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狐》 第1页 序 天外飞来一——序织云 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被抓来写序。 平日,就常常在抱怨序这种东西,比写一篇小说更花费脑筋,连自己的序都很想丢给别人代劳了,结果竟然不知不觉地被抓来帮别人写……喂喂,我还是很想问,到底我哪时候答应你写序跟文案啦?(一直到现在还是满头雾水) 唉~也罢,既然贼船都上了,那就……只好认命。 那么,既然要说说这小妮子,那在下我,绝对会很老实,把她的本性给供出来~~喔呵呵呵呵~~(得意貌)。 认识她时,从网路上的交谈,只觉得她是个很可爱的小妹子,而且对写作十分热忱,想要在此有所发展(她也正努力着呢!) 但是近来一年,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过了“保守”(也就是保持形象)阶段,每回跟她出去总会被吓到,回来虽然会觉得自己又强韧了几分,但是下一次见面时还是会被她吓到,如此重复轮回着。 当然,不是说子曦的外表喔,她可是有一张很可爱的脸庞,又娇娇小小的呢! 所以,咳咳,重点来了! 镑位看倌,请别瞧她在文章里,把词句对话写得那样的唯美,总是用像是诗词一样雅致优美的词藻,这小妮子在平日的对话中,虽然摆着一脸可爱又无害的小脸,以及几分迷糊让人无所防备,但是—— 哼哼哼,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常常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直教你嘴巴微张,脸挂上好几条黑线还作不得声。 有好几回,坐在她左右的人都会忍无可忍,同时往她头上敲去(哈哈哈!) “可是人家说的没错啊!” 每次有人说什么,这就是她最常回的、理直气壮的一句。 我是很想说……咳,亲爱的凌子曦小朋友,问题不在于你说的有没有错,而是——你说话也太“直接”了吧!你不体谅咱们大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也请体谅一下在下年纪有点了,不要老是挑战我心脏的强韧度。 不过虽然行事如此,但是嘛,她文章的词句,可是十分优雅的唷! 从前一本“倾湘怨”中,大家或许可以看得出来,她对于清代历史十分有兴趣,加上她对于戏曲的喜爱,以及她特地研究了一些俗俚之语,所以造就了文章中的对话及用词遣字十分有味道。 而在“幻狐玦”中,加上了她喜好的传奇性,人物及文字上又显得更加的灵动。书中的女主角璃儿也不同于上一本的湘玥,是个同时具有野性与天真的女孩(或者该称做狐?),即使幻化成人,却依旧保有着狐的习性,这点的描述刻划,相信绝对值得您一看。 虽然有时候她会被我小小抱怨一下文字上太过苛刻,然而她所下的这份功夫,确实令人佩服不已,让人想替她鼓鼓掌(笑)。 所以各位看倌,虽然,您只有从书本中认识凌子曦,但相信您也看出来,她是个很用功的作者,指教之余,也请多多的鼓励她喔! 最后,咳!我说……子曦啊,虽然我前头泄漏了你的本性,但是我还是有替你说好话的唷,所以书要记得送我,嘻嘻~ by写完打算去藏起来的织小云 声明凌子曦 首先,我必须声明提醒大家——这是一篇甚具血腥的聊斋故事,里面有着兽食人食鸡的血淋淋描写,不适者请先缓缓,待深吸了口气后再继续翻阅下去。 嗯,准备好了吗?若您还选择要继续看下去,就请先看完以下的几点要点吧! 此篇故事不似于一般的怪奇小说,言情的浪漫情怀加上现实化的聊斋风格,这是我所着重的地方,而我于此所指的聊斋和一般人所联想的《聊斋志异》是有所不同,聊斋志异里的鬼魅妖精太过于人性化,实和我的需求不符,我说的“聊斋风”,就个人观点乃是倾向于接近是万物本性的写实风格,将它自然而然所为的本性用文字描述出来。 通常于现今以神怪为题裁的小说,所描写的不外乎是个富含人性的妖物,可在我的观点里,兽成人成仙,在于修行的这段过程,未成人怎会有人性?此人性又是从何而来?再者,精与妖又是不同,精者受形于日月,禀气于阴阳;妖者夺人之元阳,害人之精气,且本持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再怎么着,兽都有其自然存在之本性,尤其在于紧急亦或危难时,其兽性更是毫不犹豫地显露出来。 兽是单纯、是自然的,正因如此,才与人类之心机、城府显得不同,故事里的狐狸,与其说她是妖,倒不如说她是以兽习道成精,一只浑然天成自兽修化成人的狐狸。 且,这是一篇非娱乐性的小说,里头所描述的场景都须耗费精神的去仔细阅读,正如一位朋友所言,它不是一篇可以像一般小说短短一小时就能打发的。它的结局,我不能回答好或不好、是喜是悲,我仅能说这是一个最为适当的结果。看完后,或许您会大受感动、您会幽幽轻叹,也或许您会会心一笑,无论如何,只希望您能喜欢它。 最后,感谢风采给予这本书出版的机会,更感谢方姐的大力相挺,勇于尝试,为此书费尽许多心力。在现今的小说市场里,这样的结局、这样的架构、这种方式的描写,能接受者恐怕是少之又少,最多仅落个曲高和寡之名罢了。 为求得更好的效果,特地与同人志界的画家孟宸合作,配上短篇的连环漫画带出图像与文字视觉上的震撼,背景、服饰、人物形像,每一细节皆是共同设定,耗费相当多的时间和精力,筹划许久才完成,对于小说结合漫画的方式是一种不同以往的新试验,接下来的作品,也大多会维持此种形式呈现,希望大家能喜爱。 还有,非常感谢云姐(织云)临危受命为这本书写序和文案,真是太感激了~(合掌) 楔子 绛红绛红 风雨潇潇,环室寂然。 嫣红落满了屋舍前后,花厅堂里,只见一艳丽女子,身着一袭粉衫襴裙,两肩和腰间的襻带任风飘曳。 纱帘纷飞,四周残屑飞溅,女子脸上苍白无色,面光如火,一双勾人摄魄的媚眼直盯盯地望着躺于地面上的男尸。 “惜起残红泪满衣,他生莫作有情痴,人天无地著相思……是情是怨,终成幻灭,缘深姻浅,恼我一身嗔。”轻启朱唇,原莺语燕呢的柔嗓此时却成了粗嘎低沉。她痴痴地瞧着自个儿沾满血肉的双手,纤纤玉指上透长如针刺般的利爪,满布鲜红,碎肉丝丝,含血、含骨,更含着她的恨。 倾俄,她低头舌忝去手中的殷红,腥甜的液体缓缓流入了苦涩的喉间。使力咽了咽,许久未尝得的骨肉,仿佛融入了她的体中,冰凉再次成了温热。 唇角微扬,她笑开了脸。 手足落地,低声狂吼,她使劲了全力,骨节尽移,无奈却依是娇女敕女体。此时此刻,不做人,难复狐,她成了不人不狐的妖。 利爪伸,尖牙露,面狰狞,心依疼。珠泪不自觉地溢落了,滑下她的脸,沾上她的衣,滴落的滚烫如同赤火般烧灼着她。 鲜红满布,那不是泪,而是她的血。 步履轻叩,青丝飘扬,窈窕的身影婀娜多姿,身着一袭鹅黄薄衫,见此血淋之景仿是无所怪异似的,不发一语,缓步走到她的身旁,吐舌抹去她脸上的血红,待似是满意了,这才退后一步,舌忝起了自个儿手上不意沾上的血渍。 直挺了身,她踉跄站起,倾身回首,看见了来人,面容的恨,成了哀绝。 第2页 “璃儿好妹妹,你可千万记住,莫入七情六欲苦,超月兑凡尘飞升仙,千修万世终有得,风月相思不可沾……”她凄然一笑,搂住情同妹子的身躯,埋入温香的颈窝里,温热触感沁入了她凉透的心,哭尽的泪,早是干枯。 “记得了,璃儿紧紧记住了,珞姊姊这会儿是不是要带着黎公子回咱们的狐洞呀?”眨着咕溜溜的大眼,露出一对雪绒的小狐耳,满心欢喜地问道。 闻言不语,她轻柔地抚模着璃儿直落而下的黑发,微明的亮光照了进来,一撩拨,却是反映出银亮的发丝,和着沾满鲜红的她相比,璃儿是这般的天真纯然,彷佛是那程子的她。 而今,她不成人,却成了妖,就为了他,为了那个该怨、该恨的男人。 “他先走了一步,正在黄泉里的奈何桥等着我。”她道,深深吸汲着璃儿的馨香,和她有着共同的气味。 璃儿不解地偏着小小的头颅,眼儿眨巴眨巴的,很是疑惑。 “璃儿,千百年来咱们姊妹倚伴修练,峨嵋幽豁,是经历了多少岁月年华,枉我星子成狐,五千年修行。至今,却仍难逃人之七情六欲,待姊姊走后你便将这身凡躯给食的干干净净吧!让我成为你的血、你的肉,纵情劫难逃,咱们姊妹俩还是在一块儿,常伴左右。”她拿起尖锐的利爪,在璃儿柔女敕的脸蛋上来回游移,冷凉的双唇轻吻着她的脸颊,滑下白皙的颈项。 此举,无关乎情爱,就像是动物以互蹭的亲昵方式表达至亲。她是狐,璃儿亦是,她待她情同姊妹,只因她是星子投入狐胎,天生懂情,她对璃儿有着至亲之情,而璃儿是天成狐子,待她是位懂她的同类。 “不,若食了珞姊姊,璃儿便看不着、模不着了。”璃儿有些不舍地拿脸磨蹭,往着她的怀中钻去。 珞姊姊身上浓浓的血味煞是好闻极了,她下意识地伸出小舌舌忝了舌忝,小小的尖牙不觉悄悄露出。 “傻璃儿,姊姊喜爱你、疼爱你呀,待你食了我之后,依我星子之能护你修行,仅要你潜心无欲,逃过人尘凡世,飞越仙界,希望你别落得如我这般,姊姊错了,懂情、识情,是太苦太苦了……” 情一字,她识的太早,却明白的太晚,她忘了情的背后是恨,忘了男人的心是背弃。 她爱他,甘用五千年的道行来赔,始终她是相信着“只羡鸳鸯不羡仙”,可若能回到过去,她必不会这般痴傻。 心,也不会如此疼了。 “答应罢!姊姊不痛不疼的,永永远远伴璃儿左右。”语音未落,眨眼间,她拿起了利爪往自个儿的心窝刺去,穿过她的心、她的身,断了她的情。 顷尔,她缓缓地抽回了手,煞时鲜血有如泉柱般狂泄而出,洒满了石地,不疼、不痛,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痛苦之色,仅是幽幽微笑着,颓然倒落。 迷蒙间,男人的笑围绕着她,她伸手挥去,划破了咽喉。倏地,一切似又回到了当初。 峨嵋山中,白水秋风、灵岩叠翠、涧深谷幽,她是只夜夜观望星辰的白狐,整身的银亮,终年不变。 此刻,她满足地笑了。 魂渺渺,魄悠悠。 簌簌的声响在她耳边响起,熟悉的香气袭来,她知道,那是璃儿。 挨过身来,满地的血腥惹得璃儿野性大发,她迫不及待地伸爪撕去衣裳,用针刺般的利爪猛一穿破,直连下月复,两肋一分,掏出内脏肝肠,她趴身低首呈出兽姿,先是吐舌吸尽热血,随及捧起五脏放入小嘴细嚼。 嘴盆大开,长如钢针的尖牙直刺入温热多汁的脏肉,溢出的血红流满了唇颚、衣衫。 不多时,她将最为美味精华之处食的干净,开始舌忝起了染上手臂的血渍,满心欢悦地吐了吐舌头,额前慢慢浮现了一只水坠状的青玉,焕发红光。 食尽罢,充月复饱,血肉淋漓难禁受,白骨一遍魂未归,蜷曲在地思量眠,情恨招来有谁怜? 应了她的愿、断了她的情、食了她的身,璃儿搽了搽口嘴,抖了抖隐觉冒出的皮毛,特为欢喜。 珞姊姊的血骨溶在她的身子里,永远和她一起活着,她不会孤独、不会寂寞了。 蓦地,四肢垂地,曲妙的身形化成作狐身,体上衣衫尽落,璃儿甩了甩长尾,向着空中纵身一跳,霎那间,隐无踪迹。 第一回 隐林出世游人间巧遇郎君解祸端 五百年后—— 仲春令月,时和清新,郁郁葱葱,此刻正逢是风光明媚之大好时节,更是万物萌动的最佳节令。 平畴突起,巍峨秀丽,此地乃是四川峨嵋,秀甲天下,自古素有“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之妙喻,望穿叠叠云层,其下百里平川,如铺锦绣。 云海青天,彩霞光耀,云断桥连,重峦叠嶂,古木参天,偶入山中,待循峰回路转,润深谷幽,天光一线,无不引人入胜,环顾其间,不免有种何似在人间之感。 滴答滴答的点点水珠自野蔓爬铺的洞柱中一一落下,一只灰黑老鼠探头探脑地跳了过来,拿着长长的鼻尖嗅闻地上的气味,蹦来跳去。 怱尔,几颗赤红的浆果自黑沉的洞中丢来,灰鼠仿若惊慌似地遁入草丛,约过半刻钟后,小小的身子又是爬到了平台上,狐疑地左右顾盼,待确定无危后,这才缓缓靠近散发香甜气味的果粒。 揪动黑须,抽抽鼻头,发出啾啾声响,灰鼠用着前脚捧起浆果,露出长长的两大前牙,开始满足地啃咬起来。 甜美多汁,美好的事物总是令人容易沉醉其中,失了戒心,不论万物,就连飞禽鸟兽亦是如此。 食得美味,咬的欢喜,灰鼠低头啃着不停发出啾啾窸窣,晃眼不察,阴寒的洞中忽然窜出一只雪绒的大掌,前端利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立即穿透灰鼠,当场开肠破肚,红白交错,混着直喷而出的鲜血流泄满地。 血味弥漫,啪嗒啪嗒,轻灵的身躯优雅地自洞穴走出,错落的光芒映得它一身银光闪烁。 它眯了眯秀长的狐眼,看向地面的残尸,伸爪一拨,将肠血搅散,待血肉模糊成了一摊烂泥,这才似乎满意地低头张嘴,吐舌舌忝食。 喀啦喀啦,骨头碎裂声不绝于耳,不论肉、血、脏、骨,丝毫不浪费,它皆是食得干净透彻。 半晌食毕,仅是只小灰鼠还饱不实它的胃,充不了饥,见得地上浆果,它漫步走近,张嘴一咬,果壳崩裂,鲜红的汁液顺着吻长的尖腮落入银白的毛丛,斑红点点,特为显明。 纵身一跃,四肢着地,它举起前脚,学着猫儿搔搔耳际,凑近嘴边舌忝了舌忝,它呼呼地呵出一团白雾,晃了晃全身,散开毛发,甩去了长久以来黏附于上的湿气露珠,顿然摇身一变,银白的狐身幻化成一娉婷身影。 丝带垂落,她一袭鹅黄衣裙,和那般相似,可其不同的是上身不再是大袖襦衣,改以罩于衬衣外与背心相似的比甲,唯于前襟散开,她拉了拉飘曳纹绣的月华裙,晃身旋转,裙上轻描淡绘,行动辄如水纹,如同一只翩翩起舞的彩蝶。 昂首一望,俨得奇花铺径,别有洞天。玩心一起,她轻悄地步下石豁,漫步轻点,水声潺潺,寻向万壑飞流。 林间,鸟儿飞过,莺语呢喃,停在树梢上和着簌簌流水与大自然合奏一曲天籁之音,本该只应天上有,人间却在此寻得。 扁线透着细密的绿叶缝间洒落于整片幽谷,辉映着粼离波光,交织出合谐缠绵,无不使人心醉。 第3页 莲步半折小杯弓,她不疾不徐地走到流动不懈的溪涧畔,倾身凑近,清澈的流水宛如一面平滑镜,她歪着头,低弯细瞧,好奇地望着水中那抹熟悉的倒影。 眼儿眨一眨,这会儿闭,等会儿张,努努翘朱唇,扬扬柳叶眉,她伸出一双纤纤玉手拂上脸颊,下刻,左右一拉,水中的娇颜顿时也被扯得扭曲变形。 噗哧一声,她乐的哈哈大笑,拨去眼角洴出的水滴,再次倾头看去,方才的水中女子又在对她笑着,盈盈的酒涡旁还有着两酡微红。 她拿指戳了戳发红的脸儿,热热的,竟还有些发疼呢! 呵,这可不是她么?睡了五百多年,倒教她给忘了自个儿人身的模样。 凝神仔细观看,她几乎将身子贴向水畔,不论左瞧右看,都是位丽丽娉婷女娇娥,肤柔女敕、脸儿稚,晃眼不过一十五,一双娥眉淡拂春山,丰翘朱唇缀樱桃,真是眼儿媚、娇儿俏,又宜嗔又宜笑,顶上青丝盘,双边金丝绕,额前六四分发丝垂下,美人尖处一束银发直落后,青碧水玉环坠耳。 唉呀,怎么观、怎么瞧,如此难描难画的美人均是世间罕有,难得绝色,花开花落,不管流年度,五百多年的岁月年华可没带走她的一丝春容,仍是娇美动人,妩媚依旧。 臂及此,她乐得手舞足蹈起来,体态轻盈恁般媚,迎风舞摆杨柳腰,不过……哎呀呀,薄纱罗裙后竟有两只雪白银亮的狐尾,不细瞧,她还当真是给忘了。 抿嘴一笑,她朝着翘臀轻拍,雪白长尾立刻消失无踪。 匆匆流水,眼稍微瞥,恍一乍现的微亮青光映入银眸,眨眨羽睫,眉间一只水坠青玉将她的目光给直直吸引去,不由伸出白玉般的柔荑轻抚,冰冰凉凉的触感沁入温热的指尖,随着玉形围绕,硬生生地镶嵌入里,湛清的深处似乎藏着一抹赤红。 浅淡一笑,她晓得,那是珞姊姊,被她拆骨入月复的好姊姊…… 望着水镜中的青玉,她描着画着,试图忆出珞姊姊娇艳的丽容。 扁阴如流水,一去不复返,沉睡许久,记忆合该难免变的破碎不全,但不知为何,珞姊姊的一颦一笑、深痛哀绝,她皆是记得清清楚楚,仿若五百年的时光不过眨眼间,于她仅是眼儿开阖罢了。 日升日落,物换星移,一别的久远,环顾四周,她看不见改变,冷杉幽林,雷洞烟云,这儿的一花一木,花虫鸟鸣,就如她记忆中的那般,若不是多生了条尾巴,她也不知就这么睡了几百年。 倾头瞧了瞧,额上青玉闪烁着,醒来时她还以为能见到珞姊姊,直抚上了原该属珞姊姊的青玉镶嵌于眉间,原来沉睡前的过往,不是梦。 珞姊姊的肉,好香好软的呀!雪白细瘦的骨支,咬起来喀吱喀吱作响,流出的髓液充塞着她的嘴腔,灵流滑顺地直入喉间,那不停冒出的鲜血更是染了她满唇,尝起来,不见其他牲物的腥膻,反如花蜜般,是甜的。 想着,她不由自主地吐露丁香似的舌尖,轻轻舌忝舐朱唇四周,意想起当初的美味,嘴里的涎液不住流出,热血的浓稠似乎还留在唇齿间,久久不散,那特别的味儿如同鼓噪着她的全身,振奋着她欲狂放的心。 本噜咕噜,仿是敲打波边鼓,如此回想,从未饱过的肚皮又是饿了。 站直了身,拍拍肚月复,她踮起脚尖跨过一颗又一颗的石头,轻巧地越过小溪,落到如茵的草地上,她从容地漫步闲晃,将两鬓略白透银的发丝圈在手指上把玩。 她的发已开始慢慢变了颜色,代表她的修为更是上了层罢! 大凡野狐多半是花斑遍体,甚少极黑极白,倘若修得千年,毛皮即会从面上变起,由杂化白,由白化银,直至变换全身银亮,而那狐尾数亦是象徵着寿长,千年即一尾,等成了雪银九尾的狐,便是人们口中的狐仙,亦是不同凡畜的狐精,若是到了万载,越过雷亟之灾,那即可位列仙班月兑凡尘。 千年一尾,睡了五百多年,加上珞姊姊予她不及逝去的修行,掐指一算,她倒也多了一千多年的修为了。 那么,她到底是成了人类没有? “唉,该是没有才是。”嘟起小嘴,她无奈地扯拉襻带,纵她长得人模人样,可珞姊姊同她说过,七情六欲,乃人本有之,要成人,必懂得七情六欲才行。 虽说如此,可七情六欲又是啥?是吃的、是玩的、还是个人? 秀眉微蹙,她抬手敲敲脑袋瓜,仍是理不出头绪,笑容是敛了下来。 蓦地,一断断的繁华片段自脑海中闪过,她的脸上再次浮现了笑意。 有了、有了,她有法子了,既然这样那么她就遁入人的世界瞧瞧,反正之前她也同着珞姊姊玩过一趟,顺便填填肚皮,饱餐一顿。 漾着笑容,执袖一挥,窈窕身影立刻化做一团烟雾,随风散去。 5yyqt5yyqt5yyqt 东市西门,锣鼓喧天,街头小巷处处是商家小贩的叫卖声,有人停下观花、漫游小桥,有人挥汗如雨、卖力招揽,来来去去的好不热闹。 城里呼呼喳喳,已过晌午,略了休憩时刻,阳光普照,未时三刻是最热之时,不得歇息的人们又是忙着提袖干活去。 此刻,有一女孩手提竹篓,跚步漫漫,看上去是面目清秀,妙龄微稚,她凑近蔬果摊贩前掏出些银两,接过几只青葱箩卜,小脸登时漾开了笑容,得了欢喜,又步到贩卖玉石金钗的小摊前,拿起佩玉细瞧把玩着。 顷尔不察,待她回过神来,旋地转身,便见着几位彪形大汉早已将她团团围住,满脸虬髯,婬意尽露,一双贼眼不住上下打量,正对着她嘿嘿笑嘲。 “唉哟,你这小泵娘倒生得细皮女敕肉的,只可惜呀,瞧瞧,都瘦得没几两肉了,不如来陪陪咱大爷们,包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银。”一只粗厚的大手拉住她的柔荑不停上下搓柔,更使力将她搂入怀中,尽情调笑。 她挣扎欲月兑身而出,无奈腰间环臂将她搂得死紧,让她不论花费再多力气亦是枉然,有此体认的她只求他们高抬贵手。 “放开我,求求你们。”满脸惊慌,眼眶淌着泪水,她哀声请求。 “放开你?你说笑是罢?!就算我肯,咱身后的这群兄弟们还不应呢。来,别挣了,和着咱们去摆一碗呗!”大汉回头对着兄弟们抛了一记媚眼,顽张的脸上频频讪笑,面露暧昧,硬是强拉。 “不、不,放了我——” 大伙围成一团,争相看戏,就是没人肯上前帮小泵娘一把,任凭她怎么哭喊坚持不愿,人们压根存着不想惹祸上身的心态远眺观望。 人群纷闹,窃窃私语,璃儿一到这儿,见到的便是此副情景。 眨眨大眼,揪着垂下的发鬓,她好奇的跟着扭近进人潮中想看个仔细,左跳右挤,个头儿娇小的她无论如何跳跃就是见不着眼。 什么嘛,不让她瞧,她就偏要给看个透。气呼呼地鼓起两颊,撇撇嘴,吐出一口白烟,抬手一挥,大伙儿立刻静止不动,纷腾顿时寂然无声。 趁此,璃儿一扭身,便旋进了人潮之中,溜到了被人赏观的主角们面前。仅见三五成群的醉汉正面相婬欲地拉着惊吓失色的小泵娘,紧拧起秀眉,虽她不知是发生了啥事,更遑论是非对错,可瞧那狰狞样貌,全身的酸馊味儿,一见就知不是个好东西,她嫌恶地捏起鼻尖,掐指一挑,瞬间,大汉身上的衣物突然成了罗裙薄纱,满脸胭脂,双颊嫣红。 第4页 “噗哈哈……”璃儿受不住地抱月复狂笑,瞧那男身女装,脸上的红脂有如猴子,不伦不类的模样笑得她几要瘫地。 闹了好一会儿,似是笑够了,她溜出人群,再吐了口白烟,随风散去,众人全是怔愣不动,彼此互看,神情尽是疑惑。 忽地,场中爆出一声狂吼,大伙儿立即将目光移去,偶一沉寂,下秒,爆笑出声。 捣住笑意,璃儿吃吃偷笑着,头也不回地离去。 五百多年了,人间倒变了不少,她走走停停,市集上所有的玩意儿皆是令她感到新鲜有趣,东模模、西瞧瞧的,每一样她都爱不释手,眼儿咕溜溜地转,笑语盈盈,迷人妩媚的丰彩是惊煞了来来往往的旁人们。 大眼四处张望,璃儿就像个甫出门的孩童,对啥事都觉新奇,突地一阵香味袭来,她凑鼻嗅了嗅,循香而去,待她回过神时早是站在一摊卖饼的小贩前直对着蒸笼流口水。 “姑娘,要不吃看看我这大饼?香甜爽口,正合姑娘们的口味,你就来捧个场罢!”眼尖的小贩看见了她,便使力吆喝捧上刚出笼的大饼,香喷喷的甜味直扑上她的脸蛋。 璃儿重重地点点头,一双大眼直瞧着他手中热呼呼的烧饼,眼见就要伸手拿取,倏地一道声音却让她是停下了动作。 “不、不,他那饼有啥好吃的?要说我这卤条儿才是好味儿,姑娘就来一碗罢,包你赞不绝口,吃了还想再吃。”一旁的小贩见状,更不甘示弱频频对璃儿招手,拿起一只勺子汲取汤汁一泄而下,溢出喷发的香味果真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移过身来,璃儿再拿鼻嗅了嗅,掩不住雀悦地拿指问道:“好香唷,这是什么?” “当然香啰,这卤条儿是咱们这儿独一无二的面饽饽,加上我老吴祖传卤汁,岂有不好吃之理,姑娘你真识货,城里就我这一家最为好味儿!没吃过,就枉来成都走一道了。”他露出一排大黑牙,嘻嘻笑着。 瞧他说得喷沫,道得美味,璃儿对于锅中黑压压的东西更是好奇极了,热腾腾的雾气飘进了鼻间,她不禁吸了吸嘴中不断冒出的口水,眼儿眨巴眨巴的,直盯着不放。 “好,那我要一碗这卤啥么条儿的。”挨不住诱惑,她纤指一伸,朗声对着小贩说道,实则她倒是比较想吃含血的鲜肉,不过现儿好像找不着,那就将就点吧! 她高兴地接过热气冲鼻的卤条儿,小心翼翼的捧着,一口接过一口送进嘴里,脸上好不欢喜满足,虽是烧烫了唇舌,可这味儿她还真是首次尝到,没想到这竟比血淋淋的鲜肉还美味极了。 呼噜噜地大口吃着,没一会儿,不消半刻,一碗满满的卤条儿立刻被璃儿食的干干净净,一滴渣子也不剩。 “咯,真好味儿。”提袖抹抹嘴,她长长地呼了口气,打个饱嗝,转身就要离去,眼尖的小贩一把拉住了她细瘦的手腕,原笑容满面的神情瞬间变成凶恶狰狞,阻去她的去路。 “姑娘,这儿一共是二分银,没付帐可不能就这么走人呀!”佯起强笑,自方才他早便看准了她的行道,料想眼前看似天真的小泵娘肯定又是个白吃霸王餐的好小子。 “嗯……付帐?”璃儿回过头来,皱皱眉,瞅着无辜的大眼问道:“啥是付帐呀?”这词儿珞姊姊还没教过她呢! 见她如此傻气,小贩以为她是没银两故意死赖着帐,瞬间笑颜垮落,随即粗声粗气地喝道:“哼,没银子还敢出外闲晃,看我押你到官府治治,教你这女骗子有得受了!” “啊?”啥事?啥又是女骗子,为何这看似不错的人会朝着她凶?璃儿满心不解,浑然不知她究是犯了啥错,才刚来人间走没两步,不过也是吃上一碗卤条儿罢了,怎么就有人指着她的鼻头骂。 歪着脑袋,想了又想,她仍没能想出自个儿是做错了什么事,眨眨大眼,透出天真,一脸迷茫。 “还装佯?走走,跟我见官老爷去!”瞧她那副模样让不知情的人见着了,还当他老吴是在欺负小泵娘,教他面子如何挂住,他赶紧揪起她的小手,不客气地推着。 “不要——”见他发狠,璃儿便也跟着气起来,直扯着被揪住的衣袖,拚命挣扎,甚至抬起五爪朝他脸下划下一道血痕。 “臭丫头,看我怎么治你!”他拿指沾了沾伤口渗出的血珠,脸一黑,火由心起,他气愤地扣紧她的双腕,不顾她的反抗,迳自往前拖着走。 “疼、疼,你别拉着我呀,好疼的……” 此刻,她真是恼火了小贩,行人来往的指指点点装作不见,他硬是强拉不放,故意大声嚷嚷道:“你别以为喊声疼,装一副可怜像啥事都不计较,小小年纪便不学好,学痞子吃霸王餐,遇上别人恐怕还吃你那一套,可我碰上老吴我你皮就绷紧点儿,非罚你个透彻不可!”他说的铿锵有力,义愤填膺,明明白白显示他是逮着了个小贼。 众人一听,了然地看了被揪拉的璃儿一眼,眼中的同情霎时转为轻蔑,有的视若无睹的走开,有些几位喜欢嚼舌根的大婶立刻在街边叽叽喳喳的说长道短起来,论不知是哪家的姑娘不知羞,竟做这等不干净的事儿,谈到此,又频频摇头感叹这样的姑娘家肯定是找不着婆家,不时对璃儿投以活该可怜的眼神。 初步出药铺门口,戚少瑛便是见着此副情景,仅瞧一位娇小的姑娘正被人强拉着走,她那不从抗拒,却又挣月兑不了的模样着实令人不忍。 撩开衣摆,戚少瑛快步走上前去,不管随身的小仆在后头频频呼喊。 旋身一转,他挡在两人跟前,先是有礼的拱手一敬,瞬而开口问道:“这位小扮,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何必揪着小泵娘上官府?” 抬眼打量着来人,一身上好丝绸裁成的素色衣袍,俨然是位弱不禁风的公子哥儿,瞧那脸蛋细皮女敕肉的,简直和娘儿们没两样,见此,小贩更是不放在眼里,无礼的啐了一口痰,恶狠狠地朝他叫嚣:“干你屁事!让开,别挡着,要是让她给跑了谁来补偿?!” “你这莽夫怎能如此无礼,咱们少爷也不过是问问罢了!”好不容易赶上主子的天福,站在身后还没来得及喘气抱怨,突听得此话,气得冲上前替主子评理。 “哼,谁知你们是不是和这小痞子同伙,故意这么做好让她溜掉是罢?!”小贩不屑地轻哼一声,正气在头上,哪还想得谁是谁非。 “你——咱们少爷乃是个知书达礼的翩翩公子,你竟出言不逊……”气得说不出来,天福扯起袖子就要挥拳踢脚,为着主子出口气,此顽烈蛮人,不给一点颜色瞧瞧,还真当他们是好欺负。 “好了,别和他争去。”戚少瑛一把挡住天福欲冲上前的身子,睨了一记眼色,天福亦识相地住了口,不敢多言,收住拳默默地站向一旁,戚少瑛便转过头来,自袖里掏出几只碎银,朝小贩温和地笑说:“小扮,这锭银给你,就当是我替这姑娘付过,你就发发慈悲,做个人情,别再为难此位姑娘了。 “我呸!凭这几两银就想打发,大公子,要说那碗卤条儿是好赔,可我这脸该怎么算?所谓啥劳什子发肤受之父母……哎,反正破相即是不孝,你是要怎赔?” 呵,原来是嫌银子不够。一声冷笑,戚少瑛朝身后使了使眼色,天福意会,不悦地自包袱中拿出一锭大元宝交予主子。 第5页 “这可够了罢!被补你的相、你的孝了?”戚少瑛将元宝丢到小贩手里,皮笑肉不笑地嗤问道。 瞧他眼儿眨都没眨,不痛不痒的便砸下一锭元宝来,不愧是位有钱的公子哥,这些银两恐怕是他卖上好些月的卤条儿才能赚得来的,不要说是抵了那碗面饽饽的价,就算要他抛去面子、啥孝道他都愿意。 “够、够了,谢谢公子。”捧着元宝,小贩笑的合不拢嘴,怒扬的眼眉转而弯起,回首看向后头的璃儿,一古恼儿的怒气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可在众人面前总要为自个儿找个台阶下,突地眼稍一挑,他轻咳两声,表面骂道:“好罢,就看在公子的份上咱就不计较了,要是还有下次我肯定扒了你的皮,哼!”末了还不忘装腔作势一番,过足了瘾,有了面子,这才喜孜孜地罢手离去。 “姑娘,没事罢?”戚少瑛迎上前,倚身靠近正忙着拗气的璃儿。 “我不是姑娘,我是璃儿。”她嘟起嘴,很认真地纠正他,千百年来珞姊姊都是喊她璃儿的。 真是个天真的小泵娘。对于她的傻劲,戚少瑛莞尔一笑,顺着她的话再次问道:“在下是戚少瑛。那么……璃儿,你没事罢?” “怎么没事,你瞧瞧,好疼的哟……”她想也不想就拉起袖衣,伸出如玉藕般的手臂,还不时拿手搓揉。 丙然,方才过于压迫的力道确是在她白皙柔女敕的臂上留下一道道红印,让人看去实是不忍。细眼瞧巡,戚少瑛不由皱起眉来,赶忙停下她搓揉的举动:“别揉了,再揉就青紫了。” “会么?”偏着头,璃儿满脸疑惑移开小手,低首往着自个儿的手臂看去,泛红的部位竟开始变得青紫。 “真的耶!真的变得青青的。”扬起柳眉,璃儿惊呼出声,不由拿指点了点伤处,这么一搓,却是敛下笑颜,垂成八字眉,可怜地哀道:“可是好疼喔!” “好,不疼不疼,那末……璃儿,你怎会吃人家东西不给银子呢?” “什么是银子?” “就是这个。”抿唇一笑,戚少瑛自怀中掏出一锭碎银,不轻也不重,正巧是五两。 她顺手接过,便直接放入嘴中啃咬,一张小脸顿时揪结扭曲,她赶紧吐了出来,拧起秀眉,放在掌中细瞧,颇为不悦地问道:“好硬唷,又不能吃,不过是银亮亮的好看,这要来做啥?” 呿,也不过就是个石子,想她家乡峨嵋山即随处可见,真不知凡人拿这做啥宝贝,还惹得她一身皮肉痛。 愕然她的举动,戚少瑛一时看傻了眼,从没见过有人直接将银子丢到嘴里,还对着他直抱怨,活了二十来个年头,他还是头次碰到这等有趣的事。 看来,他是遇上个傻姑娘呵。 “是不能吃,这是被人们用来彼此交换物品的东西,人人都喜欢它喜欢的紧呢!” 啊,不能吃,不能填肚子?“那不就没用了,璃儿不喜欢。”蹙起柳眉,她懊恼的看着手里白花花的石块。 “怎么不能填肚子?用这来便能换的满坑满谷的食物,就像方才你不是吃了那小扮的一碗卤条儿,填了肚子,合该要拿它来交换,可你没银子,小扮生气了,便把你捏疼了,强拗要送进官府,你说,这怎么不能填饱你的肚子呢?” “嗯,可璃儿还是不喜欢。”倾头想了一阵,她看了看手上的银元宝,毫不迟疑地一把塞还给他。 “为什么?”奇了,当真有人不喜欢银子?戚少瑛收回银两,眼眸满是不解。 “因它害璃儿被那讨厌鬼捏疼了。”她模了模微疼的伤处,气恼地鼓起泛红的腮帮子。 想起方才的事儿她就觉生气,据公子哥哥如此说,那么这银子不就是使她皮肉疼,无端受了冤枉的祸首,她又怎会喜欢。 “哈哈哈……璃儿,你真是可爱。” 闻言,璃儿赶忙重重地点头,褪去不悦,笑颜逐开地说:“嗯,璃儿很可爱,珞姊姊也常这么夸我呢!” “少爷,天色不早,咱们该走了。”