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 第1页 第一章 初遇她,是在二月冬末的一个夜晚,距离退伍的日子,倒数计时还有三十天。 这天,营里放假,没有女友可以缠绵温存,又不想太早回家,于是约了几个老朋友来个manstalk,打了一个下午的篮球,接着又去电影院,趁着还有几十天的军人优待,多赶了几场电影,回到家已经将近十一点了。 整个屋子都静悄悄的。 经过阿拓的房间,门缝下泄出灯光,看来阿拓还在用功。 台湾的高中生是很可怜的,不到最后关头,一分一秒都不能松懈。 “阿拓,是我。”我出了用他的房门。“别熬得太晚,书要读,身体也得顾。” “你离我房间远一点!”他从里头吼了一句。 哇咧,阿拓不知吃了几吨的炸药,火气好大! “是,考生最大。”我自讨没趣地模了模鼻子回自己房间去。 一进房间,习惯性地先按下电脑brower,又打开电视,电视正在播放着大专杯篮球赛,顿时,整个房间充满声音。我开始月兑衣服,进浴室,洗去一身的汗臭与疲累…… 洗完澡,走出浴室,这时,电视传来播报员紧张的声音: “球赛已经快进人终局几分钟,双方势均力敌,不到最后一刻,还不能断定输赢……” 我顾不得头发还滴着水,赶紧站到电视机前顺手捞起桌底下一颗篮球在手上把玩转动。 “离终场结束还有一分钟,目前,双方仍是平手。现在由x大发动攻势……说时迟那时快,球已经被s大抄走了,现在由xxx发动快攻……” 听到这里,我的篮球细胞全被唤起,我像置身现场似,身体立刻作出了反应,跟着电视上播报员的口述,假装面前有对手,又是运球,又是假动作闪躲。 “他左右运球闪躲,摆月兑掉一个,然后,快速往前冲……不妙!前方有对手拦阻——” 我左闪,右躲,背身闪过一张椅子。 “漂亮!xxx脸不红气不喘,神情若定的直接杀人长人环伺的禁区,突然一个急起跳投——” 我跳起来—— 电视里传出终场哨声—— 同时间—— 淋!我将球投进钉在房门上的塑胶篮框。 “得分!”据报员的声音兴奋地高扬。 “ya!”我举高双手,仿佛自己得到了优胜,兴奋地跑了房间一圈,大声欢呼。 碰!门突然被用力地踢开,篮球被重重地弹滚到我脚边。 “你究竟以为你在做什么?” 阿拓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我,眼中有着睡眠不足的血丝。 “还没睡啊?”我便笑桨无辜,偷偷伸脚往后一踢,把球踢到桌底下烟灭证据。 “我是考生耶,你想我睡得着吗?” “是是是,考生最大。” “你要是害我上不了大学……” “啊,放心哪!”我上前,以过来人的姿态拍拍他的肩。“你一定ok的啦!” “我是非t大不上!” “t大?很好很好,表示你对自己很有信心。”我说。“不过,其它大学也不错呀,多给自己一点选择,得失心才不会太大。” “我才不需要你的意见!”他嘎哑地喊道。 “好好好。”我举起双手,不想跟阿拓起冲突。还是那句老话:考生最大。“不过,像我有什么不好?”我还是禁不住要小小抗议一下。“我不偷不抢、不拐不骗、遵守交通、敬老尊贤、日行一善,每天都活得快快乐乐、开开小o的,这样有什么不好?”我扳起手指,很厚脸皮地数起自己的优点。 “哼,跟你说话简直是在浪费我的时间!”他气冲冲地大步离去。 mpanel(1); 被阿拓这一吵,已经是午夜十二点了。 我关掉电视,坐到电脑前。这个时刻,bbs站的夜猫子才刚睡醒。 一阵敲敲打打,我连上了常晃的bbs站,看信。 信箱里躺了十几封信。 我花了十分钟看信,又花三十分钟回信,然后我晃到运动板,看看篮球与足球的讨论,最后跳到stoty版看文章。 bbs站,真是个很神奇的地方。 里头有许多千奇百怪的人。 按下ctrl+br就可以发表文章,产生出各式各样的故事。 在bbs站的世界里,你可以尽用地抒发心情,不用在意自己文笔差,也不用怕人家给你白眼。就算有那又怎样?反正你又看不见! 有一次,我诗性大发,把我的亲身经验写成一篇短诗发表。 那首诗充满莎士比亚的悲壮咆哮,看过的人无不心有成戚焉。 bro完文章不久后,在我的文章底下,出现了一堆re(回复): “天涯何处不愁没女人,何必独为伊人憔悴?”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暗阳缺,小小失恋,又算什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下个女人肯定让你更幸福!”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同鞋(学),你就是不够坏,才会被女人甩掉。没关系,大哥给你靠,教你几款搬步,包证你从此成为killwoman. “哼,没骨气,男人当志在四方,总可为儿女私情垂头丧志!” “我说……同是天涯失恋人,你我何不于飓凑一对?” “可怜的孩子,没关系,mm给你模模头,给你亲亲脸,惜惜喔……” 我看得一头雾水。 咦?我何时失恋?怎么我这个当事人一点都不知情?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大家都以为我遭遇了严重的感情打击,所以才会写这些话来安慰我。 瞧,这就是bbs站可爱的地方。 其实,我那首诗词漏写了一句话,才会造成这一个美丽的误会。 于是,我修正后,又将那首诗重贴一次。那首诗是这么写的: 痛! 椎心蚀骨的痛! 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 是麦克杰克逊在dangerous中的呼喊! 扭开灯,无病申吟的光束下, 是一张没有血色的脸, 是一个披头散发的鬼, 痛! 镜子工,映照出蛰伏已久的脓疮。 苍白的心, 数落着秒钟局和独行的步伐, 滴答——滴答—— 惨绿的夜, 甭独吞噬无助的黑暗 ——一个人 无言嘲笑等待 ——度秒如年的时间—— 呜呜舐舐伤口 ——迟迟不来的黎明—— 痛! 我可恶的牙痛! sorry,我就是漏写了这句话。 于是,又有一堆人来骂我,“靠”来“靠”去的,说我欺骗了他们纯真无邪的感情。 哎,各位大哥大姐,小的知错了啦! 看完文章,我习惯性跳到使用者名单画面,看看有没有熟识的人。 “落落长”的名单里,充斥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呢称。 有诗情画意的,有愤世嫉俗的,有特立独行的,也有粗俗不堪的。 但,不管好不好听,够不够炫,有没有创意,总会有那么一个会吸引我的目光。 这时,荧幕晃动了一下,一个新加入者闪现了一下,随即淹没在芸芸id中。 虽然只有几秒,但,我已经看清了这个名字,并且深刻记在脑海里—— 刺桐花。 说也奇怪,我似乎总是跟名字里有花的女孩兜在一块儿。其中之精彩,简直可以写成小说了。 我的初恋很早,发生在幼稚园,她是中日混血儿,有个美丽的日文名字,叫姬百合。我们之间有一段牵牵小手的纯纯之恋。 小学五年级,我的初吻给了班上新来的转学生,她是从美国回来的小abd,英文名字叫玛格丽特,身材跟大象一样“可爱”。