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赏金猎人Part2》 第1页 前言 在都市的暗夜里存在着赏金猎人,他们超越了规范与情感,以最高赏金为目标而工作,简安然就是其中之一。 她因为寻找失踪少年的案子而结识了原犁雪——另一个赏金猎人。相遇、信任、相爱从来就是既定的模式,只是这一次,完全不同出身的两个人,真的可以把这段感情继续下来吗? 就像童话《灰姑娘》的故事,有没有人想过,如果灰姑娘和王子完全不和谐,那又该怎么办? 笔事中出现的其他一些人,比如说莫垣、阿宗、古芊离、陈九洵……我都在前一本书中有过交待,如果大家感兴趣的话,请翻阅《赏金猎人》。 楔子 那栋构造精美奇巧的别墅坐落在近郊郁郁葱葱的树林间。灰白色的墙壁其实该是暗暗的,偏偏映了阳光便流光溢彩一片,晃得人眼睛发痛。 路人张甲第一次走过这条路段,这庞然大物蓦然撞进眼睛里,几乎被怔得呆了,问:“这是……” 叔父看着他,一脸不以为然,“是霍家的房子呀!你不知道?” “这样大!这样好!”张甲出神半晌,忽然说,“将来哪天,我也要努力做到家这家主人一样。” 叔父笑,“不知道多少人说过这种话。”他转头望着那掩在绿色中的一抹白,轻声说:“可就算真住进了这样的地方,又能怎样呢?” 张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月白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穿湖蓝色衣服的女人,虽然远,曼妙的身姿却无可挑剔,“呀,你偷看别人家的女……”话没说完骤然收口,张甲看到那女人拼命向空中挥舞着双手,像要抓住什么,痛苦地蜷曲十指,然后伸手用力地撕扯那美得像流水一样的长发。她叫着,吃力地攀缘过阳台,像要拥抱大地一样伸展了双臂。 “那女人!” 几个穿侍女服的少女冲上阳台,七手八脚地把女人拖进房间,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那厚厚的。古朴的、沉重得可以隔断一切的大门。 张甲吃惊地看着远处空荡荡的窗台,一时间怀疑自己的眼睛,“那,刚才那个是……” 叔父没有说话,良久他微笑,说:“那个,就是曾经和我说过,想和爱人一起住这样的房子,得到一生幸福的女人啊。” 叔父的脸色在暮色中看去有些狰狞,张甲骇然盯住他,“叔父……” “她没有死不是吗?她住进了想要的房子,成了这个房子的女主人,她的手上带着最名贵的钻石,身上穿着华贵的礼服,一声轻呼就有许多人跪下任她差遣——如她所愿成了名媛。但是,那又怎样呢?” “叔父?” “即使得到这么多,还是不满足啊。丈夫为什么老不在身边?前妻的孩子为什么总要为难自己?出身不高贵进入这样的家庭就必须被排挤吗?孩子,最爱的孩子怎么会夭折?” “叔父!”张甲大声叫起来,用力摇晃他的肩膀,“你清醒过来吧!” 那高大魁梧的叔父在瘦削少年的摇晃下,瑟瑟抖动,脸色煞白。他闭着眼睛,真的不再说话,但脸上神情可怖,抽搐的嘴角里微微牵动的惟有苦楚。 又是好久好久,他涩声苦笑,“张甲知道灰姑娘的童话吧?” “穿上水晶鞋在午夜以前与花样男子的恋爱?” “那种话都是骗人的。” 张甲惊疑地盯住木然的叔父,“您今天……” “王子与灰姑娘,一见钟情,因为彼此吸引而改变彼此的人生,……骗人的。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有不同的生活方式,用不同的眼睛看世界,争端和不协调随着越来越深的接触被揭露,陌生带来的美感荡然无存。然后——厌倦便开始累积了。” “……”张甲想说话,但是开口发现口干舌燥。 叔父缓缓扬手指向未知远方的样子像是巫师,他用巫师的语调沉缓地说:“所有爱上不是同类的人,全部面临痛苦的命运和哭泣。这个不幸的未来齿轮,在热恋中开始转动。” “叔父……” 叔父背转身子走向一地尘埃,“忘了告诉你,刚才那个女人,其实手指上应该有我送的戒指的痕迹吧。” “叔父……” “当年追求她,她明明先允了我……” 岁月,已经走过一地尘埃,一地寂寞。 第一章 这个圣诞前的约会 南华学院。 时间接近午夜,宿舍里居然很少有人。大群学生仿佛是解月兑出了禁制,肆无忌惮地群聚在宿舍楼前喧哗大笑。 “有时候我真是痛恨这个四季如春的城市!在外面发疯吧!为什么这个冬天冻不死你们!”原犁雪愤怒地抬手把窗子合上,一波波声浪仍然死不放弃地向他这边冲过来。他的眼睛因为愤怒而亮得逼人,眉毛也狠狠地拧了起来,而没了往常的清秀,倒有种诱人的表情。 他的舍友莫垣微微一笑,推过一杯温咖啡,“没办法呀。理事长说圣诞节准备期间所有学校的制度均可斟酌执行。下了这么任性的命令,早该明白会是这样。”莫垣有着决不输给原犁雪的容貌和气质,然而无时不挂满唇间的微笑把他和原犁雪明确地区分开来。他给人的感觉就仿佛是被伤害了也会微笑着包容的浊世翩翩佳公子,举手抬足永远从容不迫。优雅而且美丽,仿佛是天鹅,把所有的艰辛藏在水下,不露波澜地只给旁人看洁白的羽翼。 莫垣转眼去看坐在桌子左边的少年,“阿宗的节目计划想好了吗?” 阿宗咬着铅笔头,苦恼地歪头问:“我们班确定上舞台剧了吗?那么到底用什么剧目比较好呢?” 原犁雪听了,心头更是火起,厉声说:“上什么节目都不知道,到这里来做什么登记?!” 阿宗吃了一惊,委屈地说:“我哪里愿意包揽这种事情?是没有人愿意做组织委员这样麻烦的工作,我才只好顶职的啊!” 莫垣笑,“是。不要着急。”他柔声地说着,起身从侧旁一堆书里拣出一本,“昨天在班会上听你说了大致的想法后我觉得很好,回来找了一下材料。简单明快适合圣诞的我都圈出来了,你选一个如何?” 阿宗看着用红笔细心图画过的书,再抬头,满眼感动,“莫垣,你是学生会高级干部耶,年底那么多事情,还帮我找材料。我……” 莫垣微笑,“我是学生会干部,也是我们班的一分子。不知道你们班排的什么节目?”后一句是问原犁雪。 原犁雪面无表情,“不知道。”从窗前返身坐回沙发。 “啊啊啊,会长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你作为学生会会长居然连自己班的节目也不知道?”阿宗惊奇地大叫起来。 “吵死人了!”本来说因为自己书房那边噪音太大才到莫垣这边来,哪想到这边的小子一惊一乍更是要人命。原犁雪斜瞥窗外,恨恨地说:“明天非要把这些人全赶回宿舍不可!” “……命令是理事长下的呀,学生会会长就能改了?” 莫垣插话:“看到满意的剧本了吗?” 阿宗飞快地翻动书页,未月兑稚气的脸上一片认真凝然的神色,倒是可爱。半天后抬头说:“莫垣你这次这么支持我,我绝对要加油,一定要排好剧目,把金奖拿回来。” “就是说现成的剧目不行?” 阿宗的脸腾地红了,“是。麻烦你找了这么久。” 莫垣微笑,“没关系,一起想吧。” “若是妖丽诡异唯美的,应该是现在南华校内最流行的风尚。要争取人气的话……”阿宗突然想到什么,兴奋地一拍手,“你觉得排由贵香织里的《白雪公主》如何?” 第2页 莫垣怔了怔,“嗯……” “绝对叫好又叫座,而且都不用什么大改动,那种幽暗独特的感觉在圣诞降临,真的是很棒啊!”阿宗说得兴奋起来,声音又高了。 原犁雪白了阿宗一眼,又拿书覆在脸上,“白痴。” “什,什么啊!”阿宗这才注意到莫垣也是一脸苦笑,大奇,问:“有什么不妥?” “嗯,剧本不错,确实会叫好又叫座,但是……” “怎么了?” “你没有想过吗?故事需要主角。那个收集尸体癖的王子和利用美色得到一切的公主……会是哪两人注定的戏分呢?” 原犁雪的声音在书本的遮挡下听起来好像是在忍笑,“去年你们两位的《浪客剑心》剧场版真是让人叹为观止,今年选这个剧目,想必有很多人会期待吧。” 阿宗的脸色变得铁青,“去去去年是被迫的……” 莫垣苦笑,“今年……” 阿宗大汗,“我,我明白了,换脚本吧!” “呵。”原犁雪丢开书,懒洋洋地坐好端详着面前的两个准主角,“去年一戏据说令两人在男校内都有了亲卫队,今年不要再创辉煌吗?” 莫垣笑,“如果安然回来加盟演出,演这个也无所谓。” 原犁雪瞪了莫垣一眼,侧耳听外面噪声小了不少,想是那些人终于都乏了,说:“我走了。” 走到门口,听见莫垣一拍手,说:“那么排这个好不好?用城市里那个传说。” “传说?” “赏金猎人。” “啊,说那个呀!” “活跃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为了赚取赏金接各种工作,然而对那代表价值的赏金挥挥手就忘却掉,忠实地为自己活的人的故事。”莫垣轻声说,“经历过风雨,看别人的悲哀与欢喜,参加进去,笑着或者哭了。最后抽身独自离去——hunter……” 原犁雪轻哧,顺手打开了书房的门。 阿宗的声音听起来照例一惊一乍的,“我早就听说城市里最高的钟塔楼是‘赏金猎人’的总部,他们接受酬劳接各种案子。一直以为是大型侦探所,原来……” 莫垣看着阿宗满脸雀跃兴奋,又微笑了,“设定个什么样的故事好呢?女猎人接受委托进入男校调查少年失踪的真相,在这个过程中接触了某个个性怪异的少年,展开一系列的……”他倏然住口,赧然说:“我不太会说故事啊。这样大略讲起来太平淡。” 阿宗大笑,“失踪少年!学院!你是在说自己吗?哈哈。” 本来就是!莫垣笑,“是标准的校园剧呀。” “仔细编应该可以用,但……”阿宗苦下脸来,“这种故事,我们还是会被胁迫做主角吧。” “是哦……”莫垣随手在面前的草稿纸上打了个叉,“那么选蚌没有爱情的故事好了。” “比如?” “荆柯刺秦王?” “……那个,这是圣诞呀……” 原犁雪不想再听,瞪了莫垣一眼,出去把门带上。 寝室里没有开灯,从一片温然玉光里突然走进黑暗,原犁雪只觉眼前墨黑一团。他从桌上拿起手机,没有看屏幕,径直按进电话簿,拨号。 没有必要看号码。 手机里一共存有五个人的号码,现在要找的人号码永远排在第一位。 要最快最迅速地找到她,每天想念的时候即使看不见也要听到她的声音。 “……”原犁雪尝试了几次开灯,终于放弃了。坐到床边把先前放在那里的衣服拿起,解开了校服外扣。 “嘟——嘟——” 可惜对方确实是不解风情的家伙。虽然最快最迅速地拨号,她永远是很久之后才接听;虽然他如此急迫地希望接触到她,而她,连晚安(或者早安)也从来不记得道。 原犁雪有些烦乱地掷开校服,套上便服。 “喂,我是简安然。”电话终于通了,对方的声音一如平常——恒静如水。 “……” “……犁雪?” “在哪里?” “中央大街银河城。” 原犁雪戴好手套,“工作做完了吗?” “唔。已顺利地把确认资料交给了总部。” 话筒对面笑叫连绵,还有各种声音纷纭而至。忽然有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被放大在他的耳边大叫,“啊!”然后格格笑着尖叫着远去了。后又听见有北方口音的妇女抱歉说对不起,女儿脾气…… 原犁雪听着那许多声音沉默了。他听到安然轻声说没关系,用她特有的方式浅笑,呼吸很轻很柔的那种无声笑。想象她独自走在繁华的街道上,和无数人擦肩而过,偏过头茫然注视红灯绿灯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胸口热热的。 “有路过的小女孩子在开玩笑。还在吗?”简安然在电话那头说。 “……” “犁雪?” 原犁雪开口的时候觉得嗓子因为心情起仗而喑哑,他低声说:“听着,你无声笑的时候我很喜欢,以后也要这样。” “唉?”她在电话那头问,平静地注视着璀璨灯火。但是没有听到对方的应答,电话就突然断了。这样稍微拖延一下回话都不耐烦吗?够任性。简安然又无声地笑了,把手插进衣袋,沿着喷泉走开,因为疲惫而略微放慢脚步。 她看到流浪艺人穿梭往来,吉普赛歌女的铃佩闪耀着一派波光,卖花女孩的脸娇艳胜花。她就这样一派悠然地走过一个城市的繁华,看着一切映入眼帘然后全部消隐。 手机又响了。 “喂?” “走路不看前面吗?” “唔?”简安然抬起头,然后看到少年环臂站在前方,黑色的风衣随风鼓动,望向自己的方向若有所待。奇迹般地,他就突然出现在前方。 ——你在午夜独自漫行时突然意识到有人要等你的心悸吗? 安然的心在那一刻猛地跳过,随即怔然,“为什么在这里?” “你是不是都忘了?和我有约的事情。” “没有。是明天呀。日程安排是今天工作到九点,明晚约会。” 原犁雪看着简安然的表情,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拜托,别这样一口谈公事的样子说到约会好吗?” 简安然稍微低头,长长的额发掩住眼睛,“但是,”她忽然说,“但是如果不用那样的表情说话,完全意识到约会和赏金工作的不同,我会觉得羞涩,也许也会像别的女孩子一样红着脸说不出话来。那个样子你要看吗?”简安然抬头认真地注视着犁雪。 “算了,我不要。”原犁雪拉过简安然,大步向前走,“你就是你,没必要做什么改变。” 他的手凉凉的,手指修长纤细,简安然想,好漂亮的手呵。随即问道:“那么今晚到底有什么事情呢?” 原犁雪没有回头,说:“需要理由吗?” “咦?” “思念一个人,想见她,偶尔没有按照她的记事簿上的时间表,到她的面前来——需要理由吗?” 他转过头来,满脸通红,显然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那样的话。简安然呆怔,那原犁雪愤怒地瞪住她,“所以你只要跟着我走就好了,不要再问些有的没的!” 这个样子,是叫做恼羞成怒吧?简安然想着微笑了。就这么跟他走吧,走到哪里去都无所谓; 一路星光璀璨。一起跨越人海,逆流走向无论哪里的远方。 “圣诞节的时候,要不要一起?” “你是叫我去男校陪你过圣诞,还是说作为理事长和学生会长的你,预备在当天落跑?” “谁会想过集体圣诞节呀。” “没问题吗?会引起大骚动吧?” “你只要说好或者不好就够了。” “……好。” “莫垣最近接的案子很不合我的胃口,那个也是只能单人做的任务,所以,下面,要不要和我合作一次,接个赏金任务?” 第3页 “……好。” “你不会说别的话了吗?” “……” “说话。” “今天晚上太阳看不到了。” “白痴!说话。” “阿垣接的什么工作?” “……你这个人!难道对我什么要说的话也没有吗?!” “难道你指望我对你说肥皂剧里女主角的那些台词吗?” “……” 原犁雪气结,正想说话,倏然停住,天生的敏感让他隐隐觉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似乎发生躁动。 那时候有事故发生。 大地在突然间开始震动,满街的灯火黯了黯,随后一声巨响炸在所有人的耳边。 混乱中他们看到城市的遥远一端冒起了纯黑的烟。这个城市许多年没看过的代表污染的黑烟,有一瞬间几乎把整个天幕都盖满了。 原犁雪看着那个方向,然后他说:“事发了。” 简安然问:“什么?”周围一片惊呼和猜测,还有余震在耳边造成的轰鸣,她不得不提高音量。 在混乱和嘈杂以及黯淡的灯光下,原犁雪大声叫起来:“事发了呀!” 第二章 那曾经以为美满的传奇 简安然宅。 委托。 “……十一月十七日的那场爆炸几乎把所有人的耳朵都震聋了。我们在erl研究所原来矗立的地方,看到的除了断壁残垣就只有凄切哭泣的缺少了身体一部分的人们,以及已经冰凉的、无法开口再说一个字的尸体!作为一个有良知的公民,我不得不站起来好好地问一句:霍氏到底要做什么?!他们的所谓神秘生物研究所在研究的究竟是些什么?!……”——摘自《说法》。10.17 “……在那场不幸的意外事故发生的当天,我的妹妹霍青衣也在erl研究所呀。那里如果真的有什么大危险,难道我们会放她独自去吗?那只是意外而已,霍氏对此会有所解释……什么?什么叫做我和青衣有隙?你知道吗,这样叫做诽谤!你是哪个报社的记者!……”——摘自《今日快报》。10.18 “霍氏千金消失无踪,生死谁人知?”摘自…… 委托一:参照以上资料始末,搜寻少女霍青衣确切死亡的证据。法律认定死亡的同时交付酬金。10.18amll:00 委托二:参照以上资料始末,搜寻少女霍青衣。10.18pml:00 “……” “真快。”同为赏金猎人的陈九洵打破客厅的沉默,一反平常的大大咧咧,带着一脸的冷峻说,“有钱人果然不同,这么一天的时间,找死人的找活人的任务书都递上来了。可是却没有人能递一张查究爆炸始末的委托任务。” 原犁雪说:“因为其他受害者是市民,市民没有钱。”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幔深深吸了口气,也冷笑了,“而猎人是为钱而工作呀。” 简安然没有说话,仔细看完传真,问他,“犁雪知道有关霍家的事情吗?” “……和我家是世交。生意遍及各个领域,但是近年来似乎在他们的私人生物研究所里投入特别大。”他背转身子,眼睛里闪着诡异的波光,“据说,还做过生化人。”说着,又忍不住冷笑起来。 “你好像在生气?”简安然问,“是因为那个叫青衣的女孩子吗?”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那也不过是和我一样,从出生就注定了要为家族奉献一生的人啊!母亲来历不明,不够出身高贵,父亲也早不能庇护,艰难地和母亲生存下来——今天以自己的死亡或者失踪为家族的名誉作了证明,‘因为她也在研究所,我们不可能害死亲人,所以这件事情是意外’啊,以自己身上的血统来做个注脚,想必她很为自己作的贡献而荣幸!” 原犁雪大声叫着,只觉心头硬着什么,迫他要不停地说,把什么都吐出来。他大声说:“那母亲的两个孩子,第一个是死了!天知道是怎么在襁褓里失去了呼吸!这第二个,终于也在今天完了!”他捂住脸低声说,“……算什么母亲,等事情发生了再哭,让自己的精神经常错乱来逃避责任……现在再悬赏,最多也只有一具尸体啊。你们这些女人,这些母亲,为什么老是连勇敢地伸手护住自己和孩子都做不到?” 他把脸埋进掌心,感觉简安然轻轻走近,在凝望自己,低声说:“别管我。” 简安然沉默着,看着原犁雪很想对他说不要再难过,但犹豫后她还是决定说想说的话:“不能依靠别人,那只好靠着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呀。就算力不能及,也要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大来保护重要的人好了,老在埋怨别人做得不够好,不体会母亲在特定地位的无奈,太自私了。” 没有料到她会说这个,没料到她开口就是这样的批评,原犁雪涩然地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孩子期待亲人为维护自己而努力的姿态远比能否卫护要重要,不知道对那柔弱的母亲不懂得保护她自己深切的恨……原犁雪没有再说话,有些事情,果然还是只有自己才能为自己分担吗? 然后他说:“我先回去了。” “……” 看着关上的大门,被原犁雪的突然爆发震呆了半天的陈九洵问:“安然,你是不是说得太严厉了?” “严厉吗?” “犁雪那样倔强的人,只有对你,才会把心里想的事情袒露出来的啊。即使不温柔地安慰——我知道你做不来那种事情的,又何必说那种冰冷的话伤他?” 简安然沉默着,良久后说:“就这一个讨论,我永远无法妥协。他从小受好的教育,过着好的生活,所以他有资格为家庭的勾心斗角烦恼或者细致的情感波动而痛苦。”简安然望向陈九洵,“但是我们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呀,考虑的是生存,为没有亲人在被子里偷偷哭泣,那时候想的永远只是若有亲人就好了,拼了命也要保护她,怎么会对她有要求?” 简安然看着原犁雪慢慢从楼下走过,“那时候想,有个亲人就为她做世界上的任何事,绝对不让任何人欺侮她,怎么会想反要她做力不能及的努力?那样任性的话会觉得老天都要谴责的。很想要亲人……九洵,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是的。”陈九洵低声说。 简安然在窗前看原犁雪走进树林,雪白的牙齿在唇上咬住,手指无意识划过玻璃窗,清丽的脸庞上掠过苦笑,“但是这样子,又算吵架了吧。” “会长,和什么人吵架了吗?” 原犁雪在餐厅里,忽然听到如是说。 吃晚饭的时候,阿宗拿着盘子坐到这桌来,和莫垣低头谋划着圣诞节目,突然抬头看着原犁雪认真地问。 原犁雪没情没绪地搅着饭碗,“看得出来吗?” “你的周身都散发着阴郁的‘气’呀。” “……” 莫垣笑,“阿宗的口气好像很诡异。” “其实我以前被称为‘占卜乌鸦’哩。虽然不是好的称呼……以会长的个性看,其实吵架也是与人交流的方式吧。但是这种方式和效力强的药一样哦,小用是好的,如果用得太频繁,也许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会在最近造成痛苦呢。” 莫垣说:“比如——大麻。” “……”搅着汤料。 莫垣说:“再比如——朱古力。” “……”搅着汤料。 阿宗忍不住好奇地问:“朱古力?” 莫垣微笑着看一脸阴沉的原犁雪,“会蛀牙。” 原犁雪没说话,一抬手把整盘套餐干净利落地倒进桌边的垃圾桶,“还比如——晚餐。” 第4页 阿宗扬起眉毛问:“晚餐?” “会撑死。”原犁雪不由分说,一把推过来,把二人的饭全搅翻掉,看着阿宗徒然伸在半空中的手,冷脸说:“这个世界上不可以被人原谅的事情有很多,其中有一条就是绝对不要打扰别人吃饭。破坏别人食欲的人‘必定’没有饭吃。” 阿宗欲哭无泪,“但是会长你的‘气’表示你真的在生气呀。” 原犁雪压低声音威胁:“不要以为办了灵能社就可以标榜自己是灵能者。再这样下学期一分钱社团经费都没有。” “可是我确实……” “闭嘴!” “……” 莫垣捂住额头,低声笑到说不出话来。 餐厅的广播突然响起来:“请学生会全体干部去a1阶梯教室集中。请学生会全体干部去a1阶梯教室集中。” 原犁雪懒得再说什么,他掸掸衣服站起来,对莫垣说:“走吗?还是要再买份晚餐和这白痴继续吃?”话是尖锐的,但是大概是瞬间调整回学生会长心态的缘故,口吻又淡定得难以适应。 莫垣笑着摇头跟他走,悄声在他身后问:“若没有阿宗,很难这么快调整回平常心吧?饭要买了赔给他比较好。” 原犁雪目不斜视,“赔他?你先给我个更充分的理由。” 莫垣仔细想了一会儿,突然说:“比如——安然今天打过电话来了。” “这个和那个有关系吗?” “她说如果要合作,那么明天最好早点会面,还要确定行动方针什么的。” 原犁雪重复问:“这个和那个有关系吗?” “不高兴?” “她找我合作,却和你接洽,我有什么好高兴的?”原犁雪微微拧起眉毛问莫垣。 那种强自抑止不满的语气,难道叫做妒忌吗?莫垣又忍不住笑,“那女孩子说:‘从今天起,你的搭档我要了。从礼仪上来说:该和你道歉对不对?’然后她考虑了好长时间,说,‘万一可以合作愉快的话,犁雪就不打算还给你了’。” “……” 莫垣微笑,他是看不出原犁雪有没有满身阴郁之气,可他看着那人犟起来生气的样子总会觉得好笑,或者说很……可爱?如果原犁雪不反对用这个形容词的话。莫垣走着考虑要不要告诉原犁雪,阿宗其实从小以来看人的情绪或者预测什么从来没有错过,因此被大家称为“占卜乌鸦”实在是有着深厚的历史情结——坏的事情由他说出来,从来没有不中的,劝坏脾气的会长最近避免和重要的人起争端比较好吧。 “喂。” 莫垣被打断思绪,看原犁雪,“啊?” 原犁雪的语气还是冷冷硬硬的,不回头,“晚餐会赔你们。” “唔。”有些惊讶有些好笑,情知再多说一句,定有人觉得颜面大失要大光其火,索性不要多说罢了。然后看月亮——莫垣发现今天的月亮圆圆的大大的,影影绰绰看到玉兔捣药的情景,就不知道嫦娥在哪里? 这样看着月亮,莫垣就把提醒原犁雪别和简安然老起争执的事情全忘了。 原犁雪向学校请了事假,理由是与霍家素来交好,理当看望。至于为什么非得抛下课业由自己去,则答说因为自己是原家的当家云云。老师当时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看着他交代事情给学生会干部,终于忍不住劝:“虽然我们都教导大家有宽广的胸怀,但是惊世骇俗的事情,还是不要做得好。” 原犁雪把文件夹合上,“老师是说……” 老师不好说。他看了一眼按约定来找原犁雪,正静静地在庭院里等待的简安然,又把眼睛挪开。简安然今天还是穿男衫,头发是一贯的短,颀长的身材因为着意掩饰,根本没有女性的迹象,那种清爽的感觉用露珠比拟最适当不过吧。 原犁雪也看着简安然,有些惊讶她怎么在阳光下就像是在发光一样,总能吸引自己的目光。 不知不觉间一抹温暖的笑便爬上了嘴角,原犁雪加快速度交接了工作,坚决地对老师说:“是自己喜欢就好了。” “犁雪和那少年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没想过将来吗?这种感情无论如何不是正常——或者客观点说不是大多数人能接受的呀。” “没关系。老师你知道吗,我参加过别人的婚礼观瞻。” “婚,婚礼?”老师脸上表情怪异极了,就算想象两个男生的婚礼对他的想象力也已经造成了很大的打击。 “牧师总说,无论贫穷疾病不离不弃之类的话……世界上大部分人都做不到的。如果可以做到这一点,大概就算是真心的吧?” “是,是啊。” “但我百分之百相信的。能让我做到那个地步的,能为我做到那个地步的,只有外面那个人。”原犁雪难得微笑地看着老师的眼睛说,“因此,性别也好什么也好……只要她就是她,别的什么我无所谓。” “……” “老师?”仔细一看,他好像石化了。原犁雪扶老师坐在椅子上,然后向外走去。 ——安然站在那里,为了等待自己而站在那里呀! 原想经过争执后不欢而散,今天会尴尬吧。可刚刚注视到彼此,看看彼此的眼睛就知道阴翳早散了。 简安然说:“听见你和老师的对话了。” “……” “怎么不说话?” 原犁雪和平常一样拧着眉毛道:“早跟你说别穿男装。” 简安然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太纵容对面的小孩了。 “请了几天假?” “……到12月26日。” “这个工作大概很烦琐呢,你要在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做完,是不是太……”原犁雪猛想到什么,看简安然,“跟圣诞有关。” “第一次合作,做漂亮些嘛。”