身后的天福不时催促,眼看夜幕低垂,得赶紧找个地方落脚才行。 “嗯,我知道。”戚少瑛回过头来,抬手一拱,笑容可掬地对璃儿拜别:“璃儿,既然你没事,那我也该告辞了,有缘再会。” “你要去哪?我也要同你一块儿。”没多想,她飞快伸手拉住他衣摆的一角,瞬而呆了一下,傻傻的看着自个儿的小手。 怎么她就拉住他了? 欲离去的脚步停了下来,戚少瑛扭头一转,怔望身后的璃儿,搔搔头问道:“这……璃儿不用回家么?” 闻言,璃儿回过神来,睁睁的瞧着他,粉扑扑的脸蛋仍旧透着憨傻,好一会儿他的问话才传入耳里,经大脑省思。 家?是说那峨嵋山的九连洞吗?“璃儿不要回家,出来就是要好好玩,见识见识。” “那璃儿的亲人呢?若你不见了,他们会担心的。” “没有亲人,打小璃儿便孤身,只有位珞姊姊懂我,可许久前珞姊姊便跟一个男人走了,她说她爱他,所以要陪伴着他,要我下山来好好过日子。” “她既疼爱你,又怎舍得放你一人?”斜蹙起眉,戚少瑛仍是不解,按人之常情,除非有着不得已的苦衷,否则至亲之情绝不舍得搁下,莫非……她是给人弃了? “我、我不晓得……”不知他的困惑,她歪着头,细想了一会儿,依是挫败地答道。 珞姊姊说是爱黎公子,便要随他追去黄泉,可她不懂爱是为何,问了千百遍,珞姊姊总是模着她的头,眉唇含笑,笑的好美、好柔,说了以后遇上个人,她便会懂了,可那时随着珞姊姊十来年,她仍是糊涂,唯有此惑,她老是得不到个解答。 爱,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既然珞姊姊说遇上个人,那她便会懂了,现下眼前的公子哥哥不就教她给遇上了吗?璃儿睁眼细看,上下来回逡巡,频频打量着戚少瑛,眼见他一身月白长衫,细眉长目,样貌俊俏,俨然是位玉树临风的文人雅士,唇儿一笑,只消这一眼,她的心底便有了打算。 “公子哥哥,你就让我跟嘛!我在山里待了好久好久,想见见世面,想学好多好多的东西。”璃儿将身子挨近戚少瑛,小小的头颅直往他的右臂磨蹭,就如猫儿向着主人撒娇般,缠着要他允诺。 成精转换为人,再修炼成仙,这是必经之道。如今她也幻化成了人,可就不知人是怎么当的。珞姊姊说要当人,便要学得凡间所有事,想必有趣的事很多,好吃的东西也很多,只要学会当人,她就不必再捡些浆果填肚皮了。 之后,她就可以成仙、成仙了!离去久远的珞姊姊定在天上看着她、盼着她。此举,惹得戚少瑛一阵错愕,一张俊脸是红了起来,她那娇软的身子整个倚向身旁,姑娘家特有馨香回荡于鼻间,向来以正人君子自称,有如再世柳下惠的他竟然也开始有些心猿意马,动了不该有的邪念,不住想着那丝滑的衣衫褪去,会是怎般美丽娇媚的可人儿。 不行、不行,他怎能对璃儿有着如此邪婬的想法,况依她的身形、脸蛋,晃眼看去,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泵娘,举手投足皆月兑不去稚气,他又怎会看上个堪称小女孩的姑娘呢! 可她虽年纪甚小,却标致有余,一张丰润恰好的瓜子脸,黛眉如画,配上一双翦如秋水的明亮眼眸,眨巴眨巴,透出的纯真无邪和其身姿散出的柔艳揉合成一种独特的魅力,嫣红朱唇硬是夺去他的注目,心头满是一亲芳泽的冲动,试问有哪个男人面对美姑娘的投怀送抱能不心慌? 第6页 仔细观瞧攀在身上的璃儿,戚少瑛懊恼不已,想一手推开,又怕是伤了她,可不拉开距离又不成体统,平白坏了姑娘名节。 思及此,不得已,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认栽地道:“好罢,璃儿,我带着你走便是,可你不要再喊我公子哥哥,喊我少瑛即成。” “瑛哥哥。”小脸登时漾开笑容,璃儿甜甜的喊道,高兴的搂住他,又叫又跳,像是喊不过瘾似,嘴里不停喊着瑛哥哥、瑛哥哥,模样快乐极了。 瞧她孩子气的举止,啥遐思全抛得老远去,戚少瑛好笑地任由她搂抱,唇角微扬,眼底尽是止不住的笑意。 看在眼里,一旁的天福则是轻扯主子的衣袖,凑近耳边颇为担心地言道:“少爷,这好么?咱们此趟仅是来收租视察的,无端带回个姑娘,只怕老夫人不肯,况这一路遥远,少说也得走个十天半个月的,带上她岂不是个累赘,会拖迟咱们的行程。” 闷哼一声,戚少瑛睨了他一记白眼道:“你穷担心个什么劲?我替娘她老人家添个女儿还不好吗?!璃儿无亲无故,人生地不熟,又天真的可以,要是咱们不理,怕是被歹人给欺负去,方才的事你也瞧见了,我实不忍抛下她。” “可少爷,咱们是清白的大户人家,会惹人非议的事还是少管罢!”天福不安的循着戚少瑛的视线看去。唉……眼中的宠溺是一览无疑,要说少爷没私心,那即是骗人的鬼话。 “放心,你没听见她喊我什么?凭这称呼人人便以为咱们是兄妹了,既是如此,又何来非议之说。” “少爷……”倘真是兄妹才好办,可瞧少爷的眼神……只怕不仅是单单如此。 “甭说了,我就是要将璃儿带在身旁,识相的就闭上嘴,少惹得我不快。”抬手一挥,戚少瑛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已是明显不悦。 主子有令,岂敢不从,跟在少爷身旁少说亦有五、六年之久,天福自然模的清主子说风即风、说雨即雨的性子,也就如其言闭上嘴,没胆再多言。 那厢耳语,一旁的璃儿倒不觉怪异,反直想着好玩,瞧公子哥哥脸上自笑转怒,而另一人则是自忧转哀,低头垂眼,还自那头送来一记眼色,随即便默默站立,不发一语。 这情景看的她好笑,尤其是天福那张极受委屈,又不敢多言,憋得脸红气粗的模样煞是有趣的紧,唇角上扬,不觉溢笑出声。 “什么事这么好笑?”轻笑一出,一道柔嗓直至她头顶传来,抬眼细瞧,只见戚少瑛正似笑非笑的瞅着她,一双极亮的瞳眸深邃中映出她的脸蛋。 猛然地,就那么一瞬,她的心噗通噗通地狂跳着,速度极快、使力之大,像是要跳出她的胸膛来。 “璃儿你怎么了,瞧你满头是汗,到底是怎么回事?”看她脸色发白,方才还好好的,怎一眨眼就变得如此?戚少瑛不知所以地伸出双臂急着搀扶她欲软倒的身子,仔细审视。 一触及双臂传来的暖意,一颗心是跳的更快了,越发急速,璃儿又惊又怕,慌乱地摇头,赶忙捣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儿洴出几滴泪珠子,这突来的遽变吓得她是手足无措,一下子没了主意,不知该如何是好。 完了、完了,她肯定是要死了,活了一千多年她从没有过这种感受,难道这即是修炼岔道,所受的心乱狂发?怎么珞姊姊都没告诉过她有这么一劫。 她猛乱的摇摇头,一双大眼直睁睁的望着戚少瑛,捲长的羽睫簌簌抖动,可没想到越见着那张俊颜,心头儿便狂跳如鼓,感觉脸蛋烧烘烘,犹如一团火正烧灼着她,发热的可以,整个身子好似再也不受自制。 恐惧大于理智,不足她多想,慌乱之中岔了气,两眼一翻,便昏厥了过去。 娇弱的身子落在戚少瑛的怀里,一脸迷茫,怎好端端的,说昏就昏,一旁的天福同样被这突来的意外给弄浑了,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完全说不出来话来。 怔愣半刻,幸好戚少瑛蓦然回神,一把抱起昏迷的璃儿站挺了身,回头对着仍处于痴傻的天福大喝一声:“怔愣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语音未落,大步一跨,便急忙奔回客栈。 第二回 一点情缘初识尝意绵偕同回苏杭 味道。 清淡不失浓郁,混合着各式各样的味儿,有着浆果、香花,还有着最为熟悉的青草味儿。 嗯、好香呀!就像是峨嵋山上的九连洞边,大石流水,浓浓的青草香,四季交替,野花浆果充塞满谷,甜甜的……小小的舌尖舌忝了舌忝双唇,一脸满足。 迷蒙中,更透出一股肉燥味儿。 唔……好想吃、好想吃…… 紧闭着眼,她耸起鼻尖,顺着香味儿移去。 挺起身,落下双脚,站立,移动,眼儿始终紧闭。 “碰”的一声,剧痛自足底袭来,一个重心不稳,娇小的身子即往前仆倒,正面朝地,一只小手正巧攀上圆椅,锵锵,绝大的响音可见是多么惨不忍睹。 大门被人使力推开,来人一见,即刻将她扶起,睡昏的璃儿只觉香味凑近,露出两颗犬齿,冷不胜防地,张口一咬,眼儿依旧紧闭。 吃痛的闷哼一声,接而就要移走。 唔,奇怪,这肉还是活的吗?怎有声音?……半梦半醒间,她更是死命地咬住,坚决不让香肉自嘴中溜开。 “璃儿,你睡傻了么?”忍住隐隐传来的疼痛,戚少瑛失笑的轻拍她的粉颊,瞧她是人是肉部分不清,肯定是睡浑了。 唔、唔……不要,好吵喔!这块肉怎么这么吵,像只苍蝇似的。她摇摇头,仍是张嘴不放。 “璃儿,你要吃啥我给你弄去便是,可别糊里糊涂就吃了我呀!” 嗯?肉会说话耶,好希奇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灵动的眼珠子咕溜溜地转了几圈,眨眨眉睫,一张笑颜赫然出现在她的面前,而她嘴里似乎还咬着一大块东西,温温热热的,硬的她咬不动。 她呆了一下,再度眨眨眼,顺着手臂往上看过去,只见那张熟悉的俊脸仍是朝她微笑,不过额旁却流下了几滴不衬景的水珠。 回过神来,她缓缓地张开嘴,黝黑的手臂上顿时多了道齿印,好在那两颗小犬齿平滑不尖,最多也仅是皮肉伤,疼不到哪去。 皱皱眉头,璃儿抬起眼,歪着头,一脸憨傻地问道:“耶,瑛哥哥,你怎拿手给我咬?” 虽她不禁荤,可她又不吃人,明明她咬的是鲜女敕多汁的肉块呀,这会儿怎变成瑛哥哥的手臂?伸手模模上颚的尖齿,幸好仍是人的模样,莫怪她咬的牙都酸死了。 “你呀,真是睡傻了,哪个傻瓜会拿手给人咬的?是因瑛哥哥方才听见了声响,还以为你发生啥事,就急急忙忙赶来,我才一进门,好心扶起你,哪知你张口便将我给咬了下去,还死咬着不放呢!”边说着,戚少瑛一把将她给扶起坐定,从没见过有人睡着睡着竟自动走爬下床,无端跌了一大跤不打紧,更奇的是,那被香味引住的人儿始终沉溺在睡梦中,浑不知发生何事。 现会儿竟这反问他怎会无缘无故任她咬,这答案,他亦只能苦笑。 “原来不是肉呀……”呜呜,她的肉块飞了。璃儿可怜兮兮地垂下头,眼底净是失望。 “有是有,不过是给你弄洒了。”像是瞧出她的失落,戚少瑛哭笑不得的微微扯起唇角,拿眼瞄了瞄地面的杯盘狼籍,只能用一个“惨”字形容。 第7页 “洒了?”璃儿顺着他的眼光瞧去,小脸登时一亮,灰败的神情立即被喜悦所取代。 原桌案上的一盘肉粥经方程子那般一闹,碗碎粥散,仅有几个细小的肉块静静落在地面,随热烟飘飞,香味依旧扑鼻。 她呼噜噜地吸起口水,眨眨大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往前扑去,伸出纤手即抓取残块,却被戚少瑛一把截住。 “璃儿,放下来,这些都脏了,是不能吃的,你若饿了瑛哥哥马上叫人给你弄去。”看她频频对着地面的残渣,眉头不由紧拧,他不觉重了口气道:“再不放,瑛哥哥可要生气啰!” 方请了大夫来诊脉,说是气血过虚,心脉绪乱,一时承受不住这才昏了过去。 睡了足足一天,她终是转醒,莫论如何惊天动地,那都不要紧,但这可好了,现会儿她净想吃些肮脏物惹得体更虚,难道她想再昏一次么? “不要,璃儿就想吃这个,瞧这肉块多香呀,就这么丢弃岂不可惜了。”赌气似地偏过头,她仍然死抓着肉块不放,油腻的汤汁溢出指缝,往下流去,湿了长袖一片。 无奈地叹了口气,拗不过她,戚少瑛只好转头朝着门外守候的侍仆大喊:“天福,去把小二挖起来,叫他去给璃儿弄碗肉粥,记得吩附粥里的肉块要大一点儿、多一些、闷的香女敕,听懂了么?” “懂了懂了,小的马上去,”门外答应一声,随即而来是咚咚的脚踏声,渐弱渐小,直至隐没。 “你再等等,一会儿就有香喷喷的肉粥可吃了。”戚少瑛宠溺地轻揉璃儿的小脑袋,卷起沾满油渍的长袖,“来,把手给我。” 依言,璃儿伸出一双小手任他擦拭干净,眼儿仍是巴着被丢往一旁肉渣不放。 半晌,不出半盏茶的时间,热腾腾的肉粥是送了上来,璃儿立即冲上前,原想伸出小舌试试味道,没想到却被烫的揪起脸,直喊疼,鼓起脸,拗着又赌气。 戚少瑛笑她太心急,抬起她的小手教导用着杓子膳食,等待凉透了,她这才拿起备好的汤杓,一口一口的往嘴里送。 哪知,她像是许久没吃过如此美味,刚送进嘴里的没嚼完,又赶忙舀起满满一匙往嘴里塞,弄得满是米粥渣,成了花花脸。 可她仍细眯着眼,眉目弯弯,一脸幸福。 “吃慢点儿,没人跟你抢,小心吃别噎着了。”戚少瑛拿指拭去她唇旁的米粒,改住送进自个儿的嘴里,幽然一笑。 瞧她吃的这般急促,当真那碗里是啥奇珍美味之物,她开心,他也觉得欢喜,那甜美纯真的笑颜不掺杂任何心思诡谲,是最真、最美的自然。 这样的小泵娘,该当何处找寻?而他却何其有幸,寻得此珍宝。不自觉扬起一抹淡笑,戚少瑛看的怔然,一时间也痴了。 她瞥了一眼,触及他的注目,怱地停下摇杓的动作,将仅剩一匙之多的肉粥推到他的面前。 “怎么了,是不好吃么?我再叫小二重弄一碗去。”说毕,他拔脚就要起身,却被璃儿一把拉住衣袖。 她摇摇头,呐呐地道:“不是的,这碗粥很好吃,让我不小心都吃完了,但……瑛哥哥若是你饿,那这最后一口就给你罢,我不要了,璃儿早吃得饱饱……”说归说,眼儿仍不自主地往碗里飘去,舌忝舌忝双唇,吸回欲流下的垂涎。 蓦地一愣,戚少瑛嘴角微微抽搐,直觉好笑,“呵,傻丫头,我有说要和你争着吃么?” “可瑛哥哥一直往这儿瞧呀!” 他看的不是粥,而是人呐,就这傻姑娘不懂他意。戚少瑛露齿一笑,目光不离,和她深情地对视,柔声道:“我是在看你呀,傻璃儿。” “瑛哥哥做啥看我?”她又不好吃。 “璃儿娇、璃儿俏,瑛哥哥喜欢看见你的笑。”他随念了段顺口溜,紧紧地瞅着她,柔和且深情。 璃儿闻言羞红了脸,心头又开始怦怦乱跳,怎么只要她一见着瑛哥哥的脸,尤其是那双不知藏着什么的眼眸,总教她心神不定,不会是他对她做了什么吧,不然怎会如此呢? “瑛哥哥……”她怯生生地抬起小脸,一双大眼咕溜溜地转,看了他一会儿,又将头给低了下去,两颊泛出红晕,摇摇头,便再次仰起来,此次,细长的秀眉却狭成八字形,她指了指胸口,疑惑道:“你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否则我怎每见到你,这儿老是跳的厉害,好似要蹦出来,可吓死我了。” 方程子的那一回她还以为是走火入魔了,直到她醒来,才知没事,好在她的千年道行没这么给毁,但引起不对劲的原因她仍是没弄清楚。 对她的这番话似不意外,唇边的笑容加深,戚少瑛不直接回答,反是问道:“璃儿,你喜欢瑛哥哥么?” “嗯,喜欢。”她懂得喜欢,这词儿珞姊姊曾教过她,对一样事物,她为它着迷、为它欣喜,即是喜欢。 那是一种感觉,不论是狐是人,任何万物都有着喜欢,而她老早便知喜欢为何物,她喜欢珞姊姊,同样亦喜欢瑛哥哥,因他们都待她好极了。 “璃儿喜欢瑛哥哥,那瑛哥哥喜欢璃儿么?”璃儿微笑反问道,却不懂其话的深意,她没想过,她所以为的喜欢并不同于他的情意。 “当然……瑛哥哥喜欢璃儿喜欢的紧。”他忘情地抚上她细女敕的脸庞,四目对视,纠缠交织,她的美牵动了许久未曾怦然的心。 喜欢她的笑、喜欢她的真、喜欢她所有的一切,为何如此,戚少瑛自个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仅知道,昨日遇上她时,他便是为她而深深着迷。 哪怕她是个村姑,或真是个小贼,只要她是璃儿,不论是谁均都无碍。 头一次,他有着想和位姑娘厮守一生的念头。 那人,寻寻觅觅,即在眼前。 此时此刻,他下定了决心。 5yyqt5yyqt5yyqt 瑛哥哥说,他喜欢她,深邃的瞳眸,有着她的影儿。 子时过后,正是精神勃发之际,明亮的夜,她睡不着,夜阑人静,大伙儿都睡的香甜。 自厢房溜出,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客栈庭园,一大片的月光,拨云洒落,映了一地银白,照得她通体舒畅。 小脸倾仰,她张开口吸取明月精华,完了事,习惯性地抬手抹脸,双眼迸发精亮,黑暗中,她看得更清更明,嗅觉也跟着变得灵敏起来。 淡淡的味儿袭向鼻间,那是人气,她所熟悉的味道。 微微扬起唇角,猛一旋身,便瞧得戚少瑛倚在梁柱旁,深深地望着她,唇上有着笑意。 不发语,仅是静静观看,像是在欣赏一副好画,痴迷的眼神,随着她的举止而移动,流转间,更是深刻道出他的情意。 他不说话,璃儿亦不开口,任月光照在她纤袅的身子,衬得中束发银光闪耀,缓缓闭上眼,享受月娘娘的轻抚。 敞开莲臂,淡黄的薄纱落在如凝脂般的肌肤,粉里透白,映沐于银光,纤细温婉,夜的朦胧以柔魅带走她的稚气,宛如落入凡间的仙子。 迈开步伐,不自主走上前,戚少瑛趋到她的身旁,张臂环抱,螓首她的颈窝,将唇凑近耳边,低语道:“这么晚了,怎不睡?” 璃儿不急着挣月兑,此举,她并不觉有任何不妥,当是种亲昵的表现,却忘了人之礼教是束缚,忘了男女该是授受不亲。 只因她是狐,不懂得人。 “夜凉,睡不着。瑛哥哥,你瞧,月娘娘好亮好美呀!”她腻在他的怀里,体温相依,指着天上的月儿,高兴地笑了。 第8页 “月美,却不及璃儿娇。”仰首回以淡笑,他低头沁取她的馨香,温热的双唇轻点微凉的粉颊。 “呵呵,瑛哥哥说谎,月娘娘是月神,神仙都是极美,而珞姊姊也好美的,就和神仙一样。”一阵发痒,她咯咯笑道,好不欢喜。 “璃儿,你的珞姊姊怎不带你走呢?”提起这事,戚少瑛眉心皱摺,仍是不解,若想带走怀里的姑娘,必得弄的明白彻底。 璃儿摇摇头,凝望圆月,“她说,那地方我不能去,只要我下山学习,想见她,就看着额上的玉,那是她的心、她的魂,珞姊姊永远和我一块儿。”她回眸一笑,额间的水玉渗入银光,闪烁出碧蓝,为那娇媚的脸庞更添上一股邪佞的艳丽。 此时,戚少瑛才是看清她眉间上的青玉,不自主地拿指抚模,一阵冰凉透穿指尖,像有魔力似的,教他移不开眼。 忍俊不住,低下头,缓缓的,他轻柔抬起她的下颚,覆上女敕红朱唇。 撬开贝齿,捕捉住她的丁香,不知发生何事,璃儿迷茫地接受他的入侵,滑溜深浸,与之百般缠绕,一颗心又开始摇摆震荡,她微微喘息,只得随他跟进。 她不懂这是为何,仅觉暖暖的,温了她极易冰冷的身,原来两唇相接,感受是这般的美好。 好一会儿,戚少瑛放开了她,睇着她嫣红的双唇,勾起嘴角的弧线,眼神转深。 “她不带你走,我带你走,回到我的家乡,那儿风景如画、百舸争流,有好吃的点心、茶食,你会喜欢的。”紧拥入怀,他亲点她的额角,垂下头,俯视怀里心爱的姑娘,“璃儿,别了这儿,离了你的故乡,和我走罢!我绝不会如你珞姊姊那般,生生世世,我都陪着你。” 他给了承诺,便会做到,他愿意和她相守一生,希望与她白头偕老,不说海誓山盟,真情可烂,就让月娘见证一切。 “那儿是什么地方,就如这儿一样么?”她问,翦水秋瞳有着满满的好奇,细长的羽睫眨呀眨的,透出她原有的天真。 “苏州,远在千里外的苏州,那是物产富饶、清俊秀美之地‘春暖花香,岁稔时康,真乃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璃儿,同我一道回去,可好?” “嗯,只要瑛哥哥在,璃儿也会同着一块儿。”苏州,听起来是个好地方,此次她真是要去见见世面、开开眼界了,且还有个待她极好的瑛哥哥,想必更加好玩有趣。 想着想着,她简直迫不急待,拿脸往他的怀里蹭去,贴靠在宽阔的胸膛上,仰起脸,愉悦地笑道:“瑛哥哥,咱们快快起程好不?璃儿好想看苏州是长的什么模样,还有吃那道地的茶食、小点。” “不急不赶,天一亮,咱们便起程回乡,约莫一个月就可到了,这一路咱们可边逛逛,就当是游玩赏景。” “嗯,那我要逛逛市集,还要……”话语未完,戚少瑛飞快地在她的粉唇轻点。 “嘘,别说话。”垂首瞧着,缩紧环臂,他将两具身子牢牢贴合,体内涨发的火热暖了她的寒意。 微微一笑,点点头,止住了话,她垫起脚尖,主动迎了上去,微凉的双唇印贴着他,攀上颈,藕臂交错,在他的唇中她尝到几丝甜味,淡淡的,如同花果般香甜。 5yyqt5yyqt5yyqt 夜,依是沁凉如水。 依偎在广阔胸膛里,静听底下的规律起伏,噗通噗通,身躯的寒冷,是一点一滴地暖了。 长久修行的身子早已不似世间万物,体内流窜的温热渐渐冷却下来,入了夜,更显寒冰刺骨,习惯了,倒也无碍。 浑然不知,原来,她的身是这般冷凝,和着身旁的暖躯相比,她着实冰冷许多,以往在洞里,她仅是一直沉睡,睁开眼,即是略过五百多年。 璃儿环枕于膛上,双眼细眯,千年以来的习性,使她终不成眠,山中的夜,该是她捕猎取食的最佳时刻。 而今,她幻成了人,夜,是属于休憩时分。 拿鼻闻嗅,身旁的人,有着一股不具名的薰香,杂合许多的味儿,她分辨不出,可那体上独特的气,她却记的仔细。 头一次,她偎在人的身旁,可以察觉他的呼吸,轻轻搬开环于柳腰的手臂,微倾身来,在烛火下,她看清了这副沉睡的面容。 指尖缓缓滑过,勾勒出俊逸的脸庞,玩心一起,璃儿便拿指移向眉间自鼻、唇三点,各轻碰一下,迅速收回手,眨着大眼静瞧,睡梦中人似不堪其扰,眉皱加深,长长吐了一气,便又继续安稳睡去。 掩住溢出的笑意,她再次伸出手,改以轻触方式,来回拂过。 猛地腰身一紧,她惊呼一声,眼前的睡颜早是睁开双眸,直勾勾地瞅着她,嘴角嗟起狡狯的兴味。 “坏东西,不睡觉,画着我的脸好玩么?”戚少瑛玩味地亲点她的唇,一手搂住怀里不安分的身子,一手往着敏感处搔去,轻挑慢捻,定要惹得她求饶。 “呵呵……瑛哥哥别、别搔,痒死我了……”她捧月复,笑的直打滚,银铃的笑声打破满室的寂静。 笑的过火,真是没气了,她两手一摊,大剌剌地敞身瘫躺,如白雪的脸庞漾出两抹淡淡的酡红,浮现一层嫣媚的光泽。 闹了好一阵子,戚少瑛放开了手,轻抚笑倒床铺喘气的璃儿,顺延背脊,滑至细纤盈腰枝,大手一揽,重新纳入怀中。 “天都快亮了,你是未睡?还是早起?”他靠向她的脸庞轻声说着,吸取淡雅的幽香,语调里颇有几丝责怪。 “璃儿睡不着,索性就画着瑛哥哥的脸玩啰!”转过头来,冷不胜防地,她朝他脸上轻吹了口气,俏皮地眨眨大眼,拿手圈起一个大圆圈,描绘比出他的脸型。 “怎睡不着呢?瞧你,都成了黑猫猫了。”握住柔若无骨的小手,戚少瑛心疼地抚模眼下泛出的黑晕,一张白皙粉女敕的脸蛋透着两圈黑压压的,真是折煞了她的美。 “璃儿不是猫,是狐。”璃儿气鼓鼓地嘟起嘴,不满他的称呼。她是修练几千年的狐精,比起猫儿,不知是大上几百万倍呢! “狐?”闻言一听,戚少瑛挑了挑眉,并无察觉她话中的真意,疑惑的眼神倏地变的深情,靠在她的唇边轻言道:“是,璃儿是只蛊惑人心的小狐狸,将瑛哥哥的心给直定定地勾了去。”语落,顺势吻住她的双唇,将她欲启口的话全数埋入吻里,化成无限缠绵。 烛火烧尽,落下最后一滴蜡液,黏附于烛台上,满室昏暗,仅有几许光线照了进来,映出两具交缠的身影。 天,是渐渐地亮了。 第三回 痴女遗画惹相思怎奈无意泪红妆 暮春时分,时和清新 此地为苏州城,位居于长江下游,太湖之滨的美丽都城,自三国吴引据为地,便为此地带来富庶之利,加上历代开凿运河,更畅通了南北物资交流,且物华天宝,地灵人杰,历来即是人才荟萃,出过许多著名文人雅士,其繁荣不枉“人间天堂”之美称。 苏州河道多,桥自然也多,成了游赏风光的一大特色,进入城内,即见一座座小桥,大多是普通木结构的板桥和便桥,除是济水之具,亦有美观为要的画桥、拱桥……等,而现下一帆乌蓬船即将越过。 “瑛哥哥,顶上的这些是什么呀?弯来弯去的,咱们刚就经过好多喔!”仰头观看,璃儿兴奋地大叫,作势便要站起,想要瞧个仔细。 走走停停,约莫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这才自四川成都来到了她向往已久的苏州城,若不藉此玩个透彻,那便枉来这一遭了。 第9页 船身波荡,随便站立即有落水之虞,惊见她的举动,莫不为她胆颤心惊,戚少瑛大手一伸,连忙将她给扯拉坐定。 “坐好,现可不是在陆上,不注意是会落下水去的。”戚少瑛屈起食指敲了她一记,惹得她“哎唷”一声,娇瞠怒目,偏过头,索性不搭理。 “这是桥,用来连接两地,以方便行人、货运,现在咱们要经过的称做万年桥,你瞧桥墩旁架起的石碑所题上的对联,那正是说明造桥者的匠心呢。” 昂首一瞧,果真,桥的另一端有着一座四方形的石牌坊,璃儿细眯着眼,隐约见得上头题刻的一联: 水面忽添新锁钥,波心仍照旧舆梁。 瞧归瞧,不识字的她只知那是人类所谓的字,而那字写些什么,她全然不解,更甭提体会啥劳什子匠心了。 回过头,她又见着远处其他更美有趣的桥,拉拉戚少瑛的衣袖,大声嚷嚷:“那些又是什么?美的呢,弯曲小巧,和方才的桥很不一样。” 随她所指望去,他露齿一笑,环上她的腰,不着痕迹拉近彼此的距离,微笑道:“亏你眼尖,那些是专供游赏的小桥,特别风雅别致,桥名大多是出自才子之手,像是彩云桥、鹤舞桥、游仙桥……说到这呀,才真是有趣,将那些名给串连起来,倒成了副对联呵!”话不说到底,刻意留了个尾。 苏州人多风流韵事,和其风俗亦月兑不了干系,这些小桥之用意莫过于云赏游玩,和方才壮丽气势的万年桥比起,可是逊色许多,无论在工匠或其作用上,皆是不如。 “啥对联?瑛哥哥说嘛,话别说到一半就停,故意惹人心烦。” 他瞅了她一眼,缓缓吟颂:“青山、绿水、百花、苑;聚龙、醒狮、万年、城。”足足十字,不多亦不少。 呃?璃儿一脸憨样的望着他,轻拧眉结,杏眼微睁,搔搔头,接而傻傻地笑了起来。 戚少瑛淡淡的付之一笑,她不懂不打紧,这些本是游赏文人、风闲雅士兴起之作,不外乎是风花雪月、极尽矫情,故意引人遐想罢了,要是真解其中之意,怕是污了她那份难得的纯真。 不多做解释,他仅轻抚细软青丝,抬起月白袖,朝不远处的船舫指去。“璃儿,待会儿瑛哥哥带你上那艘船玩玩,好不?” “哪艘?那么多条船,都瞧得眼花花了。”扬起头,拉长着颈子,璃儿还是瞧不见,便要起身站立,却被戚少瑛硬生生地压住肩头,使她动弹不得。 “眼睁大点儿,就那停在船泊边的船舫,待会儿我让船娘做些道地苏州小菜给你尝尝,你不是净嚷嚷要吃茶食、点心么?” 自提到苏州有哪些好吃的东西时,几乎是每日……不,该说是每刻,她总要说上一次,嚷叫着好饿好饿,要吃些什么、喝些什么,他生平从没见过如此贪吃的小泵娘,那程子还真是头一会见识到她的肚量。 呵,果然是“宰相肚里能撑船”,这词儿一点儿也不夸大。 “好哇、好哇!璃儿要吃,走、走,瑛哥哥,咱们快去,要是慢了,让船给驶走,那璃儿可就吃不着了。”听见有好吃的,璃儿一双眼是瞪得老大,小脸粉扑扑,兴奋地扯住他的袖摆,拚命缠拉。 “当心,要过去,还得先让船给靠岸呐。” 可瞧这速度,连乌龟爬都胜过。璃儿失望地扁扁嘴,心中急的猛跳脚,恨不得眨眼间就到了另艘船艇,要是珞姊姊在,肯定…… 啊,对了!瞄了眼身旁的戚少瑛,瞧他看着专注,没空搭理,她将手盘自身后,嘴里喃喃几句。 不一会儿,突地刮起一阵大风,引起波波水流,将小船迅速推往岸边,“碰”的一声,说巧不巧地,船头撞上石垛溅起庞大水花,落的大伙儿一身湿淋,个个成了窝囊相。 “唉呀,睢瞧,哪来的怪风弄得我一身湿。客倌,你们大伙儿都不打紧罢?”撑篙的船夫一面拧去袖口的水滴,一面仰头拭汗,嘴里不住抱怨,使得一旁的璃儿赶忙窝到戚少瑛身后,露出一张俏脸蛋,偷偷地吐出小舌。 唉呀呀,她又不是故意的,哪知施法过重,大伙儿全成了落汤鸡,连她自个儿也没例外,莫怪珞姊姊之前再三叮嘱她到了凡间法力千万别乱使,若不懂得拿捏,出了差错,轻则无碍,重于害人不浅,茶炭生灵。 可想归想,她倒也没几分歉意,反是扯拉戚少瑛的袖摆,眨眨大眼,努努嘴,做出无言的提醒。 “没啥大碍,多谢了,共是多少舟金?”了然意会,戚少瑛伸手自袖里拿出几粒碎银,微笑问道。 “十五文钱就够了,被这阵怪风一搞,我今天的活儿也甭想做了。”老迈的船夫弯腰系绳,将船靠于岸边,准备收桨上岸,买些小菜回家歇息。 不细数,他将于掌中的银子全然给了船夫,“老丈,这五两给你,快去岸上买件衣服替换吧!虽春暖不寒,可风大,你老身子该是多保重些。”这阵风来的突然,使大伙儿皆是模不着头绪,碍于身旁的小馋鬼耐不住性子,他亦只好以此聊表些许的歉意。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您真是个大善人呀!”捧着几许碎银,船夫乐的连忙称谢。 驾一次船、摇一回桨,每人舟金也不过只过二、三文钱,而今却遇上了位好客人,一出手便是给上足足五两银,他怎能不感激道谢,简直是当成神明景仰了。 微一颔首,戚少瑛便牵起璃儿的柔荑,举步踏上石岸,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在旁伺候的天福见了不禁拧紧眉头来,心中恍恍不安。 照这些日子相处,他对这位来历不明的姑娘始终放不下心,可家少爷并不详细究问,反是百般讨好,沉于莺声燕语,就怕主子贪恋佳人美色,三魂七魄被她摄去而不自知,况算算日子,距离预定回乡的时间,为了这姑娘他们是多费了许多天,而现下竟还提议游舫去。 想到此,为了主子着想,天福鼓起勇气,举步上前低语道:“少爷,游舫之事就待下回,老夫人还盼着您回去呢!” 兴冲冲的兴致被人当场打断,犹如淋了一头冷水,戚少瑛转过头来,难得严词厉色地斥喝道:“多事!” 凡人一但迷了心窍,情理二字便不能思想,被主子这么一斥责,再多的话亦只能往着肚里吞去,天福抿了抿嘴,静静地退后一旁,脚步沉重地和着前方的两人走去了。 5yyqt5yyqt5yyqt 虎丘之名,相传是春秋时期吴王阖闾埋葬于此,三天过后即见白虎踞于其上,而因此得名,戚少瑛牵着璃儿,同她解释道,不知不觉也步行了好一段路,过了海涌桥,放眼望去,即是到达了传闻中的千人石。 一行人来到东溪,下了虎丘,便见许多红栏雕砌、富丽堂皇的游船于江波上往来招应,箫鼓笙歌,红灯齐照,上有布幔,四面敞开,可见人们倚着栏干观景,亦有把酒欢笑、畅所欲言者,更多的是姑娘们的莺莺细语,笑语不绝。 苏州船娘名扬海内,个个国色天香,年少貌美,就连驾船撑篙的驾娘看上去少有四十好几,却仍是风韵犹存,不减其当年风采,戚少瑛对着璃儿淡然一笑,便朝正在收起缆绳的人儿招手。 抬眼一瞧,驾娘停下手边的活儿,细眯了眯眼,那身月白长衫不就是许久未见的戚公子么?微微一愣,待确定来人的身分,她赶忙搭起船板,踏着小碎步,跑上岸去。 第10页 “唉唷,可喘死我了,戚公子您真是许久没来了,今儿是否要招船?”大口喘着气,驾娘一身蓝黑布衣,仅在头顶簪上两朵压香云,一脸欢喜,笑面迎人,不论穿着打扮都和其他船娘大不相同。 “是呀,今儿我特别带了位姑娘来你这儿见识见识,尝尝道地的苏州小吃、茶食,顺这看看翠娘。” 泵娘?驾娘瞄了眼他身旁的璃儿,唇上的笑容突地僵了下,心头涌起一股不甚好的预感,一双杏眼急忙打量,不禁暗暗叫糟,瞧戚公子如此呵护痴迷的模样,恐怕真是那么一回事了。 “呵,一定一定,咱们定会准备丰盛的苏州小吃招待各位,翠娘要是知晓戚公子来了,肯定高兴得很呐。”按下心底的疑虑,拭去微微渗出的冷汗,驾娘连忙拱人招呼道:“来,请大伙儿快上船罢!” 上了船舫,驾娘现是带着戚少瑛一行人来到船舱中等候,便急着差使些芳龄不过十来岁的小泵娘们招呼去,踏着一双脚底天足,连忙赶至内厢房。 砰砰轻敲两声,房门缓缓开启,驾娘闪身一进,便急急忙忙地将门给掩上,拭拭汗,朝着房中案旁正在刺绣的美人儿嚷道:“好姑娘呀,都啥时候了,你还有闲情逸致刺绣?” 翠娘放下手中绸缎,美目一稍,瞅了眼,略叹口气地道:“又是哪位贵倌大佬来了?” “啥都不是,就是你那心上人戚大公子。”驾娘扭腰摆臀地扯下她手中的刺绣,定睛一看。 哇,瞧是一对多美的凤凰翱翔,双宿双飞是羡煞多少痴情人儿。她瞅了女儿一眼,莫不感叹在心,女儿百般的心思她怎会不懂呢?只怕是奢望了。 “娘,您别瞎说,啥心上人的……”刺绣被娘亲抢了去,里头的意思是昭然若揭,翠娘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娇斥一声,三分恼怒里带着七分腼腆。 脸都红成这样了,还娇羞些什么?甭说此地无银三百两,明眼人一瞄即知晓。驾娘收起绣有凤凰的绣套,摆于案上,叹了声气: “是不是你自个儿心底明白,现人就在舱房,可这回他还带了个小泵娘,说是要尝尝道地的苏州小吃,你赶忙去准备准备。”驾娘摆摆手,故意说得云淡风轻,有意没意将“小泵娘”三个字说得重些,便是要给眼前的痴心人心里留个底,别教人把心给赔了去。 闻言一惊,刻意的拉拔是听的清清楚楚,红润的面容顿时变得惨白无色,翠娘浑身一冷,双唇不禁颤抖地问道:“娘,您说他带了位姑娘来?” 见着她的样子,身为娘亲的驾娘心里亦是不忍,有些后悔方才的直言,可若现又出尔反尔,只怕是事儿越闹越大,徒留得人伤心罢了。 瞒不住,只能拍拍她纤弱的肩头,轻声安慰道:“翠娘,娘明白你的心意,可这事万般不由人,你先沉住气,别想太多,先准备招呼客人,待会儿有机会再和戚公子套套话,知道么?” 她喳喳呼呼地嘱咐完后,临走前不忘交代梳妆打扮,一旋身,即赶至船板上收回木板驶船,独留下木然的翠娘。 确待驾娘已然离去,翠娘起身移至妆奁前,自木盒子取出一把珠玉金簪,慢慢嵌入乌黑蓬鬓儿,略施薄粉,抿抿胭脂片,一位娉婷女娇娥即现镜中。 盈盈一双杏眼挑,细弯似地柳叶眉,光鲜年轻的面容却染上一层挥不去的阴霾,翠娘轻轻地叹了口气,乍闻戚少瑛前来的消息,她是又惊又喜,想是他终于是忆起了她,可万万没料到,此次,他身旁竟多了位姑娘。 数年来,她用着一颗未染淤泥的曼妙玲珑心痴痴地恋着他,编织着一段段美妙真挚的情爱,就盼着哪天,他识得她的真心,偕手终身。 而今,这梦碎了。 猜揣那位姑娘的身分,想必是他的意中人罢?思及此,翠娘便心疼的不能自已,胸口好似被人揪着般,几滴水珠悄悄地落在白滑细女敕的柔荑上。 又有何奈,她仅是个举无轻重的船娘,说明白点儿也不过是名妓女,虽她现仍是清白之身,卖艺卖笑不卖身,可说到底,还不是送迎往来的陪笑女子,而戚少瑛是苏州首屈一指的富商,名门之后,论身分,她连成小妾的资格都构不上边,哪还谈得了长相厮守。 泪落了、妆花了,催促的敲打声频频在耳边响起,翠娘将沉溺于悲伤的心神拉回,轻启朱唇,朝外喊道:“等等,就来了。” 至少,在他面前她不能显得失态,纵使她是多么痛苦难受。 望着镜中的泪人儿,她执起衣袖拭了拭眼稍上的泪珠,便至妆奁中沾了些香粉胭脂,拿指点朱唇,掩盖了她的苍白无色,亦遮住了她的心酸无奈,苦涩的唇角微扬,朝镜中人漾出一抹淡不见影的微笑。 痛定思痛,翠娘霍然起身,跳月兑一双垂素手,轻推门扉,便朝船尾走去。 5yyqt5yyqt5yyqt 晓风轻轻,水波哗啦,伴随着来往操舟女郎的小曲儿,篙橹相应,数艘小船在江间穿梭,大多是画舫和花艇,歌舞升平,红灯满布。 “瑛哥哥,这东西酸酸甜甜,好好吃喔,是啥做的呀?”璃儿趴在桌案上,捻起刚送上来的小点,一片一片满足地吃着。 “这叫陈皮,是以橘皮为主,加上青盐,慢慢腌制晒干,有理气、化痰等功效,可入药也可当零食吃,通常在一般餐点里是用来开胃的,浅尝即止便好,别吃太多了。”戚少瑛轻声解释道,伸手夺去她正要放入嘴里的陈皮,一口吞入,惹的璃儿气得牙痒痒,挥起粉拳就朝他打去。 他倒不闪不躲,反任由她捶闹,好似以逗弄她为乐,见到气鼓鼓的一张脸,双颊透出淡淡的微红,他忍俊不住地截抓胡乱飞舞的小手,趁机在唇上偷了个香,恶意地舌忝舌忝双唇,扬起得逞的笑容。 撩开布帘,轻移莲步,翠娘缓一抬眼,见着眼前的情景,不禁愣在当场,唇上的微笑亦是僵了。 倏地回神,压下心底刺痛,她缓缓步到案边,微一欠身,细语道:“戚公子,您好。” 意觉她的来到,戚少瑛仅是点点头,笑闹的神情立即变的温和有礼,回以淡笑:“翠娘,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哇,好美的人儿啊,比起珞姊姊可是毫不逊色,但她觉得还是珞姊姊美上几分。璃儿张大嘴,睁睁地看着眼前的美人,一身的粉香直直迎面扑来,迷人的很,往下瞧去,肌如白雪,肤如凝脂,看起来就是一副好吃的模样。 “璃儿,把嘴合上,姑娘家这样能瞧么?”还流了口水,真不知她这小脑袋瓜净想些什么,看见翠娘竟像个男人似的紧盯人家不放,瞧得他这正当男人都不由吃味了。戚少瑛提袖擦去她嘴边的水涎,眉头紧蹙,有些不大高兴。 “瑛哥哥,她是谁呀?怎么看起来……”好好吃喔! “一位故友,凌翠姑娘,你可喊她翠娘,亦或是翠姊姊。”他笑着为她解释,拿起一旁小泵娘盛上的巾帕,细心地拭去满手的黏腻。 蹙起淡淡弯眉,此般亲昵的举动翠娘全然看在眼里,心底一阵剧痛,将灿烂亲切的微笑强堆上面庞,向着璃儿的目光微微颔首,露出贝齿,莞尔轻问:“戚公子,这位是……” “璃儿,是个小傻瓜。”戚少瑛瞅了身旁的璃儿一眼,打趣地笑答,轻快的语气带着毫不隐讳的宠溺。 看着戚少瑛对着眼前的美姑娘笑谈言语,不知怎地,璃儿直觉气闷起来,非常无聊地摆弄碟里的陈皮,那酸酸甜甜的滋味似乎再也吸引不了她。 第11页 抬起美目,正巧对上戚少瑛回首瞅她的那一眼,寂寥不耐的神色随及一扫而空,露出笑颜,即罢下手边的玩意儿,提手扯拉绢白柔丝的袖摆,指着桌上刚盛上的众多糕点小菜,女敕声女敕气地问道: “瑛哥哥,别净说话,这些糕饼能不能吃呀?” 闻言一听,戚少瑛回过头来,便瞧见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不禁拿指点了下她的小鼻尖,含笑道:“就你贪吃,行,这些全是翠娘为你亲手做的,每道菜都是道地的地方小吃,你可要好好咀嚼一番。”说着,他一面举箸挟起各道菜肴放入瓷碗里,再挾起大约一口的量凑近她的嘴边。 愉悦地点点头,璃儿张大嘴,露出两颗短尖的小虎牙,满足地含入口,捧起两颊,愉悦嚼着。 不一会儿,碗里几近尖顶的菜肴立即见底,她拍拍肚子,结结实实打了个饱嗝,看见盘中所剩无几的陈皮又是回复了滋味,便要伸手拿取,一抹粉色的身影却教她移开注目。 几位十来岁的稚龄女孩,短发垂双肩,捧着一道道香甜糕点,鱼贯而出,更有者吹起凤箫,指拨鲲鸡弦,开始在周围载歌载舞起来。 说说笑笑好一会儿,宾客尽欢,饭饱酒足,在旁弹筝的翠娘停下了弦,一双横波欲流的明亮眼眸往着四处流转,见时机成熟,便和身边的侍女使了个眼色,随骤然起身,莲步轻移,缓缓走到场中央,面对众人,抿唇一笑: “各位客倌,请容翠娘献丑了。” 不问挑折子,欠身后,即启口唱道: 春归恁寒悄,都来几日意懒心乔,竟妆成熏独坐无聊。 逍遥,怎划尽助愁芳草,甚法儿点活心苗! 真情强笑为谁娇?泪花儿打进着梦魂飘。 这段是“牡丹亭”之《写真》,道出旦角杜丽娘之慵懒心忧,触景生情,便一时兴起自我描画,留存娉婷娇容。 整曲声调唱腔长而缓慢,婉转、柔美、优雅和闲静,虽词情少可声情多,翠娘不依一般的曲白,即迳自跳出唱曲,实乃有所意指。 “哎也,俺往日娇冶轻盈,奈何一瘦至此!若不趁此时自行描画,流在人间,一旦无常,谁知西蜀杜丽娘有如此之美貌乎!” “春香,取素绢、丹青,看我描画。”翠娘接过临当侍女春香取来之毫笔,移向绢案,沾染一点黑,笔锋落于面,轻声吟唱:“三分春色描来易,一段伤心画出难。” 扮于杜丽娘之翠娘竟也学起戏中描绘,取自丹青、绢幅,当真自画自描起来,泪亦不知不觉滴落下来,晕开墨黑,污了一片。 泪一落,翠娘全然怔住了,管箫仍奏,却是少了清亮娇音合鸣。 “对不住,翠娘失态了。”她暂退中场,赶紧掏出绢帕抹泪。 无奈地,泪似是乱了线的珍珠般,成串成串地滚落,啪哒啪哒地,洒满了脸庞,怎么样都是止不住。 越止不了越是心慌,明明是不愿在人面前失态的,翠娘拚命拿着丝绢抹擦,失去了先前的定心,不可制地焦燥,突地双手被一道力量截住,停了她近似自残的举止。 茫然地抬起头,面色苍白,双眸满含着悲伤,睁睁地瞧着眼前那张她所爱恋的面容,直到听见他的劝慰,这才大梦初醒。 “翠娘,可别伤了自己。”戚少瑛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有意无意地隔开了距离。 此一举动,翠娘旋即明白,偷觎了眼他身后的娇小人儿,抑住内心的波涛,了然于心,她露出愧歉的笑容,以此掩盖无尽的哀伤。 “谢谢戚公子关心,翠娘没事,请待翠娘将曲子唱完,再行入坐,为着璃儿姑娘尽些地主之宜。”她微微欠了身,不管脸上妆点尽落,便往场中走去,弯身执笔,继续吟唱起来: “近者分明似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 这段唱的即是梦中人柳梦梅,杜丽娘之情思化做了一张行乐图,画中人儿淡东风立细腰,又似被春愁着,便于抬袖挥毫帧首题上,暗藏情念,面上美人面,实则是思情思念之作,满心之苦恋不溢言表即是可知。 情与貌,略相似,一折唱毕,已是泪痕满布,颗颗的晶莹洗去了庸脂俗粉,换来清丽超凡之脸庞,没了风尘儿女之俗艳,倒多了倚水莲荷之秀灵。 纵是风情万种,娇柔妩媚,又是怎能勾得心有所属的男人? 交付出去的心,是注定要碎的了…… 虽此,可一切尚未自戚少瑛口中明说,她是不会死心的,倚着数年的相交,他待她总是那般的呵护体贴,她不信就那么来个小泵娘,会断了他们之间的情份,他不是这么无情的男人。 是的,她懂他、她识得他,一切不会那么绝望,只要他对她曾经有情…… 卷好方才描绘之图,绑上绢带,翠娘朝众位福身,秉着一张清容,不顾其他姑娘们有些诧异的目光,举步上前,将手中之图卷呈上。 刻意略过一双大眼透出的疑惑,她挨身过去,特意和戚少瑛拉的近,娇声道:“戚公子,此乃翠娘的一番心意,请您收下。” 猛然一怔,戚少瑛定晴朝她一瞥,透进眼底的痴恋,瞧得她的期待和不安定,手没伸出去,仅是微微叹道:“翠娘的心意,戚某领受了,这幅画,请翠娘还是自行留着罢!” 闻言一惊,翠娘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他当真如此无情,在此了断情义? “戚公子不愿收,是嫌着翠娘的出身,却叫公子诬罔了?”嗤着泪,她说得气闷,胆颤心惊,咽着嗓,仍是不放弃地汲汲求取。 “不是的,你千万别这般想,只是……翠娘,你是明白的。”此画之意,他自然明白,就因如此,他更是不能收取。 “翠娘明白……可戚公子……又是如何明白知晓翠娘的心?”明眸微暗,豆大的泪珠已是在泛红的眼眶里打转,似是花上露珠,仅要稍一触及,即滚滚而下。 他不发一语,仅是拿着满是感伤的眼眸望着她,眼底有着太多的愧疚、心疼,瞧了她好一会儿,便默默退下,独留娉婷身影。 “啪哒”一声,未接下的卷轴,滚落地面,散了开来,如同她的泪。 见着,翠娘浅浅一笑,仿佛带着苦涩,幽幽地垂下眼,将目光落于地面倾斜的侧影,付出的心魂、痴情,再也拾不全。 天下男人,多情风流,花面逢迎者,多如过江之鲫,女人啊,只得有花容月貌,几般才情,皆是男人争相垂涎,唯独他,却是众人之中的例外。 可就是这份特别,让她为之倾慕依恋,也就是这份专心一意,使她难以忘怀,期盼有天成为那心的一部份。 眼稍的泪,她不愿拭去。 一巡酒食吃尽,戚少瑛回到璃儿的身旁,见她毫无规矩地舌忝起手指,随拉过她的手,仔细擦拭。 “瑛哥哥,你怎不收下她的东西?你的拒绝,倒教她哭了。”眼珠儿咕溜一转,璃儿瞅着他的怪异,一股难以言说的奇异叫她忍不住发问。 她不懂,真的不懂,为何瑛哥哥不接受那幅画,纵始她不甚喜欢那名唤翠娘的女人,亦不明白她为何如此伤心哭泣,可见着那张梨花带泪的脸庞,便是让她忆起了珞姊姊的模样。 那样的伤心、哀绝……思维纠结,理不出个所以然,她蹙了蹙秀眉,沟问是积的更深了。 “傻璃儿,为了你,我才不能收。”她不解,他便回答,言词间有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怎说是为了我呢?”此话,她更是不懂了,只是她喜欢这话带来的感觉,如含着糖般,沁入她的喉,直入心坎里。 第12页 戚少瑛但笑不语,将她拥入怀里,低头在那细女敕白净的脸庞亲点,附于耳轮旁,轻声言道:“有天,你会明白的……” 是的,她会明白,明白他的真心全是给了她。 搂着璃儿,倾闻怀中的幽香,不是他不愿收下翠娘所赠予的画,而是那代表着一颗心,有了璃儿,那份心意,他不该收下。 翠娘的情,他岂会不知,数年的相交,让他更是不能污蔑了这番情意,无论身分、门阀,他此生的真情真意,已是许给了怀中的姑娘,今生今世他所能拥有、所期盼着,便仅如此。 轻锁着眉,璃儿仍然想不透,传来的温暖,她亦不想弄明白,伸手环抱,将小脸往里头藏,不在乎着在场的众人,更不理会身后传来的一道灼烈目光。 慢慢地,闭上眼,随着规律的起伏,眼皮儿霎时有如千斤般沉重,似是方才的浅酒作祟,抑或情境使然,使她沉溺在如梦似幻的迷茫。 见怀中的人儿睡去,没奈何,戚少瑛只得环抱怀中的娇躯,起身就要告辞,便朝天福使了记眼色,要着驾娘驶船靠岸。 临行前,他略有深意地看了翠娘一眼,微笑颔首,不带着一丝留恋,眼神坦然,跨步离去。 只消这一眼,翠娘即是彻底地死了心,她明白,今后这艘画舫上绝对再无他的身影,他俩儿多年的情义,就此断了。 泪落了下来,不可自抑……这一次,就让她哭尽罢! 待此过后,水波无痕,一切都会云淡风轻,至少,这辈子她是这样地爱过一个人,亦不枉来此遭了。 第四回 璃儿俏语警芳心戚母断却相守梦 啪哒啪哒,马蹄骤止,座鞍上的人跨脚一蹬,俐落下马,便将缰绳交于随侍的天福,走上门槛。 识得来人,门仆即要喊叫出声,戚少瑛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头细瞧怀中依是睡得香甜的可人儿,为脸庞上的严谨,添增几丝柔和。 大门一开,一位老仆随即出来迎接,见着主子,满是皱纹的面容立刻堆上笑容,欣喜道:“少爷,您可回来了,这一趟可还顺遂?” “尚行,且待与娘亲禀报。”不愿多谈,戚少瑛说着便步入花厅,环顾看了四周,见主案上无茶鐏碟盘,太师椅铺设的软垫更无皱折凹陷。 他不由眯了眯眼,摆上脸色,回头问道:“咦?她老人家呢,怎不见踪影?” 老总管上前,恭敬地福身道:“少爷您此趟回来的晚些,前天老夫人便上寒山寺祈福去了,数算下,约莫是明儿回府,少爷奔波劳累,要不老仆差人打点水,先行沐浴洗身一番?” 点点头,戚少瑛脸色略略和缓地说:“也好,顺道多派位丫头来,让她替璃儿打理打理。” 璃儿?老总管年纪大归大,可听力倒还敏锐,一则陌生的名字入了耳,花白的眉稍扬了扬,垂尾的眼底立即透出精光,一双老目直睁睁地瞅着少主子怀中的人儿瞧,看那形体模样,纵始被包裹的密不透风,只露出紧闭的眼儿、鼻尖,亦不难看出是名稚女敕的小泵娘。 “少爷,您怀中的人是……”瞧少爷恁般呵护的模样,心中也有了预感,他不断拿眼去打量仍在睡梦中的姑娘。 可当目光落到罗裙下的一双天足时,稀疏的双眉却逐渐紧拢,眼中些许的热切一下变得冷然。 “璃儿,我日后的妻,亦是你们未来的少夫人。”双臂紧拥,戚少瑛结结实实的将璃儿抱在怀里,那向来严肃的神态,含着柔情,露着满足,刚直的嘴角隐隐扬起几丝沉醉的微笑,柔情似水,像是在呵护个极其珍贵罕有的宝物,一刻也不愿移开目光。 见此,少主子的这番话果真证明了他的揣想。这极大的改变不禁令总管暗自惊呼,在府里少爷向来是一贯的严谨淡漠,就连面对自个儿的娘亲时,亦是不苟言笑,仅存着长辈晚辈该有的礼份,怪仅怪,少爷是戚家的独苗子,环境、家世,亦不得不造就出此般的冷然。 而今,少爷有了心上人,有了笑颜,身为奴仆的他合该是为着少爷欣喜才是,可想起了老夫人临行前所交代的话,心头不免沉重,浓密的须眉哆嗦着,支支吾吾,不知是否该开口言明的好?! 思索一阵,碍于长年随侍于老夫人的忠心,这些话他还是选择咽下。紧抿着唇,头低微敛,老总管稍稍偷觑着少爷的神情,拱手道:“那小的马上差人打点去,老仆先行告退了。”语毕,不再多说什么,即福身退了出去。 戚少瑛点了点头,任由众仆们为着他的归来打理,连眼也不及抬起便转身步入回廊,步履轻悄,就怕吵醒了怀抱里的人儿。 他的呵护关怀,着实惊煞了来来往往的仆人们,只见个个瞪大了眼,口呿不合,舌举不下,心底的疑团渐渐越扩越大,众人们只有一个疑问,也只想弄清楚一件事…… 此趟外出归府的少爷,究竟是怎么了? 5yyqt5yyqt5yyqt 穿过回廊,路经小桥流水,一进院门,满目姹紫嫣红,戚老夫人素爱花,便在曲径幽栏种满了各式各样的名品,招得处处芳香四溢,蝶儿翩翩,随着小路弯行,尤如身置花田之中,令人目不转睛,有种恍如幻梦之感。 入了门院,行越花雕绝丽的拱门,便见一栏亭榭,俗称荷花厅,只因前方一片碧绿水池,用以引水环曲,左右杨柳松榕交错,楼台倒影互相辉映,堪称图画。 行去内院厢房,必经此处,一来此,匆促的脚步霎是缓了下来,戚少瑛怀抱着璃儿,略为踌躇,打消原先念头,反是旋身步进荷花厅。 双臂微伸,他将人柔悄地放于贵妃椅上,动作之轻缓,好似珍视着一尊易碎的琉璃女圭女圭。 双眸细眯,他痴恋地望着她,手指不经意拂过隐隐露出的一小截香肩,尤如羊脂白玉,是那样的柔女敕滑顺,令人不忍收手,指尖轻挑慢捻,自深窝处延至前襟透出的白皙,让不甚整齐的衣裳更为凌乱。 底下的人儿嘤咛了声,捲长的羽睫微微煽动,眨了几下,黑玉般的眼珠转呀转的,映入一张透着无限深情的俊颜,朱唇微扬,嫣然一笑。 她伸出双臂,像个孩子般环住他的颈项,将小脸贴上宽阔的胸膛,传来的暖意温了她有些发冷的身子,舒服至极,令她又不禁有了些许的倦意,频频打着呵欠,如小猫般蜷曲起手脚,直定定地窝在怀里赖着。 “醒了?”戚少瑛拿手拂开沾于纤颈上的数缕青丝,眼底有着深邃的爱怜。 带着浓浓的睡意,璃儿轻轻地应了声,随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微睁眼,含糊不清地问道:“瑛哥哥,这是哪儿呀?” “家,咱们回家了。”他轻搂着纤瘦的肩头,小心移了个身,好使她安睡。 “回家?是瑛哥哥的家么?”终是到了,她揉揉惺忪的睡眼,心底有着几丝雀悦。 “傻璃儿,这儿也是你的家呀!” 想了想,璃儿轻轻地摇摇头,“不……这儿不是璃儿的家,璃儿的家在峨嵋山,那里有好美的花,高大的树,还有很疼很疼璃儿的珞姊姊……” “难道瑛哥哥就不疼璃儿了?”戚少瑛点了点她娇俏的鼻尖,轻笑道。 “不,瑛哥哥同珞姊姊一样都很疼很疼璃儿,璃儿喜欢珞姊姊、喜欢瑛哥哥。”她顿了下,倏地抬首,朝他笑道:“可璃儿知道,那是不同的。” “喔,怎么个不同?”他饶富兴味的抿唇一笑,抬手托腮,想弄清楚眼前的傻姑娘脑子里又是在想些什么。 第13页 这该怎么言明的好呢?珞姊姊和她是同类,有的是那份亲腻,而瑛哥哥却不同,他是个人,还是个男人,和她是完完全全迥异的物种。璃儿嘟着嘴,若有所思地皱起秀眉,脑子千回百转,拚命地思索就是不知该如何解释的好。 “嗯……这感觉璃儿也说不上来,就是见着瑛哥哥,心口便会噗通噗通地乱跳,有时酸涩涩,一会儿又甜如糖水,可没吃糖,怎会甜甜的?”眼儿咕溜一转,目光定在面前的容颜上,她撇撇嘴,攀上他的颈子,搂紧着问:“瑛哥哥,你会不会这样呀?” 此言问得戚少瑛心情大好,喜不胜收,不禁紧紧环抱着她,俯于耳边道:“瑛哥哥一见璃儿便欢喜,只会甜,不会酸,璃儿又怎生酸涩呢?” “璃儿不清楚,可一旦想起方才那叫翠娘的猛瞧着你,心口就难过了。”噘起小嘴,她赖在温热的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那厚实的胸膛,抬起翦如秋水的眸子、圆亮乌黑,掩不住内心的疑惑和些许的醋意。 随及意会,瞅着那双满是不解的大眼,他好笑地问道:“呵,璃儿可是吃味了?”有趣,他的璃儿现也懂得吃味了,这表示她待他是有情的。 “吃味是啥?就是所谓珞姊姊同璃儿说过的伤心么?”没听过的词语引起了她的兴趣,精神为之一振,整个身子都挺直起来,一双灵活乌溜的大眼眨巴眨巴的,极有生气地仰望着。 “不同的,这是酸,伤心是苦,可当酸呈涩,涩及苦,痛苦难过便油然而生,教人生死难当。” 皱眉深思,想了好一会儿,璃儿长长地喔了一声,频频点头,了然道:“那么酸变的苦,就是伤心了,莫怪珞姊姊说,男人总教女人伤心,瑛哥哥令那翠娘伤心,珞姊姊所言果真没错。”语毕,她怪嗔地瞟他一眼。 “非也,可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并不是天下男子均是如此。”戚少瑛笑笑,箝住璃儿的一只小手,细柔地摩擦着,道:“那末,她还同你说了什么呢?” 嘟了一下粉唇,她细细地想了一回,这才说:“男人总教女人怨、女人恨,却又是放不开、舍不了,只能持着一颗痴心,盼得男人回首,诗经卫风有云:‘士也罔极,二三其德’,像是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换来的是男人的无情;殷桂英自剪而死,同样是为了男人的背叛;鱼玄机的‘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道尽了男人的负心,珞姊姊说了许多,可璃儿隐隐约约也仅记得几段。”她老老实实的将听过的话给陈述出来,一字不漏。 说真格的,什么诗经所云,她压根儿不懂诗经是啥,这些全是璎珞说给她听的,可那时她只当没趣,也就没记得那么多了。 他人的伤心史与她无关,她从不明白啥是情呀爱的,每回她一听完仍是一副无所谓的酣睡样,总惹得珞姊姊气恼,不过听久了,终是让她明白一点——男人呀,是生来让女人嗟怨难过的。 如今,她眼前的不就是个活生生的好例子么?! 慵懒地瘫窝在暖呼呼的怀里,忆起了方才的那一遭,她美目一瞥,瞳中带着些许的怨怼。 听她如数家珍的将史册艳迹一个个列举出来,一时间倒教戚少瑛哑口无言,很是讶异,不想她年纪尚小,该是不识人事,对于男女情爱亦是一知半解,没想到她口中的珞姊姊竟教了她这么多,虽这些册籍上之艳屑是实情,不容他反驳,可那观念倒错得离谱,未必天下男人同是一般,倒也是有痴心情郎。 “我的好璃儿,该不会你认为瑛哥哥是这样的负心汉罢?”紧蹙眉头,细眯起眼,戚少瑛轻抚着那如瀑布般流泄而下的柔顺青丝,同她解释道:“天下薄情郎虽多,可痴心专一亦不少,就如王幼玉虽歌断回雁峰,柳富却仍情义在;李娃情深义重不愿攀,郑元和始终不忘昔恩情,你那珞姊姊同你说了这么多,却从未提及这些?男人不全是薄情无义呀!” 此话一出,听得她有些不大舒爽,显然是反驳珞姊姊的话,同样亦是推翻她的深信不疑。璃儿一个劲儿地摇头,扁嘴道:“可珞姊姊还说‘于嗟女兮,毋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女人千万不得对男人沉迷,男人沉迷并无要紧,说罢便罢,女人沉迷可是摆月兑不开,终其一辈子呢!瑛哥哥是男人,自然帮男人说话。” 方才他所说的话儿她真没听过,每当黎公子彻夜不归,没能来找珞姊姊时,珞姊姊便是不言不笑,仅是落泪拥着她。滴滴的水珠落在她的脸上,透过肌肤,渗进去,不知为何,她只觉特为冷凉,常常她想伸手拭去,无奈珞姊姊的神情老是使她停下动作,任由她紧紧环搂。 她不懂何故,没有情爱纠葛,应当不明白难过,可她的心在那程子却是不受制地微微揪起。 疼,像是一根针刺,不问情由,狠狠地扎了进去。 这情况总要持续好一会儿,珞姊姊才破了不苟言笑,细细地在她耳旁低语,说着说着,泪又是滚落下来,瞧得她怔然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有着前车之鉴,她深信着珞姊姊同她说的话——男人的心,是易变的。 犹记得,最后一回,珞姊姊哭了,也笑了,那掺上泪珠的笑容好美好美,美的炫目,使她看起来格外的娇艳,一身的火红,散发的浓腥,羸弱的身躯朝她步步走来,如同以往搂着她、说些话。自此,她便没再见着珞姊姊了,只晓得她要去寻她的男人,留她在山中沉睡,醒来,身旁再无教导她的人了。 轻叹一声,不想再与她争论,戚少瑛笑而不答,只道:“璃儿,风花雪月之事你实不该懂的太多,世间百态,人各有异,就凭着几番言语怎能将之一概而论,痴情也好,负心也罢,那都不足以证明些什么,我对你有情有意,这才是最为真实的。” 持起柔若无骨的小手,所示之意不言自明,只可惜不识世事的璃儿始终不明白,拿眼看了看,便冲着他直憨笑。 戚少瑛明了,却不打算明说,大手一伸,他紧紧地搂着她,两身相依,他眷恋着那身属于女人的暖玉温香,同样地,她亦依恋着那抹源源不尽的暖意。 情爱,已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滋长,璃儿并不知此刻自个儿已然跌入凡尘俗世的血肉人生,唇上挂着笑,她心满意足地靠于他的肩上,彷如呼了一口气,舒适难言。 情爱固美,可她却忘了,人的一生不过短短数十年,春去冬来,又是一个光景,美好的背面始终带着怨恨,一旦失去了,将会面目全非,就因她不懂的情为何物,更不明了带来的感觉。 这劫,是注定缠上了。 5yyqt5yyqt5yyqt 翌日,戚少瑛牵着璃儿走遍了府内上下,他将她打扮着娇艳绝伦,穿着一身月白小缎袄,肩上披着一幅潇湘云水,罗裙长曳拖地,行云而起粉色裙带随之飘扬,更衬出娉婷风姿,唯独长柔青丝并未如云髻盘起,而是改以梳至耳后,两束鬓发任放于前襟,腰上环璧,窈出步摇扁灿。 每人一见着,无不惊愕于她的绝美,不多时,戚家上下便知府内来了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瞧少主子寸步不离的呵护,亦是明白璃儿的身分,可大伙儿看归看、瞧归瞧,就是没人敢乱嚼舌根,眼神频频透出的,是无奈和惋惜,各各心知肚明,眼前的这位姑娘终是入不了府。 第14页 察觉了众人诡谲的目光,戚少瑛虽是满心疑惑却也不担忧,他相信凭着璃儿的娇美天真,定能搏取娘亲的欢心,成为他的结发妻,毕竟他是娘亲血脉相连的孩儿,戚家唯一的后人,这点儿的要求并不算过分。 已过晌午,光亮照得满室,越过绿萌,两人来到水上小轩。 近来日日艳阳高照,灼热逼人,尤其贴近端阳,更是闷热难当,璃儿执袖频拭,挥汗如雨,嘴中不断嚷叫:“好热,这儿的天是怎么回事,热的人都发晕了。” “唉,瞧你,别这般不济事,这点热还是小事,过了端阳才真是烈日环伺,习惯便好。”以往生活于山中,这等的灼热她自然受不住。戚少瑛爱怜地为她拭去额上的汗水,地气上腾,这些日子有如三伏天般,的确是热的过分了。 “瑛哥哥,你以前都如何熬过来的,这般的大热天,看看,火红的大轮子,恁地站在底下三、五时辰,不就给晒干了么?!”她仰头望望阁外的天际,指了指,一片万里无云,仅有一轮炙阳高高挂着,散发出的燥气教地面都裂了。 “浑话一堆,近夏热是顺天理的,要说此时落下大雪,那才真是异事。”戚少瑛斟过凉茶送到她手上,并也为自个儿倒了一杯,倾头便一饮而尽,微凉渗入喉间,通彻心扉,舒体通畅,就连琼浆玉露亦过之不及。 接过凉茶,璃儿有一下没一下地小啜着,烦燥的热,气闷的她发昏,整个脑袋瓜子晕沉沉的,一脸懒恹恹地趴在案上,素有朝气的娇颜失去原有的灵活,半掩羽睫,毫无睡意,可眼皮就如千斤重不住垂下。 大热天,她着实厌烦,早知她便不来了,不如山洞里的凉爽还好些。 “璃儿,想睡了?”他一手掠过额前落下的几许发丝,黏附的汗水透着一股难言的清香,唇角的笑意由浅薄慢慢加深,注视的眼眸迷茫而深邃。 “不,可就是提不上气力,好似全让那热给吸了去。”眼珠儿咕溜一转,偏过头,她娇懒地道:“瑛哥哥,这儿有没小溪什么的?璃儿想冲个凉,浑身黏腻腻的,好不舒坦呀!” “小溪?这儿又不似山中,怎会有小溪呢!不然我差人准备一桶凉水,让你在房里浸泡消暑,可好?”戚少瑛怪笑道,扭起一旁渗湿的巾绢,大力一甩,将此多余的水滤尽,轻柔地擦拭早已热得通红的脸蛋。 微微睁开眼,璃儿轻轻地嘤咛了声,慵懒地趴着,整张小脸几乎贴面,被凉巾一抹,满脸的燥热霎时烟消雾散,有着说不出的清爽感。 舍不得这股难得的凉爽,在凉巾要抽走之际,她下意识地伸手抵住,猛力一拉,将巾帕自戚少瑛手中抢下,大大方方地直接摊在脸上,罩住眼鼻,整个人如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桌面,发出心满意足的咕噜声。 这番情景着实是令戚少瑛看的好气又好笑,为怕她闷坏,伸手一抽,不顾她的瞎扯硬是将巾帕拿开,气得璃儿即刻略去懒恹往他身上扑去,急得大叫:“还我、还我,瑛哥哥别和璃儿抢呐!”粉拳如雨点般落在他坚实的胸膛,誓不抢回不罢休。 “璃儿,别闹了,瑛哥哥这就带你去冲凉,别要巾帕了。”他一把拉起璃儿,一手揽着盈盈不堪一握的柳腰,她一个不及,不得回神,拌住脚顺势跌入了他的怀抱。 她又嗔又笑地挥拳拍他一掌,主动地凑上唇,轻轻地如风拂面亲点了下,接而挣月兑他的紧拥,一溜烟地跑个不见影儿,行经之处娇笑声不断,仿佛朵朵牡丹绽放于四周,处处透着无比的欢欣。 猛然回神,戚少瑛的心头沸腾着如火的热情,抿唇一笑,撩开下摆,即刻追了上去。 