗了我们全族…… “那一年我只有七岁,若不是一些忠心的族人冒死把我救走,渠勒真要亡得半点不剩了!那时正是春天,匈奴恶魔居然用俘虏的血去浇灌沙棘,渠勒人流的鲜血之多,连荆棘开出的花都是红的……”他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说得近乎切齿,她不由得微微打了个寒颤,“你自己说,我该不该恨汉人狗贼,恨匈奴恶魔?该不该报复?”最后一句陡然变得尖锐激愤。 巴勒在一旁垮了脸,臭小子!什么狗贼狗贼的,难道忘了师兄他也是汉人吗? “十六年前我才刚出世,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婴儿啊!”她低叫。 “匈奴恶魔屠杀我们的时候,可是连婴儿也没放过!”他忽然冷笑,“何况……你知道屠杀渠勒人的元凶是谁吗?” 她惶然摇头。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就是匈奴右贤王薛克汗,你那预定的丈夫!” 是吗?原来是这样吗? 听了这么惨痛的往事,为什么她心里一点负疚感也没有?……十六年前的春天……他们的命运,原来那么早就有了瓜葛吗? 她的心紧缩了一下,寒意蹿起,“你想怎么样?”她低低地问,鼓足了勇气直视他的眼睛。 “你认命吧,”他脸上冷得可以刮下霜来,嘴角带着一丝残酷的得意,“我不会那么轻易叫你死的,要报仇,我有比刀子更好的方法。” 她怔怔地看着他,又缓缓扫视过其他的人。他们的眼光与这男人一样,冷酷而仇恨。心冻成冰,一点一点都是绝望。 一旁的巴勒在心里吐了吐舌头,看这情形,无涯是绝对不会放过她了,师父啊师父,你出关之后若是发现了无涯干的好事,可千万别怪到徒弟我头上啊…… 正当气氛紧绷得快要断了的时候,忽然间,大漠上黄沙突起,有人大叫:“狂风来了!”猛然间,风势骤大,狂风挟着大量的黄沙,似千军万马,疾涌而来,中间还有着几块大石头。刹那间,狂风刮起,一望无际的大沙漠上,尽是黄灰色的沙雾,像厚厚的黄幕,遮天蔽地,白日青天,顿成黑夜一般。 “下马!趴下!”一见这风,盗贼首领立刻高喊。在沙漠里遇见沙暴只能藏不能逃,若顺着风跑必然给卷进风旋中心,吹到几百里之外都有可能。 远远的黄沙漫天而来,势不可挡,风沙打来眼前一黑,针扎般刺痛,根本无法睁开跟睛。所有人都迅速下马,各自寻找掩护,沙雾中只见人影幢幢,四处奔逃。然而拉着公主御辇的两匹大宛良驹却突然惊嘶一声,顺着风沙的去势放脚狂奔了起来。 沙漠中若碰到这样大的风,最好是掘地成沟,躲在其中。假如刚好碰着沙丘落下,那当然没命。但若不是这样凑巧,沙石在上面刮过,却是无伤性命。而且即使沙土积有几尺厚,风过后也可以挖出来。这两匹马都是在长安的御马厩里娇生惯养出来的,虽是千里良驹,却从未到过这边塞大漠,更何曾见识过如此可怖的尘沙风暴。马本易受惊,此时又无人驾御,更是惊慌失措狂性大发,蒙头蒙脑就疯跑起来。 第12页 “可恶!”眼见马车远去,首领狠狠地诅咒一声,重又翻身上马,向御辇追去,“师兄,你带着弟兄们先回丹雅沙!我去把那个女人抓回来……” “无涯……”慢了一步的倒霉师兄只喊了一声就被灌了满嘴黄沙,眼睁睁看着做事从不经大脑的冲动师弟孤身远去,接下来风沙更大,也顾不得他,就地一趴,躲在了伏下的马肚旁。 诸天神佛各位灵鬼,千万保佑无涯和公主别出什么差错,否则他的脑袋会被师父敲破的啊…… 风沙骤起时,御辇里的浣春和彩云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浣春刚想掀起垂帘查看,一阵铺天盖地的沙已猛地迎面而来,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连呼吸都几乎窒住。彩云尖叫一声,扑在浣春身上护住了她,然而风越来越猛,沙越来越狂,打在身上像就小石子一样,耳边听见有人大喊“下马”,还来不及反应,身下的马车就突然可怕地震动了起来。 乒乓声乱响,车厢里的各种东西都被甩得四散飞舞,连浣春和彩云也狼狈地在车厢里翻滚碰撞着。全身痛楚,心也吊到了喉咙口,想求救,发出来的却是毫无意义的尖叫。 一个突如其来的猛震,马车几乎侧翻过去,两人像倒口袋般从这边滚到那边。冲撞的力道太大,彩云的身子猛地穿破了车窗,栽出了车外,浣春半个身子也探了出去,马车重重回落,又将她甩回车厢,头砰地撞在厢板上,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眼前的黑幕迅速笼罩了一切…… 他催着马,眯起眼,远望着前方几乎看不见的模糊车影,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惊惶与忧急。人世间再高明的身手,也无法和大自然的威力相抗,更何况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女子,马车这样顺着风沙的方向乱跑,很容易被卷进风暴里,若是被移动的沙丘掩埋,神仙也救不了她! 那个该死的、麻烦的女人! 心头虽然这样恨恨地咒骂着,想要放弃的念头却是一刻也不曾有过。她是他的猎物,她的命只有他能拿,连老天也别想跟他抢! 御马却没有抵御风沙的经验,只是狂奔。马的速度虽快,却怎样也不及狂风的迅疾,很快就陷入了风暴的圈子。他依稀看见马车左右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一条纤细的人影猛地从车里摔了出来,心也随着剧震,几乎在这一刻停止跳动—— 她……她绝对不能死! 在他还没有亲手报复她之前…… 风暴更烈了,沙漠中的春天多风,这一场无情的风暴,到底会吹到何时? 第四章 她是被一阵疼痛惊醒的, 睁开双眼的那一瞬,只觉白花花的光从四面八方刺进眼帘。她本能地举手捂住脸。过了好半天,她才能够再次小心翼翼睁开眼。当黑雾散去后,眼中所见的只有一片热力四射的阳光。她蜷缩在御辇的一角,车顶整个不知飞去哪里,车厢破了近一半,阳光从裂开的地方毫无遮掩地射下来,正照在她身上,火辣辣地疼。她试着挪动身子,一阵刺痛立刻从脚踝传来,让她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啊!” 脚踝被翻倒的案几砸中,肿了老高。她咬牙挣扎着推开颤巍巍币了半扇的车窗,扑面而来的热气呛得她几乎窒息。 什么……也没有。 一片茫无边际的黄沙,无草,无木,无人烟,只有一个又一个高高低低的沙丘延伸到天边去。灼热的空气弥漫着一股死寂的气息,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了。 “……彩云?”她小声地呼唤着侍女。 没有人回答。 浣春拼力推开车门,勉强爬下马车,这才终于看清了自己现在的处境。这是两座低矮沙丘间的小小比地,大半个车身已陷入沙中,车里的物品散落得四处都是。两匹驾车的马倒毙在地,口鼻全是沙子,除此之外,只有她独自面对苍天烈日、衰草黄沙。 受惊的马车在风暴中一路狂奔,结果便将她拖到了这茫茫大荒,前无去路,后无来处。 心一下子沉到冰窖里,脚下一软,再也站不住地跌倒在沙地上,手下却突然一阵剧痛,像是按到一方硬硬的东西。她试着拨开黄沙,美丽的漆色露出一角端倪——她的绿绮! 浣春飞快将掩盖在琴上的沙拨开,用力一拽,古琴破沙而出。琴身除了几许擦痕之外,竟是丝亳未损。欣喜万分地将绿绮抱在怀中,贴在脸颊上,仿佛是于此生之绝境中握住了惟一可供依靠的浮木。 欣喜过后,摆在眼前的是丝毫也没有好转的严峻处境。烈日当空,烤灼着大地,身下的沙热得烫人,连一点点隐蔽的绿阴也没有,更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地图——就算有她也不可能看懂,在这茫茫的沙漠里,前后左右有何分别,东南西北一般无差,上天仿佛专门造出这样一个人间地狱来凌虐万物,荼毒生灵。 “有人吗?”她不抱希望地长长喊了一声。 回答她的是空旷中的沉默,仿佛连声音也被黄沙吞没,再无痕迹。 那么,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命运中的劫难就是这样安排了她的结局吗? 明明是处在哭都哭不出的绝望中,她反倒轻轻地笑了,就这样死去,也不是不好啊,渺渺茫茫,归彼大荒,不该出生的人,死在该死的地方,或许也是种圆满吧…… 只是……仍然有点遗憾,如果知道将会这么轻易地踏上黄泉路,或许在离开长安的时候,不该对生下自己的爹娘那么冷漠,承认这些年来,也曾思念过他们……一定要在无法挽回的刹那才愿意面对,这种个性,连自己都觉得讨厌…… 棒着衣服模到怀中硬硬的匕首,真的到了最后的关头,就用它来结束吧,渴死是很痛苦的,她喜欢美丽一点的死亡方式。 还有就是……那个男人,把她害到落得这个样子的罪魁祸首,对于他,浣春总觉得有些迷惑与不甘心。他应该不是那种善于伪装的个性,为什么却能把自己骗得深信不疑?难道真是所谓大智若愚? 真是耻辱啊,居然被那种头脑简单又粗鲁的家伙给骗了!不知他现在是不是也在某个荒无人烟的绝地望天等死……但是和那人一样的死法,总归不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如果可能,她是想把他千刀万剐再拿去喂狗的!她可没有把别人的罪过背在自己身上的无聊道德感…… 对着自己皱皱眉,在死前还想讨厌事算不算自虐?还是开心地等死比较好吧。将绿绮平放膝上,纤指勾挑,弹起一曲《海棠春晚》,欢快的琴声打破了荒漠的孤寂。 一曲将罢,灼热的阳光已经让她头昏眼花汗如雨下,琴弦因酷热而干涩,弹动时带来麻麻的痛感,无意识地抬起头,猛地看见离自己不远处的沙丘间晃动着一个黑色的身影。即使视线迷蒙,她也能肯定——那绝对是一个人!想也不想,她立刻高高地举起手,拼命挥动,“喂……救人哪……”因干渴而嘶哑的嗓子以最大限度呼救。 心头鼓动着狂喜,仿佛身在绝境时突然漂来了一根稻草。那人果然向她走来,步履有些蹒跚,却很快地接近她。 当那人走得足够近的时候,浣春兴奋的呼喊一下子全变调了,“啊!”她睁大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狂乱地希望这是自己的错觉,“不会吧……”老天不会跟她开这种恶劣的玩笑,眼前惟一的同伴,惟一的稻草,不会是那个害她的元凶该死的混蛋,不会是那个假世子真强盗—— 第13页 “没想到你命还真硬,这样都死不掉。” 老天显然没听见她的祈祷,一身狼狈满面尘沙的男子双臂抱胸,看着半坐于地神情呆滞的女子,咧开嘴现出森白的牙,露出一个可称狰狞的笑容。 噩梦成真! “不!”尖叫一声,她奋力爬起来,扭身就逃,颐不得什么公主气质皇家风度,只一个念头——逃!逃开这个可恶可怕的沙漠盗魁,落在这人手上,只怕还不如死在无边的沙漠里来得痛快! 罢迈出一步,受伤的左脚猛地一阵钻心的痛,身子向前跌出,又扑倒在地,手肘擦出一片火辣辣的伤痕。 他冷笑着看她的狼狈,毫无援手之意,也不拦阻,像是猫儿盯住徒劳挣扎的耗子,料定无论如何也逃不月兑自己掌心。 细女敕的肌肤摩擦着粗糙的沙地,很快泛红充血,她不管不顾,左手拖着爱琴绿绮,右手撑地向前爬,一心一意想要逃开。 他皱眉,看着她如雪的肌肤被这般虐待,不知怎地心头突然很不舒服,“我现在还不想杀你,用不着吓成这样。” 她听如不闻,当他放屁。 这白痴女人,他都说了暂时不会杀她,她还逃个什么劲儿!再说,她以为这样爬能快得过他两条腿吗?啧,真是——蠢哪! 懒得再看她像没头苍蝇般惊慌地逃跑,索性赶上前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小腿,“你真以为能跑得掉……唔!”他闷哼一声,胸口上吃了一记飞踢,虽然算不得疼痛,却惹出了心火,握住她小腿的手用力一拽—— “啊!”纤细的身子硬是被拖得几乎是摔进他怀里,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年轻的盗贼首领毫不费力地钳制住猎物的挣扎。早知道,对付这个蠢女人,力量就是最好的办法。 她狠命捶打着他的手臂、肩膀,心跳紊乱,呼吸急促,喉咙干渴,头昏眼花,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逃、逃!手上却越来越没力。 他钳住她的双臂,一使劲,几乎把她娇小的身躯提了起来,“我不是说了暂时不会杀你吗?” 她会信他才有鬼!手臂动不了,她双腿也没闲着,用力踢向他的要害。 “啊……” 惨叫的是加害者,本就已经扭伤红肿的左脚踝,还没触到敌人就先自己造反了,无预警的疼痛像爆开的烟火,一瞬间袭遭全身,意识仿佛接受不了这样巨大的冲击,自行选择了逃避。她的眼前迅速黑了下来,完全不甘愿地倒人他怀中…… 再次醒来时,天还是那片天,地还是那块地。 唇上湿润着,喉咙尚存清凉的余韵,她想那是水,却不明白为什么,头脑还是钝钝的。 “汉人女子都像你这么白痴吗?”记忆中阴魂不散的声音又在身旁响起,冷冷地,像细细的冰针刺人她的意识,一下子让她记起昏倒前的一切。 “你——”猛地坐起身,睁大跟睛瞪着这邪气十足的男人,“你没杀我?” 废话!这女人果然白痴!“你不知道自己脚受伤了吗?居然还敢踢人,疼死活该!”他也同样瞪回去,语气虽恶毒,却藏着一丝安心。总算……她还活着,没有被那场风暴淹没……他可不是心软!绝对不是!只不过不想让她死得那么痛快而已,就是这样! 她不由自主看向脚躁,那里密密地缠着一圈圈黑色布条,将伤处固定住,显而易见不是她自己动的手。 对于他的这番举动,她只觉不可思议。骗了她一路,口口声声说她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的强盗头子,抓到她之后居然没有一刀砍了,反而费劲替她包扎伤脚,喂水救醒她……这像是一个仇人会干的事吗? “你……你有没有看见彩云?”她心里燃起一丝希望,既然他救了她,或许也同样救了彩云…… “你的侍女?”他皱皱眉,“好像从马车上摔下来,看她自己命大不大了。” 她心一沉,还是害了那孩子啊,当初真应该硬下心将她留在长安的…… “起来!”他冷声说。 “做什么?”她向后缩了缩,警惕地问。即使不杀她,这男人似乎也没安好心。 “你难道想就这么等死?”他抱胸冷笑,“去找绿洲还有活命的希望,我可不想陪你死在这里。” “你……要带上我?”她吃了一惊,即使没有任何沙漠生活的经验,她也知道在缺水缺食的情况下徒步行走有多么耗费体力,更别说还要拖着一个受伤的弱女子了。一般人不是会干脆一刀杀了免得累赘吗?何况他口口声声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 “为什么不杀我?你不是非常恨我吗?” “我高兴。”他的声音还是没有温度,看她一眼,忽然道:“若是路上缺水,喝你的血也能撑几日。” 浣春打了一个寒战,那男人的眼神绝不像是开玩笑。 她看一眼男人冰冷清澈的眼睛,不甘心地问:“如果我逃呢?” “像你这样的笨蛋,没人管,在沙漠里半天就可以死了。”他的言语中全是不屑。 浣春哑口无言。 “我们要走到哪里去?”她换了个实际的问题,“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这片沙漠我比你熟悉。”他斜看她一眼,“我知道哪里可以找到绿洲。” “要走多远?”在这种沙漠里用两条腿走路,她不相信能撑到活着看见绿洲。 “骑马要走一天。” 一天?听起来还好。她重新有了点希望,费力支撑着站了起来。 他走到快散架的马车旁,在散乱的物品中挑拣,选了一条黄色的薄毯,一个小铜碗,和一把铸有精美花纹的铜壶,撕下华盖上的布幔包在头上,用毯子将碗和壶卷裹着捆扎起来,甩上肩,走回来。“走吧。” 她打起精神,抱着琴蹒踞地上路。走出两步,却见他动也不动,双手抱胸皱眉看她。 “怎么?”她不解。 “你还要带着这破木头?”他的眼光仿佛在看一个白痴,“自己都走不好了,还有力气抱着它?何况这一路上缺的是水是肉,不是木头!” 她当然知道,可是绿绮对她的意义早已超过了普通的乐器,她宁可同它一起埋身大漠也不能弃之不顾。“我……我一定得带上绿绮,你放心,我可以走得动的!” 他冷冷地看着她求恳的眼,没有说话。她的心仿佛被揪紧,连气也微微发喘,却没有移开眼睛。或许他不会那么恶劣、那么残忍,他该是还有一点怜悯心的…… “随你吧。”他耸了耸肩,懒得再理会她的不自量力,心里倒是有点佩服她的勇气。 荒漠中夜间酷寒日间酷热,再加上烈日、风沙,缺乏食水,路途不熟,还得时刻留意着毒蛇、猛兽、流沙……路途的艰苦是浣春根本想象不到的。这一路行来,虽身处大漠,诸多不便,却行有车马代步,宿有侍女照料的浣春终于亲身体会到了塞外荒漠的可怕。 明明还只是春天,沙漠中的烈日却烤灼得令人感觉像浴着火,汗水一个劲儿地从全身渗出。脚下软绵绵的,伤脚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手中抱着的绿绮前所未有地沉重。多么奇怪,往日在宫中的时候,她可是曾经手抱古琴翩然舞于铜鼓之上的,那时轻盈如羽毛的身体如今却像灌了铅般,乏力而僵硬。 最难耐的不是疼痛,而是干渴。 掉得几乎散架的御辇上奉就没有备水,装着专为公主解暑的梅汤和凉茶的陶罐打了个粉碎,连盛着葡萄酒的皮囊也不知落在了哪里。所以,她除了一张琴竟是身无长物。 第14页 越是走路,越是疼痛;越是疼痛,越是冷汗直冒;越是流汗,越是口渴。喉咙里尽是浓浓的苦味,舌头几乎粘在了上颚,嘴唇更是干得刺痛,眼前的景象都开始扭曲,一阵一阵发黑。 她咬紧牙,几乎是闭着眼睛挪动脚步,意识快要游离于身体之外了…… “砰!”前额撞到了什么硬物,她茫然抬起头。对上了他愠怒的眼。 他直直地看着她,美丽不可方物的脸已经被风沙弄脏,乌黑的秀发凌乱地被汗水贴在额前,曾经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公土如今变得凄惨而狼狈,这应该就是他乐于看到的不是吗?可是心头却有点莫名的不舒服。 “休息一下。”他意外地听到自己的嘴巴里吐出这样的话。 她慢慢地坐倒,把脸埋进裙子里,避开毒辣的太阳。在这光秃秃的沙漠上,连草都少见,更别说能遮挡阳光的绿阴了。 “喂!”耳边响起他不耐烦的叫声,浣春抬头,看见眼前伸着一只浅褐色的手,手上还有一只小皮袋。 “什么?”她的脑子反应不过来,眼前更黑了。 “水!”他恼怒地盯着她白惨惨灰暗暗的脸色,觉得自己的心肠变软了。真是,他可是要好好折磨这女人一番的呀,现在又在做什么! “不想喝正好!”见她迟迟不接,他恼怒更甚,一把就要收回去。 她好像才醒过来,慌忙抓住他的手,“我喝……” “只能喝一口。”他的声音低哑,比沙地更干。 她接过皮袋,就着唇迫不及待地大大灌了一口清水,只觉有一股动物身上的骚味直冲喉咙,恶心感翻江倒海,竟再也喝不下第二口。 他一把夺过水袋,瞪了她一眼,又珍而重之地藏进胸口,“走!” 于是,他们又继续在酷热的沙地上艰难地跋涉。 那一天,她一共只喝了三口水。 直到太阳快要落在沙丘那一面时,他们才停下脚步:两人选择在一块大石后安身,他将薄毯裹在身上,半躺下来,浣春远远坐在石头的一角,望着天边出神。 落日及余晖都消失很快,一会儿苍穹满星斗。沙漠之夜,若没有风暴则别有一种美态。沙丘有如新月弯弯,有如珠链涟涟,沙漠里的石头也千奇百怪,掏空了穿了洞一般玲珑剔透。 浣春的眼睛却看不到这些,她只觉得身体像散了架的马车,每一分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生平第一次用自己的脚走这么长的路,虽然她知道他已经尽量放慢了速度,可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娇女敕身体仍然承受不了这样的折磨。 她真的能够走到绿洲吗?浣春对自己体力的信心比沙漠的雨水还要少,或许明天她就会倒毙在漫漫路途中了……那样的死亡让她想来就发抖。还有那个强盗头子,若是水喝完了,他大概真会毫不犹豫地割开自己的喉咙解渴吧…… 抱住绿绮,习惯性地轻轻拨动,三两声凌乱的琮玲微微飘了开去,当然也落入了石头那一侧他的耳中。他皱了皱眉,那女人,走了一天的路,明明连站都站不稳了,还有精神弹她的破木头吗?啧,看来明天应该再走远一点。胡乱想着,琴声渐渐变得顺滑起来了,流水一般漫过耳际。琴下飘出来的音乐有沙漠夜晚平静安宁的特殊情调,和这里的黑暗、星光及寂寞的沙漠浑成一体。他静静听着,忽然懒得阻止了,好像也不是很难听嘛…… 原因当然完全来自环境因素,他想。沙漠、星星、黑夜,就已够得上称为天籁了,才不关那女人琴艺的好坏…… 明天要走得更久一点才行,这些水恐怕支撑不到绿洲,到时就杀了她……他想着,慢慢闭上眼睛。 微风从沙漠中吹来,很微弱的风,但是冷得厉害,风到之处温暖立刻消失。其实不能称之为风,只是空气在移动?又一阵风来的时候,她全身起了颤抖,紧紧用双臂抱住了自己的身体。 白天的灼热全化做夜晚的酷寒,身上华贵的绸缎却连半点保暖的作用也没有。前些日都住在温暖的帐篷里,铺着毛毡盖着皮裘,夜晚还生了炭炉,丝毫感觉不出沙漠的寒冷,今夜才知道那是怎样一种针扎一般的痛苦。 那个男人不会冷吗?她盯着黑暗里一动不动的那个影子,几乎要嫉妒起他来了。白日里看来薄薄的一张毯子,现在却比貂皮更令人渴慕、她轻手轻脚挪近他身边,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仿佛这样就可以分享到些微温暖。闭上眼睛缩紧身体,她的自尊心阻止她靠得更近。 她不知道沙漠的晚上会冷到什么程度,鼻尖反正越来越冷。天上有一颗星正好垂直悬挂在她的上空,她模糊在想它会不会掉下来,掉下来又会不会压到她。突然她张开眼,一大堆星星展现眼前天上,沙地很硬,身体不太听使唤,空气又冷又干,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刺痛。干渴的痛苦现在换成了饥饿,胃里隐隐纽绞着疼。身上更冷了,她尽量咬紧牙,还是克制不住齿关打颤的细微声响,身体不自觉地又向他那边挨了挨。 “很冷?”黑暗中,身边响起了低沉的问话,同样不含温度。 “啊……”她吃了一惊,看见他炯炯的眸光,“你没睡着?” 他低声嗤笑了一下,在沙漠里,即使睡觉也要睁着一只眼睛的。她以为他真会放心地任一个敌人在身边而呼呼大睡吗? “过来。”他掀开毯子,向她张开手臂,意思很明显。 她听见了,却听不出他的用心。他是想羞辱她,还是突然发了善心,亦或是怕她冻死就少了折磨的乐趣? 只迟疑了一下,他的声音立刻冷下来,“你抱着你的名节冻死好了。” 他说的没错,沙漠里惟一的法则就是生存,礼教之防在这里只是笑话。 她乖乖将身体移进他怀里。毯子又裹紧了,体温交换着取暖,身边有强烈的男人的气息,她的脸一定又发红了,却莫名只觉得心安,宁定平和,渐渐地合了眼睛。 身体温暖了,饥饿却更加猖狂,这时候睡觉是忽略饥饿最好的方法,可身旁的男人显然不打算让她好眠。“你的名字?” 她一下子睁开了眼,这样依偎在一起,依靠彼此的身体取暖的两个人,却相互连姓名也不知道,实在是件很怪异尴尬的事。然而,他怎么会有兴趣知道她的名字?他不是只要知道她是他的仇人就够了吗?反正,他迟早要杀了她的…… “浣春。” 她还是回答了。除了亲人,这个名字应该只能够让她未来的丈夫知道,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在荒无人烟的沙漠里,一切规矩礼教都成了废话。 “你呢?你究竟叫什么名字’到现在这个时候也没必要隐瞒了吧?” 他没有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浣春以为他不会开门了的时候—— “……无涯。”他低低地说,声音有些含混。 “什么?” “我的名字叫无涯。”他看着她,眼神幽深而冷,“仇无涯。” 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不知是因为他的眼光,还是因为这个不祥而血腥的名字。 “你不是渠勒人吗?为什么会叫这个汉名?”她疑惑地问。 “我自己取的,”他淡淡说,“为的是让自己永远记住渠勒的血海深仇。” 血海深仇……如果真有那样深的恨意,只要了自己这条性命就能够让他心满意足了吗?还是说…… “你抢了我又如何呢?”她垂下眼,声音轻飘飘的,不着一丝重量,“以为汉朝皇帝会为一个送去和亲的公主的死活而伤心吗?” 第15页 “太小看自己的价值了,和亲公主没有及时送到匈奴手里,你以为右贤王会善罢甘休吗?他必定会向汉朝皇帝要人,而护送你和亲的汉军又明明是把你交给了‘匈奴’世子,自然矢口否认,两边都各自怀疑是对方弄鬼。薛克汗早有想要攻打汉朝的野心,这无疑是个最好的借口,到时……哼,就有得狗咬狗的好戏看了!” 难怪他肯轻易放走黎熵!这男人早就计划好了一切,这样的苦心孤诣真是可怕! “就算是汉朝皇帝和匈奴人害死了你的亲族,可这跟汉人百姓无关啊!若是两国开战,不知有多少士兵与百姓会血流成河!你难道连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吗?”她愤怒地低叫。 “汉人的血是血,渠勒人的血就不是血吗?”他一点也不为她的愤怒所动,“既然渠勒人已经流了那么多血,那么再多加几滴汉人的血又算得了什么!在这片沙漠里,谁够狠谁就可以活下去!” 冷硬的声音昭示着仇无涯复仇之心的坚决,浣春知道她不可能说服这样一个被满腔恨意占据了所有思想的男子。 微微侧着头看仇无涯,星光掩映下一张皎洁晶莹的脸,浣春乌黑双眼里魅影重重,手指在怀里紧紧握住了那只冷硬的匕首。 也只好赌一赌了。或者到最后,不是这男人杀了她,而是她杀了这男人。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这是沙漠生存法则,他说的。 醒来时,太阳已跃起在沙丘之上。世上再也没有其他什么地方可以使人精神更好,肚子更饿——在干燥、清凉、新鲜的空气中睡好起来,却没有水和食物。 仇无涯收起了毯子,递给她一小块干肉,“吃了就快走。” 她尝不出那是什么肉,只觉奇硬无比,嘴里像在嚼木头,连牙根都发酸了,它也几乎不曾软化,只能草草囫囵吞下。 水也仍然只是一口,不过骚味轻了不少,水流过喉咙居然泛起甜丝丝感觉。她很费了毅力才抑制住多喝一口的,将水袋还给仇无涯。 只要还有水,仇无涯就不会杀她。绿洲就在前面,再走一天就能到了,那里有足够的水,为此必须先忍耐……她明白,或者说,是希望。 这次路上他们碰到一些低矮的灌木和荆棘沙柳,枯黄得毫无生气。仇无涯用弯刀在它们身上砍出些特殊的记号,她看着,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当然她更不会知道,此刻,远在百里之外,有一个可怜的倒霉师兄正跳着脚在帐篷里打转,一边哀叹自己拜师不慎遇人不淑,一边对着眼前昏迷不醒的女子合十祈祷:“彩云姑娘,求求你快点醒过来吧,若是师父知道我没有看好无涯那个混蛋,让他伤了你这个无辜的人,在下我的日子就难过了……” 求了一会,男子又冲出帐篷,对着外面的手下狰狞地喊道:“去去去!都去给我找人!要是在师父出关之前还找不到无涯和公主,我就……要你们好看!” 这一天傍晚他们停下来宿营的时候,食水减少了三分之一,小小的水囊已经瘪下去一截。 “我们到底还要走多久?”她几乎是一头栽倒在地,申吟地问。 他看了她一眼,“大概四天吧,” 她猛地坐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瞪他,“你……你明明说只要走一天的路程就会到绿洲!” “我说的是‘骑马’要走一天。”他双手抱胸,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错,“如果是我独自走得两天,而拖着你,走上十天半月也不算稀奇。” 她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想要杀人。 夜晚依偎着入眠的时候,她想,他们或许是世上惟一彼此憎恨却还要互相寻求温暖的敌人吧…… 第三天,饮用加上蒸发,水更少了。 快天黑的时候,他们走到一处有一棵枯死的红柳的谷地。仇无涯望着那棵扭曲干枯仍挺立不倒的树,紧绷的神情终于透出点轻松,“这里有一处地下水脉,掘地两尺就会有少量泉水涌出。 听起来好像是神话啊,她将信将疑,但见他拔出弯刀开始挖掘,少不得也找了根枯枝勉力上前帮忙。 可是直挖了四尺,沙子仍是干的,连水的影子也没有。 仇无涯的脸色变得极度难看,他知道,沙漠里的水脉常常会无缘无故地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看来他这次的运气实在不好。 探手入怀,模了模水囊,仇无涯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他是不是疯了,居然为了切齿痛恨的仇人之女而把自己逼到了这种绝境。而且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提不起杀她的念头,满脑子想着的都是怎么让她活下去。 或许因为,她坚持与琴共存亡勇气令他惊奇,也或许因为,她从不肯向他哀求的尊严令他欣赏,还可能因为……他没有再往下想。 看一眼又渴又饿、又困又累,倚着枯柳委顿不堪的女子,仇无涯对自己的莫名心软下了结论—— 他的确是疯了! 第四天,仍然没有找到水脉。 “看到这些沙漠里的草木了吗?为了节省水分,它们的叶片都是又少又小,紧贴着枝干生长。你若想在这种荒漠里多活几刻,最好也学它们一样,少说少动,省些力气。”他说。 自从知道秘密水源消失了之后,不敢再让身体里剩下的水分被太阳蒸发成汗,仇无涯改变了赶路的时间,清晨一有光线就动身,太阳快升到头顶时停下找沙丘或灌木丛休息,下午太阳西斜时又走上一段,天黑透时才宿营。 “喝吧,一口。”与前几天一样,当她走得踉踉跄跄步履不稳的时候,水袋才递到她眼前。说话的声音是比昨日更低、更干了。 她喝了一口犹带着他体温的水,只觉琼浆玉液也不过如此。水润过干渴至极的喉咙,佝倒进了赤红的炉膛,“嗤”地冒了股烟便无影无踪,依旧火烧火燎地疼着。她偷眼看向仇无涯,他背对着她,远远眺望天边的云,似乎根本没有注意这里。 如果……如果能再喝一口…… 强烈的烧灼着全身,她的手几乎要颤抖着举起水囊了,可是……她猛地咬住下唇,因干渴而变得极度脆弱的唇瓣一下子涌出了鲜血,手坚定地塞住丁水囊,“……还给你。” 他回过身,眼光落在她染血的唇上,像要喷出火来,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也只退了一步。 他的双臂一下子擒住了她的身子,大掌牢牢固定住她的后颈,将自己的嘴唇印在她的唇上。她惊得完全呆住,反应过来之后才开始拼命地挣扎,却丝毫也推不开他。 曾经压下的奇异感觉又再度泛起,心底有某种东西在冰下慢慢洇开,悄悄塌陷。 他柔柔地吮吻着她的唇,舌尖细细摩挲着唇瓣,带来微微的刺痛,辗转着,不是她想的那样情色,甚至不那么霸道——如果不算他死抱着她的蛮力的话。 良久,他放开她。 “很好,”满意地看着那因他的吮吻而湿润的柔唇不再出血,他点点头,“不能随便浪费任何一滴血。” 她呆呆地望着他,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被太阳烧坏了脑子。 第五章 第五天,他们继续赶路。在沙漠里很难确定自己身在何方,而仇无涯就像识途的马,毫不犹豫就选择朝西边走。 沙漠的太阳永远灼人,突然,狂风毫无预兆地从沙丘那边呼啸而来,天色立刻昏暗得可怕。仇无涯不假思索地回身扑过来,一把将她整个儿罩在身下,牢牢护住,只觉怀中的身子微微颤抖,于是将手臂又收紧了些。 第16页 不知过于多久,风沙子息了下去,他松开她,两人慢慢坐起来,都是一头一身的沙子。浣春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要是时间再长些,她一定会因为窒息而死的。 心有余悸,她忍不住问:“沙漠里的风总是这样可怕吗?” 仇无涯将她拉了起来,“沙漠春天多风沙,这还算小的。有时风力可以把驼马吹出数百里外,甚至连整座沙丘都能移走。”顿了顿,他又说:“在沙漠里遇到风暴只能躲不能逃,以后记住。” 她怔了怔,忽然觉得,他待她变得温和了些。不过,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一定是错觉。 “方才……谢谢你。”犹豫了一下,她轻轻说。 他没有理会,惜言如金,“走吧。” 只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仇无涯就又停下休息了,从怀中掏出水袋,无言地递过来。 她正渴到发昏,接过来就往嘴里倒。 只有一口。 脑子立刻清醒了,最后一滴水滚过舌尖,就象尝到了绝望的味道,她握着完全干瘪的水袋,下意识去看仇无涯。 他坐在一丛荆棘的影子里,闭着眼睛。她忽然发现,他的嘴唇已经干裂到焦枯的地步,脸色也苍白得不像活人。眼窝下是深深的阴影,刚硬的脸部线条更加棱角分明。他紧紧握着弯刀,手背虬曲的青筋隐约可见,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冲动。 或许,当他知道他们已经没有水以后,那把弯刀就会毫不犹豫地落在她脖子上吧……浣春平静地对自己说,居然不觉得害怕。 浣春,唤春,沙漠的春天,其实并不比冬天更可爱。 “没有水了。”将空水袋交还给仇无涯时,她低低地说。 他接过来,看也没看放进怀里,然后继续闭上眼休息,说话不但浪费精力,也浪费唾液,这两样东西在现在看来,已几乎和生命同样珍贵。 什么时候,那把刀会落下来呢? 应该为时不远了吧——假如他们仍然找不到水脉的话…… 第六天,两人陷入断绝饮水的噩梦。 昨夜他们宿在一堵石崖下,背风,却很冷。她睡得不安稳,好几次中途醒来,发现他日光炯炯地盯着她,眼光亮过天上的星光,寒意凛烈。她垂下眼,看着他怀中和她分享温暖的弯刀。即使是睡觉,他也不肯放松警觉,这几夜的共眠,她对这一点已经相当明白。 然而,她也只是静静地闭上眼,握紧了怀中的硬物,继续寻梦。 清晨的风清凉,淡淡有些水气,石壁上因为昼夜的温差而凝结了少许露珠,他们以望梅止渴的心情舌忝掉这天赐的一丝救命琼浆,继续望不见尽头地跋涉。 走不出数里,太阳已然如火炙人。此刻,干渴已经完全占据了她的意识。她感觉不到饥饿,脚下像拖了千斤重担,只能一步一步地挪。她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在做什么。抬眼就看见他的背影,挺直而坚决,离她很近——只要伸手就能碰到。她微微有些迷糊,仇无涯一向走得很快的,他是在体贴地慢下来等她吗? 丙然是快死了,居然会有这种异想天开的念头…… 贝了勾唇角,想笑,却没有力气。仇无涯若知道一定会开心,他讨厌她的笑容,现在她终于笑不出来了。 正胡思乱想着,仇无涯却脚下一停,眼神凝在远处,她随着望去,竟看见一片碧波绿树,远远在前面荡漾,一时间狂喜嘶声叫道:“绿洲!”就要往前冲。 罢跑出一步,手臂就被一把抓住,却听得仇无涯低低的声音缓缓道:“是海市蜃楼。” 她脚一软,心头沮丧已极,曾听过海市蜃楼近在眼前,远在天边,可望而不可及,许多干渴的旅人被虚幻诱惑,往往狂奔到死,想不到今天让自己碰见了。正在发愣,仇无涯的身子一晃,竟顺着她倒下来。 浣春吓了一跳,急忙俯身去看,却见仇无涯一张脸白得毫无血色,嘴唇全是焦皮,身子也开始发冷,额上连一点汗都没有,他难道是生病了? 在这样的沙漠里,生病就等于死亡啊…… “仇无涯?仇无涯?……”她低声唤他的名字。 没有反应。 “你怎么了?”她焦急地试着轻轻推他,他一动不动,眼睛紧紧闭着,只有嘴唇微微翳动,却不知在说什么。她只得跪在他身边,将耳朵贴近他的唇,极力分辨他的声音,只听见模糊断续的“水……水……” 这两个字一入耳,她猛地呆住了,他已经渴到这个地步了吗?他们断水不过才一日,连她都还能支持着走路,为何他竟然虚弱至此? 