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翼―赏金猎人Part 3》 第1页 引子 “你找谁?”打开门,蕴蓝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对面清秀白皙的男子。 男子扶了扶眼镜,“这个是不用问的吧。我敲的是韩楚家的门……韩楚在吗?” “他不在。” “……” 蕴蓝的目光清澈无物,“真的不在。明天我们要去野餐,所以我要他去准备东西了。” “这样吗?”男子轻轻笑了笑,“那麻烦你告诉他,‘眼镜’去做跨越国界的个人旅行,对他道珍重。等回来之后再告诉他外面的世界有多宽广。” 他返身跳下石阶,没有再回头的意思。 蕴蓝望着他的背影,突然说:“我其实很讨厌你。” “……”眼镜停住脚步。 “摩托车有什么好?玩命一样和它较劲。就算真的追过风又如何呢?”蕴蓝的声音冷冷的,“我一点都不喜欢你和韩楚飙车的样子,每次看到都觉得很讨厌。你……不要出现得好。” “呵。”那人轻轻地笑了,向前走去,短发在空中飘舞,“你因为不懂摩托车有什么好,所以是个纯粹的女人。” “我真的非常讨厌你。” “无所谓,我的朋友是韩楚不是你,我在乎的是韩楚的看法而不是你的。”眼镜远远抬手示意再见,“总之我要出去旅行,如你所愿,很长时间不再见。保重。” 蕴蓝看着他远去,雪白的牙齿在唇上深深地咬下, “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你很讨厌。” 然后——他走之后,故事就开始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虽然一派自然景色,然而特意在其中划出供游客使用的安全区域,摆上烧烤用的石炉和石凳,让碧树林的美打了折扣。 幸好不是旅游的旺季,并没有太多人,多少还算安静。但看一眼就让人扫兴:好好的一片古雅林子里,堂皇摆着辆现代交通工具——摩托车! “起角……”摩托车的主人韩楚盯住轮胎,颇觉厌烦地叹了口气,随后站起身,瞧着他的yamaha-yzfri,露出通常被称为喜新厌旧的可恶表情。 “想要新摩托车……” 手指细细抚过蓝色车座,几不可闻地敲击那里,眼神瞬间飘得很远。 今天的阳光颇好,柔和地笼罩大地。韩楚静静地站在他的摩托车旁,高挑的身形映成长长一条,安适而宁静。如果不远处不是摊了一地的会餐用具,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个漂亮的青年根本只是在享受阳光的温暖。 他身材颀长但绝不瘦弱,因常年在户外活动而有健康的褐色皮肤,让他永远与女乃油小生的称号无缘;然而面庞上精致的五官,又拒绝让他进人硬汉之列——这是一个对女性有诱惑力的,矛盾着和谐着的奇妙男人。 这样安静…… 这样安静宁和…… 他站在那里,他等在那里,怔怔的。面庞上掠过茫然和近似忧伤的诗意,连周围的环境都蒙上了秋的气息。 他在等谁? 谁值得这样一个男子站在飘洒落叶的树下彷徨四顾,不安翘首? 长长久久的静默,韩楚微微叹了口气,张开了口——到底这样一个男人,有着怎样迷人而诱惑的声音? 傍了大约一秒钟内期待和幻想时间—— 韩楚大叫:“笨蛋,你到底有没有准备野餐用的食物啊!” 震耳欲聋的声波骇得周围的乌鸦掉下来一片。 这、这样安静……宁和…… 一只钢叉挟万钧之力狠狠飞过来,随之附赠的声音倒是平静得很:“我在找。” “哇咧!”韩楚猛地偏开头,叉子紧贴颈子飞过去,插进身后的树干,在树身上颤啊颤。韩楚观察了一下树的伤口,感同身受般皱眉,以很大的力气去拔那叉子。居然失败了,那叉子仿佛是长在树干上,顽固地不肯下来。 韩楚倒抽一口冷气,“你太狠了。你不知道玩这种危险的东西会给我带来多大危险吗?这样子也算是从小一起玩沙子长大的朋友……蕴蓝啊蕴蓝,亏我从小都记得把好吃的东西留给你,结果喂大一条狼。” 被称为蕴蓝的女孩子没有抬头,忙着把一只袋子翻来倒去,里面铮铮响的可能是钢或铁,但是绝不可能是人类的食物。 “你这个骗子,说什么把好吃的东西留给我,每次总是把过期的糖果强行塞进我的书包。况且你也没有被我的叉子伤到不是吗?” 韩楚决定自行忽略前半句,“虽然没有伤到我的人,可是我这颗心受伤了。” “……”继续翻野餐袋。 “我这颗受伤的心——” “……”继续继续翻野餐袋。 “你听我说话行不行?” “……”继续继续继续翻野餐袋。 “人类赖以沟通的语言已经对你失去效力了。你这个猿人女。”韩楚在蕴蓝身边蹲下,伸手撩了下野餐袋,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就认了吧,你根本就没有带可以吃的东西来。” 不可能的。 韩楚仰身躺在草地上,惬意地看着上方蔚蓝的天空,“所以说呢,这种好天气,应该是用来挥洒人生挑战身体极限的,根本就不该坐在草地上,小孩子过家家样搞什么野餐。连老天都不允许嘛。” “哦。”蕴蓝终于抬起头,清清秀秀的眉毛一挑,很大的眼睛嚼着韩楚,笑了笑说:“说到底,你就是反悔和我出来野餐,想和你的狐朋狗友去飙车。” “什么话,明明是你自己准备都准备岔了,怎么又好意思说我不好?女人!”韩楚愤愤地说,同时小心看紧蕴蓝,预备她再飞只叉子或者盘子过来。这么近的距离,被甩到不进医院才怪。 “对不起啦。” “咦?!”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千万年来第一次听到“对不起”呢。韩楚看着蕴蓝低头柔顺的样子,愣了会说,“没,没关系。”忽然笑起来,“猿人女,你温柔起来其实挺那个什么的嘛,平常有觉悟点,也不会被叫男人婆了。” 蕴蓝暗地咬了咬牙,继续低头说:“今天真的对不起。明知道你想和朋友去飙车,还硬拉你出来。出来散心也罢了,偏偏还犯这种错误,让你两边的事情全耽误。” “没,没有啦。”不太习惯向来野蛮的青梅竹马突然柔顺,韩楚搔搔头,“哈哈,没关系啦,难得你居然不叫我的朋友做狐朋狗友,这样乖,我就高抬贵手什么也不计较了。” 蕴蓝努力克制了一下自己,小心地放开手里已经被握出汗来的木棒,对韩楚笑了笑,“说起来,刚才听你说,是想换新摩托车呢。” 难道老天真是要开眼了?向来最讨厌自己从事危险运动的人居然开口问摩托车的事情!当真天道有公啊!韩楚兴奋地翻身坐起来,决定不放弃给蕴蓝做启蒙教育的机会。 “是啊是啊,车型我都看好了。” “是怎样的呢?”蕴蓝虚心地问。 韩楚从自己的旅行包里把杂志翻出来给蕴蓝看,“当当当!就是这个,铃木的新款gsx-r1000。你看,造型不错吧,幽幽的闪光,流畅的曲线和恰到好处的色调,让人爱不释手。” 韩楚的手珍重地顺杂志上的大型图片摩挲下来,那样温柔,好似在触碰心爱的女人,声音却变得激动炽热:“去年慕尼黑车展的时候我就注意它了!它有强大的马力和轻盈的车身,绝对是超强的热门战马!不仅重量比以前的轻了两公斤,连座位也有调整,让车主绝对有舒展和自然的状态。” 第2页 “唔。” 韩楚的手指划下去,点上来,慢慢停滞了,在他身边的蕴蓝可以轻易感觉到他变急促的呼吸,诧异地问:“怎么了?” “不,不行了!”韩楚用手环住肩膀,好像在强自忍耐什么,突然大声说:“真的不行了,现在和你说到这个,我根本就没办法再忍耐。蓝,野餐的心情我想你也肯定没有了,你这样温柔美丽大方又有情调的女孩子,一定不会做往返一次继续野餐这样没情趣的事情吧!所以,放我去看车子行不行?” 蕴蓝脸色沉了下来,恶狠狠地说:“总之你就是不想看我。” “从小看到大,就算是绝代美女也看够了嘛。”韩楚嗤了一声,小声嘟囔。随即意识到自己的立场,满脸堆起笑来,“我们有一生一世的时间互相看嘛。” “拜托,语文不好就不要乱掰,说这种暧昧不清的话。”蕴蓝哼了一声,突然幽幽地说,“没有办法,都是我不好。明明早就约好了来野餐,却犯了大错误。今天是我们相识的纪念日,是重要的日子。”她捂住脸颊,“虽然你现在除了摩托车什么都不要,虽然一脸赖皮讨厌的样子,但终究还是和我出来了。而我,居然在这样重要的日子搞砸了事情,这样扫兴。真的全是我的错,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好了。反正,反正全是我不好。” “我们认识的日子?”韩楚呆了呆。完全没有印象呢……想起来认识得太久了,感觉里是好像一出生就在一起,所以不记得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过蕴蓝记得自己却不记得…… 为、为什么居然有负罪感油然而生? 他看蕴蓝。 蕴蓝把头埋在膝盖上,防止自己因为说恶心的话而吐出来,同时知道自己肩膀微微耸动,软软的短发可怜地披在脖颈,是很可爱的样子。 韩楚不忍,伸手想碰碰蕴蓝,听她继续说:“全是我不好。”声音微微颤抖。 莫非是要哭?他立刻僵成木头,动也不敢动。不是吧?那个野蛮男人婆,竟然要为了这种事情哭?! 迟疑了片刻,韩楚讷讷地说:“其实你也不要太自责。” “怎么能不自责?对不起,全是我的疏忽。我……现在心里好难受。呜……” 真的哭了! “你,你不要哭啊!好啦,不用脑袋想也知道你这种人从来不会记错事情,是我偷偷把袋子里的东西扔了!我当是个玩笑,哪晓得你是把今天当纪念日的?” 蕴蓝埋着头没有说话。 树影疏朗里,似乎所有的光都向着那对少年。那样年轻,那样健康,又那样和谐和漂亮。 韩楚握住蕴蓝的手,轻声说:“原谅我从小到大都是个又粗心又不懂体谅关心别人的孩子。” “……” “今天再野餐已没有意趣,但是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以后,很长很长的永久。下次再一起出来,好不好?” 风都在他的絮语里变得温柔了。 韩楚这样说话,被自己的温柔陶醉,所以短时间内没有察觉手心的异样。等他感觉到一阵金属的冰凉罩住手指的时候,似乎已经太迟。 冰凉之后是剧痛…… 他是先看了眼自己的手,然后再难以置信地看了眼对面刚才还楚楚可怜,现在却满脸杀气的蕴蓝,然后才开始惨叫:“这这这,这是什么?!” “捕、鼠、夹。” “这么古老的东西你都有……不是这个问题,你拿它夹我做什么啊啊啊!很痛啊!” “我早就怀疑一整袋子的备料怎么会突然都没有了,你这只万年大老鼠!” “狠毒小熬人!亏我还为你乱感动一把!” “哈!炳!炳!”蕴蓝仰天长笑,“你真以为我是超人,连和你几月几号认识都记得?!本小姐难得有心情出来野餐,你敢和我玩这个,根本就是想死!” “啊啊啊啊啊!取下来取下来!夹子!” 那时候,是真的相信有很多很多的以后。 “不要跑!”看着前面落荒逃跑的身影,蕴蓝大叫,又一把飞刀直扎过去。 那时候,是真的觉得有很长很长的永久。 “你这个超级恐怖男人婆……”韩楚骂,一个旋身躲开要害,心想再这样锻炼几年,自己非拿到奥运会体操冠军不可。 那时候,总觉得那个打闹笑骂的家伙其实就是只蟑螂小强,打也打不死,怎么样也走不出视野。 看着逃跑到摩托车边,再次顺利大逃亡的韩楚,蕴蓝阵了一口,并不打算放弃惩罚,用全力把一大把刀刀叉叉掷过去,并不担心万一有一把中了目标,后果多么严重。 那时候,总认定反正他是死不掉的…… 说不出气恼地看着他溜走,心想下次见他要怎样炮制他。 只要下次一见面,绝对绝对要修理到他一辈子忘记不了。 然而,然而,就是这样一只公害蟑螂,就在那天晚上,下次见面前,偏偏就出事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说是在和朋友夜游的途中,转弯的时候正好前面躺了只易拉罐……”韩楚妈妈说,用手帕把脸遮住,哭得要把嗓音抽成丝样。手帕上湿湿的,边上一抹红色,是韩楚的血。 那天晚上韩楚躺在急救病房里。 他血流过了地,韩楚妈妈跪在地上,模过儿子的血,沾上了手,沾上了手帕,然后和进眼泪。 血在蕴蓝赶到医院前被清洁工用拖把拖掉。 医院里的味道很重,最重的不是病人的,而是消毒液。 蕴蓝从来没有这样深刻地发现过,消毒液的味道如此让人作呕。 她死死地盯住急救病房的大门,然后紧紧咬住了嘴唇。半小时前得到消息说韩楚受伤住院,用了二十五分钟赶到医院,最后在这里待了五分钟,她就决定立刻离开。 她粗暴地拨开身后唏嘘的人们,快步走出医院。出医院的刹那,被夜晚的寒露打湿的刹那,蕴蓝就跪了下来。 她跪了下来,靠在冰冷的花岗岩上,眼泪一下子涌出。 “早跟你说,说了多少次,不要总是玩车,不要和人飙车,不要以为你比风快。”她用手死命堵住嘴,合着哭声狠狠地骂:“畜生,畜生……” 一野菊花凌晨绽放 5月21日星期三晴 韩楚在病床上躺了1321天。 今天我给他的花瓶换了新的菊花和水,然后和往常一样坐下,对着一直紧紧闭合双眼的他说话。 说了很长的时间,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撞过来撞过去,因为窗户没有关上的缘故,偶尔风里传来庭院里孩子的笑声。可陡然收声,又什么声音都听不到,韩楚依旧是闭着眼睛静静躺在那里。 突然就觉得很累。 饼去那么长时间,所有人用怜悯或者敬仰或者嘲笑的眼神看着我的时候都没有觉得累,可是今天觉得很累,带着极度的空虚和无法把握的虚无。 我把头埋在洁白的床单上。床单很柔软,有我从三年前起就深恶痛绝的消毒水味道。我沉溺在那种味道里几乎窒息,然后睡过去。 做了梦。 在我久已死寂的睡眠中,梦见了以前的事情。 曾经蹑手蹑脚地走进韩楚的房间,企图把蛇放进他的衣领,却意外地第一次看见他的睡脸。平常那样嚣张跋扈的人,睡着的时候宁静得像个小孩。我没有把蛇放进他的衣领,看着他平静地呼吸良久,然后悄悄跑掉——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此清晰,怦,怦,怦,跨越时间传到我的耳朵里。 浅眠里如此短暂的梦,让我醒来时泪水打湿了好大一片被单。 第3页 依然记得那时候,心里埋藏的愿望是——那家伙一直如在沉睡时般可爱就好。那样也许会觉得很快乐。 到如今愿望实现得这样彻底,每天看着他的宁静和安然,我却这样不快活…… 就算嚣张跋扈讨厌赖皮,韩楚你醒过来多好。 我…… 我对会说会笑的你…… 我到底想写什么啊? 没有想到自己的行文已经生涩到这种地步,这样下去要沦落成行尸走肉。从今天起,就恢复记日记的习惯。 蕴蓝把笔在在掌心里,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在最后一行补上—— 下午去相亲。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忽而三年。 曾经的少年,到了今天也是青年。 蕴蓝把日记本锁进抽屉,打开门,看着外面一路上川流不息的人潮,稍微能感觉到生命流逝的意味。她吸了口气,拢起长发,薄施朱色的唇边挂上了淡淡的微笑——谁说时间不是如流水呢?这已经长长的发,都在记录过往的远去。当年的纯真学生样,早已经被职业妇女的俏丽干练代替。 漫不经心地踱步站到路边,未等作决定,一辆出租车悄无声息滑到面前。原以为与己无关,却不料车随步子缓缓向前。 “我没有叫车。” 司机在车窗里探出笑脸,“有老太太付了车费给我,嘱咐说这个院子里只要有年轻的女孩子出来,就拉她去‘郑先生饮食店’。”他滑稽地做了个鬼脸,“你要告诉我你不是年轻的女孩子,我不会相信。” 蕴蓝笑,“原来如此。”她拉开车门,在探身进去前停住了动作,“有消毒水的味道。” “啊,应该很淡了。抱歉,是昨天的客人弄翻了药水瓶。你很介意吗?” 蕴蓝淡淡一笑,坐进车里,“不。” 车子缓缓发动,司机无视行车守则,健谈无比:“听你刚才说话的口气,似乎不喜欢消毒水的味道。” “因为会勾起不好的回忆吧。不过,有些东西即使厌恶或者恐惧,若每天不得不面对,渐渐也就无法介意了。” “有重要的人在住院?” “已经住了三年,也许还要一直住下去,住到死。”蕴蓝再次拢了拢头发。在被风吹得凌乱的时候,她还是怀念干净利落的短发。一边做这种动作一边和司机闲谈,她的语气相当平淡。 “那真是倒霉啊。得了慢性病?” “交通事故。现在是植物人。” “啧啧!”司机大声惊呼起来,“那你还真不是一般的惨!同样是生病,掉条胳膊少条腿也好,得了癌也好,顶好不要做植物人!” “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俗话说久病无孝子,这个道理根本就是冲植物人来的。”司机摇头,“你说自己的亲人嘛,住到病院里,人心都是肉长的,谁能不心疼不照料?少条胳膊腿,人都说身残志不残,贴补点就过去了,心里喜欢着,也未必非为是残疾抛弃掉;得了癌呢,不好听的话摆在台面上——能被查出来是癌,离‘去’的时候也不远了,想到这个,谁不是贴心贴肺地伺候?偏这植物人让人心焦,整日不动不说像块木头,守着看一天,自己也闲不清楚这是自己心里重要的那个人呢,还是个死人。说死了又没死,说没死又没半点希望。你说这钱流水般花出去,能有好转倒也罢了,偏生跟往木头里面灌金子……”司机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什么,住了口,半晌讷讷地说:“抱歉呵,我这个人说话总是不动脑子。” 蕴蓝还是清清淡淡地一笑,摇头说:“就算说得不好听,你说的是大实话。久病无孝子,久病无孝子。”她反复说了几声,轻声道:“大部分人其实都是好人,大部分人其实都愿意尽心尽意去爱自己身边的人。不过人呢,本来就是一种短期行为动物,总会厌倦,总会疲乏。如果适当的鼓励和前进动力都没有,当然会恐惧自己对对方的爱会不会减退。” 说到这里的时候,心底某个地方绞痛了一下。蕴蓝下意识握紧手,强迫自己用平静的语调继续说下去:“……因为这种恐惧,渐渐会恨对方,恨对方给过自己幸福,如今又这样让自己痛苦;渐渐在心里有折磨对方的,想通过对他的虐待而更加强烈地虐待自己,要沉浸在这种虐待里忘记与他没有明天;渐渐地也会有犯罪的想法,想,若他能在我不再爱他前死去,就好了。” 他死掉就好了。 就好了。 然而我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蕴蓝看着前面,知道自己已经煞白了脸。她缓缓闭上眼睛,沉默下来。 包累。 车厢里的气氛是这样沉闷,持续了五分钟,司机干咳了后,用不太自然的爽朗语气说:“小姐身上的衣服很漂亮哪。方不方便告诉我是哪里买的?我太太快过生日,想送她礼物。我们家那位,就是喜欢漂亮的服装。” 蕴蓝从手提袋里拿名片给司机,“可以去这家店里看看。” 司机惊讶地说:“你开的服装店?” “是的。” “哈哈,难怪穿得这样漂亮。” 蕴蓝疲惫地笑了笑,“跟职业没有关系,今天因为是特别的日子,比较注意装饰自己。” “特别的日子?” 蕴蓝说:“要相亲。” 司机笑了笑,“未婚的好女人越来越少,全是因为去结婚了。” “前面……”蕴蓝忽然说。 “啊?啊!”分神太严重,根本忘记在行车中,眼看要撞到别人的车尾。司机忙不迭踩了刹车,幸好没碰上去。他舒了口气,颇有些尴尬,“不好意思。” 蕴蓝打量周围,说:“没关系。我已经到了,那边就是‘郑先生饮食店’。”她下了车,不忘对司机说:“请驾车时候小心。” 司机看着她,摇了摇头,“你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子。难道你不知道我刚才几乎害你卷进车祸里?” “不怪。” “不怪?” “若你为我制造一场车祸,帮忙我决定未来的事情,说不定比较好。”蕴蓝注意看了眼表情变得很古怪的司机,再次对他微笑致意。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郑先生饮食店”是家古怪的老店,挂着厚厚的帘子,燃着草香。门口站着唇红齿白的美丽孩子,背了一书包的报纸对进店的顾客兜售。 进店来的顾客多半脸色奇特行色匆匆,和店本身一样诡异。 店里正对门的墙壁上刻着一条龙。 说不出原因,那龙诱惑了蕴蓝。于是她靠近那里仔细看,可是越近越看不清楚它的形状。 很漂亮……可是,也和这家店一样……还是诡异。除了诡异之外找不出其他适当的形容词,这让蕴蓝对自己的文字表述能力越来越沮丧。 “喜欢那个吗?”某人不知何时走近了身旁,问道。是虽然低沉但相当好听的声音。 蕴蓝慢慢转身,看定身后人,“是漂亮的龙啊。” “我初次进到这家店,也是这条龙先吸引了我。由此看,我们应该是有缘分的呢。”那有着一双温柔眼睛的男人对蕴蓝伸出手,“蓝小姐。” 蕴蓝和他握手,“你可以叫我蕴蓝。” “蕴蓝。”那男人端详着她,然后笑着说:“蕴蓝,你是比想象中更好的女孩子。我本来没有想到,你会答应来相亲。” “因为丁先生的相亲和其他人的都不同。甚至不需要双方家长出席,也约在了奇怪的地方。”蕴蓝笑说。 第4页 丁先生也笑起来,“蕴蓝,我不要求你现在叫我的名字,你就一直称呼我丁先生,直到你认为可以改变称呼的时候。”他从旁边的桌下拉出藤椅,“请坐。” 很优雅的动作,但是在这种地方看来也很诡异。 在诡异的地方和诡异的男人进行诡异的相亲。蕴蓝边想着边坐下,对自己词汇的缺乏已经痛恨到极点。 丁先生坐在对面,双手习惯性地交叉,“我明白你同意来的理由,因为我这样随便订下约定,所以你认定我是个并不太认真于寻求结婚对象的男人,你若想抽身离开会容易。” “……” “然而你错了,我是非常认真想要娶你为妻。” 蕴蓝不以为然,“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不是吗?” “不是。” “咦?” “我们在本市最大的医院见过许多次,多次擦身而过。” 蕴蓝抬头认真看着丁先生,“那么你应该理解我需要一个草率的相亲对象的理由,也该知道我来相亲未必代表我想成为你的妻子。” 丁先生用他温柔的眼睛看着蕴蓝,笑了,“你有一位青梅竹马的男朋友在医院,你为他整整劳顿三年。” “既然知道……” “因为知道,所以想要娶你。”丁先生很快地说道,“因为你是个好女人。” “……” “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也总去医院吗?”丁先生玩弄着茶杯,“我的妹妹也在那里住院。上周她死了。”说这句话的时候丁先生声音一哑,他望着手里的杯子,不肯抬头,“妹妹的男友,当年追求妹妹的时候,也是发誓永远不离开她,可得知妹妹得的是胃癌后没有来过医院看她,像空气一样蒸发得无影无踪。绝情得让人无法理解。我看着妹妹从美丽走向衰败,深深感觉到了对死亡和人性的恐惧……”丁先生出神半晌,然后轻轻说:“我想要娶一个让我敬佩的,而且确实很美、很优秀的女人为妻。” 蕴蓝沉默了一刻,然后苦笑,“实话说,我对每日没有希望的等待也已经厌倦,我根本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好的人。况且,如果我背弃他而和你在一起,这本身就不符合你所认为的美好了吧。” 丁先生沉声说:“不是的。你已经坚持过了可贵的三年。你已经疲累而需要能让你依靠的人,厌倦不是你的错,而是时间太无情。我希望娶你,也希望帮助你。” 丁先生那样冒昧地握住了蕴蓝的手,“我将为你照顾你的朋友,而我也会因为得到你而心灵安宁。” 蕴蓝略微缩了缩手,可丁先生握得那样坚决,“太草率了吧。” “即使草率,未必不会有好的结果。”丁先生松开了手,说,“我很希望你能仔细地考虑我的提议。我必定会尽一切可能让你不后悔选择我。” 先前就有的累突然放大一万倍,说不出来的劳累感充满了身体,蕴蓝带着这样的感觉恍恍惚惚进行这个诡异的相亲,恍恍惚惚,食不知味。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吃完饭后被送上出租车,蕴蓝疲乏得几乎不想说话。她倚在车座上,明显感觉到丁先生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上车来。他为蕴蓝关上车门,对司机说:“送这位小姐去医院。