嘻嘻闹闹入了花厅,一对小儿女欢喜打闹的模样全进了刚回府不久的戚老夫人——崔秀玉眼里,不悦地斜起眉稍,这等有失礼仪、不成体统,怎能恁般胡乱下去。 “少瑛,打打闹闹的成什么样!”她拿起茶盏,呷了一口,细眯着眼,将座下的璃儿给浑身打量个透。 “娘,您何时回府的,怎不派人通报一声?”一见娘亲,戚少瑛略过不察座上有些不耐的神色,立即拱手请安,唇眉皆是漾着笑意,心情好不快活。 “不过回自个儿的家还用的着通报么?!倒是你,这趟怎早回了?”崔秀玉瞥了他一眼,不经意地问道,便迳自低头啜茶去。 微凉的清香入喉,她不时拿眼掠过儿子的面容,瞧是有着不隐的柔情丰润,唇上始终挂着沉醉的微笑,再瞥向一旁的璃儿,两手交结,她的心底煞是凉了半截,又羞又恼,更多的是气愤儿子的不庄重。 “孩儿归心似箭,事一办好,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好向您禀告。”听出娘亲话里的讽刺,戚少瑛微皱了皱眉,先是拱手一拜,随及启口道明。 “哼,你倒有心!我看是为这小泵娘罢?!”重重地放下茶杯,发出清脆声响,崔秀玉再也不掩心中的怒火,双眸突睁,利箭似地扫过座下的两人,眼中有着严厉的责难。 似是习以为常,戚少瑛刻意略过娘亲精亮的眸光,仅是微微一笑,牵起掌中的柔荑,将璃儿拉前了几步,使堂上的娘亲好好看个仔细。 “娘,这位是璃儿,孩儿心属的姑娘。”他瞅了一眼迷茫的小脸,笑意是更深了。 璃儿、璃儿……听这名,就想是个丫鬟似的下贱人。 听着儿子的这番话,杏眼一眯,加深眼尾的皱纹,崔秀玉这才仔仔细细地将璃儿打量一番,全身上下看个透彻,眉是眉、鼻是鼻,莹亮双眸透着纯真浪漫,有如樱桃般的红女敕小口,体态窈窕,确实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美人儿,莫怪儿子这般的死心塌地,光是那张娇艳的容颜,便是吸引着天下所有的男人,可……目光巡到罗裙下,见着的不是预想中的三寸金莲,而是一双难上得了台面的天足。 紧皱的眉间又是积的更深,崔秀玉将视线移向儿子的俊容,看清了眼底浓郁的痴恋,脸色一阵青白交错,比先前更是难看几分。 “这是打哪来的乡村野妇?少瑛,你可别忘了咱们是何等的身分,怎能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小泵娘坐上少夫人的位置,就凭她,不配!”她闷哼了声,再次看了那双大脚,满眼不屑。 金莲小脚代表着姑娘的身世,唯有大户人家的千金闺女才有本事裹得上,所谓“裹小脚,嫁秀才,吃馍馍,就肉菜;裹大脚,嫁瞎子,吃糠馍,就辣子”,尤其越是富门人家的闺女脚板是缠的越发娇小,使其行路要人搀,不好出闺房,袅弱如露珠,风姿摇曳生。 “瘦、小、尖、弯、香、软、正”这七诀正是评断一女子的身家,崔秀玉美目一稍,再瞧瞧眼前的一双大脚丫子,肯定是个野丫头! 只消一眼,心里便了有底。 这样的姑娘哪里匹配的上他们戚家?!要真是允了,摆明是让人笑话! “娘,孩儿娶妻在于真情真意。”看透娘亲眼底的厌恶,戚少瑛急着开口,明白娘亲最为重视的是什么,可他并不在乎这些,他要的不过是名善体人意、牵动他心的人儿。 “你要娶她?行——她是哪里人氏、父为何名、做些什么、在哪高就、身家是否清白?若你能清清楚楚地交代个明白,且和咱们门庭家世搭的上边,八字合了,体无咎言,我便让你娶她去!”崔秀玉闷哼一笑,一股脑儿地丢了堆难以答覆的问话,冷冷地睨着神情有些慌乱的戚少瑛。 第15页 戚府,容不下个来历不明的乡村野妇占去少夫人的头衔。只因,她没那能耐! 摆明的刁难,令戚少瑛接不出话,只能支吾再三,瞥向身旁的璃儿,眸光浓深,似在思虑,四周静悄悄的,柔情的目光不停在那张清丽的面容上游移,眸中的眷恋显而易见。 半晌之后,他这才抿抿唇,微叹一声:“娘,孩儿不重那些,孩儿仅想娶自个儿心爱的女人。” “哼,说的好听!你不重,外头的人可重;你不在乎,娘在乎得紧,祖先颜面不得不顾,你要真娶了她,怕是坏了咱们家的门面,何况谁知晓她身家是否清清白白的,说不定正是哪个野女人的孽种,明明白白就是个狐狸精!”火气一上,崔秀玉大力一拍,腕上的金银镯子铃当作响,震翻了桌案的瓷杯,茶水流泄一地,不难想像此刻内心的怒火是有多么狂炽,拿指便咆哮怒吼。 “哇,你眼可真尖,怎知璃儿就是只狐狸呢?”掩唇惊呼,一语道出不为人知的身分,让璃儿好生佩服,杏眼微睁,惊喜地望着眼前的老妇人。 “璃儿,别瞎说!怎可说自个儿是狐狸?!”闻言一听,戚少瑛连忙喝止。 璃儿不满地噘嘴,垂下眼,无趣玩着袖口绣花带,揪弄了好一会儿又觉厌烦,转而开始玩起自个儿的十指来,雪女敕如玉葱的小指扭成白玉小结,抿紧的唇渐渐浮上一抹微笑,满腔的怒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此时已是烟消雾散,像是没她事地轻松由在。 “你……少瑛,你听听!她自个儿都这么说了,还不是个狐狸精么?!”崔秀玉大声地吼着,眼睛血红,闪着暴戾、几近疯狂的光芒,瞪向一双坦荡无悔的眸子,顿时气焰一消,大口地吐了一口气,只得罢口道:“总之,这门亲事没得说!”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休想进得了他们戚家门。 好说歹说,见成见已深,说什么都不得让步,浓眉紧皱,没了辄,戚少瑛只能使出最后一计,到了这关头,也不得不如此了。 “娘,这门亲怕您是不允不行了,孩儿和璃儿……早是行过周公之礼,她已是孩儿的人了,您要是不允将她给赶出府,万一珠胎暗结,让孩子流落街头或是给夭了,您难道真舍得、狠心,无论如何,那孩子总是您的孙儿、戚家的后啊!”这番话如一锭响雷炸开了看似稍略平静的涟漪,泛起极大的波涛。 他一口气托盘而出,双目直视,神情坦然,倒是座上的崔秀玉听到后,整个人是呆住了,待心神拉回,随即胀红了脸,细长的冷眸洴出狂烈怒火。 “少瑛——你、你非要气死我这老太婆不可?!”怒不可抑地破口大喊,崔秀玉气的浑身颤抖,脸色死白,突地一口气提不上,猛烈地巨咳起来,“咳、咳……”岔了气,她一手捣着胸口,冷汗涔涔,吓得在旁的总管连忙递上巾帕、热茶。 “娘!”见着母亲的模样,戚少瑛不由喊叫出声,一脸担忧。 “甭叫!你心里头还有我这做娘的么?!”喘了喘,缓过气,崔秀玉抬手一摆,双眼怒视,定在一张坚决的面容上,她拿起热茶小啜了下,长长地呼了口气,全身气力用尽,不禁虚弱地往后重重一瘫,四目相对,各自互不退让。 这厢吵的火热,沸沸汤汤,璃儿则是睁大着眼,默然无语,自方才被他那么一喝她倒也不插嘴了,索性不吭一声地看着两人争的面红耳赤。 可天知道,她压根儿不晓得争吵的缘由是为哪桩,只当是人类的喜怒哀乐,正瞅着大眼努力学习。 沉寂了半晌,崔秀玉怒容渐收,微叹了气,再次问道:“好,你当真要她是罢?” “请娘恩许,孩儿绝是非璃儿不娶。”唯有这事,他是绝不退让。 “行,可我有个条件。”揉着有些发疼的两穴,碍于儿子的固执,崔秀玉有些不耐,索性言道:“第一,这小丫头仅能嫁予你当小妾,咱们戚家的少夫人绝不能是个不明不白的女人;第二,为娘的已为你订下门亲事,对方是苏州第一绣庄的方水莲,半月后即刻迎娶过门。” “请娘退了这门亲事,此生此世,璃儿是孩儿唯一的妻。” “荒唐!咱们纳采、问名都差人办去了,连人家都将聘礼给收了,这时要是退婚,那咱们还要不要脸在苏州生存,得罪了方家,对咱们是百害无一益,况商家最重信誉,这道理你不会不明白罢!” “想让你身旁的野丫头入府,就得娶了方姑娘,要不就别想踏进咱们戚府一步。”面色一凛,内敛的精眸扫向戚少瑛,面色稍是和缓,毕竟是自个儿的儿子,崔秀玉倒也不想逼的太绝,盯着眼前极为相似的面容,语气不免有些放软地道:“这事……为娘的也不逼你,仔细想想,你自个儿好自为之罢!”话语落定,即罢下走人。 事到如今,他还有的选么?眉头深锁,戚少瑛不由泛出一丝苦笑,握紧手中的柔软,不发一语。 被他这么一捏,璃儿只觉好疼,皱了皱眉,透过浓密如扇的羽睫倾头偷觑,小唇微张,想说什么,可在见着一张灰败绝望的脸庞,到口的话又是硬生生给咽了下去。 粗糙厚实的手掌传来的热烫,染了她一身,粉女敕的俏脸微微泛红,小手被紧紧地包裹,十指不得伸张,她微微动了下,不是想挣月兑,反是紧握,柔女敕的指尖贴住握不全的大掌,两相交缠,扭成一团。 靶觉到她无言的安慰,戚少瑛抬起握得密不可分的双手,唇角微扬,略白的面容有了些许的笑意,大手一揽,他将她拥入怀里,汲取发间的清香,使力之大,像是要嵌进自个儿的身体,两相合一,这般的美好,他舍不得放手。 “璃儿,对不住……”双眼一黯,靠在她女敕白的颈窝,他收紧手臂,将她结结实实地圈在怀中,轻柔的嗓音有着满心的愧疚。 不懂他为何道歉,依偎在他的怀里,小脸微藏,她不由自主地抬手围搂他的腰,天真无邪地倚着,轻轻地摇头,抬起黑溜溜的大眼,不解地道:“我不明白。” 微微地苦涩一笑。是呀,他的傻璃儿并不明白这是种负心,要是让她明了,便不会笑的如此无忧。可他倒希望,她是懂的,宁愿她对着他哭喊着负心、薄情,也不愿她笑着承受,因为这对她是不公平呀! 搂环着她,想开口言明,却又说不出口,梗在喉头,尖刺的难受,激烈的情绪,澎大的令心头几要承不下,是愁、是苦,千万种滋味混在一块儿,连他亦是理不清。 窝在她的纤颈子,怀抱她温香的身子,默默地,他幽幽叹息,回荡在偌大冷清的厅堂。 若行,他愿意就这样守护着她一辈子…… 第五回 北苑巧设言情意少瑛闻钟悟禅机 戚园北苑,溪水潺潺,哗啦哗啦地自岩壁山头倾泄而下,此翠绿璧山比起一个人是高上许多,约莫是十来尺高,呈半弧状,像是一扇屏风遮围了内里的香榭楼阁,往东便见山涧石桥,整体观去似是身处丛山峻岭中,令人有种壮大宏伟之感。 偏移目光,更看向前去,其前方又是另一番风貌。 沿着卵石山径曲折而行,高大的树柳环植楼前小溪,东南两侧相互错落楼、阁、轩,山水缥缈相互辉映的自然风光独出一格,又以峰石做基,堆上一间六角小亭,完全敞向山池,倚于杆旁有如座落水中,体现出江南水上都市的特色所在。 第16页 此等山林水乡交错之奇特设计乃是戚少瑛为着璃儿所刻意差人另筑的,将这儿设置的幽静苍郁,一是念在她思念峨嵋家乡,故依她所言和图像所示而建造,几乎如出一辙,二来怕是她难以融入江南生活,住不惯,这才费心辟建一处属于故乡景观的造景,四川苏州两地不管是环境气候皆有差异,水土不服实在所难免,故将四川山岳和江南特有的园林风光相互融合,便组成了与西南山林相对比的画意。 此处园林独特,整座苏州城绝无仅有,这一大片的山水园林是他在月前写信差人暗地办去的,就连娘亲他亦是设法隐瞒,全府上下在未揭幕时,就仅他一人知晓此座园子的存在,为的就是给身旁的人儿一个惊喜。 这代表着他对璃儿的深情,亦是他花了好半个月才完成的心血。 牵着璃儿自西苑南厢走来,进到戚府最为深处的北苑,一入内,她便让映入眼帘的景色给惊了,张开小嘴,仅是怔愣地呆望着。 “如何,还喜欢么?”喜欢她的反应,戚少瑛紧握着她的小手,薄唇微扬,眼前所见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景,处处皆是他最为真诚的心意。 “这儿……怎么和璃儿住的地方好像呀?瑛哥哥,咱们还没到苏州是不是?”眨眼逡巡一周,每个地方,大山、小溪,怎么看就怎么熟悉,就是多了个凉亭,她再次揉了揉眼,紧闭睁开,见着的还是同样情景。 莫非,这儿真是峨嵋山中? “不,这儿就是苏州,是咱们的家,你所看见的,是另一个家乡。”戚少瑛带着她走走停停,细赏各处不同的风光,费心的设计,藉由各方角度光线便能制造出相异的景色,毫无规律却又好似整齐划一的布局,着实堪称一绝。 抬起小脑袋,听不懂话里的玄机,亦瞧不透他特意的用心,璃儿只当是原属有之,记忆中最为深刻的景观全在此一览无遗,不解的是地方的差异,清澈的大眼眨呀眨的,小脸写满了疑惑,小嘴微微嘟起,露出令人心怜的天真。 “傻璃儿……”见着她憨傻的模样,他爱怜地抚着她的头,黑眸黝亮,不见底的深处含着亲昵。 傻?怎么瑛哥哥老爱说她傻,就如夸奖她可爱是一样的意思么?思及此,嘟囔的小嘴随即溢满了笑意,心头霎是暖了起来,红唇弯起,露出甜甜的笑容,挨近身子便住着他怀里靠去。 小手怀上颈项,腿儿腾空,整个身子几乎是攀挂了上去,大掌紧紧怀住她的腰,掌心传来的温热,他所蕴藏的情意似是流透她的全身。 俏脸一红,她奋力往上攀,红唇微张,露出丁香小舌,舌忝上他略微粗糙的脸庞,动物间的亲昵,往往仅限于最为信任、喜爱的人事物,同是人类彼此的表意。粉女敕的柔软缓缓滑过,一股香气袭来,戚少瑛陡然一惊,愕然她的举止,却也不舍阻挡,没有一位姑娘能像她如此特别。 他不动如山,抬着一张早已湿透的俊颜,任由她像是贪嘴的猫儿,将他给“吃干抹净”。 舌忝着,她吐吐舌,抿抿嘴,尝了尝味道后,唇角弯起,开心地笑了起来,便再要启口吐舌,当舌尖滑经往上扬起的唇瓣,紧抿的双唇倏地覆盖上来,反守为攻,封住红唇,灵活的舌缠绕不规矩的丁香,与之纠结。 来不及惊呼出声,璃儿的小舌便被他紧紧截住,睁着铜铃大眼,心儿慌慌不定,一股热烫陡然袭向全身,不自主地随之纠缠。得了她的热切回应,他眯眼一笑,更是霸道地直窜入内,无所忌惮的品尝她的甜蜜。余韵未绝,两唇分离,他刻意用了舌尖划过红肿的唇瓣,大手扣住她的腰际,盛接已然软倒在怀里的娇躯。 抬起迷离的目光,灿亮如星的眸子带着几丝沉醉和不舍,璃儿下意识地舌忝舌忝红唇,感到些微的刺疼,不禁蹙起秀眉,可唇内的甜腻却又让她主动迎上前去,笨拙地舌忝着他抿直的薄唇,学着他适才的方式,柔软的丁香不顾一切地长驱直入,想再次尝得唇中的甜味。 细眯了眼,注视的双眸变得深邃,戚少瑛打横地将她一把抱起,踏着稳建极速的步伐,穿过回廊走道,进入水阁厢房,相叠的唇瓣,仍旧紧紧密合。 房里摆设清雅,内里的一张白牙雕床却是极为华丽,艳红的帘帐、龙凤双枕,轻纱衬里,简直就像是新婚燕房,处处洋溢着喜气,更显出戚少瑛对这日后房内人的重视,无形中亦是宣誓了她的重要性。 缓缓地,他将怀中的人儿轻放于丝绢软榻上,动手解卸身着的一袭白月衫,一件件月兑去。 “瑛哥哥,你要做什么?”璃儿半掩羽睫,轻吐幽兰,翦如秋水的眸子掩上一层蒙胧,天真的模样霎是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妩媚所取代,彷似不满地嘟起红艳艳的小嘴,眉头微微揪结,傻愣愣地看着撑于身上的男人。 他笑而不答,拿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卸去身着的最后一件衬衣,露出宽阔黝黑的胸膛。 癌,眯眼一笑,瞅着身下仍是一脸茫然的小女人,模仿着她先前的逗弄,拿舌划过柔女敕的唇瓣,接而紧紧覆住,烙上软软的红唇。 轻咛了声,唇上吻的起劲,可那双凤眼却颇煞风景地瞄呀瞄的,大大的眼珠咕溜溜地转,直瞧着眼前和她紧贴的俊脸,热烫的男性气息迎面而来,一股奇特的感觉不断在她身子里流窜,惹的她浑身酥麻不已,像是有万只小虫般搔弄。 “璃儿,闭上眼……”细眸微睁,他粗嘎地说道,大掌不规矩地深入薄纱,扯掉兜儿。 点点头,璃儿听话地闭上眸子,小脸埋在他结实的胸膛。 浑不知羞怯为何物,她只觉全身发烫燥热,舞着双手,主动月兑去身上繁复的衣物,越是发急,层层的衣衫更是褪不开来。 她扭着身子挣扎,突地一双大掌替她解去了束缚,轻风透来的冷凉,却让她不禁将身躯蜷曲起来,下意识攀上身旁唯一的热源,像只取暖的猫儿,拿脸不停磨蹭着,发出舒服的咕哝声。 靶受到身下的颤抖,他倚着刚强的身躯欺压上来,熨烫了些微温凉的肌肤,粉颊泛出微微的红晕,金钗尽落,黑亮的青丝散满软榻,几许发丝落于白皙的胸前,更是衬出透白如雪的冰肌玉肤,宛如一尊雕工细致的瓷女圭女圭,亦若是不存于人间的仙子,是那般的清丽月兑俗,却又娇艳非常。 仅消一眼,便是让人心慌意乱、气血翻腾。 眼前这般美好的可人儿,即是他心爱的璃儿啊! 双眼微睁,他搂抱她的娇躯,环视眼下一览无遗的美艳胴体,唇角上扬,吻上白皙纤美的颈窝。 躺在他如火的胸膛,双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后背,心底最原始的教璃儿忘了形,不自觉地伸出利爪,硬是在他后背划下道道红印,淡淡的血腥揉和着激情的湿润。 5yyqt5yyqt5yyqt 深夜露重,灯火阑珊。 两厢情义重,了却相思债。昏黄的灯火下,一张沉睡甜美的容颜透出安详和天真,单手托腮,戚少瑛轻手撩去贴于粉颊的鬓发,仔仔细细地瞧着。 此地的摆设,宛如新人烛房,今夜是他俩的洞房花烛夜,于心底,这刻起,他和她已是成了一生一世的夫妻。 执起柔若无骨的小手,贴于他宽大的掌心,紧紧包握,望着眼下无邪的睡颜,唇角不由微扬,默声无言,他只想就此般凝视着她。 第17页 只可惜,这一切仅是幻梦…… 眸子透出一片寂寞冷清,他无声地轻叹着,身为一位顶天立地的男子,却不能和自个儿深爱的女人相守,过多的利益瓜葛成了缠绕不去的藤蔓,注定阻碍重重。 弃了璃儿,他将心碎,长上之命,又恐难违,万般之事,唯独一个孝字,两者不得兼取,必定舍弃一方。 孰轻孰重?他很是明了,就因如此,他更是心疼呀! 哀着如黑丝缎般的秀发,露出盈亮的小脸,那俏丽、柔媚,使他是心醉复心酸,舍不得、弃不了,挣扎的痛苦咬啮着他的心。 一时间,迷乱、茫然,扰得他神志昏昏,像只离水的鱼儿,没了一泓清水,只能在枯流中折磨,直至身疲心死。实是讽刺呵!他予她的承诺,竟由他自个儿打破,无力挽回,莫非真是注定他一生遗憾,今生今世,永不得真爱? 或许,她论的对,男人总是教女人伤心、痛苦,可他,又何尝不是?! 摇头苦笑,他低首吻了吻沉睡中的娇颜,再过几个时辰,他将背负起背弃的罪名,用以她的真情,换取他的不忠。窗外透出几许曙光,天是渐渐地亮了,可他的心反倒是蒙上一层乌云,越积越深,再无清明的时刻。 他缓缓地坐起,轻吻微露的香肩,身旁熟睡的人儿仍是不知所以地沉于梦乡,说着几句模糊不清的梦呓,朱唇弯起,仿佛正做着好梦。 苦涩一笑,他倾身于她的耳畔轻语几句,为她盖好被褥,便起身穿上衣袍,悄悄地,喀啦一声,轻推门扉,撩袍跨步,出了门。 宁静、寂寥,深深的、悄悄的…… 天火未明,边际间还有几许星子闪烁,回廊上悬挂无数的灯笼,如一幅幅挥之不去的红纱,大红喜气,反炫目的令人晕眩,宛如一条止不尽的长流,连绵而去。 万籁俱寂,姑苏城外的钟响,几乎隐约可闻,戚少瑛深吸了口清新,顿然舒爽,迷乱的心思略略安定,激荡的气血逐渐平伏。 站定伫立,凝神倾听百里传来的袅袅余音,纠成一团乱麻的思绪似是被嗡嗡响音所包容,遥飞消逝,最终归于寂静,接而又再一次地送来了第二声,周而复始,直至敲上一百零八响。 庄严、宏大的钟声,犹如拨云见日,澄清一片心田。 罢了!戚少瑛仰头一叹,摆摆衣袖,恍然而悟,既事非如此,不汲不取,万事听天由命,该是最好的抉择。璃儿于他仍是心中的一块瑰宝,只要心志不变,将自己所有的真情实爱独予她,万事变易,情定心坚,又有啥好烦忧苦恼的? 再者,一生一世是那么的长,待他实掌大业,谁又能管束他一辈子?名份如何,有名无实更是枉然,有朝一日,他定将心头的这道缺憾抹平,眼下的当口,咬牙一忍,便过去了。 想得透,看得淡,死灰的心志又是澎湃起来,浑身散出勃勃生气,恢复了神采。 稳住了心绪,他大步一伸,走出了北苑,回至西苑书斋。 5yyqt5yyqt5yyqt 苏州的戚家少爷——戚少瑛要成亲了! 此消息一放开,无不震撼整个苏州城,尤其未出阁的姑娘们是个个掩袖抹泪,虎丘旁的船娘们更是惊天动地的放声哭喊,她们哀伤的不是少了位金主、冤大头,而是少了位难得的好郎君。 论人品,戚少瑛乃是一等一的翩翩君子,论文采,亦是不输名家大士,不似一般纨绔子弟风流矫情,品性温和有礼,容貌俊秀又多情,试问这样的好男人要是成婚了、定下局,再也不得奢望,怎能教她们不槌胸落泪,为自个儿惋惜?! 宏伟的大门敞开着,鱼贯而入的人潮挤的拥塞不通,有本事资格身分进府的人是络绎不绝,一般的乡野市民个个围在门前徘徊,只见一大箱一大箱的贺礼纷纷抬入府邸,欢腾喜气鼓鼓闹闹,场面之大,算得上是苏州数一数二的。 大红的灯笼挂满了戚府四处,各扇的门扉上贴上了个大大的喜字,周围皆是红衣赤裳,人来人往忙个不停。 抱贺声此起彼落,崔秀玉坐于主堂上笑得合不拢嘴,和着前来道喜的贵官大佬闲话家常,说的不外乎是些奉承之语,论及自个儿挑上即将过门的媳妇儿更是笑颜逐开,喜不胜收,待提到了今日的正主儿新郎倌,微扬的笑意顿时僵住,面色一沉,杏眸一扫,睨向四处,不用想也猜的出此刻众位宾客口中的主角儿是身处何处。 不消说,肯定是窝在北苑里,那狐狸精所居处的小院。 暗地微叹了口气,她之所以会同意留下那不知打哪来的野妇,不啻是怕如戚少瑛所言,万一她肚里真有他们戚家的后,所谓“三不出”,就是连以休妻都不得休有所娶无所归,虽未正式入门,可都已行过周公之礼,有过夫妻之实,在伦理道义上始终不得不认许。 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万一这回迎来的媳妇儿肚皮不争气,没能替戚家开枝散叶,添个一子半女的,那她又怎对得起列祖列宗,就算是外来的野女人所生的种,也是得认了。 可……都快到了吉时,迎亲队伍的敲锣唢呐声几乎隐约可闻,仍是不见今儿的主角儿,要是过了吉时还不见人影,那岂不是闹出个大笑话?不说迎了个乡村野妇为媳为耻,坏了礼法,眼前的这档关头更是会令戚家蒙上天大的羞辱。 思及此,崔秀玉的怒气顿时被焦急所取代,强挨着笑颜,抿了抿大红朱唇,便向着门外守候待客的总管使个眼色,神色不改,一派随和,旋即又和众宾客们谈笑风生起来。 接过老夫人传来的眼色,老总管随及意会,了然于心,微点了个头,即默默地自门后退去。转过回廊,踏行百步,越过一重又一重的雕花拱门,一入眼,是经过一番巧手费心设计的园林景观。 先是踏入前,便恍如身处深山野岭中,有种豪壮雄阔之势,再向前步行,山林造景顿焕然变成小桥流水的典型江南园林,似梦如画,不论何时观瞧,都禁不住再次赞叹此处的用心。 眼观四处,总管一面惊叹,一面加快步伐,寻到一处厢房前。 就在他要提手敲门之际,一道自远处传来的叫唤顿然使他停了下手。 “总管,我就在这儿,甭去惊扰璃儿。”昨儿一夜的缠绵,现下肯定安睡着,想起那娇憨的睡颜,庄凝的神色不由缓了缓,抿直的薄唇亦是放柔了些,唇上嗤着几丝的笑意。 一抬眼,老总管便见袭着一身大红长袍的戚少瑛,正是今儿的主角儿、新郎倌。 “少爷,太好了,小的遍寻您不着,今儿可是您的大喜之日呀!不见人,怎么得了,老夫人可还等着少爷您上堂呢!” “得了,我明白,你先去和娘说一声,我随后便来。”他不耐地挥挥手,转身即要离去。 眼见好不容易才寻得的人便要从眼前离开,老总管急忙叫喊,顾不得身分,一个箭步地上前拽住戚少瑛,频频抹着额间发出的冷汗道:“不行的,少爷,花轿快到了,大伙儿都备好,就等着您呀!”这会儿要是没把少爷带上正厅,怎么说都无法和老夫人交代去,况万一误了时辰,那他的罪过可就不是一顿排头可打发的了。 紧皱起眉,面布寒霜,戚少瑛老大不高兴地问道:“就连歇会儿也不成?” 老总管见着主子严肃微怒的神色,心下一惊,暗中大叫“不好”,脸色顿时铁青,即连声哀求起来:“少爷、少爷,求您就别为难小的了。”他求的卑微,差点儿没跪下来三磕九叩。 第18页 面对这样的求情,戚少瑛也不能不买帐,怎么样,说到底他亦不是个铁石心肠之人,况且老总管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年纪也有些了,论辈份,还是高上许多,尤其他是替着自个儿的娘亲办事,实是不好太过为难。 他缓了缓脸色,抿抿唇,望着跟前的老总管,冷笑一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误了吉时的,你就和娘说这是我的意思,她是个明理人,不会怪罪于你的。” “可……少爷,老夫人交代了,若现刻没能把您带上厅堂,之前的约定便不算,人呢,是不得留在府中,可这亲还是得成,望少爷仔细斟酌,莫做后悔事。”老总管搓了搓手,将老夫人的意思一字不漏的传达,一颗脑袋是垂着极低,只拿眼偷觑了觑。 后悔事?戚少瑛不由冷笑了声,说到底,当日在答应了这事时他便后悔了,宁可终身不娶,亦不愿负了此番真心,尤其那一双亮如晨星的大眼直瞅着他时,更是令他无所适从,内心溢满酸楚、愧疚,却又无可奈何。 可,再怎么着,也都是晚了…… 叹了口气,娘亲的意思不就摆明是个要胁,哪容得他决定?此话都说得恁地明白,一点情份儿都不留,都走到了这步了,岂能回头?!没奈何,只得忍住内心的翻腾,他摆袖一挥,便闷声不响地跨步朝向厅堂。 老总管怔了怔,略一回神,眼见少爷的身影逐渐隐没,这才放下心中大石,松了口气,连忙跟了上去。 第六回 软语怨嗔郎薄情意坚誓发金玉盟 “姑娘,粉儿给您送早膳来了。” 提手轻推门扉,一袭黑蓝衣布,梳着两团发髻的丫鬟捧着一碗肉粥进入昏暗的厢房。 瞄眼看了看,她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上的托盘,抬开窗棂,几道光线射入昏沉无光的内房,顿时一片光采明亮,却也照得床榻上的人儿不耐地遮起被褥,将整个人埋给了进去,窝成一团棉球。 “姑娘,时候不早了,该起来用膳了。”粉儿走向床畔,轻推了推铺上滚窝的一团被球。可不论她怎么推动,那团被球还是不为所动,里头沉睡的人儿丝毫不在乎惊扰,任她左右摇摆,像是随人把玩的滚轮子,左推去、右滚来,鼓鼓的被窝却还是一贯的隆起不移。 棒片刻,粉儿推的手也酸了,心一横,索性两手抓紧被角,大力一抽,将整个棉被给扯了开来,只见小小的身子像个毛虫似地蜷曲,顿失温暖,令她不由打了个寒颤,咕哝几声,习惯了周遭略凉的温度,便又继续安稳睡去。 “姑娘,您就行行好,可别为难粉儿了,快些起来梳洗用膳罢!少爷交代过,必要让姑娘按时用膳,不可贪懒的。” “姑娘、姑娘……” “唔……”被吵的无法安稳,璃儿不由蹙起秀眉,嘤咛了声,突地一阵熟悉的肉味飘散而来,顿然清醒,双眸一睁,立刻从软榻上坐起,张眼四处寻着味道的来源。 “好香唷,这是什么味呀?”她努努鼻尖,目光一扫,即见桌上摆着一盘热气冉冉的东西,香甜的气味随之飘散,充塞满室,使着早已闹空城的肚月复开始不争气地直打鼓。 “那是少爷特地交代为您调制的早膳,姑娘快些起来,否则就凉了。”好不容易才是叫醒璃儿,粉儿不由得大大地松了口气,唇畔带笑,扭紧沾湿的巾帕递上。 接过湿凉的巾子,璃儿随意往脸上一抹,便胡乱丢弃,一双翦如秋水的瞳眸直盯着眼前的那碗热粥不放,就像是一头兽相中了猎物,眸中透出掠取和执着,若细看,不难瞧出咕溜的黑瞳已是微微起了异变,细长银亮,完全不似人类该有的眸子。 晃眼一瞥,见此,被指派前来侍奉的粉儿倒也不觉怪异,仅是抿唇暗笑,拿起挂于一旁屏风上的罗裙衣衫,替着仍在专注嗅闻的璃儿一一穿戴整齐后,便要移身捧取。 岂料她才一触及,一阵狂风突扫臂膀,她吃痛地闷哼一声,白皙的手臂顿时留下五爪血印。 “别碰!”璃儿狂怒大喝,露出微尖的虎牙,自喉发出低沉的嚎叫,直冲上前一把抢去粉儿手上的瓷碗,转背过去,窸窸窣窣地低头猛食。 粉儿大大地怔愣住了,两眼直睁睁地望着眼前仍是清丽绝艳的面容,那吓人的气势着实惊吓了她。 天哪!她到底是来伺候一位怎生怪异的主子?! 瞧着曲起的背影,不解璃儿奇异举动,她咽了咽口水,不禁发出一身冷汗,蹑手蹑脚地移近,悄悄地探出头,想是看个仔细。 不看还好,这一瞧之下可是天大的不得了! 她、她究竟是见到了什么?一个相貌美绝,天仙似的美人儿竟伸出舌尖舌忝着热呼呼的肉粥,构不及之处,甚至用着两手挖取,毫无一副人类该有的行为举止,倒像只……山禽野兽?! 老天爷……莫非她真不是个人?粉儿捂着嘴,惊恐地往后倒退,一个不注意,恰撞着了后头的八仙桌,震翻面上的茶鐏,湿了满地。 极大的声响引起了正埋头吃食的璃儿的注意,她回过头来斜睨了粉儿一眼,目光如炙,吓得粉儿直是没胆妄动,大气都不敢吭一声,就怕是恼怒了眼前人模人样,却行止怪异的主子,那她的小命可真是休矣了。 岂知璃儿仅是晃眼微瞥,见不是来抢食的,便放下心,眉间的紧束缓了缓,继续吐出小小的舌尖舌忝舐双手的残渣。 好一会儿,似是干净了,可那股难受的黏腻感仍是挥之不去,她便要往着身上擦抹,突见一旁的巾帕,随即倾头一想,忆起每回戚少瑛帮她拭手的情景,两颊不禁漾出两个小梨涡,微微一笑。 目光一转,她伸出两手,带着甜美的笑容,黑溜溜的大眼直瞅着依是惊魂未定的粉儿,笑颜轻含的模样,处处溢着小女孩的天真。 突变的情况实在让粉儿招架不住,怎么晃眼一闪,先前的暴戾之气已不复见,现在她眼前的璃儿就像是个未谙世事的小泵娘,是那般的纯真无邪,单纯而无任何心思。 若现下所见是真,那她方才的不寻常之举又是怎么一回事?莫非是她眼花了,还是神志不清……经方才的那么一吓,粉儿仍是迟迟不敢上前,思绪一片混乱,只能一脸怔然地望着她,就怕是她又摇身变成一头猛兽,将她给拆骨入月复。 “怎么了?快帮璃儿擦呀!”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璃儿一双翠眉拧得皱起来,晃着手,不耐地嘟起嘴,直将稍嫌油腻的小手靠过去,神态模样倒似个讨不得糖吃,正闹着别扭的孩子。 “啊……喔……”恍然回神,粉儿仍是有些惧怕,可不遵从又是不行,若当真恼怒了她,凭着她为主子的身分,只要一个不快,即是讨上一顿好打。 思及此,两相轻重下,她只好咬定牙根,掬起汲水的巾帕,将之沥干,怯伶伶地靠了过去。 一颗心悬的老高,冷汗如雨,她小心翼翼地执起璃儿伸出的柔荑,触及如凝脂般的雪肤,每拭一下,她的心弦亦跟着紧绷,时时注视着眼前人的动作、表情,眼神的每一丝变化,都足以让她心中的那根弦应声断裂。 呜呜,为何她要受此对待?这真是太吓人了…… “你做啥直盯着我瞧?”倾着头,大大的眼儿眨呀眨,璃儿万般不解地看着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擦拭,一双凤长的眸子直勾勾地瞧着她看,嘴里还咕唧个不停,难不成自个儿脸上有什么奇异之处,教她看的心不专。 第19页 “嗯……姑娱生得美,粉儿便不自主对着姑娘瞧了,请姑娘千万别恼,若姑娘不喜欢,粉、粉儿闭上眼就是了。”