简安然淡淡地说:“可以完成吧?圣诞前……” “真是疯狂的女人。” 安然闻言浅笑,沉默后说,“若成功了,大概就证明我们还算有默契。若那样,真考虑看以后就一直在一起吧。”安然补充说:“在一起配合做搭档。” 确实是疯狂。面前这个过度自信,心性和宁静的外表天差地远的女生真的对工作偏执到疯狂。这一定是不正常的,绝对是不正常的! “要做吗?”她问。看原犁雪的脸色怔忡不定,又问:“你怎么了?” “怎么了?你这个坏蛋!”原犁雪大声叫起来,“明明知道开出这样的条件我就不得不拼死来做了,开出一个月这样苛刻的条件!居然问我‘怎么了’!”他愤怒地盯住简安然,“现在去案发地点!马上!” eri生物研究所坐落在城西郊区。就在三天前这里还是一派和煦,乳白色的巨型建筑几乎让人以为是高级疗养院。然而现在除了地下部分还剩残垣,地面已经一片空旷。 “当初这个名字还叫人很费揣度呢。明明研究生物,偏偏叫做eri——地震研究所的意思。以为是有深意的,去问那个所长,他像个白痴一样冲我笑,最后说‘你不觉得eri这几个字很酷吗?’——那时候就知道这里以后一定会有这类事情发生。”原犁雪说。 简安然注视着那片废墟,“这里有人看守,没办法接近。要做什么呢?” “看看。” “看什么?” 原犁雪张望四处,最后指向不远处一棵不起眼的树,“霍家的夫人。” 那里有个蒙着灰头巾的窈窕女人,一动不动地依在树上,枯若朽木。 原犁雪看着那憔悴的女人,眼中复杂的光一闪,“有时候想,若我死在母亲前,母亲会不会像她这样。” 第5页 简安然轻轻覆上原犁雪的手,没有看他的表情。感受到他在微微发抖,该怎么把足以支持他的一切全给他?要怎样就可以真正算是帮他逃离生天? 明明看到他在伤痛了,然而根本没办法用同种方法思考,连安慰都不知道有什么言辞。 ——那么这样算是心意相通的恋人吗? 突然想到这个,手指猛地蜷曲了。 原犁雪犹未察觉,他笑笑,“真是讽刺,在郊区能看见这个孤零零的女人,在霍家反而见不到霍夫人。在霍家的话,就只有闻说有个女疯子锁在屋子里呢。” 简安然低声问:“怎么知道她会来这里?” “儿女死了,总该凭吊呀。”原犁雪冰冷道,随即冷笑,“这位夫人再在‘侍女疏忽里逃出家来,疯症发作,不小心死在哪里’,就更好了吧?”突然涌身向前,电光石火间手里已经握了灵蛇鞭。清叱一声抡鞭起落,在空中挽起七道鞭花,把霍夫人罩在其中。 好一道疏而不露的鞭网,直直挡下了飞射而来的三颗子弹。简安然看着那小小的飞弹飞过身侧,被鞭子挡了去路,转着圈子在地上盘桓,慢慢把弹指刀附在指间,“玩投掷的话……”随即展开了掌指。 其实没人看清那个瞬间,那细小的刀子正如其名弹指。 北面林子里一声闷哼,随即没了声响。 原犁雪看简安然,“只射到他的手臂吗?”他不留情面,“好菜。” 简安然过来检视霍夫人的状况,淡淡地说:“如果他伤到你的话,我大概就不会只射他的手臂了——何苦和辛苦赚卖命钱的人计较?他们和我们真是一样的啊。” 霍夫人似乎已经死了,刚才身边发生这样大的动静,谁都不能不被惊骇到,可她真的是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依然像石头那样立着。 原犁雪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说什么都没关系,她什么也听不到了。” “……接续刚才的话,你似乎已经确定霍青衣死去?” 原犁雪站在风里,短发被吹得飘摇,“你没注意到吗?我们接到的委托任务之一,说是搜寻霍青衣的真实死亡证据——也就是说,如果想赚那个任务的赏金,哪怕是活的,也该杀成死的。” “……” 原犁雪看着霍夫人苍白的脸庞,“母亲失宠了,爱人连多一眼也不肯看了,小女儿却最得常年不在家的父亲宠爱。哪怕没拿过算盘,被当成经商奇才,会碍眼也是正常的。不能保护她,就该教她装成个傻子。” “为了活下去牺牲尊严我想谁也……”简安然说。 原犁雪高声打断简安然:“只有暂时的忍耐才可以在将来永远不忍耐啊!” “但是……”简安然感觉心里烦乱,然而第一次搭档就产生大的不调和,不是好兆头。她摇了摇头,“算了。那么第二个任务那是找活的霍青衣呀。” 原犁雪还在注视霍夫人,“呵,这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女人,神志却难免也有清醒的时候。不过看吧,再过几天,那个赏金任务就会因为主顾银行存款冻结而取消的——因此,想赚赏金,我们只要做采集死亡证据的资料就好。来扶她吧。” “是她做的委托?” 原犁雪大声说:“你以为除了这个母亲,世界上还有谁记得一个傀儡样的女孩子,想她活?!过来扶她这个夫人去霍家!去探问她的兄弟姐妹当初定好杀她的计划哪里出了纰漏!她应该是被什么重创了,我们只要在一堆尸体里找出骸鼻就好,或者去迫寻侥幸残喘下来的女孩,坐在病床前等她停止呼吸!” 风吹得一地萧瑟,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声嘶力竭的大叫也不过是过眼云烟,转眼不知道消散在哪里。 简安然不动。她看着他,看着她的小傻瓜,轻声说:“其实,你不想把霍夫人带回霍家吧。” “……什么话!”看简安然一脸明了,原犁雪只觉心头的火焰都在燃烧了,“说笑呀!不带她回去怎么完成任务!” 简安然的声音高起来:“那就不要完成呀!”她大声说,“若真的想要这笔赏金我支付给你好不好?若真的是个纯粹猎人就别说什么等猎物停止呼吸的话,就对我说要把霍青衣杀掉!”她严厉地望着原犁雪,“就算霍夫人死了对工作的进程也没有大影响吧!你要告诉我说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救她!你要说你不是因为一直暗中有关注这个不幸的母亲,同情着她所以能够知道她的动向!” 简安然疲倦地奇怪起来——为什么不争执也这么难?为什么他不能坦诚点面对自己的心?为什么连和谐地配合面前的男孩子做搭档也不能够? 到底怎样做才好? ——仿佛都看到无数细小的裂痕在镜子上密集,等某天有一个轻微的冲撞也许就碎了。 想到这样不祥的比喻,简安然觉得呼吸滞重。镜子! 此刻从原犁雪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样子。这双眼睛是不是镜子?里面那样重的悲哀,拿什么来治疗才好?已经,不想再看了。就像是为了掩埋自己不祥的预感,简安然忽然伸手,手指滑过犁雪的耳畔,停留在那里,然后环绕过他的肩膀,像以前一样拥抱住少年,躲开镜子样的眼睛,轻声说:“别再杀自己了,别再杀自己了。” 她居然说,别再杀自己,别再杀自己了! 这算什么蠢话?明明看见自己好好地站在面前,却对自己说——别再杀自己了! 懊笑吧,为这个向来思绪缜密的猎人的混乱而大笑,然而为什么听到那六个字,牵动唇角就是无法笑出半点声音? 他没有动。良久,低下倔强的头颅,把头像以前一样埋在简安然的颈间。 终于默默地哭泣。 简安然轻声说:“我们,都没有变吧。和以前一样会吵架,和以前一样不对彼此妥协。即使有好多地方不一样,即使看这个世界的眼睛都不同,可是,还是把彼此的心情分享了啊。我……在看着你啊,因此……” 原犁雪低声说:“为什么总在这种时候温柔?”觉得眼泪真要下来——是不是自己真的太软弱?然而——也许有时候真的还是该把一切说出来比较好? 哪怕有些事情真是只有自己可以承担,说出来总要好吧。 这样想着指甲都要嵌进掌心里, 简安然在耳畔那样难得温柔地说:“把你的心情告诉我好吗?” 迟疑了一下,原犁雪轻声道:“我……看着这个任务,总想,他们杀的究竟是霍青衣,还是我。和当年的我相同处境的女孩子是这样死的,那么当年的我、其实也该是这样死了吧。我现在是不是已经死了?这个现在的你,是不是根本只是我的梦?” 漂泊来去,宛若梦幻。 一只如玉的手,悄无声息地挡住了模糊泪眼里所有的光线。一团漆黑中,听到一个柔美清冷的声音在说:“我在梦里看到了蝴蝶,醒来的时候总要想,究竟是我梦到了蝴蝶,还是此刻我在蝴蝶的梦中?我是不是蝴蝶。蝴蝶难道就是我。然而就算不想,蝴蝶还是蝴蝶,我也还是我……你就不要执着许多了。” 那声音并不是属于简安然的,虽然陌生却又并不是从来没有听见过。所以原犁雪问:“你是谁。” “是梦呵。在你的梦里的我的一个梦呵。”那女人说着,把手轻轻拿开,原犁雪的眼前便出现一双澄澈的明眸。看着它们,原犁雪突然想起来,他确实听过这个声音。小时候去霍家,见过穿紫红旗袍的漂亮女人,声音就是这样。她老在笑,很贤惠很幸福的样子,处事精明能干,不过后来疯了。 第6页 原犁雪看着面前苍白凄惨的女人,“……霍阿姨。” 霍夫人坐在原犁雪的车里,一路上没有说话。她眺望远方绵延的群树山峦,突然无声地笑了。 她轻声说:“我的女儿没了。” 简安然给霍夫人披上一件被褥,“没有确实证明前,不能够放弃。” “确实是死了呀。”她细声说,“在窗台上看见她站在树上望着我。然后说,我自由了。”像是注解一样,她很快又说:“很奇怪我能听到死者的声音吧。其实我怎么能听到呢?我是从她的唇形里看出来的。我学过读唇术。” “……”简安然帮霍夫人把窗户关好,这一带寒气很大。 霍夫人挡住简安然的手,“别!开着吧,旷野的空气清新得醉人,为什么要把它关在车子外面?”她望着简安然,“当年的我和你一样,很年轻。我喜欢在旷野里独自走路,看着路上的行人想自己的事情。学习很多技能,读唇术,观测学,甚至还有武术。”她赧然一笑,“我家先生,当初问我是不是想做女忍者呢。” 简安然问:“霍先生不喜欢你做女忍者?” “没有啊。他说只要我是我就好了,做什么都可以。别人怎么看我们都无所谓,只要确定彼此的心意,何必管别人怎么想?”霍夫人家少女那样满脸红了,有了血色的脸,再看她确实是个美得特别的女人,“大家都说他该娶个世家好友的女公子,他最后却娶了我,给我戴上戒指,说无论生老病死,不离不弃。” “……”原犁雪开着车,看到前面路中间伏着只野兔子,打歪方向盘,不知怎么地乎就重了,自己也没想到,把车子开得猛倾了一下。简安然从后座看着原犁雪纹丝不动的背影,没有说话。 霍夫人继续说:“当时,哎呀,哪家报社都为这个事情发了头条。城里把这件事情传得乱纷纷的,背地里那些正牌贵妇咒骂我,说我进霍家的研究所就是为了勾引霍南。说我不顾廉耻,抛弃了未婚夫。我的品性和自尊大概都被踩在了她们的脚下——可有必要介意吗?阿南懂我。阿南对我笑我就什么都不会在意。他知道一个女人和未婚夫青梅竹马,熟悉到可以结婚过一辈子,但毕竟那不是爱。没遇到想爱的人就算了,遇到了,怎么能放弃?我和阿南是同类,我们都只想为自己的心意活——所以结合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简安然觉得空气有些窒闷,她把窗户全部打开。听霍夫人的声音越来越细小:“只是,只是,是同类,却不是同种人呀。渐渐地个性强得自己都痛恨了,却没办法对自己眼中的错误妥协。然而这个错误在对方眼里又一定是正确,怎么办才好? “阿南在我27岁生日的当天打了我。我们的恋情经过三年竟已经有所改变,不是不爱了,恰恰是爱着无法容忍彼此的不契合,这真是人生最凄惨的事。他打我的时候,不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我也看着那只手。不敢相信居然是他打了我。后来他跑出了房间,从此不肯和我谈很多,不和我经常待在一起。他说,求求你不要和我再争执,不要毁灭我心头最美好的回忆。”她顿了顿,望着简安然露出疲惫温暖的笑,“我说过,千万人的诟骂我都不在意,只要阿南明白我。”霍夫人幽幽地说,“但是到他说了那句话的一天,他也终于离我而去了。 “……这样,因此,所以,我就只好疯了呀。”她说。 简安然的目光不与霍夫人接触,专注地看着窗外,觉得心跳得很快,几乎无法呼吸。 霍夫人似乎倦了,慢慢阖上眼睛,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嘴角却在笑,“他上次回家是去年了,朝霞一片的时候来我房间里看过我,知道吗?他对我说话,像以前一样诚恳地看着我说话。他对我说,你无声笑的样子,和茫然在人群中独自穿梭的神态,我一生也忘不了。他说那是我少年时代最珍贵的回忆。听到他说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 又是一个无声的笑,又是一个少年时代无法磨灭的爱情。 到了多年后不为人改变,只是因为时间而变质的爱情。 听到霍夫人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原犁雪和简安然的心有一刻跳得都生疼了,于是只有无话良久。 简安然辩识出这路离霍家近了,问:“我们确实要把她送回霍家吗?” 在原犁雪回应前,霍夫人急切地抓住了简安然的衣衫,“要回去!” 原犁雪终于忍不住冲口问:“那地方你留恋的究竟还有……” 那一直文静微笑的霍夫人怒目大声叫来:“我的丈夫我的青春,还有我那总坐在窗台前大树上的孩子,那样多的记忆把我的一生充得满满的,你怎么要说我无可留恋!我要回去!” “……”简安然的脸色随着车窗外的光线而曲折变幻,“是。对不起,我们说话造次了。” 车子平滑过路面,无声静止。然后原犁雪说:“到霍家了。” 打开车门,他向霍家大门走去,门口门卫的眼睛雪亮,竟认出是原家的少爷,情知两家关系非同一般,远远地弯腰鞠躬,忙代通传。见状,原犁雪厌烦得皱了皱眉,听见另一侧车门开了,简安然在身后问:“我们也试验看看做第二个任务吗?” 原犁雪咬着嘴唇思索了片刻,“随便你。” “……你怕吗?”她问。 怕在今天的热恋后有一天怕见恋人;怕毁灭了自己的人生都还对当年的美好无法割舍;怕沿着王子和灰姑娘的现实的必然轨迹掉进生活的泥淖里。 原犁雪回头,眼神锐利如鹰,恍若面对一生的挑战,“那么你呢?你怕吗?” 这一刻眼神并不是恋人的啊。是旗鼓相当的猎手在较量这命运的棋局。 简安然微微地笑了,站在皎洁光影里笑得一脸战意,她就那么轻轻地笑着,什么也没有说。 原犁雪伸出手,向简安然坚决道:“来。” 第三章 有毒的蜗牛 从进了霍家,原犁雪的心情明显地就差了。他们远远地跟在服装品位古怪的侍女身后穿过中式回廊,原犁雪勉强压住不耐烦,低声对简安然介绍:“霍家的现任当家常年在外,行踪不明,连家人也很难联络他,多半现在还不知道关于霍青衣的事情。霍家共有五位女公子,长女霍铃音在国外进修,次女霍沈沈,三女霍紫笙,都是前妻的孩子,另外两个就是霍青衣和她那未足月就死的妹妹。另外旁系中也有对这个家业享有继承权,但是没资格住在这里的同辈兄弟姐妹,共计七十三人。”他笑,“呵,和我家相当的状况。” 简安然深深地看了一眼原犁雪,问:“我来之前也听说,几位女公子都不是一般人,各有擅长。相同点在于——她们在商业上都是天才。” “一点也不一样。哼,要我承认有商业天分的,我只承认霍铃音和霍青衣;说到精通心理战,才情出众,勉强可说霍紫笙;至于霍沈沈……” “过分,要编排我的不好吗?”蓦地一声轻笑,说不出来的好听,离得近极了。但见回廊旁一道水样屏风闪过光,上面现出个怀抱玫瑰坐在花海里的女郎,二十四五年纪,容颜胜花,盈盈笑着看过来,媚得入骨。 原犁雪睨那女郎一眼,继续说:“霍沈沈的话,听说在商场饱无不克,把大部分巨商收在了石榴裙下,风光得很。”话不好听,但是却已经收敛了惯常流露在简安然面前的任性乖僻,口吻并不失礼。 第7页 这也算成熟一点了吧,简安然想着吁了口气。 那女郎叫起来:“哎呀,你想骂我!快别做出这样礼貌的样子,按正常的态度说话就好,看得我难过呀。”似娇似嗔,一口软软的嗓子很好听。 “……” “刚才有没有被我吓到?” “立体监视镜吗?早料到了,所以我们说话都有刻意避免造次。” “说得这么坦白,真没意思……” “今天冒昧拜访,是因为在eri研究所附近遇到了伯母。当时她看来精神不太好,怕出意外,因此送她过来。” “哎啊,谢谢你!今天我们找了好久,都急死了,阿姨她这样出去,我们很困扰呢!真要拜托她体贴一下我们,想要出去先知会一声吧!” 叫霍夫人阿姨吗?简安然微微挑了挑眉毛。 原犁雪紧紧盯住那屏风里美人的眼睛,“今天在青衣遇难的地方,有人狙击伯母。” “好可怕!”霍沈沈草草应了一声,美目一转,指住简安然,“犁雪,旁边这位漂亮的人是谁呀?” 简安然简短应答:“简安然。曾经是原犁雪的同学。” “耶?原来是男人?”霍沈沈快活地说,“我听过你和犁雪的事情。但是刚才看门口的监视录像,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谣传的另一主角,真是看不出来是男孩子。”她的嘴角渗出一丝诡笑,“看着你扶我阿姨进来,做得那么顺畅细致,我家最伶俐最会伺候人的女佣也不及你一半呢!” 简安然自来这里之后,第一次好好看了一眼那个女人。 没等回话,霍沈沈先落下一地银铃样的笑声,“开玩笑啦,我最喜欢会照顾人的男生了,何况是这样的美男子!本以为像犁雪这样的,恐怕再没有了,哪知道有个莫垣,又有个你。哎,真是没办法,老天好吝啬的,总是给了人钱啊权啊,就不肯给美丽的外表,所以我身边大多是些相貌平庸的男人。而到了大街上或者酒吧,就很容易看到漂亮的人。不过也无所谓了,漂亮的话想有钱真是容易得很呢,” 原犁雪缓缓迈步想说话,简安然抓住他的手臂,看着他眼里的怒火,摇了摇头,淡然地笑了。 霍沈沈看在眼里,不以为意,亲热地对简安然笑着说:“犁雪刚才对我的评价根本是污蔑,其实我对服饰方面很精通哦,比犁雪还好!如果考虑做这方面的生意可以问我。” 简安然说:“可以问你?” “是啊,问什么都可以,在服饰方面没任何问题难得倒我。” “那个倒是其次,”简安然指向霍夫人离去的方向,“我想知道,你那位‘阿姨’,叫什么?” “啊?”霍沈沈一脸莫名其妙,“这种事情,谁会记得呢?她既然进了霍家……以前的女人进了夫家,就随大姓,叫做某某氏,那么,她一定姓霍名氏叫霍氏呀。”她觉得自己说话真是好幽默,忍不住又笑,“怎么问这个?想知道的话,我马上帮你问她。” “不用了。只是想,与其被法律意义上的女儿叫阿姨,也许她更愿意被直接称呼名字。但是,”安然静静地说,“连名字都没人记得,找她本人问出来,也没意义。” 当天两人决定住在霍家特地新开启的客房。 安然的房间就在隔壁,原犁雪本想无论怎样该彼此交流一下对案子的看法,但是犹豫了过后,不想打电话过去。霍家到处都有监视器——虽然是重金请专家做的,东西都装得很巧妙,但怎么能骗过一流的猎人?想到和恋人谈话都不是隐私的,顿时没有说话的。那女人居然还事先打来招呼说是想做什么都可以,她其实也没偷窥癖,当初本来不过是想让自己的样子随时出现在家里各处,谁知道附带了监视功能呢…… 原犁雪把一张白纸蒙在床头柜上的水晶座上——她既然说出来了,反而不好把这些无聊的仪器给毁了。这算是她的小聪明,否则就可以以待客太不尊重的理由把这整间屋子都拆掉…… 原犁雪再次检查,确认视觉方面监视器都被封住后也懒得再做什么,仰面躺在床上,盯住天花板上也被贴了纸的琉璃灯,依然想把它们全敲掉。 很乏味的夜晚。不想打电话,那么要去找安然吗? 原犁雪摇摇头,最终放弃了这个打算。听了霍夫人的故事,就算是她应该也和自己一样有些郁闷吧? 霍叔叔和伯母当年,爱得,也像现在的我们吗? 若真有这样的情分,是怎么搞到今天这样不可收拾的局面? 那代表了人世某些既定的规则吗? 原犁雪轻蔑地笑起来,“规则吗……” 然后,电话铃响了。 “喂?”懒懒地拿起话筒,他猜这个电话只可能是霍家人打来的。 “犁雪?”对面的声音有些羞怯又有些兴奋,“真的是你?听家姐说你来我家,还以为她说笑呢。长久不见你来,南华学院的管理忙吗?” 丙然不是安然,是霍家的三小姐,“紫笙,我听说你去各地采风。”原犁雪想起来是谁,边说着话,边把玩手里的小刀,还是不想放过眼前的监视器。 “今天刚回来,就意外得知了你的消息。你还好吧?” “唔。” “……那个,是和朋友来的吗?” “叫简安然。” “我听了些无聊的谣言,我知道你向来不在乎别人的说法,不过你的朋友也许会成为谣言的牺牲品,你很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为他着想,我想以朋友的立场劝你,最好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舆论的威力之一就是速度超级快吧。原犁雪懒懒地说:“你说的无聊谣言,是说我和简安然交往那个吗?或者是原家继承人性取向不正常这个?” “呵呵,那种无聊小报胡乱编派的。那个一定是谣言呀。是吧?一定是吧?”如果眼睛可以透视,原犁雪该看见一只攥紧到骨节都泛白的手。霍紫笙原本在梳头,现在如瀑的美发一不留神全滑下床角,然而她只看着手里的话筒,所以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很庆幸自己的声音还很正常,可是手却在微微颤抖。 “你一向做事情都出人意料,不过要想象你连这个也特意要和别人不同,就觉得好诡异呢,呵呵。”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然而她绝对不想听见的荒谬回答,他却轻轻松松地在一秒的时间里就给出了:“倒不是特意要和别人做得不同,只是恰好喜欢的就是她而已——而且,喜欢她其实也没什么与别人不同的。有什么不同?” “你……喜欢他?” “唔。”原犁雪听到敲门声然后是侍女的声音:“原少爷,请下楼用餐。” 他把话筒对着门口一会儿,然后说,“听到了吧。一会儿楼下见。”也没在意对方犹豫着没说再见,把话筒先放下了。 简安然随原犁雪刚进了楼下的餐室,就感觉到有目光总向着自己。那目光飘忽来去,很怕自己发现,然而离开自己不到几秒,就又转回到自己身上。一时间要从那么多侍立的侍女甲找出那是谁,真是有点难。 看我做什么?简安然暗自思量时,原犁雪垂眸为她把椅子从桌下拖出,手势干净优雅。简安然很自然地坐下,就好像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他们早已经这样不知道有多少年了。 于是霍沈沈就娇笑起来,“感情好好哦,可是犁雪,这应该是针对女孩子的礼节呢!安然是男生,这样看起来怪怪的。” “……”原犁雪无言,只是心里冷嗤了一声:你管我! 第8页 那目光终于确定地停在自己身上,简安然猛地向感觉到的方向转头,看到一个气质雅然、极好看的紫袍女孩坐在桌子一角,正定定地看着自己,似乎已经失神,不像刚才那样慌忙闪躲视线了。她正坐在下首相陪,那么应该是主人了吧,莫非就是霍紫笙? 霍沈沈察觉到这边气氛尴尬,看看妹妹的样子,笑喝:“紫笙,太过分了。就算安然很漂亮,这样老望着别人也很失礼的。淑女风度!淑女风度!” 倒也不全是这样吧,简安然想。她一开始确实是在看我,但是后来,这女孩子这样的神态,却不是为我。她向着我的方向,看的却是我的椅子。 简安然瞥了一眼原犁雪,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状况,环抱着手臂不知道在想什么。是的,那女孩子不再闪躲视线,不再偷偷观察自己,是从原犁雪把椅子为自己拉出桌时开始的。 那么用所知道的理论来解释,霍紫笙此刻的表情,是不是该叫做恋爱中的满面惘然?安然收转视线看向面前满目琳琅的菜肴,不再继续考虑。听霍沈沈说:“都是家常时令小菜,请各位慢用。” 这些家常时令小菜,大概是普通人家吃鱼吃肉几年也吃不出来的价格。确实是小菜,材料也确实是到处可买到的,但是刀功火候,自是不同一般。譬如炖生敲,大厨是在大家上桌后现把几斤重的鳝鱼活杀去骨,再手脚麻利敲了个通体松散,然后才端上桌。可就这样,自有人一脸厌恶地做出想吐的样子碰也不肯碰,譬如原犁雪。 原犁雪只拣清淡的吃了几口就算了。 霍沈沈看他不打算再吃,叫起来:“这怎么可以?吃这么一点儿,会死的!” “没胃口。” “那么至少喝点汤,你这样子,下次我哪有脸见原女乃女乃?到我们家里都饿到她的宝贝孙子!” 好罗嗦。完全是不想再听这女人说话,原犁雪点了点头。 霍沈沈打过手势,厨子上了乳白的汤,放到桌前。 原犁雪皱眉,“什么汤?” “是女乃油蜗牛汤。我们家厨师做这个很有名气的。” 原犁雪刚听到说,立刻像弹簧样跳起来,退开老远,大声叫起来:“拿走拿走!这种黏糊糊的蠕动爬行动物不许拿近我身边五米!快拿走!”原犁雪有洁癖,但是比起脏东西,他讨厌软体动物更胜百倍。看着那一碗盛装的洁白,他眼前早浮现了冰冷地拖着黏液的蜗牛,捂住嘴几乎要吐了,胃里翻江倒海。 简安然早料到会这样,递给他面纸,“没事吗?”看他一脸苍白很难受,伸手轻轻为他捶背。 在场的人早被原犁雪的激烈反应给怔住了,这时候才回过神,霍沈沈笑得花枝乱颤,“老天,好久没看到犁雪这样子了,好好笑哦,怎么现在还这样?” “我什么时候给你看过我这样?!” “赖皮,小时候你来我们家玩,和紫笙玩垒沙,好笑死了,穿得笔挺站在旁边看紫笙堆房子,看到沙子被风吹过来赶紧跑到背风边,风向转了又跑;然后呢,突然大叫,啊!蚂蚁!转身就逃。我当时看到了,几乎笑死当场!” 这么夸张?简安然以为霍沈沈在说笑,突然发现原犁雪原本刷白的脸居然瞬间红过来。 不是吧…… “然后紫笙就一脸严肃地跟在你后面跑过去,叫,别怕别怕,我赶走蚂蚁,结果你跑得更快,大叫到别过来!你手上那么多沙子!呵呵,我那时候就想,你啊真是可爱死了的小孩子……紫笙素来纤弱,和你在一起倒像是个保护神的样子。加上你那时候脾气已经刁钻得有名气了,几乎不爱和人接近,算起来,那时候肯跟着一起玩的,只有紫笙和宣家那个小少爷,所以每次来了和紫笙在一起,怨不得大家都特别想偷窥呀……” 原犁雪一掌敲在桌面,威慑力十足地望着霍沈沈。然后一字一句咬着牙说:“够,了。” “呵呵,我不说了……”霍沈沈强忍笑说着,但还是撑不住,伏在桌面上,肩膀起伏着半天才起来,原犁雪早把那汤不知道扔去了哪里,脸色阴晴不定,恼火之至。 霍沈沈笑着转向简安然:“呵呵,小孩子小时候真的很好玩,当年犁雪老和紫笙混在一起,一样冰雪聪明,一样漂亮,看起来真是好叫人欢喜的一对宝宝。”她把重音咬在一对上,说话时笑着淡淡隐去,眼睛倒一瞬不闪地望定简安然的脸色。再把微笑无可瑕疵地展现过来,霍沈沈殷勤地说,“安然没有犁雪那种坏毛病吧?尝尝看,这个汤真的很棒。信我啦!” “谢谢。” 