每周的今天,晚上她总要去医院看她的朋友。” 司机是个中年妇女,用羡慕的口吻对蕴蓝说:“您的丈夫真是很体贴的人啊。” 蕴蓝没有说话,闭上眼睛,缩在车的角落里,有泪水从眼角滑落也没有力气抬手。 真的真的很累啊。 是期待韩楚从病床上抬起手为自己擦去泪,还是该寄托希望在想帮助自己的男人身上?毕竟他有很干净的手帕。 就这样累得说不出话,不可思议地,却还能够走动。 去了医院。轻飘飘地飘上台阶。打开韩楚的病房门。总想,也许他已经醒来? 可门完全打开时,看到他还是躺在那里,月光里,一动不动。 蕴蓝坐下来,握住韩楚的手。明明是很温暖有生命的手,为什么不能动?她把那只手附在脸颊边,轻声说:“你再不醒来,我要嫁人去了。” “和小时候玩过家家那种不一样,我真的要嫁人去了。” “……我嫁人其实也不关你的事,反正你也不是我的男朋友。” “可是你再不醒来,我真的要嫁人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这样躺着没有声息。” “所谓的忠贞或者忠诚,还是有时限的吧。你若在这三年里任何一天醒来,我都是你够义气的好朋友,可是再久下去,我也要背弃你。并不是我不肯做一个好人,只是时间在流逝。” “……不如你在我丧失耐心前死去?那样我就是从来没有背叛过你,最好的那种模范人物吗?”蕴蓝轻声说。她长长的手指在输液管上停留,然后抑制不住地开始发抖。她真的在克制自己不要去拔下它。 猛地飞开手,掠过了早上才插了新菊花的花瓶,它撞在墙上,落了一地碎片。菊花轻轻地飞在空中,又重重落在地上,洁白的花在黑色的地板上簌簌抖动。 蕴蓝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她大声对韩楚说:“你若真的没死,真的还有呼吸,若有一丁点不愿意我背叛你,就快醒来吧!” “既然我无法下手杀死你,你就在我背叛你之前……醒来啊!” 大叫耗尽力气,蕴蓝怔怔看着韩楚,然后软软跪坐床边,喃喃重复道:“在我背弃你前,醒来啊。” 她抓住了绵软的被子,抱着那被子,抱着韩楚的手臂。空气里依然满是消毒水的味道,她又在这几乎让她窒息的空气里睡去。 但是这又是和三年来一样无梦的夜。没有任何征兆,没有奇迹发生的平凡的夜。若有不同,无非是又有一个女孩子在睡眠里还在哭泣。 梦里若再梦到往昔,该多好呵。即使在睡着,心里也在这样祈望。 菊花洁白的花瓣依然在地面籁籁抖动。 早晨就在它的摇摆中渐渐近了。它把光线化成一把把钝钝的刀,插进房间里。当它划进蕴蓝的眼睛里时,她却并没有轻易苏醒。 她不愿意醒来,因为虽然没有梦,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他说:“喂,怎么睡得这样难看?” 真是讨厌,这样想着,嘴角却不自觉地划出浅笑。 蕴蓝笑的时候,那熟悉的话音突然停顿下来,然后那声音焦躁地说:“你先把我的手放开,这样我怎么给你盖被子?想冻死吗?白痴。” 蕴蓝感觉到了掌心里那只手试图月兑逃,感觉如此真实。 啊啊,真是古怪的梦啊,有声音有触感,却没有画面。蕴蓝想,然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正对着一双晶亮顽皮的眸子。那明眸的主人正用很别扭的姿态吃力地拿起被子向蕴蓝靠近。在视线接触的瞬间停住动作,有些尴尬地笑起来,嗨。” 蕴蓝终于完全醒来。她看着那人说不出话,然后抓紧了仍在掌中未逃走的那只手,抵在额前什么也不想再说。 她在阳光中好像周身散发光芒,姿态好似圣母,美丽而圣洁。韩楚凝视着那成长起来的少女,心里突然有些感动。身子依然无法立刻恢复力气,他躺在那里,因为虚弱而闭上眼睛。 彼此都不愿打破沉默而安静着。 终于,韩楚轻声道:“说真的,这时候你在身边,真是太好了。” 二圣玛丽的女学生 中央大街,干线支路,“墨点雨”服饰店。 第5页 “你那个植物人醒了呀?”小常整理着服装的衣领,对蕴蓝说,眼睛瞟过来,“不是吧,为庆祝他复活,把头发剪掉?” 蕴蓝见了从短发,“唔。长发是很麻烦的事情呀。当初留它,其实是许愿的意思。” “许愿他醒来?你这样子像高中女生一样。” “也不至于。”蕴蓝低笑,“只是,他醒来好像就把我的时间都还回到三年前。” 小常不说话。 “他和三年前一样,什么都没改变。” “那么,喜欢冒险喜欢飙车也没有变了?”小常把塑料模特推开,直视蕴蓝,“那么,也一样有可能抢着速度和别人‘飞’,然后在路上遇到一只易拉罐,然后,‘砰’的一声?” “……”蕴蓝垂眸用手指在衣料上划过,“我不会再让那种事情发生。” 小常轻嗤:“凭什么不让这种事情发生?你从小到大改造过他多少年,没有成功不是吗?” “……小常和我说过赏金猎人的事情吧,只要付酬劳,做任何事的那种人。” “咦?” 蕴蓝注视着小常,“这次我拜托他们好了。” 小常惊讶地说:“笨,笨蛋。” 蕴蓝不理他,继续说:“拜托他们使韩楚永远离开那种刺激但是危险的生活,学习做一个普通平稳的人。” “你用怎样的酬劳委托他们呢?” “我的伯父过世时候,因为没有子嗣,留了一套南苑区的房子给我。” “什么?!”小常抓住头发大叫,“你真的是笨蛋吗?!那个地带的房子价值多少你知道不知道?现在多少有钱人拿钱去买都买不到,环境那么好的!” “可是,对于我没有意义啊。我在这里工作,不可能住在郊区。不管那里多漂亮。”蕴蓝泰然自若地说,“我在这三年来,一直的祈愿是若能把韩楚找回来就好,若当年能用自己的力量改造他的性格就好。我的梦想,从来和房子财产无关。”她慢慢闭上眼睛,“因为改造他这个愿望大强烈……其他的,都无所谓。” “傻瓜……”小常看着蕴蓝,眼神逐渐从愤怒变得怜惜,“你这个傻孩子,那么喜欢他吗?” “没有的事情。我们只是青梅竹马而已。”蕴蓝拿着布料在模特身上比划,不满地说,“为什么内心这样龌龊?难道男女间除了那种关系,就不能是肝胆相照的哥们吗?” “好豪爽的语气,你三年前是不良少女吧?” “小常!” 在蕴蓝的愤怒瞪视中,小常叹了口气,转身去拉服饰店外的防盗门。 “是是,纯洁友情!开工吧,老板——” “……你说,用南苑区的房子做赏金,可以招徕到什么样的人呢?”蕴蓝在身后突然问。 在心底再为那走火入魔的老板暗暗叹了口气,小常懒懒地说:“多半是喜欢享受生活,胃口也不小的赏金猎人吧。” 防盗门开了。 “唔?”门口站着位少女呀。 小常对有客人大早等在门口感觉很诧异,随即浮现出职业的亲切微笑,“你好。” 那少女垂着黑得吓人的幽幽长发,看着手里的杂志,“干线支路1134号……嗯嗯……” “小姐?” 那少女猛地仰起头,头发狠狠飘起来,让小常终于有机会领略了古人所说的“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滔天气魄。 “哇塞。”小常心里暗暗惊叹,笑容不减,“小姐是要买衣服吗?”暗地思量:眼睛和头发都夸张得不得了的少女啊。 少女此刻正用她那“夸张得不得了”的眼睛看着小常,“不是,我想要找工作。” “……啊?”小常的脑筋定格三秒,然后继续微笑,“对不起,我们不招童工。” 少女蹙起细细的眉,“我个子还是样子像小孩?最起码我也是高中生啊。” “不是啦。小姐的外表是位绝顶美丽的少女,但是给人的感觉是,呃,非常可爱呢。” 蕴蓝走过来,“什么事?” 小常笑,“有位美丽的小姐想来我们店打工。” “打工?”蕴蓝打量那少女,“是开玩笑?” “呜……我看起来真的很幼小吗?”少女低头用手指抵在唇角,模样俏皮。 蕴蓝摇头,“那个先放下不说。你是圣玛丽的女学生吧?” 小常惊讶地说:“那个和南华学院并称的超级变态贵族女子学校?啊!” 被踩了一脚。 蕴游说:“在那种学校读书的女孩子,即使想要体验生活,该考虑的也不是服饰店。” “……”少女看着蕴蓝,随即偏头转移了视线,“哼,被发现了,你的眼睛这样锐利。” 蕴蓝呆了半秒,“……很容易发现吧,你穿的是圣玛丽的校服。” 没反应呢。 “那就感谢你对本店的厚爱?”标准的拒绝应聘句。 少女不语,随即用无人能挡的可爱模样对蕴蓝说:“姐姐,让我在这里打工好不好?” 小常直到今天才明白什么叫做女孩子撒娇。 “开玩笑,我们这样的店,没可能请得起圣玛丽的贵族女生吧。”蕴蓝看那可爱的孩子,“你要穿着这样标榜身份的校服在一家服饰店里工作?你有为别人服务的经验吗?” “那种事情很简单的啦!”少女攀住蕴蓝的胳膊,用一种奇怪的娇柔嗓音说。 真的是非常奇怪的娇女敕嗓音,听的时候寒风四起。小常下意识抚了抚手臂,“老板,我有点冷,进会披件衣服再来。” 蕴蓝的脸色也有了微妙的变化,“你来和这位小姐谈吧,我去拿衣服好了。” “啊,好奸诈!” 那少女看着面色古怪的二人,即使再迟钝也明白他们的意思。她陡然沉默下来,然后用一种低沉而安静的语态说:“果然,不行呢。” 小常松了口气,然后——“你总算明……你你你!你要做什么?!” 他大叫起来。 他没办法不大叫! 那漂亮的女孩子,在坚决地说完“果然,不行呢”这连带起来不过六个字符的短句后,突然去解制服的纽扣,在一家根本就不需要噱头招部顾客的服饰店门口——月兑衣服! “哇啊啊!不要这样啊!”小常惨叫着从指缝里露出眼睛,蕴蓝已经发怔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由着少女月兑去制服,露出……套在里面的浅蓝布衫。 “以前,我看有关阮玲玉的电影,看到她从学校出来,等到四下无人处,就把好的衣衫和皮鞋月兑下来,换上女佣的装束,总是泪如雨下!” 少女做出悲愤的神情,然后月兑下裙子,露出……里面的浅蓝中裙。 “因为,我正是背负了同样悲惨命运的少女!案亲破产之后勉强维持在学校里做个有钱的样子,然而我是那样迫切需要一份工作!一份能够养活我的工作!对这个城市如此陌生而恐惧的我,一定需要一份远离我们学校的工作!我这样毫无目的忍辱偷生地被杂志指引来到这里!” 喂喂,太夸张了吧……这么多感叹号……还忍辱偷生……蕴蓝和小常听着少女的泣诉,脸色都开始发青。小常扭曲着面部表情抽搐地笑起来,“原来裙子里面还可以套这么多的东西啊。” 能做到这种夸张的地步,完全是圣玛丽的制服有仿造修女服样式之故。蕴蓝想着,头痛地捂住额,“好了……” 话没说完,她那本来就在备受煎熬的神经又受了次洗礼,旁边一声惊叹:“这样不幸的人生!怎么有人还忍心伤害你?” 啪!蕴蓝听到自己理智燃烧的声音。 那声音的主人正用中世纪骑士的姿态缓缓走来,深情凝视少女,“你是这样娇柔而经不起风雨,就让这小小的店面暂时为你挡风,直到适合公主的皇宫建起。” 第6页 少女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俊美青年,随即轻声说:“哥哥,好帅呀。” “呵呵呵。”俊美青年韩楚得意地一甩头,“你就安心留在这里打工吧,我会好好照顾你。”他用明亮而善良的眼睛看着少女,然后一把紧紧握住她的手,“至于你的地址电话爱好……” “……” 小常同情地问蕴蓝:“你把店主身份都给韩楚了吗?” 啪!那一刻蕴蓝听到了自己理智断线的声音。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那真是一场凄惨的单方面战斗。 在之后无数次与人侃大山中,小常总是以这种开头吸引别人的耳朵。 “韩楚被打成了一只超级猪头……”下面接的总是这一句。 不能不承认他的用词非常贴切和生动,当天韩楚头破血流的情况,的确惨烈无比。当时,虽然与此事无干但绝不能说没关系的美丽少女,饶有兴致地欣赏了整个战斗过程,然后笑着问小心贴在墙面的小常:“为什么那个很帅的哥哥这样逊咧?” 小常看着狼烟四起的店,痛心地说:“因为长期锻炼出来的蕴蓝,总结出了一整套行之有效效率优先的打斗技巧,又在刚刚过去的三年里反复思考,终于将经验升华成理论。” “看哥哥样子很强啊。”少女歪着头问,“那么……哥哥是一直这样被打呀?” “看也知道,完全没有还手余地。” “那么。”少女唇边带出一抹奇异的笑,“没有经验可模索应用的相识最初时候,姐姐第一次揍哥哥,到底是用了什么力量呢?” “……”小常转头去看少女。月兑去了圣玛丽华贵的校服,一身浅蓝古旧样式衣衫的少女,把长长的头发随便束成双辫挂在肩上,与先前又有不同。 察觉到小常的视线,少女盈盈一笑,“被这样看的话,我会不好意思呢。 小常揉了揉眼睛,“是我的眼睛有问题吗?为什么觉得你与开头看见时候差别很大?”觉得那女孩子是变得狡黠而精灵古怪,先前的纯真幼稚模样荡然无存。 “是变得好了,还是变得不好了?”她这样顽皮地问。 嗅到空气里飘来的柔柔发香,小常有些恍惚,“我觉得是变得更好了。” 少女巧笑时眼睛灵巧地瞟了下小常,“那不就好了吗?” “……你叫什么名字?” “古芊离。”少女的笑容灿烂而诡异,“要记得哟,我的名字。” “古芊离,真是个美好的名字。”韩楚说,远远传达一个垂死的pose,随后不幸被蕴蓝的重拳击中。 蕴蓝切齿说:“你这个没节操的男人。” “不关你的事情吧,男人婆!”晕头转向的韩楚大声说,正待逃跑,因为方向感极度错失而撞到蕴蓝面前,被一把揪住了衣领。情知自己死定了,他依然面不改色,想来很佩服自己。 “哼……居然激动到这个样子。难道说,你是在为我吃醋?” 闭上眼睛等待二次冲击波,不料竟寂静半晌。 “……”韩楚缓缓睁开眼睛,对面的蕴蓝脸色如寒冰。 “做什么?”韩楚依然面不改色,问。 “我、最、讨、厌、你、说、那、种、话!邪王炎杀黑龙波——”一声巨响后一团地狱之火焚烧大地…… “啊呀呀,太扯了吧,姐姐怎么会练成这种功夫?这个起码由哥哥来施展呀。”古芊离轻轻笑起来,“真是的,这本书不是同人志呢。”她轻巧地跳下柜子。 “你要做什么?危险!”小常哆嗦着大声说。 迸芊离难过地说:“然而今天是我第一天在这里上班,有客人上门……”她指了指门口那下巴已经快要掉下来的客人,自怨自艾地叹气,“我是这样有责任心的人……,”继续向门口走去。 门口的母子已经像是陷入痴呆状态,看着里面,儿子手里的柿子已经不知不觉中掉下来,在衣角留下很大一块污迹。 迸芊离柔声笑说:“小弟弟,衣服脏了哦。”她俯子,递给孩子面巾纸,“把手擦干净吧。” 母亲好不容易醒过神来,“谢谢。” “哪里。”古芊离柔声笑说,“这个痕迹不快去除,会很难洗掉呢。”她从挎包里掏出瓶子,仔细看标签,“嗯,正好有葡萄酒呢。”随即偏头,在黑龙之火焰中扬声问小常:“哥哥,有没有盐水?” “我叫小常啦。”小常小心地从旁边柜格里模出瓶子,扔过去,因为对自己掷飞镖的能力很有自知之明,非常必要地提醒她:“你小心接!” 只看古芊离一个轻巧舒展,已经把瓶子抓在手里,“谢谢小常。”她把酒瓶里的酒倒掉一大半,叹说:“本来打算找到工作了请你们喝酒的……”然后把盐水倒进去。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在以端严著称的圣玛丽学院,居然有随身带酒的女孩子。”小常看着标签精美的酒瓶,看着古芊离毫不吝惜地倒掉里琥珀色的液体,倒吸一口冷气,“你真的已经穷困潦倒了吗?!” “什么意思啊?”混合了葡萄酒和盐水,可以擦去新染的柿子痕迹。古芊离笑着为男孩子处理衣服,说:“这瓶酒是我在床底下找到的,还好今天派上用场。” “派上用场……”小常只觉一阵眩晕,“好死不死用这么贵的酒擦衣服!你在我们店里打一年工也未必买得起啊!” “だぃじょぅぶだぃじょぅぶ。没关系啦。”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吸引了面前小男孩的注意,古芊离柔声笑说,“要不要看看衣服呢?弟弟,店里有很漂亮的衣服哦,还有适合你这位美丽姐姐的。” 旁边的妇人怔了怔,“我是他的母亲。” 迸芊离忽地红了脸,“啊……对不起,犯这种错误,真的太失礼了。”她轻轻绞着手,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因为看到您这样年轻,体形——恕我冒昧,根本不像生过孩子,所以就无法想到,旁边这样大的弟弟会是您的孩子。嗯……犯这种错误,真是太失礼了。” 熬人有些难为情地说:“倒也不会觉得你失礼呢。虽然一直注意保护自己的身材,被这样称赞,真是不好意思。” “您是位非常‘女人’的夫人呀,店里适合您的衣服,请务必看看;然后也许我可以为弟弟挑件好帅的衣服——他这样可爱。”古芊离带着自己的两位又美丽又可爱的客人穿越店中,无视满地的火焰和可怕的杀气,在路过小常身边时轻声问:“女装,是那边吧?” “……”小常突然非常庆幸韩楚做主留下了她。 三午后的约会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客流量好像增多了。 远远听见“墨点雨”服饰店里格外活泼的声音:“古香缎呢,不太光亮,还不够细腻。当然色彩风格是比较古朴,然而那个优点对婆婆是没有用的啦。婆婆你已经典雅得很了,根本没必要特意强调这点。你看看这件织锦缎的,就像是为您量身定做一样。”古芊离照常样一脸可爱,对着面前的老妇人笑得满脸灿烂。 倚在墙边的小常看了眼热心过度的少女,转头问蕴蓝:“没问题吗?她非要那位老太太买织锦缎的礼服耶。” 蕴蓝在柜台手册上画线,“说起来,因为科技的进步,现在城市冬夏差距也不大,几乎已经实现四季如春。正因为有老年人怀念四季分明的过去,我们的冬装才好卖。” “不是说那个,扯到哪里去了。”小常皱眉说,“那位营业小姐好像太情绪化了,总是以个人喜好来推荐衣服。就拿这次来看,那件织锦缎的礼服,价格只有古香缎的一半。她这样不为店里着想,真的可以吗?” 第7页 蕴蓝抬头注视古芊离旁边的老妇人,“那位夫人确实是穿那件织锦缎的比较好。况且你明明知道,以特性来说,是织锦缎做礼服比较优。” 小常叹了口气,“老大,我们是商人!虽然不是奸商,可客人自己要选择比较贵的服饰,没理由硬要她买便宜的衣服吧?” 蕴蓝重重合上手册,“你真的是没什么学习能力,在这家店里跟我这么久了,还这样子。”她的目光转向门口,看着推门而进的各色客人,“有没有注意到,最近客人增加了?” “这个倒是真的。” “是回头客。” “嗯?” “因为听了那女孩子热心而公允的推荐,买到合适的衣服,因为信任‘墨点雨’而来的回头客。芊离的判断,因为完全从顾客角度出发,并无急功近利地怂恿,而得到了商界里最难得的信任。我们也会因为她这种无私的热情,而增加声誉和销售额。但是——”蕴蓝沉吟说,“在圣玛丽上学的女孩子,怎么会了解那么多常识?连服装都说得头头是道。” 小常点头,“真的很奇怪。一般养尊处优长大的女生,根本不可能像她这样有交际力和生存力。” “遭遇不幸,然而在风雨中不屈前行的少女……”角落里轻轻传来一声赞叹。 蕴蓝和小常转头看向被强令打扫半月店面的韩楚。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个人的幻想里,把破旧的扫把支在手肘下面,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背景却开满鲜花,强烈的视觉对比可以说是超级恐怖。 小常有些眩晕地捂住额头,“这种活宝……” 忍住去踢倒那根扫把的愿望,蕴蓝冷声说:“随他去。” “亏你在他住院期间说了那么多他的优点给我听,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蕴蓝的眼睛里饱含杀意。 小常识趣地别开头,“哈哈,那个,为什么外卖还没有送来?” “说的也是。”蕴蓝抬腕看表,“已经到一点半了。归鹤楼每天十二点送餐点来,没有过意外。” “耶,今天是寒食节吗?不给吃饭……人家辛苦地店里店外跑了一个上午呢。”冷不防地在身后一声抱怨,吓到手里的笔都跌掉。 蕴蓝回头,“芊离?!” 身后那满脸哀愁表情的,可不是刚才还在十米外的古芊离。 “你会瞬间移动吗?刚才明明在那边帮客人推荐衣服!” “那位夫人买了衣服走了嘛。呜……好累……好饿……” 那种可爱又可怜的样子,所有心地善良的人都无法忍受!蕴蓝摇头,“在和餐馆联系,可电话也打不通。” “呜……我这陷入不幸命运中的少女……” “好,好啦!马上去买餐点!”蕴蓝和小常同声大叫,实在不能忍受她特意夸张的语气。蕴蓝冷眼斜向旁边跃跃欲试的韩楚,斥说:“去啊,这个光荣的任务给你,为你的公主服务。” 韩楚迫不及待把扫把丢开,“哇哈哈,得救了。终于可以月兑离打扫卫生!” “笨蛋。” 不知不觉中,火药味又在增强。古芊离俏皮的眼睛滑过正彼此怒视的蕴蓝和韩楚:那两个人彼此争吵打架,甚至对话的时候,给人的感觉都很有趣呢。她眼底一道笑意流转,脸色却越加难看起来,“店长不一起去吗?” 蕴蓝问:“啊?为什么我要去?” 迸芊离尽可能低下头,声音很低微地说:“我以为这段时间我工作这么努力,老板会犒劳我的……” “……拜托你不要总用这种很夸张的可怜语气对我说话!什么要求我都会满足你!”蕴蓝的脸色又发青了。说起来自己也是够奇怪的女生了,直到遇到这位以夸张为正常的小姐,才了解太古怪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心理压力。 “你要吃什么?” 迸芊离依然很小声地说:“城西花鸟市场里的名产灌肠……” “什么?城西角落那么远的地……”蕴蓝大声说,“我知道了!”随即一把拽过韩楚的衣领向外冲去,“会好好犒劳你!最近你真的做得很好!” “咳咳,放手,我的脖子……” 话声未绝,人已经走得远了。 “等你们哟,店里我和常哥哥会照料。”古芊离对门外奋力挥手,大声说。 小常叹气,“你真是个傻瓜,让他们去花鸟市场,那么三小时里都回不来。你真的是打算过寒食节了。” “说的什么话呀。”古芊离从制服口袋里掏出小袋子扔给小常,“口味很棒的压缩饼干,最新产品,吃了千万千万不要喝水,否则会把胃撑破。” “有东西吃刚才还一副凄惨的样子,把老板都骗出去。” 迸芊离盈盈笑说:“因为人家的饼干只想请小常哥哥吃呀。记得,千万千万不要喝水。 “一袋的含量等于一百桶……”小常看着包装袋上的说明,倒吸一口冷气,“你真是个小饭桶。”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阳光灿烂,但街道上没有什么人。 “松松松手!我真的要被勒死了!”韩楚大叫着奋力挣扎开来,“谋杀啊!” “呼呼。”蕴蓝努力平静呼吸,并不说话。 “刚才真的眼睛都发黑了。”韩楚模索到脖颈上明显的勒痕,抱怨说,“我没想到过了三年,你变成sm的支持者。真是一物降一物,芊离声音低一低,头垂一垂,用得着这个样子吗?” “呼呼,抱歉。” “抱歉?为什么我有非常不祥的预感?”韩楚仔细地打量蕴蓝,全神贯注进行防御。 蕴蓝白了他一眼,“不会对你动手啦。就算做出这种防御动作,也没见过你能打赢我。” “你有点自知之明好不好?我好歹也是练跆拳道的,真的这么容易每天被你修理啊?!”韩楚没好气地还以白眼。 蕴蓝冷笑,“是是,你其实厉害得很,每天就是这么容易地被我修理,因为你其实是sm派里的m,喜欢被人欺负哦?” “……”韩楚大步走在前面,突然怔了怔。 “……”突然间,有些语塞。 “……”没来由地,想不出来下面一句反唇相讥的话要怎么说。 以前一直都没有思索过,为什么老败在那家伙手里。仔细想来,根本没有理由会输,却总被眼前这又刁蛮又爱发火的女孩子修理……那个理由是什么? 韩楚,在阳光正好的下午,在一条安静的街道,和青梅竹马一前一后,在沉默。那暖暖的空气,突然间因为这含混不明的无言而有了暧昧的气味。 是为了什么?他停住脚步,皱起眉头仔细思索。 “是为了什么?”身后的蕴蓝,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地问。 那个瞬间,空气里弥漫着恋爱的气息。 下一秒韩楚回头,用一脸白痴的表情说:“因为习惯啦。” 蕴蓝面无表情地注视他,“习惯……” “小时候被我欺负了你要哭,偶尔让让你,渐渐发现你有按摩师的天赋,敲打得人很——舒服,所以就由你。