话毕,粉儿旋即将眸子闭得死紧,这副傻劲儿反让璃儿觉得好笑。 闻言欢喜,她立即挺直身子,向前走了几步,扭动腰肢,学起珞姊姊所教予她的娇媚,莲足轻移步生花,回眸一笑百媚生。 “呵呵,璃儿美么?”掩不了兴奋,这几下,她学得可有模有样了。 “美、美,简直是美极了!”粉儿立刻点头如捣蒜,忙不迭地夸道:“姑娘生的如此绝美,莫怪咱们少爷如此疼爱姑娘。” 这话可不说假,两弯颦眉画如黛,面如秋中月,粉靥晴目频流转,似宜嗔,又宜笑,如此天仙似的美人儿若不是她亲眼所见,说给人听,还当是犯浑了着,仅消一眼,连她都给看痴看傻了。 “你是说,因为璃儿美,所以瑛哥哥才喜欢璃儿的?”单纯的心思,直想瑛哥哥老夸赞她绝美,唇畔的笑、眸子的情,全是因她的美貌而起,只要他高兴愉悦,她亦是欣喜。 “是……呃,不、不是……”意觉失言,粉儿的笑颜遂凝于面上,一时愁绪积聚,神色顿时变得难看。 “到底是不是呀?”瞧她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得不到个肯定的答覆,璃儿已显得有些不悦。 欸,这问题真是考倒她了,说是,那岂不言明了咱们少爷是个只看美色的之徒,可若说不是嘛!她仅是个下人,哪里知晓少爷的心底在想些什么,或许两者皆有,亦或许两者皆无。 唉哟,这事儿她真是道不清呀!粉儿苦着一张脸,一双眼瞄呀瞄的,偷觑璃儿的神色,想是从此寻得几许蛛丝马迹,可瞧了许久仍是猜不透心思,支支吾吾的,不知该如何道明的好。 “那、那璃儿真的很美么,美的让瑛哥哥喜欢?”璃儿挨身凑近,大大的眼写满了期盼。 “当然当然,姑娘是粉儿打出生以来所见着最美的人了,少爷带了姑娘进府,自然是喜欢姑娘,疼姑娘疼的紧呀!”如今,也仅能挑着实情说,一些隐语还是咽入月复的好。 闻言,璃儿心满意足地笑开了,粉女敕的双颊透出淡淡红晕,漾出两涡小梨花,有着小泵娘的羞怯,也含着几分成熟女子的妩媚。 这等亦真亦魅的笑容,不禁让粉儿看傻了眼,简直是呆了,内心的恐慌顿时一消而散,一时间迷惘失神,心魂仿佛都给吸了去,溶在她的笑颜,滞于她如晨星般的眸子里。 此刻,粉儿是深深地明白戚少瑛为何会不顾崔秀玉的反对,执意让她入府,又为何会如此宠爱这样一位来历不明行止怪异的女子,就连身为女人的自个儿都不禁为她心旌动摇,乱了心神,又更何况是身为男人的少爷呢?! “可……若然如你所说,那么这些天,瑛哥哥为何不来看看璃儿?”细想了回,璃儿忙回过身,蹙着眉,仍是抵不住满腔的疑惑。 这些日子来她已是许久没见着瑛哥哥了,随拉个下人、丫头问,总说是出府跑商去了,可府里明明都遗留着瑛哥哥的味儿,虽不甚浓郁清楚,却是明明白白地显示瑛哥哥就在府中,既此,他为何不来看她?她等得好烦好闷的呀,没了他,心头乱疼一把,如同针扎般扰得她难受难捱。 “这……”心里“格登”了一下,愕然微怔,粉儿顿时语塞,抿嘴沉思,一下子便被问倒了。 其实,不是她不晓得原因,而是没能说,戚少瑛之所以没来北苑,实是碍着老夫人那档关口。 前些日子少爷刚大婚,老夫人便下令要着少爷一个月内,除了办差和着些商运之事外,一切活动仅能限于南苑,说是一对新人正于新婚期,下了规定为的是让此对新人好好培养夫妻之情。 可说实呢!全府上下都知晓,老夫人的目的,主要还不是避免少爷日日往着北苑跑,冷落了刚入门的少夫人,为着就是想令姑娘知难而退,摆明给她按个罪名,无言的显示她在戚府的地位是比不上个侍女,说开了,也不过是偶尔帮着少爷暖床的女子。 唉,一个姑娘家最重的便是个贞节名声了,无奈实事逼人屈,大户人家规矩大,多繁杂,侍妾几乎同等于婢,落在个大宅子里,没名没份也就算了,现连个尊严都让人给扔在地上踩,若不是每位仆人见少爷还疼着她,时时叨念,显是还有些身分地位在,大伙儿尚畏敬三分,不敢怠慢,否则恐怕膳食、衣裳伺候的,可就没这么勤了。 微微摇了摇头,粉儿嘟嘟囔囔地自个儿呢喃,淡淡地偷觑了璃儿一眼,见着那抹天真困惑的娇容,不觉心酸,这般的美姑娘,她又怎舍得话实伤人呢! 不得说实,亦不可编些谎来应,百般思量,不知该做何解释,粉儿想得头都大了,也仍是不得要领,只得胡诌道:“姑娘,别担心了,众人皆知,少爷是戚家唯一的子孙,不仅府内府外,这一家子的大事全得由少爷一肩扛起,没个空闲是应当的,又近来府内似是出了些事体,少爷便埋首忙着处理些事情,这一搅和又是个没完没了,恐怕又得耗上十日半月的,才没能来见见姑娘、谈谈心,等过些日子,待少爷得了空,姑娘自然便能见着少爷了。” 这话儿说的不重不轻、不实不虚,巧妙充份掩饰住了难以启口的真话,也没撒个难以收拾的漫天大谎,璃儿听了,倒不多想,心底一个纠结霎是迎刃而解,微蹙的眉结也是松开了。 “你说的是,这府恁般地大,要做的事多,瑛哥哥该当是忙得紧,璃儿会乖乖的,不吵不闹,静静等着瑛哥哥来这儿陪璃儿。”她回以灿烂一笑,放下缠绕于手指的发圈,袅袅起身,足底只着罗袜睡鞋便要出房。 见状,粉儿即刻一把拽住璃儿,将人给硬生生地拉回,急切地喳呼道:“我的好姑娘呀,您可不能就着睡鞋出门,得穿上靴鞋才行。瞧瞧,您足踝上的系带也松了。” 璃儿低头一看,仔细观瞧,倒不足为意,玩心燃炽,嘻的一声,反抬高了脚,左右摇甩,直直将松月兑的罗袜连同睡鞋一同抖落。 “姑娘,别晃别晃,套上罗袜,穿戴绣花鞋,这才能出房呐。”粉儿忙拉着她坐下,捧着纤足,轻柔地套着尖头绢袜,让其指尖部朝上弯曲,呈翘突式,绑好系带,便从旁挑了双特制的平底绣花鞋仔细套上。 她之所以不以一般盛行之弓鞋着装,乃是于此鞋过小,又弯且高,未缠足者实不好穿套。 忙了好半晌,终是穿毕,繁复多杂的步骤瞧得璃儿眼花花,抬起双足,紧系的缠绷,捆得脚部乱不舒坦的,嘟着嘴,伸手就要扯拉,却被一双手硬是给扯了开来。 “别拉,哪有人不穿鞋便出门的,姑娘难道不想出房了?”粉儿轻拍掉胡乱拉扯的小手,没好气地劝道。 “想,可这鞋捆的我难受,之前都用不着这么穿的!”娥眉微颦,璃儿困惑地盯着脚上的锦锈罗鞋。 被箝箍的束缚让她很是反感,心里头总是那么不自在,说真格的,弄不清为何人类老是爱在衣饰仪态作文章,说什么代表身分、地位,搅不清的权势利益纠葛,那程子与珞姊姊同游,都没这般限制,最多,亦是珞姊姊需为了她的男人梳妆打扮,敷铅粉、抹胭脂、描黛眉、抿点唇……少说也得花上个把时辰。 第20页 若然日日都要如此,那这人未免也当得太辛苦了,不如做为狐还好些。 “姑娘,此地可不同以往,这是府内的规矩,进了府,总该有个闺秀模样,莫教人笑话了。这鞋,您是得老老实实地穿上,甭给月兑了。”从没见过姑娘家老爱顶着一双天足,不爱穿鞋乱跑的。双眉打成八字结,见她仍是执拗,粉儿叹气地道。 啊,什么府内的规矩,看是人类无端为自个儿添的麻烦事才对。晃着双脚,璃儿仍是不悦地嘟了嘟嘴,默声无语,趁着粉儿一个没留神,突地双脚一蹬,推开门扉,如疾风般登时冲了出去。 恍然一惊,粉儿不解,以为是惹怒了主子,心头一慌,也顾不得收拾,便匆匆跟着奔了出去。 才出房门,但见璃儿正杵在敞开的门扉前,仰首抬望,两眼一瞬也不瞬地盯着门板瞧,看得仔细专注。 微微皱眉,心底发疑,究是啥东西能引得了她瞧的这般认真?粉儿顺着目光看去,只见上头贴了个大红“囍”字,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特异之处。 疑惑缠心,偏过头,粉儿即要发问,欲开口之际,却见身旁俏脸上的一道柳眉是越发紧皱,面色阴沉,接着“唰”的一声撕下门板上的囍字,吓得她浑身一颤,一颗心差点儿是跳了出来。 一时间,心绪激荡,俏脸胀的发红,脸色灰败,不知为何,璃儿一见到那大大的囍字,便觉心乱揪疼,咬着的下唇都失了颜色,红滟滟的光采,似是刺疼她的眼,炫目的令她睁不开,一闪神,她便一把给硬扯了下来。 望着手上的碎纸,眼儿突然泛红,看上去什么都模糊一片,蒙上氤氲水气,秋水般的双眸更显得晶莹透亮。 玉容惨淡,她努了努发酸的鼻头,抿着唇,再好的兴致也都没了趣,抑住心头的烦闷,紧抓手里的残纸,一言不发,便拔腿跑入园林深处,一溜烟便不见影儿了。 5yyqt5yyqt5yyqt 穿过拱桥、回廊,不知走了多久,璃儿蓦地停了下来,大大地喘了口气,只觉两腿发酸,头儿发晕,胸口沉甸甸的,仿佛塞入一颗刺果子,扎得她闷疼。 呼气不畅,她抚着狂乱的胸口,已有好长一段时刻,她不曾这么跑了,况现又为人身,两只脚总比不上四条腿疾速,不能和狐身时翻越山岭的劲儿相比,气力大灭,心底、身子皆是难受地几要瘫倒。 风月情浓,她忆起前些天的腾闹,锣鼓唢呐,门苑外的是一波又一波的人气,一觉醒来,她听得的仅是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脚踏声。 那日,没人在乎她,连枕旁的瑛哥哥,亦不见人影儿…… 周遭传来的叽咕声,引起了好奇,揪着手中的残碎,璃儿抬眼望了望,四周已不是她所熟悉的北苑庭林,而是养着牲畜的后园。 挨起身,她捣着心疼,有些困苦地步到养满鸡鸭的栅栏前,蹲在地,手未触及,竹圈里的鸡鸭们似是颇有灵性地一阵骚动。 或许是闻到她身上的狐味儿,鸡群突地叽叽呱呱起来,羽毛漫天飞舞,四处乱窜,看得她玩心大起,将方才的事儿一古脑儿地抛置脑后。 动物的天性是最为敏感,璃儿本为狐,自然中乃是鸡鸭们的天敌之一,她的靠近焉能不让鸡鸭害怕噪动? 恶意地伸手逗弄,吓得畜牲们一阵暴乱,她咯咯笑着,好不开心,倏地眸中闪过一丝银光,潜伏于体内的兽性,渐渐挑起。 本噜咕噜,早上的一碗热粥哪填得了她的肚皮,压着响声不绝的月复部,她舌忝了舌忝嫣红的唇瓣,纤纤指尖顿成钢锐利爪,眯着眼,瞄准角落处一只落单的稚鸡,天真的面颜扬起一抹狡黠的笑容。 缓缓地,身子微倾,唰的一声,疾速地刺穿了稚鸡小小的身躯,喷出的血红染上了浅黄袖衫,流得一片怵目。 用着利爪,她把它撕了又撕,直直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腥甜的液体温润了她的身心,小小的稚鸡,成了她月复中食,软女敕的肉,唇齿留香,连骨带肉,她一并都给吞了进去。 咯,真是好味儿。她拍了拍饱食的肚皮,显是意犹未尽,许久未尝的鲜美让她是想再次回味。 抿去唇上残留的血渍,竖耳一听,突闻几许脚步声缓缓而来,渐渐地靠近、靠近…… 警戒心大发,她本能地跑离原地,向着浓密的草丛躲去,露出一双利眸,看着即将前来的人类。 “哎呀,快点快点,老夫人交代了,记得挑只肥美的母鸡,今晚膳食要的。” 喳喳呼呼的娇斥传入,“嘎叽”一声,领门进来的是位梳着高髻、脚踩莲步的丫鬂,有着瘦伶伶的脸蛋,稚气中还透着几分妩媚,后头还跟了位身袭紫衫,脸盘圆如满月,晃眼看去不过十二、三岁的小泵娘。 “今儿是什么大日子么?怎么要斩鸡?”一般农家百姓都是遇上个节庆喜日才能大鱼大肉的,哪得像贵富大佬说斩就斩。看着满圈一只又一只肥滋滋的鸡群,发丝披肩的小丫鬟好不钦羡,大大的眼珠直瞅着不放,一脸垂涎,口水差点都流了出来。 “呿,没个样,你呀还不快把口水擦了。”带头的姑娘回头,不耐地呿了她一口,双手交臂,趾高气昂地道:“没啥日子,就老夫人高兴,想吃便吃,最主要的,还是因为那新进的少夫人。” “啊,为啥?那少夫人是什么三头六臂,怎会有如此天大的本事?”黑晶晶的眼眨呀眨,被她的话揪起了好奇。 “呵,这你就不懂了,你来的晚,有些事儿自然不晓得。”说到这事儿呀,可是没人会比她清楚的了。凤霞很是得意,一把拽住小泵娘,肩并肩,故做神秘,笑眯眯地压低声音,凑在她耳旁细声道:“哎,我和你说,你可不能和旁人嚼舌根去呀,老夫人之所以会这般宠少夫人,还不是因少夫人的娘家财大势大,可为戚府带来好处……再来呢,便是藉此防着一个人了。” 不说透的话儿最耐人寻味,她刻意留了这一手,卖个关子,果真更让小丫鬟满脸惊愕,不住喳呼道:“啊,防着谁?咱们府里还有人能制得了老夫人呐?” “哎呀,你怎这么呆呀!”凤霞瞟了她一眼,拿指搓了搓她的脑袋,嗔怪道:“不不,那人是制不了老夫人,倒是箝住了少爷。” 所谓擒贼先擒王,虽老夫人在戚府的地位是为天,主宰着所有大小事,可少爷毕竟是戚家唯一的传人,表面无权,实则却是不容小觑,总有天,戚家的一切终归是少爷的。这道理不须细想,每个人皆是心知肚明,偏偏就是有个傻姑娘不晓得,凤霞笑看皱鼻噘嘴的小丫鬓,没辄地摇摇头。 似是为了增添话中真实,她扭腰摆臀的晃了过去,挨近小丫鬟,伸出纤指,指向另一方,暧昧一笑,掩嘴道:“喏,那狐狸精就住在北苑里,听说是少爷从外头带回府的,生得一副妖魅样。你不晓得,她那双眼眸简直勾魂摄魄,娇声娇气的,也不知是打那儿来的乡村野妇,莫怪老夫人眼里容不下她,要是我有了这样的儿媳妇,也是担心儿子的魂儿给她摄去,变得不管事了。” “据凤姐这般说,她长得如此娇媚,难准真是只狐狸精?!”两眼瞪得有如铜铃般,小丫鬟不住张大嘴,惊骇地问道。 “呵,是不是咱们怎会知晓,这就要问问少爷了,若真是只狐狸精、妖魅怪,每日同床共枕,说不定明日一早便成了具白骨呢!”凤霞暧昧地撇撇嘴,一双杏眼飘呀飘的,笑得怪模怪样,话中的隐喻明说出来可是会羞了所有的姑娘家。 第21页 可这话儿仍是孩子的小丫鬟没能听出来,仅抓住了话尾,有些发慌地道:“凤姐,您别再说了,说得我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了。”抖了抖身子,背脊都凉了起来,她拚命巴住凤霞的手臂,紧抓不放,将小小的人儿全埋入身后。 “呿,这般胆小,你放心好了,反正北苑那儿除了几个人能进得了外,咱们谁都不准进去,外头还有人守着,可严的很呢!”淡淡的眉峰扬起,凤霞一把扯开攀附臂上的小手,将她给推了出来,随意摆手道:“好啦!这话你听听便罢,还不快选只大肥鸡,不然就拿你的鸡皮炖去!” 被人硬生生的推向前,小丫鬟可怜地扁着嘴,张眼望了望四处,随便自圈中选了只甚肥的大鸡,与鸡群缠斗了许久,这才满身狼狈地自圈栏退出,手上抓着牢牢捆住的大母鸡,一张只会叽咕咕乱叫的利喙差点没咬得她全身洇血。 只顾着要抓鸡,却没发现地上一滩不甚明显的血渍,亦没发现圈栏里少了一只小稚鸡。 办完了差事,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畜栏,随着身影渐远,隐藏于草丛的璃儿眨眨大眼,透过丛密的稀疏,待确定无人经过后,便脚蹬一地,俐落地跳了出来。 搽了搽口嘴,抖落身上的几片叶子,璃儿耸起鼻尖,闻着遗留而下的清香。 方才的话,她听得不甚明白,什么老夫人、少夫人的,指的是谁、道的又是谁,她全然不知,脑袋中只有着瑛哥哥和那惹她厌恶的婆子,唯一听懂的,便是她俩口中的狐狸精了。 那是指……她罢?怎么大伙儿全知她是只狐狸了?那日婆子指她大吼,这会儿又是小婢们的耳语流传,难不成就因知晓她是只狐狸,瑛哥哥这才没想来寻她?! 璃儿,你可记好了,下了凡,绝不得让人知晓咱们是只狐狸,人与狐,不同处,自然不得相合相守,这乃是违反天规之事,可今咱为了修炼,势得必走上这么一遭,就当是咱们命里的活劫,躲不得、避不了,你必万般切记,无论出了哪桩,千万不得暴露咱的真身,切记、切记啊…… 偏头一愣,璎珞的殷切叮咛言犹在耳,璃儿捂着意动的心,兀自发怔。她和珞姊姊之所以下凡,乃是为了习得做人修炼,她俩是精不是妖,从不干些盗人元阳的勾当,更甭提害过啥凡人了。 可人呐,莫说精怪不害人,要是听着什么妖什么怪的,管他是善是恶、是好是坏,不问情由,皆是骇惧不已。 这道理,她很是明白清楚,人类是非不分是略有耳闻,那程子珞姊姊时常在她耳畔提点,教导她,时时叮咛,过往的一切,又再次忆起。 如今,珞姊姊已没能在她身旁,就仅剩她一人。 不自主地模上额间的水玉,璃儿微微一叹,若然瑛哥哥真知晓她是只狐狸,不知是否会同其他人般惧她? 款动莲步,低垂头,她闷闷地走着,不知不觉便步出后院,出过拱门,脑中千回百转的,全是思索这道解不开的症结。 略一抬眼,远边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瑛哥哥!”她大叫,加快步伐奔了上去。 突听得一声娇喊,戚少瑛大惊,霎是住了脚步,猛一回头,在他还来不及反应时,疾速而来的身影便匆匆地朝他奔来,一把投入他的怀抱里。 定睛一看,怀中的小人儿原来是他朝思暮想的璃儿,想是开口问话,却被她将话头给截去。 她紧紧攀住臂袖,急急躁躁的,劈头就道:“瑛哥哥,璃儿不是狐狸精,真的不是!求你不要不理璃儿,别赶璃儿走……” 乍闻大愕,“胡说!是谁在那儿乱嚼舌根?璃儿当然不是狐狸精,更不可能无故赶你走……”说到这儿,戚少瑛猛然止住了话,料是有人在旁馋言,定让她听见些许不中听的话。 蓦地一想,人言可畏的难堪他甚是清楚,不由满心歉疚,双臂一拥,低声道:“对不住,让你受委屈了。”于她,他是万般亏欠。 “瑛哥哥,你不理璃儿真的不是因为璃儿是狐狸精?要不,这几日怎老见不着你?” 唉,这事儿说了她也不甚清楚,只是徒留伤心罢了! “近日府内事务繁多,惹得我月兑不了身,这才来害你落单了,改明儿个我便将此事查个仔细透彻,日后要是有人胆敢来欺你,大可老实的同我说,甭再自个儿胡思乱想了。”迫不得已,他对她撒了谎,娶妻并非所愿,就怕她误识他的真心真意,反教她诬罔了。 见他一片赤诚,璃儿点点头,扬起淡淡的微笑,带着几许娇音,轻轻地嗯了声。 天际一片清明,微澄的天色却已挂上一轮明月,璃儿仰起头,黑璨璨的眸子定在他的脸上,道:“瑛哥哥,倘若璃儿真是只狐狸精,你可还会疼璃儿?” 闻言,戚少瑛抚着飘扬的青丝,截了她一撮发,细细缠绕于指上,莞尔道:“不管璃儿是不是狐狸精,璃儿便是璃儿,都是我所爱的人。” 敛下羽睫,她闷声不吭,仅是静静地偎在他怀里,不因他的情话而显出欣喜。 并无想像中的愉悦,以为她不信,默言当成猜疑,戚少瑛亦是慌了。迫不及待,他执起她的手,双目对视,款款深情。 “璃儿,别不信我,我可起誓的!”两手交握,十指纠缠,他另举起手,对着远边不甚明显的月儿朗声道:“我——戚少瑛,若然日后辜负璃儿,弃她真心,必定死无全尸,生生世世,不得善终——”话音未落,如葱管般的纤指却捂上了薄直的唇瓣,止住接下来的誓言。 “嘘,别说了……”璃儿轻轻地摇摇头,将脸埋入温暖的胸膛,细听规律的心跳声,贪求他的柔情。 对月娘起誓,是最难确实。珞姊姊说过,圆满的月,仅是一日,十天一变,便又是一个模样,圆缺不满,多样多变。 澄亮的余晖照于俊逸的脸庞,虚虚实实,似是窥视着他话里的真。从旁偷觑他的脸,心下不由“怦通”一跳,总觉心底有种异样开始起了变化,每瞧他一回,她就越是喘不过气,他的轻抚,却总能平稳她的心绪。 暗地轻叹,她思前想后,心绪纷乱,或许她已不再是以前那只浑沌初开、万事不识的小狐狸了。 渐渐的,心头荡漾,如同飞散的花儿,再也拾不全,连她亦是理不清、想不透。 珞姊姊说,万物皆有情,不论是神、人、精,甚至是妖,可七情六欲,却是人所独享的,得道成仙必习人,他们所要越过的,便是这个。 想了许多,很多事她依然不懂,所谓七情六欲指的是啥劳什子感受,仅道是口头念念说说,真实的体会从未有过。 可就因她不知,便更不明白情爱已在她心底悄悄滋长,情苗扎得深,再也除不去了。 那末,她心头怪异的感觉,便是大伙儿口中的情了?思及此,璃儿眨了眨眼,没来由地脸儿发热、心口发烫,意及到另一身躯传来的温暖,她更加晕淘淘,不知所措。 夜幕缓缓拉下,掩住了余晖,拉长了两抹相互依偎的身影…… 第七回 水莲惊睹魂魄散香消玉殒泣残红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现是亥交子时,天色一片漆黑,仅有月娘的光晕和着几许星光为着黑幕添上丁点儿光亮。 深沉之夜,合该是众人入眠之际,唯独南苑大院的一处厢房仍是萦萦烛火摇曳,发出暗淡光茫,寂静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第22页 “少夫人,该是安寝了。”被派来伺候的凤霞拧紧了眉,双手忙着打铺,看向依在窗栏旁的方水莲,不由连声催促道。 略一回神,身着一袭比甲的方水莲抬起迷濛的目光,如梦似幻的神情顿变得澄清,回以淡笑:“不,我还不累。”看着她很是疲累的神情,便随口又补了一句:“若你是困了,先去歇息罢!” 主子没安寝,身为下人的她哪有这胆先行入睡。凤霞摇摇头,噘了噘嘴道:“少夫人,甭等了,还是身体要紧,每夜您都这般,身子怎能吃得消?”等等等,就算等再久,少爷还是不会来的。 知晓话里的意思,她凄然一笑,自洞房花烛夜,她便没再见过自个儿命定的夫婿。 那日,她身着霞帔、头戴凤冠,一身大红礼服包里着她玲珑有致的身躯,含羞羞带怯,坐于花雕牙床,正等着她的夫君前来挑去顶上喜帕、对饮合卺酒,直做一辈子同心夫妻。 无奈,她等了又等,房外喧闹已过,归于一片清静,突地喀啦一声,来人推门而入,步伐沉稳,一股不同于女人清香的味儿袭来,她知道,来者是个男人,亦是她日后的夫君。 红巾下,她看不清男人的脸,仅是静坐着,按捺澎动的心,男人伸手扯下遮面的喜帕,她偷偷地抬起眼,小觑了下,这才见着她要共同扶持一辈子的丈夫。 如传说中的俊逸,内心不免有些窃喜,正当她略微羞涩之际,他的话却将她打入无比寒冷的冰窖里。 他说了,她不是他想娶的女人,他心有所属,无奈长上不许、礼制不容,娶了她是万全之策,无疑的,她可以是世人眼中的结发妻,可他并不是她今世的良人。 他要的人,不是她…… 犹如五雷轰顶,新婚之夜,合该是款款深情、万般缠绵,怎奈他如此绝情,一对视,便陷她于不义。 匆匆一瞥,落下话后,说了开来,他便拂袖而去,留她一人,独守空闺,房里的牙床显得宽大冷清。 燥闷夏夜,她的心,却凉透了。 那日之后,似是刻意所为,她再也见不得他一面,等了又等,自晨曦至黑夜,知晓他的行迳也是从身旁仆人所闻。 日子就这么着了罢?!她不敢多想,今生的夫君心底永远住着一位女子,而她永远取代不了,她的存在,不过是名把持头衔的妻子,恍若虚设,不值顾盼。 “凤霞,你是不是知晓什么,可否告诉我?”方水莲启口轻问,自始至终便知晓,府内另有位女子,而她即是戚少瑛口中的至爱。 心头猛然一惊,凤霞心虚地低下头,没胆直视那睁直的双眸,讷讷地道:“少夫人,小的仅是个下人,哪会晓得什么事,最多也仅是些上不了台面的琐碎事罢了。” “是么?”见状,她便明白,真实缘由是不会轻易让她这有名无实的少夫人知晓的。方水莲不由轻叹一声,苦涩一笑,遂将目光转了回来,睁亮的眸子顿变得深邃而幽远。 或许同是女人的心态做祟,她不过是想探探,那令他夫君朝思暮想,挚爱一生的女子到底是怎生模样,有何本事,坏了她一生。 可说真格的,就算她知晓了,又能怎么着?自想来,仍是无用,抿了抿嘴,也就打定不再追问下去。 倚靠窗前,默然无语,着髻的发丝有些散乱,她不伸手平抚,却任由晚风吹拂。 女为悦己者容,少了赏识之人,又为何装扮?已是形同弃妇的她,无论是美是丑,就算装扮再美,也是无人欣赏。 半晌无言,凤霞不禁拿眼探了探,见着少夫人的神情,想是亦知晓了些事,有些事不说开,反倒是好,安稳平静地过下去,无非是种幸福。 “好了,我再待会儿便睡,你先下去罢!” 闻言,见她无意再问,凤霞反是松了口气,只因这事儿不好拿来说嘴,虽她是个小婢,可这点儿人情事故还懂,嚼舌根,可不得在正主儿面前嚼去。 既现成有个台阶可下,何不顺势搭了下去,想到这里,凤霞是的一声,便隐隐退了出去。 待掩上门扉,方水莲即垂下眼,摇曳的烛光,照得一脸落寞。 挨身倚靠,怔怔凝望远处,眼神空,思及夫君的无情,她的眸子不由蒙上一层水雾,眨了眨,无声地落下泪来、湿了脸庞,颗颗的晶莹滴于手背,洇成一片泪花。 什么都不必说了,事实摆在眼前,她不死心的拗执,换来的同是一次又一次的伤绝。 她要的不多,仅希冀夫君能移步前来探上一探,见见她这位有名无实的妻子。 唉,多想亦无益,夜已深沉,她也是累了…… 方水莲缓缓地探出手,闭上窗棂,原是打算就此歇息,突地闻得几许杂声,窸窸窣窣的,似是东西穿越而过,不细听,还当真没能辨得出来。 现刻的时辰,大伙儿莫不是歇息安枕去了,怎还会有着声响?她疑惑地探头出去,睁眼张望,左瞧右看,隐然间,黑密一片的视野中闪烁几丝银光,渐强渐弱,于暗夜里闪了几回,便又不见了。 这般奇异的银光,令方水莲不禁发疑,隐约传来的一股腥膻味更是教人困惑。打定主意,她提起了胆子,轻推门扉,步出厢房,就为了一探究竟。 手持烛火,金莲轻叩,方水莲举步维艰,小心翼翼地走着。自幼便缠上的三寸小脚不适行走,才一趟不过是回廊短程,走个一回,早是累得她满身是汗、腿儿发酸。 然则,这点痛苦倒不至于叫她退缩,抵着脚底的疼,穿过两道拱门,不知怎么走地,寻着微弱的声响,一晃眼,便自南苑走到了后院。 停下脚步,前方黑压压的一片,着实令她有些发颤,百般思量下,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一踏出,难受的浓腥味便一古恼地朝她袭来,她不由得纠起脸,提袖掩鼻,靠的越近,味儿便越发浓厚。 弥漫四阁的,不是牲畜身上的腥臭味,而是极其刺鼻的血腥味…… 了然会意,猛然一惊,她压下内心涌来的恐惧,提高手中的烛火一探,地面上竟是一大滩鲜血。 灯火照去,沥血盈满,流成一条长沟,红滟滟的,犹如一幅泼墨画,显得格外怵目惊心。 循着血迹往上探去,血液似是仍在流动,一波一波的,自上往下,探灯一照,突地照得一只血肉模糊的残尸,吓得她往后倒退,脚一踉跄,不禁软倒在地,整个人是惊呆了。 “老天爷呀……”仔细一瞧,地面上的残骸原来是只肥大的鸡,方水莲掩嘴哽咽,频频作恶,泪水就这么不受制淅哩哗啦地滚落。 地上的残骸,碎肉飞散、鲜血横流,除了残余的几支白骨外,尚存一只鸡头,身子全都教不知名的畜牲给吃了。 情景之骇人,莫说如方水莲般的柔弱女子心惊害怕,就算是粗莽汉子见着,亦是吓出一身冷汗,背脊发凉,惊得失魂走魄。 她赶紧偏过头不敢直视,待畅了畅气,稍稳心神,这才挣扎起身。 扶着木栏,原想速速离开此惊骇之地,她欲出声呼喊,无奈夜深人寐,连小蝶小虫都没个影儿,更甭提一婢一仆了。 走没几步,双腿一软,她几乎是用爬的离开鸡圈,呼唤不着人前来,又怕是那畜牲猛兽仍在院里,要是在此时发现了她,岂不成了野兽的月复中食? 想及此,方水莲乱了心智,简直是慌了。 害怕至极,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浓烈的血气仍然弥漫四周缠绕不去,她猛地打了个寒噤,急红了眼,霎时气力全无,就连爬也都没力了。 第23页 忽然一阵风吹拂,腥血气味中却掺杂了一股几不可闻的幽香,闻得熟悉的香味儿,她知晓那是女儿家身上的清香,倏地回神,惊恐的眸子顿浮出一丝生机。 方水莲拚命撑起虚软的身子,一迳来至畜栏后方,想是寻个究竟,抬眼环视仍无踪影,背后蓦地“唰啦”轻响,吓得她“啊呀”地尖叫出声,整个人摔倒在地,浑身不住哆嗦。 蹦起勇气,她回头一瞧,竟是一位身穿浅黄衣衫的小泵娘背对着她盘蹲,见她双肩微耸,又瞧不着她的脸,便以为小泵娘是同她一般因误入此地,目睹了鲜血淋漓、白骨遍地而心生害怕恐惧。 见此情况,她总不得丢下一位小泵娘,自个儿逃命去。怜悯心一起,方水莲便压住内心的恐惧,挨身过去,柔声安抚道:“小泵娘,别怕,咱们一块儿出去,恐是有畜牲入了宅院,来偷吃鸡子,留了一地残尸,此地不宜久留,怕是那畜牲尚未离开这儿,将我俩给伤了,咱们俩一同出去,也好壮壮胆,小泵娘你还是快和我走罢!”不及表明身分,她仅想到要速速离开此诡谲之地,便轻轻拍向小泵娘的细肩,似是安慰也似是提点。 然而,不知怎地,眼前的小泵娘依旧维持原姿,对于她的好心呼唤并不在意。 见状,方水莲有些疑惑,赶忙低头看去,轻喊了声:“姑娘……?” 瞧至小泵娘的侧脸,岂料,一入眼的却是张着血盆、尖牙似若锯齿的狰狞面相,一大只鸡腿子正放在嘴岔子里细嚼烂咽,红艳的液体沾满了前襟,一双斜长杏眼微眯了眯,似是惊扰了璃儿吃食的兴致,咕噜一声,连肉带骨全给吞下肚月复。 “啊……”亲眼目睹了这血淋淋的一幕,方水莲早吓得真魂出窍,呼声不及,两眼一黑,便登时往后倒去,头部恰是撞着了地上的小尖石,顿时血流满地,溢了一大滩湿红。 璃儿抬眼一见,努鼻一闻,认出来人,斜长的眸子迸出银光,睁圆瞪大。 如此陌生又突起的香气……是她!方水莲——大伙口中的少夫人!就是她巴着瑛哥哥、夺了瑛哥哥!忆起绕于耳边的声声笑语,浓烈的血味迷惑了心智,即两手一撑,就势扑向方水莲倒地的身子。 扑倒猎物,她并不急着食用,反是伸出利爪撕扯衣裳,露出白皙柔女敕的颈子,吐出小舌舌忝去沾于上头的血迹,细细地抿抿唇,似是品尝赏味。 待沾附的血迹全然拭尽,就在此刻,未完全昏迷的方水莲忽苏醒了过来,方一睁眼,便见一庞然大物压于身上,教她动弹不得。 后脑一阵着疼,方水莲下意识地蹬踹了几下,待看清身上为何物时,吓的大叫出声,急欲伏身而起。 容不得她大喊,璃儿一见她醒来,即张大嘴盆,露出锐牙,往着细白的咽喉上就是一口,尖牙深嵌,霎时鲜血四溅,犹如水柱般狂洒了一地,溅得她一头一面。 “啊——”被咬住脖子,方水莲一声长吼,破碎且凄厉,划破寂静深沉的黑夜,终至消逝于无垠边际。 十五圆满的月娘如常般地高挂着,只是,莹亮的光辉似是夹杂着艳红,水银泻在白璨璨的身躯,不意染上的赤红透出一丝邪佞妖魅…… 5yyqt5yyqt5yyqt 天才蒙亮,铿铿锵锵,彷是发生了啥大事,石墙大宅内脚踏声不绝于耳,个个匆忙急迫,马不停歇,为万籁寂静的街道增添无比的吵杂。 接连几个日子,戚府上下一片浑沌,大伙儿忙的乱糟糟,一下子是为了少夫人的失踪,遍寻踪迹,现会儿却是忙于替着挂于回廊栏干、前庭院卸下白帘奠布,紧接换上大红灯笼,褪去丧户萧条之景,改成一片洋洋喜气。 “唉呀,可累死我了,才刚忙完少夫人的奠礼,这会儿又得办少爷的喜事。”架上的奠堂不过才三五天,一会儿又成花厅礼堂了,白布变喜帕、丧彩成灯笼,怎么看就怎么怪。 “呵,可不?说来也真够奇怪的,怎好端端的一个人平白无故说不见就不见,咱府里又不是市集那些变戏法的。”另一位着髻的丫头轻笑出声,拿眼瞅着身旁年纪稍轻的丫头。 “莫非……大伙儿口中的狐狸精不是住在北苑的那女人,实则少夫人才是,咱们都被妖术给蒙了眼。哎呀,若真是如此,说不定待会儿一晃眼,整座宅邸便全成了废墟,满是枯干野草了。”她故意掩嘴惊呼,两眼瞪的老大,装作一副惊愕,夸张的模样可同戏子比拟了。 “噗哧,你说到哪儿去了,据闻少夫人是被不知打哪儿来的野兽给吃了,那晚还见得后院畜栏里一堆残骨咧,说有多可怕就有多可怕,包准是少夫人晚上一人闲来无事乱走乱逛的,才教闯进府偷吃鸡的野兽给吃了罢!说到底,也全怪不着咱们,进府没多少日子喜事竟成了丧事,老夫人还说是少夫人带来秽气,要赶紧另订门亲事来冲冲。”现在想来,她的心都还有些惧意,老夫人的无情绝义她可是彻彻底底地见识到了。 一来一往滔滔不绝,两个小丫头手执盘碟,便停着不走,在原地笑闹了起来。 “还在那儿闲磕牙,你们全都想被撵出府是罢?”小丫头们又偷空在那儿说嘴,气得前来探寻的老总管吹胡子瞪眼,忍不住大声斥喝。 两个小丫头一怔,讷讷地低下头,齐口同声道:“咱们绝不再犯了。”怕总管再骂,即拿着托盘、花彩疾速退离,一溜烟儿地跑了。 见状,老总管不由长叹了口气,晃眼逡巡,走走探探,早先的白绫莲花已被卸下,换上的是属于嫁娶喜事的红缎喜帘,其实,小丫头们说的不错,此次少夫人被兽野食之事,确是特为怪异。 先说府内向来平静,位于大市都城中,又哪来的野兽偷吃鸡子害人?百年来,人文荟萃的苏州从未听过此等事件,再说他在戚府待了大半辈子,亦没亲眼见过啥凶恶兽狼出没,更甭提有哪家哪户丢了猪仔鸡鸭的,现刻却出了野兽食人之事,怎不教人心生疑惑? 可近日后院所饲养的牲畜频频无故失踪,铁铮铮的事实又容不得辩驳,要说真没猛兽,那平白消失的鸡鸭又该做何解释?双眉紧拧,总管捋了捋白花花的长须,沉吟许久,依是思索不出个道理来。 只是……看向周遭满是红艳的灯彩,眉间的深沟不由又是紧皱了几分,对于老夫人的决定,他亦是颇有微词。 不论少夫人是否真如大伙儿所猜测的那般,也不该偏选在此时办起喜事来,甭说对于往生者是大为不敬,更是教亲家那头情何以堪。 自发生了此款子事体,方水莲的娘家们闻讯赶来,方老爷气冲冲的当场要崔秀玉给个交代,一个好端端的窈窕秀女,出了闺阁没几日,如今下落不明,就这般凭空消失,怎么说都让人不信,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没个凭据,方家两老便不肯善罢甘休。 无奈下,左右踌躇,崔秀玉仅是说莫气莫恼,拚命安抚,怎奈方老爷亦是个顽固之人,频频指责戚家的不是。 火气一上,崔秀玉便顾不得什么,怒说方水莲是自个儿命薄,无福消受戚家少夫人的头衔,怎能将过错全推于戚家,说不定方水莲是和哪个野男人勾搭上了,这才趁夜逃出府,双宿双飞去了,反倒是让戚家蒙羞,没来责怪已是给足了面子,现刻找不着尸首,更是无所对证,到底那夜发生了何事谁能说个准?要吵便找出个证据来,甭在人家的地盘上瞎嚷嚷!此番话和着崔秀玉的撒泼,堵得方老爷哑口无言,住了嘴。 第24页 占了上风,崔秀玉颇为得意,冷笑一声,更说是方水莲命中带煞,将坏运全带来了戚家,若不是今儿出了这场意外,日后同样会开堂休妻,将人给撵出府去。 方家两老一听,更是气得冒火,开始一番唇枪舌战起来,吵的不可开交。 话说得越发难以入耳,两厢争的火热,个个面红耳赤,互不相让,唯独戚少瑛始终冷眼旁观,方水莲遭遇不测,对他而言实然无关痛痒,虽对她的无故消失有所怀疑,可最令他牵挂的是还是住于北苑的璃儿。 解决了方家两老,将之逐出府去,崔秀玉见着儿子的模样更是心生怒火,知晓他内心仍是念念不忘府内北苑的野丫头,容不许他开口,便立即差使了媒婆子,另外找个亲家,重结一门亲。 不出几天,媒婆子即带来了好消息,虽出了这不甚吉利的事,可仗着戚府家大业大,巴不得攀上此门亲事的家户是多不胜数,挑来挑去,终是选了座落东市“苏记布庄”的独生闺女。 问名、纳采……所有六礼程序均在几日内办得稳稳当当,就等着将人迎进门。 为此,避免落人口实,方水莲的后事则是象徵性地办了办,于宗庙祠堂摆上牌位,立个衣冠冢,算是有名有份地厚葬了。 丧家变喜户,短短不过三、五天,转换之快速教人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难免传出流言蜚语,传是戚家少爷命底硬,克死了刚过门的媳妇,或道是戚老夫人手段残,巴不得见媳妇温顺,硬生生将人给逼死了;亦或真如戚老夫人所说,方水莲生性杨花水性,过门没多久便红杏出墙,给戚家少爷戴了顶绿帽子,戚家面子挂不住,即放话是野兽侵宅,平白失踪了……诸多谗言流呀流,转来转去,闹得整座苏州城人人皆知,可不论如何,最为真实无欺的是,方水莲不见了,戚府又是要加入一位新媳妇。 宁下心思,总管不禁又是一声长叹。老夫人的想法他不是不明白,仅是为了维护戚家历来所经营的声名,反倒是毁了最基本的礼法道义,这么做,当真是值得么? 背手低首,脚步略显沉重起来,踏遍了书斋,西苑仍是寻不着戚少瑛,崔秀玉的严厉告诫可是声声在耳,总管有些心急,一筹莫展之际,微微抬眼,正巧见着迎面走来一身蓝黑布衣的人影。 “天福,你今儿可见着少爷了没?”他出声拦住廊边的天福,大步一跨,随即走上前去。 被喊住的天福一怔,旋即回过身来,见着老总管一脸急切,心里猛地一惊,低下头,昧着良心撒大谎:“呃……少爷他一早就出门了,总管找少爷有事?” 是么?总管挑起一边的眉,一双如鹰眼般的锐眸眯了眯,冷笑道:“你别和我打模糊儿了,今儿没出船,少爷何必出门?天福你就老实同我说罢!兹事体大,可拖不得呀!” “唉,不成不成,若现儿我同您老说了,少爷肯定饶我不得。”且少爷待他情同兄弟,这么一说,岂不背了少爷待他的好。天福摇头如搏浪鼓,一副忠心赤胆。 “哼!你不说,看老夫人饶不饶得你?”老总管见他吓白了脸,顿心生不忍,遂缓了口气道:“你就老实说罢!要是迟了,让老夫人怪罪下来,一顿皮肉疼还算是好受的。” 思前想后,百般踌躇,在一番挣扎下,天福终究是认栽了。 “少爷他……方才往北苑走去了。”话未说尽,仅见老总管立即拔脚要走,他赶紧上前拉住,憨傻的脸揪成一团,可怜兮兮地道:“等等——总管可千万别和少爷说是从我这儿知道的,不然……” 不等他说全,老总管扬了扬眉,亦是料想得出他的意思,便摆摆袖,没好气地道:“得了,我都知晓,绝不会使你为难的。”说罢,他双脚一跨,即朝着北苑走去。 5yyqt5yyqt5yyqt 天色昏然,凉风吹拂,吹落了满地红叶,带来一股萧条之感。 摇着秋千,璃儿俯去,拾起一片落于脚边的枯叶,映向濛濛的天际,光线穿透,脉络分明。 曾几何时,满园的青葱翠绿,眨眼间,即成了一片枯黄? 她入世下凡,亦是多久了? 这几日,她想了很多,珞姊姊的话、下人们的流短蜚长……终是让她明白,梗在心头的疑惑,是为何? 藤蔓缠成的秋千摇呀摇,嘎嘎作响,半掩星眸,小脸低垂,她的心,已回不去那程子刚落凡的平静,她的心,开始有个模糊的影子,渐渐成形。 花香、鸟语,终比不过眼前的遍地萧瑟。 摇荡千架,落叶飘飘,秀黑青丝随风飘曳,小脸微侧,她倏地将秋千给停了下来,半晌,一抹笑意逸出唇边,化去无限孤寂。 缓然起身,轻款莲步,直来到雕栏柱前,一动也不动,静静地伫立着,唯独一双秋水似的杏眸,掩不住欣喜,流转顾盼。 等了好阵子,约莫半刻,一抹伟岸的身形缓缓走来,昏黄流泄,照得记忆中的俊颜越发清晰,微扬的唇角逐渐扩大,明眸莹莹,似风一般,她不假思索地冲了上去。 “瑛哥哥,你可来了?”一把扑进来人的怀里,小脸深藏,贪恋着他独特的味儿,女敕语娇嗔:“你晓不晓得,璃儿好想好想你,想的心口都疼了。” 拥着怀里的温香,戚少瑛先是有些诧意,随见她欢欣洋溢的娇颜,不问情由,深深地埋入她温柔发丝,吸气吐纳,汲取思念已久的馨香,细喃道:“我也是……” 一番细语,包含多少情意?两段相思,磨煞多少痴情儿女?心头一热,情焰骤燃,他加深力道,更加紧拥怀里柔软馨香的身子。 “入秋了,这儿风大,怎不拿件披肩罩着呢!瞧,你的手都凉成什么样了。”不意触得稍嫌冷凉的纤臂,戚少瑛不禁蹙眉,柔声责难,强硬中带着浓浓的关切。 “用不着,那些都没用,暖不起来的。”璃儿微微抬起眸,看了他一眼,随即敛下,咬了咬唇,轻语吐纳。 “是不你少了裘衣?我马上差人派师傅来给你订做一件上好的雪裘,我没在身旁盯着你,可别连身子都不懂得照顾了。”说着,他便要抬手唤人前来,璃儿赶忙扯住袖摆,不愿外人打扰难得的平静。 “不,别忙,那些东西璃儿真的不需要,只要瑛哥哥在璃儿身边,璃儿的身子自然转好……”双手紧抱,她仰起小脸,明眸莹莹,深深地瞅着他,“瑛哥哥,不要再走了,好么?” 这……戚少瑛抿了抿唇,含着笑意的眸子顿蒙上一层伤绝。 声声切切,她的哀求,他无法不动容,可又不得答应,反手紧拥,以行动代替了说不出的话语。 瞧见他眼中的愧然,璃儿是慌了,不及遮掩,将心底隐埋已久的期盼,化成句句片语,吐息如兰: “瑛哥哥,不要再离开了,好么?我好寂寞……”头一次,她将满腔的鼓动化成千言万语,试着与他言明,只是,不晓得他是否懂她之意?双眸一黯,光采的面容不觉沉了下来,微扬的笑容染上一丝苦涩,就连两颊梨花亦是淡不见影。 见她这副似有愁意的模样,戚少瑛有些怔然,以往的璃儿始终笑语盈盈,明亮可人,如今纯真的娇容虽是无改,可却染上了一抹挥之不去的哀愁。 这样的愁殇,可是因为他? 这样的两难,他又该拿她怎么办? “璃儿,你这样,怎教我放心的下?”他叹息,轻抚她柔女敕的小脸:“没你在旁,我心亦寂亦苦呀……” 第25页 “既是如此,就别离我远去。” “对不住……”嗓音粗嘎,他轻声致歉,无奈何,今生只得做个负心人。 “别说这三个字,我明白,一切的事儿我都明白……”星眸微敛,她轻语,阻了他的歉疚,孰不知她最不想听见的,便是他的致歉。 那三字,是太沉、太沉了…… “你……明白了什么?”蓦地一怔,他显得愕然。 “瑛哥哥,这几日,你并不是忙着处理家业是罢?”转过身去,螓首低垂,“而是……忙着娶亲,你一生一世的结发妻……”没来由的难受,使得喉头一阵紧涩,她咽了咽,仍旧不住透出哽咽。 “璃儿,我——” “瑛哥哥,别再当我是个不谙世事的娃儿了。随着日子,心智长了、话听得也多了,什么事儿都甭再瞒我……我知晓,你不说,是因不想让我难受,可明摆着的事实,有意相瞒,更教我难捱……”柔女敕的声调,似泣似叹,让一颗心都给揪疼了。 “瑛哥哥,我不求什么,只求同我说实,使你心底的烦闷别再一人强挨承受了,好么?”她笑,回眸瞧他,娇艳的容颜带着一丝凄楚。 “璃儿,我对不起你——”大步一跨,戚少瑛将她揽入怀中,使力之大,好似要嵌入身子般心疼。 “瑛哥哥,别这么想,你并没有对不起璃儿……”依偎怀中,她拿指抚着他的胸膛,半掩星眸,内心有着无限凄怆。“只要这里有着璃儿,瑛哥哥就还是瑛哥哥,永远都是……” 互相依偎,他怀抱着她,心底同样不甚好过,尤是见着她的惆怅,这一刻的她,似不再是当初相遇的璃儿,那眸中的纯真幻然,已是隐隐褪去。 她变了,没了稚气,却更加妩媚,亦是更加令人怦然心动…… “少爷、少爷!老夫人有事,请移驾花厅一叙!”一道粗哑嗓音自林边处传来,雄浑嘹亮,打坏了两人的浓情蜜意。 “瑛哥哥,别走别走——”璃儿毫不顾虑死命活命地拽住他,攀上他的身,一旦放手,那颗不定的心亦就跟着飞散。 明知有缘无份,却又偏偏遇着她,能怪谁么? “璃儿……”戚少瑛无奈,回首过去,好言劝道:“放开我罢,今生今世,就当我是负了你……” 唉,都道是金玉良缘,怎奈实事逼人屈,想是水中月、镜中花,只待一切成追忆。心底万般感叹,双目蒙愁,他不愿见她眸落泪珠儿,自秋流至冬尽,春流到夏,她的笑一直是他心头唯一的宽慰,他不想失去亦不愿失去。 “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可需牢牢记着,待你之情,日月可鉴;惦你之思,万世难易。我的心是溶在你的笑里,不论我的身旁是谁,唯有你,才是我生生世世的结发妻,你定要记着、定要信我。” 闻言,她放开了手,一双大眼透着失望,光采顿是退败下来。于她,他的一番誓言仅是场梦,一场虚无飘渺的幻梦,他……晓得么? 心灰意冷,两人之间,瞬时离的好远…… “瑛哥哥,你可有听过白蛇和许宣的传说?人与蛇,不同处,却相恋,一为恩情、二为情义,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千年白头共偕老,如今你我不得相守,乃是因我修行不够,这一点我并不怪你,可倘若我是白蛇、你是许宣,你可会因我是蛇不为人而弃了我?任那金钵罩顶,永镇雷锋,嗟叹生世……” 她突然的一番比喻,教戚少瑛搅得都混了,弄不清她意欲为何,只觉她是弄拧了他的情意,想是发火,无奈见着她落寞的神情,不禁又是缓了下来,只得幽幽地说: “你胡说些什么?再怎么着,你不会是白蛇,而我也不会是那无情义的许宣,更不会弃你而去……说到底,终归是不信我呵……”胡乱搔首,他的眸中透出些许的不耐。 偏过头去,掀了掀唇,她颤抖地道:“不是璃儿不信瑛哥哥,而是……甭说了,瑛哥哥,你放心,你的话我会记着,适才的话也望你放在心上……”有天,你便会明白一切,望你不会怨我、惧我……这句话,她哽在心头,没能说出口。 “去罢!外头的人在催了。”挣开紧箍的双臂,离了怀抱,不及他反应,璃儿已坐于秋千上,偏过头,摇呀摇的,朱唇微张,哼着小曲儿,瞭望远方,藉此掩住无限失落。 顿失温暖,心底像是缺了东西,空荡荡的,搅得什么都不是。握紧拳,戚少瑛嚅动薄唇,喊了声璃儿,无声中带着深深的不舍。 似有感意,她虽未听见,内心却是一紧,小脸是垂得更低了,羽睫微扇,朱唇倏抿,眸中露出几许迷茫,亦似罩上一层薄雾,教她怎么都看不清、弄不懂了。 收回痴迷的眼神,他张唇微吐,若有似无的叹息回荡其间,双手一摆,毫不回头,即离身而去。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纷纷乱乱,胸臆中哽着透不过去的气息,眼眶发热,鼻头一酸,两滴晶莹缓缓落下,洇成片片泪花。 秋千,依旧摇曳;心底,依旧震荡。 人与蛇,不同处;人与狐,同样是不得相守啊…… 第八回 深闺大宅悲寂寞嬛嬛使计夺郎心 轻轻柔柔,一阵阵熟悉的香气,如风般,拂了过来…… 是姊姊,是珞姊姊的香味儿……她睁开眼,一双柔若无骨的纤手,轻轻抚模着她的发、她的脸颊,每一处,每一回,都有着万般怜惜。 “璃儿,姊姊错了,做人并不好。你知道么?万恶的根源乃在于七情六欲,抛不得,是为罪……姊姊太傻、太痴,如今已是月兑身不得了,望你别堕入凡尘,别沾上人之七情,不成人,反为好……” 像是想到了什么,璎珞的脸色骤白,犹如苍雪,努动朱唇,不停地说:“男人的心,是月……每隔十天,他便又换了个样儿,教你模不着、猜不着,只得傻傻地白白投入一颗心,我把什么都给了我的男人,就算他不专,我以为他会回来,时候到了,便会再度回到我身边,可我错了,忘了男人的心是易变的……长久的等待,换来的却是一回又一回伤痛……虚情假意,是他们疼你时的模样,到头来,汲汲求取,仍是一场空……” 说到了这当口,她掩住面庞,双肩发颤,数道液体从指缝处流了出来,璃儿不解地拿眼去瞧,伸手接过落下的滴滴湿润,定睛一看,掌心上所承接的不是泪,而是血,满手满手的血,红艳浓腥的血呀…… 陡然一惊,她回头看去,璎珞放下了遮掩的手,苍白无色的脸庞上挂了两条红流,就像只啼血的杜鹃,流出的泪转成血,朝她凄然一笑,说:“璃儿,回去罢!回去峨嵋山里,凡间太过浑沌,男人太深不可测,别再记着我的话……将以往的痴恋都给忘了……我只是……不想让你学我……” “唰”的一声,抚着她脸庞的柔荑顿成了无肉白骨,细长媚艳的眸子化成两洼深不见底的黑洞,扭曲的脸,似人似狐,变得难以辨认,柔女敕的肌肤一点一点地剥落下来,白皙的颧骨染上嫣红的鲜血,没了皮肉的脸蛋,正对她笑着。 “你瞧你瞧……这就是违逆天道的下场、这就是我该为贪恋凡尘所赎的罪过……”璎珞大泣,白枯的身影随着紫衫被急涌而来的黑暗给吞没了。 璃儿愕然至极,大叫着姊姊姊姊,伸出手,想是捉住一丝紫纱,岂料当她一探出手,玉葱似的指尖竟变成了利锐钢爪,任她怎么抓取都构不着。 第26页 置身于暗黑,隐隐约约,一团白雾缓缓飘来,自迷雾白烟中走出了一个伟岸的身影。 凝神一看,眼前的人竟是戚少瑛!褪去惊愕,笑颜逐开,她开心地朝他直扑过去,像个撒娇的娃儿,溺在他温暖的怀中。 他笑着,拿脸贴在她柔女敕的面颊上,蹭了几回,双眸一敛,突地将她给推了开来,仰首向天,长声叹道:“璃儿,我对不起你,忘了我、也忘去誓言,就当咱们从来没有遇着过,你说的对,男人总是负心,痴情罕有,凡人如我,自不例外。” 闻言,璃儿说不出什么感觉,心底难受极了,她捣着胸口,双眉纠结,伸手一拉,攀住了他的袖摆,紧紧不放。 眉锋紧蹙,他伸出长长的手臂,低,将唇给贴了上去,几番唇舌纠缠,使她如痴如醉,全然溶在甜美温意的情景。 忽地,戚少瑛猛然松开手,随接过一只柔荑,一脸凄楚,眼眸中状似不耐。 自朦胧中走来了位身着薄纱罗裙的女子,紧挨着他,黑暗,遮去了女子的面容,红艳的唇角微微上扬,频频溢出娇笑。 “今后,我有位妻子,我会一辈子待她好。一杯羹,难以两份尝,这道理你是该懂得……”他说道,便牵着身旁娇媚的女子,一同走入迷雾里,不管璃儿怎样紧紧追寻、叫喊,他始终没有回头,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不要走!不要——”璃儿尖叫出声,陡然自床上坐起。 急急地喘息,一双眼睁得极大,她呆呆地看向四周,满室昏黑,只有几许光线至窗棂的缝隙中透进。 日沉沉,声悄悄。 诸多步伐一到了附近,随转成低低细语,阵阵人气袭来,纷乱且杂,有着劳动所散发的汗酸,亦有众多相异的香气。 随风飘散,于窄密的空间打转,浑杂的人气,就是少了记忆中那股熟悉的味儿。 怔愣一会儿,她蓦然回神,来不及穿上备好的绣花鞋,果着双足,如箭矢般飞奔而出。 冲出门,靠着一丝微弱的气息,璃儿寻寻觅觅,直来到了一处拱门前。 她知晓,要寻的人就在门的那一方,梦中的情景,直叫她恍恍不安。 不顾什么,她扑上前去,突然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往后一甩,一个措手不及,身子便重重地朝后方跌去。 “老夫人交代,北苑的姑娘,不得出入。”守门的仆役说得铿锵有力,拿眼瞧她,净是睥睨。 “我要找瑛哥哥、瑛哥哥……” “瑛哥哥?听听呵,瞧她这般不知羞耻,莫怪老夫人说她是只狐狸精。”一位黄衫丫头自林边那头走了过来,扭着香绢嚷嚷,掩嘴嗤笑。 “姑娘,回房去罢!爱内正办喜事,你是进不来的,还是快些离开,莫再拗执了。”好心的紫衫丫头伸手搀她,再挣下去,无疑不是自取其辱。 “啪哒”一声,黄衫丫头抬手一撇,硬生生地打断。“呿,你做啥发什么鬼劳子善心,今儿办大事,老夫人都叫咱们别理她了,瞧那贱模样,哪里成得了咱们主母,你巴结可巴错人了。” 她的这番话,引起所有人一阵讪笑,使得紫衫丫头羞红了脸,别过头去,也跟着众人同站一块儿。 “让开!你们通通让开,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哼,也不想想你是什么身分,想过去?门儿都没有!”她晃晃扭着的丝绢,轻斥一声,笑的得意、笑的猖狂,璃儿不管,爬了起来,硬是往外冲去。 “咚”!一个蛮劲儿,正巧把奚落人的黄衫丫头给撞滚了个大圈,跌得东倒西歪。 见状,也不知打哪儿来的气力,她像疯了似地硬闯,两个负责守门的仆人就要守不住,一晃眼,长工、丫鬟、管家……所有人一拥而上,筑成人墙,将她给困在里头。 蚌个的眼神透出无奈、厌恶,也有着同情,可大多的是不耐,他们逼进一步,她也就得跟着后退一步,想是扒开人群,岂料男仆长手一挥,又是将她拽倒在地。 披头散发,狼狈不堪,此时再也没有人肯上前将璃儿扶起,众女仆们全围成一块儿,连同一气地拍手嗤笑。 她不懂,大伙儿为何要拦她,她不过是要寻她的瑛哥哥去,怎么要阻扰? 披着散落的乌黑,几许银丝落于面前来,她挣扎起身,拖着沉重的身子,打算奋力一搏。 痴痴迷迷的,眼中已不见将她团团围住的人们,朦胧的影子逐渐凝成一团,眼前所见,只有她心中所想、所念的瑛哥哥。 “瑛哥哥——”璃儿放声嘶吼,如泣如诉,额上的青蓝水玉如似感同,发出了烈焰红光,一阵闪烁,教在场的众人皆是大惊失色。 “狐狸精、狐狸精!丙真是狐狸精啊!” “快快!将她赶进去,别让她出来!” 这程子,粉儿正好要进入北苑,提着填好的茶壶端盘,想是姑娘未如此早起,此刻尚余时间打水整顿,便迟了些刻,未料一走到门前,却听一阵叫嚣吵闹,抬眼细瞧,即见大伙儿中心有着一个人影。 那人仆倒在地,发髻尽散、浑身脏乱……唉呀,这可怜人不就是她所服侍的姑娘么? 一时气愤,粉儿立刻跑上前去,阻了众人的恶毒言语,插腰喝道: “你们怎可这样欺侮人?要是传了出去,教姑娘怎么办,什么狐狸精不狐狸精的,要我粉儿说,你们才是一群只会仗势欺人的山精野怪!” 突如其来的正言喝骂,大伙儿微愣,看着她义气凛然的模样,倒生起些许的心虚来,个个面面相觑,模模鼻子,适才的一片叫喊顿成鸦雀无声。 有人不以为意,跳了出来,哼笑一声,拿眼瞄了瞄地上的璃儿,指着她说: “傻丫头,你还护着她,没瞧她额上的那块玉么?适才还是个水青色,一眨眼就成了闪闪红光,没准她就是拿这红光骗了少爷、骗了你这蠢丫头。” “是呀是呀……”所有人点头如捣蒜,频频附和。 粉儿扭过头去,不愿理会,迳自蹲扶起满身是伤的璃儿,瞧着粉女敕白皙的雪肤东一块红,西一块紫的,鼻头一酸,十分难受,不由心疼地唤道:“姑娘……”话一出,泪也就跟着劈哩啪啦地落下了。 听得熟稔的嗓音,璃儿微睁了睁眼,奋力攀住她拥着的手,嚅动嘴唇,虚弱地道: “粉儿,瑛哥哥呢?……可否带我去寻他……”话未落音,她挨着胸口的疼,动了心,一口气提不上,双目一暗,便昏了过去。 粉儿大惊,痛哭失声,嘴里不停叫着姑娘姑娘,虽心头纷乱,倒也还自持自重,没乱了阵脚。 她回首拿眼恶狠狠地瞪了众人一眼,大喝一声,将惊愕的大伙儿给骂醒,即差着旁观的奴仆,将人给送进北苑厢房。 这紧围似的牢笼,璃儿始终挣月兑不出,北苑这名,定是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 5yyqt5yyqt5yyqt 锣鼓喧天,戏乐迎亲,这次的排场虽无上回做得那般盛大,却倒也热闹十足。 拜完高堂天地,持着同心结,新嫁娘便由媒婆子领进新房候侍。 众位宾客照样喧闹,身为今儿的主角儿、新郎倌合该向着前来观礼的众位敬酒,聊表谢意,戚少瑛原是想依上回那般,将自儿灌个酩酊大醉,崔秀玉似是解得他的心思,场面又不好发作,乃遂命人强送入房。 罗帐红顶,桌台上的两根龙凤花烛照得满室一片光亮,灯火摇曳,略隐略明,里间床上正坐着头罩喜帕的新嫁娘。 哼,好个洞房花烛夜呵……戚少瑛轻声嗤笑,走到摆满甜果菜肴的八仙桌,睨了一眼,大手一挥,全数扫落在地。 第27页 床上的苏嬛嬛闻声,莫不吓了一遭,心想大概是夫君醉酒昏沉,一时失足,不小心碰落罢?便又是坐着不动,默然无语,等着他来揭去喜帕。 见她危矜不动,戚少瑛不由自心中冷笑,装作吊儿啷当,拿起烛台步上前去,也不用秤把,随意用手摘去喜帕。 晃眼微瞥,这一瞧,可真是大大地惊艳! 瞧她脸若月盘,一双半羞含怯的勾人眼眸似若水银,眉不画即翠,弯长如柳,侧身看去,又见她眼眉低垂,粉颊带红,丹唇未启显笑颜,似荷粉露垂,一派娇羞,如同烟花雨杏红开,比起璃儿来更有种不同别的妩媚风流,看着、瞧着,他亦不觉是呆了。 这样倾国倾城之貌,丰腴体态,在盛妆红衣的打点下更是显得万分迷人。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戚少瑛本是有着几分酒意,意态微醺,今又见着苏嬛嬛的娇容,眉目间的顾盼流转倒还有几分相似心中挂念所想之人,心底不由得震荡起来,方才的怒气也就烟消云散,随水流去了。 倏地回神,戚少瑛放下手边烛台,执壶斟满合卺酒,或是心虚,或是歉疚,他不再拿眼瞧她,一语不发地递过去,自个儿却仰头饮毕。 苏嬛嬛一怔,虽不知他的想法,倒也欣然接过,眉唇含笑,一口饮尽,十分干净俐落。 赞赏她的豪爽,起先的排拒也开始有几分释然,戚少瑛朝她回以一笑,双目对视,瞧得苏嬛嬛心动脸热,不觉腮耳通红,俏唇微噘,娇嗔道:“夫君,别净瞧着,看得奴家都心慌慌了。” “喔,娘子何故心慌?打今儿起,我便是你的夫君,瞧你可是要瞧一辈子的呀!”见她薄面酡红,戚少瑛就忍俊不住想逗逗她,解下束于发上的缨绳,此举一做,这生世,当真成了对夫妻。 想及此,他又不由叹了声气,旁坐的苏嬛嬛眼尖心细,亦是瞧出了端倪。 “那夫君又为何叹息?”她不答反问,心觉事有蹊跷。 “没什么,仅是想到,只消这么做,一对不相识的男女便成了生世难离的结发夫妻,比起天下有情人难以相守,这岂不荒谬?” “夫君这么说,莫非是嫌弃了妾身……” “唉,要说我心中已有人了,你可在意?”他睨了她一眼,出言试探。 有人了?这番话对苏嬛嬛无疑是项打击,犹如顶上响了个焦雷一般,于新婚之夜,未耳鬓厮磨、浓情蜜意一番,便闻见自个儿的丈夫亲口说了心底有人,这怎能教她不在意? 如此一想,不禁悲从中来,她一扭头,“呜”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夫君,若你心底早是有人,你又何苦来娶我?要你不愿,大可说一声便是,我苏嬛嬛虽不是啥大富人家的千金,倒还是个大家闺秀,绝不贪图戚家富贵,嫁予夫君乃是我痴我恋,早知如此,我又何必作贱自己,教你扯言诬罔……如今我既已嫁给了你,便是身为戚家人,同甘苦一辈子的结发夫妻,夫君不心生疼爱也就罢了,现下竟还拿这话奚我堵我,教我心里脸上是怎么过得去,情何以堪呀……”苏嬛嬛提袖掩面,哽咽的难以自抑,哭的好不凄惨。 一行气凑,一行是泪,她痛苦的模样让戚少瑛生起了怜惜之心,不由挨过身子,弯身持袖,体贴地拭去滚滚而下的泪珠,安慰道:“甭哭甭哭,娘子这般痴心,实乃我的福气,可适才的话也绝非诓你,不过是想同你说实,怎奈使得娘子误会了,若然娘子哭瞎了眼、气坏了身子,岂不是我的一大罪过么?如今你我既成夫妻,我必会好好待你,只是……怕是有件事,还得娘子见谅。” “夫君有事但说便是,夫妻一场,怎说见不见谅的。” 这事……他想还是言明在先的好,省了日后麻烦。迟疑了一会子,打定主意,戚少瑛便不多想,直言道:“感情之事,实乃勉强。”短短八字,即是道出了他对璃儿的真心不悔。 闻言一听,苏嬛嬛一怔,不由得又是伤心,稍是止住了泪又是滚落下来。 见她落泪,戚少瑛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抚,仅是蹙紧眉,心里亦是跟着难受。 苏嬛嬛哭了好半晌,似是哭够了,脑子里亦想了一遍,反正今儿她是名媒正娶嫁进戚家,日后便是个主事的少夫人,就算真有他口中的心上人,那又何妨,倚着她的身分日后再探探旁人也不迟,现刻便装个温和贤淑貌,彻去两人间的芥蒂,这样的一个痴情种,要是错过了怕是再难寻得二人。 如此一想,她即刻收起了泪水,抹去脸庞的残泪,抽抽噎噎地道:“想来夫君亦是个有情郎、痴情种,要说我因此而心生妒嫉,倒显得心眼过小,又怎么匹配得上夫君呢?感情之事本是难以勉强,我又怎能怪罪于夫君。如今你同我说实,直言不讳,便是夫君信得过我,夫妻俩本该互倚互重,有此信任之心,我亦心满意足,不该再强求什么了……”她嚅了嚅唇,抬眼瞧他,“只是……有件事,妾身也望夫君应诺。” “什么事你就说罢!只要我做得到必定允诺你。” “妾身不求什么,但求夫君拨些心、施些情,我倒也满足欣喜了。”说着,她又是提袖拭泪,一双杏眼更显得水汪汪,增添几许娇媚。 她道的楚楚可怜,戚少瑛听了,莫不为了自个儿的私心感到万分愧疚,为了守住一段许下不变的誓言,却得负了另一位痴情女子,可他哪里想得到在她美艳的面容上是藏了何种歹毒心思,只当她是个体己真情的解语花。 一夕之间,心中残存的疙瘩即消除怠尽,固有的嫌弃与厌恶早在瞧见苏嬛嬛姣好的容颜时消失无踪,一段自认不变的真情真意,已是溶在她假意贴己的漂亮话里。 戚少瑛心怜地抬起了她低垂的脸蛋,伸手抹去留于颊上的几滴残泪,宽慰道:“甭哭了,娘子的这番真心我是知了,今儿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瞧你盈盈落泪,如珍珠翠玉,尝做泪美人,可若然频频如此,岂不可惜此良辰美景了。” 听出他话中的意思,苏嬛嬛俏脸一红,挨着身子贴近他宽阔的胸膛,水眸含春,朱唇润俏,只管用手拨弄袖上襟带,娇羞怯怯,看得他心绪震荡,气息霎是急促起来。 抿唇带笑,戚少瑛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举止轻柔,如获珍宝般地小心翼翼,两具身躯双双倒卧,双唇交贴,温热非常,他反手一拨,解开两旁红纱罗帐,掩去内里一片春光。 夜已深沉,流苏飘荡,留得满室旖旎。 5yyqt5yyqt5yyqt “姑娘,好歹吃一些罢!瞧您身子薄弱,这几日又睡不安寝,更是越发消瘦,不多吃些,怎么得了?”打水进房,粉儿瞧见桌上仍是未曾动过的膳食,不禁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自那日起,姑娘已是连日几餐没吃过东西了,整日不是窝在床褥上便是倚着园前秋千发愣。 想姑娘是受了委屈,刚开始,她还会跟着去劝解,可日复一日,时时如此,再多的好话全是说透了,如今瞧来,又有何法可劝得了? 望着帘内的人影,纱帘已是放下了好些日于,都不见束上,粉儿急得心底急打转,欲信步上前,怱听得一声长叹自帘内传来,细微声悄。 “瑛哥哥……来过了么?” 湘帘垂地,躺于床上,微睁起眼,璃儿怔怔地看着红纱帐顶,许久没开口的嗓音显得粗嘎低沉,娇俏的面容上毫无生气,苍白如雪,和着先前的红润是差上许多,娇袭一身病,故拢下纱帘,惟恐他人睹倦容。 第28页 “姑娘……您甭再等了,还是养好身子要紧。”眼内见此情景,粉儿是担心焦急,再这么下去,不是饿坏身子,就是闷出一身病来,她看了也是心疼呀! “他不来,养好身子又有何用……”神色昏沉,璃儿艰难地掀了掀唇,想起了戚少瑛,内心又是一阵刺疼。 瞧她如此拗执,粉儿紧拧秀眉,兀自摇头,亦是没辄。 自开始她便跟在姑娘身边,素来即知姑娘的性情,时常笑颜盈盈,从没像现刻这样无事闷坐,不是愁眉,就是闷声不语,甚至弄得房内一片昏沉,若没她在身旁跟着打理着,恐怕北苑真成了废园。 