那么,方才也不是他故意放慢脚步等她,而是他的体力不足,不能再像前几日那样疾走了……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她呆呆看着他苍白的脸,某些被她忽略的东西渐渐在眼前清晰起来—— 他从来不在她面前喝水,总是远远走开,举起水囊又放下…… 当她喝水的时候,他总是背对着她,从不监视她是否多喝…… 心弦一动,像被闪电击中,她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缘故。 自从在枯柳下没有找到水脉,他就不喝水了,一滴也没喝过! 那剩下的小半袋水,全是她一个人喝完的! 早在二天前,他就断水了! 想通的那一刻,她心头所受的震撼无以复加,比那日狂猛的沙暴更甚。 这个假扮匈奴世子骗了她一路,将她逼进这绝天灭地的荒漠,口口声声恨她,发狠说要喝她的血解渴的蛮族男子,这个总是狂妄肆意地轻薄她,从不肯给她一个好脸色的仇无涯,这个冷酷狡猾算计着要挑起汉朝与匈奴争斗的罪魁祸首,竟然会为了延长她的性命而将自己置于这样危险的境地!他难道不明白,在沙漠中缺水数日就意味着死亡吗? 连她这样一个从未经历过大漠生活的中原女子都清楚地知道其中的危险,从小生长在瀚海中的他当然更加了解水有多么重要。 然而,他竟为了他切齿痛恨的仇人的女儿,几乎放弃自己的生命! 从来没有人为她做出这样的牺牲。父母、父皇、欣哥哥……从来没有! 这到底是为什么? 疑惑、迷茫、震惊……各种情绪涌上心头,更多的是感动,一颗心刹那间变得柔软,微微发热,她清楚听到心底的冰层破裂的声音,陌生的潮水涌了出来,眼前甚至有些模糊…… “仇无涯……”她喃喃念着他的名字,“你是为什么啊……” 他当然不可能回答她,脸色更加死白,嘴唇连细微的翳动也没有了。她猛然回过神来,现在最要紧地是找到水来救命,可是在这片干渴的荒漠里,连一点点绿色都是稀少的,哪里去找比血还贵重的水呢? 血…… 那个念头瞬间闪过心头——血! 手指探向怀中,握住匕首的同时,她犹豫了——救,还是不救? 他将水都省下来给了她,如今才会这样因干渴而昏迷,于理于情都该救他。 可是,他是将她骗到这生之绝境的强徒,更是处心积虑挑拨大汉与匈奴开战的小人,为国为民都不该心慈手软,甚至应该趁他如此虚弱之际取他命,将他当即刺杀。 何去何从…… 天空中,一只黑色大鸟盘旋片刻,收翅落在不远处的沙地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她知道那是秃鹫,专吃腐肉,往往会在垂死的动物和人旁边等待,一旦猎物断气就扑过来大嚼。 苍天、烈日、黄沙、食尸鸟、昏迷不醒的仇无涯……迟疑不决的浣春…… 罢了!不再犹豫,她拔出匕首,在自己左腕间,划下一刀。 第17页 血疯狂地涌出,她将手腕凑近他唇边,看着那殷红的血一滴滴流人他口中,心下竟也是一般疯狂。 横竖都是要死了,迟一刻早一刻又有何分别?若没有他,她一个柔弱女子又能在这残酷的沙漠中活多久,倒不如索性换他一命。他原本不就是要以她的血解渴吗?如今还了他,就算是代汉朝偿点前债。以后的事,她不想管,也管不了…… 还有就是,她其实不想他死啊…… 眼前发花,气力都像从身体里抽走……是要死了吗?…… “你在干什么?”一股大力突然将她推开,她眨眨眼,看见仇无涯挣扎着坐起来,一把抓起她的手腕,怒视着她,“自己都快不行了,还胡乱放血,你不想活了吗?!” “你呢?明明水不够,为什么要都让给我喝?”她回瞪着他,声音虚弱,“我不是你的仇人吗?还是你也不想活了?” 他的股色发青,眼中红丝清晰可见,看着她的眼光像要喷出火来。她的心一阵奇异的慌乱,忽然不敢直视他的脸,偏转了头,耳中听见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地说:“难道非要我说出来你才明白?” 她心上猛地一颤,隐约预感到他要说的是什么,脑子里乱到极点,几乎要求他住嘴。 “我不准你死,既然你是我的仇人,就用一辈子来赔!” 仇无涯从来都是直截了当,明白自己要什么就伸手去拿的男人。 “你说什么?!”即使隐约猜到他的心意,她也绝对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说出来,而且说得天经地义,完全没有任何多余的婉转试探,也根本不管她是不是答应。 “我要你做我的女人,一辈子跟我在一起!”他再次开口,说得更加直白。 而她的脸色煞白,一瞬间似乎比他更没有血色,“说什么胡话!你当我是什么人!”羞怒来得这般疾迅,她几乎想也不想,一个巴掌狠狠甩了过去—— “就算我现在落在你手里,也断不容你这般凌辱!” 清脆的响声过后,仇无涯的脸上浮现一个淡淡的五指印。 她完全没料到竟能打中他,不由“啊”了一声。仇无涯眼中闪过错愕,看起来同样吃惊,居然没有立刻跳起来一刀杀了她。 两个人你眼望我眼,都呆住了。她心头一刹那有些后悔,自己从不是会让愤怒冲昏了头脑的人,更一贯以柔顺代替强横行事,为什么只要面对这男人,她就管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呢? 还有,什么“做我的女人”,什么“一辈子跟我在一起”,他他他……真是不知羞啊…… 仇无涯瞪着她,阳光下的眉眼都似刀刻出来一样深邃,紧紧抿着嘴,心里一把火烧得噼啪作响。 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冒险冲进风暴中迫她,带她寻找绿洲,忍着渴将水都让给她……他这么辛苦到底为了谁啊?居然只换来她毫不客气的一巴掌……凌辱?真正的凌辱她还没见过呢! 再也奈不住这把火,仇无涯大吼一声,猛地攫住了她的双肩,便朝她的双唇吻了下去。 这回可毫不客气,出尽浑身解数,饥渴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不只是微微地含住,先轻轻地磨擦着,而后就小心地噙着她想缩回的舌,引导着她张开口狂烈地肆虐在她的唇齿间,不让她有退让的机会,不让她有呼吸的权力,不让她有片刻的自由…… 她的反抗简直不值一提,本就因失血而消耗了大半气力的身体被强硬地压在身下,手臂也被制住,完全动弹不得,只能被动地接受。 鲜血的气味在两人的唇间渲染开来,仿佛催情的媚药,他的手开始在娇躯上游移,贴得更紧,吻得更深…… 然后,他看到她闭上了眼睛,有水珠慢慢从眼角滑落,苦涩,屈辱。 火气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仇无涯看着她瑟瑟发抖的身子,“做我的女人,让你这么难受吗?” 咦? 身上一轻,她睁开眼,仇无涯已经松开她站了起来,背光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声音里却带着悻悻与无奈。 什么意思?他不是要强占她的吗? “算了。”他转过身去,“走吧,多走一程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她呆呆望着他的背影,茫然中竟然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她一定是渴疯了,居然会留恋他舌尖那一丝温润的感觉,即使混合血腥…… 体力愈加微弱了,手上的绿绮仿佛比昨日重了一倍,身上一阵阵地发寒,连炽热的阳光也觉不出暖意。她拖着脚步跟在他身后,脑子里还是乱成一团麻。 为什么……为什么他竟会放过了她?…… 这个冷酷冷血的沙漠强盗,这个从不将礼仪规矩放在心上的蛮子男人,为什么竟没有对她用强到底,反而只是见到她的眼泪便停了手? 还有,他问的那句话——“做我的女人,让你这么难受吗?” 不不不!她绝对不是心动!绝对不是因为他那潜藏到几乎看不出的温柔而心动!待她温柔的人太多了,从朝中贵公子到太子皇兄,莫不将一颗真心双手奉上,却从未挑起她的一丝回应,然而……他们都不曾对她有这一种好,为了她愿意舍弃最后一点水的……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不曾大胆到直露地对她说“做我的女人”。 心头迷乱,脚下步子愈发地艰难起来,仇无涯也深一脚浅一脚走着,浣春虽然看不见他脸色,却觉他快不起来,想必很吃力,忍不住担心地问:“要不要歇一歇……” 仇无涯回头看他,薄唇微启,脸色忽然煞白,脚下已沉下去。原来沙漠里的浮沙最是防不胜防,就是在沙漠里生长的人也难免着了道儿,何况他心有所思,神不守舍,一不小心竟陷进这片不知方圆多少的流沙里。 浣春急急地伸手过去拉他,仇无涯却不拉她的手,怒喝道:“别过来!” 流沙最凶险不过,像她这样全不知沙性的人贸然插手只怕反帮倒忙。他努力放轻身子,脚下不着力,双手扣住旁边的沙石,却不敢用力。 正危急时,一只手伸过来,慌忙间他也抓住了,醒悟过来是浣春时只要她不管,奈何此时仇无涯已是泥足深陷,想松手也不行。 “你快放手!”他怒目瞪她,“你以为自己有力气拉得上我来吗?” 即使她身健体康,一个养在深宫身娇肉贵的女子又有几分气力拉得动他这样的大男人,更何况是几日不曾吃饱喝足又长途跋涉虚弱至极的现在。 眼见仇无涯慢慢一点一点沉下去,因为抓着他的关系,连她也在一分一寸向流沙的边缘滑落,那暗黄色的沙就像无形的沼泽,即将吞噬他们的生命。 浣春拼了量后一分力气拉仇无涯,她此时放手或许还有活路,却不知为何要紧抓了他不放,心里只是想着死也要死在一起,低声道:“不放。”声音虽轻却坚决无比。 不放!决不能放手! 仇无涯怔怔地看着她因为拼命使力而涨红的脸,看着她左腕间划出的伤口又开始缓缓流淌的鲜血,一个微笑,慢慢地跳上了他的嘴角。 她,到底对他有情啊…… “你别白费力,只要给我一个支撑。这流沙似乎也在动,我自己模准方向,说不定可以出得来。”仇无涯到底对沙漠熟悉得多,冷静下来后便想出办法。 两人齐心一起用力,也算是造化,流沙竟真是流动的,仇无涯借了这流动的方向缓缓使力,浣春拼了命地死抓住他不放,两人九死一生从沙中拔出手脚时都是筋疲力尽,瘫在沙地上说不出话,却再不敢有半分多余着力在任何一寸沙上。 第18页 好半天,仇无涯一个翻身,半压在累到几乎动弹不得的浣春上面,脸上带着一个灿烂之极得意之极的笑容,“喂,做我的女人吧!” 浣春却只想骂人,这男人听不懂话的吗?不假思索地抬手,“想再吃耳光……” 手刚举起已被他一把抓住,放在唇边,柔柔地亲吻腕间的血痕,“你明明喜欢我,干什么要嘴硬?” “我……” “若不喜欢我,你为什么不放手,要陪我一起死?” “我才没有……” “骗子!” 他紧紧盯住她逃避的眼,一字一字地低声道:“我只骗人,而你,却是连自己的心都骗!” 她终于哑口无言,再也无法反驳。 是的.在流沙即将吞噬两人的时候,在那生死一刻,她所想的只有和他死在一起。为什么一定要在不可挽回的刹那,才愿意面对,才肯承认自己早已对他动了心? 这颗冰封了十六年的心,终是被这个异族蛮子破开了冰层,种下了情芽。 那一刻,寒冰融化,心苗发芽,情田再不是空无一物。 她再不能对自己说,这个世界与她无关,至少世上有一个叫“仇无涯”的男人,已经在她心里生了根,而且还在努力开疆拓土,誓要占据她的整颗芳心。 会后悔的……若他们能够逃出沙漠的魔爪,他一定会后悔对她这个“仇人”说过这样的话…… 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在这片无情的大漠里,在这未知生死的路途上,在这只有两个人可以相濡以沫患难与共的流离的命运中,即使想要得到一点春天的沮暖也是可以原谅的吧…… “我是你的仇人……” “所以才说叫你用一辈子来赔呀!” “……我不懂怎么做渠勒人的女人……” “噗嗤!”他大笑起来,“傻瓜,你总知道汉人的妻子该怎么做吧!” 妻子吗…… 她也笑了。能够成为一个男人的妻子,或许还能够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这些是过去的她连想也没有想过的,十六年前的命运预言中,从未告诉她她有任何选择的权利。然而现在,她或许也可以短暂地相信,他们是有这样美丽的未来的…… 迟疑地,她伸出双臂,抱住了他。 “仇无涯,我愿意做你的女人。” 他的回答是——低头,深深地吻她。 夜晚的时候,她依偎在他怀里,已经分不清是谁在暖着谁。 因为缺粮断水造成体力下降,连带了体温也低了许多,他们手脚都纠缠在一起,紧得恨不能完全融合。浣春没办法去想班婕妤孜孜不倦地教诲子她十六年的礼教问题,在这残酷到残暴的沙漠里,除了生存,再没有别的规则。 她也没有再去想仇无涯和自己能相爱多久,对她来说,这个问题是难以回答的。她不怀疑仇无涯的情意,只是,这情意能否敌得过他对汉朝与匈奴的恨意?在没有任何干扰的现在(绝境也算是种纯境),他可以忘记那些过去,然而若他们真有希望活着逃出生天,那时他还能放下仇恨毫无阴影地爱她吗? 犹疑着,徘徊着,没有结果地思量之后,她决定索性一切都不去想,只品味此刻相拥而眠的甜蜜。 当然,她也没有去想,若真到那一天,她又会怎么傲。更没有想到,那一天来得这样迅速,这样措手不及…… 这一夜她只醒过一次,是在天快亮的时候。太阳要出来的方向蓝灰色的云彩镶一条橘黄色的金边。干枯的胡杨和荆棘灌木的影子比它们本身长得多。耳边有他轻轻有韵律的呼吸声。她把脖子再缩下一点,又进入睡乡。 第七天。 处境变得越来越艰难,几近绝望。早上他们差点没能醒来,若非一只贪婪的秃鹫在仇无涯腿上猛啄了一口,惊动了他,说不定他们会被高升的太阳活活烤成人干, 这七天就像七年,每时每刻都是煎熬。浣春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再走了,眼中透出死亡的灰暗。仇无涯比她强不了多少,三天滴水未沾的他,即使有着沙漠男儿铁一般的毅力与坚忍,此刻也摇摇晃晃,几乎迈不开腿了。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浣春昏昏沉沉地想,十六岁的大劫,果然还是无法化解啊…… “起来,”仇无涯的毅力此时尽数体现,他推了推瘫倒在身旁的浣春,“你看,一大群秃鹫盘旋在那片空中,前面一定有什么东西……说不定我们有救了……” 听到“有救”两个字,她强撑起最后一丝精神,跌跌撞撞地跟着仇无涯向前走。 并非抱着什么期待,只是现在,除了相信他的判断,也没有任何选择。 或者,能够死在一起,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天长地久。 天可怜见,短短两里路,他们差不多耗费了近半个时辰。 棒着一座沙丘,惨叫与狂笑声就传入耳中,浓烈的血腥和死亡气息顺风而来。仇无涯站住了,侧头细聆,脸上的颜色忽然变得铁青,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甩下浣春发足狂奔而去。 不知出了何事,浣春勉力追去,转过沙丘,跟中所见的景象令她在瞬间震惊得几乎连呼吸都窒住了—— 一群骑着马、身穿黑袍的男人,手中挥舞着雪亮的弯刀,正在野蛮宰割十几名老弱妇孺。刀光一闪,便是一颗人头落地。被杀者的哭叫仿佛被当成了娱乐的音乐,而行凶者兀自哈哈大笑,甚至纵马去踩踏扑倒在地的孩子。 鲜红的血淌了满地,立刻就被干渴的沙地吸走。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屠杀,毫无人性的凶徒们被杀戮的兴奋冲激得忘乎所以,个个都像地狱中的魔鬼,狞笑着夺去一条又一条无辜的性命。 仇无涯站在血淋淋的尸体旁,半跪下来,伸着颤抖的手合上那呐喊般怒瞪着的双眼。 一个凶徒发现了他,好像怔了一怔,冲着他叽里咕噜喝问了句什么。仇无涯充耳不闻,甚至没有将眼光从尸首脸上移开。凶徒怒了,催马向他冲过来,沾血的弯刀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当头斩落! 尖叫声从浣春喉咙里冲出,只来得及闭眼。 就在这个时候,仇无涯拔出了他的刀——雪亮的、锋利的、如一泓秋水般美丽的刀。刀光如梦。 一刀两段。 没有人看清是怎么回事,那个凶徒冲过他身边,然后从马上倒栽下来,连刀带人,被从中间整整齐齐地分成两半。 然后,他冲向了剩下那三十余骑凶手当中。 浣春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战斗。如果说那些凶手是魔鬼,那么仇无涯就是魔神。 杀人者变成了被杀者,与那些无辜者同样的惨叫哀号响彻天地,飞溅的鲜血染污了他的衣裳,让黑色变成了赭褐色。浣春完全不知道他的气力是从哪里来的,他分明已经体力透支到连站也站不稳了呀…… 凶手们试图合围,以人数击杀这个可怕的无名敌人。但是无论他们如何包夹、偷袭、冲击,那美丽而残忍的刀光始终像最黑暗的梦魇,将死亡的风吹进他们的身体。 撕裂、切断、粉碎…… 当凶徒们发现合围根本无效,只能加速死亡的时候,选择了四散而逃,然而,追逐而来的刀光让他们连逃跑也不可能做到。 一刀,一颗人头。 最后一个凶徒策马奔出十余丈后,一道闪电带着死亡的尖锐呼啸而至,穿胸将他钉在地上,长长的一声惨呼之后,战斗戛然而止。 飞扬的尘沙慢慢飘散,此地已成修罗屠场,尸盈遍野,血流成河。 仇无涯不说话,也不动,只是垂着头,静静地站着。浣春强忍着刺鼻的血腥,跌跌撞撞地走向他,好几次都差点被横倒的尸体绊倒。好不容易来到他面前,仇无涯却先开口了。 第19页 “你知不知道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太平静,平到没有办法听出高低起伏。 浣春摇头,从胸口到喉咙都在翻江倒海,心里也奇怪自己为什么居然还能站住不曾倒下去。 “他们是薛克汗派出来为匈奴搜集粮草的前锋队。而他们所杀的,是弥族游牧迁移的普通牧民。”他还是不看她,垂着的双手已悄然紧握成拳,“匈奴人搜集粮草,向来杀人如麻……对待敌人也如此,敢于反抗的更是斩尽杀绝鸡犬不留……” 声音低下去,低下去,终至沉默。 她的心狂跳起来,呼吸一阵一阵发紧,即使在沙漠中遭遇流沙的生死时刻也不如此刻恐惧,恐惧不是因为鲜血、尸体,也不是因为一群群从空中急掠下来扑在尸体上争夺撕抢的秃鹫,而是因为仇无涯那异样的平静。 仿佛有深不可测的陷阱在前方等着她,只要一失足,便是万劫不复。她从中窥出了命运的冷冷嘲讽,恐惧来得那样强烈,她觉得全身都在发抖。 他抬起头,眼中是她熟悉的冷锐与憎恨,箭一般刺穿了她的心。 