我们就像日剧“恶作剧之吻”的情节一样,她突然从转角跑出来,像日本相扑选手将我撞倒在地,悲壮而惨烈、可歌又可泣地献出彼此的初吻。此外,我还付出撞断一颗门牙的代价。 第2页 初二时,学校来了一位英文实习老师,她有着温柔的声音与甜美的笑容,我深深迷恋她。她的名字叫石捕。为了她,我勤念英文,每次考试都在八十分以上,只为了见她发考卷。念到我名字时,那朵只为我绽放的笑容。 斑一,我喜欢上一个总是坐清晨那班六点半公车的女孩,她有个如梦似幻的名字,紫苑。每天清晨,我死命地踩着单车去追公车,等她下车进学校后,我才又踩着单车到反方向的学校上课。一年来,她始终没能坐上我单车后面的座位;一年来,我因为迟到扣大多操行分数,差点被留级。 斑三,我喜欢上隔壁女校一起等公车的校花,校花的芳名是富蒲。 “嘿,我追你好不好?”有一天,心血来潮,我开玩笑地对她说。我其实不是很认真,毕竟她是贵族女校,我是三流高中,她肯定看不上我。 “好呀,”她却认真地考虑。“只要你能考上国立学校,我便跟你交往。” 于是,为了证明她没看走眼,我在额头上绑着“战斗”宇样的头巾,轰轰烈烈地用功了三个月,居然,跌破众人眼镜,考上国立师范学院。 考上以后,校花真的遵守承诺跟我交往,不过,这种建立于条件上的感增,两个月后就莎哟娜拉了。 她为了一个男生甩掉我,那个男生是该台大医学院的。 我能说什么呢? 祝她幸福供。 最后,是我的前任女友,她和我家是世交,我们可以说是青梅竹马,真正交往是在我大三那年。毕业后,我入伍当兵,花蝴蝶如她,耐不住寂寞,在我入伍两个月后就移惜别恋了。她的美丽与绝情就像她的名字一样令人难忘——用粟。 很玄吧! 不过,要说起我的名字呀,可就让人直呼见鬼了。 就这么巧,敝人在下不才小弟我,名字里恰巧也有个花名。 我姓秋,叫水槽。 我在bbs站使用的犯林就用本名,因为我们,因为我缺乏创意,想不出惊世骇俗的呢称。而且。光是取日就要想很久了,又何必浪费时间去取明称呢。 而我是木槿,她是刺桐,又是一次巧合! 为了这个巧合成特别跑去query了一下她的名片档。一看,我噗妹笑了出来,因为,上头是这么写着: 刘桐花的身上有许多病状锐利。 所以呀,不要以为不有玫瑰才有利。 如果你执意要采摘,小心被刺伤了,别说我没警告你在。 当下,这朵刺用花就勾起了我浓浓的兴趣来。 我非认识她不可。我这么对自己说。 嚏?为什么我那么肯定是“她”?毕竟,在网路世界里,虚虚实实,似真似假,性别可以作假,青蛙可以变王于,恐龙可以变公主,胖子可以变成最佳女主角……在这个虚拟世界里,还有什么不可以呢。 但,对于这朵刺桐花,我就是这么认定。 “你是茫茫同海上的一纣花,飘飘落落在我的湖心,你可以不理睬我,也可以连一一‘晚安’都不转瞬间消失了芳形。你我相逢在这念夜念美丽的深夜,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故事;你可以不理睬我,也可以给我一句‘晚安’,不谈倩,不言是,只是单纯的分尊心情。” 按下ener,将文字传出去,我静待她的回应。 塔讪人的方式有很多种,不过,说真格的,我倒是很少在网路上搭讪一个陌生的ii),通常都是对方先丢水球过来。为了让她对我印象深刻一点,我难得很有气质与感性地写下这段文字,没有保平常那样耍病于。 几秒过去了,她没有任何回应。 不过,我的脸皮就跟大象的皮一样厚,子弹打不穿的。 基于一种莫名的坚持,我决定再试一次。 我又去看了一下她的名片档,仔细推敲她的字里行间,希望能找出打动她的方式。 结果,我不小心按到空白键,画面上的文字跳跳跳,中间隔着一大段空白,最后跳到画面最底下,一行字悄悄出现。如果没多按几下空白键,这行字很容易被忽略。 那行字如此写道: 假如你可以许三个愿望,你想许什么? 我忽然顿悟,原来这行字就是通关密语。 我思考了一下,开始敲键打字。 “亲爱的刺桐花:假如我有三个愿望,我想许——第一个愿望:我想认识你;第二个愿望:希望你不要拒绝我想认识你的想望;第三个愿望:我要把我第三个愿望的许愿权送给你。” 按下enter,我丢出messobro 等待。 约一分钟,我几乎要放弃时,刺桐花终于回了我一个水球。 “晚安。 我吁了一口气。“晚安。” 我给了她一个大笑脸,表示她的回应,给了我莫大的鼓舞。 “为什么这么想认识我?”先礼后兵,打完招呼后,她劈口就这么问我。“你不怕我是只恐龙吗?” “你是吗?”我反间。 很少有人会在第一次谈话就说自己是恐龙的。我对她的好奇更加深。 “呵呵。”她聪明地不作回答。 “不过,你可以放心,我绝对不是青蛙。” 心情一放松,我又回到我的病于本色,不由开始耍起嘴皮子。 “呵呵,你对自己很有自信……还是因为自大?” 当然是自信步。不过,我可没有这么回答她,只是故作神秘地沉默。 她等不到我的回应,于是丢了一个水球来:“嘿,你还在吗?” “我还在。”我故意损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对不起,只是,我面前接着一面镜子,我看着看着就看痴了,想打中的那个男人怎么那么帅,帅到连布莱得彼特、汤姆克鲁斯都要靠边站了。” 这次,换她不作声了,于是,角色对换,换我丢了一个水球过去: “嘿,你还在吧?” “sony,刚刚我去查了一下字典,花了一点时间。”她解释。“你猜息地?我在字典上查到了三个字,觉得满适合用在你身上。” “是吗?”我很好奇。“哪三个字?” “自、恋、狂!” “呃……”她还真会拐弯抹角骂人。不过,我喜欢她的机智与幽戳。“在下受教了。”我一副虚心接受样。 “不客气,这叫‘日行一善’。” 日行一善?哈哈,她的用词都这么有趣吗?我在电脑荧幕前笑歪了嘴。 “嘿,你还没回答我呢。”她提醒我第一个问题。 “你相信缘份吗?”我的回答很老套。“我相信是缘份让我们相遇的。” “哈、哈、哈。” 看到这三个“哈”,即使没见到她的人,我仍然可以想像她闭谊的表情。 “你该不会形每个女孩子都讲这句话吧?”她接着问。 “冤枉啊,大人。通常是她们对我说这甸话的。” “呵呵,我在字典上又找到了六个字,也满适合你的。” 我发党,如果她对某件事不还可否时,就会用“呵呵”代表她的嘲槽。这次,我可学聪明了,我才不会来采地去问她哪六个字,好让她可以正大光明地骂我。 见我不作声,她反问我: “喂,你怎么不同我哪六个字?” “不劳烦你了,你告诉我在哪一页,有空我自个儿去翻翻看。” “不用麻烦了,我都给你会好了,你同我比较快!” “一点也不麻烦,我自己来,没事多翻字典,多学点字,多长知识。” “喂,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呀,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一点都不干脆!”她突然没用性。“我叫你q,你aa.” “哇,你好凶,我好害怕丑。”我打出害怕的表情。 第3页 “少可一,问!”她“丫矿的命令。 哇咧,这女人怎么用喝醉的人一样,很鲁门。不过,经验也告诉我,千万别扭一个喝醉的人讲道理,不然被烦死、气死的是你自己。 “可同是哪六个字广在她的威权强迫下,我像个苦命小媳妇,唯唯诺诺。 “自我意识过剩!” 我只能用着荧幕,干笑以对。 “嘿,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我问她。 “说。”她回答得很真快。 ‘假如你有三个愿望,你会许什么?“我拿她的问题问她。 我以为她会回什么用我一个白马王子啦,或是使一点啦、美一点啦之类的,结果她打出了三句话,共十二字: “不要长大,不要长大,不要长大。” 不要长大?我怔怔地看着荧幕上的字,第一次感受到她时而促狭、时而刁钻、时而狡黠文字下的晦涩。 我才发现那句“假如你可以许三个愿望,你想许什么?”不只是个通关密语,同时也是她自己的心声。 ‘’我只听过人怕老。“ “你不觉得成人的世界很令人失望?处处充满谎言。尤其,像我们身处的e#n境,除tm外,你根本‘#逾ax是好是坏,是男是女,在这个寂寞的虚拟城市里,什么事都不是真实的。也许真实的我,是个四十岁的无聊欧吉条,而你搞不好是个十七岁的寂寞少女,专门上网搞援助交际!” “嘿,你不会真的是四十岁的无聊欧吉囊吧?”虽然如此问,但我很确信她是女的,而且年纪不大。因为她用词的口吻,有着年轻女孩的娇气与青春。 “我才没那么无聊,玩这种角色扮演的游戏。” 她虽回答了,却又很聪明地什么都没透过。“你不喜欢角色扮演的游戏,而我不喜欢骗人,瞧!这世界上至少、至少还有我们两个诚实的人,这个世界其实并没有你想像中的槽。”我说。“成人的世界,固然有着很多丑陋、不堪的亨,也许长大让我们失去了童真,强迫我们必须去面对现实、接受本实,但与其这么想,为什么不往好的方面想呢?你不觉得,正因为我们长大了,所以我们才有足够的力量,去抵抗、去改变、去完成心里想做的事?” “但,有些事情,即使你长大了,你也是无能为力去改变的。”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的事?”她是如此地愤世嫉俗,我忍不住想问。“可以跟我分享吗?” “谢谢你的关心,张、老、师。”她讥消地说。‘’我们才聊不到一个小时,你凭什么要我与你分本c亨?我们甚至连朋友都称不上。“ “我叫秋木槿力型射手应,今年二十四岁,现职是军人,三十……不,二十九天后退伍,退伍后会去当小学老师,我的兴趣是··” “仁、漫着!”她那边急声喊停。“我可以请问你在做什么吗?” “自我介绍呀!”我答得理所当然。“当朋友之前,不是得先介绍自已吗?好啦,你现在知道我的名字,换作了。” “我并不想跟你交换我的名字。” “没关系,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说吧。”我不是很在意。 “你总是这样吗?好像没什么事能令你烦恼的。” “我当然也有不开心的时候,但,笑脸、哭脸,不管怎样一个心情,日子总是一样得过,那我为什么不让自己活得开开心心的呢。”我送她一个大笑脸。 “你一定是个很乐天的人。”她的话透着羡慕。 “你不快乐吗?”我反问。 “人生本来就有很多不如意的事。” 我沉默了一下,心里涌起一个想法。 “嘿,打个商量,我可以要回我的第三个愿望吗?”我要求。 “请便。”她答得很干脆,没有借机消遣我一顿。“我从不、许愿这种东西。” “我相信。因为我的第一、第二个愿望都已经实现了。”我说。“而现在我要许第三个愿望,你听清楚,我希望……”我顿了一下。“我希望你永远快乐。” 她沉默了很久。“你很慷慨。”最后,她如此说。 “有没有很感动?”才感性五秒钟,我的痞子个性又冒出来了。“是不是愿意交我这个朋友了?” “呵呵……”当我看到她打出这两个字,我就知道她一点也不领情。“我忘了,字典上还有四个字,真的真的真的超适合你的。” “哪四个字?”这回我问了,因为不想死得不清不白,总得知道她在骂我什么。 她很刻意,打一个字就丢过来,每隔三秒再丢一个,加上传递的时间,我共花了十五秒,才拼凑她在骂我什么。 “自—— “以—— “为—— “是!” 自以为是?哈哈,这朵刺桐花果然是带刺的。 “哇,自大、自我意识过剩、自以为是……告诉我,你的字典上还有几个‘自’字的负面成语?”我先自我解嘲一番,然后才一本正经地说:“好啦,我承认,我是臭屁了些,但我说希望你快乐这件事,是真的发自我内心的话哦!” 她又是沉默了很久。 “很晚了,我要下线了。”她说,意味这个话题的结束。 我瞄了瞄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快接近凌晨两点钟了。 “我还能跟你这么聊天吗?”我急急问。 “你不是挺信缘份的吗?如果有缘,我们自然会在线上相遇。” 送来最后一颗水球,她挥一挥衣袖,不等我回答,她就离开了。 我瞪了荧幕好半晌,然后,我将她的id编入好友名单里,只要她一上线,电脑就会通知我。 我按下enter键,画面停留在已经设定完成的好友名单,我盯着荧幕,在心中暗暗地,对她,也对自己,说: 我们一定会再相遇的! 第二章 距离上次和刺桐花聊天,又过了一个星期。 那次谈话后,下午,我就收假回部队去了。 为了证明我与刺桐花的相遇是基于“缘”,在这一星期里,我没有刻意上网,没有特意去找寻她的芳踪,特意去制造不经意的相遇。 这天又逢放假,我照例呼朋引伴,在外头混了一下午,直到晚上才回家。 回到家,整个屋子都静悄悄地,就像过去的二十几个年头的夜晚,我早已习惯。 我家位在阳明山上,是一栋欧风别墅,占地有一百多坪,有广大的庭园,就像西洋电影里看到的场景。整个房子装演得非常气派;但,父亲大半时间都在外国做生意,母亲又是个立委,整日在外为民喉舌,阿拓则把自己关在房间。我们这一家子,各人有各人的生活,这个家早就不成一个完整了,只是徒具一个漂亮外表的空壳子。 从小,我就很不喜欢待在家里。 我的个性外放,喜爱呼友引伴;阿拓则喜静,他可以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阿拓比我小六岁,初中时,阿拓还小,我怕他孤单,总陪他待在家里;高中时,我实在是受不了家里这种气氛,我渴望呼吸外面的空气,渐渐,我就不爱回家了。一下课,就净往球场跑,直到天昏地暗、伸手不见五指才回家,假日也是跑得不见人影。 我和阿拓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起,才开始渐渐变得疏远吧。 我两步一阶地蹦跳上楼,经过阿拓的房间时,照例地停在他门前,举起手想敲他的门。阿拓一向怕吵,虽然知道我敲门的举动又会惹起他的怒气,即使阿拓很清楚我每个星期的今天不管玩得多晚一定会回家,但,我还是想告诉他:我回来了。 才举手,鼻间突然感到一阵搔痒,我低头一看,门缝下泄出的不只是灯光,还有大量的烟雾。我反应极大地捂住口鼻,倒退数步。 第4页 我的鼻子很容易过敏,一闻到烟味,或是吸进空气里不干净的尘絮,都会令我打喷嚏,严重时会引发眼病流泪、呼吸困难。 虽然我的外表看起来很会玩,但我却不曾碰过烟。 阿拓会抽烟?我怔愣在那里。我从来不知道他会抽烟! 印象中的阿拓,一直都是个乖孩子、乖学生,虽然他的性子孤僻了些、冷傲了些,但他始终表现优秀,一直没让人操心。 我站在那里,直直盯着门。