霍沈沈用汤匙在汤里无意识地搅动,眼底一缕光芒滑过,突然笑起来,“你们知道吗?其实蜗牛是没有性别的哦。就是说又不是公的又不是母的,或者说又是公的又是母的。”她有意无意地看着简安然的眼睛,“……很低级,看不出也分不出性别来,所以可以任意交配,大概只有自己都可以繁殖下去吧。其实我也很讨厌蜗牛,这种雌雄共体的生物,软软的,每天靠着这颗树,或者附着那堵墙,明明也有外壳,却指望别人为它挡风遮雨。哼,那挺漂亮的外壳,只能被小孩子生扒下来当玩具,也只是漂亮一点而已,”她舀起一勺乳白的液体,缓缓地把它倾回碗里,唇边笑容诡异艳丽,“一点点而已。所以只要不是任性的小孩子,拿到蜗牛壳都会把它拈碎或者扔到垃圾堆里的吧。” 安然看着面前光圈荡漾的汤,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有段时间也玩蜗牛,让人逮了好多蜗牛给我。后来玩厌了就把它们全拈碎,拿来做了汤喝掉。呵呵,没办法呢,小孩子都是这样吧,厌倦了以后就变成残忍。”霍沈沈笑得一脸深意,“那种软软粘粘又不正常的躯体,有时候喝这汤的时候想到了,我也要呕吐呢。它怎么会是那个样子?” “因为它从没有想过自己是要作为人类的汤料活下来的吧。若早有这种觉悟,大概会对自己的身体长成这样觉得抱歉。”简安然浅浅地啜了口汤,入口香醇。她淡淡地一笑,眼睛却是充满了寒意,“很好喝。蜗牛原本是为了生存的需要,按自己的需要长出该有的形态,心满意足安静地活着,我想它该对自己的身体没有过丝毫不满。我一直这样想的,不过今天听了霍小姐的话,我突然也觉得,它确实该好好想想,怎么会是那个样子了呢?” “安然也这么认为吗?” “是。”简安然的唇边噙着冷冷的微笑,和那俏丽的女人对视,“它该想想怎么外壳会那样薄,那样脆弱,让人轻易就扒去。它该在厨房里每天祈祷子孙后代长出坚实的盾牌和锐利的牙齿。” “哎呀,别说了,安然你讲得好可怕。” “是吗?”冷月样的眼睛和霍沈沈对视,“若早知道会是作为盘中餐,确实不该有黏黏糊糊不正常的身体。它该是想要这个身体都装满毒药才好。” 整个房间沉默了,好尴尬的气氛。原犁雪若无其事地拈了颗荔枝把玩,只当作什么也没看到。 他早知道会这样。他早知道安然一定会这样! 若是她,受到攻击就一定要还以颜色;若是她,绝对不会把忍耐当做女性的美德。就是这个一切放得开,洒洒月兑月兑,浑不把天下人看在眼睛里的女孩子,才会让自己喜欢到这样无可自拔。 第9页 原犁雪的眼睛笑着鼓励简安然继续,惟一的感觉是——我是更爱她了。 若可能真想把所有的事情抛到脑后,想马上和她离开这个无聊的地方不再见这所有的人,像任何普通的情侣那样不顾形象地坐在大街上看着天空欢呼。 好想立刻拉着她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鬼火一样难以轻易熄灭。但是为什么不可以呢?真的做了这样的事情一定会非常快乐的。这样想着原犁雪的脚步已经先于思维走向简安然,脑子里的突发奇想让他觉得有些兴奋,根本没注意到有双哀切的眼睛一直追随着自己。 他要走了,他要走了!带着别的人离开我这里! 霍紫笙绝望地看着原犁雪,心里狂呼。本以为两小无猜顺利地成长,总有一天可以成为那人的新娘,自己的耐心和温柔总能驯服这不靠近任何人的小野猫。可他,居然亲近了别人,爱了别人! 他想和别人离开,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另外一个人…… 霍紫笙在满屋的寂静里忽然站起来,在一屋子诧异的目光里没头没脑地大声叫起来:“若是蜗牛真的不再被人类捕捉,真的有了盾牌和锐齿,是不是就会自立着不去依靠大树?” 她看着简安然一片清明睿智的眼睛,努力地继续说:“若是这样,我一定会……一定会,再不让任何人伤害蜗牛,给它最好的东西。那样,那样……是不是……蜗牛不会再依附在大树……那里……”突然不能继续说下去,她知道再过一刻她就要哭泣。 简安然看着那女孩子,已经明了内里千言万语,没有开口,心下默然:若是蜗牛,那么得到好的装备,安定的生活,该就不会想依附了吧。可是,我不是蜗牛呀,我从来不想依靠别人,本来就要骄傲地活着……因此,没有大树可以还给你——她默默地垂下眼睛。 在一片寂静中餐室的大门突然被撞开了,站在门口的侍女年纪尚小,汗明显地从额上滑落,她喘了口气,大声说:“对不起!”. 霍沈沈皱眉问:“怎么了?” “夫人她,刚才又不见了!” “因为这个就在客人面前失礼吗?阿姨她经常这样。”霍沈沈不以为然。 “可是!”那女孩子涨红了脸,鼓足勇气大声说,“可是门从外面锁着人却没了,夫人待的屋子坚只有窗户开着呀!三楼的窗户!” 第四章 你归来吧 若是在神志混乱的时候跳下楼来,即使学过武术也……简安然已经无心留在这满是各样心情的餐室,当即闪身出门。 她大声问着尾随而出的小年纪侍女:“霍夫人的房间在哪个方位?” 侍女遥指北面,“那边月白色的窗台!” 窗台下面是草坪和花丛,无数晶莹惑光的百合随风摇曳,在阳光下一片流光溢彩。简安然无心惜花,探身游弋进花的海洋,搜寻那女子的身影。 小侍女怔怔地看着简安然,突然面红过耳,低低叫了声:“哎呀……” 好美,真的。花丛中的那人犹未察觉,白色便装和花色连成一片,容貌又恰与百合的气质配合到天衣无缝,偶尔回顾间就有一种别样的风流——若没见这景色也罢了,见了,明明说不清楚美在哪里,心里却只觉得再不会有更美的人。 原犁雪和霍家姐妹过来时,看着花间简安然无语。 霍沈沈突然叹口气,“不是漂亮一点点呀。” 原犁雪说:“当然是很漂亮。别用你形容蜗牛的形容词来说安然。她——不是蜗牛。” 霍紫笙只看原犁雪,他却向着简安然的方向,满眼的温暖,以及……渴望? 渴望拥抱百合。 然后,他就笑了。 那个向来个性别扭行事傲慢的乖僻小孩,看着“别人”露出那样温暖的笑!自己从来不曾得到的笑!霍紫笙的心都要碎成片片了。 原犁雪向简安然那边走过去。跨入花海,在阳光的洗浴中相遇在百合里,靠得那样近那样自然亲密地交谈,宛若画里的人物。 霍紫笙那时候就觉得自己的心底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坍塌了,她清楚而绝望地知道,她没有办法走进这个画里。 简安然感觉到了那缕远远的目光,她瞥了眼霍紫笙的方向,对原犁雪说:“霍夫人没有事。” “唔。”在过来的时候把周围都看了,没有被压倒或是受折损的花枝。倒是在墙面上有些微奇怪的印痕,非常淡,若不是早存了“应该有留迹象”的心情,根本是看不出来的。那个看起来像是有强防滑效果的吸壁靴,好专业的东西…… 简安然说:“我本以为她一时间精神失控跳下来的。是不是该去确定一下她有否从窗户走?” “没必要。”原犁雪向墙壁痕迹示意,“看也知道是真痕迹,想来伯母也是轻车熟路了。”他有意提高声音,“就不知道把精神不稳定的她独自留在房间里是什么意思?” 那来通传的侍女看样子快哭了,“专门负责照顾夫人的姐姐们还没有回来,我是临时来看护的。夫人说要自己换衣服,想自己安静一下,我看她好安详的样子,所以……呜呜……” 简安然低声说:“你把她吓着了。” “做错了事情总得为此而受惩罚的。” “她自己受到良心的谴责还不够吗?算了!”简安然很快地转开话题,像是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如果霍夫人在清醒的情况下又逃离,很奇怪不是吗?她没有离开这个家的意愿,去看女儿出事地点的愿望也刚刚才得到满足。” “墙壁上只有一人行动的痕迹,应该不是挟持。” “……”你是想说有人挟持着霍夫人从墙壁上过了一次凌波微步吗? 原犁雪无视简安然的表情,伸手过来。手指撩过她柔软的发丝,在简安然耳畔擦过。停留片刻,带着些许不满足地掠开,“头发上沾了草屑。” 简安然一时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他也差不多一点好不好,现在有人失踪耶,哪有时间去关心头发。 原犁雪轻轻亲吻残留在手上的犹有安然味道的草屑,唇藏在指间,不易察觉地轻声说:“看树上。” 简安然甩了甩头发,好像真是不想沾染到草屑的样子,电光石火间瞥过身侧的大树——它正对霍夫人居间的阳台,茂盛茁壮,一丛树冠盖得像是大伞,把里面遮满了,然而有一丝不协调的颜色缀在里面。 青色。和今晨看到的霍夫人的衣衫同样的近绿的青色。 简安然微微颔首,问原犁雪:“现在怎么做?” 原犁雪转身冲霍沈沈说话:“大小姐,你的监视器有用武之地了。拿来看看!” 霍沈沈手里已经在摆弄着什么,闻言摇头,“各个角度的监视器都没有拍到那位厉害的阿姨。还有一个在3:12分后被一块石头打坏了镜头!”她微笑着然而心情却明显地恶劣,“每次,每次!她要出去都要敲碎我的摄像镜头。” 原犁雪微妙地笑起来,“这次她单身跑去研究所看女儿罹难的地方,也有打碎你的摄像镜头吗?” 霍沈沈一脸明媚,“讨厌呀。你想说什么?难道要说我们故意放阿姨一个人跑老远去的吗?我不是那么不懂得体贴的人,她告诉我要去看妹妹出事的地方,我绝对会派车送她去的。”霍沈沈叹道:“可怜我那妹妹,在这鲜花样的岁月枯萎,好可惜。” 霍紫笙咬唇不语。 这时候不及思量,那郁郁葱葱的树冠忽然被拨开了! 霍沈沈抬头一看,惊呼一声:“哎呀!怎么……” 第10页 遍寻不见的霍夫人脸色苍白地站在树上,语气坚决地说:“我不是要去看她。我不需要见她!” 大家一时间都怔住。 霍紫笙失声叫起来:“阿姨快下来!那里好危险!” 霍夫人听若未闻,大声说:“我的孩子,那么好的孩子青衣,在她最美好的年月里离开我,她就永远会用青春美丽的姿态活下来!去看她出事的地点,这种事情,我为什么要做!” 她的手颤抖着指向旁边的树叉,“我,每天都看到她!每天都是!她在这里对我笑,翩然舞蹈!不像平常那样畏缩着苦恼着,满脸自信和快乐。有什么不好?有什么不好!” “夫人她现在精神不稳定。”原犁雪低声对简安然说,向前一步,“你也注意,万一她失足,得救护住。” “……”简安然看着那女人。她的泪水正自一滴滴落下,从腮上蜿蜒滑落,哭得无声倔强又无助。 这个就是嫁入豪门的女人呀。简安然缓缓地垂下眼睛,随后深深地吁了口气,注视着霍夫人,突然开口问:“那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理由去研究所那里?” 霍夫人看着简安然走近大树,忽然叫:“别过来!” 简安然依言停住步子,仰头轻声问:“若真的相信青衣遇难在这个年轻的时候,就可以永远保留美丽青春的身体,你是为了什么理由,满脸泪水?” “我这是……”霍夫人大声说,不知道为什么半途哑了声音,“这是……”然后用力去擦面颊。 “你也还存着她有活下来的希望吧,希望最亲近的人无论如何不要那么早离开自己的身边。”简安然轻轻地说,“她在树间跳舞,很好,摆月兑委琐苦恼,也很好。可是哪怕她不能做到这些,只要她活下来,会觉得更好吧。” 霍夫人怔怔地看着简安然,又哭起来,“可她确实死了。” “没有。”简安然简短坚决地说,“没有得到证实前就不要放弃希望——你对自己说,她没有死。” “没有死……” “就是这样。”简安然柔声说,“现在下来,我们一起来找青衣依然活着的证据。” 霍夫人检视简安然良久,喃喃地说:“这么高,我要怎样下来?” “你可以的,就自然地放松自己跃下。”简安然伸臂微笑。 “跃下……”霍夫人重复,失神般看着简安然微笑的面庞,猛地一步向前走过,从树枝上踏空,摔下来。 “夫人!”在场的人惊呼出声,胆子小的已经捂住脸不敢再看。那是足有三层楼高的树呀!原犁雪情知自己赶不及救助,只能叫道:“安然!” “啧!”位置很不妙。简安然来不及多想,伸手去接霍夫人。右手刚碰到夫人的身子,巨大的冲力和意外的承接位置导致一阵痛感直插骨髓。她不做声地咬牙接下,斜身运巧劲把她安全带到地面,这时候发现右手有些抬不起来。她悄悄挪动手位想确定伤势,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臂膀。简安然讶然转头,“霍夫人?” 霍夫人靠得很近,柔软的发丝滑过简安然的脸颊,整个娇小的身子几乎都在安然的怀里,她看着那手臂,低声问:“受伤了吗?” “您清醒过来了?” 霍夫人的眼睛里一片清明,“我……宁可一直不醒。”垂着头身子瑟瑟发抖,她低声问:“你是赏金猎人吗?” 在研究所前说话的时候被夫人听出端倪了吧。简安然说:“是。” “听说有钱就可以请你们帮忙做任何事情,那么,哪怕死了的人的荒谬的愿望,有钱也都可以帮忙做吧。” “没有确定青衣死前……” 霍夫人无声苦笑着很快打断简安然:“所以我说宁可永远不醒,醒了就知道她确实死去。感觉不到女儿存在的气息,还有什么比母亲的感觉更能确定一切?委托那种寻找她还活着证据的赏金任务,只是为了欺骗自己。我真是觉得自己越来越可怜得可悲了,傻瓜呀!” “……那么,您还有委托吗?” “委托?”霍夫人在起伏的百合花丛里拈过一枝花,“什么寄托都没有的人还有什么愿望?那孩子……向来怯懦,有了喜欢的人不敢告白。出事的前天告诉我说,要对一直在看的男孩子鼓足勇气把心意表白,第二天就这样去了——为了她的这个心愿,我愿意把天下所有的钱全给你们,可以帮我完成吗?”她轻轻地说着,洁白的花办揉碎满地,飘扬开来。 简安然伸出手,犹豫了好久,轻轻地拥住霍夫人的肩头说:“我真希望能接您这个委托。” 一阵异样的微风吹过,温温的很舒服,简安然听到风过耳边的时候低低的有个女声道:“谢谢你。”她打了个愣,看周围却没见有谁在近旁,目光掠过大树的时候才停顿了一下。是错觉吗?好像看见树枝弹动间有个影子没入树里。她随即摇头,怎么会?霍夫人明明在这里。 下意识紧了紧手臂——霍夫人她,很瘦,而且肌肤滚烫……简安然一惊,用手背碰了碰霍夫人的额头,对原犁雪喊:“她发高烧了!” 原犁雪过来俯身探视,皱眉说:“怎么会?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心情的好坏和体质有很大的关系。” “我去找霍家那两位小姐问医生的电话。” “好。”简安然草草地应了一声,随后待女就过来搀走了霍夫人。霍夫人没有任何反应,脸上挂着说不出哀怨还是愤怒的笑容,沉默着离开。大家不知道为什么很快散了,霍紫笙是遥遥地递过个眼神,低头匆匆走在最后。紫衫飞舞间,不知为什么简安然突然有些郁闷,于是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原犁雪问:“怎么了?” “没事。” 原犁雪看着简安然的神色,心里有些后悔为什么带她来这里,“虽然来这里调查是我的建议,可我现在待在这里也觉得很讨厌。先离开吧?已经和她们道别过了。” “好。”简安然说,再次看向正对霍夫人房间的大树。 “到底怎么了?” “那棵树,觉得还有人在那上面,感觉很奇怪。” “是吗?”原犁雪平静地注视着树,“霍夫人说,霍青衣在那里跳舞呀。” “你不是对非现实的东西没有好感吗?也相信有魂灵?” 原犁雪轻执简安然的手,“我对非现实没有好感,是因为曾经失去过,害怕再失去。可是现在我把握到的,是真实而且温暖的存在。”他把简安然的手紧紧地放在掌中,“正因为那现实的存在,伤口正在愈合。所以,也许以后不会再对常理外的事物排拒。”他看着简安然露出好柔和的笑,“至于那个现实的存在是什么,你知道吗?” 简安然微笑,“若能一直这样一起走下去就好了。” “受伤了吗,刚才?” 简安然感觉关节处有些微疼痛,不以为意,“还好。” 原犁雪看着简安然掌指那里擦出的血印,一缕疼痛的感觉从心底泛过,“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唔?” “可以为我,多爱惜自己一些吗?”原犁雪轻声说,认真地看着简安然的眼睛。 那双眼睛好诚挚好温柔,和平常傲慢狡黠的样子完全不同,简安然看着它们怔住了,“……好。” 原犁雪笑,“谢谢。”然后,这个有洁癖,向来不肯靠近别人的少年,举起安然那沾了尘土和着血渍的手到唇边,轻轻吻过。 一阵异样的酥痒好像电流,从掌心传过心底,简安然吃了一惊,蓦地红了脸,反射地想抽手,“你做什么?” 第11页 那少年的手是纤细瘦弱的,然而又那样有力。原犁雪不肯放开,吮吸着爱人甘甜的血液,“放着不管会感染的。” “你向来不喜欢这样靠近别人呀!而且我的手上沾有灰尘呢,你不会讨厌吗?” “是啊。我是很讨厌靠近别人,也讨厌灰尘。但是,”原犁雪看着安然轻轻地笑了,“你是别人吗?” 简安然转开头去不看他,心跳得很急促,却又有些迷茫。 “安然。”原犁雪的呼吸近在咫尺,声音说不出来的诱人,“你偶尔脸红的样子很美,真的很美。” 简安然猛地推开原犁雪,自顾自往门的方向走去,心里感觉自己像在逃跑,“工作!现在我们在工作!” “喂!” 她听见原犁雪在身后叫自己。少年站在四溢的芳香里微笑,样子纯洁得像个天使。 他说:“要不要和我去见女乃女乃?” “咦?” “我说,你到底什么时候跟我去见我的家长?”原犁雪轻声问。 那一刻远远四目相对,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第五章 寻人启事 南华学院100076教室。 “……关于本班定的剧目,就是这样。”阿宗在讲台上大声说,“完毕。” 下面沉默三秒种,立刻喧哗起来:“你开玩笑吧,演滑稽小品?!为什么不排《匹诺曹历险记》?!” 阿宗天真无邪地瞪大眼睛,“可以吗?我开头想过,因为莫垣说你们一定不肯所以才放弃的。现在还没有呈交圣诞夜剧目,我马上改。” 台下再次一片死寂,有不少人不敢相信地看着阿宗,张口结舌后怀疑地交头私语:“那小子是认真的吗?” “看样子好像是的……喂,莫垣,他是真的那么打算的吗?” 莫垣苦笑,“你们什么时候见过阿宗和你们开玩笑?他一直都是很认真的人。”他偏头向旁边坐着的新班导,“组织委员为那个剧目做了很多准备,我个人认为是很不错的节目。别出心裁而且具备了喜剧的所有要素。袁老师的意思呢?”新班导是自谢明文老师离开后从别的校区急调来的精英,也是个身材相当棒的美女,芳名袁颖。自从她到班上后教学气氛活跃了许多——呃,扯远了。 此刻这位美女教师正面色阴沉地看着阿宗,一字一句说:“我在克制。” “啊?”莫垣看着她的面色突然有点不妙的预感,“您怎么了,老师?” 老师的声音好似自地狱中幽幽传出,喑喑哑哑,“我在用尽我所有的耐心和毅力控制自己,在用我这么多年来接受的教师职业道德克制自己。” 突然觉得教室里气温有点低。莫垣看到一片枯叶翻卷过课桌,“那个,到底是怎么了,袁老师?”有点汗。 “碰!”惊天动地的巨响,袁老师一拳狠狠地砸在桌上,站起身来怒声说:“作为组织委员想出这种无聊的剧目,是可忍孰不可忍!无视本班大好资源,不考虑这场圣诞晚会会在全市播出,而且还有全市那么多青春少女殷切盼望的目光,根本就不是男人啊啊啊!” 桌子上被砸出了碗口大的洞,教室里也倒了一片学生,“老、老、老老师?” 阿宗看着老师面露寒光一步步逼近,只觉得手脚发软走也走不动,脑海里全是空白,惟有斗大的三个字——罗煞女。他哆哆嗦嗦地说:“老老老老师?” 袁颖手抵黑板把阿宗圈住,怒视靠壁而立面如死灰的小男生,用左手抬起了他的下颌,恶狠狠地道:“最可恶的是,本人长得这么可爱却不晓得利用,居然不排王子公主的戏要演铁臂阿童木!” 台下有人小声说:“是匹诺曹……” “闭嘴!”袁老师霹雳大喝,从粉笔盒里拈了只粉笔,头也不回地扔下去,正中眉心。那个学生还没叫出声就晕死过去。 教室里死一样寂静下来。莫垣对着一屋子的安静有些茫然,觉得身上好冷。他着意看了一眼温度计,惊讶地发现温度居然骤降到零下十二度,“哎呀……” 话没说完被周围同学捂住嘴,同学林森则气急败坏地说:“你想要做标靶吗?注意到她手里攥了一把粉笔没有,不要害死我们!” 是的,袁老师又在手里攥了大把粉笔,想必是预备好了来个天女散花式。这种杀伤范围,倘若误射也是正常的事情吧……她如女王般傲慢地俯视全班,眼光像镰刀样指到哪里,学生的目光就矮过一截——准确地说全班的平均身高现在不超过1.5米,齐刷刷好像强风过后的稻草。 阿宗想,我这次会被杀了吧,心惊胆战硬抗着等她回头再怒视,心里反复说,不害怕!不害怕!——万没料到袁老师缓缓回头时却已经是满脸笑容。他做好心理准备结果却看到这么大的反差,真是差点晕死,只会叫:“老老老老师?” 袁老师的神情转眼间变得好像和风,她柔声说:“其实组织委员根本不用那么辛苦策划节目的。作为一个有爱心有责任心的老师,我早就把节目选好了。” “老老老老师?” “你一定会喜欢这个剧目的,很喜欢吧?”她扬起手,把一本大纲甩得哧哧响。 阿宗心中怀疑——到底写的什么啊?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老老老老师?” “你一看就一定会觉得这个节目真是太适合我们班了,一看就觉得老师的改编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你一定会被老师的才情倾倒——尤其是为你写的角色,好棒。”袁老师微笑,在阿宗脸颊上冷不防一吻,“你一定会喜欢的对不对?” 阿宗当场石化,“老老老老师!” 全班大叫:“啊啊啊——”在袁老师再回眸微笑时又全体噤若寒蝉,“……” 袁老师柔声问:“有谁有意见吗?” “没没没没有。” “真是太好了!”袁老师高兴地说。 莫垣好容易挣月兑了林森的手,轻轻咳嗽着问:“就算袁老师拿了很多粉笔,扔下来的话可以躲吧。” “开玩笑!你不知道吗?袁老师的绝技就是千里学生散打,当她蓄满怒火时粉笔扔下来就没有落空的,全部会打到人的眉心!惹她发狂的学生从此后额头上永远是红红肿肿的,所以没有人敢轻易造次,她才每年都得到优秀教育工作者的称号啊。” “真看不出来,老师平常很和蔼的样子,一生气居然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林森大大地叹了口气,“平常是啦……一发狂真是让人发指。很多人研究过她的行为周期,不明白到底一个美女是怎么激发出这样可怕的潜能的。” 前桌的同学从课桌旁边探头过来插话:“是不是跟生理期有关系啊?” 林森大大摇头,“不像,她有时候一个月发作七八次,有时候几个月也不会暴走。” 莫垣微笑着听他们讨论,偶尔侧头看了看旁边,那个……” 林森不耐烦地把手拿开,“等会说啦。”他煞有介事道:“据我研究分析,这种能力的产生和女人的特质是无法分开的。只有女性才会在愤怒的时候习惯采用投掷作为武器,因为情绪的多变而造成巨大的破坏力——” 莫垣又拍拍林森的手臂,微笑,“那个……” “我说等会啦!听到我这么说一定觉得很耳熟吧?”在前面同学迫切的目光里他得意地说,“对了!这么显著的特征,那是——女性的更年期!” 莫垣再次微笑着说:“那个,请听我说话好吗?” 可是林森已经进入了忘我的状态,他肯定而自信地笑起来,“哈哈哈哈,因此老师的可怕力量,就是来自于女性最焦躁的更年期啊!” 第12页 “你知道老师多少岁吗?” “二十七八。” “有二十七八岁进入更年期的女性吗?” “哈哈哈哈,就是身体构造和常人不同,所以才可以练出那种散打技巧啊!对了你的声音怎么变得像个女人一样?难道是受暴力教师影响女性化了吗?声音和她那么像!”林森大笑,突然觉得身边气压更低,一个寒噤后以人类的本能让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前面同学一脸怪异的神色问:“……刚才不是你在和我说话吗?” 前面的同学向左边努了努嘴——满脸恐怖,二次暴走即将展现的班导赫然站在莫垣旁边! 林森惨叫:“老老老老师!莫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莫垣微笑说:“那个,刚才一直想告诉你的,但是你总不肯听我把话说完。”微笑微笑。 啊,无论怎么说现在都晚了,让我们暂时把林森对莫垣的满腔怨怒放在一边,且看袁老师扬起双手,手里满满全是粉笔头,而她的怒火正狂飙三千丈,阴风惨惨中她笑得尤其可怕,“为了对你的细心观察和惊人的发现表示感谢,特别准备了谢礼——吃我的千里散打!” 刹那间白色粉笔飞满天…… 教室里惨叫声此起彼伏:“啊呀!要用这样的无差别攻击结束班会的话,我们宁愿乖乖地演匹诺曹啊!” ……镜头转一下,请大家喝茶吃点心休息休息。 半小时后,回到学院02001教室。 袁老师拍着肩膀神采奕奕地说:“活动筋骨真是快乐!” “……”台下躺倒无数,满地粉笔盛开一地。 “时间也不早了,结束班会前把事情解决掉。”袁老师对满地学生视若无睹,把好大的横幅贴上黑板,“这个是角色分配和情节梗概,下面一切交给你们了。”说完当真干干脆脆挎了包出门,扬长而去。 林森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半晌叹道:“被修理我也认了。连累全班,我真是万死莫辞。” 莫垣扶他坐好,“你没事吧?” 林森一把抓住莫垣,恨恨地说:“可是,为什么只有你和阿宗一点事也没有?!” 门砰地开了,袁老师满脸微笑地站在那里,“因为他是本次剧目主角,不能毁容。” 莫垣看见林森像弹簧一样弹跳到和门成对角线的最长距离的角落里,那矫健的身手让身为猎人的他都叹为观止。莫垣微笑着摇头,“果然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呀,其实到处都隐藏着高人。” 然后他就听见了黑板前勉强站立的同学们的惊呼:“不是吧,真的要这么安排吗?” 说起来,袁老师似乎是选定自己和阿宗做主角的。那么到底是什么剧目呢?看着阿宗在持续石化的样子,莫垣拨开人群看向黑板上的横幅,“……” 这个,真的是演这个吗?这个,真的是要我演这个角色吗?莫垣还是惯常样笑着,然而月兑口问:“不会是真的吧?” 蓦然好多被敲了额头怒火燃烧的脸望过来。 莫垣、阿宗:“……” 这个局势,是死也不能推月兑了吧。 有预感这次真的是要排出大爆笑的喜剧了。 原犁雪一进宿舍就看到阿宗阴郁深沉的脸,他敲敲莫垣的书桌,“怎么回事?” “是说阿宗吗?”莫垣微笑。 原犁雪瞥了那阴风惨惨的中心一眼,“我想过天下红雨也没想过他有白痴笑容以外的表情。” 莫垣苦笑,“大概是还没想通吧。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请假去……嗯,去看世交了吗?” 原犁雪从冰箱里取出冰水饮下,坐到莫垣近旁的椅子上,“看得很郁闷,回来拿些东西。” 