已是冠上了个“狐媚子”的胡言,可不能再加个“狐窟”罢?! “话不是这么说,就算不为少爷,姑娘还是得为自个儿的身子着想,命总是要顾的。”姑娘的这点心事,她又怎会不明白,只为了个负心郎就此亏待了自己,怎么想都是不值得。 帘内人儿默然无语,静了半晌,也不答话。 见她不听,粉儿也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宽慰,看着案上已然冷凉的饭菜,摇摇头,只得由她独躺,亦不去理睬她,模模鼻,待整顿好一切后,便自顾回房睡觉去了。 门扉被轻轻推上,璃儿便直起身子,帘一拨,下了床来。 踏着果足,她踱到桌前,看着案上一道道的膳食,菜叶泛紫、米饭焦黄,往着茶樽内里一看,合该清澈芳香的茶水里竟混着几许残渣,她讽刺一笑,拿起来便一饮而尽,随手直往后抛去。 “喀啦”一声碎响,她像发了疯似,直奔出房外,就这么凑巧地,一阵巨雷划破天际,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竟哗啦哗啦地下起雨来。 仰首于天,任由大雨倾泄,啪哒啪哒的打在脸上,滴滴雨点滑落脸庞,已分不清是雨是泪。 乌云密布,响雷频频,浓密的天幕照得日月无影,她不顾苍苔露冷,直直走向后院,眸子幻成斜睨银亮,狞起一抹笑,拖着罗纱长裙,于泥泞的地面行曳成一条长影,渐行渐远…… 5yyqt5yyqt5yyqt 一日清早,天还不甚亮,仅是微微露出鱼肚白,苏嬛嬛即起了个大早,移至花厅来向崔秀玉请安。 款动莲步,扭腰摆臀,她打扮的妖娆妩媚,体格风骚,面含春意,一双单凤杏眼不住打量着堂上的婆婆,至到跟前,微一欠身,答礼道: “娘,嬛嬛来向您请安了。” 抬眼撇了下,见是儿媳妇,庄严的面容有着笑意,崔秀玉朝她点点头,摆手道:“亏你有心,坐下罢!” “昨夜风大雨大,您老人家睡得可否安稳?”移步落座,苏嬛嬛见婆婆面色红润,粉面含春威而不露,观之和气,尚是可亲,不由斗胆主动发问,算是给个好印像。 “尚行,那你呢?少瑛对你是否还好?” 想起了戚少瑛,苏嬛嬛不禁揪起了眉,半敛星眸,幽幽苦笑道:“娘,请您放心,夫君对嬛嬛是疼爱有加。” “既是如此,你又怎愁眉不展的?” “娘……”提到这上头,心里受委屈,苏嬛嬛轻唤了声,眼圈儿一红,即抽抽噎噎地啜泣起来。 “好端端的,怎哭了呢?”被她哭的莫名奇妙,崔秀玉略是怔愣,亦是着了慌,蹙起眉头,很是不解。 “夫君……他……心里有人了……” “哎,怎么,你连这也知了?!”原来这两夫妻都好到这上头来了,连这种事都让她给知晓,看来,这门亲是没定错。崔秀玉呷了口茶,心头的大石稍是放下,顿觉轻松不少。 苏嬛嬛点点头,频频拿袖拭泪。 “甭哭,哪个男人没三妻四妾的,况你还是咱们戚府名正言顺的少夫人,就为了个野女人你就多伤心,只怕你要伤感个没完没了,不值得的!” “娘,嬛嬛不是为着夫君心里的人伤心,而是替着夫君难过呀!” 崔秀玉听了,倒吃了一惊,忙问:“少瑛是怎么了,你好生道个明白,怎说是为了他伤心呢?” “娘,您想想,一个男人周旋于两个女人之间是多么为难,夫君本是有着一位红粉知己,如今又娶了嬛嬛,纵前情已逝,依着夫君重诺的性情,又怎会背弃先前施予另一女子的誓言,在这两难之下,见夫君难受,嬛嬛心底哪是好过的去? 再者,倘若那女子亦是重情重义便罢,万一是个无理取闹,亦或是个不知检点的女人,依此霸着夫君,施些馋言魅惑,更让夫君难以舍离,虽嬛嬛目前是为夫君名副其实的妻子,可不知哪日,便落得下堂妻,让那妖媚子、狐魅怪得逞……娘,同是为人妻者,这点儿苦楚,您该是明白清楚罢?” 说来道去,她还不是为着自个儿的戚家少夫人地位着想。听出头绪,崔秀玉在心底冷笑了声,对着眼前的新媳妇,有着几分防备。 “哼,我当是有什么要紧事,也不过是这个,你说的我都清楚,你不必怨这个、愁那个的,放心,绝不会有这么一天的。”她小啜了口茶,瞥了她一眼,气定神闲地转转茶盖,安稳放下。 她绝不会让北苑那野女人有机会窜出头来,更不会让眼前的苏嬛嬛爬上头顶,只要她还有口气的一天,整个戚家就得凭她号令。 “娘,您别误会,嬛嬛亦是为了咱们戚家着想,不得不防呀!”知是被瞧得心思,苏嬛嬛是又急又愧,登时紫胀面皮,双腿一曲,便挨着座椅跪下,含泪泣诉:“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娘您可细想个明白仔细。” 瞧她说的这般认真,倾头一想,好似还真有几分道理。 “哎,那你想怎么着?” 停了哭泣,苏嬛嬛揪着帕子,轻轻拭去眼下泪痕,一双桃花似的凤眼瞄呀瞄的,见是没人,这才放心地舒了口气,努动朱唇,细声道: “娘,嬛嬛认为,既是如此,不如就让那女人自此烟消雾散,从此一劳永逸,亦可确保戚家平静,娘也用不着处处防着她,想白头了,待日子一久,夫君自会忘了此事,只要咱们做的神不知鬼不觉,要除去一个野女人,又有谁会知晓?” 崔秀玉听了这一席话,很近情理,便想再问个仔细明白时,老总管竟急匆匆地自门外进来,大嚷大喊: “糟了!老夫人,后院的鸡鸭又让外闯的畜牲给吃了——” 第九回 寒山僧言惊狐乱嬛姝瞒天设奇谋 话说外头来报,说是后院畜栏又遭咬窃,此言一出,吓坏了厅内的两个女人,没多时刻,恶兽闯入吃咬家畜的传言便流窜戚府上下,搅得人人心惊胆颤。 又后院和北苑相离不远,仅差一墙,有些嘴恶的小蹄子们,更道是北苑里所住的人作怪,至此,更是没人胆敢踏入北苑一步,任其杂草丛生。 波波流言,传的沸沸扬扬,接着几日下来,虽加派了人手看管,仍旧没法抓住大伙儿认定的山禽野兽,甚至连个影儿都没瞧见,而圈内鸡鸭却是日日减少,不出两日,清早总是一堆残尸白骨,血泊横流。 想是论迹寻觅,也不知怎么搞的,每回寻到了半路便无下落,有时血迹曳往北苑过去,就没了踪影。众人们怕事,亦就没敢闯入探搜,这桩野兽食鸡,始终成了宅子里不解的谜团。 戚府闹个没得安宁,为求心安,崔秀玉便说要上寒山寺烧香祈福,顺道问卜改运。苏嬛嬛心眼甚细,心觉可疑,倒也胆大,便率着凤霞丫头,妖妖娇娇的,大摇大摆地进入北苑,打算一探究竟。 第29页 之所以如此勤快,说好听点儿是为护戚家安全,实则不是私心作祟,女人家的心针,想是一睹传言中人的庐山真面目,到底是怎生模样? 一入北苑,绕过回廊,便见一女子倚于园中秋千,轻微晃荡,连有人进来了,亦不多抬眼看上一看。 摇荡着秋千,默然无语,璃儿始终眼观前方,状似飘缈,恍若无神。连着几日膳食不佳,几无成眠,身无服侍之人,更是钗耽鬓松,无十分妆饰,可其容貌之姿因未多进食而显得略加清瘦,窈窕有余,昏沉面容,大有春睡捧心之态。 一身莹白女敕肤,袅娜身姿,羽睫微扇,最教人惊叹的是,那眉宇间带着几分忧郁、孤寂,眸子深处不时露出迷茫,如似幻梦,骨子里所透出的妩媚非是一般凡夫俗子可相较比拟的,就连仙子落凡都得逊上三分。 红叶飘落,秋风徐徐,和着如梦般的面容身段,俨然构成一张难描难画的美人图。 两面美人,各据一方,苏嬛嬛素日是以天色绝容为胜,人又自恃甚高,性子娇纵蛮横,见是稍有姿色者,纵是不如她,一律迁出府中。 如今见着大伙儿传闻中的狐媚子、戚少瑛的心上人,她更加是妒火横生,不觉勾起心火,直起眼睛来,冷冷地道:“呦,我当是什么倾国倾城的芙蓉仙子,原来是名病西施呀!” 长长的睫毛一怱扇,璃儿恍若无闻,依旧凝视远方。 “唉呀,瞧瞧,使得这是什么性子,还拿乔,果真是不识礼统的乡村野妇,见了人也不懂得招呼一声,少瑛怎会看上这种庸脂俗粉?”见她毫不搭理,苏嬛嬛哼笑一声,拿着绢子捧着瘦伶伶的脸蛋儿,一双杏眸直定定地看着她,出言极尽讥讽。 闻见少瑛二字,发怔的身子是有了动静,璃儿略耸眉尖,嚅了嚅唇,眸子注视远方,口里问道:“少瑛……是瑛哥哥么?”声调很轻很柔,又似怯怯,又似冷然。 闻言一听,苏嬛嬛简直气得发火,“瑛哥哥?凭你也配这么叫,真是不知廉耻呵……我告诉你,少瑛是咱的夫君,戚府的少夫人正是我苏嬛嬛,如今位正权高,你还想与我争什么?不就是个外人,竟还霸住人家的夫君不放,这性命脸面还要是不要!”话未说尽,难消心火,她拿眼直瞅着架上的璃儿,目光无不酸楚。 见她无语,以为是自个占了上风,让她给说对了,不禁得意起来。 “瞧,这妖精似的模样,狐媚子这名你倒是担得不错嘛!”啧啧几声,她爱娇地摇摇头,眼儿横媚,朝着身后随侍的凤霞说道:“花红柳绿的,一个浪样儿呵。” 听了这话,凤霞掩嘴呵呵笑着,神情尽是不屑,赶忙接道:“是呀,少夫人,她仗着这骚样可不知迷了多少男人去,别瞧现刻儿沉稳圣洁,谁晓得这残花败柳之身是如何的破败,尤其那双秋水似的眸子,更是妖魅,不知情的人让她一盯上,可成了嘴里肉,跑不掉了呢!” 轻哼一声,苏嬛嬛走近观瞧,眯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在璃儿身旁溜了一圈,将人给打量个透。 瞧她袅袅娜娜,脸蛋儿白净女敕生,水蛇腰,削肩膀,果真是个妖精似的美人儿,尤其额间的那块青岚水玉,无形透出的冷寒,教她看了浑身起颤、背脊都凉了起来。 妖气……这绝对是妖气! “走……走……”璃儿始终低着头,双手紧握秋千架,眼睛里蒙上一层雾朦朦的泪花,轻启朱唇,断断续续地说道。 “唉呀,听听,她在赶咱们走呐!凤丫头,你说咱们走是不走啊?”一双秋波媚媚地飘,拿着丝绢掩着薄施脂粉的脸蛋儿,半笑不笑地问道。 “呵,少夫人,您真爱说笑,戚府就您是少夫人,该走的人,是她才是罢!”抿嘴一笑,凤霞嘻嘻几声,生怕冷场似的,赶忙接着帮腔。 想是出言讥讽,正要回头之际,无意间却瞧见羽睫下的一双眸子正闪着银光,凶恶冷然,寒冰似地教她见了不禁发颤,这一瞧,苏嬛嬛倒噤住了。 “走——”双肩微颤,璃儿蓦地抬起头,杏眼睁圆,自喉间发出几声如野兽般的低沉嘶吼,唇角隐约露出尖细虎牙,面目狰狞,着实让在场的两个女人大为惊愕。 这一吼,吓得苏嬛嬛变了脸色,小嘴张大,舌呿不下,身子一个不稳,差点儿就往后跌去。 好半天,在凤霞的搀扶下,她连忙回神,稳住身子,按捺着内心的撼动,轻咳一声,掩去惊恐,扬起眉,气得“呸”了一声,瞪眼喝道:“哼!别以为发狠我就怕了你,也不想想你是什么身分,拿什么来同我斗?今儿仅是先来瞧瞧,如今你这么不知好歹,更休怪我无情了!”甩袖一挥,“凤霞,咱们走!” 一扭头,领着丫头,苏嬛嬛便头也不回地愤气离去。 5yyqt5yyqt5yyqt 一下轿,崔秀玉便急匆匆地进了花厅,待喝了口仆人斟上的茶,歇口气,缓了缓心神,这才静下来,沉寂思绪。 欸……真是造孽、造孽哟!呼了口闷气,单手托腮,不由暗地长叹。 方才上了趟寒山寺,崔秀玉原是想为戚府近来的不安宁求个平安,烧完香,就待她走下石阶,正要离去时,却被一位面蓄白须、慈眉善目的方丈给拦了下来。 位于苏州市阊门外枫桥镇的寒山寺,原名妙利普明塔院,距城约莫五公里,向来香火鼎盛,前来祈福的众位香客善男信女们皆是络绎不绝,有的甚至是慕名远道而来,而寒山寺之所得名,乃是唐朝末年有位高僧寒山子在此主持,继而加上诗人张继的一首“枫桥夜泊”诗碑其中的“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成为今昔千古绝响,名满天下。 除此之外,传闻寒山寺经主政大师寒山子之后,历代住持个个皆是德高望重之僧侣,突地被拦,崔秀玉是怔愣了下,随即回神,欲开口询问何事之际,仅见老僧抿唇不语,细细看了她一遭后,频频摇头叹气。 不明所以,崔秀玉被老僧的举动搅得满面雾水,连忙施礼,款款问道究是何事,使得方丈如此叹息? 微扬须苍白眉,老僧喊了句阿弥陀佛后,仅说世间色相,皆属虚幻,便住了嘴,再次摇头叹息。 这一番想不透、字字玄机的话,教崔秀玉越发着急,惶惑地大喊“师父”,一张施以厚实脂粉的脸是扭曲成团。 老僧始终站定,不为所动,许久,这才自袈纱里抽出一只黄纸,往上一抛,顿时红光闪烁,抬眼不及,即刻灰飞烟灭。 丝丝灰烬落下,洒向崔秀玉四周,眉一扬,抬眼观视,瞧了半天,老僧才同她道“白光罩顶,妖气绕身,且问近来府中是否不顺遂,常见血光,难月兑孝丧?” 崔秀玉见问大惊,忙点头,说着府内最近所发生的奇事,将一切缘由全都交代的清楚明白,生怕漏了哪些,连着府内中人亦是说得详尽透彻。 老僧听了,拂着长须,频频点头,只道是戚府内里恐真有妖孽做怪,可瞧这妖气倒也称不上为害,白光一片,虽是掺杂几许厉气,却见灵气映亮,不似害人之妖,若因而贸然收取,惟恐伤及生灵。 听上这话,光是妖孽两字,就让崔秀玉心慌意乱,惶恐至极,哪还听得了老僧的劝解,只得欠身道谢,挨着满心的疑惑惧怕,乘舆回府。 一路上来,她频想着这问题,老僧口中所言的妖孽究是身藏戚府何处?路程想,走路想,现刻儿闲静下来吃茶又想,脑中千回百转的,终是无用。 第30页 略叹了口气,她转而从戚府上下所有人想起,突地灵光一闪,一个人影蓦地出现,猛然触动往事,想起了…… “哼,说的好听!你不重,外头的人可重;你不在乎,娘在乎得紧,祖先颜面不得不顾,你要真娶了她,怕是坏了咱们家的门面,何况谁知晓她身家是否清清白白的,说不定正是哪个野女人的孽种,明明白白就是个狐狸精!” “哇,你眼可真尖,怎知璃儿就是只狐狸呢?” 是了是了,那程子戚少瑛带回来的乡村野妇教她看不上眼,便出言相讥,没想到那女人竟重重地点了头,笑语承认。 细想想,自她进府后,不如意的事倒是一桩接着一桩,弄的全府上下没个安宁,先是方水莲无故失踪,喜事成了丧事,如今后院家畜又死伤甚多,不是死无全尸就是断了膀子、双足,近来甚至越发猖狂,有与日俱增之势。 当日,她还以为那女人是过于天真,不晓得这是讽骂之词,还傻愣愣地嘻笑答应,没想到,瞎猫碰上死耗子,无心骂语竟一语成谶,那叫璃儿的女人真是道道地地的狐媚子、妖魅怪呀! 原来,这一切的原由,全出在北苑的“那人”身上……转着茶盏的手直发颤,体认此等事实真相,崔秀玉早是吓的不知所措,两眼圆睁,面若雪色,唇白齿颤,只是呆磕磕的发怔,浑然无所觉。 “啊!”惊叫声,直至滚热的茶水烫着了手,崔秀玉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惹的老总管以为是发生了啥大事,急匆匆地自门外探头询问。 思绪几经百转,尚是处于惊骇之中,崔秀玉一脸迷茫,满面紫胀,额间还有几滴汗珠子滚滚落下,看了急奔进门的老总管一眼,随口应了声“没事”,也不及详说,拔腿就往南苑厢厅走去。 5yyqt5yyqt5yyqt “媳妇儿、媳妇儿呀……”崔秀玉来到雕花门前,也不敲门,仅是扯开喉咙大喊,装似平稳的声调仍是透出颤音急促。 没半刻,喀啦一声,门扉教人推开,露出一张绝艳的面容。 前来迎门的苏嬛嬛一见崔秀玉面色有异,半青半白,不知何事,遂弯身斟茶,忙递给了出去,款款笑道:“娘,快进来喝口茶罢!瞧您急的……” “唉,凉茶一入喉,可舒坦了。”接过茶水,也不顾什么,即一口饮尽,满脸心足快意。 “娘,究竟是何事如此紧急,要找嬛嬛缓差人来遣便是,何需亲身来寻,这样嬛嬛怎好过意的去?”笑眼眯眯,苏嬛嬛提袖倒满茶水,忙捧上,陪笑问道。 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崔秀玉立刻上前轻开门扉,像是在确定什么似的,往着外头探上一探。 见了这般,苏嬛嬛不由得蹙起眉来,满脸狐疑地看着婆婆诡谲的举止。 好一会儿,待查探清楚,放下心,露出了稍是放松的神色,崔秀玉一面将房门掩了,自个儿又是坐了回来,呷了口茶,这才缓缓地道:“这事儿不好让外人知晓,自是娘亲身来探。” 见她故做神秘,苏嬛嬛一下也着了慌,忙问:“娘,究是发生了啥事,何需如此谨慎?” “嬛嬛呀,娘问你,自你嫁进府后,可曾发生啥诡异怪奇之事?”挨过身子,崔秀玉小声地问。 “嗯……这倒没有,娘怎会这么问呢?” “哎唷,你不知晓,不瞒你说,娘今晨去了趟寒山寺祈福,烧了香,拜完佛,本是要下山回府的,怎知就被位老和尚给拦住,还说咱府里有妖孽作祟,你说吓不吓人呐?” 呵,原来是这么回事。 苏嬛嬛掩嘴笑道:“娘,您甭忧心,或许是那老和尚胡说,无非是您想添些香油钱,不过就是个鬼怪之说、无稽之谈罢了。” “唉,错了错了!你有所不知,就算是老和尚故意以此讹言误我,我又岂会听不出,最教人邪门的是,实乃他说得句句属实,一字不差呀!” “啊,当真如此神准?那老和尚究竟是说了什么?”苏嬛嬛亦是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水差点就溢了出来。 “白光罩顶,妖气绕身,常见血光,难月兑孝丧。你说,这奇也不奇?”崔秀玉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她,不时抚着胸口,神色更是焦急慌乱。 如此一听,苏嬛嬛也不得不信了,原以为崔秀玉是年老妇人,其心难免多变,虽平日威严有余,可亦是有着妇人习性,尽信些光怪陆离之事,而现下听她娓娓述道,自个儿也不由得心底发寒,信以为真了。 她是知晓府内出了许多事,包括上任少夫人方水莲的意外身亡,正因如此,她亦才能入主戚家,成了名正言顺的少夫人,话说回来,若府内真有妖孽作祟,她之有着今日的一切,合该托它的福,得好好感谢一番才是。 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道理她很是清楚明白,她之所能如此富贵,虽是亏了那畜牲的无心插柳,让她拾得了机会,当上了每位苏州姑娘都想攀上的戚少夫人,若然妖孽的动机是毁了戚府,难保日后对她无害。 “娘,那您可知晓妖孽在哪儿?咱们必要揪它出来,绝不能放任害人了。”打定主意,苏嬛嬛重重地拍了桌子,突地激昂起来。 “这妖呀……你过来,”她一把挽过苏嬛嬛的肩头,凑在耳边细声道:“我怀疑……这妖孽就住在北苑,就是那叫‘璃儿’的狐媚子。”这是她百般思量后得出的结论,绝对不会错的。 唉唷唷,原来就是她呀?苏嬛嬛不由惊呼了声,双眉打成麻花结,表面装作愕然,暗地却是拍掌叫好。 “娘,您可有证据证明?这种事可不能乱说啊!”她哎哎几句,爱娇地歪了歪头,一脸狐疑。 “哼!这种事我又岂敢胡乱说嘴?你细想想,以人之态,她的容貌身姿不似凡人,要论是仙人,又没那般圣洁优雅,尚是牵强,这等容貌媚气,倒像是山精野怪。”崔秀玉到底是有些年纪的人,见多识广,说得头头是道,料准世上绝无此等尤物,以色敝人,可是妖精的通天本领。 “哎唷喂,原来就是个妖精,莫怪嬛嬛怎么瞧就是怎么怪,这么好模样儿,天天扮得像是名病西施似的,妖妖娇娇,故做媚态,那一双秋水般的杏眼还不时地来往撩拨人,男人一见都活了心,莫说夫君迷了心窍,就连嬛嬛瞧了都不免失神……娘,你知么?前些日子嬛嬛本想说好歹姊妹一场,入苑关心关心,问个安、嘘暖一番的,谁知她眼高过于顶,不理人也就罢了,还发狠呢!” 崔秀玉闷哼了声,眉一挑,带有一点轻视的意味儿。 说过了头,一见形势不妙,苏嬛嬛抿抿唇,佯装啥都不知,讨好地说: “她以为天天做这轻狂样,干的好事,打量谁不知道?幸好娘眼尖心细,才将这妖孽给揪了出来,可救了咱们府理内外百条人命呐!”说到关头,她特意顿了下,掩住嘴,拿眼瞄了瞄,唯诺道:“不过,说实在的,娘呀,既是知道她就是那该死的妖精,咱们该是怎么着?总要想个法子,好对付对付呀!” 几顶高帽盖了上去,谁不欢喜?唇角不觉溢出笑意,眼睫掀了掀,崔秀玉拿眼直瞅着她,上上下下细细打着了回,瞬而更变脸色,一面吃茶,一面道: “唉,发现的突然,能有什么主意?现儿我来,便是要与你商讨此事。”放下茶盏,拿眼轻瞥,“你呢,又有啥好法子?” 第31页 话头回到了正题,苏嬛嬛倒也不忙着接,仅是沿着茶盖模模,歪着脖子,一派深思默想的神色,婆婆话里的试探,她可没听漏。 “说是好法子,嬛嬛万不敢当,倒是有一计,没准可行。”占了上风,她趁势作脸,一反先前的怯懦模样,拿着丝绢频呵笑,看得崔秀玉十分纳罕,很是不悦。 “你就直说罢!现刻儿火都已烧到了咱们跟前,甭再拐弯抹角了。” 早知这后门讨来的媳妇儿是精明的可以,得了几分便宜便卖乖,也要看她染缸里装的是什么料?崔秀玉暗暗冷笑了声,心底也没放松,再次呷了口茶,一双利眸直盯不放。 眯起眼,唇角弯起笑意,苏嬛嬛默然不答,仅是微笑示意。在崔秀玉疑惑不解,她自发髻解下一只金钗,纤指轻挑,将嵌于钗上的宝珠丢进水杯中。 说也甚奇,原是珠润玉滑的宝石于落入水后,眨眼间竟化为乌有,连个渣子都不剩,无臭无味,茶水仍旧是茶水,毫无异样。 随着苏嬛嬛一举一动,只见她回眸一笑,捧着方才的茶盏,二话不说即将茶水洒了一地,顿时白烟袅袅,直冒烟雾,瞬间地上是给蚀了个大窟窿。 水能溶石,想必是怎样厉害歹毒之物了?要是给泼在人的身子,怕是连骨都给蚀了去……眼前的女人究是怎生的心肠?如此毒辣,实叫人胆颤心惊心底发寒。 双眸发直,崔秀玉看怔了,冷汗自两旁缓缓流下,心头的疑惑是越扩越大,几要月兑口问出,正要开口,却被苏嬛嬛抢白道: “趁着夫君现刻不在府内,正是动手铲除妖孽的好机会,反正除了她身旁的小丫头外,北苑也没人敢去了,咱们可于送去的饭菜茶水中放入此毒,就算没能马上毒死她,日积月累,毒性在身子积了一大半,再凶恶,没气力,她也就没能再做怪了。” 这毒是以前未出阁时,爹亲所赠予她防身之用,圆如赤瑙,滑润如珠,整体通红闪光,宛如宝珠珍玉,此毒之奇特所在,乃在于平日无害,就算化为粉沫不小心给吸入体内,尚也无碍。 奇就奇在,然则遇上水气,溶于水中,即幻化于无形,若是不意吞入,五脏六腑即灼热难当,内烧外蚀,仅需一刻钟的时间,必定尸骨无存,难以寻迹。 无形无色,无臭无味,一旦食下,就算是妖精所化,亦难保全。 哼!想和她抢男人,得瞧那妖孽有没这本事了。捧紧茶碗,苏嬛嬛冷笑一声,姣好艳丽的面容顿成冷酷无情。 手一松,她刻意将茶碗硬生生摔在地上,水液四溅,吓得崔秀玉大惊失色,急忙地闪躲,左闪右避,一个不小心,还差点儿栽落地面,跌个狗吃屎,气得她满脸胀红,正想开骂,岂知一抬眼便见苏嬛嬛冷眼看着满地的碎石残片,那抹阴冷的笑容引得她什么难堪话都给卡在喉间,进退不得。 倏地回神,此刻的苏嬛嬛又是摆上一副温顺可亲的模样,完全不似先前的暴戾,变脸之快速,让崔秀玉不由得怀疑,在那张光鲜的娇颜下,到底是隐藏了个怎样的毒蝎心肠? 她错了么?当初她怎会挑上个这般的媳妇儿?是后悔,又是惧怕,恼得心志全乱,她什么都是理不清了。 这一夜,恐怕是不得安宁…… 第十回 魂飘情散恨幽幽忆想前尘终有悔 夜深深,声悄悄。 坐了一整天、想了一整天,为何心仍是无法平静下来? 拆去云髻,一头青丝流泄,长长地,一丝一丝,用梳子栉好,垂垂曳曳,黑黑乌乌,披着一束银白。 绺起发,渐渐透白,是因愁苍、还是修为?唇角浮出一抹笑,笑得苦涩、笑的凄然。 她……越来越像人了罢?沾得一身习俗风尘,已是回不去峨嵋山时的小狐,无论是身、是心,她皆不是那心智未开的璃儿。 是的,她变了,变的不再像是记忆中无忧无愁、忒是天真的自己,而是成了幻梦里的珞姊姊……? 心下一惊,指微松,“锵”地一声,木梳掉落在地,每每午夜梦回,总会想起满面鲜血、声声哭喊的珞姊姊,那真是场梦么? 思前想后,心比絮乱,璃儿抚上胸口,怦怦、怦怦…… 那么紧,教她喘不过气来,难以平顺。 气一急,她随手以壶就口,咕噜咕噜地,一饮而尽,冷凉的茶水滑过喉头,平了满腔燥火,却不知为何,待入月复后,一口腥甜急涌而上,溢满嘴里。 一时间,在她还意会不及之际,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声,一口鲜血直吐了出来,洒遍桌椅、地面,透白的单纱染上赤红,处处红滟,宛如飘落的花瓣,散满一地。 心火燥动,唇角流着血丝,熟悉的腥膻向来是入口吞月复,如今却自唇溢出。抬手抹去,望着手心的血红,蓦地,她觉有些刺眼。 熟悉的艳红,该是她最为喜爱的,可此时,为何心头是如此的难受? 她想发语,无奈口中的腥甜宛如流水般直直涌出,塞了喉、堵了口,叫她有口难言、有怨难出。 圆睁的黑眼转成了细长银眸,仰首于天,她发出凄厉的长啸,一阵又一阵,穿透了假山流水,回响北苑。 突地,门扉怱被人用力撞开,发出惊人巨响,她猛抬起头,眼前所见,竟是两道斜长人影,氤氲水气教她难以看清。 一窈窕女子故意的轻移莲步,慢转柳腰,杏眸微眯,见着璃儿一身的狼狈赤红,显的得意,笑的轻狂: “哈哈哈……妖孽,这毒的滋味可是如何?是否顺你的口、合你的意呀?”她移步走近,娇媚地冷着笑,不怕是妖是精,挡她者死,一双眸子是盯得甚紧甚严,满是不平的怒火和醋意。 眉一耸,见着她面苍刷白的容颜却是不失其艳华绝丽,天姿国色凡人难及,苏嬛嬛更是恼怒。就是这张脸蛋迷去了戚少瑛的心,夺去了她夫君的情,越想越气,她抬手一挥,啪声响起,来个左右开攻,顺势给了璃儿道狠辣辣的耳刮子,使力之大,抽打处瞬是浮起红印,双颊红肿,像是火烧般刺灼难耐。 “妖魅子,甭再以此皮相诓人了,还不快现出原形!”尾随而来的崔秀玉,一眼即见着瘫倒在地的璃儿,身子脸上无一处完好,不觉快意,胆子便也大了几分,意顺气畅,直起眼睛来怒叫。 妖……不不!她不是妖、不是妖……她是精,是狐狸精呀!璃儿掩住耳,狂乱地摇头,眼眶中,落下滚烫的液体。她不晓得那是什么,也不在乎,只是胸口好疼好疼,崔秀玉口口声声的狐狸精、妖媚子似如魔咒般,紧紧地纠痛了她。 脸疼、心疼、身也疼。 如针扎,身子里外千疮百孔,她挣扎地爬起来,那心头积累的狂怒被无知的人类点燃,银色的双眸绽着诡异而骇人的光芒。背脊躬起,低鸣不绝,声声粗嘎,是恼是怒,结髻尽散,盘发间竖起两朵雪白狐耳,露出森冷獠牙,似人似狐,粗长大尾高高扬起,细数来,饶是三尾之多。 愤怒迷惑心智,璃儿兽性大发,面目狰狞,四足着地,缓缓朝她俩步去。 苏嬛嬛和崔秀玉被她的这番阵势给威吓住了,双双往后一闪,想是趁她扑上身时,指望趁势一躺,把狐妖撞个跟头,岂料她似察得两人的心思,扬唇冷笑,先是早一步使尾甩摆,如荆鞭重重地往两人打去。 三尾齐发,势如破竹,唰的一声,俨是破风之势! 这一甩,正巧落上崔秀玉逃离不及的身子,只见她唉呀了声,顿然仆倒在地,呕出了一大滩血,斑斑赤红,更带着几丝青色秽水,两眼翻白,就此气绝而亡。 第32页 青色秽水,显是肝胆俱裂所致,那厢的苏嬛嬛见了,频频打颤,惊骇的无法言语,面青唇白,气焰全消,如泄了气的皮球般整个人几要软倒。 不察苏嬛嬛的璃儿,专注于撕毁倒下的尸身,她不吃不吞,仅是撕咬扯裂,内无欢喜之意,再好的鲜血生肉都觉难以下咽,和着珞姊姊的身子相比,崔秀玉的血肉是臭不可闻。 只因,她厌恶她! 发狠起来,她又撕又咬,身子的不适更是引得她恼怒不已,双眸闪着森寒银光,一抓一扒,头落肢断,波波血流,肉骨分离,地上残尸顿成一团碎肉,已分不清容貌谁我,是人是畜甚是难辨。 见此,急袭而来的腥味惹得苏嬛嬛频频做呕,偏头一转,索性不见为净,此等极残极恶之景,确是令人难以忍受。 强抑月复内酸气翻腾,她趁此破门而出,怪着毒性太浅,差着一步棋,很是怨叹疑惑。 可苏嬛嬛却没有想到世间无解之毒竟是伤不了此妖,不是在于修为高深少寡,而是那打从心底的怨愤,她的不知作为反倒是激怒了璃儿,忘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乃是世间万物善恶因果循环之关键。 味道,是酸的、是苦的、是涩的,璃儿舌忝着手上残余的血迹,状似难受,满嘴的血味,有着她所厌恶的腥膻,不喜不欲,可野兽的本性使她不得不如此。 单纯的鲜血,令她心满意足。 拖着染血的身子,努动鼻头,一种杂臭的腥味儿在不远处,她四肢着地,用着人身呈现完全的伏地兽姿,竖起两道尖耳,微耸了耸,眯起细长丹凤明眸,一步步地,跑离了北苑,穿过回廊、厅堂。 足踏无声,循着越发浓厚的杂腥,她晓得,已是离目标越来越近,不禁勾起唇角,上头沾的些许干涸的血迹,灿灿的笑靥显得邪魅残忍。 隐约间,前方传来几许叫嚷。 “来人哪!来人哪……妖怪……妖怪来了——”跌跌撞撞,苏嬛嬛边跑边叫,一身泥尘灰土,散发落簪,模样好不狼狈。 频频回首,深怕妖怪追了上来,眼内满布血丝,现刻的她再也无傲视群下的娇霸,有的只是恐惧、心惊,和着平凡人般,失声尖喊,叫出惧怕,叫出最原始的嘶吼。 碰撞渗出的血丝、凄厉的哭号,引来了璃儿,不费吹灰之力,她即找着了苏嬛嬛,那道杂味的所在。 她的气味,比着先前的婆子更为酸臭,她的鲜血,却是奇异的艳红。不假思索,璃儿扑上前去,对准细白的咽喉,张口一咬,预料中的腥膻大量地洒满她的脸,耳旁的嘶喊哭叫依是恍若无闻。 终于,苏嬛嬛瞪大着眼,口溢红丝,面布惊惧之色,在几番愤力挣扎下,渐渐不动,就这么地气绝,呜乎哀哉了。 口一松,任由身子落地,璃儿下意识地抬起爪,扯去衣物,来回划弄,连肉带骨,搅得一片血肉模糊。 她不低头吸食,仅是瞧,面上露出嫌恶,于原地蹬踹几步,即甩尾离开。 踏出形同牢箍的北苑,璃儿很是愉悦。 “啊——她杀了少夫人……” “妖怪!妖怪!” “不要过来!求求你不要过来——” “啊——” 一入内,尖叫连连,此起彼落。 散着发,苍白的面容有着不减的笑意,更添增几丝诡谲,一见纷纷前来阻扰的仆人,璃儿皆是毫不留情。 四尖爪,赛钢针,她伸出双手,在柔似丝帛的肌肤上刻划撕扯,所经之处,遍地血红,尖叫哀嚎不绝于耳,四处奔逃如做鸟兽散,每人的脸上皆是惊恐。 不论男女,她杀得兴起、杀得眼红,杀得彻底,终至,最后的一丝人味是淡了。 蹬地一跃,发尾齐发,瞬间穿透来往哀叫的人们,血水红流,残肉处处,嘶吼哭叫,于刹那静止,是沉默了。 回首微瞥,逡寻四周残尸,突地一抹粉色碎绸入了她的眸。 那是……粉儿,始终在她身旁伺候唯一的人。 缓步走近,她弯身瞧了瞧,双目紧密的面容有着未干的泪渍。 倾头,她拭去脸庞流下的两道清流,拿指舌忝了舌忝,咸咸涩涩的,称不上是什么味道,只是她感到熟悉,胸臆中不觉几分刺疼。 “粉儿,这是什么?”她低声问,发亮的银眸好生疑惑,无奈已略趋僵硬的女尸却不能给予任何回答。 模着指尖湿润的液体,她兀自发愣,轻轻地推着面前的女尸、那个叫粉儿的人类。 轻推着,仍是不动,低身挨近,她拿手拨弄,身子冷了、僵了,发白的面容毫无气息,仅有那两旁的湿润似是不会干涸,眼角处还有着几滴未落下的水珠。 那是什么?她真的不明白…… 捣着头,她想不起来,记忆中,彷是有人曾经有过。 “这是什么,为何会从眸子流出来?”瞧着粉儿,她又再次问了一遍。 寂静,同样地,得到的仍是一片沉默。 不解下,她索性将两目钩出,吞入月复中,模模自个儿的眼角,仍是疑惑。