虽然只隔着一扇门,阿拓在门内,我在门外,我却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只一扇门,而是好几年累积的隔阂。 我脚跟一转,下楼提了一桶水上来,站在阿朽门前。 阿拓有什么心事是不会跟我说的,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去激怒他,就算是骂我也行,总比不说话的好。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嚷嚷大叫地撞开他的门。“不好了,失火了,失火了……” 我把那一盆水直接往那一团浓浓的云雾浇下去。 刹那间,空气突然凝窒。 当烟雾散去,我看见阿拓一头一脸是水地瞪视我,嘴边还咬着湿透的香烟。 “你究竟以为你在做什么?”他咬牙一个字一个字问我。 “我看到你的门缝窜出烟,我以为失火了。”我一脸无辜。“啊,你的眼镜都湿了,我帮你……” “不要碰我!”我想拿他的眼镜,阿朽却一手挥开我。他气抖抖地指着房门:“立刻离开我的房间!” “唉,我们难得一个礼拜见一次面,你难道一点都不想我、不欢迎我吗?”我摊摊手,哀怨地说。 “我一点都不想见你!”他取下眼镜,忿忿地拿起毛巾抹去脸上的水。 我压下受伤的感觉。“哇,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借我哈一口?” 我从桌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一口——“咳……”由于第一次尝试抽烟,我吸得太快太急,才第一口,我就猛烈地咳嗽,加上空气中大量的烟味,我受不了地眼睛睁不开,又不停地打喷嚏。 即使知道我的毛病,阿拓始终冷眼看我。直到我呛得满脸眼泪、鼻涕,快不能呼吸时,他才好心大发的打开窗户,把我拖到窗前呼吸新鲜空气。 他这个举动令我感到窝心,阿林毕竟没有那么讨厌我。 “不会抽烟,就不要逞能!”阿拓把毛巾丢到我脸上,然后坐到桌前看他的书。“抹干净了就离开我的房间。” mpanel(1); 我慢慢地抹脸,眼睛瞟到他桌上的烟灰缸,里头躺了一堆烟尸。 “阿拓,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我问。 “别对我说教!” “阿拓,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我像电视剧里的苦命媳妇,一副逆来顺受。 “我看到你就心情不好!”他连眼皮都不抬。 “阿拓,你是不是书读得很累?”我当作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说着。“其实适时地放松自己、解放压力,读起书来才会事半功倍。”我抬眼看他。“这样好了,今晚你就早点睡,明天清晨五点,我们一起去打球。你太瘦了,读书、考试除了靠头脑,还要有一创强健的体魄,才有体力应付考试。” 阿拓冷冷地看我。“你是唱够了没?唱完了就离开,不要妨碍我看书。” “阿拓……”我心里叹气,双手一摊。“我到底该怎么做,你才会开心?” 阿布冷而黑的眼睛,直直地看我。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像来自地狱的声音: “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房间,仍旧习惯性地按下电脑brower,连上bbs站。接着,打开电视。我并不一定是要看,只是习惯让房间里充满声音。然后,我像打了一场败仗,整个人疲乏地躺在床上,干瞪着天花板。 我们到底是怎么了?明明是家人,却像对立的仇人充满敌意与愤慨? 我一直努力着想亲近阿拓,可他却将我愈推愈远。 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他是这么恨我吗?还是因为联考的压力,所以对谁都看不顺眼?我实在不住。 电脑在这时突然发出声响,表示线上有人在呼叫我。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坐到电脑前。 “晚安!” 是刺桐花。这次,是她先向我打招呼。 原来她也把我设进她的好友名单,看来,她对我并不是全然地不在乎。 “晚安!”我说。“好久不见了,你最近好吗?” “说不上好或坏,反正就是老样子。” “听起来……你的生活似乎很无趣。” “比起你数馒头的军人生活,我们是半斤八两;谁也不要取笑谁。” 这是我们第二次聊天,但,我们却仿佛认识好久似的消遣对方,不复第一次的防备,一切是如此地自然。 “放心,再过半个月,我就跟你一样,是个老百姓啦。” 她好久不作声。“嘿,你今晚是不是心情不好呀?”她突然这么问我。 咦?我忍不住看看房间四周,想她是不是躲在某个角落看我,还是哪里装了针孔摄影机。 “你怎么知这我心情不好?”我好奇地问。毕竟我的语气并没有泄漏任何沮丧。 “之前跟你聊天,你讲几句话就会打一个笑脸,”她解释。“今天跟你聊到现在,都还没见到你的笑脸标志,所以我猜你心情肯定不好。” 没想到她竟有如此细腻的观察力。我没看错,她果然是个很特别的人。 “你猜对了,我的心情很不好,刚刚和我弟弟有一点不愉快……” 很自然地,我把我和阿拓从以前到现在之间的点点滴滴告诉她,一点也不过讳。 “你一定觉得我们兄弟很奇怪吧?”发泄完了,我带着有些无力、有些自力的语气,这么问她。 “才不,我反而羡慕你们。”她说。 “咦?怎么说?” “我是独生女,从来都是一个人,我一直都很想要一个哥哥,每次听人家谈他们家的兄弟姐妹,我都很羡慕,感觉很热闹、很温馨的样子。” 我今天总算又多了解她一些了,她是个独生女,难怪有时她的个性显得骄纵了点,偶尔又透露了一点寂寞o “热热闹闹有时候反而不得安宁呢。我就听过我一位女性朋友说过,她家共有五个姐妹,每天都会为了一点芝麻小事吵架,例如谁偷穿了谁的衣服,谁又偷用了谁的化妆品,有时候,她们还会抢对方的男朋友呢。”我打出不敢恭维的表情。“话虽如此,不过有时候她们姐妹之间的凝聚力又很强,像上次她们的大姐被她的先生吸打,她们姐妹气死了,一起到对方家里理论,结果,对方一点歉意都没有,她们干脆帮她大姐打包行李回娘家住,还找人向对方撂话,大大修理了对方一顿。 “哼,我最看不起会打女人的男人了。”她也忍不住义愤填膺。“后来呢?” “她大姐后来离婚了,是她们姐妹帮她走出这个低潮,现在,大姐交了一个非常呵护她的男朋友,每天都很幸福。” “哇,真替她高兴!” 苞她交谈了这么久,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她打出笑睑,而且还是咪咪眼,这代表她是真心为这个hsbrbryending发自内心的开心。 我想她一定很寂寞。从她的字里行间,我看得出她是真的很渴望兄弟妹妹之间那种时而打闹、时而互相扶持的情感。心里突然一股冲动,我想让她的渴望成真,我想让她享受被宠疼的感觉。于是,我说: “我家有两个兄弟,两个人的脾气南辕北辙;我母亲虽然身为家中唯一的女性成员,可她的个性跟男人一样好强,家!