莫垣微笑,“过几天也许我也会去霍家拜访。” “你和霍家也有交际?我记得你从来不肯见父亲生意上的相关人等。” 莫垣又微笑,语调很轻松,“是为了霍家的女公子而去啊。” 原犁雪杯子举在唇间有些发呆,“你?该不会说是……” 莫垣笑说:“是借慰问的时机安排见见呢。” “见见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了解。”原犁雪突然有些好笑,“也是,毕竟都是男人嘛。以年龄看,你见的一定是紫笙,那女孩子不错。除了霍沈沈和她身边靠得比较近的那些表亲,霍铃音也是很优秀的女性。就是年龄差距大了点儿。”他牵动唇角,一抹讽刺的笑容滑过,“终于也知道门当户对找个女友相亲了吗?下面会不会顺利结婚继承家业做个孝子贤孙?” 莫垣默默地看着原犁雪那惯常的刻薄神态,什么也没说,轻轻笑了笑,继续整理桌面。 “终究还是妥协了吧?”原犁雪毫不留情地说,“要顺从父母的意志做家族的乖孩子,就算根本不存在喜欢这种感情也会去‘见见’!” 莫垣侧开头没有看原犁雪,说:“能顺利就好了。” “我以前真不知道你会变成这个样子!”原犁雪怒道。 莫垣又笑。还没开口,阿宗先说话了——这个热心的小孩常常为别人抱不平就忘记了自己的事情,“会长你真过分!是谁都总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吧,起源由你而起,现在怎么好说这种话?” “我?我叫他去相亲吗?” 莫垣摇头笑笑,“只是先见面,不存在相亲这种事情啊。若这样,父亲和……”他顿了顿,目光扫向窗外,“母亲可以满意的话,去一次也无妨。” 阿宗大声说:“干什么隐瞒呢?莫垣之所以被迫和女孩子交际,难道不是因为那个谣言吗?说是原家少爷一直不爱和女孩子在一起,是因为喜欢叫简安然的男生,性向不正常!你们两人在同个宿舍里住了两年,明明都很优秀,却都离女孩子很远,好多人都在怀疑莫垣曾经是会长的恋人啊!因为这种荒谬的说法,莫垣才不得不证明自己并不讨厌和女生交往吧!” 莫垣摇头,正想说话,被窗外夹杂了雨的风一呛,咳嗽起来。咳嗽得很厉害,雪白的皮肤都浅浅地覆上了粉色,他努力调整呼吸,手模索着想去关窗户,窗户却先于他的动作刷地关紧了。他笑,“谢谢。” 原犁雪皱着眉说:“咳嗽又犯了吗?我真不明白,冬天的气温并没和别的时段有多大区别,为什么你每年冬天总这样?”他说话照样冷冷的,但眼底瞬间泄露了些微的担心和关切。 原犁雪随即快步去隔壁卧室拿了条毯子来,也不管罩不罩得住莫垣颀长的身子就往他身上盖去,“好些吗?” 我咳嗽并不是因为冷啊……莫垣这样想着微笑不语,点了点头,重复说:“谢谢。” 顿了一会儿,原犁雪手里攥着毯子,“真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 “真的是呀。”原犁雪用毯子把莫垣严严实实地盖住,低声说,“安然是女生的事情,我会快点向外界说明的。虽然个人觉得是无所谓,可给你带来困扰也太不应该了。” 莫垣感觉颊边柔软的绒毛很温暖,“安然的意思呢?” “她说好。” 还是一贯无所谓的语气和神态,但是也许有些不一样吧,微妙地不同着。在那一刻莫垣觉得自己感受到了对面男孩的心情。那种很温暖的柔软的心情,让旁观的自己都能领会到其中的幸福以及…… 摇头赶开飘渺的思绪,莫垣垂下头,良久后依然微笑着说:“你变了,从和我合作以来我就觉得你变了,其实你一直又没有变。到最后,你是,”他轻声说,没有抬头,“只为了安然而变。” “阿垣?”阿宗忽然叫起来,“我根本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合作的、什么为安然改变的……”他的额头上划下黑线,“但是,会长你难道真的在和安然交往吗?到处都听说这种话。” 第13页 原犁雪扫阿宗一眼,“要你管,操心你自己的事情吧,你们班的节目定了吗?” 阿宗立刻又脸色铁青,同手同脚往外走,“我还有事情先去办。” 莫垣笑着拦下他,“好了,既然已经没办法推托就趁早一起准备吧。犁雪,我们可以不说准备的节目吗?” 好像很好玩的样子……“随便,反正我在请假中,对节目的兴趣也不大。那么不打扰了,我回卧室。”原犁雪说着话,人已转身,懒懒地挥手道了个别,身影消失在门后。 阿宗苦着脸喃喃说:“呜,早知道要这样丢脸地表演,当时不如申报现场占卜。” “哈哈哈哈。”莫垣拍拍阿宗的肩膀,“事到如今,别想太多了。” “可是……” 你以为你报占卜袁老师就会放弃这个节目吗?真是天真的小孩子!莫垣想着就笑起来,“对了,阿宗有很强的灵感力吧?听说你占卜真的很灵,你看犁雪最近运势如何?” “我看到粉红的颜色了。” “粉红?怎么解释?” “就是桃花的意思啦。” 莫垣闻言一愣,忍不住又轻笑,“这个样子啊。” “外面裹了一层青色。”阿宗的脸在灯光下被阴影遮住眼睛,“我有不好的预感。” “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阿宗攒眉说:“该怎么讲呢?和桃花运同时而来的不好的运势吧。” “呵呵,可以理解,红颜被称为祸水,所以有桃花运,就一定会产生相对的别的方面不太平吧,比如争风吃醋,是吗?”莫垣饶有兴趣地靠近阿宗问。 “也不全是这样啦……” 话没说完,门砰地又响了,原犁雪站在门口慢条斯理地说:“天很晚了,没事情做的话休息好吗?”语气温柔,手里却拿着一只棒球棒,颇有威吓的气势。 几乎和袁老师一样嘛!阿宗又被狠狠地骇了一跳,联想到下午的恐怖体验,心脏几乎停摆。啊啊,自己怎么能够承受袁老师和原犁雪的双重恐吓呢,自己的人生怎么这样辛苦啊!一时间阿宗只觉得辛酸油然而生,简直是欲哭无泪。 莫垣在旁边又笑。 到次日,原犁雪早晨起来得颇痛苦。因为低血压,他一直到洗过脸还是觉得昏昏沉沉。他把头抵在镜子上不肯睁开眼睛,问旁边的莫垣:“你每天起这么早不难过吗?” 莫垣微笑,“你若想到有许多无可推托的责任压在自己身上,怎么能睡得着?” “你的责任心妨碍到我的生存了。”原犁雪喃喃道,“为什么叫我起来?睡眠不足会死的——我会死的!” 莫垣有些惊讶又有些好笑,万没料到叫舍友早点起床还能看到这种有趣的情景。想来这两年居然没有每天早晨让他死一次,真是莫大的遗憾。他把手巾浸了温水,拧好了递给原犁雪,“现在是六点。” “你破坏了我的生物钟。” 看起来还是没有醒过来的意思。莫垣微笑,靠过去说:“若再不起来,安然会先走了哦。” “唔……唔?” “安然刚才打电话来说,她和陈九洵昨晚侵入警方资料系统,查看了eri研究所那次爆炸中发现的死伤者资料,确实没有任何与霍青衣形貌相似者。但是,霍青衣当日去了所里又是无可辩驳的事实,直到爆炸发生的前十分钟,还有研究员看到她在和所长进行交谈。交谈的位置是地下第四层的花卉试练园。”他满意地看到原犁雪悄然睁开眼睛,继续说:“花卉园每一小时电梯启动一次,当时绝对没有电梯通达地面。而用走的大概需要30分钟。” 原犁雪沉默思索后问:“没有暗道出口吗?” 莫垣微笑,“没有。安然昨天潜入eri去查看过了,确实是没有——你相信职业猎人的眼睛吧?” “当然——什么?”原犁雪跳起来,“她昨天侵入警局的资料系统还潜入了eri研究所,做了这么多事情?!” “醒了呀。”莫垣笑着把早准备好的外套披到原犁雪身上,“你这样子,会被甩得很远呢,加油啊犁雪。” 原犁雪不自然地偏头,感觉脸上有些发热,“我看她很白痴啊,辛苦做了这些调查,一点警惕意识也没有,就这么告诉别的猎人。”他扫莫垣一眼,“竞争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做再多也没有用。” 莫垣一怔,随即恍然大悟似的击掌,“对哦,这些资料告诉了我,我也可以着手做寻找霍青衣的赏金任务了呢!” “……” “呵呵,好了,安然约我们七点在圃林街碧水湖口见,还要继续调整生物钟吗?” “罗嗦!”原犁雪不高兴地整理着外衣,下意识看了眼表,“没见过这么要工作不要命的女生。” 莫垣微笑,“还不是因为你们约定了圣诞前结束工作的吗?” “你说什么?我这里水声很大,听不清楚。” 莫垣帮原犁雪把盥洗室的门带上,“没什么。” am7:00圃林街 碧水湖水波荡漾,被阳光映得明媚。各色船等划出圈圈涟漪,笑声叫声不绝于耳。看这里的安静祥和,谁能想象仅仅三天前,临街才发生过大爆炸的惨剧? 莫垣惊奇地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说:“没想到几年下来碧水湖也像是景点了,这么多人。” “这种事情和我们无关。反正都是闲杂人等。”原犁雪冷冷道,“我比较在意的是,为什么你们都来了?”他看着对面的陈九洵和古芊离问,还特别狠狠地瞪了眼古芊离。 迸芊离笑起来,“什么呀?找帮手,安然带九洵来一点也不奇怪,你就是想说怎么古芊离也来了吧?” 莫垣微笑:“芊离,近来好吗?” 迸芊离明媚生动的脸上满是快活,“好啊!阿垣你觉得我做运动少女好看吗?”说着转了一圈,让莫垣看清楚她的运动衫。 “我正想说呢。怎么今天改了风格不做淑女?这个很好看。”莫垣注意到旁边陈九洵也穿着同色运动衫,挺拔的身形被衬得有种说不出的洒月兑,与古芊离站在一起,好似一对玉人。于是向陈九询微笑致意,“是情侣衫?” “才不是!”那被当成情侣的两人同时大叫。 “还真是有默契啊。”莫垣笑说。 “你这样很过分啊!知道不知道我们九洵听说今天你和那个僵尸脸会来这边,是特意把工作先放下过来帮……呜呜!” 话没说完古芊离已经被陈九洵捂住嘴,他大声说:“闭嘴!别这么有的没的乱讲!” 谁是僵尸脸啊。原犁雪狠狠地瞪了古芊离一眼,转向简安然,“这是怎么回事?做这个赏金任务有必要拖这么多人来吗?还是你根本就不相信我的能力?” 简安然看着那边古芊离好容易挣月兑了,边气愤地大叫着“太过分了,居然敢这样对待淑女”,边和陈九洵愤怒对视;另一边莫垣还很有兴致地看着他们,笑说他们真的感情好好……一缕浅浅的笑就这样掠过唇边,“九洵他是想帮忙,而且想见见新结识的朋友而来。” “新结识的朋友,是说阿垣吗?”原犁雪也看那边,皱眉,“你的语气听来怪怪的,那么那个疯女生呢?” “嗨,叫我吗?”古芊离陡然出现在背后,“我是为报仇而来的!” “你想打架?”原犁雪挑起眉,她是怎么瞬间移动过来的…… “这么激动干吗?又不是找你报仇,我最多是看你不顺眼啦,还谈不上仇。这个世界上不共戴天之仇向来只有一种。”古芊离明丽的脸上陡然罩了一层肃杀之色,低声说。 第14页 “……”看那神色真是有点不同凡响,到底是什么啊? “那就是!”古芊离满脸怒火大声吼道,“那就是夺钱之恨!可恶的夜枭,专门做枪猎人成果这种事,上次把我好容易得到的任务证明给抢跑了,让我整整三月的努力化为泡影,我怎么能甘休?!这一次我非要打到他连钱带血全吐出来!” 夜枭?原犁雪努力思索了一阵,好像是听莫垣说过夜枭什么的,说是和猎人完全对立的组织中最强的一员,虽然各方面素质都一流,却并不喜欢做什么任务,他们那种人的代号是“暗猎人”,总是藏在暗中,等赏金猎人把任务做好了然后进行抢夺,属于不劳而获的典范。莫垣也特意告诫过自己遇到夜枭的话要千万小心,不过,“那个和我们现在做的事情有关系吗?” 迸芊离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惋惜道:“你真驴!知道吗,寻找霍青衣死亡证据是近期赏金额最高的pose,那人绝对不会放过做这个的猎人。要不是我现在抽不开手,我肯定也来玩一吧。”她指着简安然,“我对安然有信心,完成任务的人必定是你们这个组。因此你们一定要引出夜枭然后用麻绳把他绑到我面前来。”语气一转,她笑得温柔起来,“我早准备好了荆棘鞭子陪他玩了。” “你在说笑?!我们为什么要帮忙你做这么麻烦的事情?”原犁雪轻哧。 迸芊离的眼睛炯炯然映着阳光更是闪烁光辉,“就凭我除了机关破解外的第二技能是情报打探。因为有我的帮助你们将节约大量精力,工作效率提高起码三倍。这项测评分数你们可以去查猎人总部的考核资料。” 这个倒是没什么怀疑的,看外表也看得出来有这项才能。原犁雪懒得再说话,示意安然和古芊离谈,心里默念,工作第一,工作第一。 简安然点头,“是,确实这次有要拜托你的。” “呵呵,来就是为了帮忙呢。”古芊离神色一正,“关于那女孩子,有什么别的线索吗?” “现在总结来看,可以断定eri研究所爆炸发生时霍青衣确实在研究所。同样,根据身体特征和其他种种迹象看,也可以断定现在登记在案的死伤人等中没有霍青衣。” 陈九洵点点头,“当时得到这个结论,我很惊讶,这样等于是人间蒸发了嘛。事故之后十分钟内就封锁了现场。之前五分钟有目击者说没有看到任何人接近研究所,我们判断是真实证言。那么有谁可以在五分钟内从无数人中辨认出霍青衣——或者说没有目标性地把一个受了重伤甚至死亡的女孩子毫无破绽地带出地下花卉园,而且藏到隐秘处呢?” 莫垣微笑,“那种事情比霍四小姐完好无损地逃出研究所更困难。” 原犁雪听着他们说,冷冷地插口:"pass……” 莫垣点头,“是的,只能排除!那么也就是说,霍青衣是在现场完全被封锁,人多眼杂的情况下丢了的。”他思索着忽而恢复了微笑的表情,“做这件事情的只能是现场堡作人员。虽然不明白他的动机,可假设一下,倘若我是他,为了做好要做的事情……我必定也只能先把霍青衣藏在哪里,等现场调查暂缓以后再把她带走。这样就又出现了第二个问题:一个庞大冰冷的研究所废墟,要在搜寻死伤者的很短时间里找到好的地方藏下一个人,不是容易的事情吧?因此,这个警方的工作人员,应该也是熟悉eri研究所的才可以。” 莫垣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抬起,在空中划了个圆弧指向面颊,“最重要的是,这次事故里所有救助月兑险的,或是死了的人们,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满是鲜血,受了不同程度的损伤,应该是难被快速辨认的。离奇失踪的霍青衣,到底是被误认为谁而被带走,或者是因为很容易就能被作案人认出而被带走——你们认为呢?” 陈九洵惊讶片刻后笑了,他的眼睛温和地望着莫垣阳光般的笑容,“你真的很强!”他有些迷茫般注视着那笑容,“但你总是这样笑着推断这许多并不让人快乐的事情吗?” 莫垣微怔,“啊……这样让你感觉不愉快了吗?对不起,我是不是太无情了,这样说一个生死未卜的女孩子。” 陈九洵用力摇头,“既然选择了做猎人,本来就该是这样吧。”他轻声说,“你努力思考的样子,让人觉得胸口都发热呢。啊啊……”陈九洵随即意识到什么,“我不太会说话……”他心中暗叫不妙,这次不知道会被捏住话柄的古芊离怎么涮。他转眼去看古芊离,她是把这边的对话听了,但脑子里却正思索着刚才得到的线索,因此只是白了陈九洵一眼。 哟,这就是眉目传情了吧,莫垣想,又暗自感叹这两个人感情真好。他不太明白陈九洵为什么满脸困窘,有些好奇地观察那罕见的神色,直到九洵又望向自己这边,才想起来这样很不礼貌。于是他绽放出明净的笑容说:“你这样说我很高兴。谢谢你。” 莫垣他真是很温和的人哪!陈九洵忍不住又是赞叹般地吐了一口气出来。 “stop!”真是看不下去了,这两个男生到底要干什么啊!古芊离转头下令:“开工吧?大家今天都不是来这里玩的,有什么告白啊什么的留待下次再说。我们要找的大概就是这样:在附近的圃林警察支局或者从属部门工作,有eri研究所工作经历,最起码对霍家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和关注的男性。” 原犁雪皱眉问:“男性是哪里推断来的?” “女性直觉推断来的。你不服气吗?” “哼。” 简安然对这边的争执视若无睹,“那么今天就麻烦大家了。实在是因为这一带地域广阔,搜索面积过大,现有资料又少,所以希望借助大家的力量。” 迸芊离笑,“怎么会?明明很好玩啊!其实以它的赏金额,即使为它多花点时间也正常,不知道安然怎么会急着做完它。” 原犁雪想古芊离真是很没神经,不管金额多高,任务当然是做得越快越好。然后他听简安然静静地说:“因为……今年圣诞,想安心点过呢。” 针对古芊离预备好了满月复的针尖麦芒却在刹那间消失不见,原犁雪诧然地望向简安然。这么急的工作,是为了……圣诞的搭档约定吗?他的心情忽而变得很复杂,不知该笑还是该如何,只能愣愣地看着简安然。 简安然交代好事情目送大家分头行进,察觉到原犁雪的视线,“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那就休息吧,我们这个方向我去。”说罢转身想走。 但是下一刻,她的手被紧紧攥住了,“犁雪?” 原犁雪低声道:“爱说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再辛苦?你从昨晚开始辛苦到现在了,现在去休息。”口吻坚定不容抗拒。 简安然看着她的大男孩,浅笑起来,“我不要。” “你就不能听话点儿吗?” “你想要看到很乖的我吗?” “……” 简安然柔声说:“不会累的,若是一起的话,不会累的。”她反手握住原犁雪的手,“你相信我吗?” 原犁雪审视简安然的表情,自己也不明白声音怎么会那样柔软,“那就,一起去吧。” 一起走过远方,应该不会累。自己也是这样深切地认为,因此安然她说的一定是真话。 原犁雪不自觉握紧了那温暖滑腻的手。 第15页 第六章 什么样的故事里非你不可 “一开始,听说在这个国家的核心城市里发生了大爆炸的惨事,我以为一定是个无聊的玩笑。因为确实太难以置信,心里反复说,不可能,不可能。等确定了这个消息,确实知道昨天也许还擦身而过的许多人今天都不在了,比亲眼看到许多人死在面前还要难过。” 陈九洵信步沿河踱开步子,任微风拂面黑发起伏,遮住了深黑的眼睛,“想起来小时候在图书馆查书,找到过一本旧日明星录。上面写一个明星,唱过很多歌,演过很多戏,非常勇敢,对所有歌迷影迷袒露自己的心情,告诉别人自己喜欢男人。”他笑笑,眼前仿佛又是那本破旧发黄的册子。里面的剧照倒还很清晰,坐在中央的男人穿着旧式马褂,拍的是哪里的旧戏,“自己明明是个很英俊的男人,说喜欢男人。笑容放得很开,神采飞扬。” “‘哥哥’吗……”莫垣的视线漫然望着远方水波里的鹅船,微笑。 “有事业有地位有很多人爱戴,四十几岁的时候据说爱人移情别恋,他看到爱人和别人在一起,60分钟里写了遗书跳了楼……他把日子特意选在4月1日,说是不想让fans太伤心,就把这当成是愚人节的笑话笑一次吧。” “……” “然而,就算不相信,就把那种事情当成愚人节的恶作剧——可4月1日过了,人却再回不过来,这怎么能说是个愚人玩笑?那种愤怒和悲伤反而更强烈,觉得真是被欺骗了。被好拙劣的谎言欺骗了。” 莫垣看着陈九洵。 陈九洵恍若未觉,“他,不是什么青云扶摇直上的明星,经过了漫长的努力才得到认可。又因为过大的压力得了抑郁症,失眠,但还是非常追求完美,反复推敲剧情……还有过因为太融入角色而痛苦到想自杀的记录——然而终于是没有死的,全都挺过来了坚强地活着。可是,可是最后又这样坚决地死了,因为爱人远去。说不爱就不爱了吗?感情这种事情……他以前的爱人,为他的死有没有哭?我努力查了许多资料,真想知道。” 莫垣慢慢开口说:“觉得他的死可笑吗?” 陈九洵青春俊朗的脸上有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悲哀,“只是想,那么他以前的坚持和努力到底是为了什么?所有的一切艰辛跋涉都不及失去爱人的痛来得厉害吗?丢了,用自己的手抢回来就好,为什么不再做次努力就匆忙离开,这样狡猾地让许多人不得不记得他。他成了这样一个俗套的传奇!让所有为他感动过的人非得再为他难过一次!” “……”莫垣微笑,“然后在深夜醒来,偶尔因为那个人的事情深深叹息,遥想像他那样轰轰烈烈为了爱而生一次死一次就好了,然后直到老去,偶尔间回忆起年少时候的心情,他的影子还隐约闪过。” 陈九洵轻轻问:“你是这样想的吗?” “倘若他是正常地淡出影坛,平静地生老病死,那他就不会在‘将来’成为‘回忆’,而只是‘记忆’了。若能在许多人心里造就回忆,我想,”莫垣微笑轻声说,“就这样死了吧。” “莫垣……”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身边漂亮的男孩子一脸恬静说这样的话,陈九洵心里蓦然发紧,一波波巨大的阴影如潮水淹过心头。 莫垣咳嗽起来,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天上落下几片碎叶,顺着他的大衣滑下,点缀了颜色。 莫垣笑着说:“啊,以上是深陷在浪漫情怀里的少女会对他作的评价,呵呵。”他止住咳嗽,又说:“真没想到九洵原来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我?我多愁善感?!” “如果不是的话,你不可能对着一篇传记文章想那么多。说实在的,你原来本质上是这样的,还真让我惊讶。” 陈九洵无言以对。二人沿着碎石小路往前走,偏离湖边,路上渐渐寂静了。 莫垣突然问:“九洵想查eri爆炸的原因吧?” 陈九洵骇了一跳,“我没有说啊!” “看你这个反应……是想查吧?” “怎么可能?又没有人委托,你以为我很闲啊,做这种事情!哈哈,哈哈哈哈哈……”陈九洵大笑起来,觉得有点心虚。 莫垣盯住陈九洵夸张的笑脸,良久摇头,“作假都不会,九洵你其实不适合做猎人。” “……或许吧。安然也这样说过,像我这样除了武术什么都不仔细学的人,到现在没出过问题是个奇迹。” “不是说那个,你早该明白自己的立场,作为猎人是为赏金而活,所谓善恶、道德标准,根本就不该去想。” “我知道啊。”陈九洵深深地吐了口气,“可是,我并不是因为道德或者什么而想去调查事件,我就是单纯想到这件事情自己觉得不快活,所以为了自己的心情着想而不得不去做——这样不行吗?” “这样想的吗?”莫垣微笑,“倒也不是不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票,“这个给你。” 很精致的塑料票证。 “啊?什么?” “圣诞节南华学院游园部门票。今年安然大概不会和你一起过了,万一那天没找到合适的伴当,来学校一起玩吧。” 望着笑容可掬的莫垣,陈九洵突然觉得有些月兑力,不是吧,转话题也不是这么转的…… 莫垣笑说:“因为是男校,所以就不送票给芊离了。你们如果有安排,不必顾虑我这个邀请。” “喂喂,我圣诞怎么会和那家伙在一起?” “……你们没有拍拖吗?” “当然没有!” 莫垣微微一笑,不继续这个话题,“今天以后会很忙呢,安排圣诞事宜,排演……嗯,很多事情。” 陈九洵轻握着那票证,感觉一丝温暖传过指尖。那个,是莫垣的温度吗?他把手插进衣袋,把票证珍重地放好,有些恍惚地听莫垣说话:“……因此,最近实在是没有时间,等到圣诞以后,我也来帮忙你调查吧。” 哦,调查……咦? 陈九洵诧异问:“调查什么?” 莫垣微笑,“eri研究所的爆炸。” “没有赏金的!你该比我清楚很多猎人的立场什么的吧!”陈九洵停住脚步。 “可是就算是我,偶尔也会为了自己的心情做些什么呀。”莫垣继续向前走,语气很轻松。 莫垣觉得郊外空气真好,在这微寒干净的氛围里,整个人都清净了。他抬腕看表,唔,约定的会合地点就在附近,时间也过了下午5点,大家该到了,不知道芊离那边调查有什么进展,自己和九洵反正是没出成果。 他正想着,猛地听到“哐”的一声,随即是木架的猛烈摇晃和快如雨点的击球声,光用听的也觉速度惊人。循声望去,北边绿树环绕间的一片空地,可不是个小型篮球场?场中只有一个少年,挥汗如雨,全身带着运动男孩特有的矫健和自信,充沛的生命力扑面而来,吸引人很难转开视线。 陈九洵兴奋地说:“篮球打得真好,令人想和他较量较量呢!” 真的是见猎心喜的少年啊。莫垣微笑,“过去看吧。” 那个少年果然打的是好球。刚刚灌了篮,矮身闪过线,又是三分长射,姿态完美无瑕,球没半点犹豫直接入网。 莫垣点头,“值得学习。” “莫垣也是打篮球的吗?” “呵呵,我参加了篮球社。” 陈九洵惊讶,“真没想到。” 他们这边说着话,声音稍微大了,那场中少年转头看他们,一个不经心,再一个灌篮砸在篮框上,斜飞出去。 第16页 “……”陈九洵摇头,“这么不专心的球员,扣十分。” 莫垣看着球的方向,微笑说:“要砸人了!”那球从场地上空过去,向灌木丛飞,将落的方向,有人正过来。 那少年也看到了,一惊,呼喝道:“小心!”只见灌木丛被拨开,三个极漂亮的少年露出身形。不知道是不是反应迟钝,听他出声警示,抬头看看飞来的球,两个男孩子都面无表情又低头继续迎着球的方向走,女孩子笑得一脸明媚,看球像是看到了冰激凌。 “啧!”少年来不及多想,像离泫的箭一样冲过去,伸手想拦,终究慢了一点,眼看球在指尖前一厘米要做冲撞! 一厘米……少年暗叹,现在连小心也没时间再说一次了,他只能用眼神传递关切。然而就在这时候突然看到面前最近的男孩子冲自己笑了笑。他的笑容过后清冷俊美的脸上没有别的表情,只轻声说:“让你担心了。” 少年一时间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情势急转直下,那男孩子伸手揽过球,并不和球急切的冲劲抗衡,手漫然滑开几寸,顺势把球绕过掌指。球骤然失了气势,被他轻轻一拨,跃上指尖转起来。男孩子看着温柔下来的球,视线越过少年望向篮球架,突然间锐光闪过眼底,错身直插,快若闪电,转瞬攻到球架下毫不犹豫地把球掷进去。 轻轻松松的一个……灌篮? 球从网里滑下,落在地上,跃了几次无声停住。 ——不过几秒种的事情。 莫垣微笑鼓掌,“安然好样的!” 简安然从容地在空中转了身,看着惊讶地望向这边的少年笑道:“球的触感真棒。” “我叫张暮。”少年用毛巾擦拭额上的汗水,说,“刚才真是对不起,一时走神把球打飞了,还好是遇到像你这样的人,否则也许会砸出事故。对了,你的名字是叫安然吗?” 安然点头,“简安然。” 张暮热切地注视着她,“那么简同学,有加入过哪支篮球队吗?” “唔?” “从没见过你这样好的反应力和运球技巧,这么有才能的人为什么从来没在男篮赛上见过?” “……这个关系很大吗?”说起来,女子出席的男篮赛我也没见过好不好。 “是的。”