你知道习惯这种东西是很可怕的,如果把一只青蛙扔进油锅,它会因为有优秀的反射神经而跳出来,可是如果每天把他扔进温水让他习惯,他对油锅的警惕性和反应度都会不知不觉中迟钝,到最后扔进油锅就会烫死。”韩楚瞄过蕴蓝,叹气说,“我呢,就是被你的轻度按摩敲打迷惑,才不幸今天落入你的毒打陷阱中呀。料不到你长大后居然变成了怪力女,现在打得人这么痛。啧……” 第8页 蕴蓝面无表情,继续看韩楚,“那就是说,对于你来讲,我现在做的是重量级按摩。你很习惯这样子?除了希望我放松力道外,很喜欢被揍吧?” 韩楚跳开两步,大声说:“喂,说归说,你好歹是个女孩子,动动口也算了,在大街上对我动手动脚,我真的会叫警察。” 蕴蓝没有说话,出乎韩楚的意料,竟然真的一点动手动脚的意思都没有,目不斜视地从韩楚身边走过。 “油锅,油锅。”她轻声说。 “啊?”韩楚错愕道。 蕴蓝没有看韩楚,继续向前走。 “油锅,油锅!”突然大声叫,“你这只笨青蛙!你早晚为你的死要面子后悔死掉!你就这样子一辈子骗着自己吧!你这只早晚被炸成青蛙干的笨蛋!” 一辆电车在身边的站台停下,蕴蓝没有看一眼电车行进的方向,上车去。 “有没有搞错,那是去城东的车啊!”韩楚嚷起来,眼见车门要关闭,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去,“你真是越来越奇怪!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生气的?很明显就是开玩笑啊,谁说你是什么油锅了?比喻!比喻懂不懂!随便说说就这个样子,那每天被毒打的我咧?我的心情你有考虑过没有啊!” 蕴蓝看着车外,懒得说话的样子。 “你这家伙!”韩楚愤怒地看着她,“这样随便乱上车,一会还是得转车去城西,不会烦吗?” “嫌烦,你不要跟上来不就好了!”蕴蓝懒懒地说。 韩楚大声道:“开什么玩笑,我才没有中途把笨蛋女人丢下的习惯!” “……” 车厢里低低地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在此之前,因为太过安静,韩楚都忘记了是在公共场所。回过神来看,发现满车都是老人,也许是不小心搭上老人专线了…… 前排的爷爷辈人物年纪虽然大,精神还是很好,笑着说:“年轻真好啊。” “是啊是啊。”一片应和声,老人们用慈爱的目光看着那对年轻的孩子,“我当年恋爱的时候,也像他们那样漂亮哪……” “恋,恋爱?” 老爷爷冲韩楚慢条斯理地说:“对恋人,对女孩子,不可以大吵大嚷。” “什么啊……”韩楚分辨前,老爷爷闭上眼睛,缓缓继续说,“人的寿命是这样短暂。如果有了喜欢的人,一定要辨明心意去追寻。你还年轻啊。年轻啊,你不懂。人老了走不动的时候,就是靠对过往美好的回忆支撑自己活下去。那时候,如果在对待心爱的人态度上有遗憾,真的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想反驳的话,不知道为何无法出口。 老人平和的脸上有着慈祥的笑,蕴蓝和韩楚望着他,暂时忘记了争吵。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变老。等到老得哪也去不了……”老人竟轻声吟唱,反复唱着这三句,再不睁开眼睛。而唱着这样的歌,身边的座位空空如也,该和他一起变老的人却不见踪影。这样的场景,不知道为什么,让人看到的时候心里会难过。 车子在下一站停下时,蕴蓝很快地跳下了车。韩楚尾随她下来。 “我以为你很想在那辆车上游览整个城市呢。” 蕴蓝垂头说:“我是很想。可是,看到那个爷爷的样子,心里难过到无法待下去……”她用手捂住胸口的位置,“我没办法再在那辆车上待下去。” “……”韩楚看着蕴蓝,想自己该为自己说过的话更正。虽然那女孩子平常很凶,很可怕,很会打人,很男人婆,可是看此刻的表情,谁能说她不是个最纯粹的女孩子?韩楚拍了拍蕴蓝的肩,努力用轻松的语气对她说:“走吧!城西,城西!” “唔。”蕴蓝略微点头。 “哈哈,如果把‘墨点雨’里那位公主饿到了,真是不太好,她那么拼命工作,老板却在满城闲逛,未免不好意思。” 蕴蓝哼道:“是啊是啊。那样可爱的女孩子在店里,却要你为个乱发脾气的奇怪女人耽误时间,真是不好意思——话说回来,刚才我就说得很明确了,你想去城西,自己去就好,别跟我上车不就行了!” 韩楚看着蕴蓝,没有说话。 蕴蓝皱眉,“这么看我做什么? “你不用不好意思。”韩楚的口吻罕见地沉静,“虽然耽误为‘公主’服务的时间很可惜,可我从来不认为为你花的时间是浪费。偶尔没有目的地随车乱跑也很有趣。总之,”韩楚对蕴蓝说,“我是自己选择了跟随你上的那辆车。 “……”蕴蓝杨头的瞬间披肩短发飘散,她的眼睛藏在发间微笑,“谢谢。” 韩楚莫名其妙地问:“谢谢?” 蕴蓝叹了口气,“迟钝的家伙。算了算了,就知道你说话不经过大脑。这样一个脑袋,却有时候能无心地说些特别的话,还真是奇怪。” “什么特别的话啊?” 蕴蓝不答,示意前面,“车来了。” “啊,希望路上你能够保持冷静。总之不可以跳车。” “……”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顺利到达花鸟市场。 那个场所在现今的意义,已经不是单纯的无照营业处,而是在日益冷漠的现代社会,给大家彼此展示收藏和才艺的广场。 这人来人往间,“香位正浓”的店面非常好找。做灌肠的女人眼睛笑得好似月牙,心情颇好的样子,把一根根圆鼓鼓、造型可爱的灌肠放进袋子。 “倒。不过是小吃而已,为什么队伍排得这么长?超市里要多少有多少。”看清楚店前那条人流,韩楚咋舌说。 “全手工制作和速食食品毕竟是不同。”蕴蓝皱眉,“不过队伍真的好长。”(谢谢支持*f*m*x*) “公主莫非是特地想整我们?这么长的队伍。你说我们回去劝她,说吃小摊上的东西不卫生怎么样?” 蕴蓝摇头,“你当她是三岁小孩。一诺千金这种话从小学开始老师就教过我们。芊离每天的辛苦和成绩大家都看到了,她没有要求加薪,仅仅要求灌肠而已,我好意思连这么微小的要求都不满足吗?” “这、么、小、的、要、求?你要和这么长的队伍”拼一把吗? “不要。”蕴蓝斩钉截铁地说。 “那你怎么买啊,小姐?” “当然是你排队。” “……” “开什么玩笑!你怎么能想象让我这种安静不了的人老实排队?!”韩楚假笑着往后退,“我回去扫地好了。” 蕴蓝阴森森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想吃我的三千六百度回旋踢?好歹是个男人,就表现得像话点。” 韩楚大义凛然,“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 “呼。说得也是。”蕴蓝吁了口气,“那么,还是老办法吧。” 韩楚颔首,神情冷酷如冰,“生死自负,命运由天。” 二人对视间萧杀寒风席卷市场。他们缓缓地举手—— “剪刀!石头!布!” 决战的间隙插播一些信息:目前赏金猎人排名状况浮动不大,冰叶排名第二,被第三名——老牌猎人月之丸咬得很紧。m-y排名第七,机簧猎人列第九,另有战斗评价特a级,但是名次与实力明显不符(或者说太符合)的no.9,今月排名中再次惨遭滑铁卢,从62名滑至79名。 榜首朱红雪又创佳迹,赏金累计总额突破100亿。 插播这个是什么意思?说了是打发时间的花絮啊。比起“剪刀石头布”来,这个好歹是消息吧。 第9页 这个消息比“剪刀石头布”还要无趣!谤本不知道在说的是谁! 我也不知道说的是谁啊。好无聊……他们到底要划拳划到什么时候…… “喂,划够了没?我们已经比划了53次,现在排队的人比刚才更多了。”韩楚没精打采地抬手。 “还没有分出胜负啊。你又不肯乖乖去排队。” 韩楚出了剪刀,看着对面同样的手势,突然笑起来,“呵。” “笑得怪里怪气的。” “还真是没什么改变呢。以前就是这样,好像受过什么诅咒一样,猜拳永远没有胜负。” “真的呢。” 韩楚轻声道:“说时间改变一切,也不完全对啊。至少,我看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蕴蓝低声说:“其实三年前最后见面那次,我本来有东西要送你。可当晚你却没回来。” “要送我什么?” “手伸出来。” 不是吧,过了三年还带在身边?稍微激起一点好奇心,“哦。”伸出手。 “剪刀。” “……啊?” 蕴蓝举手给他看,“剪刀。” “你这个家伙!”韩楚醒悟过来,“过了三年,还是一点都没变,一副奸诈小熬人的样子。” “你真是想死了!” 蕴蓝举手准备给韩楚一拳,在拳头即将吻到韩楚面颊时,韩楚大叫:“布!” “……啊?” 韩楚举手给她看,“布。” “……”蕴蓝松开拳头,“啧,又是平手。” 韩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算了,照老规矩办,轮流排队。” “你真是一辈子学不会绅士风度。” “哇哈哈哈哈,男人,不该让的地方就要寸土必争!” 那真是很漫长的一次排队。 然而,是和“以前”毫无分别,那样快乐无隙地排队。 “你换班迟到三分钟。” “你别这么无聊好不好?这个给你。” “柠檬汁?你有空排队买这个,早点回来不行啊?” “你不想喝就给我吐出来!吐出来!” “你真想掐死我!松手,你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非礼我!” “没有死嘛……看我做什么?” “看你的脸,红得艳若桃花嘛,哈哈。” “不会扯就别胡扯。别,别乱动!”身后的人潮攒动突然挤过来,摔不及防,大力下蕴蓝猛地踉跄,手里的饮料险险泼出来,“啊,混蛋,饮料全蹭到衣服上了!” “小心点好不好,这难道也怪我?”韩楚伸手扶住蕴蓝,把她拉近身边,尽量置在自己的身后,大声对着人潮吆喝:“老兄,好歹前面是女孩子,动作轻点行不行?” 蕴蓝注视着韩楚高大的背影,轻轻地说:“笨蛋,你这样叫也没有用啊,本来就是拥挤的地方。” “那你就不要这样让人操心好不好?”韩楚略瞥了眼蕴蓝,不冷不热地说,“看好位子,已经排了半天队,我可不想前功尽弃。真是的,为什么答应来帮忙买这种麻烦的东西嘛。”他注意到附近人越来越多,大大地叹了口气,“虽然很想休息,不过暂时还是留在旁边帮你挡一下吧。万一你在人群里被踩了踹了,我可不知道怎么带你回去——排队位置你一定要看好哦!” “……”蕴蓝看着那虽然不强壮,却可以放心信赖的男孩子,微笑了,用最难得驯顺的口吻说:“是。” 那种温顺的语调,在某个瞬间让某人的心慢跳了一拍。韩楚没有说话,努力把可能拥挤过来的人们挡在身前,就这样,一直一直挡在蕴蓝的前面,从他的休息时间开始,直到休息时间结束。” “又到换班时间了,辛苦你了。”蕴蓝笑。 一直不语的韩楚猛地抓住蕴蓝的手臂,在她耳边热切地说:“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情!” 有一点点心跳加速,“什,什么啊?好热,放手!” 韩楚不理会蕴蓝,更加抓紧她的手臂,拉近她在咫尺之间,“我真的是突然才想明白一件事情。” “……”虽然想拉开距离,可是在人潮中,似乎越是向后,却越被推向前面。这简直让蕴蓝有些张皇失措。 她抬头不去看韩楚,可韩楚兴奋的声音还是源源不断传过耳边:“我们为什么要辛苦地排队呢?为什么我们不可以英勇地冲到最前面,强迫老板先为我们服务?” “……”什么啊……那家伙在说什么啊…… “你那是什么脸色?” “想说你真是有病的脸色。”蕴蓝一把推开韩楚,“下面的队全由你排,我不排了。” 不理会那家伙在身后的惨叫,丢下个绝对够威胁的目光后,蕴蓝转身就走,很小声地诅咒说:“这个笨蛋。” 她在喧闹而快乐的人群中行走,听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即使不回头也感觉得到一束满是怨恨的目光追随着她。蕴蓝从侧旁的摊子上拿起一只小花瓶把玩,突然间,很快乐地笑了。 这场分别行动的行为——呃,也许可以称为约会——到晚上七点才结束。面无人色的韩楚拿到装有灌肠的小袋子时候喃喃地说:“所谓红军长征万万万里……” 蕴蓝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之后是乘车回“墨点雨”。辛苦劳顿半天后望见熟悉的地方,简直想大哭一场。韩楚站到店前时叹气,“早知道如此,宁可扫一个月地。” “该扫多久的地,你要照扫不误。若想要加到一个月,我可以成全你。”蕴蓝心情颇佳,推开门,“回来了。” “欢迎回来!”古芊离从巴西木后面探出头,快乐地笑说:“再不回来,我都要走了。放小常哥哥一人看店又不放心。” 小常苦笑,“你是不是把话说反了?应该说,你一个人回家让人太不放心,这样说比较符合常理吧?” “没关系啦!” “是啊,应该有护花使者送她回去的。”蕴蓝瞟着还没缓过劲来的韩楚,拿灌肠袋递给芊离。 迸芊离一愣,“这个是?” “灌肠。” “耶?真的去给我买了?人家都忘记了呢!”古芊离盈盈笑说,“那个,人家今天忘记把话说完了——我是很想要老板买灌肠犒赏我啦,可是淑女是不应该吃路边小吃的吧?” “你想说什么?” “那个,我是淑女啊。”古芊离用最无邪的笑容对蕴蓝笑。 “因此?” “淑女不应该吃路边小吃,我是淑女,灌肠是路边小吃。条件代入可得,我是不会吃灌肠的呀,哦呵呵呵呵……” “……” “古芊离!”愤怒的大叫声中,有着长长头发、大大眼睛、笑得非常开心的少女,飞快逃离即将爆炸的肇事现场。 四七夕 “芊离?”从“墨点雨”走出来,蕴蓝看着在竹上系丝带和纸条的古芊离,疑惑地问:“你在做什么?一大早的就看到你呆在这株竹子边上。” 迸芊离的长发在空中划成飞弧,她转头对蕴蓝盈盈笑说:“耶?姐姐不知道吗?今天是七夕呀。” “七夕?” “不是吧!这种日子怎么能不知道?是中国的情人节啊!” “……” 迸芊离盈盈笑说:“传说中,牛郎把来自天庭的仙女——织女留在身边,娶她为妻。然而神仙不允许仙人和凡人相恋……” “这个我当然知道。”蕴蓝打断芊离,“但是,你在做的事情和那个有什么关系呢?” 迸芊离一脸被你打败了的表情,“姐姐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呢。传说在今天把愿望写下来,然后挂在竹上,就会得到幸福啊。” “是对情人祈愿的幸福吧?你有情人吗?” “讨厌啦,姐姐,人家是纯洁的高中生,怎么可能有那个。老师教导我们,要把生命奉献给神。”古芊离双手合握在胸前,平常那样奇怪的女生,在沉默的瞬间,竟然给人非常圣洁的感觉,“天堂在这里。地狱在这里。”她低声说。 第10页 “你这个样子,倒有点像是圣玛丽的女学生。” 迸芊离俏皮地笑起来,“平常不像吗?” “你自己觉得呢?”蕴蓝走到竹边,捕捉到一条丝带,若有所思。 “嘻……我是觉得,许愿不一定要许关于情人方面的,但是,在七夕许下关于爱人的愿望,一定比较容易实现吧。”古芊离狡黠地笑说,抱住蕴蓝的手臂,“真的很灵哟。织女和牛郎,在天上看着所有有情人。” “去干活吧!鲍主殿下!”蕴蓝推着古芊离向店里走。 “人家不喜欢公主殿下这种称呼啦!” 在进店前蕴蓝再看了那棵临街而立的修竹一眼。 七夕……七夕……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七月初七果然是属于情人的日子,今天光顾店里的客人,全是成双成对。情侣系列的服装很受青睐,各个年龄段的都有卖掉。 蕴蓝坐在收银台,看着客人们进进出出,托腮沉思,“情人节啊。” 想起来,整整三年照顾那个白痴植物人,甚至都没有时间找男朋友。已经是走上社会的职业女性了,也被强迫接受过相亲,居然连真正的初恋还没有过……想到这里就觉得很沮丧。蕴蓝用笔在本子上用力划,“总之都是那家伙不好!可恶,为了他,耽误我那么美好的青春岁月!” 柔软的纸笺在蕴蓝的蹂躏下“哧”地划开口子,蕴蓝突然一惊,“啊!”这是日记本呀,明明是想写日记的,却被划成这个样子,“可恶!这也全怪那家伙不好!” 她把本子塞进抽屉,气愤地靠在椅背上。 “咚咚。”收银台的玻璃屏被敲响。 “啊,是。”蕴蓝一惊,坐直身体。在收银台外的客人西装笔挺,却被手里大把娇艳欲滴的红玫瑰遮住面孔——是要给恋人送花吧?真是有些羡慕这位先生的女友。 发现那位先生并不是买了衣服要交款,蕴蓝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问:“先生是有什么需要吗?” “啊,是有些特殊需求。” “特殊需求?”蕴蓝问,突然觉得对方的声音有些耳熟。 那束怒放的玫瑰被放下来些,花后面的男士对蕴蓝微笑,“因为收银台的窗口太小,所以,有请你出来收下这束花。” “丁先生?”蕴蓝站了起来。 “出来一下,好不好?”丁先生微笑。 万万没有料到,第一个在情人节送花给自己的,会是仅有一面之缘的相亲对象。唉,唉,自己的人生,还真是悲哀。走出收银台的时候,蕴蓝颇觉沉痛地想。 “那个男人是谁?”韩楚远远投过目光,问。 迸芊离细心把模特身上的衣服领子整理好,盈盈笑说:“哇,哥哥的眼睛怎么关注得那么远呢!收银台在大厅对角线边耶。难道说哥哥一直在看姐姐吗?好……浪漫呀!” ‘你在说什么啊?”韩楚有些头痛地看着满脸奇怪表情的古芊离,“拿了那么大一捧玫瑰走来走去的变态男人,无论谁都会注意到吧。” “变态男人?” “一个大男人捧着花到处走,做这样恶心的事情,当然是变态男人。” 迸芊离微微撇嘴,“我倒不觉得他是变态男人,我只觉得你是个笨男生。” “什么啊。” 迸芊离把塑料模特一推,逼近韩楚,用恶狠狠的表情说:“拿着玫瑰在情人节找相过亲的女孩子示爱,代表他想要和姐姐约会,聊天,喝茶,逛街,这样这样,那样那样,订婚,结婚,生孩子。这么大的危机都到你面前了,你居然还有心情骂别人说他是变态?你是宇宙无敌超级笨蛋才是真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 迸芊离哼了一声,背转身子不理韩楚,“算了算了,反正你也听不懂。早看出来哥哥是个单细胞的大笨蛋,你不明白也无所谓。” 小常好奇地问古芊离:“你怎么知道那男人和老板相过亲?” 迸芊离盈盈笑说:“讨厌,是小常哥哥和我聊天时候说的啊。” “咦?没有啊?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讨厌啦,工作时间不许聊天,走嘛走嘛,又有客人进店来了。”古芊离推着小常往旁边去,“喏喏,那边有客人在等人服务。 韩楚发着怔望向收银台,“那家伙,相亲吗?”他问古芊离,“喂,你真当我是白痴啊,今天是哪门子情人节?” 迸芊离痛苦地看着韩楚,“呼,七夕!七夕!又要再说一次吗?是牛郎织女……” “好好,我知道了。”韩楚打断古芊离。那么说,真是相亲对象在情人节送花了? 那……那不就代表示爱,想要和女方“约会,聊天,喝茶,逛街,这样这样,那样那样,订婚,结婚,生孩子”?即使迟钝如自己,对这种事情也不可能完全不了解啊。 “是吗?”韩楚低声说,沉默下来。 “嘿嘿,了解到危机逼近了吧?”古芊离靠近过来观察韩楚的表情。 “……是啊,确实是危机。”他喃喃地说。 啊,神啊,那个迟钝的男生在我的启发下终于开窍了吗?古芊离满脸期待,鼓励韩楚继续说下去:“嗯嗯——” “确实……到了今天,大家都已经成人的今天……” “嗯嗯——”继续期待。 韩楚仰头大笑,“哇哈哈哈哈,确实是大危机啊!女人的年纪是致命伤,那个男人婆也开始担心自己嫁不出去了吧。” “……” 韩楚的表情很无聊,就是那种随时可能大叫“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的无赖表情,“真是好运气啊,那种野蛮女人,居然也能找到肯送她花肯娶她的人。再不好好把握这最后的机会,下次再没有同样的傻瓜会上钩了!” “……切。”古芊离扫兴地别开头。本来以为可以看好戏的。哎,最近自己的话术退化了吗?好像没办法用语言兴风作浪。不!不!不是自己的话术有问题,是和自己正在说话的人愚蠢到超越人类的极限。懒得再和他玩。 “哥哥,好歹跟你说一句,这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哦。” “是啊,终身大事,也不能不考虑了。”韩楚摆了个很帅的pose,深黑的眼睛那样深沉,“为了这个将来,尽快把电话地址爱好告诉我。” 迸芊离的笑容不减,眼睛里却并没有笑意,“我不讨厌别人追求我。可是我恨不喜欢我的人追求我。” “我当然喜欢你啊。你这么可爱……” 迸芊离的视线透过韩楚,对后面的客人甜甜微笑,“您好,需要我为您服务吗?”然后视对面如透明般地,踩过去。 “做什么啊!”韩楚忙不迭让开,“暴力会传染吗?” “……”装做没听见。 今天真的是生意很好的一天。在芊离走开,留他独自一人时候,韩楚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穿着合适优雅的店员,安静而美丽的笑容,在中意的衣饰前流连的情人。这个店是包含了蕴蓝理想的店。 周围那样忙碌和井然……他透过那井然的忙碌,看到自己的青梅竹马的伴在和捧着玫瑰的男人倾心交谈。 她用从来不曾对自己有过的温柔对别的男人微笑。 她用从来不曾对自己有过的温柔对别的男人轻语。 她微微垂下头,软软的短发在纤细的肩膀上飘过,流出一片水样的温柔。她把手轻轻撩过发,颊上带着绯红的颜色。 全部都是不曾见过,不曾为自己而生的温柔。 在自己不知道的三年里成长得到的,女人特有的温柔。 在自己没机会目睹、没机会经历的三年里生出的温柔。 第11页 “哼……”韩楚转头,慢慢踱出“墨点雨”。在开门的瞬间深吸一口气,让混合了青草味道的湿润空气充满肺里。韩楚自语:“果然还是这种空气比较适合我。那种服装店里薰衣草的味道,不是我这样大男人该每天感受的。” 他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恢复了一贯的精神,看着晴空万里说:“好——的!决定了,明天去找份比较正常的工作。” 说起来,一切还是命中注定。 就在那一刻,韩楚就听到熟悉而亲切的声音,在作下离开“墨点雨”决定的那一刻。那个声音在脑海中被储存在最深而最远的角落,因为刻骨铭心,反而一时间想不起来是什么。 韩楚霍然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心中有疑惑有期待,他预感在过往生命中有着重要意义,却因为安适的打工被暂时遗忘的某些东西,要回来了。 是摩托车! 有摩托车在道路上呼啸而过,车上年轻的孩子在为自己的速度欢呼。他们带起了狂傲的风,翻卷出青春和叛逆的气息。在风之利刃刻过衣衫的瞬间,韩楚屏住呼吸,突然不能呼吸! 摩托车!摩托车! 能带自己穿越时间空间、追过风的摩托车! 韩楚暗暗在衣袋里握住手,发现掌心已经潮湿。他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期待和兴奋的车手眼神,竟让那群初驾车的孩子里有人刹车在他面前。 那孩子露出骄傲的笑,“你玩车的吧?” 韩楚也笑了,“看得出来吗? “你看摩托车的时候,眼睛在放光耶!”那少年打量过韩楚,问:“什么水准?”说话的时候下车,对韩楚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韩楚的手抚摩过宝蓝车身的时候,感觉到了自己在微微颤抖,因为接触车身而兴奋得手指颤抖了——我竟在前段时间忘记了这样的快乐?我竟然忘记了自己有多么爱摩托车?!韩楚猛地跨上身,朗声说:“风以上的水准!” 他终究还是他。他终究还是那样快。在无法想象的时间里,韩楚已经追上前面那么远的少年的同伴们! 他的黑发狂舞,眼睛里的笑灿若晨星,矫捷的身影柔和灵敏得好像火光。带着赌徒样的神色,他轻声说:“来吧!来吧!”