曾经相信的幸福,碎得这样轻易,比梦幻还短暂,比水泡还脆弱…… 眼前的视线迅速变暗、变窄,天空剧烈地晃动,脚下有深渊裂开,将她吞噬…… 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一处空旷的原野。天际一片血红的云霞,风带来远远的血腥味道,让她强烈地想吐。 “再喝一点,你月兑水很厉害。”水袋递到眼前,仇无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冷的淡然。 她抬起头看他,头脑还是昏眩的,“哪里来的水?……” “弥牧民带的,我把他们埋了。这些水和食物足够我们走到绿洲。”他把水袋塞到她手里,起身走到一边,“我牵了两匹马,你喝完就上路。” 水,仍是带着一股动物的骚味,她清晰地尝到里面的苦涩。 昨日的一切,来得骤然,去得仓皇,连回味都来不及,便已散失无踪。 咬牙喝完一袋清水,恶心感徘徊不去,昏眩却渐渐轻了。她挣扎着站起来,仇无涯先走,浣春跟着,只觉那身影已离自己极远极远,虽然咫尺,竟似天涯。 此刻…… “彩云姑娘,快尝尝这道烤全羊,真正的西域风味。”化名“巴勒”的倒霉师兄白牙殷勤备至地向俏脸紧绷的佳人献宝,讨好的笑容都快僵在脸上,佳人仍旧不理不睬,只赏来两枚又狠又冷的白眼。 “彩云姑娘,我知道你担心安顺公主,可是也不能不吃饭那……” “强盗!” “你听我说嘛……” “骗子!” “唉,这真的不能怪我,我也是受害者啊……” “滚出去!” “呜……”白牙耷拉着头,丧气地走出帐幕,只恨不能把罪魁祸首抓来痛打一顿,抬跟就看见一个大汉远远奔来,“白牙大人!找到了!找到了!” “找到什么?”他一把抓住来人,心头七上八下直打鼓,千万别是找到无涯那小子的尸首…… “找……找到王子留下的标记了!是朝着焉支山的方向去的!”可怜的报信人差点给他勒得背过气。 焉支山……那可是匈奴王廷的方向啊…… 白牙几乎要仰天长啸了,难道无涯那混蛋惹的麻烦永远没个头吗?啊啊啊啊…… 第六章 日落时分,仇无涯停下马,在一处石岗背面扎下营帐。 从弥牧民的遗物里取来的小牛皮帐篷充当了屋舍,这是自从两人迷失在沙漠以来,第一次不用仰对夜空入眠。 仇无涯熟练地支好帐篷,又一言不发地去砍了一大捆干枯的红柳和沙漠荆棘,在帐篷前生起一堆暖融融的篝火,自己却爬上高高的石岗,抱着弯刀坐在清冷的夜风中怔怔出神,浣春则依偎着火堆,默然拨弄琴弦,三两声曲不成调,满是曲折凌乱的心事。 他……又恨她了吧…… 自从遭遇残暴的匈奴人之后,仇无涯就再没有正视过她。或许他也难以理清自己矛盾的情感,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仇恨已然占了上风,他,终究忘不了她的身份…… 大汉的公主,匈奴右贤王的未婚妻,都是她完全无法选择的角色, 她此时简直要痛恨起仇无涯了,如果不能爱到底,为什么当初一定要逼她承认对他有情?承认了,明白了,再失去,是加倍的痛啊…… 从没得到过,也许放弃便容易些 因为逃避,总是很简单,而去面对,却很困难: “我只骗人。而你,却是连自己的心都骗!” 他说得没错。不能骗自己不动心,就骗自己相信能天长地久,从妻子一路想到儿女,骗得自己深信不疑。然而到此刻却再骗不过,遮不住。 她以为心头种下的情苗会抽芽开花,现在才知道原来种下的是棵荆棘,徒然将心头刺出条条血痕。以心血浇灌荆棘,真能开出殷红的花朵吗? 无情是苦,多情成伤,两个声称相爱的人,其实心中各有心结。 轻拨琴弦,幽幽的琴声像在诉说她的伤悲,“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或许,这就是全天下女子的共同弱点,一旦爱上,一旦许心,便再也无法轻易割舍。 难道,到头来,还是只有绿绮是永远不会离开她的吗?到最后,还是只能相信一具没有生命没有感觉的琴吗? 再也,再也,无法忍受被轻易舍弃,无沦是什么原因……心头一阵剧痛,痛得琴弦划伤了手指也不曾觉察,慢慢地按在胸口,掌下是硬硬的危险,若他真的与她反目相向,那么…… 脚步声细碎地从远处传来,她抬起头,看见仇无涯高挺的身影由夜色中一步步慢慢接近,手上的弯刀看在她眼中是如此刺目。他,是来杀她的吗?在犹豫良久之后.他终于还是下决心杀她为族人复仇吗? 手,探入怀中,将匕首掩人袖底,唇角的笑容,是一生的决绝。 他走进火光的圈子,眼神突然变得非常尖锐焦急,弯刀出鞘,猛地向她扑过来,刀尖划出一道雪亮的弧扁——“不要动!”。 就在他合身扑来,身体到达她咫尺之遥的同时,她的手臂动了。 仇无涯踉跑了一下,以刀尖支地,站住了。他的脸俯在她眼前,目光由迷惑转为清醒,紧紧地盯着她黑幽幽的眼睛,“你……”一开口,有血丝从嘴角流下,他惨笑,“果然是最好的骗子,连感情都可以拿来骗人。” 他抓住她的手,一把将扎进小肮的匕首拔了出来,雪亮的匕首短小锋利,不沾一丝血渍。他拉着匕首贴上自己的左胸,低声笑着说:“记住,杀人要刺心口。你的匕首太短,刺中心口才能一刀毙命……” 她咬着嘴唇,冷冷地看着他,眼里只有冰雪。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我没有看错,你……真是个无情又虚伪的女人……”手一软,他整个人扑倒在她怀中。 她抱住他,从他手里拿走弯刀,然而,眼光定住了,僵硬了—— 在弯刀刀尖上,穿着一只乌黑的沙漠毒蝎,那高高翘起的尾椎和锐利的刺,证明它曾经多么阴险地威胁着她的性命。 原来,他根本不是要杀她,他是要救她啊…… 心头像被匕首狠狠扎中,震惊、恐惧、悔恨……种种情绪走马灯般在脑中旋转,交织,最后化为最深最深的爱与感动。她颤抖着捧起他的脸,眼中全然混乱,“你……你怎么样?……无涯!无涯!你不要死!……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怀疑你……无涯!” 第20页 他慢慢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微弱的声音让她必须贴在他唇边才能听清,“……你向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十里就是绿洲……” 声音低下去,渐渐消失。他再度闭上了眼睛,这次是任她再怎么呼唤也不醒了。 “无涯!” 她摇他,喊他,泪水在脸上纵横奔涌,可他不肯回答。于是呼唤变成了痛哭,哭了片刻,她突然暗骂自己糊涂,既然他说这匕首太短小,又扎在月复部,那么他也未必会死,说不定只是昏迷,再给她哭下去,能救也要被哭死了! 慌张地将他放平,解开衣襟,伤口处早被鲜血濡湿,还在不断往外涌,好在刀口窄,入肉也不深。她用牙,用手,用匕首,将内里穿的白衣撕成一条条,紧紧裹住冒血的伤口,缠了一道又一道,直到再也看不出渗透的血迹。试了试仇无涯的鼻息,虽然急促,却还是强有力的,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这才有精神再来回想自己的傻。 真的是傻啊……为什么还要怀疑无涯呢?在沙漠中生死与共这些日子,即使那样艰难,艰难到几乎必死的时候,他也没有舍弃她,甚至愿意将生存的希望留给她,这还不足以让她相信他对她的感情是多么强烈、多么不可动摇吗? 或者,她只是不敢相信命运,不敢相信自己可以得到长久恒定的一份情感吧。自幼及长,她的每一次相信,似乎都只带来背叛,每一次付出,都只换来痛苦,于是她再也不肯相信任何人、任何事,生命如此寂寞如雪,她竟找不到一个人可以用上全部的情感和狂热,去全心全意信鞍依靠。 而,仇无涯,是惟一的例外。 他欺骗她,劫持她,威胁她,却从不曾真正伤害她。他的强悍,他的野蛮,他的不羁,他的坚韧,完全不同于她在深宫中熟悉的那些温文尔雅的男人。他身上是最原始的生命力,吸引着已经在死水般的后宫里消磨得麻木的她。第一次,她的心开始感觉到了某种温热,某种春天的依稀踪影。 然后,他把救命的水留给她,让她在绝望中找到了光与热。 人往往会在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刻脆弱,心,就此沦陷。 心中的某道关卡,一旦迈过,便没了退路。刹那花开,是一生的灿烂。 所以她才分外无法忍受来自仇无涯的背叛,只有他,是绝对不能舍弃她的,或许无理,或许强求,她就是想要如此牢牢地抓紧他,十六年来惟一的任情任性……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她静静看着仇无涯昏睡的脸,不觉痴了。 他晕迷中仍然极不安稳,不停地喃喃自语,声音忽大忽小,她也听不清楚他说了些什么,只是可以感觉到他有着难言的心事。可她却没办法安慰他,也不明白他的心,只能在这样漆黑孤寂的夜晚,紧紧搂着他火烫的身躯,低声哄慰着,聆听他强悍、激烈而凌乱的呼吸。 不是不幸福的,如果可能,就让他们这样天长地久地相拥吧…… 火光渐惭微弱下去,她丢了一把枯枝,看火苗瞬间恢复明亮。就在这时,她听见了石崖另一边传来的马嘶声。惊慌、焦躁、畏惧,两匹马不停地长嘶,一边杂乱地打着圈子,好像在挣扎着想月兑离拴住它们的缰绳。 发生了什么事?她疑惑地想起身察看,却又放不下怀中的仇无涯。 一匹马忽然人立起来,奋力一挣,马缰月兑落,跟着另一匹马也扯月兑了束缚,相继跑远了。她又急又气,却是毫无办法。追是追不上的,就算能追上,她又怎么敢放昏迷的无涯一个人走开?万一再有蝎子……无涯现在可是比那时的她还要脆弱无助。 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原本安静老实的马儿会突然这么狂性大发奔逃而去?它们到底发觉了什么? 满心的疑惑不可解,她也只能再次抱紧无涯,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水,看着火光下他苍白的脸,心头又是羞愧,又是怜惜。 “无涯,你快些醒来吧……我……我真的喜欢你啊……”她把脸轻轻贴上他的额,泪水又悄然流下。 火光又微弱下去,夜风吹来,身上一寒。浣春裹了裹毯子,正想再添一把枯枝,抬眼,在不远处的黑暗里,竟突然出现了一对碧绿的眸子,幽幽地盯着他们。 即使从没有在沙漠里生活过,她也立刻知道那是什么—— 狼!是狼!无涯曾经说过,沙漠里最可怕的动物,也是牧民与商旅的噩梦,就是这种成群结队凶残无比的恶狼! 全身立时起了战栗,要知道,以他们目前的处境,根本不可能对付得了一群饥饿又凶狠的沙漠野狼。即使平日的仇无涯,面对狼群也只能跨马而逃,更何况他伤重昏迷,连马都自顾逃命去了,此时真是上天无路人地无门。 这些日子以来,浣春不知经历过多少危险,从无一刻如现在这般孤立无助恐惧绝望, 除了等着狼群扑来撕碎他们,再无其他结局…… 她死死闭上眼,将仇无涯抱得更紧,心头只是想着“总算死在一起”。可过了半天,仍不见狼群动静,她不由讶然睁眼,只见那双绿眼近了些,仍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却不肯扑上来大嚼。 再壮着胆子仔细观察,四周似乎只有这么一双狼眼——那么,不是狼群,只是一只孤狼了? 心下一松,只觉得冷汗森森,湿透衣背,几乎忍不住泪下。 火堆渐暗,那孤狼又爬近些,白森森的牙齿,反映着火光的莹绿色眼睛,看得她毛骨悚然。不敢再看,她添了些枯枝在火堆上,火苗腾起时,只听一声低低的嚎叫,那狼扭身逃出几丈,远远逡巡,不敢靠近。她心头一醒,怎忘了狼怕火,只要火堆不灭,狼便不敢来犯,当下又连连添了几大把枯枝,将火堆拨得旺旺的。 他们此时背靠石岗,前有火堆,只要枯枝足够,当可捱至天明。到那时,天光大亮,想来无涯也该清醒,自然会想出办法对付这狼。浣春心下大定,只牢牢守好火堆,眼也不敢错地盯着,生怕自己一个疏忽,让火熄了,那就再无生还之理。 夜风呼啸,火苗摇动,光圈外黑暗一片,寂静无声,却使人感到这宁静平和的荒野,仍是危机四伏。 时光一分一刻过去,她只觉从未有哪一夜如此夜一般漫长,一般难捱。远远地看着那双可怕的绿眸,似乎正在等着享受血肉美食,贪婪、狡诈、坚忍,与她作生死之峙。 就这样,每当火焰明亮些,狼就远远躲开,而每当火堆暗淡,它就逼近几分,始终不肯放弃。 到了下半夜,浣春习惯地伸手去取枯枝添火时,突然发现——枯枝已然告罄,只剩零星的四五枝!若要保持火堆不灭,必须再去取柴,可是她怎能离开仇无涯,离开火光的保护?只要一走进黑暗,迎接她的就会是尖牙利齿! 怎么办?怎么办?! 冷汗再度湿透衣背,她的眼睛急切地在身旁搜索着,寻找可以充当柴火的东西。毯子……不行,若烧了毯子,无涯和她只怕都得冻僵;帐篷……不行,没了帐篷,就连最后一步退路也没有了。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眼光落在身旁静静横置的绿绮上。 还有这个…… 只有这个…… 惨淡地笑了,自嘲地笑了。原来,她也是个薄情的骗子,自以为爱上什么就是永远,其实在某个必要的时刻,她也会轻易舍弃曾经很重要的东西,绿绮啊绿绮,曾经陪伴她十年的朋友、伙伴、亲人、爱人……即使在缺食绝水的绝境也不肯丢下的宝贝……终有这么一天。 第21页 即使再爱,也得舍弃。 因为对她来说,有比绿绮,有比自己的生命还要珍贵的东西,她的无涯…… 轻轻抚摩着绿绮,从长安一路带到西域,又在沙漠中被风沙洗礼,琴身光滑的漆已然斑驳月兑落了许多,然而依旧美丽,依旧高贵古雅,是她熟悉的厚重与温柔。 咬紧牙,浣春一把抽出仇无涯的弯刀,重重地劈了下去。 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断开,刀在琴上砍出一条浅浅的裂纹,像一道泪痕。 有了第一刀,就再不手软,浣春高高举起弯刀,重重劈着,不管溅到脸上的本屑刺疼了皮肤,不管琴木的反震麻痛了手臂,呜咽着,哭着,砍着,一刀一刀将珍贵无比的绿绮变成了一堆零散的木片,如同一刀一刀切碎了自己的心。 泪眼模糊中,依稀仿佛看到那个在春日的海棠树下抚琴,在春风的洁白花瓣下曼舞的安顺公主,如琉璃镜子一般,碎落。 从此,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到无思无忆、无喜无悲、无情无感的那个浣春…… 冬日已过,春日,却还不知是否已然到来。 天色终于微透曙光,火堆微弱的光使孤狼远远趴在沙柳背后,懒洋洋地等待着机会。 绿绮的碎片烧得只剩下一堆灰烬,从此世间再无这具稀有名琴,却换回了两条活生生的性命。仇无涯仍在沉沉地睡着,连续数日的劳累,缺水的虚弱,杀匈奴兵的消耗,最后还加上月复部受伤的失血过多,铁打的身体也支持不住。他此刻与其说是在昏迷,不如说是在深眠,呼吸均匀,神色安定,当真是打锣打鼓也惊不醒。 望着怀中的他孩子般纯净的睡容,注视着他那张令她怎么也看不厌的俊脸和那常常喜欢冷笑的变化莫测的嘴唇,浣春情不自禁地微笑了。她真有些奇怪,此时安静地躺在她怀里的这个男人,竟是纵横沙漠凶神恶煞般的强盗首领,而现在却这样柔顺,这男人,真是胆大到什么也不能让他挂心啊,偏偏,她就甘心让自己沉溺在他的毫不温柔的爱中,永不言悔。 夜色退去,太阳升起来了,沙漠的酷热很快又将降临,浣春从未像现在这样喜欢着日出。野狼也从沙柳下站起身,慢慢逡巡着靠过来。天光下,浣春才看清,那是一头毛色发灰、身子极瘦,甚至还缺了一只后脚的老狼。看起来必是年迈伤残,很久不曾吃过东西,肚子都瘪瘪地贴着肋骨,更显得虚弱。 老狼吐着血红的舌头,一瘸一拐地绕着圈子,浑浊的眼珠带着饥饿与贪婪,死死地盯着他们。火堆已经只剩下淡淡的青烟,再也无法阻挡它的进攻。 浣春轻轻将怀里的仇无涯放下,拔出匕首,护在他身前,只要这畜牲敢上前来,她绝对毫不手软地杀了它! 老狼似乎也看出她的戒备,没有走近,只是在身前一丈方圆来回走动,从口中滴下的涎水将地面都打湿了。 不敢分神地与狼互相盯着,手中的匕首都握出汗了,眼见时间慢慢耗过去,一夜不曾合眼的浣春终究有些支撑不住,头脑昏昏的,双眼偶尔合上一下,又猛地睁开,只怕老狼乘机进袭。 “……你在干什么,……” 一个低而清晰的声音带着好奇在她身后响起,她浑身一震,猛然回头,正对上仇无涯深沉发亮的黑眼睛。 “你——醒了?!”她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心头只觉狂喜,连身后窥视在侧的恶狼都忘了,“天啊,我……我还以为你……” “小心!” 她的话没说完,只听见仇无涯大喝一声,迅捷无比地抽出弯刀,抬手掷了出去,然后就听见“嗷”的一声惨叫,一惊回头,那只瘸脚老狼被弯刀砍成两段,肚破肠穿地掉在离她不到三尺的地方。 “笨蛋!”仇无涯飞刀杀狼,又牵动了伤口,此刻疼得白了脸,还不忘要骂她,“明知道有狼在身后还敢回头,嫌命长吗?” “噗!”匕首坠地,她扑过去,抱住他,万分羞愧,“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真的,不是有意要伤你……我以为,以为……你会杀我……” 他没哼声,却也没推开她,好半天,才叹口气,“是我太大意……你也太心狠。” 她鼻子一酸,突然感到全身都轻松了,一夜的恐惧、担心、后悔都有了着落,眼泪冲出眼眶,一滴淌流在他怀里,只是再不愿松开。 “好了,好了,”他略觉不自在地拍拍她,“我没什么事,你别哭了。” 她的眼泪一时收不住,暗里使劲用衣袖擦了擦眼睛,抬起脸来,努力做了个笑容。 在仇无涯面前,她就不想让表情有任何纰漏……因为这样想着,所以才拼命微笑。可是那个不知情的家伙看过后,眼皮一翻皱眉说:“不要用哭的表情笑!丑死了!” 真是让人气结!仇无涯最大的本事,大概就是能面不改色地把人气疯! 还来不及说什么,风突然刮得急了,天边有乌云迅速聚拢,遮住了方才还光芒万丈的太阳。仇无涯皱了皱眉,哑声道:“是暴雨……扶我进帐篷。” 她急忙搀他起来,听到他起身时的一记闷哼,心里又是一刺。将他扶进小小的帐篷,铺好毯子,再扶他躺下,又连忙出去拾了他的弯刀进来。刚进帐篷,只听霹雳一声,豆大的雨点已经箭矢一般从天上射了下来。 “沙漠里也会下暴雨吗?”她拭净弯刀,插回鞘里,才有空间出自己的疑惑。 仇无涯对她的问题很是不屑,“怎么不会,只不过下得少罢了。