张暮诚恳地看着简安然,“倘若还没有组,和我组队好吗?” “噗……”正在喝水的陈九洵一口水喷了出来,他连忙掩饰,“没事,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原犁雪瞥了陈九洵一眼,继续看安然。看着她和张暮倾谈的时候那种认真的表情——也是自己最欣赏的专注表情,突然有点心烦。 迸芊离在身边压低嗓子说:“哦!哦!是和某些运动神经超弱的人完全不同的运动少年噢!很帅很温和很有气质呀!” 原犁雪心头火起,低声切齿说:“你以为你是女人就可以为所欲为胡说八道吗?!” “哦对了,那个张暮好有男孩子的气概和风度哦!” “你!” 莫垣笑着拉原犁雪过来,“差不多一点吧,芊离就是这种爱抬杠的个性,你何苦陪她动肝火?” 原犁雪又狠狠瞪了眼古芊离,她倒洋洋然不以为意,闪身去和张暮说话:“你很喜欢篮球?” 张暮扬声说:“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只看着篮球更快乐的事情吗?简同学你有兴趣吗?” 那种认真的脸色,让旁观者都感染到单纯运动拼搏的乐趣了。 简安然浅浅地笑了,“非常感谢你的好意,只是最近无论我还是我的这几位朋友都很忙,谁都没办法抽身进行体育训炼。如果你想找人组队参加比赛,我可以帮忙你介绍。” “那个不用。” “你不是想要组队吗?” “光是找人组队,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可是到哪里再找你这样的素质呢?我相信我的眼睛,我觉得非你不行。”张暮沉声说,“只是想要你而已。” “噗……”正在喝水的陈九洵又是一口水喷出来,他继续掩饰,“没事,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简安然低头思索,然后她说:“组队恕难从命。” 张暮脸色有些失望。 简安然伸出手,浅笑,“有空切磋。” 这次是古芊离笑着拍起手来,“安然好样的!” 张暮愣了愣,笑着和简安然握手,“谢谢。” “今天看来是不行了,天色已经渐渐晚了,郊外还是冷的。那么改天见?” “留个电话吧。”张暮从上衣口袋里拿出笔给简安然,“我家住在圃林东街471号,有空欢迎过来坐坐。” “好。写在?” “就写在掌心里,这样一定不会弄丢。” “……”原犁雪看着简安然在张暮掌上写电话号码。 “好了。”简安然把笔还给张暮,“最后想问个问题,像你这样的篮球高手,怎么会把球掼飞这种失误?即使稍微分神,凭长期锻炼出的身体感觉也可以避免的吧?” “啊……可能是因为刚才大大分神了吧。”张暮赧然而笑,“你那两个朋友,”他指莫垣和陈九洵,“他们站的地方,以前每天有人站在那边看我打球的,但是这几天一直不见踪影。我大概对那人的存在有些习惯性了,陡然看不到人觉得心里有点空。所以刚才听他们说话,就条件反射地看是不是她。” 迸芊离吃吃地笑起来,“是喜欢你的女球迷呀。” 张暮急切说:“不要这样说!那是看样子就很内向的女孩子,多半是无法习惯在人多的地方看球,然而也喜欢篮球,所以才总独自待在僻静的地方!我这样猜测,也许会让她连在这样的地方看打篮球的勇气也会失去!” 莫垣微笑,“真是温柔的人呢。有空也希望和你切磋篮球技艺。” “不胜欢迎。”张暮打量天色,“你们有事就先走吧,我再练会儿球,今天遇到你们真的很高兴。” “那么告辞了。” 一行人离开球场,老远了回头再看,张暮被夕阳染成金黄,依然努力地认真地在投篮。古芊离赞叹道:“他真是一个很认真的男孩子。” 陈九洵说:“连我也想和他打场篮球。先别说这个,你的调查做得怎么样了?” “该做的都做了呀。首先去圃林警局找大叔话家常,然后找玩沙子的妹妹问附近年纪最大身体最硬朗的老太太是准,和老太太谈她的初恋情人,再去给eri研究所管理人事的伯伯说自己失散了爸爸兄长弟弟若干,求他找找看,顺便给研究所看大门的父子两人买了两瓶高度数酒。如此这般。” “……” “你,在开玩笑吗?”陈九洵艰难地问。 “没有啊。”古芊离说。 突然有想吐血的冲动,有些怀疑猎人总部当初记录猎人测评分数的时候收受贿赂。陈九洵僵笑,“得到了什么成果啊小姐?” “嗯,我们要找的人是大概四十到四十五岁间的男子,看起来‘还年轻很不错’,考虑到提供这个印象的老太太今年已经72岁,从对比观察的角度稍微对她的评价打个折扣,那个男人应该还很精神,头发全是黑的,身高一米八左右,曾经在eri研究所担任过研究人员。至于姓名与现今住址,今晚我有空直接进到警局和erl人事管理室查一下好了。”古芊离盈盈一笑,柔声说,“不要用的眼光盯着人家看,陈九洵。” 陈九洵大怒,“说话仔细点!你这些情况都是靠聊天聊出来的?!” “……”古芊离伸出一只手指,“如果你的话术得分一。”她把两只手都展开,“我的话术就得分十。即使是最普通的聊天,如果话说得巧妙,能够适当观察,就一定会有收获。” 第17页 “哼……”吹牛吧! “我真的什么话都可以套出来哦,只是对你们不高兴耍手腕罢了,呵!”古芊离施施然展开手里的雕花木扇。 “是——吗?比如呢?” 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被人呛心难安哪。“比如啊……”古芊离把手里正把玩的扇子一敲合上了,指住陈九洵笑,“比如,你的初恋情人和暗恋对象是谁。” 第七章 不可拆散的引力论 南大街。 街角灯光一闪一闪,把两人的身影在地上摇曳。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在寂静的地方看,会觉得这个城市其实也还温柔。 原犁雪敲敲肩膀,觉得全身累得发麻,“我真受不了跟那两个人在一起。看他们闹起来总会想到鸡飞狗跳这种形容词。”搞什么啊,才听说什么初恋情人暗恋对象什么的,陈九洵立刻开始发火,过程不便细表,总之周围三里内都被他的大叫残害了,顺便坏了两把椅子一棵公共树木。啊啊,要按损坏公物赔偿吧,真是没料到这么大了还出这种乌龙事。 “话说回来,那个让陈九洵变成这样的情人对象,到底是谁啊?” 简安然看着地上慢慢行进的影子浅笑,“不可说。” “那就算了。”话说得很快,语气有些浮躁。 “你心情不好吗?” “哪有。” “从圃林区回来就觉得你很怪,为什么?” 原犁雪不语,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一下,两下。今天他穿的也是运动衫,运动鞋牌子很好。身高反应什么都并不差的,然而为什么没办法做运动?即使能把鞭子挥得很快,但跑起来却始终会落后别人一半的距离;即使前面有子弹也可以凭直觉闪过,但老大的球若砸过来,真的避无可避会被砸个正着,连自己都觉得很迷惑。“安然也觉得运动好的人比较好吧。” 简安然一怔,居然是为这个。她考虑了一下,“体育好些确实比较好。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因此,那种运动少年比较好吗?”原犁雪恶狠狠地瞪着简安然。 简安然有些不明所以,“啊?” “和那样的人比较有共同话题吧?还可以一起打篮球。”原犁雪的眼光越发恶狠狠。 简安然说:“是啊。” 原犁雪心头火起,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个样子的原犁雪,真让人觉得任性得很可爱呢。对那少年产生这样的感觉,实在有些莫名其妙。简安然这样想着,眼看前面的原犁雪怒火已经燃起来,把周围照得通明,禁不住浅笑,跟上两步,“不过,即使不擅长运动,不是很细心,性格暴躁,我也觉得很好。” “……” “非常可爱呢。” “你是想损我吗?说这种话。”原犁雪没有回头,从声音里听不出他的情绪。 简安然摇头,“是真心的,你相信我吗?” “干吗老说你要不要相信我?!” “你不喜欢这句话?” 原犁雪大声说:“明明知道我对你没有不信的时候,说这种话,不是太狡猾了吗?” 在灯光下,看见原犁雪雪白的颈子连带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脸上该是怎样可爱的神色呢?那种又困窘又气恼的样子,还真想看。简安然好容易克制住自己异样的心情,收住脚步,“你回去以后记得加些衣服,不管天气怎么好,总是冬天。没有健康就什么都没有,你的手老是冰凉,这样不行的。今天就到这里吧,路上小心。” 原犁雪问:“那你呢?” “我还有点事要做。” “自己才说没有健康就什么都没有,又要再熬夜工作了吗?” 简安然一怔,看着原犁雪犀利恼火的眼睛,看来是瞒不过他了,“寻找霍青衣这个任务毕竟是我们接的,不好意思把全部工作让芊离做。” “那我去。” 简安然看着原犁雪赌气的神态又轻轻笑了,“你和她一起的话比九洵跟她还要夸张吧,就算把警察局拆了或许还拿不到该拿的资料。” “我拜托阿垣也可以。总之你回去好好休息,行不行?”原犁雪不耐烦地说,已经拿出了手机。 安然温暖的手止住他的动作,“让我做好吗?我真的很想自己仔细查这个案子。因为我只要一想到霍夫人,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就很难过。虽然霍青衣应该是已经去世了,但我还是抱着那一点点的希望,想看到她活在这世界上。”她的眼睛里滑过哀伤,“所以即使要确定她死亡,我也要亲眼证实。” “那我们一起去。” “你要承认你体质不好。我不想我的搭档在调查阶段就病倒,那样接下来我的工作量就会很大。”简安然温柔地为原犁雪整了整衣领,“我拜托你,把生活和工作分开来看。要知道工作中的简安然,和平时的安然是不一样的。”她低声说,“我不想和你再有什么分歧,所以请你现在回家休息。” “……”原犁雪凝视简安然,“下次教我打篮球。” 简安然一愕后微微契道:“好。” “一起打。”最后确认似的说完话,深深地看了简安然一眼,原犁雪很坚决地转身走开。他知道安然在目送自己,然而不想回头,天知道回头再看她一眼,会不会不想走呢? 必于猎人简安然和安然,他需要时间来分别熟悉。 原犁雪漫步走过街道,感觉有些茫然,并不想回家。自己所谓的家,和霍家那栋主宅的感觉是一样的,冰凉庞大。但是请了假还总是回学校宿舍,也不太说得过去。 那么随便找家旅馆住一夜吗? “犁雪?” 原犁雪摇头,还是不行。旅馆的话,一想到有别人住饼同样的房间,触碰过自己会触碰的东西,浑身就不舒服。 “犁雪?” 唔,多出点钱,找高级宾馆把整间屋子的东西全换了,包括家电什么的…… “犁雪停下好吗?”很轻的跑步声在身后越来越近。 算了,真是爱说笑!住一夜就搞出这么多事端,万一被服务生认出来他是原家的主事者,第二天又会上花边小报。原犁雪想着加快步子,有些烦恼。 “你真的就这么不想面对我吗?原犁雪!”是女孩子的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愤怒中带着颤音,似乎是将要哭的样子。 原犁雪回过神来,终于听清楚那声音叫的是自己,回头。不远处紫衫飘飘,留着长发的女孩子,似乎是受了重大羞辱似的正自屈辱地看着自己,眼睛已经有些潮,亮亮的。 “紫笙?” 霍紫笙忍住泪水,对那让自己又爱又恨,一脸惊讶的少年大声说:“你就真的这样不肯面对我,连起码的尊重也不肯给我吗!” “我没有听到你的声音,刚才在想事情——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何必要故意给你难堪。”原犁雪看看周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晚上这一带不太平的。” 霍紫笙紧咬着唇,要怎么告诉他,自己是在回家途中看到了他独行的身影,从小不说谎话的自己,居然骗了司机,甩开保镖自己过来? “你们家的司机保镖都趁早开除算了,怎么老把主子丢掉?啧,上次是伯母,这次到你了。”原犁雪转瞬忘记了自己刚才的问话,皱眉说:“我车子停在附近,送你回去。” “……” 原犁雪在前面回头,“来啊。” 这一贯的态度、一贯的语气,什么都没有变,然而……霍紫笙默默地垂下头,瀑布长发里一滴晶莹的泪水如珍珠般滚落,耀眼得惊人。 然而,终究是变了啊。她无声地坐入车里,淡淡的暗香浮动如昔。 这个世间,偏偏就是有然而。 第18页 窗外灯光忽明忽暗,照得人脸色阴晴不明。霍紫笙坐在原犁雪旁边,想,他高了,也长大了,和我一样。她无声苦笑,突然幽幽地说:“小时候你很喜欢彩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排了许多灯光看它们闪烁,然后向阿明请教做漂亮彩灯瀑布的方法。你们两个人都那么小,自己研究,还不放家人特地延请的专家进门,搞出了好大的动静,差点炸到人。等撞开门,伯母看到全身漆黑昏过去的你,被吓得都要哭泣,可你一睁开眼睛,却当即大叫,好脏啊,我要水,全身都是药水味!” 原犁雪破例没有因为被揭短而生气,想起似乎很遥远的童年,想到旁边的是童年的伙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些恍惚。他注视着前方,“你还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情。” “每件事情我都记得清楚,仿佛刻入心底。” “呵呵,我记得我做过一只彩灯拼镶的孔雀给你。那之后就懒了,到现在为止没有再对制作有过兴趣,还记得吗?” 霍紫笙幽幽地说:“怎么会不记得?它一直在我的枕边,从来没有离开。” “……”那女孩子很冷吗?声音是那样虚无或者说,绝望? 霍紫笙望向原犁雪,轻轻问:“你现在经常说着话就沉默了,是讨厌我了吗?” “不是。” “你送我孔雀的时候说,”霍紫笙停顿了,随后开始艰难地重复当初的约定,“没有意外的话,将来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 “果然还是讨厌我吧,又在沉默。” “只是不知道怎样回答。” “那么对于我,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是重要的朋友!我那个敏感又坏脾气的童年,惟有的两个朋友之一,我怎么会讨厌你?因为你和建明,我才稍微得到了些正常孩子的回忆。虽然我一向不会说话,其实我是感激你们的吧,觉得你们很重要,真的。”原犁雪平静地说,目光在路边的高层建筑上略一停顿,那顶上的彩孔雀真漂亮呵,可毕竟,车子驶过了也就离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即使那么早相遇,也觉得是重要的人,但……还是不行吗?”霍紫笙哽声说,觉得眼泪就要流下来。 “你在说什么呀?”他已经清楚地听到旁边那重要的童年伙伴低声呜咽了。 她低声说:“关于我对你,我对你……” “你是当真的吗?”手不自觉地加重了握方向盘的力道,原犁雪突然有些后悔为什么送霍紫笙回来。若是别的人说这样的话,他可以冷冷地直接转身走开,但是面前这个却不是“女孩子”,而是重要的,寄托了那许多往日回忆的伙伴呀。 下一刻原犁雪刹住车,大声说:“如果是当真的就不要再说下去了!” 霍紫笙的心凉凉的,“因为那个叫做简安然的少年?” “若她没有出现,即使一直在一起也无所谓。可既然遇到了怎么也不能放手的人,我没办法再沿着本来该走的路走下去。”原犁雪话出口的时候微微一愣,突然觉得这话似乎听人说起过——那是什么时候听过的呢?来不及再想,他额头靠在方向盘上,“对不起,童年那个承诺我没办法实现。” 一滴滴水珠落在地上,霍紫笙低声呜咽,“你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任性?” “这不是任性!” “明明知道没办法长久的啊!”霍紫笙呜咽着幽声说,“明明看到我父亲和继母的如今样子,干什么又走同一条没有指望的路?!” 原犁雪无语地望向窗外,不想再争辩。突然想起送霍伯母回来的那天,是听她说过和自己类似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午夜他顿时觉得有点冷…… erl研究所资料室。 电脑发出淡淡的蓝光,键盘敲击声时而急促,时而缓慢。 “我想就是他。”安然敲击回车,一页资料卷动滑出——张蘅华,男。大约十八年前进入霍氏工作,在生物研究方面做出过重大成果。一年后调入刚建成的erl,已经成为高级研究员,但是仅仅一年又辞职离开霍氏。具体辞职日期是9月27日。 “很像。”古芊离把她的笔记本电脑上联通圃林警局调出的相关资料给简安然对照看,“我感觉也该是他。” “可是他有什么理由带走霍青衣呢?无法相信认错人这种说法。” “有恩怨吧。” “针对霍家?你是想说这个张蘅华离开霍氏有隐情——过了十几年才开始动手进行的复仇?” “总不能说他是因为有爱好绑走别人。不是因为和霍家有牵连,难道是霍青衣得罪了他?那时候她别说出生,连爸爸妈妈有没有结婚也难说。哎呀!我来查查看霍青衣的爸爸妈妈是什么时候结婚的。”古芊离颇有兴致地摆弄她的笔记本电脑,不再说话。 是真的很奇怪。勒索?复仇?真有十多年无法化解的仇恨,怎么可能等到十几年后再报?虽然霍青衣是霍家当家人疼爱的小女,然而当父亲不在的时候她并没有重要的价值,明眼人该明白。即使外表基本特征与推断相似,无法找到作案动机。 简安然摇头叹息:“真诡异。” “我的直觉告诉我,该找的就是那男人。安然你看呢?”古芊离继续愉快地敲击键盘,笑着说。 “有这种感觉,但是我无法认定,因为没有足够的判断理由。”简安然皱着眉说,“而且他离开eri的时间太久了。” 迸芊离当即会意,“是说这么多年来eri该有改建,张蘅华也许不具备短时间里把霍青衣藏在研究所里的条件?”她看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随鼠标游移的手突然一顿,盈盈地笑了,“见不得人的核心部分按常理来说不该有大变化,而且,若是心里一直关注,哪怕今天这样一切灰飞烟灭,还是会熟悉得像是手心里的纹路一样呢。” “关注?芊离找到什么了吗?” 迸芊离唇角噙着一丝说不出意味的笑,“我的直觉又在蠢蠢欲动。”她把手提电脑转向简安然的方向,眼睛里波光潋滟,“霍青衣的父母是在9月26日成婚的。也就是说,那是在张蘅华辞职的前一天。” 简安然探身看过,那是本市某个剪报爱好者的收藏网页:主人首页自述,之所以保留这场婚礼的记录,是因为他觉得婚礼上新人的照片很美好。 真的是这样呢,简安然想。她默默地看着那照片里的人——新郎玉树临风,新娘清秀胜莲,笑得似乎包容了人间所有幸福的样子。 原来,那个憔悴苍白的霍夫人,有过这样盛开的岁月呵。 “我今天和老太太聊天的时候听说了霍家的当家夫人很多的事情。听说她有过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原本都订婚了却离开他等等等等。”古芊离欠身站起,笑起来,“我们打个赌好不好,安然?” “打赌?” “赌霍夫人和张蘅华是同年上小学、中学和大学,然后同年进入霍氏,再同年进入eri。”她微笑着抚住简安然的手点击图标,“刚才好像看到说是张蘅华进入aaa,拥有当时的最高技术权限,相对设立拥有同等资格的仅有一人,和他还是校友好搭档,两个‘青年才俊’的样子。另外一个技术指导该是什么人,好期待。” 电脑屏幕上出现loading字样,在一秒后另一个eri高级研究员的资料赫然显现,照片在右上位置,那可不正是霍夫人? 迸芊离快乐地倚在桌前,“耶!这次特征作案理由都马马虎虎可以对上了。比起和霍氏有仇这种理由,为情所苦,十数年无法忘怀比较让人相信吧?!” 第19页 “这也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 “安然你真没情调。有没有看过电视剧啊,一般在这种情况下,被抛弃的未婚夫终身难以割舍对恋人的情意。一,他会用昔日恋人的女儿要求恋人再来见自己,然后圈圈叉叉什么的,演出又一段缠绵悱侧的故事。二,他会把恋人的女儿当成恋人的替身养起来,然后可以写一篇跨越辈分年龄的忘年恋。三……” “对于我的没有情调我向你道歉。”简安然打断古芊离,“把张蘅华的现今生活资料调给我看。ok?” “呵呵,不管怎么说,你已经相信我的直感没有错了不是吗?”古芊离偏头顽皮地巧笑。 简安然翻检着资料夹,“只是除此以外根本没有其他人选可查,不得已而为之。你的推断不仅月兑离生活实际,而且题设错误。” “哪有呀?” “你知道吧。”简安然直视那满脸灿烂的女孩子,“霍青衣已经死亡的几率,是99%。” 迸芊离轻笑,迎视安然,“还有1%可能活着呀。明明最希望她还活着,为什么把话说得那么理智?” “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哦。”古芊离笑吟吟地说,“我还看得出来,你关注她到失去猎人平常的分寸了呢,当然,这才不是因为善良那种东西在作祟。”她缓缓靠近,用手轻轻指向简安然心的位置,灵眸微光滑过,“是因为觉得自己和霍夫人很相似吧,和那女孩子的母亲在走着同样的路,因此至少希望先自己一步开始的这个故事,不要有太凄惨的收场。” “……” “呵呵。”古芊离退后两步,“资料调出来了。” 姓名:张蘅华 任职单位:圃林警局 职务:法医 曾受奖惩:无 居住地址:圃林东街471号 电话:76543218 家庭成员:子 年度工作成绩:…… “……”简安然再次沉默了:“这是什么?” “张蘅华上月填的年度工作总结表。” “找资料不是这么找的。” “哎呀安啦,既然确定要查他,实际调查最好不过。你看你看,这里已经有他的现居地址,足够了对不对?”古芊离娇憨可掬地揉揉眼睛,“天已经要亮了耶!” 看样子她是想休息了,睡眼惺忪的样子可爱得紧。简安然看着古芊离的娇憨模样不自觉地微笑,推开键盘,“说的也是。确实有了地址,实际调查比较好。也待了一夜了,我们走吧,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迸芊离伸手环抱简安然的肩头,“有没有奖励?” “想要什么?” “一个——黑森林!”古芊离举手认真地说。 简安然笑了,“牌子好古老的冰激凌。嗯,我想看看,鹿溪街北角有家古怪的老店,卖很多老牌子的饮食,要去看吗?” 迸芊离高兴起来,抱紧安然在她颊上一吻,“安然好棒哦,又细心又温柔,我最喜欢你了!” 她的体温温暖而且有着朝阳的味道,让人不自觉被感染。简安然笑了,“不休息了吗?” “安然要带我去吃冰激凌耶!我才不休息,要知道,”古芊离坏坏地在简安然耳边倏地吹口气,“这是我和安然的第一次约会啊。” “呵呵。” 二人笑着沿出口走去,声音越来越远。 “喂,做我男朋友吧!” “有点难。” “做我男朋友吧!” “真的有难度。” “做我男朋友吧!” “非常有难度啊。” “做我男朋友吧!” “拜托你,我暂时没有变性的意愿呀,真的对不起你,很遗憾的好不好?!” 笑闹离开间,简安然曾回过头。当时古芊离问她怎么了,她笑着摇头没有说话,和古芊离离开。 但其实她想的是自己终于知道霍夫人的名字了。 但是这个名字,到今天为止是否还有人记得? 虽然说做赏金工作需要争分夺秒,但是在持续工作三天后会疲倦也是正常的。 尤其是身边有个妙语如珠的可爱朋友,和她说笑总会忘记时间。 简安然坐在“沐先生饮食店”的左角,看了看手表:八点二十九分。她有些惊讶,自己并不像大多数女孩子那样喜欢聊天,可居然能够在工作中优哉游哉地和朋友聊了两个小时的天,简直是奇迹。 视线不自觉抬起,看对面已经吃了四个冰激凌的古芊离,她又不自禁地笑了,“真是了不起,胃没有关系吗?” “什么话呀,年轻就是我们的本钱!不要说那些惜福养身的话啦。” 和这个活泼的同伴说话,总觉得整个人都明快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觉得疲劳度在快乐的聊天中逐渐消除了。简安然浅笑着啜了口咖啡,“咳咳,那么淑女风度在哪里?” “我只是多吃了几个冰激凌而已,不要强调这个了。这样人家会很不好意思的。”古芊离看到简安然双肩因为忍笑轻轻颤抖,有点恼火,“好过分!你才该注意呢,喝咖啡真是对身体不好。拿来!不许再喝。” 安然并不反抗,任她抢走咖啡,“你在的话,也不需要咖啡。” “说起来你连续工作很久了吧?你那个搭档做什么的呀,是白痴吗,让你一个人辛苦?” “他体质不好不能连续工作,我叫他回去休息了。昨天在南大街分开的。” 迸芊离有点晕,这个安然未免太好心了一点儿,那种脸色难看的死小孩就该多劳动改造思想才对……当她想象到原犁雪脸色苍白地在大街上昏倒,旁观者无数的画面时,一股笑意涌上来。 “芊离?” 不敢看安然,古芊离转眼望旁边强忍笑意,岔开话题问:“怎么回事?现在这个年代还有报童吗?” 在店子前面有个身子纤细的男童,背了只好大的包,许多报纸从里面探出头,活月兑月兑是卖报的小行家。 简安然点头,“沐先生饮食店向来有许多这样旧日的景象,想必郑先生是有古典情结的人吧。” 那男童听到这边的谈论,露齿冲她们一笑,是个唇红齿白的美丽孩子,他走过来抽出报纸,“小姐们要吗?” 迸芊离买了张《都市快报》,看那孩子鞠躬走开,笑说:“真是好可爱。若卖些老报纸就更好了。”展开报纸,外地专栏消息很多——幻影旅团团长无故失踪,全团恐慌,取消原定旅行计划……日本近来频繁地震,高野山高僧接受记者采访,说是从密教角度解释一切与龙有关。日本的存亡将关系世界是否毁灭,天龙与地龙从世纪末到世纪初的战争还要继续……知名仙人壶中仙立志创造一个和平伟大的世界,现征召有志青年移居轩辕壶…… “现在的报纸编辑在想什么啊。”古芊离翻过一页看本市新闻,突然一怔。 简安然察觉芊离的异样,“怎么了?” “没有啊。”古芊离若无其事。 很大的一张特写。上面标注的拍摄时间是昨晚11:46。原犁雪和一个紫衣女郎坐在车里,两个人似乎在谈什么,表情都很温和。古芊离看着原犁雪,觉得他这种算温柔的表情真是对人视觉的摧残。横亘整幅画面的大字颇引人注目:一对豪门,一双璧人,云淡风轻好深夜。 这个文笔真是有特色!古芊离不无嘲讽地想,随手把报纸塞进包里,又忍不住埋怨某个不在眼前的家伙——什么嘛,不送女朋友跑去和别人云淡风轻好深夜,这个无聊的死小孩! 简安然问:“报上登什么消息的吗?” 迸芊离偏头轻轻笑了,“无聊的消息,我这样惟恐天下不乱的人都没兴趣拿到你面前。” 第20页 “很无聊吗?”一个似曾相识的笑语银铃样响起。 