然后在纷杂的惊呼声中猛地拧身,流星般调回车头,转回“墨点雨”门口。 那里的少年已经瞪圆了眼睛,他毫不怀疑韩楚是自己见过最快的车手。 “厉,厉害啊!”他大叫起来,“你是怎么转的车头,怎么可以这样快?我练了那么多次,还没有一次完美地转好!” 韩楚下车,拍拍车座,冲少年大大咧咧地笑说:“没什么了不起啦。初级问题,初级问题!你是借女朋友的车吧?女式车算是容易了,在猛催油门的时候使劲提车头就好;男式的比较复杂,要握紧离合踩住脚刹以后催油门,把油门催到很强的时候同时把离合和脚刹放了,再猛催油门——这三下要紧接着做。男式车最好用1档,容易一点。” 韩楚把头盔一把掼在少年头上,大笑,“不可以一下子用2档,慢慢学,否则摔死你。” 这时候早领先在前面的少年同伴都回来了,摩托车的轰鸣震耳欲聋。他们像看英雄一样看韩楚,七嘴八舌:“这么有实力怎么没见你参加赛事?” “这种技巧,埋没太可惜了吧?” “喂喂,做点高难度动作给我们看怎么样?” 受到这样的吹捧,韩楚那种白痴性格的人,想要不得意忘形真的很难。他仰天大笑,“哇哈哈哈哈,没问题,没问题!” “好……啊!”欢呼未曾完整,少年吃惊叫起来。 在了解他们惊叫的原因前,韩楚感觉到了花的芬芳:狠狠被甩到自己身上的红玫瑰,不知道被灌注了多少气恼和伤心,纷纷散落地上。掷花过来的人手还停在门边,脸色气到煞白,恶狠狠地瞪住韩楚。 “做什么啊?”韩楚恼火地看着蕴蓝。 蕴蓝一字一句地说:“练摩托车技巧的话,离开我的店门口,不要制造噪音,不要喧哗,不要找错地点。离开这里,请!” 韩楚轻哼:“就为了这个,气得那副样子,像什么样子。走吧走吧,我们去别的地方。” “哦哦。你女朋友长得正点,个性不行哦。”少年哄笑起来。 “什么女朋友。”韩楚瞥了蕴蓝身后的丁先生一眼,“走啦走啦。” 蕴蓝大声叫:“他们都得走,你哪里都不能去!” “哦哦……”少年们先是一愕,随即又哄笑起来。 韩楚皱眉,“你今天怎么回事?得老年痴呆症了吗?” 少年之一已经跨上车,对韩楚摆头示意,“算啦,和女人夹缠不清的,走吧,我带你。” 韩楚大吃一惊,来不及预警,一道黑影已然掠过身边直取那少年,一声清喝:“呀!”重踢过去。那可怜少年甚至没有来得及知道发生了什么,已经被踢飞出去。 蕴蓝站在少年的车前,脸色铁青,“请马上离开。” “什、什么嘛!”少年们纷纷后退,不甘心地看着韩楚。 韩楚恼火地说:“别太过分了!就算是你,也无权干涉我的生活!” 蕴蓝冷笑,“你想教他们什么?飙车吗?把他们教成你那个样子?”她的笑容越来越安宁,越来越诱人,正是要大爆发的前兆。果不其然,下一刻蕴蓝大叫:“把他们教到像你那样在医院里躺下去!血流到满地!让他们像你那样子每天不能说话不能动,逐渐被所有人厌倦和嫌弃!”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落在蕴蓝的脸上,那样快,那样狠,让所有人来不及反应。 顿时一片寂静。 “……”无比安静中,蕴蓝轻轻地问:“会被伤害自尊吗?被人这样说。仅仅是被伤害自尊就要翻脸吗?那么心灵身体都为你的事连带受到伤害的人呢?不可以发泄吗?非得忍耐吗?” 向来无所谓的神情已经消隐,韩楚的神情如冰,“你可以不忍耐,你可以把我放在一边不去理睬。你当然可以厌倦嫌弃我,但是你没有资格没有权利干涉我的人生,没有权利在许多人面前揭起我的伤疤,让我流血给这么多人看。”韩楚一字一句地说,“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总以为自己的安排该被人遵从,容不得人反抗——我忍你很久了。”他随即缓缓转头,挑衅地望向丁先生,“眉头拧那么紧干吗,要打架吗?自己的女朋友被别人欺侮了,咽不下这口气吧?” 丁先生用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目光注视着韩楚,然后看地上散落的玫瑰。无声地叹气后,他伸手揽过仍未改变姿势,偏头而立的蕴蓝,不发一语地带她离开。 “……” “到底怎么回事啊!”这时候才出店来的小常,看着被拐走的老板和门口大帮沉默着在发呆的人,以及处于中心地带的被观赏动物韩楚,只觉头脑一片混乱,抱头大叫:“才不过生意稍微好点,立刻被神嫉妒了吗?!” “……”一直在旁边编发辫的古芊离挽好最后一道绳花,妩媚的眼睛不知道看着哪里。终于站过来,大声冲大家说:“对不起,今天打烊了。”她伸手强行拉过韩楚和小常进店,然后对门口所有试图继续看店里状况的人们报以完美的微笑,“已经没有什么好看的了。”用力锁紧内门。 听着外面间断传进的议论声,古芊离靠在门上,重重叹了口气,“还特意说到今天是七夕,闹成这个样子。” 韩楚一脸油盐不进的表情,“总之是要教训我吧,何必关店?老板回来肯定会不高兴,这么好的日子,赚钱那么快。” 第12页 “我管你们。”古芊离旁若无人地走过韩楚身边,“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好了,反正我是来打工的。呼,累死了,休息一会再营业,保证营业额更好。”古芊离大模大样地冲所有店员叫说:“休息啦休息啦,下午继续!我们要赚大把银子!要老板发红包!” “……”韩楚突然觉得很疲惫,随手拉过把椅子坐下。 迸芊离从口袋里翻出巧克力,一点点剥包装纸,拉把椅子坐在韩楚身边,“喂,这次没有被姐姐打,还当众让她大大丢了脸,在那么多客人,甚至她的追求者面前羞辱了她,感觉是不是很好?有没有觉得沙文主义其实不错?哦,对了,沙文主义是大男子主义的意思,哥哥知道吗?”她把巧克力递给韩楚。 韩楚累到不想说话的样子,推开古芊离的手。 迸芊离吃着巧克力,专注地剥第二块,“你呢,如果现在很想被人骂,也耐心等老板回来再说吧。” “谁想被骂啊。”韩楚的声音很低微。 迸芊离把包装纸扔向废物桶,很可惜地,纸是那样轻,飘着飘着落在纤尘不染的地面上。她吐了吐舌头,“你爱被骂或者不爱被骂都无所谓啦。反正一切都要等老板回来再说。因为,”古芊离加重语气,“除了姐姐之外,这里的任何一个店员都不会为你的事情伤心或者生气,对你的生死和人生都不在意。他们才不会管你飙车危险不危险,他们才不在乎你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 迸芊离盈盈笑了,“谁、都、没有兴趣、斥责你。惟有姐姐,惟有一直在看着你,关注着你的姐姐一人会那么做。所以,就算你想被骂也只好等她回来,我不是说哥哥有受虐狂倾向啦。” “……” “从小一起长大,姐姐应该很明白说什么话会真的激怒哥哥。可她偏偏要用那么激烈的方式阻止哥哥和那些少年走。”古芊离的神情有些寥落,“姐姐是觉得,即使会被怨恨,会受到羞辱,也一定要为自己在意的人做些什么吧。这种事情,我一辈子都做不到。” “我做得过分吗?” “嗯……” “我真的做得过分吗?我只是有着自己的梦想,想要比任何人都快。世界上有人喜欢集邮,有人喜欢藏书,为什么我偏偏不可以喜欢摩托车?”韩楚问。 “你当然没有错。我比你还要爱冒险,我比你还要喜欢疯狂。但是人总是在不断地取舍中生活,如果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就必须要舍弃一些东西。”古芊离沉思说,“我若是你,说不定真会选择摩托车,毕竟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自我最重要。但是哥哥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呢?是姐姐一直在身边,还是摩托车?听老人说,成年以后想法都会渐渐改变的。” “我为什么要她一直在身边……” 迸芊离摆手制止韩楚继续说下去,“我是绝对不对危险运动有偏见的,但是从实际角度来说,危险激烈的运动确实无法做一辈子。你呢,现在放弃了姐姐,以后可以很骄傲地说,我为自己热爱的运动奋斗终生。可是反过来想,摩托车是不能玩一辈子的,姐姐却是可以相守一生的。我向你保证,又要摩托车,又要姐姐留在身边,完全没可能。” “……” 迸芊离突然站起来,语气变得比平常更夸张:“讨厌啦!说了不管你们的事,又说了这么多。都是哥哥不好,害我讲那么多严肃的话,口干死了。走了走了,我去喝水。” “喂,芊离。” “嗯?”古芊离盈盈笑着看韩楚。 “谢谢。” 谢谢?古芊离的眼睛里闪过不可捉模的神色,笑了,“没事!没事!那个,哥哥,早上和你说过今天是七夕吧,其实话没有说完。” “牛郎和织女的故事嘛,你不说完我也知道啊。”韩楚说。 迸芊离摇头,“我是说,把自己的心愿写在纸上,然后挂在竹子上对天神祈愿,一定会得到幸福,一定能实现心愿。”她微微一笑,美得超越了凡俗。 “幸福……”韩楚望着古芊离,喃喃地说。面前这天使一样的面孔,绝不是在说谎吧。不知道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夜色皎洁。 韩楚站在“墨点雨”外,看着五彩缤纷的竹子。除了古芊离外,许多人都在这里虔诚地许了愿望,把寄托自己心情的舞带系在竹上。 他已经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到外面来的,他只知道,现在蕴蓝还没有回来。 不知不觉中在门口踱了几百次步子,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对面的竹子——它的翠绿上面带了那么多色彩,那么美。 门口依然残留着散乱的玫瑰,在清冷的月色里暗暗地寂寞。 有没有暗香?有没有暗香? 韩楚终于俯子,把它们一支支捡起。这已经没有刺的玫瑰,让人看的时候那样心痛。下午蕴蓝到底是怎么放的手,带着怎样的心情把它们掷过来? 韩楚环抱玫瑰,没有察觉自己那珍爱的姿势,和下午所见的丁先生一模一样。他稍作踌躇,跨过街道,走到竹子边。 他轻柔地把玫瑰一支支束在竹上,坚挺而瘦细的竹枝微微抖动。 韩楚退后一步,对那玫瑰说:“你的主人若真能带给那家伙幸福……就让她幸福地笑吧,能开心一点就好。那种好男人,一定不会让她哭泣。”韩楚缓缓闭上眼睛,“我清醒过来的时候,那家伙泪痕不干的样子,我一生都无法忘记。” “我其实很怕被厌倦和嫌弃,怕被那家伙犀利地看穿,才会发那样大的火。一想到她会因为我的病而讨厌到会离开,心里就起无名火。”韩楚干咳一声,“这么丢脸的事情,怎么好意思承认?” 韩楚轻轻地笑了,“就这样吧,你的主人一定要让她幸福起来。我是不相信什么许愿啦,不过你这棵竹子,要真有那么一点点力量,就记得我的愿望。” “……”韩楚轻声说:“对不起。” 在这凉凉的夜风里安静地为她许愿……他合上双掌。 “……” 然而本该无比安静的这里,为什么有低低的啜泣?韩楚大声问:“是谁?” “笨蛋……”啜泣着说话,语不成声。遥遥看过去,那不远处娇小的身影,可不是她? “蓝……” “笨蛋……”满脸泪水的她,被月光染成了银白,一步步走过来,“笨蛋!笨蛋!” “你拿那种玫瑰许愿!明明是丢掉,为你而丢掉的玫瑰!” “蓝……” 她突然倾尽一生力气奔来,扑进韩楚怀里,“笨蛋!能带给我幸福的,只有你一人,即使你再向神许一万次愿,别人也做不到那一点啊!” 她是那样纤细,那样娇柔。她的温柔的短发,全部埋在自己的胸前。 韩楚轻轻环住蕴蓝的肩膀,好似抱着举世无双的珍宝,“你这个家伙。”他捧起蕴蓝的脸,看着她盈满泪水的眸子,“对不起,又让你哭泣。我的愿望明明是一定不再让你哭。” 月色真的很好,月色真的很好。照着地上不知道谁掉落的平安符,和着树影在摇曳。 迸芊离趴在“墨点雨”二楼的窗台,看着下面的一片漆黑。 “嗯,麻烦啊,等他们卿卿我我走人后,我就勉为其难,把你也系在竹子上吧。” 似乎是在对护身符说话的样子。 五压缩饼干大危机 不知不觉,就已经进入冬季了。 第13页 虽然没有明显的气温差别,依然有许多人穿上冬装:据说是因为有趣。由此来看,现代人确实穷极无聊。 必须承认穷极无聊是个很精辟的形容词,在陪蕴蓝逛街的过程里,韩楚已经在心底重复这个词不下一万次。他提着很多袋子,咬牙切齿地问蕴蓝:“你到底要逛到什么时候?” 蕴蓝东张西望,“晚上。” “你开什么玩笑?”韩楚警告她,“最迟下午两点,到时间我就甩袋子走人。” 蕴蓝缓缓回头,露出一个骇人的美丽笑容,“有种你就试试看。” “……”看着前面的恐怖女人,简直怀疑七夕那天看到的可爱女孩是自己的幻觉。韩楚稍微走神。嗯,说起来,那天说不定真是自己的幻觉。看见一个长得有点像前面的母夜叉,却比她美丽、比她温柔、比她可爱的女孩子扑进自己怀里,哭得让人心里难受得要命。 当然那女孩子不可能是前面这家伙,因为七夕之后怎么看她也还是那副死相。一般来说,如果做出“非你不能给我幸福”这种深情告白,起码也该在见面的时候红红脸、低低头什么的嘛。所以呢,幻觉,一定是幻觉!韩楚在心里做了判断,决定当做什么都不记得。 但是……想起来,自己怎么会幻想那种场景呢?欲求不满吗?就算欲求不满,也不该是想的她吧。 真是头痛。韩楚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过定神再看前面…… “呃,蕴蓝?” 在街上走散了! “有没有搞错,只走了一分钟神而已。”韩楚往前赶了两步,费力地寻找蕴蓝的身影,“可恶,东西拎太多了,根本走不快。”他顺着街角转过弯,在漫不经心中冷不防受到重大视觉冲击。 看到前面的东西,韩楚突然失声叫起来:“这是……” 很大的摩托车广告牌。因为很久没接触那方面的资讯,不知道是什么系列,可是真的是看起来漂亮极了的车,闪着傲人的光,诱惑别人去碰的样子。 “啧啧啧啧啧。”韩楚把手里的袋子随手往地上一扔,身体在思维前行动,靠近那张巨大的招贴,恨不得贴进去,“太棒了……” “哦?很棒吗?”身后人慢慢问。 韩楚的眼睛已经完全不看别的地方了,头也不回,“废话,自己看啊,就算不懂车,也能明白它外形出类拔萃吧。” “……” “啧啧,极品极品。攒完钱我要它。喂,你该不会真看不出来它的漂亮吧?眼睛不好吗,外行人?” “不好意思,我是眼睛不好,又外行!” 砰! 真是惨绝人寰。从背后重重给了一棒子,就此把人打晕当场。 蕴蓝扔下棒子,拍了拍手,“很好,我要买的东西都买齐了,现在回家吧。”她在韩楚的脖子上套了根绳子,拖着他往回走,在街道上形成一道奇特风景,引人侧目。 “……”蕴蓝不语。这喧嚣的城市里,有摩托车的店那么多,摩托车的广告那么多。 “喂。”她轻声呼唤。 “……” “我知道你醒着。如果觉得这样被我拖过一条街很丢脸,你就继续闭着眼睛没关系。” “……” 蕴蓝轻声说:“你不要去玩车,好不好?”没有威胁,没有吵闹,蕴蓝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说那样的话。 “……”韩楚微微睁开眼睛。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回到“墨点雨”,发现里面居然没有人,韩楚相当吃惊,“怎么回事?全体叛逃吗?” 蕴蓝横了他一眼,“笨蛋,你平常也稍微注意点听人说话啊。昨天就宣布过了,放大家一天假去看服装展示会,学习一下。” “哦。好累。” 蕴蓝的唇浅浅弯曲,“别这样说啊,回来的路上你不是都在休息吗?” “这种话你也敢讲!”韩楚恼火起来,“没有被你玩死,我估计我的不死水准已经接近圣斗士星矢了。有没有可以吃的东西?” 蕴蓝自顾自上楼去,“开玩笑,禁止把食品带到店里吃的吧,除了芊离,还真没什么人能救你。很可惜,她今天又不在。” “切。”这条街是服装饰品街,跟食品无缘——甚至自动售卖机也坏了,简直是天要灭人。 “还要到前面那条街吗?累不死!”韩楚不抱任何希望地在店角柜格那里翻来翻去,“手套,钥匙,便笺条……咦?” 韩楚从小常放杂物的柜子里模出一小袋饼干,“哇哈哈哈哈,天无绝人之路。只不过,连小常也私藏食品?”停顿两秒,“不是感慨的时候,先吃吧!大不了等小常回来还他一袋。” 我们从小都接受过教育,不要随便拿别人的东西,使用东西前要先看说明书,可是韩楚好像不太懂这些。老师和爸爸妈妈都跟我们说的,坏小孩肯定会被惩罚,哪哪哪,大家都这么说的。 韩楚拆开饼干的包装袋,咬了一口,“嗯,味道还不错嘛!”不过吃这种干得要命的东西,不喝水是不行的,“按照规定,这里也不会有水……”韩楚咬住包装袋,开门出去,嘴里含混不清地咕联,“记得附近有个一年四季卖棒冰饮料到处逛的婆婆……lucky!”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那位婆婆推着辆现在几乎绝迹的冷饮车,正慢慢地晃过来。 韩楚三两步跑过去,“嗨嗨,给我瓶苹果汁。” 婆婆弯腰从车里取出只苹果递给韩楚。 “啊?我要苹果汁。” 婆婆把苹果一扭,打开盖子,露出里面青青的饮料:这原来是苹果外形的瓶子。 “感觉怪怪的……”韩楚付了钱,打量着那只苹果,“为什么做成一半青色一半红色的啊?”他用审视的目光看婆婆,“今天突然发现,婆婆这一身黑衣服和款式,不是白雪公主她后妈的专用色吗?” 婆婆还是不说话,翻了一个白眼——就凭你也要自比白雪公主? “算了算了。”韩楚拿着那只诡异的苹果往回走,“真的没问题吗?记得看童话里写的,吃一口就会假死的苹果就长这样。 “……不过我又不是公主。想太多了吧。”韩楚拧开盖子,喝下去。 “噗!”立刻吐出来,“什么嘛!饼期了吧!丙然无照经营的东西不可靠。”韩楚回头大声嚷,“喂,婆婆,这样不好吧……” “咦?人呢?”可惜婆婆没给他说完话的机会,身后是空空的街道。 “真是白雪公主她妈呀,消失的速度有专业水准。”韩楚悻悻地放弃,“是心理作用吧。肚子似乎有点痛……”韩楚往前走了两步,没有任何征兆地重重跌倒在地上,就在一瞬间,一股巨大的疼痛几乎要杀了他。捂住肚子,韩楚申吟起来:“不是,我说错了,肚子不是一点痛,几乎是要痛死。” 勉强地抬头,整条道路上竟然没有人。 “可恶,真的是毒苹果吗?然而我不记得我有过后母……”韩楚艰难地向前爬行两步,“不能这样,必须去医院,必须去!”就在自己咬牙用力想站起来的同时,更加强烈的痛完全击穿了韩楚,积蓄力量的双臂像是遭了重击,一下子失却支撑的能力。那即使被刀子狠狠划伤也不会失态的男孩子,额角落下了一串串豆大的汗珠,“不,不行了,真的会死。” 韩楚勉强抬头,离自己最近的正是“墨点雨”,然而最近的“墨点雨”,也在30米以外的地方。 “男人婆,快点救人……”已经是拼尽力气在狂呼,声音却微弱到无法传进自己的耳朵里,“可恶啊……” 第14页 敖近仍然没有人经过,而身体却已经要爆炸了般。韩楚握紧拳,“居然有这种事情,没有因为摩托车而死,因为食物中毒死在大道中间……这么逊的死法,我才不要。呜……好痛……”眼睛已经模糊了,抬头看向“墨点雨”,它在可以望见的距离里,它的里面就有可以救自己的人,自己居然无法得救! 好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 在剧痛时脑中一片清明,比平常更为清醒。我怎么能死在她来得及救我的地方?我怎么能让她又为没有能救助我而哭?怎么能又让她在之后唠唠叨叨总是满脸担忧看自己?又像今天那样用哀求的口气对自己说“你别去做什么什么好不好”? 韩楚一拳砸过地面,借助那冲力摇摇摆摆地站起来,“开什么玩笑……” 应该说在当时的情况下没有晕倒而是站起来,真的是有值得敬佩的意志力。然而人毕竟是人,身体总有极限,韩楚勉强站起来的结果,只能是加速他的不支。他那样摇晃着站起来,随即就眼前一黑要倒下去。 “韩楚!”奇迹般地,“墨点雨”的门“砰”地开了,蕴蓝站在那里,视线没有任何游移,径直望向韩楚的方向,惊骇地大叫。 从看到蕴蓝的那一刻,心情轻松了些。韩楚问:“你怎么出来了?” 蕴蓝已经跑过来,费力地扶起韩楚,“刚才在楼上,突然间心神不定,好像听到你惨叫……不说那些啦!怎么回事?” “食物中毒……” “你还有心情胡扯!”蕴蓝手足无措的样子,“啊!为什么路上居然没有出租车!” “你要记得,千万不要买附近那个冰棒婆婆的东西,她其实是白雪公主她妈……”韩楚断断续续说。 “你闭嘴!”蕴蓝愤怒地大喊,终于作下决定。她把韩楚的手臂搭在肩上,踉跄着站起来,努力向前走,因为重荷而呼吸急促起来,“这么重,真是猪!” “喂喂,你不会打算这时候带我散步吧?”月复如刀割,韩楚勉强笑说。 蕴蓝没心情玩笑,颤声说:“忍耐一下,转过前面那个巷口,有车行。”汗水在这么短短的时间里也渗出来。 “……很累吧?” “别废话了……”细细地喘着气,蕴蓝咬牙向前走,“就算再累,也不能放着你不管啊。绝对不会让你在这么搞笑的情况下死掉。都说坏人万年长,你怎么敢在这个年纪就死掉……别开玩笑,别开这种玩笑啊!” “……” 依附一个瘦弱的女孩子前进,用丢脸的姿态和状态,实在是件耻辱的事情。然而,若能这样被扶持着走下去……一直走下去……韩楚哑声说:“是啊,确实不该开这种玩笑,我当然得活下去。没有看到男人婆老的样子,我怎么甘心先死?” 扁影飞溅,双影在地面上牵扯着无法分离。 一定要看你变老。 直到某天老到哪也去不了……你还是我…… 转过街角的时候几乎和人撞在一起,这边是根本无法掌握行走状态,还好对面的人灵巧闪过,翩然退后两步,裙角飞扬,说:“好险!好险!”随即疑惑道:“咦?哥哥姐姐在做什么?” 是古芊离。 这时候随便遇到什么人,都会有得救了的感觉。蕴蓝无力地抬头,“韩楚他……去车行。去车行叫车。” “知道!”古芊离迅速看了一眼韩楚的可怕脸色,“但是如果是去医院,还是不要吧,一定来不及。” “来不及?” “我对医术了解一些。”古芊离走近检视韩楚的样子,“哥哥吃了什么吗?” 韩楚勉强说:“巫婆的苹果。” “什么嘛,都什么时候了,说这种话。”古芊离皱眉,“哥哥我劝你好好回答,我发誓你是真的接近死亡线了。”示意蕴蓝放下韩楚,古芊离跪在韩楚的身边,猛抬手。根本没看清她做了什么,韩楚因为背上受了重击而开始呕吐。 瞥了一眼地上尚未消化的秽物,古芊离刚才还算担心和恼火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姐姐……哥哥他到底吃了什么啊?” 蕴蓝恨声说:“那个笨蛋,天知道在搞什么!似乎是在卖冰棒的婆婆那里买了苹果吃。” “苹果?” 韩楚申吟说:“是苹果汁,白雪公主的后妈装在毒苹果里的……” “你闭嘴!” “苹、果、汁?”古芊离的神情越来越古怪,“喝了多少?” “那个东西有毒,喝了一口不到就这样了。说真的,做毒药做得像是过期产品,真是不用活在世界上。”痛得瑟瑟发抖,韩楚还是勉强笑说。 “你闭嘴好不好!”蕴蓝忍无可忍,狠狠掐住韩楚的脖子。 “将近一口吗?”古芊离古怪着脸色从包里模出一袋饼干,“吃这个了吗?” 蕴蓝掐着韩楚的脖子强迫他看,“有没有吃那个?” “好像有点不一样,我吃的是黄色包装的,不是粉红色的。”韩楚疲惫地说。 “……你吃的是柠檬口味的。”古芊离叹了口气,“哥哥今天如果侥幸活下来,一定要去感谢卖过期饮料的婆婆。若你满满喝了一瓶饮料,现在都爆炸了。” 蕴蓝焦急地大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迸芊离转头不看他们,“姐姐……你把放在他脖子上的手拿下来吧。” “啊?” “如果想哥哥活的话……”古芊离回头时候眼睛里鬼气森森,“就从现在开始狂揍他吧,把他打到七荤八素翻天覆地不死不活,把肠啊胃啊全吐出来,或许可以保住这条命。” “什、什么,你真的想我死吗?我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我?”韩楚已经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迸芊离说:“因为你吃了饼干。” “别开玩笑了,没有听说吃袋饼干就可以打死人的……好痛……” “是啊,吃饼干是不用打死人,可你吃了我给小常哥哥的饼干。” “别这么小气好不好……” “真是笨哥哥。”