若是在夏季,甚至会引发洪水,将人畜都卷走,一点也不比沙暴来得好对付。” 说时,帐外雨声已是炒豆一般,打在牛皮上像杂乱的鼓点。浣春暗暗咋舌,一日前他们还几乎渴死,现在却要开始担心洪水,沙漠当真是个变幻莫测的神秘之地。 所幸仇无涯选择扎营的地方地势较高,水积不起来。仇无涯枕在她腿上,微微闭着眼睛,忽然说:“弹弹你的破木头吧,雨声太吵……” 她怔了怔.勉强笑道:“琴烧了……我唱个曲子给你听好吗?” 他一下子睁开眼,深深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眼中有诧异,有惊奇,有疑惑,最后好像是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又闭上了眼。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今夕何夕,见此良人?青青于衿,悠悠我心,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拌声婉转,柔软而缠绵,接下来却渐渐热烈,“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于之手,与子偕老。” 这些都是她想要对他说却说不出口的话,都是沉浸在爱情中的女子患得患失的幽深心事,仇无涯,到底明不明白呢? 偷偷看他,他闭着眼,呼吸均匀而悠长,好像已经人梦了。轻轻叹口气,这个蛮子男人,到底是不懂风雅的,这一番深情告白也终归是对牛弹琴。 有些埋怨,但是看到他苍白而憔悴的脸,柔情渐渐占满了整个心房,低下头,轻轻在他削薄的双唇上偷了一个吻,又迅速抬起头,脸颊不由自主红透。跟他相处长了,自己好像也变得有些不知羞了。 伸手拨弄他额前的乱发,小心地不惊醒他,只觉再无一刻如此时温馨甜蜜,她情愿就这样坐在他身旁,坐一辈子,一直坐到白头。 困倦袭来,迷迷糊糊地,她也闭上眼,静静地睡着了,任帐外雨声如瀑…… 第22页 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一睁眼,就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眸子。 “你醒了?”他难得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睡得真熟,简直是雷打不动,像只小猪。” 她脸一红,想推开他,却被他反手握住,“我做了个梦呢,想不想知道是什么梦?” 也不等她回答,他已经自顾自说下去:“我梦见一只笨笨的小乌龟,在我嘴上咬了一口,又缩回壳里去。你说,该怎么报复她?” 她瞠目看他,他原来根本没睡着!这男人简直是奸诈的化身!讥笑她是猪,又将她比喻成乌龟,他他他——他真的爱她吗?令人怀疑! 来不及想太多,他的唇已经狠狠地亲上来,这一回可没什么客气,直将她的唇亲得微微红肿,娇艳欲滴,才肯放于。他歪着头笑,“喂,我变个戏法给你瞧。” 她被亲得昏头昏脑,闻言倒也好奇心起,“什么戏法?” “我送你一个春天。”他握拳放在嘴边轻轻一吹,又向外一扬,“哪,春天已经来了,你去看吧。” 浣春瞪着他一脸灿烂的笑容,半信半疑,他却直推她,“去看呀!” 听声音雨已经停了,她起身,掀开帐篷往外一瞧,登时呆住。 暴雨将沙地冲出了一道深及丈许的沟壑,被仇无涯砍成两段的狼尸早已不知冲去哪里。然而,令她惊诧到完全呆住的并不是这些,而是那一丛丛荆棘,一片片沙柳,仅仅一夜工夫,竟然尽数生出了绿叶,开出了花朵。 沙柳的花是小小的粉红,荆棘的花是艳艳的酒红,还有仙人掌的花,却是女敕女敕的淡白与鹅黄,整片沙漠一下子生机盎然,仿佛被施了巫术的仙境。春天来得那么突然,那么不可思议,那么让人措手不及,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沙漠就是这样,只要有一场雨,就能从地狱变成仙境,”仇无涯挣扎着起来,走到她身后,扶着她的肩,在她耳边低低地说,“这些草木等这场雨等了一年,对于沙漠来说,这就是春天了。” 只要有一场雨,就是春天…… 她痴痴地望着沙漠的春天,喃喃自语:“如果是这样,春天不是太短暂了吗?雨停,日出,一切又都化为泡影……如果不能长久,又何必苦苦强求……” “说什么傻话,”他听见了,展眉而笑,“春天虽短,但若没有春天,它们是不可能开花结果繁衍生存的。这沙漠千百年来都是如此,有时甚至要等上两二年才有一个春天呢,你能见到这场雨真够运气。” 她低下头,心中千折百回,或许,能够遇见仇无涯,就是她生命里长久等待的春天吧。荒芜了十六年的心田,渴望的,也不过是一场雨,一场能让她不顾一切绽放花蕾的雨。 沙漠也会有春天,她为什么不能相信自己可以得到他的真心呢? “谢谢,无涯,我……我真的好喜欢你送我的春天……就算很短,我也喜欢……” “傻瓜,”他抱住她,不满她以背相对,又将她转过来,很正经地说:“别弄错,我要给你的春天,放在这儿呢,是要长长久久的。” 他指着她的心口,眼睛在笑,偏又一股很正经地样子,“你可要收好,若弄丢就再没第二个了” 这个男人,他总是这样.总是能用言语行动安定她彷徨怀疑的心,叫她怎么能够不爱他呢? 心头的荆棘开花了,是的,春天在她心里,她一定会小心收起.好好珍惜,永远不将它失落。 身在荒野总有诸多担心,天晴后又是酷热,虽然仇无涯身上带伤,又没有马儿代步,两人还是决定立刻上路。早一刻到绿洲。便早一刻摆月兑缺水的阴影。 十里路,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但一个有伤,一个要负责背起帐篷与水囊,两人仍是走了近一天。 日落时分,两人来到天际的一处绿洲, 沙漠的风势大,因此地形也相应地多变化,有些绿洲是暂时性的,今天可能绿意盎然,明天便狂沙掩埋,永远与人世隔离。有些绿洲则因地点和天候的问题,可以常年存在,顶多只有枯水或盛水的区别,他们傍晚踏人的绿洲便是其中之一。只是大约处地偏僻,此时的绿洲并无人迹。 这块绿洲不大,仪仪有一湾浅浅的池塘,是—眼从沙下冒出的清泉汇聚而成,不过在极度缺水少雨的大漠塞上,这一湾水塘已经是天赐的圣物了、两人顾不得一路劳累,各自一头扑在水边,大口喝水,只觉凉沁沁甜丝丝,是从所未有的绝妙滋味。 喝饱了水,浣春散开头发,好好痛快地梳洗起来,此时天色已渐黑,绿洲上除了仇无涯又四顾无人,她将礼教规矩全数抛开,连外裳也除下,只穿着内里的单衣,坐在池水中。洗去一身风尘血渍,一边哼起那日在仇无涯耳边所唱的情诗。唱了几句,忽然想起他装睡的事来。想要回头找他,游目四顾,却连人影也不见。 “无涯!无涯!”绿洲就这么大,池边生的也都是些低矮的沙柳灌木,哪里藏得住人?喊了半晌也不见他,她心底不由起了惶恐,急忙想婴起身探看,却不料“哗啦”一声,水花四溅,一个人影破水而出,两人都太急了,等发现不对时、眼对眼、鼻对鼻地瞧了个正,鼻尖与鼻尖之间的距离,顶多只能放进一片薄绢。 事出意外,看到对方放大数倍的大眼,两人都有些傻眼,浣存屏着息说不出话来,若可以,大约是动都不敢动了。水珠顺着仇无涯刀刻般的线条滑落下来,不驯的黑眉一扬,看看浣春难得呆滞的反应,暗自偷笑,身子更向前蹿,吻住了微启的红艳欲滴的柔唇。 浣春又呆了呆,微笑,两手一推,将仇无涯再次推下水去。 “啊……”他惨叫不休,“我还没亲到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到他在水中挣扎的滑稽而狼狈的样子,她忍不住大笑,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俯在腿上气喘不已,一头乌发披拂下来,滴着晶莹的水珠,在早升的星光下如珍珠般耀眼夺目。 他从不知道一个女子美丽起来会如此惊人,一动艳绝,一静清极,每一句话就是一转明珠落玉,每一颦笑都成万千琉璃星辉。心被蛊惑了,仇无涯游近,伸臂抱住了她,炽热的唇找到了她的,然后,缠绵地、温柔地,吻下去, “总算看你真心笑一回……”唇齿缠绵中,他呢喃着,“以后再也不准笑得那么虚伪,好像戴着面具一样……” 她伸臂将他的唇拉回,要他专心。以后她自然只笑给他看,现在可不是教训她的好时机…… 明日不可期,且尽今日欢。火花星点,就能燃爆起一次又一次的情火漫天,在星光下,在夜兽似近似远的呢喃中,他们纠缠得难分难舍,直到两人都快呼吸不过,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也不知谁先笑出来,两人为他们自己的大胆豪放而嘻嘻哈哈笑在一起,而后又很不知死活地继续亲吻…… 夜色深沉时,他们躺在岸边的沙柳下,分享着毯子与体温。今夜天宇澄澈星光灿烂,浣春不想睡在帐篷里,拉他仰面而卧,自己却窝在他怀中,与他喁喁细语。 “你瞧,”她伸出手,又拉了他的手,并排举在一起,一只雪白,一只黝黑,一只纤细,一只强壮,“真是很不同呢……” “我的掌纹,叫做断纹,汉人认为是大凶之命,克父母,克亲人……所以我亲生爹娘把我送进宫里,再也没有来看过我。你知道吗,那时我才刚满月呢。”她唇角有些苦,“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在宫里度过一生了,就这么弹弹琴,作作曲,一直到老,到死,结果匈奴威胁要和亲,疼了我十六年的父皇说‘天命如此’……哼哼,天命!”抬眼看着他,她忽然笑了,“我知道父皇的心思,既然我是大凶之命,和亲过去,说不定连右贤王也会克死呢,这么简单就去了心头之患,多么好的买卖! 第23页 “你呀,真是不划算,让我平平安安地嫁给薛克汗,你的大仇不是就报了吗?……现在可该后悔了吧……” 手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耳边是他冷冷的声音,“这么一次一次试探我,真有意思吗?” 她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寒气逼人的眼睛,居然说不出话来。 “仇我要报,人我也要,这句话,我不会再说第二遍。你若是还要怀疑,就随便你吧。” 泪水猛然涌出,他为什么总是能看出她掩藏在心底的情绪?在他面前,她就好像初生的婴儿,彻底暴露,一览无余。是的,她是在试探他,若知道她命定的厄运,他还会爱她吗?他不会后悔吗? “对不起,对不起……”她把头埋进他怀里,泪水倾泻在他胸口,“我只是害怕……害怕你也不要我……”抬起头,她眼中波光闪闪,似有万千星辰的倒影潋滟其间,“你知道吗,我是春分那天出生的呢,可是我从来就不知道春天是什么样子。”她指着自己的胸口,轻轻地笑,“这里,一直都是空的。有人对我好,有人对我坏,我全都没分别。怎么样,都无所谓……” 他皱眉看她,脸色还是很难看。 “可是今后……今后不会了,我把春天放在心里,把你放在心里,只有你一个……所以,你绝对绝对不准抛下我,不准离开我……” “傻瓜……”他终于叹气,抱住她,“真是个笨蛋……” 第七章 沙漠的日出意味着一天折磨的开始,在绿洲看日出却是赏心悦目。 太阳渐渐从尔边的沙丘冒出头来,雾气升腾,一会儿,雾散了,重又现出—片辽阔的原野。东方虽有旭日斜照,四野仍旧苍苍茫茫。天明净如青琉璃,碧蓝蓝如洗,水面平滑如镜,微风吹来,细微的纹路是楚楚动人的柔弱,蔓延出风的舞姿、水的舞姿、草木的舞姿、生命的舞姿——独傲天地的舞姿。绿洲上静静的,天空中也不见一只飞鸟,整个天地都是他们两人的。 浣春将赤果的雪白玉足浸在水里,转过头瞧着半躺在沙柳树阴下的仇无涯,“今后你打算怎样呢?咱们要到哪儿去?” 仇无涯微微闭着眼,将一颗颗小石子抛进池塘里,激起的水花溅在她脸上衣上,她想做嗔眉瞪目的生气状,却掩不住唇角的柔柔笑意。 “我若说再回去沙漠深处,你跟不跟?”他懒洋洋地看她,一副笃定她会答应的样子。 想要从仇无涯口中听到缠绵的情话,今生今世怕是不可能了,她有这样的觉悟。叹口气,“当然跟,天涯地角都跟……开心了吧?” 他咧嘴一笑,这女人其实心思很深,又喜欢拐弯抹角装模作样,有机会就要让她多说点真心话,他喜欢的是柔弱面具下坚强深情的她,若拿掉面具后变得畏缩多疑就免了。 “我们到雅丹沙去,那儿是我们渠勒族现在的领地,像这里一样是个绿洲,不过比这里大多了。你还没见过我师父,想必他该出关了,见到你一定高兴得很。” “师父?”她一怔,仇无涯的师父,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会不会喜欢她呢? “对啊,喜欢啰嗦教训人的老头子!”仇无涯撇撇嘴,满脸不以为然,“整天满口天命、星象的,你们两个一定会很投缘。” 看他一脸臭臭的表情,她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听起来是位有学问又讲礼仪的智慧长者,跟某人可一点儿也不像。” 仇无涯也不生气,耸耸肩,“谁要像那个老头子,有我师兄一个人继承他的臭脾气就够了,年纪轻轻就变得啰里巴嗦,可不是我们渠勒男儿的气概。” “师兄?”除了师父,还有另一号人物吗? 他瞧她一眼,笑了,“你见过的,就是‘巴勒’啊。” 想起那个精灵古怪的年轻骑兵,她恍然大悟,原来是他的师兄兼帮凶,“不知你的族人现在在哪儿,那天沙暴很是危险,他们不会出事吧?” 仇无涯又丢了颗石子过来,轻松地回答她:“不用替他担心,小小沙暴困不住他们的。我一路上留下标记,现在师兄一定正在沿路找我们。”他起身,抓起弯刀,“我去猎些野兔黄羊之类的野味,你把水袋都装满,这里离匈奴王廷太近,还是早点离开得好。” 她点点头,有些挂心他的伤口,“你的伤不要紧吗?痛就别逞强。” 他回头对她一笑,满不在乎,“就凭你那点手劲,根本杀不了人,到了雅丹沙,我一定会叫你多吃些的。”眨眨眼,他笑得颇带恶意,“你呀,抱起来太瘦了。” 她瞠目,脸红,抓起手边的石子就朝他扔过去,“谁要你抱了!登徒子!” 石子落空,仇无涯的人影也消失在一座起伏的沙丘后面,忽然传来他嘹亮的歌声,调子是西域的,歌词却是汉话:“花开时节已到,蝶儿心中欢喜;和她缘分来时,我定牢牢抓住。山顶是否积雪,座座山峰明白;姑娘有啥心事,没有一人晓得。” 这个……蛮子男人啊,她的脸红了又红,心中的喜悦却是压也压不住,终于悄然笑了起来。 一生之中,大约只有这个时候,笑得最真、最甜、最美吧…… 将水袋一一装满,剩下就无事可做,浣春躲在沙柳下,眼中看着仇无涯去的方向。衰草黄沙十分单调,不知不觉竟阖眼睡去。 一只大手轻轻在她脸上游移…… 她唇角一动,微笑把脸贴过去—— 不对!脑十突然有异样的警告,这不是无涯的手! 猛然惊起,睁眼,眼前的景象让她震惊到说不出活米—— 原本空无人迹的绿洲此时到处是骑着马,佩着弯刀,短衣褐裘,头戴皮帽,身背强弓的男人,数十面黑底金边的牙旗在风中招展,她认出那是匈奴的旗帜——与仇无涯当初打着来骗她的旗帜一模一样! 而眼前半弯下腰.用一双尖锐而贪婪的眼睛盯着她的男人,年纪约有五十上下,外穿貂裘,额束金带,腰间挂着白玉装饰的弯刀,高大的身躯结实而显得粗野,种种迹象表明,他一定是个位高权重的匈奴贵族。 匈、奴! 她竟然碰到了一心想要逃离的恶魔般的匈奴人!眼前顿时漆黑一片,冷汗涔涔而下,喉咙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尖叫—— “啊——” 那个匈奴贵族退开一步,跟身边的随从叽里咕噜地说了句什么,立刻有人递上了一卷画轴,他展开来,对着她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子半天,忽然开口.竟是生硬的汉话:“你是……安顺公主刘浣春?” 她完全呆住,不由自主点头,这个匈奴人怎么会认识她? 他呵呵然又欣欣然地大笑起来,“本王就是匈奴右贤王薛克汗,你的丈夫!” 噩梦以最极端的方式化为现实…… “原本以为汉朝的皇帝老儿不识相,胆敢拒绝本王的要求,所以才准备带领匈奴铁骑杀上长安去,想不到竟然在这里碰到美丽的公主看来和亲的事已经成了?” 她咬紧牙关镇静住自己混乱的心绪,多年在宫中的磨练终于起了作用,她僵硬地点头,强迫自己露出微笑,“请右贤王原谅本宫此刻失仪,送亲的队伍前几日遇到了风暴,本宫与一位护卫与其他人吹散迷失路途,好不容易到达这里,正要寻找右贤王廷……”她喘了口气,一向挂在脸上的温柔微笑竟然难以为继,“不知王爷是否见过我的护卫呢?” 无涯,无涯,你千万不能有事! “护卫?” 第24页 薛克汗看起来除了惊艳,并没有什么怒意。无涯应该还没有碰到他吧,若是碰到了,他一定会冲动得去拼命的。 “我没有看到什么护卫,倒是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想要行刺本王,不过……”薛克汗对身边的随从问了几句,又回过头来,“已经被我的勇士们乱刀砍死了。” 她一定是听错了! “啊,这是那家伙的刀——他是你的护卫吗?” 一把沾着血与黄沙却依旧雪亮锋利的弯刀递在她面前,刀柄上还系着她熟悉的绿色的丝穗。 她一定是看错了! 无涯,她的无涯不会这样轻易死在仇人的刀下,他有着最坚强的毅力,最强烈的复仇心,他怎么会允许自己就这样死掉?!可是——那明明白白是他的刀! “他人呢?他的尸首呢?”她猛地站起来,脸色已经白得不像活人了。 “大概丢去喂狼了吧。”薛克汗不以为意,别说那男子意图行刺他,就算他真是什么汉朝护卫,他右贤王杀个把汉人,还不是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算得了什么。 喂狼? 心口的冰冷弥漫全身,她笑得惨淡无比。原来如此。 早就该明白,命运是这样一个惯爱涂脂抹粉打扮自己来骗取信任的娼妓,每当她以为可以得到幸福的时候,命运就会从黑暗中跳出来,打破所有美梦,然后嘲笑她的天真,冷眼旁观她的痛楚。 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命运一样一样从她身上剥夺,什么也不肯放过。 最后夺走的,是她的无涯……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曾经戏言的两句诗,如今竟似成识。眼前的阳光太过耀眼,身上却只感觉无比的寒冷。 “骗子!”