为何吃了,却不见湿滑? 突地,她觉得孤独,连着粉儿都不愿和她说话,没有人会听,没有人会理会,就像她守在北苑的日子,日复一日,仅是静静的等待。 染透白衣红,魂缈缈,魄幽幽…… 窗外月光透近,是朦胧、是迷离,她挺起身,双脚跪了下来,凝望棂外的天际,温和的银光流泻于面容、身子,化去了浓烈戾气。 自喉间发出一声又一声的低吼,似是呜咽、似是哀悼,空荡冷冽的气息缭绕不散,充斥着孤寂悲切的低鸣…… 5yyqt5yyqt5yyqt 寅时三刻,天色微明。 “有人么?”戚少瑛站于红漆大门外,将拿于手上的一只玉钗放入怀中,喊叫几声,仍是无人回应,不由皱起双眉,踏上石阶,走上前去,拉着铜环,再次拍打。 “碰碰碰”三声巨响,于寂静的街道更为显耳。 冷风袭来,吹起阵阵沙尘,内院毫无动静,无火无声,沉寂的令人发疑。 见此,带笑的脸色突变得凝重,眼前的一切是太过于安静无恙反使人担忧,直觉得感到不对劲。 戚府,合该不是如此的恬静安宁。 大门不开,戚少瑛索性绕道而行,走到后院,撩开爬满石墙的藤蔓,这才见着一道紧闭的小门。 斑驳残破,显是年久失修,平日大多是以前方朱门为主,后方的小门成了迫不得已的用途,又自半月来,传闻野兽出没,这才废了此门,完全封死。 托着腮,正愁着如何开启,随意地伸出手,未触及,咿呀——关上的门扉竟自动开启,掩闭成了半掩。 此等奇异之事,着实吓着了戚少瑛。小心异异地靠上前,他探身过去,自半掩的门扉内竟传来了若有似无的腥臭味,仿是尸体腐化的味道。 推开残破的小门,一片昏沉,映入眼帘的是残破不堪的后院畜圈,地上残骨遍布,处处皆是诡异的暗红,显是那些鸡鸭的残骸。 奇了,不过几天的光景,这儿竟如此杂乱无章,宛如废墟残壁,连个人影也没见着。 拨开丛生野草,稟着疑惑,他越向前探去,后院连结着一道小径,脚下尽是枯木石子,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此洞穴般的路径竟是由北苑假山构筑而成。 换言之,现刻,他即身处于北苑后山的内里。 何时,他曾建构了此处洞穴般的小石路?纳闷着,戚少瑛百般沉吟思索,循着石径寻向前方的一抹透光。 喀啦—— 突地,脚下一阵碎裂声,仿是踩到了啥东西,他退了一步,低头一看,赫然发现自个儿竟踩着了一根宛如腿胫大的白骨。 第33页 弯,原以为仅是劳什子鸡子的残骨遗骸,可待定睛细看,白骨旁的泥沙隐约露出几许破碎薄纱,他将土泥轻拨开来,这色泽、这花样,好似熟悉…… 这……不就是失踪已久的方水莲的衣裳?! 蓦然大惊,心中惨恸,戚少瑛不顾所以赤手猛挖,拨开松软的泥沙,奋力往下挖去。 好半晌,数根白骨尽数露出,终是明见天日,连带的,金钗、珠环、白纱、衬衣、裙带……万无遗漏,方水莲生前的衣饰随物皆在此处现迹。 “喝!”心底大骇,他倒抽了口气,不住惊呼出声,他连忙抬手捂住,生怕泄了声,露了踪迹。 环察四周,他抑下惊愕,一把把将埋于土下的白骨一一挖出,腿骨、手骨、头骨无一完好,有些碎裂,有些折半,死无全尸,模样好不凄惨。 “水莲……”纵无情感,可仍是拜堂结缡的夫妻,现见她惨死,戚少瑛很是悲凄,浑身颤抖,不觉落下泪来。 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他对她不全然无情无义,说来还是他愧对了她。 为免打草惊蛇,无法在此刻好好地处理,他抖着双手,惟先将白骨、血迹撮捡起来,堆了土冢,再次掩埋,待察出事因,即买口棺木装好,选块风水干净之地使她安眠。 合了合掌,念句佛号,就地叩首三拜,望她去的安息,此举,算是他的一点愧意。 细细思索,一刹那间,脑子千回百转的,过往种种,百般疑点如排山倒海袭来…… “璃儿不是猫,是狐。”她气鼓鼓地嘟起嘴,模样很是认真。 “狐?”闻言一听,他笑道:“是,璃儿是只蛊惑人心的小狐狸,将瑛哥哥的心给直定定地勾了去。” “哼,说的好听!你不重,外头的人可重;你不在乎,娘在乎得紧,祖先颜面不得不顾,你要真娶了她,怕是坏了咱们家的门面,何况谁知晓她身家是否清清白白的,说不定正是哪个野女人的孽种,明明白白就是个狐狸精!”拿指便咆哮怒吼。 “哇,你眼可真尖,怎知璃儿就是只狐狸呢?”拍掌呵笑,一脸天真。 他什么都记起了,当日的胡语以为是她的玩笑,原来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真实实的,半点不假,反倒是他迷了心智,只当是玩笑话,毫不当真。 “瑛哥哥,你可有听过白蛇和许宣的传说?人与蛇,不同处,却相恋,一为恩情、二为情义,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千年白头共偕老,如今你我不得相守,乃是因我修行不够,这一点我并不怪你,可倘若我是白蛇、你是许宣,你可会因我是蛇不为人而弃了我?任那金钵罩顶,永镇雷锋,嗟叹生世……” 是了,莫怪她以白蛇传说来加以例说,原来她的话语全然为真为实,人们以为的传奇故事如今却实实在在显于他的面前,她若是白娘子,那他岂不是许仙了? 料想不到,璃儿竟是妖、是妖啊……就在他苦于沉思之际,忽然,一道娇嗓自身后传来,浑身一颤,吓了他一跳。 “瑛哥哥,你在这里做啥?” 猛然回首,但见一身艳红的璃儿正站于身后,逆光下,黑压压的,教他看不清面容。 “璃儿……”他呐语,有些唯诺,脸上满是惊愕,冷汗流湿前襟,他从不晓得,也不愿意,此刻伫立于眼前的娇俏人儿竟是狐妖所化。 今儿,天际的月儿忒大,水银泻于那张绝丽的面容,映出她黑璨璨的眸子,正目不转睛地瞅着他,双目有着他最为喜爱的天真,和着一丝……悲绝。 “瑛哥哥,你可回来了,璃儿寻得你好苦呀……”唇角上扬,她漾出一抹欢欣的微笑,软语呢喃地述说着。 挥去黑暗,戚少瑛看清她身上的血衣不由惊愕万分,原是以为她身着红衣,万想不到全身的艳红是由无数血泉淹染,素衣才是最起先的衣色。 “瑛哥哥,璃儿好想你……好想你呐……” 漾着笑容,她倚过身来,攀上身子,吐气如兰,于耳畔软语,一股若有似无的芳香迷了心眼、惑了心智。 一时间,气围荡漾,耳边处全是她的娇音,软玉温香,不免想起了以往恩爱时光。 他睁睁地瞧着她,任她缠绕,窝于颈项,双目渐渐迷茫,六神无主,魂飞飘飘,是彻底地失神了。 “怎么不来、怎么不来……你晓不晓得……日日夜夜,我都在这儿等你呀……” 是呀,这味儿、这身子,确是他的璃儿……攀索着,双手围绕,触及身后不隐的狐尾,恍然一怔,猛然回神,她……是狐妖! 反手一挥,他毫不留情。 倏地,璃儿猛然被股强力推开,一个不及,便重重地往泥地摔去。 她不叫疼,仅是摇摇晃晃地站起,一脸迷茫,看着他惧怕的神情,微嚅双唇,像是无声地问着,为什么…… “为什么……瑛哥哥,为什么?”哑着嗓子发问,她的眼停在他憎恨惊惧的目光,一双清澈瞳眸,唯有他。 “走开!你这狐妖快给我滚开,你才不是璃儿,不是我所喜爱的璃儿!” 她不是、不是!而是那该死的狐妖,害死他一家子的妖孽!眼冒赤火,青白交错,戚少瑛大力地喘着气,双肩、唇齿却是不住哆嗦。 “不……我是璃儿,不是妖、不是妖……”掩耳摇首,她尖着嗓子吼叫,声嗓哽咽。 “滚!我不想伤你,若你再过来就别怪我无情!”语调冷寒,双目漠然。 “瑛哥哥……瑛哥哥……”敞开臂,伸出手,她欲奔向前去,脸上尽是凄楚。 双目叱红,他几近发狂,就在她挨身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怀里掏出一只尖锐物,狠狠地朝她刺去—— “啊……”月复部一阵刺疼,不住低吟,璃儿低下头去,却见一支玉钗深入腰间,直没三寸,可想而知,这一刺,下手是多么极重、狠绝。 不假思索,她握住玉钗,一把抽出,温热冒泡的血泉,飞洒至戚少瑛的脸上,流得满面血红,一头一面。 他愣了、呆了,哑口无言,不知所措。 不敢置信,用着这双手,他竟伤了璃儿,他最心爱的女人…… “我、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真的不想伤你……不想……” 羞愤至极,他不敢直视,便一把推开她,图谋一线生机,拔腿就跑,一瞬间即无踪无迹,人类贪生怕死的懦弱在此一览无遗,最大的丑恶,表现的清楚明白。 捂着伤口,鲜血波波流动,璃儿抬起沾满鲜红的掌心,呐呐地瞧着,月复间隐约而来的刺疼,远不及胸臆中的剧疼。 红滟滟的,这是她的血…… 她不懂,为何瑛哥哥要伤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回首望去,眼前一片空荡,人早已是跑的毫无踪影,见此,不顾腰间伤口,即飞奔而去。 她要解释、她要弄明白——在她苦等了这段时日后,他,为何伤她? 失血过多,气力全失,循着味儿,奔至花厅,见着一身瑟缩的戚少瑛,宛如丧家之犬,一脸惊慌,愕然地瞧着她。 早先的潇洒俊容、大义气魄,如今,却已是不复存在,眼前的他,真是她日思夜盼的瑛哥哥么?真是她牵肠挂肚、万般思念的男人么? 她的脸色白了,眼眶缓缓地红起来。 啪哒、啪哒,滚烫的水珠忽然汩汩落下,羽扇眨呀眨,是落的更多。 这一阵的泪水,教她不知所措。 敞开手心,她轻轻接过,睁眼细看,一颗颗晶莹湿滑的水珠熨烫了她的手,眸里一片迷惘。 幽幽地,她想起前尘…… 第34页 “珞姊姊,这是什么?怎么从眼角流出来,好似还流个不停呢!” “泪……当你伤心难过,泪会使你心头舒坦;当你欢笑喜极,泪会使你雀悦万分……可喜可悲……然,泪却是因伤心而生。” 是了,珞姊姊说过,这是泪,一种名为“泪”的伤心水。呆立原地,不问情由,它就这么地淌下了,不觉悲伤、不觉兴奋,有的,仅是一颗揪疼的心。 人的一生,不过数十年,千载悠悠,一眨眼,又是一世道轮回,他的一生,换取千年情意,万年、亿年,不老不死……他用一生的誓言,成了她永续不断的羁绊。 一生一世?于她,仅是过往云烟呵。 “一生一世……你说过的,一生一世,我会是你的结发妻……一生一世,你会永远恋着我……可你的一生一世……好短呐、好短呐……”步履蹒跚,身子晃荡,脸色苍白似雪,眸里有着哀绝,他看她的目光,不再是深情痴恋、不再是柔情似水,有的仅是惧怕、厌恶…… “璃儿,姊姊错了,做人并不好。你知道么?万恶的根源乃在于七情六欲,抛不得,是为罪……姊姊太傻,已是月兑身不得了,望你别堕入凡尘,别沾上人之七情,不成人,反为好……” “男人的心,是月……每隔十天,他便又换了个样儿,教你模不着、猜不着,只得傻傻地白白投入一颗心,我把什么都给了我的男人,就算他不专,我以为他会回来,时候到了,便会再度回到我身边,可……我错了,忘了男人的心是易变的……长久的等待,换来的却是一回又一回伤痛……虚情假意,是他们疼你时的模样,到头来,汲汲求取,仍是一场空……” 入了情关,心,再也拾不回…… 早是知晓,早该明白,如今,事已至此,又有什么好反悔的? 泪落、心伤,一切无以回头。 “妖物!不要过来!”戚少瑛大吼,已是退无可退,手持瓷瓶锐器,作势攻击。 他的疯狂教璃儿怔愣,一双睁圆红丝的眼眸似要将她吞没。 不!她不是妖啊……妖是恶的、是邪的,她要的仅是他的心、他的爱呀,她将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她是璃儿,那个和他海誓山盟定下金玉之约的璃儿啊—— “瑛哥哥,你看看我、看看我,我是璃儿啊!是你最喜欢最疼爱的璃儿……”睁眸含泪,喑哑泣道:“你说过的,你会爱我一辈子,生生世世此情不渝,月娘前起的誓,怎么这时候你却给忘了……我只是想瞧瞧你,让你抱抱我……你知么?我等了好久好久……”说着,她更移向前去,漫步缓缓,如今她盼得他来,却是遭他此般相待。 血泪交错,滑入唇边,好苦、好涩,原来,伤心水是如此难消难受…… “滚!别过来……不要逼我……妖物,走!走!”红纱拂面,血味扑鼻,吓的戚少瑛颤颤地高举瓷瓶,面青唇白,一脸灰败。 “妖?于你眸中,我仅是个不堪的妖物……我明白了、清楚了……”淌下泪来,妖物……到头来,她的存在只配做妖呵—— 恨无常,眼睁睁,万事抛,荡幽幽,何苦把芳魂耗?唯独二箴言,道尽万般无奈事。 既有今日怨,何必当初情? 炳哈……哈哈……妖就妖罢! 是的,她是妖,一个为情而生恨的妖,一个痴傻至极的妖。璃儿仰头狂笑,笑的凄然、笑的苦涩,一件件尖锐器物往着身上砸去,她不躲不闪,碰触的部位,渗出泛泛血丝,红艳血光,流满她的脸,遮了她的眸。 扑上前去,张大巨口,露出钢锐尖牙硬生生咬往戚少瑛的咽喉,顿时血泉四溢,酸的血、温的血,汩汩流了一地,溅了全身。 理智全失,她的眼被浓赤血污给蒙敝,杀意、愤恨,龇牙裂齿,恨不得把他给吞了,满心的等待,终究敌不过他的负心。 她恨!她恨呐—— “啊——” 一阵着疼,戚少瑛惊吓过度,数度挣扎,一把撕裂了襟带衫袖,面目狰狞,咿呀出声,鼻息悠悠,渐渐散去,待蹬踹几下,起伏缓和,便不动了。 僵住,冷了,他笔直的躺着,血带走了她最爱的温暖,流泄满地,银眸再度浮出一抹熟悉的眷恋,少了悲痛,她的眼,依旧清明无瑕。 她的小嘴化成血盆大口,只为了吃他。 利爪划分,现出五脏,拆骨入月复,一支一节,双目双耳,皆是毫不错过,她食得干净、食得彻底,内心好不欢喜。 此刻,她的瑛哥哥终是属于她了。 嘴咀嚼,泪奔落,她高兴欢欣,却又心痛难当,悲喜交加,她将他食的干干净净,全纳入身里去。 环视自个儿,满身满脸的血,有她的,也有他的,混在一块儿,谁也搅不清,她和他有了血盟,生生世世,再也不分离。 泪流满面,咽下最后一口血肉,璃儿颓然站起,凄然一笑,举起满是血污利爪,往着胸口,反手一刺,掏出心肺。 心太疼,她不要了…… 愤力一抽,重重地,她瘫倒落地,没了心,胸口为何还是如此疼痛? 狂风吹来,风砂覆上了她的面,隐约中,传来淡不见影儿的女声。 “懂情,识情,是太苦太苦了……我只是……不想让你学我……”女子轻拂她的脸颊,秋水似的眸子总是爱怜地瞧着她。 一声一句,直入心坎,泪落了,璃儿伸出手,构不着眼前的影像。 迟了,真是太迟了,自她入世,孽因便生,一段情缠,纠结两人。 这一刻,她懂了、识得了。有爱有恨,如愿修化成人,却逃不过七情六欲之苦——若然可重头开始,她绝不再入世落凡,尝得人间情爱,人心太过反覆,以至演转成今日不成人、不成狐的模样。 她,好生后悔—— 对不住,珞姊姊,我终究是步上了你的后尘……一世情怀,万般孽缘,揪于心底的情丝是散了,她淡然一笑,双目缓缓阖上。 只可惜,“情”一字,她明白的太晚…… 太晚…… 泵苏城外,远边的寒山寺,传来为她敲击的丧钟,一声一声,缭绕不绝。 月色隐去,万籁死寂,碎裂水玉发出一阵红光,将璃儿紧围起来,光灿耀眼,血红的令人心惊,窜起的迷雾逐渐凝集,化成一窈窕身影,翩然落降。 杏眸微眯,万般爱怜,罗愁绮恨,化为乌有。 傻璃儿……为何不听我劝,情关太苦太涩,不成人,反为好啊…… 掌一摊,收回金丹,紫衫女子向着倒地的两人吹了口气,凄酸回首,深深叹息。 雾散人去,男尸毫无踪迹,独留一滩血水帛衫,身旁不见女尸,只瞧得一只白狐,气绝身僵。 大宅深邸,秋风落叶,一切的一切,皆是蒙尘了…… 终回 情缘深缠难解卸识份定情京郊村 “臭丫头!还跑?看你还跑到哪儿去!” 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吼自远处传来,惊的身着破衫褴褛的小人儿四处窜逃,频频回首,深怕后头的人追了上来,手里还不忘紧抱几颗热腾腾的包子。 躲到一处暗巷,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头来,探了探,一双水汪大眼眨巴眨巴的,咕溜溜地转了圈,待确定无人后,这才呼的一声,彻底地松了口气。 好险!忙了些功夫,总算是得了三颗包子。璃璃拉开衣襟,小心的捧出个大包子,脏脏小小的脸蛋有着无比欢欣。 她张口一咬,塞了满嘴,热腾腾的,香味四溢,一入口,唇齿留香,鲜女敕的肉汁流于嘴中。 吃着得来不易的包子,璃璃很是满足快意,一大口一大口的塞,只顾着吃,却没注意到身后一道影子渐趋渐近。 第35页 “好哇!俺可找着你这小偷儿,还吃,快吐出来!”贩子赶到,一把揪住她,将小小的人儿高举起来,大声喝道。 不要!璃璃猛摇头,两颊鼓得膨膨的,秀丽的小脸纠成一团,嘴巴闭得死紧,就是不愿将口中的东西吐出来。 瞧她如此拗执,贩子亦是火了,不念她是个小泵娘,一抬手,“劈啪”两声,左右开弓,硬是赏她个两大巴子。 两颊红肿,火辣辣,热烫不已,细小洁白的贝齿紧紧咬住下唇,璃璃踉跄站起,撇去嘴边泛出的血丝,一脸桀骜不驯。 满身脏污,浑像个小泥人似的,贩子嫌恶地瞥了她一眼,啐了一口痰,喝骂道:“格老子的,年纪轻轻不学好,敢偷东西,这点教训还算是便宜你了,再有下次,看我不扒了你的皮才怪!”一把抢去她怀中所剩无几的包子馒头,愤力一砸,全是染满泥沙尘土。 “啊!都脏了……”看着沾满泥沙的包子,璃璃很是不忍,直嚷可惜,欲伸手拾起拍抚,一只大脚却踩在包子上,包子成了大饼,上头还印了个大鞋印。 “哼!这包子俺宁可让狗吃了,或是丢在地上踩,就是不愿给你这小乞儿。”贩子哼笑,瞥见她失望的神情,很是得意,更是加重力道,用着鞋尖拧碎,拿泥和在一块儿,踢到她的面前。 “要吃,行,就吃泥巴去罢!炳哈哈……”临走之际,他顺道给了一脚,使璃璃小小的身子一个不稳,即栽了个大跟斗。 被人如此对待,凭着一股傲气,她硬是不哭不闹,拾起裹着泥沙的包子,含着两眼泪雾,一遍又一遍地拍去包子面上的泥污,那副模样,顿叫人心生怜惜。 见是干净了,她笑颜逐开,如似珍物般,捧到跟前,张口就要咬下。 怱地,一道黑色影子笼罩着璃璃,手上的包子即不翼而飞。耸起眉间,她有些恼怒,怎么连吃个脏包子都会有人来扰?抬起眼,迎向逆光,却见一张带笑的容颜,五官模样,她是看得不清不楚。 “别吃,这碰了泥,脏了。”来人拿开弄脏的包子,掏出手绢,细心地替她擦了擦手,又自怀里掏出仅剩的馒头递向她,笑道:“来,这给你。” 这一笑,现出了颊边两个小梨涡,璃璃登时满脸通红,傻愣住了。 见她眨也不眨的盯着自个儿,柳依云笑了笑,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收受,便将手中的包子硬塞到小小的手里,露出可爱的虎牙:“喏,这给你,别和我客气了。” 虽然他身上也仅剩这颗包子,可见她如此瘦弱无依,尤其亲眼目睹适才贩子欺负恶霸似的情景,小小的嘴咬着满是泥泞的东西,一双大眼包着水气,灵亮晶莹,瞧得他好生难受,心下不忍,也就忍痛割舍了去。 期望一个小小馒头,能给她顿温饱,这样他倒也是心满意足了。 睁眼瞧了瞧,看着他手中细白柔女敕的馒头,虽是不及适才芳香,可亦是足以勾起月复内馋虫,不假思索,璃璃一把抢了过去,迅速放入嘴中,那急躁的模样,好似怕被人抢了。 柳依云看得好笑,不意微起一抹淡笑,两颊漾出小小的梨涡。 温柔的目光,瞧得璃璃心惊,心口扑通一跳,登时木然。 讷讷地抬起眼,她想是小小觑了下,不意正巧迎入他意切深邃的瞳眸,一股暖意缓缓流入心底,有着说不出的熟悉。 这情景、这眼神,好似曾经有过…… 四目交接,内起波涛,一幕幕情景快速闪过,甜的、苦的、涩的、酸的,万般滋味涌上心头,五味杂陈。 “三师弟,你还在磨蹭什么?咱们快赶不及了,再不走等师父来了可有一顿好打。”一阵稍是粗嘎的男声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视。 “师哥,且慢,我这就来。”猛一回神,柳依云高声回应,回首过来,见着她直瞅不讳的目光,脸儿是整个贯红了。 唉呀,他怎么就此和人对看起来了,对方还是个小泵娘呢? 呐言无语,嗯啊几声,他羞涩地搔搔头,不知该说些什么,迟疑之间,身后又是传来一声呼喊,似是挟杂怒气,即匆忙转身,不及招呼,便急急的走了。 眼见小小的身影,走的又急又快,璃璃抬起头来,站定不动,一抹笑意,是渐扩渐大…… 靶觉,是这样的熟悉,可又是在哪儿见过呢?她偏头一歪,嘟起小嘴,脑中千回百转的,想不起来,她动手敲了敲小脑袋,揪着一张脸,很是苦恼。 想了一会儿,仍是没个根迹,便索性不想了。俏脸一偏,遥见一抹粉色身影寻来,她拍拍身上衣裳,双腿一蹬,一溜烟地跑走了。 这一年,柳依云十岁,璃璃六岁,相遇于京师城外百里村。 一段情,两世缘,丝丝情缠难释然。 她和他,再次相遇了…… 恨无常,万事抛,何苦把芳魂耗? 唯独二箴言,道尽万般无奈事。 今日缘,当初憾,都道是金玉盟, 水中月、镜中花,只待一切成追忆。 后记 插画甘苦谈孟宸 嗯,初次见面及好久不见的朋友大家好!我是孟宸,真高兴能有这个荣幸在这一本书中出没游荡。 在此,要先感谢子曦妹的爱戴及出版社给我如此宝贵的露脸机会!说真的,这样的一个小说兼漫画的尝试还真是头一遭,不知道大家的反应会是如何?不过还是很开心能在这里刊出自己的作品,在此同时,也希望大家会喜欢,孟宸一定会更加的努力画出更好的作品! 说到《幻狐块》作画的过程呀,基本上好像并没有遇到所谓的大风大浪,唯一被吓到的大概就是一通突然提前截稿的电话吧!这真的让我将所有进度全部重新安排,还有就是在作画的时候,真的是一直猛听悲伤的情歌,结果弄得连自己都变得有点儿怪怪的……突然觉得人生的理想是悲观兼情绪化(爆汗)。 而在画图的过程中,想最久的则是男主角的表情,因为……也不能把他画得很“肉脚”,只因他是单纯被吓到而失态,虽然画面只有少少的那几格,不过这些格子真的是让我想了很久才决定的画面。当然,还有很多很多值得纪念的作画经验啰!像是画了很多诡异的效果线(真是开心呀),还有贴月亮及涂黑(我的最爱),跟一堆有的没的的画面(包括用力的喷血)。 说真的,画得倒是挺开心的!只是有一些画面的感觉却因为页数及时间上的关系,所以并未完全画出(用力饮恨中),真的是很遗憾哪……但是,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一定能画出更加诡异的气氛及哀伤感(握拳中),但话说回来,还是希望大家能喜欢小说及漫画的组合方式,所以请一定要给予孟宸批评及指教唷!孟宸一定会继续画出更好的作品来回馈大家的!(鞠躬) 内文相关故事解释补充……凌子曦 不知大家在看完了孟宸大姊精美的连环漫画后有什么感觉呢?可别说被吓到啰!(虽然总编说实在是太惊悚了,但我倒觉得还好啦!) 这些漫画图稿都是孟宸依照我的龟毛设定要求一笔笔画出来的,而且那些对白还是我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打,必要时还得慢慢的照字形刻,这部连环漫画时诞生可说是耗费了不少人力和时间,真是辛苦大家了。(鼓掌) 若眼尖的话,大家应该会发现,每一章都有整段故事的题文,这是因为在结尾这篇时正巧迷上了红楼梦,可说是红楼后遗症吧!其实那是最后校稿时才加上的,算是突发奇想,也因此被总编说像古书,不过看起来也别也一番风味不是?! 第36页 接着,这篇后记的出现主要是对文中所提到的典故补充故事,为怕大家在看文时不明白或感到兴趣,故在此说明。 其中,文中提到“士也罔极,二三其德”,此句话是从诗经卫国风《氓》而来,所节录的整句原文是: 桑之未落,其叶沃落。于嗟鸠兮,毋食桑葚。于嗟女兮,毋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自我徂尔,三岁食贫。淇水汤汤,渐车惟裳。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整段的意思是说,“当初的情意就像是富有柔女敕光泽未落下的桑叶。唉呀,鸠鸟啊!不要食爱情般的桑葚,是会醉的。女孩们啊!不要和男人胡混,男子寻欢,说甩就甩,女子沾上了,摆也摆不开;现在的情意就像是落下的桑叶,先枯黄才掉落。自我嫁于你后,三年贫困。淇水急流,沾湿了车子的帷幕。我做媳妇没过错,是你变心行反常,男人心思坏到底,三心两意把爱情玩。”整首诗的大意乃是叙述一名卫国妇女,所遇非人而自怨自叹,希望众女孩们引以为鉴,因和文中所要隐含的意思相似所以就仅截取一小段而已,若大家对这首诗有兴趣可去《诗经》里寻找喔! 以下的这几则故事则是关于文中引述例子的典故。 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王宝钏本是唐懿宗时期朝中宰相王允的女儿。三姊妹中她才貌最为出众,但寻觅许久终是无法找到合心顺意的,众人以为是千金小姐心高气傲,实则王宝钏心中自有一套择夫标准,她一不慕权贵,二不贪虚名,一心只求嫁个有才有德的如意郎。无奈那些豪门之后,不是公子,就是酒囊饭袋,怎么能让她看上眼。 有日,当她出外赏花春游时遇见了一身着寒酸的书生薛平贵,两人渐生爱意,王宝钏为怕父母嫌弃薛平贵的出身,故主动提议以抛球招亲。招亲当日,绣球正巧不偏不倚打在院中一角的布衣公子薛平贵头上,正如后来戏曲里所唱的“王孙公子千千万,彩球单打薛平郎。”王父一见是个落拓少年即生悔意,但王宝钏仍是执意嫁给薛郎,甚至为此断绝父女关系,于是两人搬进了武家坡上的一处旧窑洞,日子过的非常清苦,幸好不舍女儿的王母不时派人来探望他们,送些钱物,生活这才得以维持下来。 咸通九年,桂州边区戌卒发生了叛乱,薛平贵见时机来临,便自告奋勇地加入沙陀的部队,为了地位,却在那里和着蛮邦公主成亲成了沙陀的驸马。而在中原,王宝钏仍是在寒窑里苦苦等着丈夫回来,一年年过去,就此等了足足十八个年头,薛平贵随军回到了长安,功成名就,受到朝廷的重用,便自寒窑将王宝钏接回来,自此和两位妻子一同和睦地生活。 殷桂英自剪而死,化鬼死缠负心郎:唐宣宗大中年间,莱州人王魁,出身贫寒却禀赋独厚,极富才情,又相貌堂堂,二十岁时中了举人,即马上赴京赶考却名落孙山,意志消沉之际,在好友的簇拥下来到了莱州城的花柳之地,结识了当时红极一时的花魁殷桂英,两人情投意合,王魁便在她的居所住下,形同夫妻恩爱。 次年,又到了应试之季,王魁此次应举中的,有了进士身分便开始嫌弃娼妓出身的殷桂英,左思右想,最终还是选择了以自己的脸面为重,横下一条心来,决计断绝与桂英的来往,把往日的恋情抛向九霄云外,但殷桂英可不明白他的心思,仍是独守空房,期盼他的归来。大中十一年秋天,王魁娶了家乡当地富豪之女崔氏,便一同上京赴任去,消息传开,殷桂英简直是伤心欲绝,在种种不得其入下,对于王郎的负心已是心灰意冷,她即用利剪刺入胸膛,血溅床帏。 两年后,殷桂英化为厉鬼现身前来索取王魁的性命,不出多日,王魁即因神智不清,引刀自裁而亡。 鱼玄机多情才女为荡妇,怨叹“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鱼玄机,原名幼薇,字慧兰,唐武宗会昌二年生于长安城郊一位落拓士人之家。五岁便能背诵数百首著名诗章,七岁开始学习作诗,十一、二岁时,她的习作就已在长安文人中传诵开来,成为人人称道的诗童。 等至幼薇长大,已是为青春貌美的娉婷佳人,在自幼恩师温庭筠的促成下嫁给了官至左补阙的李亿,而李亿在江陵已有妻室,这点鱼幼薇早就知道却仍是甘心待在李亿的身边,谁知这位出自名门的原配夫人斐氏不愿接受,硬是将鱼幼薇扫地出门,没法子,李亿只好将她安置于曲江一带的道观——咸宜观,“玄机”此名即是观主给予鱼幼薇的道号。 后来三年过去,听长安来客说起,她日夜盼望的李郎,早已携带娇妻出京,远赴扬州任官去了。此一消息对鱼玄机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她觉得自己被人抛弃,空将一腔情意付之东流。一连串的打击,使鱼玄机痛不欲生,一改过去洁身自爱的态度,索性放纵起来,让自己亮丽的才情和美貌,不至随青烟而消散。于是,在冷冷清清的咸宜观中,她深夜秉烛,写下了一首后来传诵千古的赠邻女诗: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从此,她看破了人间真情,从一个秀外慧中的贤慧才女成了只为享乐纵情极欲,变成了一个放荡冶艳的女人。 最后,鱼玄机为了陈题,错手杀害了她的贴身婢女绿翘,因而被处以斩刑,二十六年的青春岁月就此消逝。 王幼玉歌断回雁峰,柳富却仍情义在:唐德宗光启年间,回雁峰下住着一名歌妓——王幼玉。有日,在一次宴会上洛阳富商柳富对她一见倾心,流水有意落花并非无心,很快的,两人由互相倾慕成了情投意合。但好景不常,因洛阳家中发生变故,柳富必然返回家乡打理一切,留下了王幼玉。 自此,她洗尽铅华,终日等着柳郎归来、冬去春来,一年年光景过去了,终于收到柳富的书信,知晓他还挂念着自己,便开始在雁峰下的酒楼为大家演唱,而她所唱的歌就是柳富寄予她的那阙词。 又经过了许多年,王幼玉病倒了,可她仍继续不断地吟唱,每日吃力地登上雁峰山顶,凄婉的歌声响彻云霄,终至声嘶力竭,不堪负荷地倒下了,一缕芳魂也随雁群飘飘北去。而这时,多情的柳郎也正艰难地行进在南来的路上…… 李娃情深义重不愿攀,郑元和始终不忘昔恩情:李娃原名李亚仙,是唐代天宝年间京都长安的一位烟花女子。唐天宝年间刺史之子郑元和在买下她后便改名为李娃,两人十分投机,郑元和对她是由怜生爱、由爱生恋,他为了她不惜花下重金,甚至穷困潦倒成了乞丐,而被鸨母押离的李娃却日夜思念着郑郎,直至城门口找得了落迫为乞的他,并将他带回,用着准备为自己赎身的银子治好他的病,并伴他夜夜苦读。 终于,郑元和榜上有名,宫拜成都府参军,李娃自然喜不自胜,可她却与郑郎说自身卑贱,不足以事君子,请从此去。这样的情深意重,郑元和听了感动万分,更是放不开李娃,即将她带回家乡,郑父明白了前因后果,也为他们办了场隆重的婚礼,让李娃正式成为郑元和的妻子。 第37页 由这些史册艳迹看来,说明了男人的负心与痴心,文中的对话就是以此来加以论证。而这里都是简单的将每个故事做个交代,其中细项因篇幅关系就不在此明说,有兴趣的话可去找找《历代名妓》、《历代奇女》的相关故事,以上事迹细项若有误,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若各位有想一吐快之的满月复感想或建言,欢迎寄信给我,来信请寄到: 110台北邮政99—145号信箱凌子曦收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