古芊离说,用修长的手指拆开饼干包装盒,“我还是比较喜欢草莓口味。”随即掰了小块扔进自己左手拿的饮料罐里,“哎,淑女其实不应该当街喝饮料的。拿着饮料罐子在街上游荡,真是丢人啊,丢人啊。” 在她的叹息中,那饼干迅速地膨胀了体积,吸取了水分从罐子里溢出,蜿蜒滑下地面。古芊离沉痛地说:“这个最新研究的应急压缩饼干,一袋等于一百桶,结合了水分后分子立即膨胀,以可怕的速度扩展体积。哥哥你现在居然还活着,我真的很惊讶……”说到这里,那饼干仍在膨胀中,已经淹没了好大一片地面。 “什么啊!”气愤到连疼痛都暂时忘记,韩楚大叫,“没事把这么可怕的东西带在身边!你又不需要应急食品!啊啊啊,痛死了!” “可是它真的很好吃嘛。人家每天都能吃五六袋。” “也就是五六百桶……啊啊啊啊,不要再说了,我的胃要爆炸了。 蕴蓝阴沉着脸色说:“芊离……店里不允许吃零食。” “是!是!” “啊啊啊,痛死了!胃!胃!” “……”蕴蓝和古芊离对视一眼,古芊离盈盈笑说:“动手吧。” 因为以下画面太过血腥的缘故,采取了马赛克处理。 在激烈的效果音——例如“碰碰碰”、“磅磅磅”中,有女孩子盈盈的笑声。 “说起来真的好奇怪,一般人吃了这种饼干又喝了水,应该早就吐得胆汁都出来,死也死了,哥哥居然还能开口说话咧,姐姐这么多年的培训真的很有成效。正是因为身体超越普通人的耐打和坚强,哥哥才能幸存到现在。啊啊,命运注定的恋情,挽救了爱吃霸王餐少年的生命!” 第15页 “住口——啊啊啊!” “但是再想想,姐姐,有件事情我真的很不明白。为什么在刚才那么需要争取时间送哥哥去医院的情况下,应该随身带着手机的你,不直接联系医院或者车行呢?” “因为她比较笨,啊啊啊啊,不要再打了,让我死在饼干手里吧!” “嗯,还有,这条街上就算暂时没有人,就算‘墨点雨’的员工都不在,也可以请其他店里的人帮忙扶下哥哥啊。何苦自己辛苦地拖哥哥过到街那边,也很耽误时间耶。” “因为她事实上是希望我死的,啊啊啊啊啊啊!” “再有呢,姐姐,你有没有注意到,刚才没有做马赛克处理的时候,哥哥就算脸色很难看胃那么难受,也奇迹般地都没有吐,简直不是人。连我特意给他催吐也只吐了一口,而且仪态也不难看。” “你白痴啊!我是主角啊!有可能当着许多人的面吐到一塌糊涂吗?怒,这个故事到底是谁写的,从开头准备整我到最后!作者不仁我也不义了!以上所有奇怪的疑点,根本都不是我们的问题,全部都是因为作者觉得女主角独自支持男主角前行比较有趣而已!啊啊啊啊不要打了蕴蓝,我被你从开始打到现在固然可怜,你从开始打我打到现在打到手月兑臼也很不幸啊!我们是同一阵线的受害人啊!” 六轨道的两端 11月17日,这个城市有事故发生。 那夜大地在突然间开始震动,大家诧异地抬头问怎么了,然后繁华地带中央大街,满街的灯火黯了黯,随后一声巨响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混乱中,许多人看到城市的遥远一端冒起了黑烟。纯黑的,这个城市许多年没看过的代表污染的黑烟,有一瞬间几乎把整个天幕盖满了。 在周围一片惊呼和猜测中,古芊离站在“墨点雨”外捂住耳朵,“讨厌!这么大的声音!”她用力揉着辫子,“人家刚打工结束,才出门来就被这样吓。呜……我这陷入不幸命运的悲惨少女……” “倒,公主殿下真是一点都没变。”韩楚全身乏力地听着古芊离的哀诉,“算啦,走吧,我送你回家。天这么黑。”他看着夜空,“话说回来,刚才那声巨响是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耳朵现在还在痛。”古芊离看了眼在身后亦步亦趋的保镖,不满地说:“不要跟着我啦。” “虽然你个性实在是很无聊,不过光看外表呢,还算是美少女。这么晚放你一人走,万一出点事情怎么办?”韩楚大模大样地说,“不用不好意思,好歹我是个男人,让小泵娘心惊胆战地走夜路,我的荣誉也不允许。” 迸芊离颇有兴趣地听韩楚说完,“我怕黑的话,自己打车不就好了。” “你前段时间打车,我也不管你怎么回家。可最近你都是这么一个人天真烂漫甩两条辫子,蹦蹦跳跳往回走,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寒。”韩楚打量古芊离:一脸好憨可爱的天使模样,又穿着身小朋友样的衣服,辫子规规矩矩扎得谨慎,还戴了顶红帽子——压根就是小红帽嘛,这样子简直是对都市夜晚的大灰狼们招手说请来吃掉我吧。 “总之,你就乖点让我把你送走。” 迸芊离不语,突然盈盈笑了,“哥哥最近变温柔了呢。” “送你回家就是温柔啊。” “才不是。哥哥的神情和说话语气都和过去不一样了。果然恋爱的力量是巨大的。” 韩楚停住脚步,看着古芊离,“……” 迸芊离偏过头,亮亮的眼睛盯住韩楚,也不说话。 韩楚问:“谁恋爱?” “你。” “和谁?” “姐姐。” 韩楚的神情奇妙地扭曲了,他忍了忍,往前大踏步走,“精神有毛病的小泵娘。” “讨厌,以前还说人家是公主,现在说人家精神有问题。呜,我这陷入不幸命运的……” 韩楚有些眩晕,“够了够了,你到底哪只眼睛看见我和蕴蓝恋爱啊?” 迸芊离惊奇而无邪地睁大眼睛,“好稀奇啊!扮哥叫姐姐蕴蓝,没有叫她男人婆,也没有叫她奸诈小熬人呢!” “笨,笨蛋,偶尔叫她名字也很正常啊!你们这些小女生的思想都被腐蚀了,看到是人在一起就怀疑他们恋爱。”韩楚把手枕在后脑,嗤道:“有见过每天大吼大叫的情侣吗?那家伙对陌生人也比对我好。” “对陌生人比较好?” “她跟陌生人说话都温柔得要命,还微笑。好歹跟她一起长大,也算有点交情,对我却是呼来喝去,踢来甩走……” “哥哥是笨蛋。” “喂,老这么说我也会生气的。” 迸芊离跳跃着往前去,“姐姐是对陌生人比较温柔,可她对任何人都很温柔,那就是说对任何人的态度都没区别啊。” “那我还应该为被她另眼相看而感到荣幸了?” “当然!”古芊离站在前面,突然用沉静的语调轻轻地说:“真是可悲啊,明明是只对一个人‘特别’却会被误会向不好的方面,这也是身为人的无奈吧。毕竟世界上心思不细密的人那么多。” “芊离?”韩楚望着古芊离的背影,迟钝如他,也感觉得到那女孩子语气的异样。 “……”古芊离转身时候满脸顽皮的笑,“没——事——啦!我突然变了语气,在夜里听是不是很像巫婆?” “你真是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哦。” “讨厌!”古芊离跳过来,央求说:“哥哥,你别跟着我啦好不好嘛?回去陪姐姐嘛,我还想在外面夜游,你跟着人家会不好意思啦。” 韩楚强迫自己对面前跳来跳去的那只小动物视若无睹,“开什么玩笑?已经这么晚了,回自己家去。” “……唉,本来不想讲的。”古芊离叹气,“没办法了。哥哥真是的,真是不知趣。” “干吗啊?” “人家有约会,你不要做电灯泡啊。万一被我男朋友误会怎么办?他比哥哥还要呆耶。” 韩楚审视古芊离,“凭你的脸蛋,有几个男朋友我也不惊奇;不过以你的性格,我不认为有人忍耐得了你。你男朋友在哪里?” 迸芊离气起来,“什么嘛,小看人。” “倒不是小看你……,人在哪里呢?” “……嗯……”她四处张望,突然笑靥如花,“那不是!”古芊离往后面一指。 回头的时候看到远处一团黑烟,再仔细看,发现是两个速度可怕的人正在狂奔而来,手的摆动幅度和力度已经超越了人类所能想象。韩楚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老远听到那两人中前面的蓝衣少年大叫:“你有没有完,到底要追到什么时候!我又不是漂亮女生,值得你这副样子吗?!” 后面的白衣少年叫:“不要动!” “啊?”蓝衣少年回头,眼见一块石头猛砸过来,忙不迭往旁边一闪,“干吗啊!” 白衣少年愤怒地大叫:“都叫你不要动了!又害我没砸到!” “你叫我停下来给你瞄准?!你有病啊!拜托你花点时间去追漂亮美眉好不好?在我身上花再多工夫也没有用,我今生是没办法变成女人的!” “去!你是我的钱,追了几个月辛苦到这个地步,怎么能现在放弃!” 就这么几句话间,两人已经以超人速度冲过来。 韩楚问古芊离:“谁是你男朋友?” “后面那个!”古芊离高高兴兴地挥手冲白衣少年叫起来,“九洵——” 白衣少年陈九洵一怔,看清楚人后大叫:“给我把他拦住!我的钱啊!” 迸芊离脸上笑得灿烂,小声嘀咕:“他跑这么快,我怎么拦?”手也不抬,闪身让那蓝衣少年从身边飞掠过去。 第16页 “你……”来不及说话,陈九洵一个大跃步,径自冲过去,“不要跑!” 不幸的,虽然他和蓝衣少年速度相当,要强行拦下也是很危险,古芊离却没有以同样的理由让他走人。她把手里的书包抡了两圈,然后借着惯性,用完美的姿态砸过去。 “讨厌啦,放着我这样的淑女不管,满街追男孩子跑,太过分了!” 那只书包异常准确地砸在陈九洵后心,发出惊人巨响。 陈九洵立扑。 “……”韩楚喃喃地说:“真是没少跟蕴蓝学。我还确实是多事了,你这么暴力,不去欺负坏人就好,我担心你被坏人欺负!走了走了,你们就慢慢夜游吧。他看了眼地上正挣扎爬起的白衣少年,心底突然涌起一阵惺惺相借的复杂感情。 往前走了好远,听身后那两个人的声音依然大得要命:“你做什么啊,知道不知道妨碍别人工作会被马踹死?谁是来找你夜游的?!我辛苦追那家伙追了一整天,怎么偏偏遇到你这种人!” “……追了一整天……”韩楚觉得头昏,模出支烟点上。复杂的三角关系。是我落伍了吗?现在年轻人的话已经听不懂了。 还是说根本与他们的价值观人生观月兑节? 我是不是已经老了?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这种想法。自嘲地笑笑,韩楚把手插进衣袋。 衣袋里的木盒坚硬地碰触着手指,是只首饰盒。 今晨出门的时候妈妈交给他的,说是当年嫁过来时的陪嫁。她说道,你已经长大,我把盒子交给你,若有喜欢的人,就送给她。母亲疼惜地细细抚摩了儿子年轻的脸,说,你要明白,你已经长大到足以成为一个立户的男人了。 韩楚把首饰盒拿出来看,它的纹络很深很深。 他打开了盒子,经年的陈旧香味扑面而来,里面放置着的白玉双套项链润润地发光,真的相当漂亮。 “若有喜欢的人,送给她吗?”韩楚轻声说,若有所思地把盒子放回衣袋,就站在路上沉思良久,然后用难得的温柔脸色微微笑了,“这件事情,考虑考虑吧。” 不过为什么鱼和熊掌不能兼得呢?现在面临的选择,似乎是想结婚就得放弃摩托车。因为自己脑海中隐隐闪现的结婚对象是…… 韩楚猛地甩甩头,继续大步向前,“是不是想太多了?” 街道上的灯光并未受刚才巨响的影响,一片辉煌。有车有人从面前过去,当然其中也有摩托车。韩楚看着那些疾驰的车,眼里滑过类似伤感的东西。 那毕竟是记载了少年那么多梦想,倾注了那么多心血的摩托车啊!藏在心底一直无法忘记,怎么能轻易割舍? 一辆摩托车应时停在韩楚面前。虽然不知道原因,韩楚停下脚步,静候车主说话。想:神啊,在我这样重要的人生决断时刻,想要用这辆车给我什么启示? 车主把头盔取下,韩楚一怔,随即高兴地大叫:“眼镜?” 眼镜并没有再带眼镜,但是很文秀的外表没改变。他看着韩楚,用力拍拍他的肩,“你还活着?” “什、什么啊。” 眼镜说:“我三年前独自去旅行,回来的时候听说你已经是死人。” 韩楚皱眉,“话说得真难听。因为出了车祸,在病床上躺过一段时间。” 眼镜绷着的脸略微放松了,“哈!没事就好。本来想去证实,但是考虑到你的父母对我们这类爱车的人向来没好感,无论如何不会和我说话,也就算了。今天看见路边有人站着发呆,觉得姿态眼熟得很,才停下来看看。幸好停下来看了。” 韩楚说:“听你语气,就好像在说我向来发呆一样。”他兴奋地问,“怎么样?出行有什么收获?” “啊!”眼镜点头,下车来,“我看了一望无垠的草原,看了穷极险峻的高山,看了湍急的瀑布。和牧羊的姑娘应声歌唱,和未开化的汉子抓生肉吃。这个世界有这么多好的地方,让我感觉人的生命实在短暂得让人心碎。” “去了这么多地方,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吗?相比我的三年……”韩楚的脸色一黯,随即勉强地笑了,“怎么样,有没有拐到漂亮的女人甩上车后座,像以前说的那样,抢来做妻子?” “啊,不想要那种东西了。”眼镜平静地说。 “东西?”(谢谢支持*凤*鸣*轩*) “结婚那种事情,根本没有必要占用我宝贵的生命。”眼镜望向夜空,目光似乎划破天幕,“我有了这么多的理想和要做的事情。不是说结婚不好,可是我有比它在意一百倍的志向,不需要用一张结婚证书束缚在女人的身边。” “……”韩楚看着眼镜,想:神啊,这就是你给我的启示吗? 注意到韩楚看了眼腕上的表,眼镜问:“有事?” “没有!只是蕴蓝那家伙,可能11点打电话去我家查看我在不在。你记得蕴蓝吗?就是那个……”韩楚突然住口,不知道为什么,在眼镜面前谈起蕴蓝,或者说谈起女人,感觉很不好。 眼镜的眉不易察觉地皱了皱,“你的那位青梅竹马吧。我记得,长得相当漂亮,就是个性不太好。” “哈哈,是吗?”韩楚别开头不去看眼镜的脸。 然而眼镜那样深深地注视着他,“我这次回来,是打算休整的意思。” 韩楚感觉到心底有那么一些羡慕,“还要再去旅行?” “在旅行前,要参加车赛。” 值得你特地终止旅行而回来的比赛?韩楚突然心跳得猛了,“七月越野!” 这是个简单无奇的赛事名字,可是却是所有摩托车手不可能不知道的赛事名字。它不定期在某年的七月举行,集聚全国的优秀车手,从中选拔出的人才,将得到更广阔的赛车天地和机会——是车手的梦想啊! 眼镜看着韩楚,“来吗?” “什么?” “一起来吗?一起去参加七月越野。当年约好的。” 韩楚感觉头被人重重砸了,一瞬间生出许多白白的烟雾。他在那白白的烟雾中看见当年,那时候自己与眼镜快意赛车,对着山崖大呼:“我要赢!” 是自己的梦想!是自己的梦想! 韩楚轻声说:“我已经有三年没碰过摩托车了。” “现在重新开始,并不是不行。还有8个月的时间不是吗?你在做车手上有那么高的天赋,那是其他人即使用一辈子也得不到的。” “……”韩楚低下了头,“我已经有三年没有碰过摩托车。” 眼镜看着韩楚。他缓缓地说:“你不想参加吗?” “我已经有三年没有碰过摩托车。”重复这个理由的时候,韩楚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他强迫自己说下去:“今天妈妈还给了我首饰盒子。” “首饰盒子。” “要我遇到有喜欢的人,送出去。” “然后结婚吗?” “……想过平静的日子,有错吗?” 眼镜的眼睛里藏着怜悯,“你确定自己不去?” “……” “呵。”短促地笑后,眼镜突然大喊:“男人的约定,你怎么敢忘!自己的梦想,怎么敢抛弃掉!”他跨上摩托车,“你早晚会想明白什么比较重要,你总会在年老的时候后悔当年竟然没有过自己的辉煌!” 眼镜一字一句地说:“我还没有对你放弃。” 他走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十一月十七日的那场轰鸣几乎把所有人的耳朵炸去了。我们在eri研究所原来矗立的地方,看到的除了断壁残垣只有凄切哭泣的身体残缺的人们,以及已经冰凉的无法开口再说一个字的尸体!作为一个有良知的公民,我不得不站起来好好地问一句:霍氏到底要做什么?!他们的所谓神秘生物研究所,研究的究竟是些什么?! 第17页 蕴蓝放下报纸,问韩楚:“看新闻了吗?” “啊?”韩楚罕见地面无表情,“我把‘墨点雨’的门打开吧。差不多是营业时间了。” “嗯。”蕴蓝低声说,“出事了。有个研究所发生事故,全所的人,甚至在附近的人,死伤大半。现在我的接触范围这么小,什么消息也不知道。不是恰好看到前段时间的报纸,这么大的惨事根本不会察觉。” “死亡吗……”韩楚说。 “啊,就这么短短的小段时间里,人就没了。人的生命真是太脆弱。” “……” “那些死去的人们,一定还有许多憧憬,有许多梦想,可……”蕴蓝坐在椅子上,突然怔怔落下泪。 韩楚说:“你哭了。” 蕴蓝用手捂住眼睛,“真是丢脸啊,为什么连带自己都变得如此脆弱?总是会想,倘若自己的生命终结在那种地方,该有多少遗憾。我还有多少年的生命?我还有多少时间浪费在烦琐的人事处理上?以为自己还有很长的时间,什么也不用急,然而,谁知道明天谁还活在世上?” 明天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谁都无法预知。若能在今天把握的幸福因为迟疑而放掉,也许明天就再也得不到。 韩楚忽然说:“妈妈在事故发生那天给了我一样东西。” “啊?” 韩楚把盒子掏出来给蕴蓝看,“你要不要?” 蕴蓝问:“什么意思?” 韩楚的语气略微不自然:“叫我送给可以接受它的女生啊。” “……”蕴蓝怀疑地看着韩楚,“那你给芊离好了。”又漂亮又坚强!在逆境里生长的好女孩子! 韩楚不耐烦地说:“她有男朋友的。” 蕴蓝听他一说,脸色立刻变了,恨声说:“她有男朋友你就给我?你以为我这里是垃圾收容站!”说完抬手,作势要扔。 抓住蕴蓝的手,韩楚叹了口气,“别这么无聊好不好?那女孩子年纪才多大,这种东西,不管她有没有男朋友也不能送啊。” “……”蕴蓝盯住韩楚不说话。 “我是比较喜欢和女孩子开玩笑,不过也只是开开玩笑而已。你在我身边这么久,连这个都不明白的话,还真是让人寒心。” 蕴蓝恼怒道:“那你到底要说什么!” 韩楚沉默过后干咳了两声:“这个东西,还是送给成年的女性比较好啊。” “……” 韩楚忍无可忍,大喝:“咳!猪头啊!婆婆送未来儿媳的东西嘛!” 蕴蓝在瞬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刚才说什么?” “好话不说二遍。” “什么好话,我找你确认,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到了一个恐怖故事的开头。”蕴蓝抓住想走开的韩楚,问。 “恐怖故事?你这家伙。”韩楚说,‘不要就还给我。” 蕴蓝不理,“刚才到底说的什么?” 韩楚只觉恼羞成怒,“是恐怖故事的开头!”突然抢回盒子,他大声说:“不喜欢就不要听好了!” “……”蕴蓝眼睛里阴阴郁郁的,“你刚才说的恐怖故事,我其实有点兴趣听看你要怎么讲。但是,为什么这么匆忙就开始序幕? 蕴蓝有些忧伤地望着韩楚,“这么匆忙的,想逃避什么?想决定什么?”声音逐渐大起来,“根本就不是自己有兴趣对我讲故事,根本就不是出自自己的真情,只是要利用别人为自己作决定,不是太可恶了吗?这样不真实的开头,我根本怀疑自己的耳朵没有听真切啊!”她轻轻地说,“是我幻听吗?” “……”韩楚看着蕴蓝,他看着她,慢慢地拉过她,没有感受到抗拒,就把她拥入怀里,抱得那样紧,又那样温柔。 那个身体是那样温暖,虽然不像摩托车那样给自己奇妙的异想,但是有温馨的体温和力量。 她像只小猫没有反抗,轻声说:“我快要不能呼吸。” 韩楚感觉着碎发的奇妙摩擦,低声说:“……拜托你。” “嗯?” 韩楚低声说:“……没什么,刚才那个恐怖故事,说得太快会吓到你吧。对不起,我太自私,我太过分。”就拜托你,为我作出决断,就让我明确地选择,就让我成为你想要看到的那种人,就这样变成一个安分的青年,过安定而有保障的生活,幸福而平静地拥有家庭,有时虽然野蛮,但是也有时候是很温柔的妻子,甚至有自己的孩子——听起来很圆满。 然而摩托车,摩托车……终究无法现在完全放弃。 韩楚继续地说:“父亲为我找了份电脑公司的工作,我下周会去看看。说不定我可以逐渐变成你想看到的那种人。” 从此安静地坐在狭小的空间里摆弄电脑,然而摩托车,摩托车…… 心里有什么地方被撕成两半,同时也因为这撕裂而轻松下来。 然而,摩托车,摩托车…… 韩楚轻轻放开蕴蓝,感觉到了浓重的哀伤。 虽然作决断是早晚的事情,然而,摩托车,摩托车…… “韩楚……”蕴蓝轻轻唤他。 防盗外门被“咚咚”地敲响了。 “姐姐,哥哥,开门啦!营业!营业!6点咧!” 因为被打断而不打算继续刚才的话题,蕴蓝沉默一下,“‘墨点雨’是早晨6点就营业的吗?” 外面古芊离的声音很不耐烦,脸上盈盈的笑却看来很安逸。 她身边的陈九洵无聊地看着门,“眼熟啊,似乎在任务列表上看过的门牌。你在这里打工?没有钥匙?果然是不给人信任感的典型。” “你懂什么,我是给里面的人时间缓冲啊。一大早,彼此有着爱意的青年男女共处一室,总该有些话要说吧。”古芊离双手捂住脸颊,“啊!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们的关系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 “说起来,为什么要我陪你过来?” “找个合适的,不会扣钱的理由翘班,然后去找安然啊,说好今天去帮她的。” “呼,那就随你编吧。”陈九洵吁了口气,“原来你最近在做这个案子。帮忙把浪子的心收回来?这种古怪的case我可接不来。”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如果因为委托方和被委托对象的关系有了重大发展而自行解决了问题,这几个月的工夫就全白搭了吧。” “什么话。做赏金任务本来就是赌博。个人依照自己的能力和爱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如果判断失误,接了力不能及的工作,只好自己去死;同样的,若是明明很有能力,去做些小堡作,也很浪费。”古芊离笑说,“我觉得自己的选择眼光比你好很多。” “哼,那个韩楚,已经决定浪子回头了吧,我看你要血本无归。” 迸芊离惊奇地挑眉,“你听到里面人说话了?我以为你听力很差的。这样侵犯隐私权哦。” “我好歹也是猎人,听力最起码优于一般人吧。”陈九洵不满。 “你在为我遗憾吗?放心吧。”古芊离看着前面,眼光莫测,“理想和现实,有了不可以忽视的差距,哪里是自己想选择就可以轻易选择的?”她的声音很冷,“即使强迫自己逃避,问题还是存在,只是暂时不会显现。只要有一根导火线,就会炸起来,‘轰’的一声……” 陈九洵不语,随即摇头,“你的个性,其实跟那位杀手老师一样,内里狠得要命。还好你是赏金猎人,不是杀手。” “否则你也要立誓愿抓我吗?”古芊离盈盈笑说,“正义感太强烈的小孩,给你个警告,别为了什么责任感和打抱不平的念头去调查eri研究所的爆炸事件。” “谁说要调查那个了?又没有人委托。没有钱拿。” 第18页 “看你神情就知道了啊。呆!”古芊离盈盈笑说,“我有强烈预感,你去查那个,又会碰到可怕的杀手老师哦。” “他不是离开这个城市了吗?” “我又没说是他在搞爆破。只是有感觉,查下去一定会以很麻烦的方式遇到他。即使不甘心,现在的你还没有和他抗衡的力量。因此,即使为了在将来打败他,现在也要避免被他杀掉。那种人,绝对不会好心再放过干扰他的人。” 防盗门终于开了,古芊离快乐地大声对蕴蓝和韩楚说:“早安!” “……” “即使你这样说,我还是……”陈九洵轻声说,跟上前去。 七广告类型情侣 “这个就是芊离的男朋友?”蕴蓝打量着面前的少年。长得很不错嘛,一眼看去就觉得清爽而且有阳光的味道。 陈九洵呆了两秒,然后大叫:“谁是她的……” 迸芊离有节奏地说:“我的!我的!” 只简单说了这么四个字,却好像是了不起的威胁。 “你……”陈九洵恨恨地看了眼古芊离,不再言语。 蕴蓝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个少年,“带他来是要做什么呢?” 迸芊离盈盈笑了,“因为那批滞销服装。” 说到这个,真是让人头痛的问题。前段时间进了一批运动服,看中它们质地好又非常舒服,但是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穿在身上明明是非常好看,摆在别的衣服中间却异常地不显眼甚至难看,客人看一眼就会摇头走开,就算大力推荐也不肯试穿,到今天为止不过卖出三套。 