昏迷前的那一刹那,脑诲中掠过的,是一抹绝望般的愤怒…… 无涯!无涯…… 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华丽的营帐中,高大的穹顶镶金嵌银,昭示着主人的高贵地位与威严。 昏迷前的记忆同时苏醒,浣春挣扎着坐起来,眼神空洞。 “你是笨蛋吗?”她喃喃,也是恨恨地念着他的名字,“仇无涯……你怎么会笨到留下我一个人,你不知道,女人的心是很易变的吗?你若不回来,我就嫁给别人……到那时你会生气吧?……生气就回来找我啊……” 摊开手,断纹清晰可见,这就是她的命运吗?一直以为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游走于世间,如今才知道,原来竟始终在命运的手掌上起舞。 泪,不受控制地流下,她将脸孔埋进掌中,从喉咙里飙出极力压抑的悲泣。 要她怎能不爱他呢?那个从不对她说情话,却在生死关头肯为她舍弃性命的蛮子男人…… 而她终于失去了他,温柔随他埋葬。她的世界起了火,熊熊烈火漫天燃起,她尤路可逃;心已变成沙漠之海,干渴的砂砾在风中哭泣。 永不休止、无边无际的烧灼和干渴。 春天是个太仓促的季节,风雨急来,花朵凋零,一如她的心。 “你是笨蛋吗?!” 同样气急败坏地吼叫的还另有人在;白牙瞪着眼的半死不活奄奄一息却还拼命想起身的师弟,只觉牙齿疗痒的,痒得他忍不住要破口大骂。 “你头上长的是猪脑袋吗?孤身一人敢在万马军中刺杀匈奴右贤王,你以为自己有几条命够你这么玩?五道刀伤,二处箭伤,断了一根肋骨。差点被马踩成肉酱,要不是我到得及时,现在只能给你收尸了!你这个……只有胆子不长脑子的混蛋!” 仇无涯身上到处裹着布条,血渍渗出,看起来触目惊心,脸色完全是惨白一片,只是一双幽深的黑眼还散发着亢满焦急与怒气的强烈光芒,“我……要去救浣春!” 一句话没说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咳到有丝丝鲜血溢出唇际。 “你看你,都伤成这样还乱动!”白牙眼中除了生气还有痛惜,毕竟是多年兄弟,看到无涯现在的惨状,他自然难过,于是放柔了声音说:“放心,薛克汗不会伤害公主,她是汉朝送来和亲的,如今歪打正着,咱们正好完璧归赵。你气也出了,师父问起来我也有交代,岂不是两全其美?” “什么两全其美!”仇无涯大吼,“她是我的女人!薛克汗想动她除非我死!” “你——”白牙尖叫,抖着手指着他的鼻子,“你居然真的下手了!喔,天哪!地呀!亡了我吧!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一定会出事……” 他这里埋天怨地,仇无涯只当他在放屁,双臂支撑着就要起身,“我……我得去……救她……” “救?怎么救?以你这个样子,把自己都救成死人了!还在做梦!”白牙咬牙切齿,一把把他按回去。 “师兄,你帮我!你一定要帮我!”仇无涯情急地抓住白牙的手,脸上肌肉扭曲,表情狰狞,手劲大得不像个重伤之人。 白牙叹气,一指点中师弟的睡穴。仇无涯双目一合,沉沉睡去。 “我不干了……这简直不是人干的……”他看着师弟,嘴里念咒似地嘟哝着,“我这就回去收拾包袱浪迹天涯,再也不管那个惹祸精、麻烦鬼……” 可是想到师父那张笑眯眯又阴气森森的老脸,还有彩云声声“把公主还给我”的尖叫,白牙抱着脑袋蹲下,哀叹声荡气回肠—— “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啊啊啊……” 沐浴包衣之后,浣春梳洗齐整地去见右贤王薛克汗。 短匕首被她小心地藏起来,对着铜镜,努力将笑容调整到最完美。以前她是怎么笑的?不记得了,不过现在这个笑容应该更能打动那个男人的心吧…… 温柔,又有些妖媚;端庄,再搀点楚楚可怜;脸上或许稍带几分惊惶,无论如何,柔弱的女人总会让人稍稍怜惜,软弱的女性,总会让人丧失警惕,惊惧的女人,总会让男人有英雄救美的成就感吧。 而美丽的女性,就是最能让男人神魂颠倒忘乎所以了。 啊……糟糕,怎么眼泪又流下来了呢?不过,眼含秋水的效果或许也不错…… 无涯,我又戴上面具了,你不是最讨厌看见我这样笑吗?生气的话,就来阻止我吧,你要是不来,我就去笑给你的仇人看喽。 轻轻地笑着,她步出帐房,女奴带她前往右贤王的王帐。此时正是星光初绽,这片大漠上火光点点,到处是燃起的火堆,不知有多少匈奴士兵正围坐在一起谈笑。 王帐中正在摆酒设宴,半围着阔大的帐篷坐着的全是匈奴贵族与将军,时时爆发出粗野的笑声,而当她走进帐中的那一刻,所有声音刹那间完全静止了。 这……一定是传说中的神女降临了人世啊…… “大汉安顾公主浣春拜见右贤王爷……”她盈盈微笑,深深行礼,“王爷相救之恩,浣春在此谢过了。” 薛克汗的视线简直难以从她美丽到不可思议的容颜上移开,“啊……浣春,果然是个好名字……” 她的脸微微红起来,一抹醉人的娇羞荡漾起万:千涟漪,波纹传遍了整座王帐,“浣春此次前来和亲,希望能与王爷百年好合,令汉匈两国亲如一家,不再战火四起,若能如此,浣春愿一生长留大漠,永伴王爷左右。” “这个自然,”薛克汗笑得毫无诚意,“和亲之后,本王与皇帝老儿就是翁婿了,他的宝座本王自然也不好意思去抢啊……” 她惊喜地笑了,一瞬间灿若花开,不少人觉得好像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多谢王爷金口亲允,浣春无以为报,就献上一舞,为王爷祝兴吧。” 第25页 王帐铺着厚厚的地毡,一个窈窕倩影翩然曼舞,一举手,一投足,那绮丽的风姿便烟火般四散开来。灿烂的火光映照下,少女的美丽发挥到了极致。薄纱随风舞动,丝绸包裹下微露一线柔腻的肌肤如玉,黑发如云,盈盈秋波流转泛着几丝莹亮的光芒,翦翦双瞳里荡漾着的不知是怨是喜,那双勾人心魂的风眼注视下——叫人如何不心醉? 再也不同于宫中时那种端庄矜持的高贵,此时的浣春展现的是足可魅惑圣人的妖媚风姿,天地都为之失色,又何况区区凡人?所以—— 薛克汗的眼睛,直了。 薛斡儿手中的金杯,倒了。 鼻里史原本抓在手里的羊腿,掉了。 所有帐中的匈奴人,个个呆瞪着那位翩翩起舞的汉族公主,几乎连口水流下来也不知道。 如此美人,千年难见,当然要藏人私室,收为禁脔!这是全体匈奴贵族们共同的心思。 薛克汗不由得意地想,王根那只老狐狸,这回倒真是送了他一件绝世的宝贝啊…… 由于公主在沙漠中遇险受惊,需要好好调养,右贤王倒是没急着马上举行婚礼,数日来陪着美人儿游玩四野,享受她的轻颦浅笑,即使是野心勃勃如薛克汗这般的枭雄,也不由得满月复柔情蜜意起来。 身边的随从属下也跟着痴痴迷迷,总是找机会多看一眼,多听片刻,美人儿人人喜欢,就算投有拥抱在怀的幸运,也总可享受享受眼福。 远远的一角,两个穿着普通匈奴土兵装束的男子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其中个子略高的那人忍不住低低地咒骂了一句:“见鬼!那个任性又固执的女人……” 又是那样的笑容,早告诉过她不许笑得那么虚伪,她倒变本加厉给他笑成空洞的面具了,而且是在别的男人面前笑——可恶! “师……师弟.你的脸色好难看啊,伤口又疼了吗?……”他的同伴偷眼瞧着周遭的环境,一边不忘分心注意坏脾气的任性师弟。想他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金针刺穴,真气过血,九转金丹整瓶地灌,才让无涯现在能生龙活虎地来送死,呃……童言无忌大风吹去,是生龙活虎地来充当英雄好汉救心上人于水火。 “没有!”他低声冷喝,仍旧眼神凶恶地望着那笑颜如花的玉人儿。 “我是倒了什么霉啊我!”苦命师兄差点哀号出声。兵贵精不贵多,况且在数万人的敌军大营里,人多反而坏事,所以只得他和无涯两个人穿了匈奴人的装束混进来,每日暗中察看,寻找动手救人的时机。 可是越等,仇无涯的怒火就越高,简直成了会走路的沙暴。吓得白牙整日提心吊胆,生怕露出马脚被匈奴人乱刀砍成肉酱。 双拳难敌四手,猛虎架不住群狼,武功再高明又怎能杀光数万的敌人?身在敌营就该小心谨慎,他居然还敢那样明日张胆地直瞪着右贤王和小鲍主,眼光强烈得足以把营帐烧穿,想死也不用拖着他陪葬吧? 照无涯这个样子下去,他们的计划能有一半如愿就该谢天谢地酬神赐福了。 “喂,我说师弟,那位小鲍主真的喜欢你吗?”白牙一脸狐疑地看着咬牙切齿的仇无涯,小小声地问:“你看她笑得那么甜蜜,一点儿也不像是刚死了爱人的表现啊……” “哼!”仇无涯从鼻孔里出气,“你不知道她,那个女人……最爱装假扮痴戴面具骗人,又擅长笑里藏刀,从外表是看不出来她想什么的。” 他说的和他喜欢的是同一个人吗?白牙怀疑,极度地怀疑。 夜已深,伤心的人却难以入梦。 浣春披着厚厚的毛裘,走出营帐,夜晚的风萧瑟而冷厉,却也不比她的心更冷。 圆月高高挂在天上,她伸出手,想要汲取一些月光,月光却透过指缝洒落。月太明,月太亮,为什么在伤心的时候,月色依然明亮得如此无情? 无情得就像他的离别,连一句话也没有,连最后的一面也不曾得见。 她恨他!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恨他许了一个未来又轻易丢弃,恨他给了她一个春天又转眼夺走,从此以后让她再也无法忍受寒冬,无法漠然面对这个世界…… 所以,怎么能够让他独自一个人在黄泉下逍遥呢?她一定得快些赶去,好好痛骂他一顿,再死死缠住他,再也不放开。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要拖一个人同下地狱,不,或许是一族人吧,她不在乎,无涯不是说过吗,既然渠勒人、汉人、弥人,还有其他她不知道的人,已经流了那么多血,那么再多加几滴匈奴人的血又算得了什么! “花开时节已到,蝶儿心中欢喜;和她缘分来时,我定牢牢抓住。山顶是否积雪,座座山峰明白;姑娘有啥心事,没有一人晓得……”低低地唱着与他生死诀别那日听到的歌儿,无涯,我的心事,你一向最明白的,所以我嫁给薛克汗,你也一定不会生气,对吗?她轻轻笑了。那个坏脾气的蛮子男人啊,他是一定一定会生气,而且会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掐死她吧…… 可是,谁教你要丢下我,这个,就是我的报复啊…… 她的心中住着一只野兽,沉睡在冰封的水底,是他的血,唤醒了噬血的本能。礼教、理智的锁链一一断裂,此时的她,心中只有残忍与杀戮,化做唇边最妖艳的笑容,誓要焚尽一切…… “无涯,我拿你的仇人为你陪葬,你一定会很开心吧……” “等我……不要走得太快啊……” “喂,无涯,你听说了吗?”白牙暗暗咽了口唾沫,不敢看师弟的脸,想必已是气得发疯,“婚礼……” “师兄!” 白牙吓了一跳,抬眼,“什么?” 乌黑的一张脸狰狞地逼在眼前,“我要杀了那个杂碎!再烧光所有的帐篷!我一定要宰掉所有匈奴饿鬼!” “哇!”他尖叫,无涯果然发狂了!天呀,地呀,凭他们两个人真能完成这种不可能的任务吗?呜……彩云姑娘,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你千万要给我多烧几炷香啊…… 婚礼在一种看起来隆重之极,实际则颇有些尴尬的气氛中举行了。 新娘坚持要用汉朝的礼仪,所以拜过天地、敬过宾客之后,新娘就躲进了右贤王吩咐连夜赶工搭建起来的华丽营帐,甚至连侍候左右的女奴也赶了出去,一个人独自等待着高兴得与手下大将痛饮的丈夫。 喜帐中,粗大的牛油红烛照得一片通亮,新娘子一身美丽的匈奴装扮,静静地坐在铺着厚厚毛皮的地毡上,唇角的笑容含着说不出的诡异。 终于等到这一天,心头竟是一片平静,平静得可以清晰地听见血管中的流动声,不紧不慢,等着从身体里喷涌而出,释放最后的灿烂。 无涯,你现在,在看着我吗?不会让你再等太久了…… 踉跄的脚步声来到帐外,有恭敬的行礼和呵斥的声音,然后椎幕一掀,匈奴右贤王,她和亲的对象,今夜的新郎薛克汗走了进来。 同样一身华贵的锦衣,喜宴上喝了太多酒的薛克汗脚步都有些不稳,看到自己到手的美丽玩物,他忍不住张开大嘴得意至极地呵呵狂笑起来,一刻也不想等地扑向地毡。 “美丽的小鸟儿——” 他口中的小鸟儿轻盈地站起身,身子一旋,闪开了,冲着他勾魂摄魄地微笑轻嗔:“王爷……别急嘛,撞照汉家的规矩,新娘新郎还要喝交杯酒……’ 取饼矮几上准备好的硕大的金杯,倒满红滟滟的葡萄美酒,递到他的唇边,脸上的娇羞风情万种,种种是夺人魂灵的致命诱惑。 第26页 “好好好……”脑子里只剩下美人二字,薛克汗哪里还去想别的,接过金杯仰头一饮而尽。将金杯抛开,双臂一张就要抱过去。 她腰肢一扭,风摆杨柳般从他手心里溜走,跺了跺脚,咬着嘴唇,“你把外面的人赶走……我才不要被他们听见……听见……”声音渐渐低下去,她微微垂首,纤指玩弄着衣带,似有若无地停留在胸口。 粗重地喘着气,薛克汗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具苗条的诱人娇躯,觉得血正在往脸上狂涌。他冲向帐外,大声吼叫着将守卫赶开,又旋风一般冲回来,眼里红丝道道,充满了兽性的与狂热。 一步一步,他向她逼近。 她微笑着,往后退,手垂下来,袖子里有冰凉冰凉的锋利滑落掌中。 “小鸟儿……”他舌忝着嘴唇,喉中发出“喀喀”的声音,狼一样贪婪地盯着她, 她轻笑,腰肢像纤细的水草,诱惑地招摇着。 他扑了上去。 她灵巧得不可思议,脚跟一转,绕到了矮几后面,对他摇头,声音丝一般柔媚,“王爷,抓得到,我就是你的……” 他抬脚踢开矮几,她立刻风一样逃向另一角,乌黑的发丝扬起一片云影,吸引他追逐、攫取,心头火烧,烧得他快爆炸,她就是那救命的水。 “嘻嘻……”她躲在帐中的死角,轻轻地笑,向他招手。 他粗粗地喘着气,心头的火烧得更猛了,看准她的方向,一把抱去。 她还想躲开,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一声低呼,竟朝他怀里倒来。薛克汗的手臂一碰到她的身子,立刻牢牢地抱住,这下看你还怎么逃! 心口一凉,有尖锐的东西刺了进去,不怎么疼,只是有些冷。薛克汗觉得像被抽去了什么,神志模糊,她在自己怀里,可是还有什么在她手上。 是什么? 他低头,她的手蜷成拳放在他心口,雪白而纤细,有一截短短的柄露在外面,他想那是一把短刀或是匕首。 他张开口,有鲜血涌出,喉咙里“喀喀”有声,视线变得模糊。他想大叫,想掐住她的脖子,手却发软,慢慢地、慢慢地顺着她倒下去。 她漠然地看着他,眼里是万年玄冰的幽冷,在他身边蹲下。 他正在断气,捏紧了拳头,嘴巴歪扭在一边,头发直竖,满头冷汗,眼睛依旧恶狠狠地睁着。 “有人告诉过我,”她轻轻地开口,比微风还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杀人要刺心口。我的匕首太短,刺中心口才能一刀毙命……你看,我记住了,真的很有用呢。” 匕首锋利无比,加上前冲的力量,她轻而易举地刺中了他,刺杀丁他。 “想问为什么,”她歪着头看他,唇边挂着微笑,“因为你杀了不该杀的人,你把我的无涯夺走了,我惟一的珍宝,你却像碾死蚂蚁一样弄碎……你说,我该不该生气呢?” 薛克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你十条命也抵不了他一根头发!薛克汗,我杀你就是为他报仇,为他的族人报仇!”她猛地将匕首拔出,又一刀刺进他的小肮,血水激喷,溅在她的脸上,她擦也不擦,“他的父亲渠勒王、他的母亲渠勒王妃、他的朋友与族人,还有那些被匈奴人残杀的汉人和渠弥牧民——你一个人的命怎么赔得起!” 一刀复一刀,一刀就是一分仇恨,一刀就是一分绝望。 鲜血沾满了她洁白的手,她感觉不到热血的沮度,因为整颗心都已冰冻。除非无涯能够回到她身边,她的冬天,是永不会过去了。 薛克汗已然死得不能再死,浣春拔出匕首,血珠从锋锐无比的刀刃上滑落。她面不改色地用薛克汗的衣裳擦净匕首,擦得缓慢,擦得一丝不苟,直到连一丝血痕也看不出来为止。 然后,她起身,重新找出一件新衣,从容不迫地换下染血的礼服。即使是死,她也不愿沾上薛克汗半点污渍。干净地来,干净地走,她总是要保持最纯净的身子,去见她的无涯…… 匕首明如一泓秋水。 握着刀柄,贴近胸口,这匕首太短,刺中心口才能一刀毙命……看,无涯,我是个好学生呢,什么都一教就会,连杀人也学得这么轻松容易…… 只要举起手臂,向下猛力一刺,就能见到你了…… 她闭上眼睛,高高举起了匕首—— “浣春!” 一声熟悉的、急促的低叫传人耳中,刹那间她只以为自己已然死去,若非如此,她怎能听到无涯的呼唤? 眼前人影一闪,匕首被劈手夺去,仇无涯苍白而颇见憔悴的脸此刻正如凶神恶煞般逼在面前,“笨女人!你想干什么!” 她一定是死了,否则为什么不但听到声音,甚至连他的容颜都这么清楚地看见? 双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他的脸,她唇边含笑,恍惚低语:“你来带我走,是吗,……真好,这次我再也不放开你了,无涯……” 仇无涯却没她那么感动,铁青着脸,一把将她的嘴捂住,“闭嘴,别出声!” “喂——快点快点,现在正好没人。” 白牙从割裂一道大口子的帐幕处探进头来,低声催促。真是运气,今夜匈奴人为庆祝右贤王成亲而大开宴席,从高级将领到一般小兵个个喝得酩酊大醉,本该在王帐外值夜的卫兵也不知钻去了哪里,他与无涯居然能够顺利地潜入这里,只希望逃出去时还有同样的幸运吧。 毕竟不用跟数万匈奴铁骑厮杀,白牙觉得实在是上苍可怜他的无辜受累格外开恩。 浣春迷迷糊糊身不由己地被他拖出去,三个人小心谨慎地在座座营帐间穿行。跟着他的身影,望着他坚毅的表情、紧抿的嘴唇,浣春如同身在梦中,只是却盼着这梦再迟一刻醒,最好永远不要醒!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远离了匈奴大军的营帐,找到预先藏在这儿的两匹马,白牙才终于松了口气。“谢天谢地神鬼保佑!我们真的活着出来了。” 而仇无涯则一声不吭地将浣春抱上马背,自己也一跃上马,低喝一声:“抱紧我!”随即狠抽一鞭,朝着西方放马而驰。 “喂!过河拆桥也不是这等拆法啊!”白牙低咒,手快脚快地翻身上马追了过去。 