一点女人味都没有。每次看到朋友的妹妹,我总会忍不住想,如果我有一个妹妹,她会每天都用她那软软的嗓音叫我一声‘葛格’,会跟我撒娇,那该有多好。我想,如果我真的有一个妹妹,我会保护她,不让臭男生欺负她,若有男生想追她,得跟我过招三百六十回,我才肯定他。”我说得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你想要一个哥哥,我想要一个妹妹,而且我们俩也谈得来,不如你就当我的妹妹吧。” 第5页 “你对几个女孩说了这样的话?” 我感觉方才和乐融融的气氛消失了,她又竖起了她身上的刺,随时扎我一口。 “我的动机很单纯,绝对没有其它不良企图。”我很诚挚地说,只差没对着荧幕举手发誓。“还有,我从未向他人提出这个请求。”言外之意,是告诉她,她对我而言是特别的。 “你真的会像待亲妹妹那样爱护我?”她问。 “绝无虚言。”她得不到手足之情,而我可以给她阿拓所推开的关怀。 她陷入长长的沉默,似乎在考虑我的提议。 “好呗,你就让人家圆一圆这个小时梦想吧。”我撒娇地说。 “嗯……”她故意吊我胃口。“看你如此可怜……好吧。”终于,她答应了。 “太好了!”我打出欢呼的表情。“快,叫一声‘葛格’来听听!”我要求。 “我又不是牙牙学语的三岁小女圭女圭,感觉很肉麻耶。”她似乎很难为情。 “快,别害羞,一回生、二回熟,多叫几次,你就会习惯的。”哎,真想看到她窘迫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等了好几秒,我才看到荧幕上浮上“哥”一个字。她坚持不用“葛格”,而是唤我一声“哥”。虽然只是从画面上看到字,并未亲耳听她唤一声,更不知道她的声音是否如我所想像的轻轻软软,但,我却有一种甜到心里头的感觉。 称兄道妹后,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些。 我说了许多军中的趣事,她总是静静地聆听,偶尔回应我。 她还是不太谈她自己,但对我的戒心已经不再那么重了。 愉快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当时钟的短针指到“2”时,提醒我们该休息了。 “你弟弟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在互相道别时,她对我说。“如果,我有这么一个呵护关心我的哥哥,我会非常幸福的。 刹那间,我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即使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知道在线的那一端,有人如此懂我,我心底不觉涌起一股好柔好柔的温暖,顿时,稍早在阿拓那遇到的挫折与祖丧,突然之间,被抚平了,心里的阴至一扫而尽,开朗得一如晴空。 于是,我对她说: “别叹气了,你当然是幸福的!因为你已经有我这个‘葛格’了。 *** 三月,数馒头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褪下军服的那一刻,我突然好怀念那段战斗澡、出操、行军的日子。 退伍一个星期后,我那一双忙得日月无光、天昏地暗、不知今夕是何夕的爸妈,难得地把我排进他们的行事历,排开工作,约我吃饭谈事情。 “终于等到你退伍了。”妈说。 她坐在我的对面,留着削薄的短发,利落的套装打扮,眼神锐利,一副干练强势的模样。她说希望我能去念法律、政治,又说她在美的朋友已经帮我看了几间不错的学校。 我这人什么都很随便,就是受不了在吃饭的时候有人在耳边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于是,妈说她的,我左耳听,右耳出,畅意地享受我的美食。 “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外?”巴啦巴啦一堆后,妈终于记起来要问起我的意愿。 “我没想过出外。” “什么?”妈皱眉。“你不是答应我们了吗?” “我没有答应什么,我只说我考虑看看。” “像你这种半调子,不出外,有什么出头?”妈提高声音。 妈被我漫不经心的态度惹恼,气得不自觉地举起刀叉,我从眼角瞄到一旁的侍者紧张地退了几步。 “妈,快把刀叉收好,它们是用来吃东西,可不是谋杀工具。”幸好我是坐在她对面,否则那把刀或许就候在我光溜溜的脖子上。不过,我最好防备一点,妈曾在立法院问政时,气得把麦克风丢向被她质问的可怜官员。虽然身为她的儿子,我也得小心应对,免得她失控把刀子丢过来。一来,让儿子为您服务。“我体贴地帮她的娃鱼排切块。 “被你气饱了,哪还有胃口吃!我一心指望你能出外去念念企管或法律,学有专精,可以回来好帮你父亲或我… “妈,你一定口渴了吧,来,请用茶。”一杯水递在她眼前。瞧,我这个儿子多孝顺,怕她说得口干舌燥,立刻奉上一杯水,润润喉,让她有口水继续对我说教。 “那年你没考上任何一家公立高中,已经丢尽秋家的脸,我本来准备要送你出外,结果你说阿拓还小,你要陪他。”喝下一口水,妈的精神果然好多了,讲话更有力了。“后来,你考上师院,你说既然考上了,不读白不读,而我正值选举期间,实在无心烦这些,只好依你。好不容易等到你毕业,我国防部有朋友关照,你不用当兵就可以出外,结果你又说这对我竟选连任有影响,会落人口实,让对手有把柄攻击我。好了,现在你也退伍了,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出外?” “我要去台东的秀水小学当老师。” “老师?”妈尖锐地提高声音。 我刺耳地翻翻白眼。“我读师院,当然是当老师,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爸本来一直让妈主导一切,听到这里,他连忙拿下口中的雪茄,讶异地扬眉: “罂粟呢?她没意见吗?” 我家与罂某是世交,难怪爸会特别关心她的反应。 “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络了。”我不冷不热地说。 “怎么?你们吵架了?” “差不多。”我耸耸肩。“事实是,我们分手了。” “你跟罂某分手了?”妈又是一声尖锐。 我们这家人多生疏,我与罂粟分手已经是八百年前的事了,他们居然不知道。 “妈,你除了重复我的话之外没有别的话说吗?”我好笑地扬扬眉。“例如,问我为什么要去当老师?” “你为什么要去当老师?”听到我的话,她呆呆地顺着我的话问。 “因为这是我想要的生活。” “你要的生活?!” god!妈又来了,还是改不了这个鹦鹉习惯!我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好,你倒是说说看,你想当老师,你能教什么?” 妈质问我的方式,咄咄逼人,仿佛当我是她平常质问的那些政治官。 “国语、数学、美术、音乐、体育,只要你想得到的,我都教!” “怎么?你是嫌日子过得不够刺激吗?