当初可是以为可以带动潮流穿满整条街,才一反常例不坚持“让每个顾客与众不同”,进了大量的货。材料不错,进价也不便宜,卖不掉的话,砸在手里实在很麻烦。说来也是个名气问题吧,因为是新牌子的衣服,不容易被人信任。 蕴蓝问:“有什么办法吗? 迸芊离已经拿了两套运动服过来,一套递给陈九洵,把他往更衣室推,“去,去!” “我不要!” “我的!我的!” “……”陈九洵乖乖地进去了。 韩楚问:“你要鼓动他买运动服?算了吧,好意倒是好意,不过这么多衣服,也不是找几个朋友买买就完事的。” 迸芊离向另一间更衣室过去,闻言盈盈一笑,“不,我不是要鼓动他买衣服,我是要鼓动老板送我们这套衣服。” “啊?” 饼了几分钟,换毕衣服,那两个人出来。 “哦哦!”韩楚惊奇地叫起来,“感觉很不错嘛!” 同色的蓝色运动衫,穿在那个少年身上,不能明确地说怎么好看,可是就是觉得眼睛很舒服。用传统的话来说,叫做养眼。 迸芊离盈盈笑了,“是不是有问我们这套衣服在哪里买的愿望?” 蕴蓝沉思,“真的呢,如果这套衣服不是我们店里的,在大街上遇到你们俩,即使是陌生人,我也会想上前问这套衣服哪里买的。”她恍然,“原来如此!” “是啊,很简单,只要能让人觉得这套衣服真的好看,在心里留下个模糊印象。如果再到店里看到它,情况就会有改观。” 韩楚摇头,“开玩笑,这个城市有多少人口,做这种傻事情。” 迸芊离笑,“不。这个城市……其实如此狭窄,每天,每月,每年,在既定的轨道里总会遇到既定的人。而流行这种东西,只要有一人受影响,就会开始蔓延,和流行感冒是一样的。” 陈九洵忍不住说:“喂。我没有空在你既定的轨道里碰到什么人。” “my!my!别酱子(这样子)啦,又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穿着这套衣服,你爱去哪里都好。反正你总得穿衣服才会出门的嘛。” “……” 不明白那对孩子在说什么,蕴蓝笑了,“衣服送给你们,这段时间就穿这个,如何?” “好啊。那么姐姐也去换衣服吧。”古芊离盈盈笑说。 蕴蓝疑惑,“为什么我也要?” “我是店员都在出力,况且你是老板!姐姐和哥哥当然该最先做表率。” 被古芊离用力推过去,还来不及做反应,“喂,等下啊……”芊离已经“砰”地关上更衣室的门,然后回头看韩楚,“哥哥也要我逼着才肯过来吗?” 韩楚说:“有什么大不了的咧。”他看着手里的衣服,“偶尔穿穿看吧。” “第一次这么坦诚呢!呼呼,穿一样的衣服哦,情侣装哦!”古芊离盈盈地笑,“哥哥真的变温柔了。” 旁边的陈九洵阴侧恻小声地说:“是啊,他们的关系真是越来越好了。诅咒你赏金任务失败。” 韩楚没有听清楚少年的小声谈话,他的手感觉到衣料微凉而柔软的质地。想来,以前经常和蕴蓝买一样的运动服,两人穿了在大街上跑步。不过那时候可没有想过,穿一样的衣服就可以叫做情侣装。 那时候懵懂…… 韩楚换了衣服出更衣室。看到蕴蓝穿着同样款式的衣服,怔了怔。 蕴蓝横他一眼,“那是什么表情?” 韩楚忽然说:“以前一直不明白你店里那些所谓情侣衫是什么意思,现在有点了解了。” “啊?” 韩楚盯住蕴蓝的衣服,“刚才芊离和那个陈什么的穿着运动衫,我只是觉得很好看。但是现在自己穿了,又看到你穿,感觉就是不一样。” 蕴蓝冷笑,“照你这么说,大街上凡是穿同款衣服的都是情侣了。” 韩楚一副无赖嘴脸,“打个比方而已,你这么在意干吗?你在暗恋我?” “找死。” “说起来,那个丁先生好久没来了。可怜啊,最后一个可能被你骗上婚姻船的男人都看穿了你的真面目,哇哈哈哈哈。” 这真是个冷笑话。蕴蓝闻言不说话,半晌才说:“丁先生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看着蕴蓝脸上惘然的神色,韩楚感觉不舒服。他维持着大大咧咧的语气:“古芊离和那个男孩呢?” “上街逛去了。” “真是模鱼的好计策。”韩楚自言自语,随即问:“老板,我们是不是也去街上转一圈?既然连广告用服装都穿了。” “不需要那样子,我们只要穿这套衣服就可以了。”蕴蓝沉默了一会儿后突然说,“然而,似乎你是欠我一次出行呢。” “啊?” 蕴蓝轻轻地说:“你欠我一次野餐。” 那次把带的食品全偷走,在蕴蓝的袋子里装满各种莫名其妙的东西。那次应承说以后再去野餐,以为自己还有无数时间,却在当晚住进医院,沉睡三年之久…… 真是一个每时每刻会跳到眼前的讨厌话题啊!三年!三年!韩楚想,笑起来,“好啊,怎么样?现在就去?东西路上顺道买了,直接去烧烤。” 蕴蓝诧异地问:“怎么这么干脆?” “哈哈,不是你今天自己看完报纸发的感慨吗?今天能把握的快乐,绝对不要留到不能预料的明天。” 蕴蓝的眼睛变得温柔起来,“你能这么想,说明还不是完全的笨蛋。” “什么话!我先出去了,你跟小常交代完,在门口集合。”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那天天气很好,正是适合出游的好日子。 在前面的街上就有专门为旅游者服务的商店,里面有各种烧烤用具和食品卖。 什么都很齐全。 气氛也好得要命。 说不定野餐的时候真能把妈妈给的那个小盒子交到奸诈小熬人手里。 这样想着,韩楚还在吹口哨。 但是偏偏眼镜要站在“墨点雨”前面。 第19页 韩楚推开门就看见了眼镜,他在街对面,把身子靠在摩托车上,定定地注视着门,现在注视着韩楚。 “眼镜?” 眼镜笑,“穿这种运动服,真像乖巧的运动少年啊。” 老远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弥漫,韩楚三两步走过去,“傻瓜!为什么喝酒?你明明讨厌那种东西,肝也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觉得眼镜比起前几天晚上见到的时候要。憔悴好多,脸色也蜡黄蜡黄的。 “你这个乖孩子,为什么要来扶我呢?彻底地和我这种不把命当回事的,连安定生活几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的狂徒断绝关系比较好吧。” 韩楚大吼:“你在说什么啊!脑袋有病吗?” “呜……”眼镜捂住嘴,开始干呕。浓重的酒味和着烟草的味道,让韩楚简直不敢相信。 “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明明不喜欢烟酒啊!你这家伙,向来都比任何人更清楚这些东西对健康的摧残!” “健康……”眼镜笑了,笑得很张狂,笑到几乎喘不过气来,白皙的面孔涨成红色。 韩楚握紧他的肩膀,“你到底怎么了?” “……”眼镜垂下头,黑发遮住大半的脸。他突然抓住韩楚的手,“跟我走。” “什么?” “跟我走啊!当年约好了!当年作过男人的约定,要一起实现梦想。不要被女人拖住后腿,女人有什么好!那年一起在山崖上大声发誓,一定要在七月越野中崭露头角!”话说到最后,近乎声嘶力竭地狂呼。 韩楚尽量放平静语气,缓缓问眼镜:“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眼镜的眼神幽幽的,他再次回避了韩楚的问题,轻声说:“跟我走啊,别欺骗自己,你的眼睛看着摩托车的时候露出的眷恋,若现在不把握,会后悔一辈子。趁还有时间,还有生命,还有健康的今天,为什么不实现梦想?”随即他后退了两步,抬手挣月兑韩楚,“……算了,算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蹒跚着去取摩托车钥匙。 “混蛋!”韩楚愤怒地抢过钥匙,“酒后驾车,你想被撞死吗?!你们这些家伙,啊!每次要劝我,总是翻来覆去那几句,你要后悔的!你要怎样的!混蛋啊!” 总之,眼镜这种状况是无论怎样都不能放着不管。确认了这一点,韩楚跨上车,让眼镜坐在后座,“别做从车上翻下去的蠢事哦。我送你回家。” 眼镜的头无力地抵在韩楚背后,闻言无力地笑了。 棒着衣衫,竟然觉得他寒得彻骨……韩楚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道:“坐好了。”就预备发动。 眼镜低声说:“你的青梅竹马出来了。”居然又轻声笑笑。 这时候蕴蓝站在“墨点雨”的门口,架势和上次要拦韩楚不和少年们去的时候一样,然而脸上有的不再是怒气,而是无法相信的震惊以及失望。 韩楚望着蕴蓝的眼睛,轻声要求:“别阻拦我。” 那决然的神情刺痛谁的心?蕴蓝低声说:“说好了今天去野餐的不是吗?” 韩楚轻声要求:“别阻拦我。” 蕴蓝用力咬住下唇,下一刻,鲜艳的血色蜿蜒而下,“……说会改,说要变成我想看到的那种人,都是骗人的吗?” 心抽痛了,韩楚大声叫说:“别阻拦我!” 蕴蓝握紧拳也大叫:“到底是谁在阻拦你往前走!”她痛恨地看着眼镜,那张文弱而病着的脸甚至对她微笑了下。蕴蓝一字一句地说:“果然,果然还是很讨厌你!”向前跑过两步,她的脸上满是刻骨的伤痛,“不能再去了啊!”长度刚触到肩的发狂舞,她伸出手大声说:“你就现在回来,不能去啊!” 韩楚在一瞬间被蕴蓝脸上流露的鲜明哀伤震撼了,时间好像都静止在那一刻,只看到风中正把手伸给自己的女孩,那凝固般的美丽。 可是,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可以放弃掉自己重要的朋友吗? 眼镜在身后,还在无声地笑,他的身体那样冷。 韩楚从来没有感觉过如此的两难,若可能,他宁愿被车再碾过身体,不想在这两人间被倾轧。 “……别阻拦我……别阻拦我。”他最后要求过后,迅速发动了摩托车,向前弓身冲去。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他只知道蕴蓝好好地站在那里,无论如何都好好地活着,可是眼镜,他那样冷,那样冷…… 他永远不知道,在身后看他的蕴蓝,眼神也是同样冷。 蕴蓝站在原地,木雕泥塑般。 没有知觉地,她似乎听到身边有人说:“好精神的运动服啊,年轻真好。” 蕴蓝嘴角一撇,冷冷笑了。 那人说:“刚才那个小伙子穿着也漂亮,是你男朋友吧?年轻人嘛,好和朋友出去玩,冷落女朋友也是不懂事。” 蕴蓝冷冷地笑了,“不是男朋友。” 那人说:“啊?你们穿着情侣衫呀!” 蕴蓝冷冷地笑说:“是广告。” “广告?” 蕴蓝冷冷笑说:“广告啊,为了宣传这种衣服而穿的。” 那人赞叹:“好办法呀!” 蕴蓝自顾自冷冷地说下去:“因此,可不是广告类型情侣。戏终了,什么关系也没有,各自有各自目标。” 那人茫然地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那个小伙子,上次在我这里买过苹果汁,后来才发现给他的是过期的,实在不好意思。他回来了,把这个给他好不好?” 蕴蓝没有知觉地拿过来,一半红一半青的苹果外形,看着冷冷地笑了,“你若真是白雪公主的后母倒也罢了。” “啊?” “与其被撞死,宁可让那个人被毒死。与其再经受一次不干脆的车祸,担心伤心许久,哪怕用我这双手……”蕴蓝倏然住口,这时候才感觉唇上伤口灼烧般的痛。她忽然掩住面,无力地小声啜泣。 神啊……神啊…… 这许久前在他病中埋下的怨毒火焰,如果继续舌忝噬我,我会变得如何丑陋? 神啊……神啊…… 八何者为善何者为大 “谢谢惠顾!”小常微笑着把发票递给客人,发现暂时没有生意,先是惬意地叹了口气,待回头看蕴蓝的那间休息室的时候,忍不住又重重叹气。 自从昨天韩楚中途逃跑,老板就一直待在休息室里不出来。“墨点雨”一向秉承效率优先的原则,绝对没有冗员,蕴蓝不开心,连古芊离也不见踪影,客源多的时候真是很要命。 话说回来,那滞销的运动服,突然好卖了呢。小常敲了敲面前的键盘,想。 “嗨——”有人在收银台外面乱敲,抬眼就见古芊离笑得满面春风,比平常心情更好的样子。小常抱怨起来:“你去哪里了啊?忙得累死!” 迸芊离进到收银台栏里,“去圃林街玩呢!碧水湖好漂亮!今天和喜欢的人去吃冰激凌的!怎么样!没有我不行吧!” “好多感叹号……是!是!你来接班,我歇一下,累死人了。” 迸芊离四处乱看,长发甩到小常脸上,柔而滑的感觉让小常有点脸红,“别乱动啊,这么小的地方。” 迸芊离喃喃地说:“奇怪啊,怎么不见哥哥和姐姐?” 小常叹说:“别提了,韩楚来了个玩摩托车的朋友,两人这次又闹僵了。” “果然,只要不在现场,就会发生重要事件。”古芊离有些不高兴地说。 对古芊离的前言不搭后语早已经习惯,小常继续说:“蕴蓝在休息室待到现在了。” “哦。”古芊离起身朝休息室过去,自动忽略小常在身后“换班啊”的惨叫。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第20页 “我可以进来吗?”打开休息室的门,古芊离进到房间里,盈盈笑着问蕴蓝。 你明明已经进来了。蕴蓝搅在床上,抱着被子懒得追问。 “我记得我锁好门了。” “记错了啊,很明显。”古芊离老实不客气地坐到床前,“跑了一天半,好累哦。姐姐,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你明明已经上床了。 迸芊离靠得很近,“姐姐啊,我昨天去碧水湖那边玩,就是圃林街那个。你知道吗,那里现在好漂亮,简直是新风景点。” “……” “不仅风景好,还有神灵。说是从碧水湖上那些错置古怪的石段上顺利走过去,不沾湿衣服的情侣,会完满呢。我本来以为是胡扯的,后来和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女乃女乃聊天,她告诉我,她和爷爷从年轻认识开始初恋,顺利结婚,直到今天都没有红过脸,全是碧水湖里有菩萨保佑。”大概是回想起当时情景,古芊离盈盈笑说:““看到老女乃女乃幸福的样子,觉得好羡慕呢!” “别说那种无聊的话了。”蕴蓝闷闷地说,安静地躺着,眼睛里没有光彩,“你这个女孩子,总是说些古怪的事情,相信这些神灵鬼怪。有什么用呢?七夕,明明也祈祷那家伙平安,那家伙明明也许愿不要我伤心,现在还不是这样。” “可是求神仙又不是买东西,投下钱就能实现。”古芊离托腮看她,“嗯,姐姐好漂亮。这么漂亮,哥哥怎么会不喜欢?” “我受够了。那家伙在命完全丢掉前,永远不会抛弃摩托车。”为了好兄弟而弃我而去了。蕴蓝冷笑,“作选择作得真干脆。是我太傻吧,看他样子似乎收了心,根本意识不到那不代表选择我,只是在茫然中他暂时没得选择。” “……”古芊离低声问:“受够了的话,那可以放弃吗?” “啊?” “放弃不了吧。即使他那样子,还是喜欢他。感情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如此折磨人。若要个温柔听话的对象,嫁丁先生不就好了?可你偏偏喜欢他。”古芊离用手温柔地掩过蕴蓝的发,柔声说,“只能为他生气,为他肝肠寸断。” 蕴蓝低声说:“他在我的面前跟着他的兄弟走了。他已经选择摩托车。” “有选择项出现,说明你和摩托车的较量还在继续啊。这时候放弃,会不会太傻?现在就先忍耐脾气,给自己机会,给哥哥机会。”古芊离像小孩子那样拉住蕴蓝的手臂撒娇,“好嘛!好嘛!” “……”蕴蓝闭上眼睛,想自己是什么时候落进了这无边的情感深渊。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下午两点刚过,韩楚就回来了。 他是安顿好因为疲累而昏沉睡去的眼镜,就立刻赶回来的。但是站到“墨点雨”门口,本来匆忙的步子还是会迟疑。 见了面,说什么好呢?两次在同样的地方出类似的事情,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辩解。韩楚看着大门踌躇了。 “或者明天来好一点。”现在去也许除了暴打没有机会道歉…… 转过身子还是被打了,远处飞过来的衣架正中脑袋。韩楚捂住脑袋气愤地大叫:“做什么啊!” 在门内看韩楚思想斗争半天的古芊离跑出来,生气地说:“什么嘛,就这样逃跑吗?鄙视你。” “你真是蕴蓝的嫡系弟子。” “报销。” “啊?”看着递到面前的纸条,韩楚有点发愣,“……” 迸芊离傲慢地把头一甩,“亏我还去帮忙买了东西,说好野餐,迟到一天就算了,还跑!” “野餐?” “知道自己迟到了一天多还不道歉去,还敢跑!快点给钱,食料的钱都是我垫的!” 韩楚发怔地看着发票,缓缓抬头,“蕴蓝她?” “在等你啊。” 韩楚把钱包掏出来,没有看面额,拿出一张票子,然后把那张票子揣回衣袋,把整个钱包递给了古芊离,向店里面去。 迸芊离看着他的动作,笑盈盈地把钱包收下,问:“哥哥,你那个朋友的地址是哪里?我去帮你照顾他好不好?” “哦,钱包里有地址。”韩楚依然心不在焉,根本没有发现有什么问题,也不交代什么。 顽皮的笑滑过芊离的唇,“那我去照顾他啦!你不准再出问题哦。”说完翩然跑开,依然裙角飞扬。 韩楚推开休息室门的时候,蕴蓝开着窗户看窗外。有麻雀停在窗报上,被开门的声音一吓,“扑愣愣”地飞走。 房间里静了好久,然后蕴蓝缓缓转身。她转过身来,脸庞上没有平常的气愤和霸道,只是眸子里隐隐透出哀伤和疲惫。 看着那样的神情,韩楚真的觉得自己错了。张开口想说对不起,可说了那么多次的话,再在此刻出口,实在觉得无聊。他沉默后说:“去野餐吧。” “……” “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蕴蓝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想事到如今,陷得那么深,想说不喜欢都难,还有什么权利说不好?她颔首,低声说:“走吧。” 韩楚把旅行袋挎在肩上,小心地问:“目的地确定了吗?” 蕴蓝的眼神飘渺,和韩楚一样尽量避免接触彼此的视线。她懒懒地看着别处,说:“那就去圃林街吧。芊离说那边的碧水湖漂亮。”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碧水湖和前段时间爆炸过的eri研究所离得不远,但是看当地情况,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水波荡漾,被阳光映得明媚。各色船等划出圈圈涟漪,孩子、情侣笑叫声不绝于耳。 找了块有太阳光的草地铺塑料布坐下,可惜相对无话。 “啊,这个很好吃的。” “是啊。” 仅此而已,寡然的谈论和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不止一人在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奇怪地回头看他们,随后窃窃私语。 “要报纸杂志吗?”一个打工学生模样的少年问,把手里的书刊拿给韩楚和蕴蓝看。 因为实在是太无聊的缘故,韩楚挑了两本文摘,扔一本给蕴蓝,付钱。这时候才发现口袋里是一张一百元,回忆起在店门口的状况,苦笑起来,把钱递给打工学生。 “没有零钱吗?” “没有。” 打工学生很为难的样子,“只怕找不开。” 蕴蓝依然没有做声,模出零钱递给打工学生,眼神散漫地看着其他地方。 “谢谢。”打工学生接了钱,先看一眼蕴蓝,再看韩楚,笑。 韩楚问:“有什么不对吗?” “啊,没什么。” “是因为这里沉默得要命,气氛很古怪而笑吧。刚才就看到你和你的朋友在旁边望着这边议论了。”韩楚说。 打工学生有些抱歉,“失礼。确实看起来,两位不像是野餐的人。不过说真的,刚才并不是议论这个。” “啊?” 打工学生笑着,用羡慕的口气说:“是因为虽然你们两位都不说话,可坐在一起很默契的样子,仿佛精致的油画,觉得般配到我们都不能不注意啊。” “是吗?”韩楚垂头低声说。 打工学生对他轻轻鞠躬,转身走开。留下两个依然沉默尴尬的人,进行无言的野餐。 本来就出来得晚,又都没有动弹的打算,就呆呆在草地上坐着,看太阳从金黄变成昏黄,投影渐渐偏斜,到得月亮探头,就有些冷了。白天的喧嚣散去,人走得七零八落。即使是不愿意回家的恋人,也不喜欢在略显凄凉的碧水湖边待下去——毕竟,这一带夜间更美的景色也很多。 第21页 注意到蕴蓝环着手臂蜷缩肩膀,韩楚把外套月兑下来给她披上,轻声征询:“走吗?” “啊。”蕴蓝应过,站起身。 两人顺着湖边慢慢向前走,月光折射得粼粼波光亮得耀眼。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韩楚说:“你看那边。” 在不远处,湖水上浅浅露着许多错杂的石阶,湖水被风吹动,它就被水吞下去;过一忽儿,又浮上来,像是一条路,通向碧水湖中间与陆地分隔的亭子。 韩楚搭手在额前望那边,“水中亭呀。” “……”蕴蓝的目光从亭子缓缓落在石阶上,看着它们被吞下去,浮上来,忽然说:“去亭子里吧。” 这是今天出来后蕴蓝的第一句话,韩楚怔了怔,说:“好。”反正都会游泳,即使掉下去也不会有问题吧。再说,就算会出危险,只为了这是蕴蓝今晚说的第一句话,自己也无论如何不会拒绝。 “小心点。” 蕴蓝撩起裙子,踏过石阶,落步无声,仿佛从水面滑行而过。水波在她的碎步下泛起涟漪,淡淡扩散开来。脚下些微渗着水的寒气,在这夜里格外让人清醒。 我并不是相信了芊离说的传说而要尝试。因为水气而格外清醒的蕴蓝,望着水中自己清冷而瘦削的俏丽容颜,冷冷地想。 因为跨过几道石阶并没有沾湿衣服,就以为可以得到完满,那种事情不是太可笑了吗?人们把自己的心愿寄托在神灵身上,然后加以祈祷,欺骗自己。 突然想起来以前看过的小说,名字叫什么潭记事。讲的是拼命挣扎存活的村落里的人。因为看的时候年纪大小,记不分明。故事中间讲过求子的庙,每年来上香的女人络绎不绝。男人不能进去,女人自己去。有的女人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满面春风,要求下次一定再来;有的女人进去了,出来后眼睛里含着泪,一生再不愿来。 原来庙里掌事的男人老了呵,庙里的求子菩萨突然就不灵了。女人怀不上孩子,香火也少了。 后来来了年纪轻的新男人呵,来过庙里后怀孩子的女人又多了,香火又盛了。 当年看小说才五岁,不通人事。再大点,也没感想,只淡淡地说,怎么这么笨的一村子男人女人? 直到今天……踏过这石头桩子,心里才悟了:那不是笨。谁能看不出其中的猫腻?谁想不明白一个求子庙里为什么只有身强力壮的好看男人? 想要个孩子,非得要个孩子,哪怕不是自己的种,那就当是菩萨借了婆娘的肚子生出来!庄稼人要营生,要劳力,哪里有工夫管偷情和通奸的区别! 人就是这样欺骗着自己才活下来的。说是迷信也好,说是愚昧也好,自己还不是在踏过这象征完满的石桩子时候,不知不觉中刻意留心脚下,还是生怕会湿了衣服? 想到这里,牵扯嘴角,蕴蓝苦涩地笑了。 眼看到了亭子边上,她抬腿往上面走,还没来得及明白出了什么事情,就觉得脚下一滑,身不由己地往旁边倒过去。 “你……”韩楚猛地吃了一惊,明明看她在前面稳稳走着,怎么突然就倒了?来不及多想,伸手去扶。 “小心啊!” “哗”的一声,溅起好高的水帘子。终究是没来得及,反把韩楚也扯进去。原说这一倒,多半要淹到湖里面;真要倒了,才知道这靠着亭子的一块,水浅得要命,也就淹到小腿的样子。 韩楚坐在水里,吐了口气,“还好。” “还好?”蕴蓝小声重复,眼睛怔怔地看那咫尺的亭子。 韩楚这才发现蕴蓝的脸色煞白,忙不迭抓了她的手,问:“怎么了?” 她的手冰凉,立刻从韩楚掌里挣扎出去。蕴蓝看着近在眼前的亭子,心里想,我是不信什么不沾湿衣服就能圆满的,我是不信的——可,为什么我就不能不沾湿衣服地走过去?为什么就不能? 就差这一步,竟然是自己先掉进来,竟然连带着他也摔进水里! 终究两个人都湿了——怎么能够! 心里仿佛打翻了一只五味瓶,五味陈杂间不明白该露出什么表情,眼睛里居然又蓄了水!蕴蓝猛地合上眼睛,狠狠用手拍过水面,把头发也溅得湿漉漉。我这没出息的!还要为他流多少泪! 脸上刹那一片湿润,哪里分清水和泪。蕴蓝低着头,原先就很苦的笑,更是带上凄楚。终究是连骗自己也不行,终究是该分开。 