第八章 骑着马在黑暗中疾驰,耳边凛冽的风呼啸刮过。白牙缩了缩脖子,心中大叹自己命苦。一向温和纯良的自己这几个月以来从骗徒、劫匪一路做到强盗、保姆,弄至现在仓皇亡命,全都是身旁那小子惹出来的祸,尤其可悲的是目前这种状况不但没办法去骂他、揍他,还得负上照顾他连带那位小鲍主之责。天底下做人师兄的还有像自己这般悲惨的吗? 同样骑在马上,浣春紧紧抱住身前的无涯。方才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混乱,已然心如死灰的她一时竟没能真正反应过来。直到过了很长时间,她才反应过来手底下抱住的是体温微冷却有生命的无涯,两人一道奔驰在黑暗中(此时她根本把白牙忽略不计了),迎向虽不可知但有两人共赴的未来。慢慢地她的心开始回暖,终于重新感觉到心的跳跃与血脉的流动……就像终于从噩梦般的长眠中苏醒过来…… 可惜,苏醒的同时也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怒气。奇怪,他生什么气呢? 不过在这个时候,重生与相逢的喜悦还是远远盖过一切。她更紧地抱住他,脸上慢慢地、慢慢地现出一抹微微的笑容…… 她的春天,又回来了…… 天蒙蒙亮,两匹马差不多奔出了百里之外,此时天际微微露出一抹鱼肚白,星光退到了云层后面,沙丘的轮廓渐渐清晰,清凉的风带着沙漠特有的气息轻轻吹来。 第27页 终于勒缰停马的时候,最少最少,他们已全力急驰了三个多时辰。浣春觉得自己似乎已同马儿融为一体了,然而她感觉不出累,只要是和他在一起,再跑长些也没关系。 仇无涯跳下马,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一旁的白牙看得清清楚楚,眉头皱起,却没说话。接着他抱浣春下马,用力时终忍不住闷哼一声。这下连她也发现了。 “你受伤了吗?”她有些担心。 “没事!”他的口气、态度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落在她眼中,却像是强忍着痛苦。 “他受伤了?”浣春转向白牙,他应该会说实话吧。 “是……”瞄见无涯凶恶的眼神,白牙及时改正,“还好啦……虽然里面还是破破烂烂的,但外面算是黏起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浣春不解。 白牙打了个哈哈,“没关系没关系,这家伙一向命大福大,不必替他白费神。” 实际上,仇无涯上次受伤极重,休养时间又短,现在虽然自由行动无妨,但要太激烈活动就很成问题。不过既然他本人要在心上人面前做英雄,身为师兄自当全力配合。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半露在沙丘外的石崖,万年风沙将坚硬的石壁雕凿出一个深及数丈的洞窟,数丛荆棘和沙柳环绕着洞口,刚好形成一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砍枝劈木,两个大男人手脚利落地生起一堆火。干活的时候两人都一言不发,浣春有许多话想说,无数问题要问,此时也只能在一旁静静看着。 气氛有点不大对劲儿…… 照理说,两个生离死别,本以为今生无缘来世相见的情人会了面,就算方才身在险地什么也来不及做,此时已经到达安全之地,不是应该相拥而泣,至少应该执手相看的吗?而仇无涯却板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干活,对一旁的浣春瞧也不瞧一眼,这实在是…… 如果愿意,浣春可以是非常敏感的人,最初的兴奋已经被疑惑与不安代替。发生什么事了吗?还是他又在因为放不下对大汉的仇恨而在跟自己闹别扭? 咳! 白牙干咳一声,这种怪异莫名的气氛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是自己在旁所以让这对情人没办法互诉衷肠吗? “我去找地方取水,顺便弄些新鲜野味来吃。”他觉得识相一点比较好,“无涯,你要好好照顾人家啊。” 白牙剐离开得不见人影,仇无涯就把手上拨火的树枝一扔,霍然转身,瞪着浣春。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一个语气凶恶,一个充满疑惑。 “我先说!”仇无涯抢先开口。对他而言,忍耐那么长时间已到了极限,“刚才你在干什么?” 吧什么?她站在一边看他们劈柴生火有什么不对吗?“什么也没干啊……”她回答。 “什么也没干!那你拿着刀子做什么?好玩吗?” 他是说他来救她的那个时候。浣春恍然,“我……我已经杀了薛克汗,反正是逃不了的,所以……所以就打算……”在他的目光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自我了断……” “你是傻瓜啊?!”仇无涯爆发,“那个杂碎杀了就杀了,你干吗要陪他死?!你疯了吗?我是去救人的又不是想去抱一具尸体回来!” “我怎么会知道你来救我?”浣春不明白他的怒气从何而来,“我一直以为你死了啊!” “你凭什么以为我死了?我看起来像那么没用的男人吗?好!就算我‘死’了,你就可以去自杀吗?!” 浣春能够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她他身上散发的愤怒,但是,为什么呢?她不明白。当时那种情况,他生还的可能性本就等于没有啊,而且她手刃仇人,算为他报了仇,再自尽殉情(这的确是当时她心中惟一的念头),有什么错吗?他现在不是应该感动之极,抱着她喜极而泣吗?为什么反而像她欠了他天大的债一样!她是为他才走到现在的啊! 不但不感动,还对她大吼大叫,这不知好歹的蛮子男人……浣春怒从心头起,“我自不自尽又关你什么事?我又没有指望你能来救我!你凭什么骂我!?” 仇无涯的气势一下于减弱不少,“是……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等那么久,但是无论如何,你也不该去寻死!” 最后一句话,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出来。 眼前她就站在这里,触手可及,直到此时残余的恐惧与愤怒仍然盘踞在心头。如果他晚到一步……如果她没听见他的喊声……如果那一刀刺了下去…… 如果他就那么失去她,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也不会原谅她! 心里某个地方刺痛了一下,那是遥远的、关于过去的回忆。眼前的火光跳了一下,头有些重,他用力眨眨眼。 可是浣春感受到的只是委屈,“你以为我很想死吗?如果能够活下去谁愿意去死,但若你死了,与其一辈子活在那种痛苦里,不如索性死掉干净!再说我杀了薛克汗,反正都是死路一条,难道还等匈奴人动手吗?” “你一个女人干吗做这种事!”他愈发气急败坏,“杀人、报仇这都是男人的事,你就不能安安分分地在那里等我?我要是晚来一步你早就被当成活靶万箭穿心了!” 强盗和蛮子不会和人讲理,眼前的男人就是例子之一。 强盗是没理,蛮子是不讲。 所以仇无涯简直就是不讲理。 “不可理喻!”她下了断言,赌气转过身背对他。 如果换一个人,换一种情况,她未必会如此生气,但此时此刻,她几乎要用性命为他复仇,居然还会被这样指责。当然想深一层,他一定是太过担心她,只是现在的浣春根本想不到那么多。 爱情,本来就容易让人变得失常。 “你才不可理喻!”仇无涯暴跳,特别是看见她竟然不理自己,冲过去拉她,“你们女人就会寻死,从来不为活着的人想想!你以为这样死了我就会很高兴吗……” 浣春被他拉得手臂发疼,正要反驳,还来不及说什么的时候,“扑通”一声,胳臂上的大力忽然消失。 惊慌转身,一眼看见的是仇无涯倒在地上,双眼紧闭,毫无声息。 用力过度,长途疲惫,强提精神,最后加上急火攻心——仇无涯,伤口进裂,内息崩溃,昏迷过去。 一手拎水袋一手提着两只野兔赶回来的白牙看见的,就是惶急万分的安顺公主与毫无知觉的暴躁师弟。 为什么会弄到这个地步呢!白牙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为无涯止血,输导真气已耗掉他大半气力,做完这些他也只剩喘息的分儿。本来应该好好休息恢复元气……但看看一旁眼也不眨失魂落魄的浣春,他只有叹气。 旁敲侧击,单刀直入,适当的猜测,合理的联想……费了半天工夫才从她口中弄清楚事情缘由。白牙实在很想把这个师弟拖起来暴打一顿。有这么对待心爱的女子的吗?千辛万苦不顾性命去救人到底为什么呢? “公主,你别同这小子计较,他不是故意的……”白牙强打精神,为昏过去的某个混蛋善后。 所谓善后,也不过是实话实说,比如无涯伤势如何严重,如何不肯乖乖休养,如何坚持要早去救人,一路如何咬牙忍受伤痛,得知婚礼消息后如何焦急愤怒,如何要去杀人放火,如何拼命…… 白牙的口才不见得多么出色,但听着的浣春眼睛却湿了又湿。无涯如此不要命地去救自己,她怎么可能不感动,只是有一件事却始终不明白——她选择自尽为什么会让他这么愤怒呢?毕竟被及时拦下了嘛! 第28页 “这个呀……”白牙的眼光在天上地下打了几转,最后回到她身上,“你换过来想想,无沦自己如何,你总是希望无涯能够平安活在世上对不对?他也是一样啊。我看着这小子长大,可以这么说,如果你有什么不测,恐怕比他自己去死还让他痛苦……咳咳,嗯,你明白了吗?” 这种肉麻的话不是应该让无涯自己去讲吗?白牙觉得自己刀枪不入的脸皮已经要红到发烫了。 浣春的脸也微微发红,“真的……只是因为这样吗?”她追问,总觉得白牙的神色似乎不是那么自然,好像还有什么内情没说。 “这个……”白牙噎住,这位公主还真不好骗。 愣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我虽然不想管闲事……”随即又停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圈子,“算了,当然我就是在管闲事,否则我也不会跟你说了——” 浣春全神贯注眼也不眨地看着他。 “无涯是我师弟,他的身世你已经知道了吧?”见她点点头,他接着说,“据我所知,当年渠勒王被匈奴杀死时,王妃,也就是无涯的母亲啦,其实已经被护送逃走了。本来她可以带着无涯一起平安活下去的,但是她得知丈夫的头颅被拿来示众的消息后,这位王妃用自己随身的短匕首自尽——就死在无涯面前。” 她脸色一白,“你是说……” “就是这样啦。”白牙耸一耸肩,“无涯从小立志复仇,但这件事他从来没提过。师父和我是从当时在场的渠勒族人口中听到的。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感受,但是昨夜看见你那个样子……也许那段经历对师弟多多少少还会有一些影响吧。” 浣春无语,白牙也不再多说,两人一同沉默下来,眼光看向静静躺着的仇无涯,各怀心事。 仇无涯从深沉的梦里醒来时,第一眼就看见浣春那张充满温柔与怜惜的如花容颜。他皱了皱眉,声音沙哑,“干什么这样看着我,我又不是要死了……” 这男人难道永远都不肯说句服软的话吗?都伤成这个样子了,还改不了嘴硬的脾气。 她又好气又好笑,“你呀,伤势这么重还要逞强,想教我投成亲就先做寡妇吗?” 说到这个,仇无涯立刻想起昏倒前他还在跟她吵架,而且还没吵出个结果。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恶狠狠地瞪她,“别想逃避问题!你自尽的事我可没原谅……” “我就知道!”她一下子摔开他的手,眼神毫不示弱地与他互瞪,“你还是放不下对汉朝的仇恨,所以为了一点小事就来怪我,骂我!你根本就不是真心喜欢我!” 要自杀是“一点小事”吗?不是真心喜欢她?不是真心他会连性命都不要赶去救她吗?这女人究竟明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啊?而且他哪有骂她,顶多是声音大了一点而已…… “我……” “我就知道你说什么从今以后宠我爱我都是假话,你只会记得我是汉朝公主,是你仇人的女儿!” “浣春……” “现在都这样了,总有一天你会讨厌我、恨我,把我一脚蹋开,说不定还要杀了我!” “喂……” 她根本不容他插嘴,罪名已经山一样扣下来,“你这口是心非的大骗子!” 声音哽咽,眼中有泪光浮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仇无涯彻底傻眼,这女人的性子怎么好像大漠的风沙一样说来就来变幻莫测啊?“你……你到底怎样才相信我是真心?”他无奈又苦恼地看着她泪光盈盈的秋水双眸,不明白他们的话题是怎么由“该不该自尽殉情”变成“他到底爱不爱她”上面来的。 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转,扑簌簌滚落一串,拧疼了他的心。“除非你发誓,从此再不被旧时阴影纠缠,放开心胸远离过去,我便信你。” 他若有所悟地看着她泪湿的双颊,良久,伸臂揽她入怀,“我发誓。” 在他怀中,她泪落如雨,是心疼,也是甜蜜。 叹息一声,他扳起她的脸,“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记住,活下去最重要。你答应我,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情况,都再不随便就想自尽呀殉情呀什么的!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她抱紧他,这个男人,是将她的命看得比他自己的还要重啊…… 坐在石洞外,白牙模了模鼻子,小两口儿你侬我侬,连累他在这里吃风,他这个师兄做得还真是鞠躬尽瘁只差没有死而后已了。 “到底还有多远?”在中途歇息的时候,浣春问仇无涯,“我们好像走得比前几日慢许多。” 自从那日之后,她与无涯之间再无隔阂,情意更深。浣春自幼长于深宫,教养严谨,即使心中爱他至深,之死靡他,但若要她在人前(也就是白牙面前)表露亲密,仍然很为难。仇无涯则恰恰相反,年幼失亲,长于荒漠,去掉他矢志复仇而显得阴冷孤僻的外壳,骨子里却是一个率直奔放的大漠男儿。这两人的相处分外有趣,一路行来,以旁观者的角度来说,白牙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仇无涯想早日赶回去见师父,倒不是因为有多大孝心,而是婚姻大事毕竟要有一位长辈主持才算名正言顺。浣春虽不在乎这个,他却不愿意太草率而让她受委屈。更重要的是,越早一日完事,他就可以越早一日甩掉师兄白牙,跟浣春双宿双栖神仙逍遥。 白牙想早日到达,一方面是因为总算可以把无涯这个最让别人烦心的麻烦家伙移交回去,省得自己天天为他劳心劳力还要受他白眼,另一方面却是希望早一日赶到稚丹沙,瞧瞧从不肯给自己一个好脸色却偏偏让自己放不下的彩云。 说起来两人原因不同,目标却是有志一同地要甩掉对方。 但是真的快到家门口,至多还有半天行程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放慢速度。这和近乡情怯没什么关系,实在是两人都想起师尊闭关前的千叮万嘱。无涯私自去寻仇,而且是向汉朝公主一个无辜弱女子寻仇,就算结局圆满,难保老头子不会唠唠叨叨外加奇奇怪怪的惩罚处置。白牙也是一样,无涯去寻仇,他是帮凶,做强盗也是左辅右弼,总而言之月兑不了干系。 所以浣春好奇而问时,两人对望一跟都无以为答。这些想法实在上不得台面。 此时三人正坐在一片红柳林里休息,白牙煮了西域特有的女乃茶。浣春慢慢地品尝着那混杂女乃香与腥骚气息的特殊风味,他们既然不答,她也就不多问了,况且去见的是无涯的师父,她心里多少有些紧张。 而无涯与白牙师兄弟却是完全食不知味。 “无涯,我们早就说好了,师父出关后一切事情都由你顶着,与我无干!”白牙小声对无涯说。 “师兄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你一直同我在一起,如果说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师父会相信吗?” “相信不相信是师父的事,总而言之我才不要替你背黑锅!”想了想白牙有了主意,“师弟,我看安顺公主天姿国色又聪明伶俐,不如你求她去哄哄师父,说不定师父一高兴就不跟你计较了,如何?” “这个……你是要我去求浣春?不行不行!身为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以做出这么有损颜面的事!” “你去向公主寻仇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你的丈夫气概颜面问题?”白牙对他的借口嗤之以鼻。 “总之我不干,太丢脸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这算什么丢脸。”白牙不以为然,“况且你在公主面前还有什么威风可言?笑话!” 第29页 “你是什么意思叫、心我……”仇无涯横眉怒目。 “不要说废话!要么你自己出头认罪,要么请公主帮忙,你自己选吧!” “……” 四只眼恶狠狠对视片刻,仇无涯败下阵来,本来也是自己理屈。 “浣春……我有点事要同你讲……”心不甘情不愿,仇无涯在师兄露骨的凶恶眼光监视下,嘟嘟嚷嚷开口说道。 再长的路总有到头的时候,何况不过三五里,快马片刻可到。仇无涯带着浣春来到一片隐藏在数座石峰之间的小小绿洲,在沙漠里这样的绿洲星罗棋布,无疑这是最难被发现的那种。围绕着一湾湖水树立着百十顶雪白的帐篷,还有几间木头搭建的平顶小屋。很多穿着皮衣裘褐的渠勒男女忙碌地干着手头的活,一副热闹的生活景象。 看到仇无涯回来,大家一齐大声欢呼起来,说的什么浣春半点不懂,却能听出其中满满的喜悦之情。 “公主!”从一顶帐篷里飞奔出一个女子,冲到她面前,“奴婢给公主请安……公主真的平安回来了……”竟喜极而泣。 “彩云!”浣春也大喜过望,“原来你没事!” 