简安然循声看门口那边,有些诧异,“霍二小姐。” 正是霍沈沈。她今天打扮得格外出色,媚态横生,“安然叫我沈沈好了,你真是有心情,大早地和好漂亮的女孩子在约会。”她款步走来,欠身坐到桌前,“果然,男孩子还是喜欢女孩子比较正常。” 迸芊离也笑,“谢谢阿姨夸奖,我现在这样还不算最漂亮啦,让您见笑了。” 阿,阿姨? 简安然唇边掠过笑意,问面色骤然一暗的霍沈沈:“看您的样子不像是来品尝美食的。” 霍沈沈望向简安然一片清明的双眸,“瞒不过你,其实是为你而来。” “难怪向来不缺主顾的沐家店,早上居然没有其他客人。”古芊离一副遗憾的样子。 霍沈沈叹气,“这样不好吗?和喜欢的人在饮食店里单独品尝美食,没有其他人打搅。” 可是总感觉窗外有人窥视,感觉更差。简安然淡然说:“不好意思,我们快走了。因此,该说的话请明示好吗?” “我真不愿意说些陈词滥调,不过你该明白,我想请你离开原犁雪。我担保你不会有损失,何况,身边有美丽的女朋友比较好不是吗?” 迸芊离开始吃第五个冰激凌,但很扫兴,旁边的闹剧真是好烂的开场,没兴趣听。 霍沈沈说:“昨晚我妹妹哭了一夜,嗓子都哑了。” “霍紫笙吗?” 霍沈沈笑得很美,“是。我那个妹妹,很美丽很温柔很有才情,有很多喜欢她的男孩子。但是从小开始,因为有个倔强的小孩只愿意信任她,渐渐生出些士为知己者死的想法。再大些,因为总记挂那怪小孩的事情,也就爱上了。”霍沈沈妙目扫过古芊离,“我知道你身边这个女朋友对我老套的故事开头很不以为然,可有什么办法呢,”她收敛了笑容,轻轻地说,“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许多不同的故事。我们都笑‘狼来了’是那样简单的传说,可还是每年每年讲给孩子听,因为那就是真理呵。即使听得厌倦甚至要捂住耳朵,这个故事每天都还要发生在我们身边。它就是‘规律,。” 霍沈沈从浑圆的肩头撩起长发,笑得冷冷的,“你和原犁雪都是听着‘狼来了’长大的,偏偏还就要不停地骗人大叫‘狼来了’。明知道违背规律会被吃掉,还要给自己以及相关的人制造痛苦。” 简安然注视着泛紫光的木桌,“请问我们违背了哪条规律呢?” “不同的生活环境下造就的人,倘若都有强的个性,就一定无法得到幸福。”霍沈沈斩钉截铁地道。 简安然没有说话。 霍沈沈冷笑,“他需要一个有强大背景,温柔体谅的新娘,能支持他,能用良好的血统为他繁衍子嗣。我第一次看到你就知道你——不是适合原犁雪的人。和性别门第无关,牵涉到你的原则就不可能退让吧,简安然,你的眼睛里写的都是坚持。而那孩子,已经有过大的压力在身上,他不可能在与别人的争吵中和解。而你会作为爱人带给原犁雪比外界更强一百倍的压力和痛苦。”她俯身靠近安然,轻声说,“你会因为这种种痛苦,害死那个喜欢你的纤细脆弱的少年吗?”。 简安然注意到一缕阳光缓缓移到桌面。 “没有爱情不会死,世界上死的倒都是情鬼。原犁雪娶霍紫笙是既定规律里的圆满,他会不太快乐地铭记少年时代的恋人,在妻子的呵护和温存里平静地过一生。而你,将会是他这一生的回忆。” 霍沈沈低声说:“这样不好吗?” 霍沈沈低声说:“为了喜欢的人的幸福。” 霍沈沈低声说:“犁雪是原家惟一的正统继承者了,你不会要他断绝血脉吧。” 霍沈沈低声说:“你也觉得我说的那样对犁雪比较好,对不对?” 那时候阳光终于从线伸展成了柔和的面,软软地覆盖了桌子。霍沈沈的声音甜美柔和宛若呢喃,风样流逝。 简安然伸手承接阳光,看它似水样滴落,心里突然对这蓬勃的如生命一样的光与影有些感动。 或许她说的是对的啊,心里有声音说。 简安然静默着。 霍沈沈耐心而有信心地等待回答。 良久简安然说:“我拒绝了。”她看着霍沈沈原本十拿九稳的神色开始慌乱,重复道:“我拒绝离开犁雪。” 霍沈沈霍然站起,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你不愿意为爱人着想?” 简安然握住掌指,“坦白地说,你今天说出这样严肃的话,我很吃惊。原谅我是‘不同生活环境下造就的人’,不想说对等的大道理——你从根本上就搞错了,原犁雪生存的目的不是为了家族,不是为了繁衍后代,他是为了自己而活在这个世上。我们凭自己的心意走到一起,一定也是因为冥冥中有着某种规律的缘故——若非这样,为什么当年您的父亲走这条路,今天的我和犁雪依然会走这条路,将来还会有许多人走这条路?这样走的人多了,确实也就成为了所谓的规律。 “我若为了你的规律而退让,破坏的是属于我与他两人的约定,直白地说,就是我在背叛。我想不出来在努力抗衡各方面压力的情人身后悄然逃跑的家伙,会带给他什么幸福。”简安然微笑,“我想我只要不临阵逃月兑就好了,只要支持着他就够了。就算会吵架,会给他压力,真切地注视他帮助他,一定也有通往幸福的办法。” 霍沈沈大声叫起来:“没有用的!你明明看到我继母今天的样子!那样热切地爱一个人,最后还不是无法收拾!” 简安然面前蓦然闪过霍夫人苍白憔悴的脸,但静默后她垂眸笑了,“多半是在行进的途中误走了别的道路吧。上次他们的故事没有圆满,那么这次,换我和犁雪来证明看他们其实没有错。我们不是他们,故事再像也不是同一个故事。若见到了前人的不幸,相信我们一定会走得更好。” 霍沈沈难以置信地看着简安然,“你这样任性会伤了许多人!为什么你不肯为别人多想!” 简安然望定霍沈沈,“你考虑那许多家族和利益的事情,为了原犁雪和你的妹妹想?你又要置当事人的真性情在哪里?”她安静地说,“他们又不是种马。” 第八章 辨律的实践调查报告 辨律,事物之间的内在必然联系。这种联系不断重复出现,在一定条件下经常起作用,并且决定事物向着某种趋向发展。——摘自《辞海》 经过星相馆的时候,大群鸽子猛然飞起,洁白的羽翼飘满天空。原犁雪抬头的瞬间,只觉眼前一片恍惚。 “啧。”他伸手捂住眼睛,察觉到简安然默然注视自己的视线时不满地问:“有什么好看的?” “给你。”简安然的声音淡淡的。她从口袋里模出架墨镜,上前给原犁雪戴上,在他耳边掠起的风柔和而温暖。 眼中的世界骤然变得色调温和,原犁雪问:“怎么随身带这个?” 简安然望着鸽子飞翔的翅膀,“早晨听天气预报说今天太阳会烈,因此准备了墨镜。果然,还没有到午后两点,光线就这样刺人眼睛。” 原犁雪拉住简安然,皱眉问:“那你为什么不戴墨镜?” 简安然浅笑,“我没有问题的,因此只预备了你的。”她抬起手臂轻轻月兑离了原犁雪的束缚,“快走吧,今天预定要实地凋查。”向前走了几步,发现原犁雪没有跟上,她愕然回头,“怎么了?”那个小孩又面色阴沉起来了。 第21页 “我很早就觉得。”他低声说。 “觉得?” “你在把我当小孩子看待!”原犁雪愤然把眼镜摘下,“我这么大的人,有必要特地帮我把墨镜都准备好吗?!” 简安然低头看汜事本,淡淡地道:“说得也是,对不起。”张蘅华的地址是圃林东街471号,从这里到目标地需要20分钟左右,她一面想着便抬头看路边的路标。 这种态度和敷衍小孩子有什么区别?原犁雪心里有点恼火,“你在听我说话吗?” “有——我的工作笔记给你看,你有什么想法我们可以在路上交流。” “……”原犁雪捂住额头,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工作时候的简安然当真不能用一般人类的角度衡量。他看着已经走到前面的简安然,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喂。” “咦?” “今天看报纸了吗?”原犁雪扬手,简安然看到厚大的纸面上赫然是“都市快报”四字,和早晨看到芊离拿的一样。 简安然垂下眼睛,随后说:“我看了。” 原犁雪凝视安然的眼睛,“没有看法吗?” 简安然说:“你不是在这里吗?” “你在说什么啊?” 简安然浅笑,“你的照片在报纸上,人却在这里,这个观感对我来说比看法重要。”她加快步子前行,“因此没有看法。” 原犁雪怔了怔,不自然地偏开头去,“说得也是。” 一个外地打扮的男子走过来,“请问瞳柯路怎么走?” “往那边。”安然抬手指示方向,举到一半放下,“向前走100米有全市地图缩样。” “谢谢。” 原犁雪已经走到前面去了,不耐烦地说:“快点走吧,这一带警察很多,白痴也不会迷路。” “不要乱说了。”简安然跟上,左手悄然在右臂膀上抚过,啧,关节那里现在又不痛了。 圃林东街大道。 “就是那一家。”原犁雪看着院门深锁的独门宅院,“很懒的主人,墙上爬的全是草了也没整理。” “但是也有很独特的美感不是吗?”简安然说着向前走过去。 原犁雪冷笑,“这样也叫美感?——你做什么?”他注意到简安然正径自走向张蘅华家,“喂,你要直接上门吗?起码作个调查吧?”真的不明白那家伙想做什么,简直像是大脑月兑线,居然直接在敲目标的门! “你!”想被人怀疑目的才好吗?话没说完门已经开了,门口站着个阳光般俊朗的少年,面对不请自来的客人果然露出惊讶的神色,但是随即快乐地笑起来,“安然?你真的和你的朋友来找我切磋了吗?太好了。” 正是昨天在郊外篮球场看到的篮球少年张暮。 简安然浅笑,“你好。这次冒昧前来,希望不会给你带来困扰。” 张暮笑了,热情地握住简安然的手,“怎么会?我要每天把门大大地敞开,等你来让我‘困扰’啊。能够得到一个好的对手,是我的荣幸。”他大声说,“两位都快请进来吧。” “……”原犁雪看了眼一脸平静的简安然,远远地跟在张暮身后,他小声问:“你早知道张暮是这家的孩子?” 简安然看着前方,语气是贯常的平淡,“啊,昨天看到张衡华的家庭住址就记起来张暮说他住这里。张蘅华的年度总结表上也说和儿子住在一起,所以想该是这样。” “哼,果然猎人的记性都是好的。” “这样不好吗?可以快速找到理由接近目标。” “我说不好了吗?” 听就知道你心情很不好。简安然想着,已经没有时间再说什么。她如潭水幽深的眼睛望向前面大厅里形象逐渐清晰的高大男人——一米八左右,看起来还很年轻,头发全是黑的,岁月的风霜没有抹去他眉目间的坚毅和英俊。 张蘅华。 目光相触的瞬间明显感觉到对方一怔,然后那男人转身匆匆走开,进了内室。 张暮把茶点端到桌上,“抱歉,家里少有客人来,因此没有准备什么像样的点心。”他在旁边坐下,“我和父亲两人住,实在不太擅长待客之道。” 简安然微笑,“哪里。刚才那个是令尊?” “正是。很抱歉,父亲不太喜欢和别人交际,所以刚才连招呼也没有打。其实我昨天向他说了安然打篮球时候的身手,他很认真地听了,还问过许多细节——父亲年轻的时候体育很棒,尤其是武术和篮球。” 简安然看着碧波荡漾的茶微笑,“父子相承的爱好呢。” “哈哈,算是吧。” “令尊是医生吗?” “是法医。” “真是让人尊敬的职业。”简安然一脸无辜地打量四方,“令堂不在家?” 张暮考虑了一下,平静地笑着说:“母亲和父亲早已经分手,大概现在嫁在日本。” “对不起,我太失礼了。” 张暮浑不在意的样子,“没什么,大家不是都说时间能抚平一切吗?何况我是在有记忆前就没了母亲。”他笑着把篮球在指间灵巧地转动,“以前恨过父母不肯给自己健全的家,可是现在想想,倘若家里整日进出像陌生人似的父母,才真的痛苦吧。”他微笑地看着简安然,“这一带不少人都说,父亲从来没爱过母亲,他就是为了得到一个孩子才和母亲成婚的,所以我出生后他们就分开了。” 简安然扯开话题,问道:“篮球是什么牌子的?昨天觉得触感很好。” “我也不知道,是从父亲的储藏箱里拿出来的。” “很奇怪啊,没有标识。” “那么大概就是父亲做的了。要打吗?”张暮兴致勃勃地建议。 简安然微笑着点了点头,右手轻轻试着动了动。 没问题,她想。 这场一对一的斗牛型比赛,考量只有个人技术,从下午持续到日落。原犁雪白始至终没有说话,看着光线从透明和耀眼变到昏黄,照着安然和别的男孩子。 张暮的汗水晶莹若水晶,挥洒在青春的广场上,他在进入高中打篮球的三年来首次感觉到了最纯粹的酣畅感觉。退后一步再一个三分长射,他大声说:“知道吗,篮球它最大的好处就是,因为有它,就有借口不去想任何其他事情。如果没有母亲温暖的怀抱和礼物,因为它而充实到累得无法站起,就什么都可以不在乎——我是因此,爱上篮球的!” 简安然跃起把球瞬间拍落。 “哈哈,我说这种话很古怪吧?” 简安然大声说:“一点也不古怪!”她矮身突破张暮的防线,如月兑兔直向对面篮筐扑去,“我是一样这样想的啊,因为,”她抬腕,姿态曼妙把球送上,“我也是没有母亲的孩子!” 她转过头来,已经红了的面庞上闪烁的眼眸宛若精灵,在与张暮视线相撞的时候不躲闪。两人静默地站在原地,待一阵凉风吹过同时笑了。 原犁雪在场外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虽然早知道自己和安然几乎来自不同的世界,虽然喜欢其实并不了解,然而直到今天这一刻他才明白,鸿沟这种东西其实不仅是有的,而且很深很深。安然的那个世界很遥远。他看着张暮,瞬间有一种难以言述的心情油然而生。 那种心情被称为妒忌。 比赛借着昏黄的路灯打到八点才结束。张暮为自己的忘记时间而道歉,说是耽误安然和犁雪这么多时间实在不好意思。简安然笑着说没有这种事情,她觉得很快乐。 原犁雪想,安然的神情确实很快乐。 因为志趣爱好相似的“别人”而那样快乐。 简安然问:“今天叫你先走,为什么留到这样晚?”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第22页 她说:“这种陪伴没有意义的。” 陪着她漫步走过大街,原犁雪问:“因为我根本没有用处所以不该留下吗?” 简安然收步,“不是。” “……” “你最近可以去见霍紫笙吗?” “你要我去见她?”原犁雪没有什么表情,语气轻飘飘的。 简安然看了他一眼,“我想知道在霍青衣失踪这段时间里,霍家有没有收到过勒索之类的要求。” 原犁雪问:“因为我去那边还有可能得到情报,在这边却会妨碍你打篮球,所以要我去找霍青衣?”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简安然看着原犁雪的背影问。 “呵。”原犁雪看着黑夜里一团模糊的树丛,语气依然轻飘飘的,“今天你的语气或者态度,比我见过的每一天都要温柔。”他回头向着简安然,“是我的错觉吗?是因为我的错觉而误以为那样吗?”声音渐渐高昂起来。 这个夜晚的月亮格外不清晰。简安然沉默了,随后说:“你这个心情,明天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吧。这样子太明显了。”她叹了口气,“从我做赏金任务的时候,你就一直这样不是吗?” 心头的火,说不定是此刻才被真的拨旺了。原犁雪努力调匀呼吸,努力平静地问:“也就是说,只要是任务对象,你都会温柔地对待?” 简安然抬头看原犁雪,她说:“是。” “那么,在南华的日子,你对我的所有温柔也都是出于猎人的职业需要,对不对?”原犁雪轻声问。 简安然其实知道有时候该摇头说不是的。她知道面前的男孩子有的是颗怎样容易不快乐的心。但是心里有声音反复在说,你不要说谎啊,你是简安然,难道真的要为别人放弃自己?那样子就算得到好的结局,你也不是你了啊! 简安然说:“是。” 在沉默中她听到了几不可闻的叹息,原犁雪说:“明天我去找霍紫笙调查。”然后背转了身子。 ——这种异常的冷静和自持,才是预示着真正大的争端吧?简安然想着缓缓地吐了口气。 第二天原犁雪没有来。 简安然和张暮练球的时候心神有些恍惚,连着让张暮得了十分,觉得兴味索然,摇头说:“我不能打了。” 张暮把毛巾递给简安然,“你心思不集中呢。” 简安然浅笑,“不好意思。” “没有,耽误你的事情陪我练球,不好意思的是我。”张暮在长凳上坐下,“嗯,昨天和你来的那个原犁雪,好像很讨厌我?” “哪有。” “呵呵,你们关系很好吧。” “……是吗?” “他整个下午一直耐心地在场外等你,而且一直注视着你。不是好的朋友很难做到这一点。” 简安然抓住毛巾,低头微微笑了笑,“但是,今天却没有来。” “哈哈,因为他没有来的时候你会这样失神,才更可以确定你们是好朋友。” 简安然闻言怔了怔,微笑,“你这样以为。”她注意到张暮向场边望去,“你还在挂念那个经常来看你打球的女球迷?” 张暮说:“她在那次eri爆炸事件的隔天没有再来,如果不是在那附近而受伤就好了。” “她知道你这样挂念她一定很高兴。” 张暮脸色有些忧郁,恍惚了一会儿后惊醒,“对不起,我走神了。今天赶时间吗?” 简安然收拾着包,想是不是该去看看原犁雪,微笑说:“没有什么事情。” 张暮高兴地说:“那么今天请去寒舍吃饭如何?” 简安然诧异问:“不会麻烦吗?” “哈哈,是父亲提议请你的呢,他一定会准备好好吃的食物的。” “伯父?” “我也觉得很奇怪。”张暮兴致勃勃地问,“要去吗?” 是不是被看破了行藏?简安然微笑,“接到邀请不胜荣幸。”她的眼睛里寒光凛冽,“我当然会去。” 途中手不自觉地触碰到手机,想该给犁雪打个电话。拨了号码后听到的是对方忙的提示,五分钟后仍然占线,简安然略微叹了口气,决定今晚再联络他。 张暮在前面停下脚步,“到了。”他笑着说,心情照例很好的样子。 简安然向大厅望去,张蘅华站在上次看到他的位置,气色或者其他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这次,他没有在与简安然目光接触的时候返身走开,平和甚至有些哀伤的双眸直视着她。 简安然说:“伯父好。” 张蘅华突然说:“你要找的,在后城河的7号仓库。”随后甚至笑了笑。 “啊?”张暮不明所以。 简安然有个瞬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沉默后问:“为什么知道我……” 张蘅华说:“那个不重要,快去吧。你要的‘那个’,好好地保存在仓库里。” “那个?!”简安然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愤怒,大声问:“所谓那个是什么!你做出那种事情是为什么!为了报复辜负你的恋人吗?因此就……她的一颗心不在你这里,就算勉强在一起,结局会好过你现在这样?” 张暮不明白状况问:“安然?你在说什么啊?” “我……” “不是的。”张蘅华打断了简安然,“不是那样。我只是不想让身为母亲的她再经历失去的哀伤。”他坦然地说,“这些年我每天看着她,看到她的盛开和凋零。那天看到那个的时候,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再见到这种悲惨的结局,仅此而已。” “那么现在为什么又……” “她还是疯了啊。就算没有看到结局,也那样聪明,把一切明白了。”张蘅华疲乏地笑了笑,“因此,现在我要守护的就只有自己的安宁了,是不希望有外力干扰现在的生活——好吗,简安然?” 那双眼睛,说的是真话。简安然慢慢低头,“我明白了。”转身离开的时候与张暮擦身而过,没有看他。 张暮愕然看着眼前的一切,问父亲:“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请安然吃饭吗?” “令尊已经请了我盛宴。”简安然开门,下一刻却义停住脚步问:“但我还是贪心地想多点一道佳肴——为什么你会明白我的目的?” 张蘅华苦笑,“你和‘霍夫人’年轻时候的眼神一模一样,那个泄露了你的一切啊。因为和她是一样的人,让我一看见就警惕,不由得……” “什么?” “没什么。”张蘅华转开视线,注视着张暮,这是他的儿子,他现在只剩下的…… 简安然从身后掩上大门。 张暮急切问:“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蘅华微笑:“吃饭吧。”像对小孩子一样宠溺地拍拍儿子的头,一股温暖的情绪从胸口涌过。这个最珍爱的孩子,对于现在的自己最重要的孩子……倘若爱的人已经无法保护,最起码,这个孩子自己要拼死守护。 简安然觉得这个任务简直滑稽到无可复加,这样的调查和这样的结果让她不知道该怎样想才对。她慢慢地走过后城河畔,突然觉得很累。 牵着气球的小妹妹从身边跑过,仔细看了看简安然的脸,说:“大哥哥你脸色好差。” 简安然微笑,“我没事。谢谢你。” 孩子的母亲远远地唤了声红红,那小女孩向简安然挥手作别,跑过去。 简安然看着那小女孩跑远,投入在等待的母亲怀抱,紧紧搂住母亲的颈子格格地笑了,也禁不住浅笑。 她看着女孩幸福地在母亲的怀里喃喃细语。微笑。 看着女孩快乐地向空中抛起玩具。微笑。 笑着笑着,突然敛住快乐的表情。简安然蓦然咬住下唇,低声喃喃地说:“什么守护现在的安宁生活不希望被打扰……” 第23页 “什么因为她全明白了因此没必要隐瞒不幸……” “什么你和她眼睛很像……” “根本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吧。因为那样爱着自己的孩子,根本就不希望有任何外人打扰和儿子的生活,爱自己的孩子!”简安然低声问,“究竟是为什么,有些孩子有着父母那样深切的爱,有的孩子只有被遗弃的过去?” 没有听到回答,惟有风声呜咽和草波此起彼伏。 后城河7号仓库。 得到了明确的指示后要找到位置并不太难。地下室门口的密码锁构造相当精巧,然而简安然只调试了7分钟后门就悄无声息地被打开了。 她跨入房间,“是特意改成只有5位数的密码的吗?” 那男人,张蘅华…… 仓库很庞大,摆放着各种仪器,安然打量着周围走上前去,不小心踢到地上的瓶子,“唔?”没看错的话,模糊的字迹写的是强化……人? 这个东西应该和这次的任务没有干系。简安然想着随便偏开了头,一个巨大的玻璃棺立刻映入眼帘,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那剔透的隐隐中云气攒动的冰棺中有个少女! 娇女敕的花般的少女,在冷峻的冰色中沉睡的样子。简安然目光接触到她怯怯的容颜,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发自内心地深叹:“霍青衣……”是的,这确实就是任务的对象——霍青衣。 手,碰到那寒气逼人的冰棺,连心也有些寒冷。早先发生的霍夫人的故事,果然到最后完全是以悲剧结尾。简安然闭上眼睛,不想看那眉目如生的尸体,沉默了许久。 丙然是有规律的吗?果然是违背规律就只有不幸的将来吗? 随后低声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 周围没有声音。 简安然重复道:“我在问你是什么时候跟踪上了我!”话刚出口,左手疾挥,弹指刀倏然弹出,直取右边角。 一阵寒风样的笑冷冷地响起。右边角黑影一闪,用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从屋子上方腾空跃下,几起几落好似骰子灵巧的鸟儿,转瞬欺近! 简安然不能相信世上有这样的速度,连自己也无法完全看清楚对手的动向,他竟然就轻易靠过来。除了那通体的黑衣外看不出任何其他,惟有闪烁的剑光与身体划出了明显的界限。 然而,看得见剑光就够了——简安然望着那袭来的长剑没有躲闪,在这紧要关头里瞬间辨识了走向,举起右手,间不容发之际让弹指刀再次出手,分上中下三路直取黑衣人。 这个看起来是两败俱伤的死斗法,然而暗器类兵器最大的好处就在于月兑离宿主掌控后仍然可以自动攻击。简安然射出弹指刀后轻叱一声,如游鱼般步入后方。 她以为黑衣人要退,要躲,然而那人只是稍微斜过身子,来势没有稍减,锋锐的剑在简安然颊边堪堪掠过,锋刃冰凉,而简安然的弹指刀,也足有七八粒插入他的身体。 他连很轻的痛哼也没有!简安然觉得颊上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滑下,伸手拭过,掌里是鲜艳的血。 黑衣人看着简安然颊上的伤痕,冷笑着说:“这一招你输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然而相当好听;个子不甚高,然而那倔强含着冷笑的面庞和亮比晨星的眼睛,该是让无数少女为之心动。 “杀手吗?该不会是暗猎人吧。” “很遗憾,我是。”他把剑利落在空中挽出剑花,说:“我是暗猎人——夜枭。” “……”是上次抢了芊离任务成果的夜枭。 黑衣人说:“难得有人察觉到我的追踪,祝贺你。”他险恶地冷笑了,“也因此对你表示同情。就因为这样,你要不得不用自己的手把赏金捧上来给我——会觉得耻辱吗?”举起了剑。 简安然用手背拭去颊上伤口里渗出的血珠,淡淡地问:“有这样好的身手,做抢劫别人劳动成果的事情,你自己不觉得耻辱吗?” 黑衣人冷笑,“你们做赏金任务,拿的难道不是别人的东西?你是凭借自己的能力从别人那里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我也是凭借自己的技术从你手里拿走我要的东西。一样是有足够的能力才做得成工作,为什么只有我是错的?归根到底,胜者为王。” “……”简安然沉默了,然后说:“你说得对。”她的表情也仿佛寒冰一样,“那么还是用实力证明一切吧。” 黑衣人冷笑,“现在离开,放弃霍青衣死亡证据搜查,就不必动手。我会对你之前做的一切表示由衷的感谢。” “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是吗?”黑衣人的眼扫过简安然的右臂膀,“你以为你那只近日受过伤的手,可以把我怎样?现在离开比较好,你该是个明智的猎人。”他压低声音说这些话,空气里满是压抑的气氛。 简安然淡淡地说:“我拒绝。” 黑衣人冷冷地道:“蠢女人。” “我就从来没有不战而降的记录。”简安然掌指间预备好弹指刀。突然间右手像被抽了骨髓一样猛地一痛,她知道那是神经高度紧张下牵动旧伤口的缘故。 也许真的没办法赢。简安然看着对面那剑客残酷的笑,心里突然无比思念某人。那家伙虽然很任性很容易发火,虽然经常一脸挑剔,若他在这里,就不会这样辛苦。若他在这里,自己会有多大的勇气把所有的敌人扫除。简安然心里轻轻唤道:犁雪,犁雪!随后把弹指刀击向对手。 此时此刻,遥远的旷野白云下,少年从草地上坐起身子,向四处张望。 “你怎么了犁雪?”他旁边笑容温柔的同伴问。 “刚才好像听到安然的声音。”原犁雪有些疑惑地说。 是的,刚才,好像听到安然用好温柔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名字。 原犁雪摇了摇头。