非要搞这些飞机! “正好相反,”我头一次这么认真地正视妈的眼睛。“我的日子就是过得太刺激了,所以才需要寻求平静。” “你——” “再说,当老师有什么不好?”我挑挑眉。“所谓‘天、地。君、亲、师’,老师虽然赚不了什么大钱,但也是一个令人尊敬的行业。” “要当也去当大学的教授!” “可是,我比较喜欢当小学老师耶。”我将手撑在下巴,打从心底微笑。 妈完全感受不到我平凡的快乐,气得转头看从头到尾冷眼旁观的父亲。 “你还不帮我说说木槿,他不知道吃错什么药,还是头壳烧坏了,居然好好的秋少爷不当,要去台东那个鸟不生蛋、鸡不拉屎的乡下地方当老师!” “木槿,”相对于妈反应激动,爸却是一副老神在在。“既然你已经决定了,你就去做吧。” “什么?连你也这么纵容他!” “好了,别说了。”爸对妈觑了一眼。“儿子都已经这么大了,他知道他在做什么。”说完,他转向我。“要是你不习惯那里的生活,就回来吧,看是要出外,还是到我公司实习。反正,公司总有一天是你们兄弟的。” 爸轻松地咬着雪茄,拍拍我的肩,一派很开明的模样,以为我吃不了苦吗?我望着爸,皱眉。他是个好父亲,总是扮演慈父的角色。可惜,他太不了解他的儿子了。 第6页 第三章 为什么要当老师呢? 其实,那年的大学联考,我并没有去考,独独只考了师院。 我还深刻地记得那年高三的最后一个夏天,在炙热的午后,我和几个死党跷课到一座荒废的校舍避暑,打屁、打桥牌、看黄色书刊。 我们聊了很多对未来的期望,有人想当大富翁,有人想做电影明星,有人想去环游世界,有人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嘿,阿模,你是我们当中最有出息的,毕业后你想做什么?”他们问我。 “我想当小学老师。” 也许是我的外表、态度给人不太正经的印象,一点都没有传道、授业、解惑的夫子模样,所以,当我那些死党知道我要去考师院,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当老师,大家都很不看好地抱着肚子笑得喘不过气来。 “天哪,我们的跷课大王居然要去当老师?哈……笑死我了,这……真是本世纪的大笑话!” “阿懂,你是不是吃错药了,还是天气太热,被日头晒晕了?” “啊,为什么不行?”我在下巴比出一个‘七“。”我这么帅,小朋友一定很喜欢我这个老师,小女生则会偷偷暗恋我。“ “拜托,你别误人子弟就阿弥陀佛了。” “不,我说真的,我想当一个让学生感到幸福的老师。” 说这句话时,我的左手抱着一本byboy,右手则高举手电筒——因为校舍的光线太暗了,我们都会带手电筒来——摆着自由女神的姿势,一脸的圣洁(?)光辉。 我那群死党看了,更是笑得七仰八翻。 虽然很不正经,但那时的我,对未来真的充满但憬。 事隔多年,现在回想起来,我的想法依然没有改变过。 今晚,老时间,我连上bbs站,刺桐花也没有意外地出现在bbs站上。 打完招呼后,我跟她说了我和爸妈在餐厅的谈话。 “我想当一个让学生感到幸福的老师。”我这么告诉她。 “我相信你一定会是个好老师。”她打了一个大笑脸。 她的信任令我非常感动。“怎么说?” “因为你本身就是大孩子,孩子最了解孩子了。” “嘿,你该不是暗喻我长不大吧!” “呵呵。” 相处了一个月多,她的“呵呵”已经不再充满讥消。虽然没听见她的笑声,但从无数次的夜半谈话中,我知道她是个甜美、略带着调皮的女孩,这样的女孩,她的笑声必定也是好听的,像风中摆荡的风铃,清清脆脆。 “我的好妹仔,你就别再取笑葛格了。”妹仔,偶尔我会这么亲见地唤她。“说正经的,为什么你会如此肯定我?” “这一个月来,你几乎把你的祖宗八代都说给我听,但,你谈得最多的还是你弟弟阿拓的事。我想你是在乎阿拓的。在与你多次的谈话中,你虽然表现得很无所谓、很自由,不在乎别人对你的看法,但,我知道你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你一定很想回去那段与阿拓无忧无虑、彼此依十的日子吧!”她顿了一下。“你说过,你喜欢小孩子,喜欢孩子脸上那株纯真与完全的信任。你一向乐天,既然你已经无法挽回你和阿拓的那段幼年时光,于是你干脆把小爱化为大爱,把你的感情与关怀,延伸到那些孩子身上,弥补你的遗憾。” 轰!我整个人怔在电脑前。 说不出心中那份激越、那份澎湃是什么,像背部被猛一拍,哽在喉咙里的鱼刺吐了出来,又重新呼吸新鲜空气。只因被了解,整个人变得轻松了。 “所以,我相信,你一定会是个好老师。你会对网络上陌生的我付出关怀,你当然也会无私地爱那些孩子,就像你爱阿拓。” 天哪,她是如此懂我至深。 是的,我没办法让阿拓感到幸福,所以,我希望其他孩子幸福,我期望他们每天都能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地上课,没有任何功课压力。 人的一生里,能遇见几个知己? 如果此时她就站在我面前,我一定会冲去把她抱起来,旋转一圈,或许给她响吻一个。 mpanel(1); “刺桐花,我们几个面吧。”我冲动地打下这一行字。 这个想法是一瞬间产生的。在打出这句话的前一秒,我压根儿没有想过要见刺桐花一面。事实上,虽然我会跟同友聊天、打屁,但我从不曾接受他们私下见面的邀约,主动提出邀约更是第一次。 我从来不曾这么迫切地想见一个人,这种迫切感,哪怕她人是在异国,我也会不顾一切地跑去见她一面。 她沉默了许久。 “妹仔?”我迟疑地唤她一声。 这时候,我才发现到自己的决定有多么冲动。 “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为什么想见我?”她问。 “不知道,就是突然想见你,想到了就说出口。”我老实地说。“妹仔,如果你觉得困扰,就不要理我刚刚说的话,我不会在意的。” “难过你不觉得不公平吗?”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问我。 “什么不公平?”我一头露水。 “这一个月来,我们聊了很多,但总是你说,我听。你像一本拟开的书,让我看得一清二楚。我知道你喜欢打篮球,喜欢一个人去看电影,喜欢痞子度的书,却讨厌死了他书里男主角喜欢一个人却又有着不说出口的烂个性;此外,你还喜欢收集迪士尼与宫崎驶的动画片dvdo我知道你这么多,但你却对我一无所知。” “我不觉得呀。”我觉得她真是一个可爱的人,竟然为我抱不平,而且投诉的对象还是她自己。“我不喜欢别人勉强我去做我不喜欢的亨,所以我也不去勉强别人。我不认为自己做了多少市,就硬要求对方也要做得跟我一样。我喜欢对你说那些事,因为那个人是你,而且,你也愿意听我说,这样就够了。” “你难过对我一点都不好奇吗?”她又问。 “好奇死了。”我诚实地说。“但,我宁可等。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听完我的话,她又沉默了,而且很久。 “妹仔?”我忍不住唤她。“你还在吗?你在想什么?” “我在。”她说。“我在想你约我见面这件事。” “嗯?”我只能打出这个单音。虽然我说不在意,但我真的很想见她一面。 “我” 我睁大眼睛等她的回答,吞了一口唾沫,一颗心吊在喉咙上,不上不下的,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电视剧里常常有这么一幕,当男主角有一句重要的话想对女主角说,或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想交给她,在那紧张的一刻,往往会跑出一堆无关紧要的人或事情来干扰他们,让观众在电视旁于着急。 而此刻,我就处于这种情形。 啪!荧幕突然一片空白。 哇咧!我居然被踢下站,断线了。 开什么玩笑!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却给我搞这种飞机。 我立刻连线,却怎么也无法连上站。 试了好几次后,我突然想到,今天上站看到公告,说系统要维修,要暂停两天。 马的!什么时候不维修,偏挑这个时候!我气得大隐桌子一脚。 “啊!”我很没男子气概地发出一声哀号,弯身抱住我的脚趾头。 啊!我下次会记取教训,在踢桌子之前,千万得先检查脚上有没有穿上鞋子。 我抱着脚在房间跳来跳去,哀哀叫。 *** 好不容易等到了第三天,我在信箱里收到了刺桐花的信 在外面的某个地方,在苍白的月光下, 今晚有个人正在想我、爱我。 第7页 在外面的某个地方,有个人正在祈祷, 但愿我们会找到彼此,在外面某个地方的美梦里。 而即使我知道我们相隔多么遥远, 想到我们或许正对着同一颗星星许愿,就可以让我好过许多。 而当夜风开始唱一首寂寞的一直曲, 想到我们睡在同一片方同的天空下,就可以让我好过许多。 在外面的某个地方,如果全可以让我们坚强, 那么我们将会团聚,在外面的某个地方, 某一个梦想可以成真的地方。 “somewhemoutrlllere”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 还记得“美国鼠谭”里,伟福和它的家人失散了,他一个人孤伶伶地,它好害怕,好想念它的家人,于是,它唱起了这首“somewhemoutrlllere”,而它不知道的是,就在它不远处,它的姐姐也正在唱这首歌。 我最喜欢这个部份一一 “……想到我们或许正对着同一流星星许愿,就可以让我好过许多……想到我们睡在同一片宽阔的天空下,就可以让我好过许多……” 扮,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在某个地方,我们曾经擦身而过? 想到我现在经过篮球场,你曾经踉一群人在那里打过球;想到我最爱的动画“心之谷”,你曾经看过;想到我最近正在看的痞子禁这本《7.emven之恋》,你曾经翻过,我就感觉你就在我身边。 扮,你曾说,我与你的相遇,是缘份。 我相信。 我期待着,将来有那么一天,当你听见了“somewhemoutrlllere”,那就是我们相见的那一天。 *** 我决定提前一星期出发到台东,离开的前一夜,我到阿拓的房间跟他道别。 我用了门,阿拓反常地没有炮轰我一顿,于是,我径自打开他的门。 阿拓坐在书桌前,他抱着头看书,摇晃着身躯,念念有词。 “阿拓!”我轻唤着走近他旁边,这才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itistime后接子句,用假设语气,discuss为ds.ssed……asif二asthough引导的于句用假设语气,与事实相反的过去假设,用过去完成式,改山dn‘trecognize为hadn’trecognize小…·0nly后接子句,是事实,改hadhad为had……” 原来,阿拓在念英文。他很用功,全神专注到连我进来了他都不知道。 不想打扰他念书,我转身想离开,就在我准备关上房门时,阿拓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为什么记不起来,为什么记不起来……” 他一直重复着这句话,说着说着,他还会捶打自己的脑袋。 我被他的举动吓到了,赶紧冲了进去,“阿拓!”我抓住他的手。“你怎么了?” 他甩开我,又继续捶打自己的头。“记不起来,为什么会记不住…” “阿拓吓要这样!”见他像走火人魔似的怎么都叫不清醒,我不由抬手甩他一巴掌,连他的眼镜都被我打歪了。“阿拓!”我大喝一声。 他突然静止不动,整个人安静下来。 “阿拓,你没事吧?”他的沉默令我担心。 他慢慢地抬起眼睛,焦距调整了好一会儿,才对住我。“谁让你进来的?”他皱眉。似乎感觉到脸上的痛楚,他伸手抚住脸,然后狠狠瞪我:“你为什么打我!” 听到阿拓冷冷熟悉的语调,我知道他已经恢复正常了。 “阿拓,你累了,你该早点休息。”我担忧地看他。 “要不要休息,我自己会决定。”他扶住眼镜,转身想继续看书。“房门就在你身后六点钟方向,请你移驾离开。” “阿拓,听我的话,现在就上床睡觉休息。”我苦口婆心地劝道。 “吵死人了!”他倏地起身,气呼呼地走到门口,拉开房门。“我不想见到你的脸,不想听见你的声音,现在,请你离开我的房间!” 我难堪地走过他身旁,就在他要尼上房门之际,我用脚抵住,隔着一条细缝对他说: “阿朽,我明天就要去台东了,我想跟你说些话,就五分钟,说完,我就不再烦你,好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敞开门: “一分钟,有话快说。”他低头看他腕上的表。“我现在连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阿朽,我很担心你。”我语重心长地说。“我不在,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联考固然重要,身体也要顾好。烟少抽一点,晚上别读得太晚。我知道你讨厌我,连看我一眼都很勉强,但,如果你有什么烦恼,我这里有学校的地址跟电话——” 我将纸递过去,他且了很久,才不耐烦地抽走。 一阿拓,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来找我……“ “时间到!”他冷冷地看我一眼,“祝你一路顺风!”然后用力地将门甩上。 第四章 来台东这一路上,我是以流浪的方式,沿路搭着便车,沿路观赏风景。 知道刺桐花喜欢usomewlll:reo[jtlllere“这首歌,我特地请朋友烧了一片cd给我,一整片都是这首歌,一路上听着哼着。想到就在某个地方,刺桐花也许正在听着这首歌,我的心就感到一股温暖。 行经海岸公路时,我终于见到了刺桐花对我形容的美景 “三月,是刺栩花正开的时期,整条道路两旁如同火烧了股的艳红,朵朵红花。点缀在半空中,衬托着一旁的海岸山脉及东太平洋的青山碧海,漂亮得今人挪不开眼睛……” 那是一次与刺桐花聊天时,她无意中讲出来的一段话。 刺桐花从来不谈她自己,我不知道她的真实名字,不知道她的星座,不知道她的年纪为何,不知道她家住何方。 但由她这段话,我直觉地断定她人就在台东。 我会自愿申请到台东这个偏远地区教学,主要原因是为了阿朽,他是如此讨厌看到我,我只好离开得远远的,让他眼不见为净,待他联考完,再好好找他谈谈。 