她听到韩楚在身边站起来,看到他伸过来的手,反而抱起膝盖,把头抵在膝盖上。 蕴蓝轻声说:“你走吧。”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觉得水气真是寒得沁人哪。 “……” “你若有梦想,你就去追。我终究不是够强的女人,没办法和你一起追逐你的梦想,也没办法把你从摩托车那里带过来。所以你走吧。” “……” “既然不能顺从你,又不能改变你,那就没有完满。你在我身边要逼疯我,总有一天我要恨不得亲手结束你才好。与其不明不白死得无聊,你还不如把命赌给自己的志向。” 蕴蓝重复:“所以,你走吧。” 不要再见面了。她合上眼睛,仿佛听到许久许久前两人嬉闹玩闹的声音。那些声音时而真实时而虚幻,正逐渐离她远去。 到了24岁,终于能对自己的心结做个了断,从此少年时代真正远去。毕竟,即使那个人从昏迷中醒来,失去的三年亦无可挽回。 心就这样沉下去好了。她想。 水波动在身边,韩楚俯子,轻声地问:“你是不是在许愿?”他没有等蕴蓝的回答,“你是不是许了愿,要不沾湿衣服地过这湖水进到亭子里?”他握住蕴蓝的肩膀,强迫她抬头看自己那同样沾了水渍,漂亮而再没有笑的脸。 蕴蓝说:“如果没有掉进水里比较好。据说。”然后对韩楚笑了。 那个笑容一闪即逝,苍白美丽得让人心碎。 “那么掉进了水里又怎样呢!”那个人说的不是问句。没有征兆地,韩楚猛地横抱起蕴蓝,用有力的手禁锢她所有可能的反抗。即使衣服湿得那么厉害,衣服下面的躯体还是活着,年轻着,接触得那样亲密。 他的语气好似挑衅:“反正我不松手。那亭子那么近,我要进去我还是进去。就算身上湿了,就算真有什么诅咒,往前走不就好了!”他的脸真的已经是成熟男人的脸,他的语气是那样霸道,“你休想我放手。” 蕴蓝听他说,垂着眼睑。她温柔地蜷曲手指,在韩楚胸前划过,笑得无谓,“你的梦想,你要摆在哪里?” “……摩托车是我的梦想。”韩楚柔声说,垂下头,亲吻蕴蓝的脸颊,细细密密地吻过,终于不能不把心底最重要的话说给她听:“可是,你也是我的梦想。我对摩托车如何难以割舍,我便怎样无法离开你。” 蕴蓝猛地哆嗦了,然后用手臂紧紧抱住了她的爱人,把头抵在他胸前,哭了。 我早该告诉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你早已是我的梦想。 他终于碰触了蕴蓝的唇。你我注定一生纠缠……唇齿在用行动表明。是这样渴求彼此,眼神交会瞬间开始。 他们在月光怀抱中的碧水间深吻,树与藤无法分离。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喂,你好,我现在不在,有事请留言。” “喂,你好,我现在不在,有事请留言。”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如需……” 第22页 哒。 眼镜放下话筒。他回头看倚窗而立的古芊离,“你给我的,真的是韩楚的号码吗?” 窗帘关出一片暧昧的暗色,古芊离牵扯着窗帘的一角,望着眼镜盈盈地笑了,“也许是吧。” “你在欺骗我。” “在我给你这些号码的时候,它们确实属于韩楚。若你被他抛弃,那么它们就不是韩楚的号码。” 眼镜向前走了一步,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去找他。” “不可以。”古芊离盈盈笑着。 “你要囚禁我吗?把我带进你的房子以后不许我离去。” “我要照顾你。跟韩楚说好了的。”古芊离盈盈笑着一字一句地说,“不许你找他。不许你见他。不许你诱惑他。不许你动摇他的心志。”她放开窗帘,又用手挽过瀑布般的长发。 “是吗?他终于还是选择了女人?”眼镜在床边坐下,“真是个愚蠢的男人啊。” “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说服他去参加赛车?你是个车手,是个聪明的男人,那就自己去完成愿望好了。” “若能够自己完成——” “果然,是有病吧。”古芊离细微而清晰地说,玩味地打量着眼镜,“若要去医院——” “我不去医院。” “这样说……已经到了无药可救了的地步……” “我的肺已经坏了。它把腐朽致命的病菌扩散进我的全身,不露声色地腐蚀了我。当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无能为力——我即将死去。” “啊。别对我说这些。”古芊离的神情高傲而冰冷,“我的心冷若钢铁,你不要妄想打动我,动摇我。” “你这样小,为什么这样狠心?” 迸芊离慢慢地,有韵律地摇头,“不是那样的。我不想杀死你。你的生死在我的利益范围外,我愿意你活下来,愿意为你找大夫,带你去医院。可是我不让你再见韩楚!”她说,“他也不愿意再见到你。这很明显。” “我为你难过,你还这么小,却这样冷酷。”眼镜说着,缓缓走近古芊离,眼睛里闪动怜悯的光彩,伸出手好像要触碰她。 “啊,不要再说那种话了,若我真的已经足够冷酷,我已经去做杀手,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我只恨我还有一颗无法完全冷却的心。”古芊离没有动,从地板下面突然伸出无数钢铁的触须,护住了她的全身。古芊离注视着眼镜在钢铁护壁外的手,轻轻地说:“战斗不是我的强项,但是我应该告诉过你想袭击我是枉然的。因此,你就把逃走的念头全放弃吧。” 那些钢铁的触须仿佛有生命般在扭动,眼镜说:“你真是个女巫。” “我希望我是。”古芊离伸手触碰着那钢臂,“可惜它们没有生命,都是机器而已,因为感觉到你的敌意而发动罢了。” “……这栋别墅,除了我住的,还有多少房间?” “很多。” “你一个人和这些机械住在这里很久了吗?” “经常有流动人口借住。最近是你和另外一个人。” “我能不能见见另外一人?” “你要见她吗?” “是的。” 迸芊离举起她皓然如玉的手臂,点击了手镯上的绿色矿石,用热切的语气说:“啊,安然,我想你来见这里的新住客。你进到你曾经好奇徘徊过的房间里来,好不好?” 通讯完毕后,古芊离和眼镜不再说话,这使他们很轻易听到了门被推开的轻微动静。 进来的是位清丽无瑕的少女,她的面容甚至有着少年般的俊秀,然而神情却是娇怯的。她略微扫了眼镜一眼,就低下头,“你好。” “你真是个好女孩。”眼镜打量着她,“你叫安然吗?我要感谢你。” “咦?” “感谢你陪伴那寂寞的少女。正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存在,她才没有完全失去人的心吧。”眼镜款款地说,突然扑上前,用长期锻炼而变得坚硬牢固的手,紧紧钳住了安然。他望向古芊离,却对安然温柔致歉:“这不是我的本意,我会尽量不弄疼你。当然这取决于你的同伴。”眼镜对古芊离说:“我要出去。” 迸芊离没有说话,亦没有表情。眼镜把安然挡在身前,拉开了窗户。他要跳下去。 但是在眼镜推开安然并向下跳的同时,无数钢臂再次包围了他,其中一只重重击打了他的后背,把他打倒在房间的地板上,发出惊人的声音。 “他是你的敌人吗?”安然惊骇地抓紧芊离。 芊离对安然笑了,“不是那样子的啦,是朋友之间的玩笑。安然,给张暮的礼物包装好了吗?” “嗯。”安然低头轻声说。 “那就走吧,相信他已经在等你。” “但是……” “没有关系的。今天是很重要很特别的日子,为了‘安然’的未来,你必须去。”古芊离抱了抱安然,轻柔地把她推出房间,再次关上门。 她返回眼镜身边,跪下看他,“没有昏迷吧?” 眼镜摇了摇头,突然问:“几号。” “24号。12月24号。 眼镜没有从地板上爬起来,他把脸俯下看着地板的纹理,“没有人陪你过圣诞吗?你这个可怜的孩子,即使笑的时候很快乐,还是可怜。” 芊离温柔的手插进眼镜的发里,梳理着它们,“别再自以为是。alone不是lonely。” 眼镜爆发了一阵骇人的咳嗽,随即激烈地喘息。他努力平静气息,断断续续地说:“我要死在圣诞夜里了。” “别担心,虽然没有人陪我过圣诞,我会陪着你过完圣诞。”古芊离端详着眼镜,“你其实长得很好,谈吐也不讨厌。如果和你这样的人去各地旅行看民俗风情,一定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你的信念和我也相似……一个人正因为寿命短暂,应该为自己而活。为了自己的信念而在年轻时候冒险,即使燃尽自己,也好过平淡无奇地过一生。”发现眼镜正用一种近似讪笑的神情注视自己,芊离盈盈地笑了,“只可惜我的雇主是蕴蓝,不是你。所以我只好阻挠你。” 她仔细思考后郑重宣布:“其实我是喜欢你这类人的。” 眼镜扼住了自己的咽喉,他觉得自己就要窒息,“如果现在死去,我的梦……”模索到古芊离的右手,他攥住它,央求:“为我联系韩楚,我就要死了,我只想最后对他说几句话。” 迸芊离说:“不。”她坚决地拒绝了他,“不。语言有可怕的力量,一个垂死却仍抱持梦想的伙伴,会给那个个性冲动的人怎样的刺激,无法预料。我要看韩楚走上平凡安适的人生之路,因此我不满足你。” 他终于绝望了,无力地松开手。长久的沉默后,远远地听见外面有人在唱圣诞快乐,他轻轻地说:“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就在同时,钟塔楼的钟声开始鸣响。 在那洪亮的声音里,眼镜问:“……” “什么?”古芊离靠近他。 “你会把我的游记交给韩楚吗?” “会。” “那个就不会动摇他的心志吗?” “会。但是我没有权利抹杀你的存在。你所记录下的你的人生,你的喜怒哀乐,不能藏匿。它必须待在你的魂想寄托的地方。我不能让你见他,是因为我的原则,我必须把你的遗物交给他,是因为我的原则。” 眼镜微笑了,“如果我有更长点的寿命,我说不定会爱上你。” 迸芊离没有说话,握住眼镜的手。 钟声那样悠长,几乎过了一世纪。 迸芊离问:“佛问我,何者为善,何者为大。” 迸芊离答:“行道守真者善,志与道合者大。” 第23页 “但是,人这一生,谁能搞清楚心底真正的志、道、真是什么呢?”古芊离轻轻地说。 那一刻眼镜的手猛地垂了下去,重重滑落在地上。 圣诞的钟声还没有敲完。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 九烂花 韩楚坐在“墨点雨”门口的台阶上,在看到古芊离浅蓝外衣的时候,早有所期待地站起来。他并不向前,看着少女走近,犹豫着无法开口。 迸芊离轻声说:“眼镜哥哥死了。” 好像遭到重击而身体剧烈摇晃,韩楚不敢相信地问:“什么?” “在圣诞钟声敲完前……”芊离从挎包中取出笔记簿,递给韩楚,“眼镜哥哥用恳求的口吻对我说,把它给韩楚,无论如何把它给韩楚。” 韩楚脸色惨白,接过笔记,“开玩笑吗?哪里有人说死就死的!” “那自然是早已病如膏育。” “别开玩笑了。” “哥哥自己也明白吧。那个人,用那样悲哀的神色对你微笑过。” 韩楚摇摇摆摆地跌坐在台阶上,突然把笔记簿抵在额上,“因此那么急切地来找我,因此用悲惨的口吻请求我。” 他轻声问:“为什么当时没有联系我?” 迸芊离轻声说:“可是,在圣诞节把手机关掉,选择和姐姐流连的人,是你啊。” 于是,是你完全背弃了当年与他的誓言和约定。 韩楚埋着头,过了老半天才问:“他过世的时候有人在身边吗?” “我在他身边。” “抱歉,不该把他托付给你照顾,让你经历了可怕的事情。他的后事我来处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葬礼当天在下雨,这真是个老套的噱头。可是居然真的是下雨,把墓碑都打湿了,摆在墓碑前的花朵冷得颤抖。 蕴蓝用雨伞遮住韩楚,看碑文,“他这一生坚持流浪,到了终了却非得被禁锢在狭隘的棺材里。” 真是讽刺的结局。蕴蓝想,调整了雨伞的位置。自己是讨厌那个人的,即使到了现在这个时刻也还是讨厌他。是这个人引诱韩楚去碰摩托车,是他让韩楚有了对危险事物的热爱,有了与一般人不同的,对生命和辉煌的解释。最不可原谅的就是,做完了这一切,他竟然就离去,好像并没有改变别人的生活那样,去到处流浪。 然而……蕴蓝的眼睛有些哀伤,默默合掌。然而,谁能说那不是一个优秀的男人呢? 对死者鞠躬后,蕴蓝低声问:“他的游记,你要怎么处理?”清明的眼睛望着韩楚,不能再多说什么。 “啊。”韩楚他拿起那本游记,最后看了一眼,然后用打火机去碰它。被不断飞进伞下的丽珠侵扰,火苗动得很迟疑,很微弱。韩楚有很多时间后悔,把笔记本撤回来,然而他的手甚至没有一点犹豫,稳稳地拿打火机,烧它。 蕴蓝轻声问:“这样好吗?” “你其实希望我这么做吧。”韩楚静静地说,看着不断蜷曲化为灰尘掉落的纸张,“这本笔记非得伴着它的主人不可。他的心情和故事,他的豪迈和坚强,他的细腻与善感,不该再给别人。他把笔记交给我,我不会再让第三人看到它——即使是你。因为那是他的故事。” “这样最好。”蕴蓝小声问,“那么,把他的故事记在心里以后,可以就此放下此外的东西了吗?” 清清淡淡的雨里,韩楚沉默了。他先是低下头,然后无声地推开伞,独自走进雨幕里。 就在那一刻,蕴蓝的心沉下去。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当然葬礼这种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除了在节假日扫墓,看看,他们都很少提那个话题。“墨点雨”生意不错,扩大了经营,招了新店员,小常也升格做股东。 大家一样在笑笑闹闹,蕴蓝连天马流星拳都练出来。韩楚还是经常会被追到抱头鼠窜,大骂男人婆,和以前没有太大差别。偶尔也会看到他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当然看到的几率很小,首先一个天生白痴的人发呆很多,沉思本来就少,其次他也不再天天待在“墨点雨”。那天告诉蕴蓝说父亲为他找的工作已经确定后,韩楚就开始去电脑公司上班。 第一个发现韩楚沉思的人自然是蕴蓝,当时她盯住韩楚看,看他年轻的脸,想,他在想眼镜的游记呢。 眼镜的游记里到底写了什么呢?看着韩楚,蕴蓝忍不住想。不过无论怎样,世上都没有人再知道了,那个是韩楚和眼镜的秘密。 这个人三年前突然离去,三年后突然回来,然后又走得很远很远。飘忽地超越人类,却确实在韩楚心里留下了一生不会忘怀的印记。 蕴蓝突然发现自己在走神。她揉了揉肩膀。扩大营业后工作量实在增加不少呢,在休息室里坐了一个上午,事情还是堆得很多。这时听到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 迸芊离如她所料地跳进来,“姐姐!有客人想要多打折,因为是熟客,而且买了很多衣服,给她打吧!” “你这是征询的口气吗?这种小事你自己看着办好了,三把手!” 迸芊离不高兴起来,“不要叫人家三把手啦!听起来像三只手一样。”她看到桌上摆的大堆簿册,夸张地睁大眼睛,“姐姐你是我的偶像。”然后去看一本本簿册的名字,“不会吧,原来自己开店还有这么多事情要处理。” “我想要把‘墨点雨’做成最棒的店啊。”蕴蓝靠在椅背上,微笑了。 “嗯!姐姐一定可以。有梦想好好哦。”芊离歪着头看蕴蓝,“但是很累吧。不需要休息吗?最近为什么没有看到哥哥来店里混?” 才发现他近来没有在店里混?蕴蓝看了古芊离一眼,几近无言,“……他找了份电脑公司的工作。” “那姐姐为什么不去看他?” “啊?”被问得一怔,蕴蓝有些茫然。 “哥哥都来店里看姐姐的,姐姐为什么不去看他?” “哦……”这么一说…… “所以啦!做了这么多工作,很累的时候,去看男朋友不是一举两得吗?”古芊离推蕴蓝,“去嘛去嘛。” “喔……”说起来,自己还真是连那家伙工作的地方都没去看过呢。男、男朋友……想到这个词,还真是很难跟那人联系在一起。蕴蓝笑了,“也好。”她把笔放在桌上,发现自己真是有点痛恨继续工作,“那么,店里的事情就交给你和小常处理。” “好!我放老板的假!”芊离推着蕴蓝一起出休息室,眼睛里闪烁着不可捉模的光,“哥哥工作的地方,姐姐一定要好好看看哦!” “走了走了。” “再见!”用力地挥手,古芊离和平常一样有精神。目送蕴蓝离开视线,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叹气,“我好像电视里专门捣乱的坏女人哦。 小常,“咦? “我这陷入不幸命运的悲惨少女……”芊离用手捂住面颊,自怨自艾。 小常脸色发青,“阿离,你去招呼一下那边的客人好不好?”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蕴蓝散漫步子踏过街道,仔细辨认标识。 “嗯,樱花电子。应该就在这里。”她稍微看了招牌,又止住步子踌躇了。现在才觉得自己莽撞,突然跑来这里,甚至没有告诉韩楚。 第24页 “总之,先联系下吧。” 然而打电话过去,得到的回音是用户不在服务区内。蕴蓝稍作沉吟,把手机在手里轻轻嗑着,没决定好自己该怎么做。 “您有事吗?”从樱花电子里出来的中年男人,注意到在门口徘徊的蕴蓝,关切问道。 蕴蓝咬了咬唇,问:“因为有事,想要找贵公司的一个员工商量。” “您要找的是?” “……”心里突然有些不好的想法,出现得那么迅疾。只要隐隐想到,几乎就想立刻掉头走掉,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可就算如此,逃避也没有用吧,该是怎样的,还是怎样。蕴蓝暗暗想过,终于果断地抬头,“我想找贵公司的新进员工韩楚。” “韩楚?”中年人做出思索的样子,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蕴蓝突然很怕中年人告诉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人进公司来。她退后一步,勉强笑说:“不知道也没关系,说不定并不和您共事,所以不认识吧。” “怎么会?我是管人事那一块的,公司也不大。再说了,若是那个叫韩楚的小伙子,印象深刻得很哪!” “啊?” 中年人皱眉说:“是他女朋友吗?劝劝他吧,年轻时候都不能吃苦,以后没有前途。小姐别怪我说话重,我们公司是小鲍司,是以自己给自己打工的心态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从来不考虑养寄生虫。” “……” “看着很机灵的年轻人,整天不工作,放着不理他,几分钟就不见人影。偶尔在,也是甩手掌柜的样子发愣,能把电脑上浇茶水。就算是老油条,进公司前三天也该像话点,他是进公司三天就让人觉得,必须得让他走人。”中年人又摇头感叹,“挺机灵的小伙子,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工作呢?总觉得摆出那副样子就是想让别人炒掉自己。” “……” 中年人注意到蕴蓝的脸色,吓了一跳,“小姐,就算生气也好好跟男朋友谈,吵是吵不出结果的。” 蕴蓝不说话,对中年人深深鞠躬,转身离开。微风拂面一片清凉,她的心却瞬间燃起了火。终究是在骗自己,终究是在骗自己!那个混蛋现在驾摩托车已经去到离自己多远的地方!他现在在以怎样的速度狂奔!在怎样地势险峻的地方转弯!怎样卖弄那些除了把自己推向死亡深渊之外毫无用处的驾车技巧! 突然觉得自己是这么恨他,恨他的欺骗和谎言。蕴蓝冷笑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前段时间幸福微笑得太多了,以致在今天,回忆起自己那些愚蠢的笑,会觉得无比羞耻。蕴蓝冷笑,对着前方自语:“你其实还是选择摩托车吗,韩楚?什么一样重要……你还是选择的摩托车吗?”大步向前走去,多半是因为太过气愤和激动的缘故,头都有些微微眩晕起来,随即胸中一闷,非常不舒服,几乎想要吐。蕴蓝扶住墙,待那些不舒服的感觉平复。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哪里还有心情去关心那些轻微的不适?这颗心都快被愤怒和耻辱、愁苦撕裂了!蕴蓝一字一句地说:“韩楚!韩楚!”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嗯……嗯?!”远处,韩楚惊跳起来,惺忪着睡眼向四周看,“怎么了?怎么了!”注意到周围一片陌生景色,并没有人在旁边,沉默下来,又苦笑,“真是的,做梦都会梦到那家伙吗?”他从草地上坐起身,看到有雪白的羊冲自己过来,就举手对它打了个招呼。羊温驯地舌忝了舌忝他的手,舌头湿湿的。 被风吹得彻底清醒过来,韩楚伸着懒腰,“若可能,娶个老婆养个孩子,住到这种地方来也不错。”他站起身走到新摩托车旁,凝视它,低声问:“但是,怎么开口对她说,自己是如何找到这么好的地方的呢?” 如己所愿被樱花电子开除后,用自己的积蓄又买了摩托车,每天来郊外的赛道练习。车子真的不错,热车时候就能看见转数针飞得厉害,加速力惊人,像是有魔力一样,逼着人不断提速……最近每次行车,速度最少都在160以上。 想到以前的车祸,心不是跳得不快,那种欲罢不能对速度的迷恋,连自己都觉得有点恐惧。可是无论如何,身体在这些时间是被摩托车开发了。在注意力高度集中后躺在郊外的草地上,就是自己最近最大的享受。 “呼。”韩楚惬意地叹气。这么好的地方,非常好做梦呢。第一天梦见当年和眼镜为了赚钱买arai的头盔,打了许多月的工;第二天梦见两人一路行至海边,足足用车代步三天,只为看次日太阳从海里升起来;第三天梦起当年对七月越野心跳的感觉;第四天梦见那次在酒吧两人喝醉了酒…… 韩楚往头上敲了一记。自己是不是已经疯了呢?从那天读过眼镜的游记开始,就开始做各种有关摩托车和眼镜的梦——那天夜里,分明看到眼镜向自己走过来,背上长着翅膀。他对自己伸出手,然后笑的时候全身发出白光,消失在炫目的光线里。他的声音仿佛很远很远。他说,我的梦想,只有你才能为我完成。我的梦想,惟有寄托给你,才能够安心。 “你这家伙,是不是上了天堂?可恶啊,留下我却不能割舍你未完的梦想。”啊,就是那天起吧,自己知道,还是得去赛车。非得去不可。 每天做各种梦,都是摩托车的梦,今天终于梦到蕴蓝——蕴蓝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话,也许会亲手掐死自己。无奈地笑笑,韩楚跨上车,预备回家。 也许我就是为速度而生的。不自觉地又快起来,韩楚心想。他没有去“墨点雨”,直接回现在独居的房子。因为车子太大,自己的院子放不下,还要提防被蕴蓝看到,他总是把它寄放在朋友家。 推车去按朋友家门铃,不知道为什么半天才开门。望着朋友脸上的尴尬,韩楚问:“怎么了?” 朋友摇头,然后低声说:“我没办法了。” “啊?”还没来得及细问,看见从朋友房间里走出来俏丽而脸色苍白的女孩。 他不自觉退后一步,不禁苦笑。终究还是要过这一关吗?心里很怕,但是真的被拆穿了,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觉得如释重负,“……蕴蓝。” 蕴蓝看着韩楚,缓缓走近,眼睛里好像有火,看着他身后的车,低声说:“韩楚,你是个男人。” “你是个早就成年,也经历过生死轮回的男人。我不是没对你说过,请你自由地实现自己的梦想。那时候是你自己背弃了摩托车,告诉我说你要选择我。” “……我选择的是你。” “那你身边的是什么!”蕴蓝大声叫,“你已经成功地把我逼到了忍耐的极限!知道吗,我生平最恨的就是欺骗!” “我从来都没有欺骗你!”韩楚大声说,“从选择你的那天起,我就发誓不再违背你!然而,然而这次的比赛,已经不是我的意愿,而是那么沉重久远的承诺和最好朋友的希望!他把自己的梦想都托付给我!你难道看不到他此刻正在身后看着我!” 蕴蓝冷笑了,“那么你就不知道我也正在看着你吗?他是死了!我还活着啊!你要为了他而去从事危险的事情,那么我呢?” 