怎么会呢,那个生性孤冷的女子,哪可能对任务外的对象用那种温柔的声音呼唤…… 第九章 错位的爱人 蓝天白云芳草地。 躺在草地中看悠悠白云飘过许久,莫垣微笑着问:“你不再给安然打个电话吗?” 原犁雪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这样是不对的。” “是她自己不接我的电话吧。”原犁雪有些恼火地说,“打电话过去足足五分钟的忙音,工作中的女猎人真有这种闲情和人电话聊天吗?” “唔,那可能是和目标在谈话,和那个叫张暮的篮球少年。”莫垣微笑。 原犁雪恶狠狠地瞪住莫垣,“那我就更不需要打电话过去了。” 莫垣笑起来,这个同伴生气起来真是无药可救,“那么我们就等安然联络,她交代的事情反正做完了。”他支起身子看旁边满脸愤怒的原犁雪,“安然应该是叫你探问霍紫笙最近有没有收到勒索之类的东西,为什么要拉我一起去霍家?” “你不是要‘相亲’的吗?既然要看霍家的女公子,一起去怎么了?” 莫垣微笑,“霍紫笙喜欢你。” “……” “这种委婉的拒绝态度,是原犁雪独特的温柔?” “别无聊好不好。”铃声在手边突然响起,原犁雪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接下,“喂。” 对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是原犁雪吗?” “我是。” “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我是张暮。这件事情说起来很为难,不过你是安然的好朋友对吗?” “我是不是一定要回答你这个问题?”心里有点恼火,简安然到底是什么意思,把自己的电话给陌生人。 张暮在电话那头焦急地说:“无论怎样,请联系安然的家人去圣十字医院。我在她身上找到的通讯录里看不到关于家人的信息。” 第24页 一股巨大的不安瞬间席卷全身,原犁雪忘记所有的不满,倏地坐起大声问:“怎么回事?” “我并不太清楚状况,今天父亲和简安然见面的时候他们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大概意思是叫安然去早已经废弃的后城河7号仓库找什么东西。那之后父亲过了三个小时才允许我出门,说此后不会再见到安然在附近出现了。这一切让我很奇怪,所以即使父亲那么说,我还是去了河边。万万没想到7号仓库密封的门居然大开,安然她在里边已经昏迷。请快点联系她家人来好吗?病房是968号。” 原犁雪什么也没有说把电话挂上,站起身来。那说不出惊慌还是愤怒的眼神似乎在燃烧,“莫垣!” 莫垣收住了一贯的微笑,“我听到了。你马上过去,联系九洵和追查关联的事情交给我来做。你快点去。” 原犁雪在十分钟后到达病房。他猛然打开门,简安然静静地躺在洁白的病床上,容颜安谧仿佛只是睡去,颊上轻轻划出的血痕在一片洁白中触目惊心。他怒目望向旁边的张暮,“……” 张暮心里很乱,他不明白眼前的一切是什么状况,也不明白到底父亲和安然谈了什么,安然的受伤和父亲有什么联系。 “她没有外伤,医生诊断说是后脑受了钝物敲击导致暂时性昏迷。我联络到父亲后关于这件事情会有说法——然而我不能相信父亲是故意要伤害安然的。” 原犁雪努力压低声音,可声音里仍然充满无法抑住的愤怒,“不是因为你父亲的缘故吗?”他逼视张暮,切齿说:“如果安然有什么意外,我要叫你们父子为此后悔一辈子!” “这件事情……” 好吵。 好吵! 简安然听到许多纷杂的声音和刻意压低的争论。 想睁开眼睛看看周围的一切,然而困乏的眼怎么也无法睁开。 ——要怎样睁开眼睛呢? 一双娇小的手在抚摩自己的面庞。 谁? 那双手的主人轻声说:“是委托人呵。”声音那样细小而婉转。 “我的委托人?” “是的。请回忆你对我母亲的承诺,让我完成心愿好不好?” 努力睁开眼睛,眼前模糊闪动的是两个挺拔的身影,“你在哪里?要我怎样做关于你的工作?” “你要做吗?” “是。” “太感谢了。那么,”感觉到柔软的发丝在面颊上滑过,一个温软冰凉的身子俯下来,越靠越近,直至是个亲密的拥抱,然而身体这样明显地感觉到了,却还是无法看清楚那女孩子的星点轮廓,只听到她在耳畔轻声说:“这个身体,现在借给我吧。” 简安然蓦地睁开眼睛,看到原犁雪正愤怒地揪住张暮的衣领,已经是剑拔弩张的气势,什么都没有想,失口惊呼:“你做什么,不要伤害他!” 原犁雪和张暮一怔,原犁雪放开张暮,疾步走到简安然面前,觉得心里又是气愤又是欢喜,大声说:“醒了吗?你怎么这样不小心,不知道别人会担心吗?” 简安然看着面前俊美的男孩子满脸的怒色,畏缩地蜷住身子,觉得有些害怕。 原犁雪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回头望向张暮,“是那人的父亲伤的你吗?”语气瞬间冰冷。 好可怕的眼神!简安然惊恐地看着原犁雪,拼命摇头,“不是的!是黑衣服的年轻男人,是工作上的对手!”话刚说完她自己怔住了,工作的对手? 原犁雪沉声问:“真的不是他父亲?” “当然不是,张暮人那样好,绝对有个温柔的父亲啊!”工作的对手? ……我做什么工作,有对手?简安然觉得头脑里一片白雾似的全然想不分明,烦恼地甩了甩头。 原犁雪觉得安然的样子有些异样,疑惑地盯住她,“你怎么了?”他看到简安然居然很怕自己般地直往墙角缩去,眉宇间全是恐惧,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表述,“你,你发神经吗?!”伸手要把简安然拽出来,没想到却遇到了好顽强的抵抗。 简安然死命抓住被角不肯妥协,摇头叫着:“你要做什么啊!” “……”原犁雪停手看着那微微发抖的女孩,想,该是我疯了吗?我居然看见——居然看见安然像个怕被拐骗的小女孩样不肯接近我!他很想大笑一场,然而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迫得他根本笑不出来,原犁雪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你怎么这样怕我?” 简安然看着他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我根本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离我这样近?” …… 原犁雪当时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日历钟,他确定今天是11月26日,不是4月1日。 ——因此这个玩笑尤其不好笑。 莫垣和陈九洵赶到病房附近的时候觉得气氛很诡异,离了老远就看到鬼火聚集。近了一看,那聚集中心默然不语的人居然是原犁雪。 “你怎么了?”陈九洵讶然问,“安然状况如何?” “失忆。”原犁雪闷闷地说。他靠在医院走廊的墙壁上似乎不准备离开。 “……”莫垣微笑,“不脏吗?” 原犁雪心不在焉说:“什么?” “你不是向来觉得医院的墙壁上有病人的细菌,怕脏的吗?因为有洁癖。” “是啊,觉得很脏。”原犁雪说,目光散漫地追随着白衣护士。 原犁雪有心情在病房外面发呆,代表安然问题不太严重吧。陈九洵稍微放下心来,看着他有些迷惑,“他有洁癖还靠在墙上?” “我看他根本没听我们在说什么。”莫垣微笑着问原犁雪:“为什么不进去?” 原犁雪抬手示意他们进去,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 莫垣微笑,“我们先去看看。”打开病房的门。 一打开门……觉得里面的气氛和外面的惨淡相比简直是春风荡漾。他们看到简安然坐在病床上,气色不错,和张暮有说有笑。在笑语间双颊红晕浅浅,若与张暮目光接触,会垂下眼睛露出羞怯的样子。 半晌后,莫垣微笑着问陈九洵:“那女孩子是谁?我们走错病房了吗?” “别问我。”陈九洵说。 “安然她,在男朋友面前对着别的男生脸红,她有这种习惯吗?” “我从小就和她在一起也没见过她这种表情,虽然很可爱,不过……”陈九洵把“还真是让人冷汗直冒”几个字勉强咽下,“别问我。” 简安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声音,转头看过来,先是一愕,眼睛里一下子仿佛罩了水雾,捂住脸低声说:“为什么我这间病房什么人都可以进来看?我是占用了别人的房间吗?” 张暮看起来有些无措,“不是的安然,那些人是你的朋友啊,不是别人。” 简安然摇头低声说:“骗人,为什么我没有丝毫的印象?” 张暮笑得很温柔,“是真的,安然。你和他们一起在篮球场认识的我,记得吗?” “不记得。” “那么你认识我吗?” 简安然茫然地看着张暮,半晌摇头,“我不知道。” “那么为什么惟独我你肯亲近呢?” 简安然看着张暮温柔的眼睛,轻声说:“我不知道。” 张暮有些无奈地笑了,“真是没办法呢。”他站起来想和莫垣他们说话,衣襟却被简安然拽住,她满眼的恳求神色让他没办法挪开步子,“我只知道你是张暮,只记得你的名字,因此请不要离开。” 张暮坐回椅子,对陈九洵和莫垣说:“情况你们也看到了,现在我没办法走。不管怎么说,安然这次变成这样,我和父亲是有责任的,请给我些时间,试着唤回她的记忆好吗?医生建议由我来做这个工作——毕竟现在安然比较愿意靠近我。” 第25页 简安然满脸求恳地望过来,“请你们离开好不好?请你们不要带走张暮好不好?” 陈九洵说:“安然你……”看清楚简安然的表情当场石化,那种柔弱的表情真的太可怕了。 “好!”莫垣拉住已经目瞪口呆的陈九洵,微笑地对张暮说:“我们明白。出事的经过我们大概已经可以猜想了,你不必为此自责。”他看了眼简安然,“我现在和犁雪的感受一样,觉得还是待在门外比较好。帮助安然恢复这件事情,拜托你了。” 他轻柔而不可抗拒地拉陈九洵离开,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种严重的状况不仅不感到心情沉重,反而非常想笑一次——简安然那种与平常反差太大的样子,实在是太夸张了。 带上门,陈九洵忧心仲忡地问:“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把一个白痴样的安然交到陌生男孩手里。” 莫垣微笑,“我觉得没有问题。连最该担心的人都没有什么反对表示,我们为什么要违背安然本人的意愿?她想和那个男孩在一起啊。” 陈九洵想起来,“原犁雪怎么回事?他干什么来的,就站在门口算什……”他四顾,“人呢?” 莫垣笑,“看到安然拉住张暮衣角的时候表情很奇怪地走了。” “那么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去找阿宗聊天。” “开玩笑。”虽然仍然不安,莫垣的笑容似乎是具有魔力的,让心可以逐渐安宁,陈九洵无奈地跟在莫垣身后,“找阿宗做什么呢?” “不知道。”莫垣笑,“但是早先就对犁雪近期会这样悲惨有预言的,只有他啊,呵呵。” 病房里两人听着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远。 张暮说:“他们走了。”他转头看简安然的时候一怔,安然她根本没有望门口一眼,一双妙目自始至终停在自己这里。 那眼神好温柔,在接触的瞬间飘样闪开,白玉般的脸上微微红着。张暮心头猛地一荡,这样的眼神好熟悉,他一定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眷恋的神色。 张暮低声说:“我真没想到你是女孩子。那样会打篮球,性格那样坚毅。” “现在这样不好吗?” “不,很好。”张暮凝视简安然,说,“说不定现在这样比以前还要好,就我看的话。” 简安然深深埋着头不肯抬起。 张暮感觉有些奇怪,一个篮球上的对手,忽然间变成了绕指柔的同龄女孩,似乎是哪里错位的样子,然而自己却没来由地为现在这个样子的她隐隐欢喜。张暮想,真是奇怪呀。 他为安然削苹果,“我来告诉你一些以前的事情好吗?虽然我知道得也不多。”他那惯于运动的手在做杂务的时候有些笨拙,“你的名字是简安然,篮球打得很好。以前的你虽然话不多,但确实是很温柔的人。”他笑,“和现在的你完全不同,很成熟。”他略一分神,水果刀从指边堪堪擦过,划了口子,“啧。” 简安然没有再听张暮说下去,急切道:“在流血!”她慌乱四顾,抓起护士放在床头柜上的纱布给他包扎。 张暮不以为意,“没关系。” “你受伤了啊!”简安然依然急切地说。 张暮笑了,“那么拜托你帮我处理伤口,我继续说,你只要听就好。” “我不想听。” “什么?你以前的事情你不想听吗?” 简安然轻声说:“那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只有这短短的时间,所以,那些事情和我没有关系。” 张暮疑惑地问:“你在说什么?安然。” 简安然茫然抬头,“什么?”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简安然的神色很迷惑,“刚才在为你包扎时我什么也没有说。” 这也是失忆症的一部分吗?转瞬忘记刚才说的话。张暮眼中滑过一丝担忧,随即用笑容掩饰,“你想要看什么书或者需要什么吗?” 简安然摇头,轻声说:“我什么也不需要——你要走了吗?” 在那种温柔而担忧的询问下无法走开啊,张暮说:“呃,也不是非走不可,如果你不需要带什么东西,我会在这里照看你。” 简安然又瞬间绯红了面颊,低头说:“对不起。” “啊?” “我这样强求你留下,真是太任性了。” “怎么会。”张暮双手交叉握住,“虽然觉得这样的安然很奇怪,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被你这样信赖,心里觉得有些高兴呢。”他猛醒悟到这样说的莽撞,忙说:“对不起,这样讲话太失礼了。” 简安然低低道:“怎么会?我……才是真的好高兴,你愿意留下。” 张暮推开窗户,漫天飞叶扑满全身,飘落在地上,他说:“真是糟糕,护士会骂了。” “但是很美啊,这个风吹起来真的很舒服。” “那么就开着它吧。”张暮不再打算关窗户,站在窗前,半晌说:“总觉得现在这个安然,仿佛是早认得的某人一样。” 他的肩膀上落了一片小小的枯叶,简安然看着它产生了很强的,想把它掸落。这个愿望是如此真实而熟悉,仿佛在很久以前就想过——在以前的某年某月某天,也看过类似的情景吧。简安然说:“我也这样想。”她低声问着:“这样想很奇怪吗?” “怎么会。”张暮有些迷惑,“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呢?” “我不知道。” “那个不知道是无法可想,不过,”张暮转头凝视简安然,“关于你为什么只愿意亲近我,这个问题你心里也没有解释吗?这种问题应该只需要自己想就可以回答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究,可问出这样话的时候,对简安然的回答有些期待。 “是因为,我……”简安然说,“我……” 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然而一颗心越跳越快,仿佛马上要跳出胸腔,“我,”她看着张暮明亮的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几乎在思考前月兑口说,“因为我对张暮你……” “碰!” 一声巨响,门再次被打开了,准确地说是被撞开了——古芊离站在门口,手里抱了一大堆补晶零食,快乐地叫起来:“安然好!篮球少年好!” 张暮辨认了一下,“你是古芊离?” “没错!”古芊离举手说,“我受命照顾现在很可爱的安然宝宝!”她把手上的东西随手一扔,满地凌乱。看着简安然惊疑的眼神,也是如被雷击样一怔,木然三秒后盈盈笑起来,“真的是超级可爱啊。”她坐到床前,“嗨,安然。” 简安然看着眼前的俏丽女生,嗫嚅说:“对不起,我不认识你。” “没关系。”古芊离巧笑倩兮,“现在我们来认识好了,我是古芊离,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是你的同居人,你的一切事物由我搞定。你可以自由地和张暮谈天游玩,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我保证你不会看到很凶的死鱼脸男生,也不会有别的不认识的朋友莫名其妙闯入你的房间。这个条件开得不错吧?现在办出院手续好不好?” 简安然有些迟疑地看了看张暮。 迸芊离笑,“讨厌啦!安然不准住到篮球少年那边的,你不可以这样偏心,只记得他的名字还只亲近他,我会吃醋!” 张暮有些发窘地笑,“是不太方便,安然住到古芊离那边好吗?” 简安然看着张暮诚恳的神色,说:“好。” 迸芊离心里狂笑,这样温顺的安然,当真的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难怪阿垣打电话来的时候口气那么奇怪。 “我去办出院手续,张暮带安然走吧。下午六点我会去你家接迷途的小搬羊,请你尽快唤醒安然的记忆哦。”虽然从个人角度来说觉得现在这个样子也很好玩,但是不能让原犁雪那个死小孩在失去耐心的时候把城市炸了才是她正确的目标。古芊离用标准的哄小孩口气问:“那么安然,你想去哪里玩呢?” 第26页 简安然低头沉思的时候张暮摇头,“她失去记忆,怎么能知道去哪里?” 迸芊离笑,“就是这种情况,想去哪里才最是关键啊。”可以探知病人心理深层最重要的东西。 这边争论不休,没料想听到那边已经传来很坚决的声音:“我想去篮球场。” 一惊非同小可,古芊离的眼神瞬间有些寒冷,“你是要去遇见张暮的篮球场?” 简安然点了点头。 张暮笑了,“好的。我帮你收拾东西。”他整理安然的包,发现古芊离站在原地依然看着简安然,奇怪地问:“不去帮安然办出院手续吗?” 迸芊离的唇角微微一抿,笑说:“好呀。我去帮她办出院手续。”她靠近简安然问:“没有想去什么学院里面转转寝室或者高的楼顶这种愿望吗?” 简安然看着古芊离摇头说:“我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迸芊离笑,“没,确实没必要去转——顺便问一句,”她唇角顽皮的笑变得有些诡异,“你是谁?” “……”简安然说,“你们都叫我简安然。” “嗯,说得也是。”古芊离像只灵燕翩然后退,“我走啦,安然晚上见。” “她有点奇怪。”张暮说,然后问简安然:“东西收拾好了,要走吗?” 简安然看着面前对自己伸出的手和张暮满脸的温柔笑容,“要走。” 到篮球场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四点,张暮注意到简安然的表情变得愉快了许多,在夕阳下笑得很美,不由得问道:“要和我打篮球吗?” 简安然紧张地摆手说:“我不行的!” “唔,说得也是,你毕竟是刚病好的人。” “你可以打给我看吗?” 看着简安然殷切希望的神情,张暮又是一怔。那个温柔的有期盼的神情,确实是很熟悉呢!他似乎曾经为它,甚至牵起过少年时代最初的陌生情愫。 但是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这样的神色? “可以打给我看吗?”简安然轻声重复着说。 “当然可以。还好球一向是放在这附近的……”张暮笑着说,准备去拿球。 可是在行动前安然已经走向左边的灌木丛,扒开枝叶,从里面拿出了他藏的球,“这个吗。” 张暮诧异问:“你怎么会知道我藏球的地方?” 简安然茫然地说:“我仿佛记得你总把球放在那里。” 张暮接过球,简直不能相信有这种事情,即使是原来的简安然,也不可能知道自己藏球的地点吧。他没有再多想,走向球场,球在他的掌控下灵活跳动,“那么……” 转头的瞬间止住了话音,看到女孩子站在场边,有些怯怯的目光追随着自己,是那样熟悉的位置和神态。 心仿佛被重重的铁锤敲过似的,有些生疼,瞬间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张暮问:“是你吗?” 简安然张大眼睛,“什么?” “啊,没什么,”张暮垂下头,微微苦笑,“我看错了。” 原先站在那个地方观球的女孩子不是她。 那个她还能不能再来观球? 仿佛得到了什么预示,苦涩的味道从心底里泛起。张暮向篮架跑去,比以往任何时刻确定了一件事情,曾经总在注视自己的某女生,已经离去。 那个小小的身影和长的头发,已经消散在了风里…… 而自己居然没有问过她的姓名!张暮看着大树摇摆的枝叶,没有意义地对它苦笑了。 简安然就那样看着张暮,没有注意到远远的场外有人看着她,宽大的外衣里都鼓了风——莫垣来了好一会儿,好奇地看着完全不一样的简安然,注意到她站的位置和那天自己与陈九洵站的一样,轻轻笑了笑,问旁边的阿宗:“看得到什么了吗?” 阿宗可爱单纯的脸上双眼瞳孔隐隐有着绿光,他说:“安然的身后,穿青衣的女孩子站在那里。” 第十章 十二点留下的不仅是玻璃鞋 不断有消息传来。 迸芊离说,安然和张暮相处的非常好。 迸芊离说,安然现在最喜欢的是站在篮球场的角落看张暮打篮球。 迸芊离说,安然还是什么都没回忆起来。 迸芊离说,安然笑得无忧无虑的样子让她觉得放弃记忆其实是很快乐的事情。 圣诞节在不经意间匆匆过来了,满街上摆的都是漂亮的圣诞树。 必于霍青衣死亡证据的任务由夜枭胜出。此外简安然任务失败并且失忆,因此可以判定简安然和原犁雪作为猎人的组合惨败。陈九洵摇头叹说,这两个人根本没有做搭档的潜质。 而对原犁雪来说,惨败的还有其他更加重要的东西—— 现在经常有人看见一对漂亮的少年在体育用品专卖店挑选器具,男孩子英俊,女孩子清秀而且可爱。只不过那个英俊的男孩子却不是他。 圣诞前一天他在车里看着简安然进了店坚,她在透明的橱窗前,手指在橱窗上划过,用一种很幸福的表情浅浅地笑了。 他面无表情地问:“为什么这次她就一个人?” 莫垣在他身边的座位上微笑,“或许是为圣诞礼物做准备吧。”他问:“你不想办法去唤醒安然的回忆吗?我看你似乎什么都没做。” “不是你和古芊离叫我不要去打扰她的恢复吗?” “我们那么说你就那样听了?”莫垣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样听话的人。” 原犁雪看着简安然在店里走过,身影被货架挡住,“你知道吗?失忆是失去记忆的意思。” “我知道啊。” “但是即使失去记忆,自身的习惯和已经具有的技能不会消失的。如果原来惯用什么,即使失去记忆,看到惯用的东西手会想去触碰;如果会做什么,即使没有记忆也能做那个;如果喜欢什么,即使忘记了过去,还是会再次喜欢。” “……” “如果她在失去记忆后就只会被张暮吸引,那么我对于她的意义是什么呢?”原犁雪问,“是在她的故事里随机出现的一个偶然和一个意外吗?是只因为在特定的时间里进入了她的生活而成为了固定的伙伴,然而倘若失去特定的条件,就无法被亲近和注意的人吗?她喜欢的类型是张暮那样的运动少年吗?志趣相投的温和的……”他难得沉静地说,“如果不让简安然把我作为任务对象再接近一次,她就不会再靠近我了吗?我要知道是不是这样。” 非得知道不可!心底有声音大声说。说不清楚自己的情绪,原犁雪的神情那样冷静,却把手在方向盘上重重地击了下去。 “……哦。”莫垣转移视线,看着车窗上反射出来自己含笑的眼睛,“圣诞夜怎么过?” “什么?” “你不会回家的吧,就现在情况来看,你惟一想单独相处的人也不可能陪你。” 原犁雪没有说话,想起和简安然圣诞的约定,一股对夜枭的憎恶狂烈地翻卷上来,“我要继续找夜枭的行踪,这次的事情不能算了。” 莫垣微笑,“那件事情大家都要做的,但是今晚,学生会长没有直接理由的话,还是请回学校参加晚会。” “我不想去。” 莫垣笑,“你要去!再一个人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心理会变态的。” 原犁雪皱眉看着莫垣,“你管得太多了吧,我讨厌吵。” 莫垣平和地笑了,静默良久,突然说:“去吧。倘若无处逃避喧嚣,你就走进喧嚣里看看,也许就什么都不怕了。”他说,“去吧。” “……” “若是我们熟悉的安然,她会问你为什么不去哦。” 疲惫的目光追随着体育用品店里隐现的身影,原犁雪想,是呵,若是安然……若是安然…… 第27页 他心底坚硬的角落被一撞,整颗心都立刻丢盔弃甲。原犁雪终于放弃了抵抗,喃喃地说:“也好。若她不在,真不知道不吵闹的圣诞节怎样过。” 莫垣微笑,“所以一定要参加晚会。我来开车,我们回南华。” 原犁雪和莫垣交换了位置,“说起来,你们班到底演的什么节目?” “嗯,真是有些难以启齿。” “你也差不多一点,再怎么难说,你今晚还不是要演?” “说得也是……”莫垣在路口轻巧地倒车上了另一条路线,笑着竖起手指,“是——《灰姑娘》呀!” 圣诞夜。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美丽的女孩,在父母温柔的呵护下快乐地成长。但是,母亲不幸去世了,父亲再娶之后,女孩玫瑰色的生活全然变成了黑色——她被迫睡在壁炉的角落里,每天为继母和继母带来的两个骄傲的女儿工作,娇艳的容色逐渐变成了肮脏,衣服永远像是从灰堆里捞出来的一样。渐渐地人们不再记得她的本名,都叫她灰姑娘。灰姑娘的角色由莫垣饰演……” 美女班导圆润美好的嗓音配合字幕在学院大礼堂回荡。大家听了开头有些骚动,不知道是对美女的倾慕,还是对类似20年代电影的介绍方式难以置信。 “……”原犁雪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如此拙劣老套的故事在银幕上滚动,下意识望了望窗外已经全黑的天色,考虑是不是该出去透气。正要动作,他听到旁边的同学在议论:“怎么是莫垣演公主?我以为那个女班导一定会派莫垣和阿宗演对手戏的呢。” “是啊,若莫垣是这个角色,那男主角该是谁?我有点期待看莫垣的样子。” “……”原犁雪闭目思索了一下,虽然自己不是恶趣味很重的人,但是要说对莫垣穿女装的样子没有想看的愿望,那真是对自己太不诚实了。所以,还是暂时先坐下来吧。 “因为我们的故事只有女主角是不够的,那么让我们假设,这个王国的王子正好到了结婚的年龄。