正当主仆两人激动地泪眼盈盈时,一把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传人耳中,“安顺公主,故人重逢,十六年别来无恙,可喜可贺。老夫有礼了。” 一个身材高瘦、白须如雪,看不出真实年纪到底有多老的老者漫步走出木屋,一身宽袍大袖的汉服点尘不染,对着她微微而笑。 浣春不由好奇地看着他,这位老人看起来有些面善,不过她从未见过他啊,怎么会是故人?她下意识看看身旁,“你们怎么了?” 冷汗一滴滴地从已化做木石状的师兄弟身上渗出。 “……师父……” “师父?”浣春吓了一跳,这个看起来仙风道骨的汉人老者就是他们口中凶神恶煞般的师父? “孽徒!”老者白眉耸动,中气十足,“还不过来向为师请罪!” “我们真的是故人啊,安顺公主。”老者笑呵呵地说,一副慈眉善目的有德之相。 “为老不尊……”仇无涯只敢在肚子里月复诽。师徒如父子,何况他刚刚同师兄一起被狠骂一顿,现在的样子实在有点灰头土脸。 可是她真的不曾见过他啊,浣春心中一动,莫非……“您到过宫里?”她迟疑地问。 “早得多呢,”老者笑容不变,“老夫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襁褓里的小婴儿哪。啊!忘了自报名讳,老夫姓潭,上师下古……” “潭天监!”浣春霍然起立。是他!真的是那个为自己批命,从而间接造就她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人吗?! 天监?仇无涯与白牙齐刷刷看向自己的师尊。 “师父你什么时候去当汉贼的官儿了?”仇无涯觉得自己的头发晕,“骗人的吧……” “为师本来就是汉人!”潭师古不满地瞪徒弟一眼,敢在他面前汉贼汉贼地叫,“小孩子不要胡说八道!” 浣春呆在那里,心情一时之间完全混乱,十六年的生活一一闪过眼前…… 出生刚刚足月,就被送人暗无天日般的皇宫……在各种倾轧中挣扎求存的日子……听到和亲时那种冰冷的心情……太子皇兄无奈而懦弱的眼光……常乐郡主,冬儿,她那同父同母却无缘的妹妹……和亲送行时十六年中仅有的匆匆一面……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这位潭天监! “浣春!浣春!”仇无涯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大为惊慌,“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没什么。”她回过神来,深深看了一眼潭师古,露出一个苦涩之极的笑容,“潭天监,您当年的预言似乎一一应验了呢,这一次的西域之行果然是我的大劫。” “大劫之后便是重生啊。”潭师古收起笑容,别有含义地看了一眼她的手。浣春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方才不自觉抓住仇无涯的手。她的脸倏忽一红,便想挣月兑,却被无涯反手握住,用力攥紧,一边示威地向师父扬了扬下巴。 噗嗤!这是白牙在偷笑。 剑一般尖锐的愤怒眼光射来,彩云脸色发青,这蛮子居然敢轻薄她的公主! 潭师古强忍住笑意,无涯这小子的霸道一点也没改嘛,只是对浣春,有些话仍要交代明白。 “转眼就是十六年了呢,”他不无感慨,“你入宫之后,老夫便向皇上请辞云游天下,就在临走的前一晚,你的父母,就是河间王夫妇,特意到京中的家里来求我,为的就是你十六年后的大劫。” “河间王?父母?……”浣春喃喃念道,这些称谓在她的生命中从来只是些名词而已。 潭师古敏锐地看她一眼,接着道:“你爹娘说:既然你十六岁有大劫,必须遇贵人方能逢凶化吉,他们求老夫的,就是帮忙把那个‘贵人’找到。老实说这实在有些强人所难,因为老夫一向只管批命而不管解祸,但河间王与王妃苦苦哀求,其爱女之情且令人感动,于是老夫就答应下来。现在呢,总算功德圆满,把你的贵人送到你面前了。”一拍无涯的肩膀,“浑小子!为师果然是神机妙算啊!” 浣春与无涯双双愣住,他是她的命中贵人?怎么听起来有如儿戏一般不真实呢? 潭师古捋着颔下飘洒的白须,悠然道:“公主你的双掌皆为断纹,是大凶之命;且生辰为春分之日,春分者,乃乍暖还寒之象,生死各半。而无涯则是所谓‘冥星照命’,克尽亲人,偏偏与你的命格对冲,反而互相化解……这些说了你们也听不懂,总而言之,他是你的贵人就对了!” 白牙从另一个角度提出抗议,“师父,现在你这么说,那闭关之前干吗要让我看好无涯?他如果不去闹插不就碰不上公主?明知他会这么做,你折腾我干什么?” “那是你自己笨!”潭师古振振有词,“为师叫你看好他,是叫你看着他不要把自己的小命玩掉,否则一个死人还成什么贵人?其他的我可什么也没说。况且天机莫测,为师其实也没有什么把握啊。” 一口冤气直冲顶门,白牙活活噎住。 “再说,若不是这样,你能碰到彩云丫头?”早看出来自己这个大徒弟的眼睛老往人家身上瞟,潭师古故意补上一句,叫他彻底气绝。 丙然如愿得到一个狠瞪……白牙哑口无言,只剩翻白眼。 “不必太在意这个,”潭师古看着浣春与无涯呆若木鸡的样子,笑了,“总之,你们两情相悦就很好,其他的明不明白、知不知道都没关系。” 师父分明是在拿他们做实验的材料嘛!白牙这个时候觉得,比起师弟与小鲍主,自己还是比较幸运的那一个,不过日后一定要跟彩云离老头远一点,切记!切记! 令人完全不知所措的所谓真相揭穿之后,接下来一整天浣春都是一种若有所思的样子。仇无涯在她眼前打转,她仿佛没看到,理也不理,让他徒然气闷。直到现在,两人坐在湖边的月色下,望着一泓碧水发呆了快一个时辰,仇无涯还是没听她说一个字。 “喂……”他瞧了妯半天,实在忍不住了,“你到底……” 她突然转过脸来看着他,眼光轻飘飘的,一字一字地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可以被轻易丢弃的人……” 生平第一次,浣春说出了一直以为深埋心底,这辈子永远都不会释怀的心情。 仇无涯闭了嘴,在她身旁静静地听着。 “为几句毫无根据的所谓预言就轻易放弃自己的孩子,让我一个人在深宫里过了十六年,父皇母后都是别人的……我那时常常想,若是我有自己的孩子,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让他离开我,但愿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安顺公主……后来与匈奴和亲,叫了十六年的父皇只一句‘天命如此’就下了定论……口口声声说要带我逃走的太子皇兄,最后亲自送我上路……河间王、王妃……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们当初的决定!我从来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曾为我做过哪些安排,原来,一直自以为是的是我……” 第30页 仇无涯能清楚感受到她的伤感,但一向不擅长安慰人的他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半晌挤出一句:“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她的脸上现出一个苦笑,“我现在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灾星呢。父王、母妃、太子皇兄都被我连累伤心;西域之行,我亲手杀了薛克汗,想来两国必将大乱,征战若起,不知多少人会命丧疆场……还有你,自从遇见我,先是险些渴死在沙漠里,又差点被我一刀刺死,最后碰上匈奴仇人,几乎把命送掉……我想,我想我们若不在一起,会不会对你、对我都比较好?”幽幽一声叹息。 “你胡说什么!”仇无涯跳了起来冲口而出,“你一整天胡思乱想的就是在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浣春抬起头,月光下带着淡淡哀愁的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朦胧。 她是认真的! “你……”仇无涯很想暴跳如雷,但看见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怒火又无处发泄,“你,你……”深呼吸了三次,他才得以完整地说出话来:“你这个笨蛋!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吗?叫我不要被旧时的阴影纠缠,叫我放开心胸远离过去,你自己呢?还不是被那一套天命之类的鬼话套住了出不来!到现在还想要离开我?你白痴吗?” 他越骂越激动,低头看见她的手,突然有了念头,“从前的事我管不了,但我不是你的贵人吗?你既然觉得自己的命太糟,那就由我来为你与天抗命吧!” 拉起她的手,断纹清晰可见。 仇无涯拔刀,雪亮的刀光在月光下带起一片闪亮。一咬牙,刀刃碰上浣春细女敕的掌心,划过断纹,鲜血随之涌出。 “很痛吗?”他粗声问,又迅速在自己手心划下两刀。 掌心贴着掌心,鲜血奔流而下。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你不再是断纹,什么命都作不得数了,一切重新来过。”他看她,微笑,“我们的血流在一起,从今以后,你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我们再不分开,老天要怎样都由它好了!” 怔怔看着他,看着交融在一起的血的痕迹,眼中闪烁的,是泪光,彷徨浮动的心慢慢沉静下来。他一直是这样,无论她怎样试探,他永远不会让她失望。 最后一片冰也消融了,她的心中只有春风春雨,春光无限。 平生第一次,浣春觉得自己选择了命运。 主动靠向他,紧紧抱住他,心中万千话语都不必再说,这一刻,荆棘怒放,灿烂如霞…… “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回中原去,看看我父王母妃,还有冬儿妹妹……” “嗯……” 一旁的草丛里…… “彩云姑娘,我都说无涯不会欺负你的公主的,你看,没骗你吧,” “哼!谁知道他是不是口是心非,我才不会让公主再受骗上当呢!还有你,离我远一点!” 白牙哀叹,为什么无涯那臭小子都抱得美人归了,他心上的姑娘还是半点好脸色都不肯给他啊…… “命运这个东西呀……”在自己的静室里看着星盘的老者微微笑了,“若不是人心,又有什么作用呢?” 所以,真正改变的,是他们自己啊…… 终曲 西汉成帝绥和二年?春分 洛阳?河间王府 春光灿烂,这处美丽的庭院里莺飞蝶舞,到处散发着醉人的甜美气息。几株娇红的桃花在微风中袅袅地颤动,仿佛在与湖石旁盛开的茶花争艳。 坐在卧房的窗前,河间王妃的目光只是哀愁地望着院里那株高大的海棠树。春色已深,可树上仍是只见绿叶婆婆,这株两人多高的海棠,今年似乎仍然没有要开花的打算。 王妃美丽依旧,只是终年深锁的愁眉为她的美丽笼上了一层朦胧的烟雾般的疏离感,仿佛远远地将她与这春光隔膜开来。十七年前,自从送走浣春的那一天之后,她的春天就被锁住了。锁住了,成了永远碰触不到世界。她找不到那把钥匙,东风不来,花不开,心若寒冬…… “母妃!”清脆甜美的童音响起,一个柔软温暖的小身子扑进她怀里,乌溜溜的大眼睛弯成月牙般,笑嘻嘻地看着她,“看冬儿今天好不好看?” 王妃下意识地模了模女儿的头发,心不在焉,“好看,冬儿,你自己去玩儿吧,母妃今天不舒服……” “哼!”女孩儿不满地扭了扭身子,“冬儿知道母妃又在想姐姐了!每年春天都是这样……”她眨眨眼,噘着石榴般的小嘴儿,嘟囔着,“那个姐姐明明说,父王母妃只有冬儿一个孩子的!” 王妃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惨淡,身子摇晃得几乎坐不住,一双大手从身后扶住了她,“云卿……”叹息般的呼唤。 她回头,丈夫的脸同样苍白,带着一丝深沉的疲倦。她的心一痛。 “或许,我们当初真的做错了……”呢哺着,王妃把脸贴在丈夫手背上,泪水滑潸而下,“那个孩子……在恨我们啊……” “不会的,云卿,浣春不会恨我们的。潭天监答应过一定会为我们找到那位贵人,到时浣春会明白。你不要太伤心了……” “可是,又过了一年,还是没消息啊。”王妃的声音里充满绝望。自从浣春出塞和亲之后,他们一直在打听匈奴的动静,数月前竟传来右贤王暴毙,几位王子为争夺王位而互相争斗的消息,而关于他们可怜的女儿却连半点音讯也无法打听到。 河间王同样痛苦地闭上眼睛——关山万里,大漠塞上,他那十七年难以团聚的长女,究竟有没有遇到命中的贵人,解开注定的劫难呢?…… 忽然,一片微凉的东西飘落在他脸上,他微微一惊,伸手去捉,却捉了个空。耳边听见小女儿大大地“咦”了一声,“父王母妃,快看快看!下雪了!” 河间王一怔,“怎么会,现在已是春分了呀……”他的话一下子噎住了,轩窗所对的庭院里一片雪白,还有无数白色细屑正纷纷扬扬地洒落。 “云卿……那棵海棠……”他的声音哽在嗓间,竟然再也无法说话。 庭中的那棵海棠树,在忽然之间,绽开了满树洁白的花朵,又在忽然之间,如雪般纷落凋零……一如十七年前的那个夜晚…… “姐姐!是那个姐姐呀!”小女孩欢叫起来,小手指着窗外,海棠树下缓缓走来的白衣人影,身旁,还伴着一位异常高大挺拔的男子。 “云卿……我们的浣春……回来了……” 寒冬已过,他们的春天,终于姗姗来迟。 一全书完一 番外篇 被命运影响的历史之断袖 西汉哀帝建平元年?二月 长安?阳和宫 刘欣挥手遣退了所有近侍和护卫,并吩咐未经召唤不得打扰后,独自踏进阳和宫。 自从即位以来,他便下令将这里完全封闭,不许任何人妄动此宫中一草一木,更时常在繁杂朝务的间隙里,悄然前来,或是默坐片刻,或是漫步一周,再黯然离去。 触目所及,云窗无声,花钿委地,兽嘴炉中余香尚存,只是殿内佳人芳踪已杏,就连一缕香魂,也不知飘散何处。 刘欣缓缓来到后庭,浣春最爱海棠,因此阳和宫中四处遍植海棠树,尤以这里最多。此时已是初春,满庭海棠绽开,如霜似雪。刘欣清楚记得,数年之前的今日,有一位绝世公主,曾在这儿舞着春风,舞着落花,舞着一身柔美与幽香,也舞着他所有的爱恋与幸福。如今,虽然景色依旧,却已是人事全非。 第31页 他在阶前坐下,思绪翻腾不休。当上皇帝又如何,外有权臣把持朝政,内有太皇太后和太后专权独断,他这个皇帝形同傀儡,连他的皇后也是太后选择娘家侄女强迫所立,也因此,他对皇后厌恶之极,也愈加怀念远嫁匈奴生死不知的浣春。惟有在这阳和宫,他才能稍稍透一口自由之气。 想起浣春托黎熵带回的那句话,“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刘欣不由胸如刀绞,痛彻心肺。若是那时他带着浣春悄悄逃出宫去,或许现在她已是他的妻子,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快活日子……一阵风吹过,海棠飘下漫天花雨,落英缤纷。泪眼朦胧中,刘欣恍惚看到一个窈窕的倩影,衣衫如雪,在落花间翩翩起舞。他情难自禁地张口呼唤道:“春儿!是你……” 轻轻的足音突然自殿外响起,浣春的身影倏忽消失。刘欣惘然若失,不由皱起眉头。他曾吩咐近侍不得前来打扰,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奴才居然胆敢违抗圣喻? 脚步声走近了,随着穿花拂叶而来的,是一个年轻而纤细的身影,穿着太子舍人的品级服色,显然是在宫内执役的小吏。而当刘欣看清那人的容貌时,竟然险些惊呼出声——那少年眉目若画,清秀异常,这些并不算什么,最令刘欣震惊的是,他的五官竟无一不肖似自己心底里珍藏的佳人,连那柔美沮婉的气质也一般无二! 刹那间,刘欣只觉全身热血沸腾,激动得无法自已,是她!是她!定然是上天被他的痴心感动,而将浣春带回到他身边了!这一次他再不放手,即使要天崩地裂万劫不复,他也在所不惜! 刘欣不知道,他所遇见的,是年仅十六岁的太子舍人董贤,更不会想到,他将会为了这个少年,陷入怎样的不伦之恋。在他眼中,那就只是他此生最爱的、曾经失去如今却奇迹般失而复得的珍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他霍然起立,迎向他梦寐以求的容颜…… *** 史书载—— 建平元年春分日,刘欣遇太子舍人董贤,悦其美貌,宠爱异常。先封其为黄门郎,旋即又封驸马都尉侍中,旬月间赏赐累巨万,数年内先后敕封为高安侯、大司马卫将军、大司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据闻,一日帝与董贤昼寝,帝欲起,然衣袖为董贤所压,帝不欲惊醒董贤,竟拔剑断袖,可见爱宠之深。 元寿二年六月,刘欣赐封董贤为圣卿,意欲将帝位禅让,因恐为太后及朝臣所阻,故携传国玉玺至大司马府,嘱董贤收藏。然刘欣于回宫途中病重呕血,当夜崩于未央宫。时年二十五岁,谥为哀帝。 哀帝崩三日后,董贤在家中服毒自尽,时年仅二十二岁。 自此,西汉一蹶不振。 后记 一直以来都不喜欢汉朝,早先是因为太遥远,无论人、事、物都与现代有很大隔膜,后来则是因为《寻秦记》——我极爱的大秦帝国竟是亡于刘邦这等市井奸雄之手,简直难以容忍!但,找还是将这本书的背景设定为汉朝,或许就是由于上述原因,设定时选择了西汉衰亡的末世(呃,作者的心理情绪果然有决定性作用)。 从中学的历史课本就读过汉朝和亲之事,最著名的当然是王昭君,不过那是作为民族和解的典型加以歌颂的。后来又陆续了解从西汉之初到西汉之末均有和亲,大多数没那么光彩,说是和亲,实质上不过是礼物的一种,而且似乎效用不大,匈奴仍然是汉朝最头疼的边患,而那些和亲的女子们,在花儿一般的年纪,也应有欢笑与梦想、青春与爱情的吧?却为了皇帝与王朝的政治利益,牺牲了身为女性的一切幸福,换来的,只是以“某宗室女”的名称,在史书轻描淡写了一笔,便永埋黄土.再不见天日。 所以,想要写下这个故事,为的,也不过是青史笔下湮灭了的那些美丽而佚名的幽魂…… 是为记。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