韩楚走上前,紧紧地抓住蕴蓝的手,“你信我,这是最后一次,为眼镜做了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我必定按你想要我走的道路行进!半年后,七月越野结束,我就永远离开摩托车。” 第25页 蕴蓝用力挣月兑,“六个月?一百八十天?一百八十次可能再遇到车祸的机会?哈,滚开!” “蕴蓝!” 蕴蓝用力推开韩楚,“你想告诉我说你会小心吧?你一定不会再出问题是吗?我告诉你韩楚,过了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事,为你哭了这么多场。你在允诺我放弃之后再去动摩托车,已经不单是你能否平安的问题了。我若再让,你还要进。我若今天说好啊,你去为朋友做最后的事情,你一定会在之后找到别的理由,继续‘不得不’飙车!” “决不会了啊!” “不会……”蕴蓝重复,眸子因为愤怒而格外明亮,“会不会再飙车?会不会有危险?就都把它们先放在一边好了——最重要的是,我若现在再退步,我所坚持了一生的信念和为人标准在哪里?你又把我践踏到什么地步!事到如今,你要我怎么退!你去赛车这件事情本身代表的意义,早已经超过了单纯的喜好问题!” 韩楚心头很乱,“半年而已。以后怎样都好,你别这样!” “别这样?”蕴蓝愤怒地咆哮了,“你杀了一个人,然后答应我再杀一个就收手!你说得真真切切,我就该笑着说快点去杀,杀完了快点回来吗?这是连念头都不能起的事情!怎么能再给你半年时间!你到底能不能放弃你愚蠢的念头!” 韩楚看着突然如死敌般仇视自己的爱人,心突然很痛。他轻声问:“我没有为你改变吗?我为了你而不会见眼镜,避开他,甚至没有见他最后一面!”心痛到几乎不能继续,韩楚停顿后问:“我这样对待了少年时代重要的朋友,还要就这样淡漠地忘记他吗?” 蕴蓝笑了,“你很内疚吗?因为选择我而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这是我的过错吧。不能为他做点什么,你要问我怎么办才好,那么,我来问你,我该怎么办才好呢?”蕴蓝拨开韩楚向外走,冷静地问:“我和我们的孩子该怎么办好呢?” 那句话如晴天霹雳,打得韩楚做声不得。她说我们的孩子……她说我们的孩子……望着蕴蓝的背影,韩楚知道自己必须追过去,抱住她,亲吻她,给她爱和承诺,以及明天。 然而,确实的,眼镜怎么办? 眼镜怎么办! 那个文秀的男子正站在自己的面前,忧郁地看着自己说,请为我实现梦想啊! 他短短的生命消逝了,惟望自己帮助实现的梦想怎么办! 韩楚不能动弹,在此时,他怎么能动?即使想说话,也发不出声音。他看着心爱的女人消失在视野里,心如刀割,喃喃地说:“半年,只要半年。”随即痛苦地抱住头颅。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黑暗。无边的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 你不能容忍吗? 我已经无法再容忍。 你恨他吗? 我恨他。 还爱吗? 爱到恨啊。 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孩子。 要打掉他吗? 我现在要保留他。 那么你要什么? 我要打胎药。 …… 如果半年后那个我恨的人死了,我就把孩子生下来。如果他活着,我就把孩子打掉。 我把药给你。 蕴蓝走出私人诊所的门。与内里的幽黑相反,外面亮得惊人,立刻刺伤了她的眼睛。她不堪忍耐,偏开头去。 “姐姐,我给你买墨镜吧。”在诊所外面等待的古芊离满脸担忧地看着蕴蓝。 “没事。”蕴蓝轻飘飘地迈下台阶,那种步态让古芊离脸上的担忧又浓重了几分,“姐姐每天都不吃饭,好憔悴。医生给你开药了吗?大家都说她很会看病的。” 蕴蓝说:“开了,谢谢你陪我来。” 迸芊离叹气,“因为如果不监视姐姐,你又会不来看病啊。” 蕴蓝微笑,正因为憔悴而有了病态的美,“让你担心了。” “为什么会搞成今天这样呢?”古芊离轻声说,“本来,有段时间我真的以为,哥哥和摩托车的问题,凭你们自己的力量就可以解决了。” 蕴蓝说:“我也……如此认为过。”也许是自己太高看自己了吧。她淡淡地笑了。不曾察觉身侧古芊离的目光,打量了她的全身,在腰月复的部位停留,随即纤细的眉微微皱了皱。 迸芊离轻声说:“再拖下去,真的没意思了。” “你说什么?” “没有。”芊离盈盈笑着,神色与往常没有不同,“姐姐,我最近听人说到一个关于服装的词,意思不太懂呢,你可以告诉我那个词的意思吗?说是‘烂花’(burn-out)。” 一向什么都知道的古芊离不明白这个词,让蕴蓝有些吃惊,“有些全绒面织物的绒毛与底布是由不同的纤维材料织成的,比方说绒毛是有光粘胶丝,底布是涤纶绡,在它上面印了含酸成分的浆料后,印花部分的绒毛被腐蚀,露出涤纶底布,而其他未印上酸浆的绒毛仍保留完好,那种的就是烂花绒。”她顿了顿,继续说:“对于非绒面的,也可以用化学药剂对特定纤维腐蚀,去掉指定部位。得到的成品是半透明的样子,相当漂亮。烂花绡是很受欢迎的织物啊——你居然不知道?” 迸芊离吐吐舌头,“就是不知道才问嘛。” 又走了几步,古芊离踢着面前的小石头,不经意地问:“姐姐喜欢烂花织物吗?” “啊,那个确实很漂亮。” “即使它被腐蚀了,已经残缺也没关系?” 蕴蓝笑了,“一般的织物反而没它漂亮呢。正是因为它的残缺,才赋予它别的材料所没有的美感。比起不能吸引我目光的普通织物,我当然选择烂花绡。我要的是合我心意的衣服,不是要它材料的完整,说起来。宁可它有这种我会觉得美好的缺陷。” “是吗?”古芊离说,眼睛还是盯着脚下被踢来踢去的小石头,然后她说:“我明白了。” 十断翼 这次应该会赢吧。一定会赢吧。 刹车后发现自己全身都湿了,刚才行车的感觉太棒,好像与摩托车已经合而为一,在过弯的时候采取了人倾车立的姿势,速度快成那样,却丝毫没有恐惧的感觉,觉得自己就是车,正感受着车身温柔的震颤。 摩托车在弯道行驶,基本姿势是三种,车倾人立,人倾车立,人车一体。真正赛车中比较多用的还是人倾车立,适合高速转弯。这种方式的缺点在于身体调协重心幅度大,因而对视野有影响。可今天韩楚做到了什么呀!他用人倾车立的姿态高速转弯,竟然还优哉游哉地偏头看到没可能看的视角!这种事情说给别人听,鬼都不信。可是韩楚真的做到了! 他有很高的天赋呢!他可以和车融为一体!韩楚爱惜地拍过车身,“谢谢你让我有了这么棒的体验。”感觉车身似乎都有温度,不禁笑了,“我真要把你当朋友了。” 实在是训练成果傲人的一天,只可惜没有人会为自己欢呼。韩楚擦着汗,想,这个赛道附近还真寂寞,来了这么久,都没有看到别的车手来过,安静得乏味。莫非是废弃的? 正想到这里,远处突然传来了摩托车的声音,在听到的时候,韩楚突然抬起了头,惊讶地看向那个方向。他有的是双怎样好的耳朵,听得出各种摩托车行驶时的韵律,可是正向自己而来的那辆车,他竟然从来没听过! 那车在咆哮着奔来,声音骄傲而有王者气息!瞬间驶近,那样伟岸而闪烁着傲然光彩,光是用看就感觉到强大的压迫力。 第26页 这是强者才能驾御的王者之车——评价瞬间反馈进韩楚的脑中。 那车主的身形瘦小,伏在那样的车上并不般配,靠近韩楚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招手对他示意,让韩楚有些发怔。莫非是自己以前的朋友? 车主把车子压低,脚踏地大力刹前车,干净利落甩尾。 韩楚不禁喝彩:“好!” 确实是很不错的姿势,对方能驾御王车,本身就代表着实力。韩楚想,不错啊。 真是不错啊。 真是……他看着那漂亮下车,却一个不小心让车往边旁倒下,正要被压倒的车主。 真是……奇怪的人啊。重新做了评价,韩楚帮那车主扶起车,“没事吧?”手碰到前叉的部位,出于习惯而感觉到愉悦。啊,是钛合金的。 “还、还好啦,幸亏你来帮忙。谢谢!” “没关……”韩楚突然住口,觉得不对。这个藏在头罩后面说话的人,声音好像很熟悉的样子。几乎像是条件反射,已经想到这夸张声音的主人别无分号,可理智不允许继续想下去。开什么玩笑,不可能吧!他怀疑地看着车主蓝色的头盔。 现实比理智更强。车主把头盔扯下,甩了甩盘在里面的马尾辫,对韩楚甜甜地笑了,“哥哥好。” “……” “哥哥为什么最近都不去‘墨点雨’啊?” “……” “真是的,姐姐最近好憔悴哎!” “芊离!”韩楚大叫,突然觉得头晕。不,不行了,是不是最近疲劳过度造成视觉障碍?明天一定是世界末日吧!一个那么小、那么柔弱、那么可爱型的女孩子,居然都能把那么大、那么重、那么雄壮的车玩转! “什么嘛。”古芊离不满地看着韩楚,“人家好不容易打听到哥哥的下落,特地来看你的耶。” “看我?”韩楚依然是没办法恢复正常,“为什么?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人好了,居然玩得转这种车。” “杀死你……” “我头好昏。” 迸芊离生气起来,把头盔扔过去,“别玩啦!像话吗?姐姐因为你的事情都快气死了,你还这种没心没肺的样子!” “……”听到蕴蓝的名字,韩楚脸上飞过一丝黯然,随即又大大咧咧地笑了,“不错嘛,哪里搞到这么好的车?”他走过去仔细看古芊离的车,“酷毙了!” 分明是岔话题。古芊离没好气地说:“废话,是最专业最纯种的战驹啊。” “啊?”闻言韩楚一怔,再缓缓回头,神情震惊,“我本来以为是自己看错了,难道这真是……” 芊离敛住孩子样的神情,“你没看错,是yamaha的yzf-r7。” “限量生产500台,被称为重整世界超级赛事秩序的法宝。ow02-r7?” “是。” “你怎么会有?”韩楚大叫,“更重要的是,你怎么敢骑出来,你这么小的女孩子骑这种车,给爱车狂看到,也许就地把你杀掉,抢走它啊!” 迸芊离一脸孩子式的倔强,“因为除了车,我想不出别的什么能吸引哥哥的眼睛。你连姐姐都抛弃了!” 韩楚猛地偏转了头,然后再次刻意忽视古芊离的话,笑着问:“哇哈哈哈,想我吗?居然想要吸引我的眼睛。” “是——啊!”芊离大声说,把手重重打在车上,大声说:“来打赌吧。” 那惊人的可爱气势让韩楚很费力才忍住笑,“赌什么?” “虽然这辆车并不属于我,但是如果哥哥赢过我了,就把它送给你。但是要是我赢了,你就离开摩托车回姐姐身边去!” 韩楚的眼里闪过复杂的波光,“公主,你到底要赌什么?赌谁比较能吃冰激凌?” “哼!”古芊离大声说,“比赛车!” “……”韩楚托腮打量芊离,“我一向觉得你披散头发的时候……呃,童趣盎然;头发扎起来时候很聪明。但是今天好像扎着头发也很……童趣盎然。”他好心地建议,“你要不要把头发先散下来,再考虑下?” 迸芊离气愤地说:“你把我当傻瓜吗?!” “哪,你自己说的。”韩楚拾起头盔,递给古等离,“乖,回家去。” 迸芊离一把打掉头盔,涨红的脸颊艳若玫瑰,“如果哥哥不放弃摩托车,和我回姐姐身边去,我是不会走的!” “……” “摩托车真的比姐姐还好吗?” “……” “你都不知道姐姐最近是怎样了,有心的人都看不下去!” “啊,你这个小表。”韩楚突然愤怒地说,随即站直身子,“不要再说了。好吧,我们来比赛!” 来到出发点,预备好了架势。古芊离费力驾车的样子让人看了就有些担心,然而不能否认,那娇小的身体和高大的摩托车相配,有着一种古怪的和谐美。 韩楚整理手套,“赛场总长6034米,主直路长723米,赛道总宽14米,弯道总数15个,左弯7个,右弯8个。” “好啦,连地形都不知道,跑来和你赛什么车。小看我吗?” “不是小看你。你能用这辆极度挑战技术和胆量的车,你就有资格向我挑战。不过还是劝你悠着点。啊,明天世界一定会毁灭吧,这么小的女孩子居然也这么玩车。” “哼!ready?”古芊离大声说。 戴好头盔,握住车柄,韩楚直视前方,“芊离,你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孩子,你总让我吃惊,也很优秀,但是无论如何你是赢不了我的。你并没有真正熟悉这里的赛道,你也绝对无法超越我的技术。” 芊离盈盈地笑了,“啊,也许会有奇迹。主会保佑我。” 韩楚也笑,“哈哈。那么,就期待奇迹吧。”他微微耸起身子,像是即将捕猎的野兽,“但是即使真的出现奇迹,我还是不会跟你回去。相反,我赢了,你就离开。” “是吗?”芊离说,头盔遮住的脸上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go! 车飞了出去,御风狂奔。刚上道,两人都开得很稳,速度却是在往上加。那女孩子咬在后面,技术相当看得过去,仗着车子的性能比较优,在第一个比较平顺的弯道妄想切内弯超车! 呵。终究赛车得有对手,自己练习无法与人比较,心情也会觉得寂寞。韩楚感觉逐渐上来了,看一眼液晶表,觉得速度还不够,来个四档急加速——那丫头竟然还是咬在后面! 不过直道上表现这样只能说良好,考验还没真的到呢。望着前面的又一个弯道,韩楚微微笑了,突然大叫:“来吧!”竟然高着速度转过去! “叫什么哦,吓死人。”对自己的协调和柔和性有着充分的自信,古芊离跟上。但是至此,经验和技术的差异终于显现出来,古芊离无法如韩楚那般高速过车,本来就难驾御的王车,在此刻显示出了它的桀骜和不易驯服,对并未能完全征服它的车手挑衅。 “呀!”感觉到一阵与正常倾车不同的倾斜,以自己的速度和转弯幅度,无法顺利出弯,古芊离咬了咬牙,只得刹车。 出弯道后再次加速,前面的人早飞得老远。 “啧……没办法,只好在进弯前多减点速了。”自语后古芊离笑,想这么快真是很舒服啊。 goon!才进行到这里,就此放弃是傻瓜! 我咧……真是好车。韩楚注意到慢慢赶上的芊离,暗说,简直是人仗车势。 “你是认真的吗……芊离?” 用那样的速度向前直冲而来,在弯道小心转弯,即使稍微损失速度,又绝不气馁一定追回来,跟在后面,时刻窥探战机,要超越自己! 第27页 一个柔弱的女生,咬牙驾驶狂野高傲的猛兽,即使明知道随时会被吞噬,就是不肯放弃!一直跟在后面!而此时,车程已经不到四分之一! 她那么坚持,是认真地要为了蕴蓝的事情而打败自己,把自己带回去。然而我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结局?明明只要半年,只要半年自己就能了无遗憾,这些有头发没脑子的女人,为什么就是不理解! 心意早决,韩楚低声说:“就让我把你的自信完全打碎吧!” 马力全开!前所未有的斗志充斥全身,这一瞬间,离弦之箭已经无法比拟韩楚,他的速度超越了风?不是的,这种事情他每天都能做到。在这个时间里,他化身成风,变成自然,向前去! 任何人只要有意志,都可以挑战其他人,然而没有人真正能战胜自然!有人可以超越风,但是没有人能跟上真正的风!迸芊离终于被完全甩下来。前面的男人在瞬间去远,到自己无法追赶的地步。 失败了!虽然没有到终点,古芊离已经了解到这个事实,“……是吗?” 她在风声中轻声说:“我原本想,你若体谅姐姐,体谅你的孩子,就用比较平和的方法解决这件事算了。你以平常的速度向前,我一定能在终点超越你——因为被难缠的女孩子奇迹般打败,而被缠磨回情人身边,虽然不算什么好理由,但是应该足够欺骗自己,用它来搪塞自己对朋友的失信。”古芊离的唇边是一抹艳丽而诡异的笑,“然而,你拒绝了这个理由呢。” 迸芊离在疾驰的摩托车上抬起手。她的手套很别致,在手背的位置有着很漂亮的软金属镶嵌,“啊,有测明那个人转弯时候的行动轨迹吗?” 那块软金属里发出声音:“轨迹估测完成。行动执行请回答yes,取消请回答no。” 芊离笑了,爱惜地看着那块奇异的软金属,“真是的,为了研究这个东西,花了我很多金钱和时间呢。早就该知道韩楚是很固执的人,看先前的软化政策没有用就该明白,因此根本不需要特地研究他的行动轨迹,只要……”古芊离抬头看那老远的身影,已经接近最后的弯道。她的唇上挂了冰冷的笑,“真的不用跟你赛车,也不用太花心思。只要对你的摩托车稍微动点手脚就可以了吧。” “真是的,为什么怀柔总是不行呢?”古芊离叹息,把手缓缓靠近唇边,沉声说:“yes。”眼睛径直盯向韩楚,看他越来越靠近弯道,略微减速后依然是高速冲过去——就是现在!迸芊离猛地再次抬手,顺着手的大幅度动作,连接衣内的一根细线,原本并不显眼,在此刻被猛地牵动了,亮出一片寒光——这时候韩楚在弯道! 韩楚完美地进弯,万料不到突然道路上出现异物!那异物飞快窜进赛道,没有丝毫游移地跳入韩楚的行进轨迹——虽然看起来与车毫不相干,却是准确可怕地出现在韩楚凭惯性即将涉足的线带里!就在轮子将会冲过的线带里! 一只老鼠? 一只老鼠! 它那么小,全身奇妙地发出银色光芒,然而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微小的体积就是要等铁轮践踏! 就那么小!就那么巧!就在那里! 韩楚突然睁大了眼睛,无法呼吸。三年前的那天,那只滚落地面的易拉罐,那剧烈的疼痛和忽然而来的对死亡的恐惧!那只易拉罐滚过来了,它停下来了!轮子在飞了!易拉罐易拉罐易拉罐易拉罐! 身体深处某个地方“砰”的一声坏了。来不及!来不及!这次依然来不及! 手在意识前急转了车头,速度立刻报复了他。他突然就不是风了,所有速度的韵律离他远去。重心偏移,车子飞出去,他飞出去。轰然中,庞大的车子撞在地面,发出凄厉的惨叫,而韩楚觉得自己那么轻,慢慢飘到空中,又落下,陷进地里。 生死这一线,他突然悟了。然而悟了也还是掉下去。 他露出了然的微笑。他到底悟了什么? 还是不该在这么安静的赛道里赛车啊……韩楚觉得头里的血好像在倒流,很沉。但是比起疼痛,反而是抱歉的感觉更强烈,他说:“对不起蕴蓝,我……” 明明说不会出事……可…… 仿佛听到突突的摩托车声音,那么远,又那么近。有人在靠近自己,是天使还是魔鬼?接我去天堂或者地狱?模糊中窈窕的身影近到眼前,想辨认是不是心上那个人,但是已经看不分明。韩楚低声说:“蕴蓝。” 他昏死过去。 一道阴影在地面上,划得斜斜的,古芊离站在韩楚的身边,瞟过自己的影子,把视线转向昏迷中的韩楚,并没有什么表情。她看着韩楚的血缓缓涌出,在他的身下涌动,彼此寻找,彼此汇合,变成小溪。她轻声问:“生死再次一线间,这次你有没有真的了悟?”取下头盔,古芊离跪下,用手在韩楚的脊背上按过。在触到某个地方的时候手突然停顿,然后她站起来,慢慢找出手机,在那键盘上面一个个沉重地按下去。她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韩楚,看着他的脸色。等电话拨通后,用与神情完全不同的急切口吻说:“喂,急救中心吗?求求你们过来……” …… 天色黯淡。一切都沉寂下来。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那么。 后来呢? 到这个时候,这个故事该再写些什么呢?写到韩楚被送进医院,他的家人为他哭?写到蕴蓝为他再次伤心,还是冷笑着离他而去?写他活了?写他死了?写他和病魔进行漫长的战斗,又一次站起来?写他的伤心难过,还是写他再次从病床上起来以后的人生? 啊,无论如何,故事都到了尾声,一个言情的故事不需要悲剧的结局,只要最后得到幸福,其他的事情忘记也无所谓。 “因为脊椎出了问题,你以后不能再赛车。”当听到医生的宣判,结束了韩楚车手生涯的时候,他当时脸上的表情现在连蕴蓝也不记得。 也有挣扎和痛苦吧,摔碎了瓶子,打翻了碗,叫大家滚出去,生平流泪,为了老天强迫给自己作的选择,让自己再也没有能力完成梦想。 有的人活着,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还在为梦想打拼,有的人把幸福的家庭当做以后奋斗的动力。 游戏有happyend,有完美结局。虽然说这次严重的车祸叫做“塞翁失马”,实在是没心没肺到欠揍,不过因为失去了摩托车,得回来了自己的孩子和心爱的女人,不得不说也算不错的结局。 女人心,海底针哪。听说韩楚出了车祸,蕴蓝冷笑着转身走开,当确认韩楚身体有了问题,以后不能再做剧烈运动,却莫名其妙地回到他身边。 “啊,真是搞不懂女人。”韩楚由着蕴蓝喂饭,脸色淡然恬静。 “说我吗?我回来,当然是因为你在七月越野前回到了我的身边。” “切,如果还能恢复,我肯定要再次去赛场。” “哈!炳!你不能恢复了。” “真是个残忍而恶毒的小熬人……你背地里诅咒过我吧。” “没有,因为没有想起来自己盼望过你变成现在这样。如果早点察觉到自己的心意,说不定会用针天天扎你的木偶。” “你离我远点……啊啊,很痛啊!” 韩楚惨叫,自己那没轻没重的未婚妻,几乎把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自己这里,离得那么近。蕴蓝望着韩楚的眼睛笑了,“你呢,就乖乖认命吧,你的一生,如今再没有选择,只能留在恶毒小熬人这里。” 第28页 “……也,也没什么不好。”韩楚轻声说,“虽然老天为我作决定的方式太强硬了一点,不过说真的,疼痛之余,居然有些如释负重呢。”他一脸无聊表情,“刚开始是很不甘心啦!眼镜那家伙,千万不要在天堂,否则死后我该怎么去见他?” “你这种人,只会下地狱。”钻进爱人怀里,蕴蓝轻声说,“这次把选择剪除了,也把你的羽翼剪掉了。以前总和眼镜一起飞,在我无法触及的地方飞,这回你终于掉进凡尘里。” “……” “这真是太好了。”蕴蓝吻着韩楚,“你不要为留下来而后悔难过。你留下来真的太好了。” 韩楚轻轻抚着蕴蓝的发,“傻瓜,我为什么要后悔难过?你在这里啊。这头发长了呢。” “总是短发会乏味嘛,我为你再留一次长发?” “免了……每次出车祸才留长发,真是给人不爽的感觉。” 蕴蓝轻笑,“呵。” 韩楚沉默后说:“我在昏迷中,听到菩萨说话。” “咦?” “她问我,生死一线间,能不能悟。” “……”蕴蓝低声说:“你不要去悟。现在这样就好。”她温柔地捧起韩楚的脸,“你降落凡尘,你失去羽翼,却成全我得到了完整的你。你已经成为我的,你只需要记得这个就够了。” “啊,说得也是。”韩楚喃喃地说,“不过,这种话还真是肉麻得让人听了就难过啊。” “你找打哦。” 韩楚的视线转向床头,那里满满摆了一案鲜花。他看着上面的名条不满地说:“芊离那个小丫头真不够意思,也不来看我,连慰问品也没有。” 蕴蓝的脸色有些异样,“啊,这个……事实上,芊离失踪了。把店里安排得非常漂亮。然后某天就突然不再来上班。” 韩楚惊讶地问:“为什么……是为了和我赛车时候我出了车祸吗?这个笨蛋!” “不知道。”蕴蓝勉强笑说,逃避韩楚的眼睛,“那个奇特的女孩子,一定有自己的想法吧。” “……可是,为什么都不告别就离开呢?城市这么大,也许不会再见到她。”蕴蓝低声说,“一起欢笑,共同生活,她已经变得对我们、对‘墨点雨’很重要呀。虽然知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可是离别还是让人痛苦。总还是要不切实际地想,如果大家都能在一起,该多好。” 韩楚小心地碰了碰蕴蓝的月复部,“啊,这么纤细的腰身里,居然有孩子呢!” “我在认真跟你说话!” 捉住蕴蓝打过来的手,韩楚因为牵动伤口而申吟:“痛……” “啊,没事吧。”忙着要为韩楚检视的蕴蓝急道,“放手啦。” 韩楚不放,干脆把她另外一只手也捉过,“蓝,你知道为什么朋友和爱人是不同的含义吗?” “这个……” “朋友总有自己的梦想和人生,为了这个而要离去。偶尔想到对方,微笑着怀念就好了;而爱人却共享人生和梦想,彼此要在一起。正因为如此,有的朋友会变成爱侣,有的爱侣最后做朋友。芊离现在有自己的想法,所以她消失在我们面前,但是等到缘分到的时候,必定会再见。” 蕴蓝轻叹:“可我还是……” “没事啦!”韩楚大大咧咧地拍拍爱人的肩膀,“即使朋友暂时不在也不必觉得寂寞。” “……” 韩楚轻轻抱住爱人,唇覆在她耳边,“反正我在这里。” “而且,一直一直在这里。” 天空里划过飞鸟。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