他是个俊俏的男子,可他至今对身边众多的贵族女孩都没有表现出应有的热切。国王和王后忧心之下,举办了王子的选妃晚会,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遍全国,当然我们故事的主角也有所耳闻…… “晚会那天的夜晚,灰姑娘为她的继母和姐姐准备了华丽的洋装,为她们戴上最灿烂的首饰,鼓起最大的勇气问:‘我是否可以参加,亲爱的母亲和我敬爱的姐姐们?’毫无疑问地,这个不自量力的可怜虫遭到了嘲笑。继母带着女儿上了马车扬长而去,留下伤心的灰姑娘。她捂住脸喃喃自语:‘是为了什么,我的青春岁月要完全消耗在打扫和缝补上,连出去感受一下自由空气的权利都没有?我从来没有想过王妃这类事情,只是想去看看城里教堂上飞着的鸽子哟。’ “灰姑娘晶莹的泪水濡湿了她的面颊,让她洁白娇女敕的皮肤从肮脏的灰尘下显露;她纤细动人的身段即使藏在宽大的粗布围裙里,依然那样动人。路过这里的仙女无意中看见了她的哭泣,想,哎呀,让这样的孩子难过,真是天使的罪过。 “于是,仙女飞进了灰姑娘的房间,挥舞仙女棒,不由分说给了灰姑娘最美丽的洋装和漂亮的马车,那女孩子的美丽耀眼惊人,鲜红的唇和妩媚的眼睛把仙女都震慑了。她慈爱地抚模着灰姑娘的如水长发说:‘去吧,去吧,我的姑娘,在今晚成为舞会王后,把王子的灵魂俘虏。’……” 原犁雪听着笑了。并不是好笑,是被气笑了。他真不明白自己当初怎么选袁颖做谢老师的接班人。有预感,本来就不成话的这个班,在这位对童话改编有特别爱好的老师的教下,会变成恶魔聚集地。 笔事在继续…… “灰姑娘被推进了马车。她迟疑地微笑,‘但是亲爱的仙女婆婆呀,我只是想呼吸新鲜的空气,让疲惫的双手在清闲中休息。’ “‘哦,是的是的。’仙女心不在焉地说,盘算着时间,‘听着孩子,我必须赶去下个地点,有个出生的孩子要受洗,我要给他完美的祝福。’ “‘多么好呀,真希望我出生的时候您也给过我这种眷顾。’ “‘是的是的。’心不在焉的仙女说,‘听着,你去参加晚会,把迷人的舞姿展现。但是记住,要在十二点前离开。’她翻了翻手里的《世界著名童话集》,‘另外,十二点钟声敲响的时候,月兑下一只玻璃鞋留给王子。’ “灰姑娘微笑着问:‘那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完成这个故事吧,我想。’仙女嘟囔着,把仙女棒在马臀上一敲,马受惊般地狂奔起来,仙女继续嘟囔说:‘做这件事情将会使你成为世界名人,你和那个幸运王子的故事会被写成书流传,而我,嘿,将作为好心的仙女典范成为所有打扫壁炉女孩的梦中的希望,所以,加油吧我的孩子。’她拍拍手,骑上闻声而来的扫帚——这个时候我们有理由怀疑这个仙女其实是巫婆。她说:‘我交代完了故事的流程。over。’换上了巫婆特有的高帽子和外套,消失在空气里。 “就这样,我们的灰姑娘便来到了王子的选妃晚会上。她在众多的美女中以娴静的气质和出众的容姿吸引了王子的目光。这里,王子将由阿宗饰演……” 敖带说一句,在我们万众瞩目的王子出场的时候全场静默了一分钟,然后是短暂的暴笑和骚动,从无数凌乱的词汇里原犁雪惟一捕捉到的句子是:“王子……居然还没有公主高……下面的跳舞……怎么……”还没说完,那人已经笑倒在当场。原犁雪没有表情地看着台上,想,不管怎么说,这个剧目作为喜剧已经取得了成功。 舞台上的喜剧慢慢进入了高潮…… 灰姑娘用小盘盛了樱桃,坐在角落的位置里。她是那样爱樱桃的颜色,又那样需要休息。因为难得的空闲,灰姑娘惬意地叹了口气。她看到有个身着华丽外衫的男孩子向自己的方向走来,知道那就是晚会的主角,由衷地感叹:“真是个可爱的少年啊,风度翩翩。” 出乎她意料地,王子走过来,对灰姑娘伸手说:“和我跳舞吧。”语气是那样诚恳和热烈。 他拉起灰姑娘,整夜再不肯松开手,不肯邀请其他的女孩子。灰姑娘如旋风掠过继母身边,看到了姐姐艳羡妒忌的目光,于是她问王子:“您为什么不去邀请其他的女孩子呢?” “因为您就是我在场中惟一看到的女孩子啊,我的公主。”王子这样说着,声音有些发抖,脸色有些发青,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您要我去和别人跳舞吗?您抱着这样的想法,为什么要参加这个晚会?全国的人都知道,参加它代表有意愿成为我的王妃。” “嗯……”那是因为,这个晚会上有最鲜艳的樱桃呀。灰姑娘想,微笑着不置可否。 她超然的态度和含蓄的风度让王子更加爱她,王子低声说:“现在告诉我吧,你的住址、电话和芳龄。我发疯样地……迷,迷……” 灰姑娘从背向所有人的角度轻轻地笑了,“啊,您不用说了,什么也不要再说了,这是不可能的故事啊。”她的笑容荡漾越来越大,用只有王子能听到的声音说:“坚持,马上就到十二点了。” 第28页 钟声打断了所有的谈话,灰姑娘注意到时间无可避免地走向和仙女约定的极限,奋力从王子手中挣月兑,“王子呀,我必须离开。”向门口跑去。 她边跑边抱怨着:“天哪,这样重的裙子,到底怎么才可以轻松地跑步?我此刻是那样想念我的短围裙,它是那样可爱和轻便。” 灰姑娘的行动被裙子和闪亮晃动的首饰严重地阻碍,眼看王子迫近,钟声已经敲了十一响,灰姑娘来不及多想,喊道:“对不起了王子。”月兑下玻璃鞋砸在王子头上,如愿地把他当场砸昏。 灰姑娘顺利地跳上马车,回到家里,仙女已经在等待。她注意到灰姑娘赤着的脚,兴奋地说:“嘿,做得好!然后就等待王子征求鞋的主人吧,再次穿上那鞋的时候,你将是未来的国母。” 灰姑娘闷闷不乐地说:“哦,也许吧,亲爱的仙女,可以把我的围裙还给我吗?”她开始撕扯闪亮的斗篷,“它们是这样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王子是个怎样的人?说来听听吧,姑娘。” 灰姑娘思考后说:“他是个有礼貌的年轻人,斯文又大方,知道天文地理。可是他对园艺和蔬菜的售价一无所知,因为他告诉我说他不明白为什么以前书上记录有人为饥饿而暴乱。既然没有蔬菜,为什么不可以喝肉汤。”她微微笑了,“若是杂货店店长的那个蓝眼睛的儿子听见王子那样说,也许会想敲破他的头哩。” 仙女说:“呃……孩子,把蓝眼睛的少年先放到一边吧,关于灰姑娘的传奇已经因你而开展,王子是这个故事里注定的男主角,你的命运将因为和他的相遇而改变,后世将称你们的相遇做命运的相逢。所以,用甜蜜的口气来描述你的爱人给我听吧。” 灰姑娘微笑,“可是仙女呀,你要我怎么想象去爱一个连蔬菜和肉的价格也分不清楚的男孩子呢。” “难道你不喜欢王子殿下吗?” “喜欢呀。他的样子是那么的漂亮。”灰姑娘微笑,“可是不管多么漂亮,他还是不知道明天早晨几点开始出售牛女乃。” 仙女不满地说:“你简直没有身为主角的觉悟。这样的话,参加晚会有怎样的意义?” 灰姑娘打开手帕,里面摆满了饱满圆润的樱桃,“瞧,我得到了多么好的樱桃。” 啊啊,我们故事的男主角,输给了一捧樱桃。仙女叹了口气,“王子会为失去你的消息而痛苦。” 灰姑娘微笑,“只要现在这个喜欢围裙胜过华服的灰姑娘不再出现在王子面前,舞会上用缄默掩饰了对礼仪方面有多么贫乏的那个女孩就会一直留在王子心里。” 灰姑娘接着说:“在这个夜晚,王子的面前,灰姑娘已经罄尽了一生的美丽,把少女时代的光辉和完美展示出来,这个就是所谓的完满呀。传奇的大部分故事已经完成,下面谁成为王子的新娘,谁才是真正的灰姑娘,已经不再重要。十二点的传奇无论如何将被继续,可不是灰姑娘成为了王妃,而是成为王妃的人将会被记录成灰姑娘。” 仙女:“……” 灰姑娘微笑着对仙女举起手,“要吃樱桃吗?” 王子在全国范围里寻找能穿上玻璃鞋的少女,他说能穿上鞋子的就是他的新娘。 使者到了灰姑娘的家中,请两位姐姐试穿鞋子后,按照王子的命令请另一位女公子也尝试——不管再怎样被嘲笑,灰姑娘依然是全国少女中的一位。那鞋子仿佛是天生为灰姑娘而造,那样适合她纤细的足踝。使者把这令人兴奋的消息传达给了宫廷,王子在听说后立刻赶到了灰姑娘面前,问:“是你吗?那夜从我手心里逃走的百灵鸟?” 他有些为难地看着面前满面尘土的少女,在察觉前眉头轻轻拧住了。他想,哦,我发过誓,那位我心动的少女无论变成怎样我都爱她,可是,她怎么能够连屈膝礼也不会,像个没有教养的野姑娘一样在我面前一动不动?即使如此想,望着灰姑娘明亮的眼睛,一股柔情涌上王子的心头,他对灰姑娘说:“就是你呀,做我的新娘吧。” 灰姑娘看到了王子攒起的眉头,她轻笑,没头没脑地问:“殿下啊,你对旷野的花曾经爱过吗?” “去旷野的日子,我都在骑射中度过,我的眼睛里看到过矫健的野豹和伟大的狮王……至于那些野花,我总是尽量小心不让它们在马蹄下揉碎。为什么问这个?” 灰姑娘微笑,“那真是遗憾,看不到花摇摆在风中的样子,你的人生已经失去了四分之一的乐趣。” “来吧,过来到我身边,把你的手给我,从今以后你会过得没有忧愁,全国人民都要拜伏你的脚下。” 王子惊讶地看到灰姑娘向后迅速退了两步,“这个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想,一般商贾家的孩子和贵族女孩想的相差这样远吗?唉!唉!没关系,若她不愿意看到别人的臣服,就这样办吧,谁叫自己这样爱她,“好了我的公主,你要怎样都好,你想怎样我都照办,现在来我身边吧,我没有你不行。” 灰姑娘看着焦灼的王子,想,这个可爱的王子呀,究竟能够在多长的时间里没有我不行呢?她垂睑默默地笑了,下定决心般抬起头说:“殿下啊,你认错人了,扫烟囱的女孩子,根本没办法去你的舞会。” 王子知道灰姑娘在撒谎,他大声说:“明明鞋子就是你能穿上。” 灰姑娘微笑,“那说明这个世界上没有惟一啊。在这里的我可以穿上玻璃鞋,可在别的地方,也存在能穿上玻璃鞋的人。这美丽的鞋子,不是只为一个人准备的。王子啊,快去寻找你的真命天女,不要在这里浪费过多的时间。” 王子知道面前的人儿就是他想要的那个她,“那么你以神的名义对我说实话,晚会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远处的景色很美,在触模之前;这个故事也会很美,若它戛然而止在此刻! 舞台上的灰姑娘静默后微笑,“我忘记了。” 原犁雪霍然站起,椅子在地上划出了刺耳的噪声。他大踏步向出口走去,无视无数惊诧的目光,拉开门又重重地带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气愤,几乎无法呼吸。走在微寒的天气里,因为莫名的愤怒而浑身都热了,觉得眼睛很难过。他扶住树,捂着额头想:“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别再做得像个孩子呀,你!” 他听到有脚步跟来,在身后停下,低声说:“走开。” “是我。”陈九洵说。他看着原犁雪在黑夜中仍然亮得发寒的大衣说:“阿垣嘱咐我,万一你在看《灰姑娘》的途中离席,一定告诉你,剧本是班主任写的,他没有参与,因此不存在影射。” “……”原犁雪说:“其实你想过吧,我和安然不适合。” “是呀。”陈九洵坦然地说,把手插进口袋,“事实说明一切——安然单独做赏金工作从来不出偏差,和你合作反而出了大问题。我和安然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她的所有爱好和憎恶,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和安然的想法很不同,安然她究竟能为他做多久的保姆?” 原犁雪没有任何征兆,回身给了陈九洵一拳。 鲜血从陈九洵的唇角蜿蜒滑落,他擦拭着,想,原来这个瘦弱少年也还有力,然后铆足劲揍回去,强大的攻击力顿时展露无疑,“你就这样放弃才好!就这样退出安然的记忆最好不过!就算我,也觉得张暮的相性与安然比较合适!”心头压了好久的火被这猛为的一拳煽点起来,陈九洵怒声说:“我对你很失望啊!” 第29页 原犁雪靠在树干上,觉得头很晕,眼前的一切都在朦胧地摇晃着,发出嗡嗡的噪声。啧,也许被揍出脑震荡了,他恍惚地想。因为被撞击而落的小叶片飘坠下来,从眼里看去好似落花。他看着这样的花落如雨,急纷纷的样子,不知道怎么想起和安然初识的夜晚,她沉静而望得很深的黑眼睛。 当时的场景,想起来心底就有温暖的情绪——他是真的,真的好喜欢那双眼睛! 沉默里原犁雪用所有的心思来怀念着过去,闭上双眸,他想这时候回到当时就好了…… 当一抹惨白的笑容淡淡地浮现在他脸上,他说:“不是我在放弃,根本不是我在放弃。那个简安然根本就不是我的她。虽然想去接近,想温柔地和她共同回忆过去,但是看到那种陌生的神态,无论怎样都无法开口。” 陈九洵看着原犁雪艰难地站好,冲自己冷冷地笑了,“一样的容貌也没办法代表什么,不想靠近就是不想靠近。明明知道不能放任安然这种状况,可我每次克制不住去看了那熟悉的容颜,总要想,我在做什么呀!那女人确实不是安然啊!”原犁雪已经无法抑制自己,激动得失去常态,“灰姑娘换了件外衣就变成了公主?!世界上哪有这种事情!王子到底要对什么一见钟情?一件漂亮的衣服吗——笑话!偏偏爱上的是她这个人,就算她不肯为自己穿上繁重的裙子和戴上首饰!可以忍受所有的不调和,怎么能忍受那个人只剩下躯壳?你不知道我绝望得每天都无法安眠!” “那么就努力把安然找回来啊,把我们认识的那个安然找回来,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我看到那女孩子用安然的神态微笑,用她的声音说话,就会觉得浑身冰冷,你要叫我怎么做?我根本没办法接触别的女孩子!” “什么没办法接触别的女孩子!最近你经常去见霍家的霍紫笙吧!” 原犁雪苦涩地笑了,“是啊。”他看着陈九洵说,“她是少数我愿意接近的女孩子之一。我是真的很卑鄙,在这种痛苦的时候想利用她来忘记安然的事情。总想着说不定能比较喜欢她一点,心情会好许多——就像安然能轻易忘记我去爱别人那样!”说到后来,他的声音大到近乎吼叫。 陈九洵又握紧拳头,想好好给面前的矫情少年一顿揍叫他清醒过来算了。他那样满身煞气地走过去,可原犁雪好似根本没有发现他的意图,似乎已经被刚才的大叫耗尽了一生的力气。他站在原地不躲闪,仰望星空,轻声说:“但是,不行啊。” 原犁雪深深地望进星星里,“哪怕安然已经只是个代号,对于我来说几乎不存在。哪怕她忘记了我,眼睛只看别人,还是不行。我除了她谁都不想要,除了她准都不可以。 “因此虽然无法对她的恢复作任何努力,我也要一直耐心地等她归来。” 皎洁的明月上似乎映出了简安然的浅笑,原犁雪轻声唤道:“安然……” 简安然站在阳台上向月亮看过去;“今天月色真美。” 张暮笑,“是啊。礼物我可以先打开看吗?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还有一个小时才到十二点呀,简安然笑了,“好。” 虽然考虑了很久,去体育用品店看过,最后还是送了亲手打的围巾。简安然看着张暮拆开包装,把长长的温暖的围巾拿在手里,紧张地观察他的脸色,好像在等待判决。 张暮笑了,“真漂亮,谢谢你。”眼睛不离开那淡青的围巾,看样子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安然以前似乎不是喜欢青色的,失忆真是有些不可思议,能把人全改变了。” 简安然怔了怔,“以前的我不喜欢青色吗?”她茫然地说,“我不知道,可是印象里恍惚记得自己经常穿青色的衣服。” 张暮望着简安然,望得很深很深,然后他笑了,“这段日子一直在考虑怎样让你恢复记忆,可是你没有想和我打过篮球,也不再谈军事。相反地总是站在场边看我打球。”张暮神色惘然,“我倒好像是在试图唤起另一个人的回忆。” “你对这样的我,感到厌烦吗?”简安然慌乱地问。 “怎么会这么想?” 简安然觉得心口堵得难过,哽声说:“现在这样的我,没有和你共同的爱好,无法和你谈天说地,也没办法作为你感兴趣的对手生存,你,你在厌倦这样的我,是吗?”她用手捂住脸颊,“对不起!对不起!我已经很努力地想要走进球场,可是没有办法啊,看到那样灵活飞跃的球,总觉得自己没有自信。”她哽声说,“而且,而且我是那么想只在场边看着你。” 不知道哪家放了礼花,在欢笑中忽地跃上天空,蓝得透亮的一点扩散开成球,闪着烁光落下,照得黑暗中人的脸忽明忽暗。那第一个亮起来的瞬间,张暮看到了简安然沿手臂蜿蜒滑下的银亮泪水。 他伸出手,把简安然拥抱在了怀中,感觉到怀里那女孩子的颤抖,突然心如刀割,“没有这回事。能做对手的人当然好,能一起谈天下大事的人当然好,然而我是一个这样平凡的人,所以我要的也许不是那样多。说不定我要的只是一个肯默默在场边看着我打球,为我的每场赛事投注目光的人。”他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嘶哑了,巨大的情感激流让他几乎无法说话,“然而我为什么不早点发现自己的心意,没有走到场边去对她真切地微笑?我真不明白自己!” “她在我的视野里存在了那么久,每次疲乏的时候望过去,青的颜色飘舞在绿的树丛中,比生命的颜色还要清新,那时候其实我想到了某个词汇。每次看到她都在想,然而我一直没有查字典去查这个词的意思,现在想来非常后悔,非常后悔——如果早点去做这件事情,早点为她做点什么,也许今天的遗憾不会那么深重。”简安然感觉到什么凉凉的液体滴落在颈上,一滴,两滴。张暮轻声说:“我想到的词汇,是‘青鸟’啊。” 突然间像洪水冲过堤坝,惊喜悲欢尽上心头,简安然捂住嘴,发现自己的泪水已经是无法再止住。 张暮轻轻问:“青鸟是什么意思?——青衣?” 是幸福…… 简安然的眼睛已经被水雾蒙住,她声不能续,“为什么要说这个!”为什么要在今天说这个?“在你面前的人,明明是简安然!” 张暮轻声说:“站在我面前的人可能是简安然,可在这个世界上,惟一是为了站在我的场边注视我而生存的人,从生到死只有一个。只有你,只有霍青衣!” “为什么……知道是我?” 张暮托起“霍青衣”的脸,端详着她微笑,“这个不是我熟悉的你的脸,然而太好了,这个眼神也好,神态也好,一如往昔。”他温柔地拥抱着霍青衣,“我在报纸上看到霍青衣罹难的消息,才知道你的名字。那时候才发现,其实我很久的就想过像现在这样拥抱你。所以,现在你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靶受到男子干净温暖的气息和心跳,在张暮温柔的怀里,“霍青衣”哭泣起来,“你知道我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在这时候给我温柔,让我没办法轻松地离去?” “……传说人死了,总要喝孟婆汤,把前世忘记,”张暮轻声说,“所以就在最后的时候稍微放纵自己吧,一切的一切,在此刻都没关系。”他手指向前方,“所以什么也别说了,听啊,那边花开的声音。” 第30页 在遥远的彼方,一束鸢尾花悄然绽放。 就让这短暂的时光,成为花朵一样美丽的存在吧,当此时此景,想的都是一样的心事。 “太过分了,在这时候这样温柔,让我更难离去……” “这样说,时间已经到达极限了吗?” “是的……” “那么,你之所以寄居在别人的躯体里,所想办所挂心的事情,有没有完成?”张暮轻声问。 “霍青衣”从张暮怀里缓缓抬起头,含着泪水微笑了,“最后一件事情。” 她深深吸了口气,倾尽一生的勇气说这一生的愿望:“我喜欢张暮,非常喜欢,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更喜欢。” 数十个礼花在空中爆炸散开,整个天空被染成了霓虹颜色。天边隐隐透过光亮,简安然的身体也应和着那光明,微微泛出亮光。张暮松开手,退后两步,微笑着看她的神态和笑容,那样专注,好像要刻入心底,他柔声说:“我接受你的告白。” “……吻吻我吧。”她小声央求。 张暮在她的额头浅浅地吻过,听到霍青衣留在这世界上最后一句话——“我不喝孟婆汤。” 所谓的永远是指什么?白首相知?不离不弃?永生?张暮对这些真的不太知道,他想着永远这个词握紧拳,看着手微微笑了,“我也喜欢你。”他惟一明了的就是一件事情:今天的这个再会和这个交换的誓言…… ——这就是张暮这一生的永远了。 简安然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好辉煌的天色,在她的词汇里找不出比“此起彼伏”更适合这礼花漫天的场景,她看到张暮站在阳台上,微风中发丝拂动,“嗨!” 张暮没有回头,“安然……会开摩托车吗?” “……会。” “我的车钥匙在桌上,现在用它的话比乘出租车要快。今天路上车堵得很厉害。” 简安然从桌上拿过钥匙,“谢谢。” “我对你表示由衷的感谢,对你做的一切。” “怎么会,那是我接受的委托呀。” 张暮笑了,“委托吗?该付怎样的代价?” 简安然浅笑,看着那平静得超月兑的男孩,“嗯,如果不介意的话,给我个祝福吧。” ……真是典型的安然式回应。张暮笑,“和原犁雪,要幸福啊!啊,还有,圣诞快乐。” 安然向门口走去,“很棒的祝福,我接受了。”她说,“圣涎快乐。” 舞台上的“灰姑娘”正按她自己的轨迹发展着故事—— 王子无法说服灰姑娘,怏怏不乐地回到了宫殿。他在榻上病了整整一个月,每天不能死心地写信给灰姑娘诉说衷情。 他的弟弟对兄长的行径感觉万分无奈,抱怨说:“亲爱的哥哥啊,全国佳丽无数,你就不要再去困扰那个女孩子了吧。尤丽雅姐姐每天在为你担心,为什么你的眼睛总看着虚无的远方?” “尤丽雅她是个好女孩,可她并不能穿那双玻璃鞋;”王子有气无力地坚持。 “可是哥哥,你要的是一个妻子,还是一双玻璃鞋呢?少年的男子,为了某个女孩而心动,并不是罪过,可是那个灰姑娘却明明不是你心里的公主。你的公主只存在于那夜的十二点,现在已经离去。” 王子沉吟不语。 他的弟弟对他说:“如果你一定坚持要找能穿下玻璃鞋的少女为妻子,尤丽雅姐姐甚至愿意削去自己一部分的脚来穿上那鞋子,你再找不到比她更爱你的人了。” 王子考虑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说:“我明白了。” 王子和左大臣之女尤丽雅的婚礼轰动全国,所有的人都看到了因为幸福而那样娇艳的新娘。人们都知道了,原来在舞会当天艳惊四座的那位神秘少女,是这样一个出身高贵而温文守礼的闺秀。 “于是,就这样,童话的结尾和原定故事有了偏差。”仙女合上故事书,不满地看着灰姑娘,“你这个任性的孩子呀,把既定的故事都全盘打碎了。” 灰姑娘微笑地缝补着衣裳,“怎么会,王子的故事里有了公主,我的故事里也有我的王子啊。” “嗯?” 仙女顺着灰姑娘的目光望向窗外,倚在树下的蓝眼睛少年看起来暴躁没有耐心,正和同伴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没说几句已经在推搡彼此。 “啊,是杂货店的蓝眼睛儿子吗?” “我们会在一起。” “说真的,我怎么也不觉得他比王子强。” 灰姑娘微笑,“可是,有一点他比王子强。” “什么呢?” “他比王子殿下一百倍地让我喜欢。” 下面,也许会顺利结婚。 也许都会养育自己的孩子。 把自己的生命留在身体外,自己就会老去死亡。 然后下一代……一定会有不同的故事。 就这样,我们的故事在最开始只有一个女主角,到了最后,出现了四个主要人物。他们秉持的是不一样的信条,可是用不同的道路,得到了几乎一样多的幸福。 演员全体上台谢幕,在大家善意的掌声中,莫垣笑容愈加灿烂,而阿宗的脸色也终于有了好转。不提防,一声被扩音器无限放大的“鲁亚亚”突兀响起,在场的人几乎耳朵都被震坏了。 莫垣抬头看天花板,轻轻“啊”了一声,微笑问:“阿宗没有喂好你的小宠物?” 阿宗惨叫:“我忘记了!” 从上面落下来一个尖耳朵,不及常人工半高的小女孩,灵巧得飞一样地掉进阿宗的怀里,未语先“哇”的一声哭起来,“饿!”瞬间会场寒气骤起,冰霜雪花隐隐飘过。 “那是什么东西?这是剧目的余兴节目吗?”台下的学生惊讶地叫起来。 小女孩回头看台下,发现黑鸦鸦的广阔场地里坐满了人,发光的眼睛炯炯然全盯住自己,一吓非同小可,再一次大哭起来。 在她大哭的时候,这个四季如春的城市也开始下雪。 飞舞的冰霜是六角形,飘落在简安然的掌心。她看着那浅蓝的美丽花纹加快了步子,在南华学院前行,什么也无法阻挡她的前进。 不是没有听到剧场里的大叫和喧嚣。 不是不知道学生会全体干部都该在那里观看圣诞剧目。 然而她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向前跑去。 雪越下越大,一层层压下,空气寒冷然而湿润,呼吸人胸腔,心都变得沁凉。 简安然穿过社团活动区,穿过教学主楼,穿过藏书阁,穿过后勤仓库,穿过一切的一切,奔向西校区。 城市的钟在十二点敲响,安然在钟声中登上了西校区主楼的顶楼。 那个男孩子默默地坐在楼的边缘,看着整个学校,密密的白雪盖满了他的身子。安然站住,像以前一样看着那个她的小男孩,然后走过去。 他听到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吐气的时候眼前有白雾升腾起来。 简安然在他身后跪下抱住了他,“委托完成了。是的,因此……我回来了……在圣涎节回来了。” 原犁雪没有动,感受着身后那熟悉的味道和轻轻的声音,听着十二点的钟声从响亮回归寂静。 一时间他的心情无法描述,身上的、心里的冰霜和寒冷在温暖的怀中消融。他沉默着沉默着,忽然大声对着整个城市叫起来:“什么十二点会留下玻璃鞋离开?看清楚了,好好地在这里!我和她!都要好好地在一起,这一……”一生啊!声音哽在喉里,说不下去。 “……犁雪。”简安然明了地轻声说,收紧臂膀。 良久,良久。 就在这个空旷的无人的顶楼,安静地度过了今生最美好的圣诞。此刻无声,没有烟火没有人声,雪飘下来。 第31页 剧场里的他们过得快乐吗?想到这个问题。 不过怎样也好,现在这个世界上,是只有飘舞的雪花和他们。 简安然轻声说:“天会亮的。是的,今天是圣诞了,圣诞快乐。” 对这个今天和明天有那么多的期待。 从今天起是受过圣诞祝福的今天和明天。 原犁雪不说话。 他不说话。 一会儿后,他轻声说:“今天和我去见女乃女乃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