而另一部份原因是为了刺桐花,我想见她。 对于刺桐花,我承认,我对她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她有一种很特别的气息,深深吸引着我o她像一球随风飘荡的柳絮,不多言,不多语,让人捉模不住。 我从来不相信网路上的感增,但,我很享受与她聊天的时光,真有种心灵交流的志觉。 我不清楚心里那份隐隐约约的悸动是什么。 我想,只有寻着她,见着她,我才知道答案。 到达台东后,当晚,我写了一封e-mail给刺桐花,告诉她我对新环境的感觉。 妹仔: 见多了世俗与功利堆砌的现实世界,我反而向往平静无争的乡村生活。 当我决定到台东这个小乡村工作后,身旁的人都认为我疯了。 朋友说我便,前程似锦的未来正等着我,而我却浪费生命在乡下。 我只是一径地笑,并不想为自己的行为作解释。 他们不明白呵,愈平凡愈美丽,愈平淡愈幸福呀。 这个在朋友眼中的无起小村落,或许才是我心灵的归依所在。 于是,我来了。 望着村人晒得黑黑的脸庞,我想,我会喜欢这里的。 还有,我见到了你曾经对我形容的刺桐花,真的很漂亮。 想到我看到的那棵刺桐花树,你曾经位足仰头换看,我心里就涌起一败温柔,好像你就在我身旁…… *** 棒天,我在信箱里收到刺桐花的信 扮: 你的信,踉网络上聊天的你,感觉很不一样。 第8页 网络上的你,随性又痞性十足;而字里行间的你,则充满感性与人过主义。 不过,这两个你,我都喜欢。 现在,你开始工作了,一定不能像过去的一个月里,每天晚上都上网聊天吧? 不如,我们来写信吧。 扮,你在信里谈到了刺桐花,你知道吗?刺桐花是平埔族人的圣树,每当刺桐花开时,就代表新的一年开始。原住民没有历法,当他们看到刺桐花开,阿美族人就知道要准备春耕;雅美族人就知道飞鱼季要开始了。 三月,刺桐花开,你的生活进入了另一个新的里程,一个新的开始。 扮,你知道我的生活非常贫乏与无趣。 我很期待你的来信,跟我分享你新的生活,新的开始。 刺桐花开,意味着新的开始。 从这天起,我与刺桐花开始了鱼雁往返的日子。 mpanel(1); 秀水小学是间规模很小的学校,全校共有六个年级,每年级各有一班,全校人数共五十余人,原住民就占了四分之 “各位同仁,这位是秋末模,秋老师。” 报到的第一天,校长笑呵呵地向其他老师介绍我。 “秋老师,以后你就把这里当自己的家,不要拘束,我们都是一家人。”校长热络而又可亲地拍拍我的肩,表示他的欢迎。 “是,校长。”我第一眼就喜欢这个老好人。 校长有着圆圆胖胖的身躯,脸上随时挂着笑,虽然五十多岁了,依然声如洪钟,身子骨硬朗得如年轻小伙子。 我的座位被安排在一个有着长脸瘦颊、满脸痘疤的男人旁边。我一坐下来,那个男人立即把椅子挪过来。 “秋老师,欢迎你!我是李添旺。” “你好,李老师。”我礼貌性地寒暄。 “喂,你看到坐在你对面的那个男人没?那个家伙叫唐雅各。” 才打完招呼,李添旺马上换上另一副道人长短的嘴脸,对我挤眉又弄眼。 “腥。”我随他说的方向看去。 坐在我对面的唐雅各,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火的香烟,看着报纸,神值很闲散。 他很疲,却又不至于理骨的峋,那身长袖衬衫在他瘦削的身上,反而有一种飘逸之感。 以男人来说,他长得挺漂亮的,白肤,五官秀气,有一科书生的气质。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开口的时候与人沉静斯文之感,一开口就完全破坏了形象。 李添旺的声音继续同来: “你可别瞧这个高雅各长得人模人样的,其实呀”他故意拉长声音,故弄玄虚。“他是个贱玻璃!听说他在之前的学校搞师生恋,结果,学生家长一状告到教育部,他就被贬到咱们这边疆来了。” 我又多看了唐雅各几眼。我对李添旺说的八卦没什么兴趣,只是纯粹的好奇。 发现到我打量的眼光,唐雅各扬了扬眉,好像在说:看什么看! “你好。”我对他微笑。 唐雅各不怎么领情,只是淡淡地瞪了我一眼,又继续埋头看报。 “对不起,雅各不是针对你,他的个性就是那样。” 坐在唐雅各隔壁的高大男人马上替他解释道。 我的眼光从后雅各身上向右移了几寸,看向了那名男子。 他有着原住民的血统,外型深成而粗算,脑后来着像动力火车那样的飘逸长发。 “我的事不用你来多嘴。”听到男人的话,唐雅各不悦地别过头。 而男人只是静静地微笑。 “你好,我是沙朗野,清指教。”男人站起身,伸出右手。 “你好。”我连忙站起来。“哇,你真高,少说也一百九吧?”他人没站起来还不觉得,一站起来,我便觉得自己号称的一百八,根本是矮人一截。 “一公分也不少。”沙朗野幽默地说。 他的笑容很温煦,一点都不似他的身高充满威胁感。 我们的手在空中握住。 他的手掌饱满而温暖,握手有力而诚恳,感觉就是个诚实而正直的人。 寒喧一阵,我们各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这时,李添旺又鬼鬼祟祟地抑了椅子过来,附在我耳边,小小声地说: “他呢就是唐雅各的姘头。” 我不禁皱眉,开始觉得这人真讨厌。我从没见过这么会嚼舌根的男人。 我从来不曾这么厌恶一个人,而李添旺将是第一个。 “对了,秋老师,我听说你母亲是立委林晴。”李添旺为态度一转连媚。 “有事吗?”我的声音变得冷淡。 他冲着我直笑,那笑容很很琐,我的胃开始泛胃酸,整个人很不舒服。 “嘿嘿,是这样的,我想申请调到台北的学校去,但一直没被批准……嘿嘿,我想能不能请你母亲帮我说个情?” 我挑挑眉,语带讥刺地问: “怎么?这里山明水秀、空气新鲜、人们纯朴,李老师怎么舍得离开?” “嘿嘿,人往高处爬嘛!”李添旺对我挤眉弄眼,手指比了个数钞票的手势。“这里的资源那么少,哪有油水可以捞。” 真是厚颜无耻! 当下,我神情一肃,声音变得更凛冽: “李老师的态度恕我难以苟同!”我站起身。“对不起,我突然觉得这里的空气很污浊,我想换个座位。” 说完,我立刻换到沙朗野旁边的位置,留下李添旺一个人气得顿足。 我走到唐雅各与沙朗野之间,握住他们的肩,他们一脸莫名地看我。 “我支持你们。”我认真地说。“不要管他们的目光,请你们勇敢走下去!” 顿时,整个办公室安静下来,一只乌鸦飞过去,两只乌鸦飞过去,三只乌鸦…… 在唐雅各和沙朗野的脸上,我看到了“传说中”樱桃小儿子脸上的三条斜线,他们看我的眼神,好似在说我“花轰”了。 *** 我、沙朗野、唐雅各,都住宿舍,宿舍就建在校园一处偏僻的树林里。 宿舍很简单,由木头加土墙砌成,我住最右边,沙朗野住中间,唐雅各在左边,就跟我们在办公室的位置一样。 我和沙朗野、唐雅各相处一段时间,渐渐模熟了彼此的个性。 别看沙朗野粗旷的外表,其实他是个含蓄、沉默,是一个非常值得信赖的朋友。 他的眼光总是柔和的,言词总是温婉的,完全没什么脾气。 他很会唱歌,有着原住民特有的温醇歌声,常常可以见他拿着一把吉他在校园一角唱歌,他的身旁总有一群小朋友围绕着。 但,也因为他的个性太好了,所以总是被唐雅各压得死死的。 唐雅各和我是同一所学校出来的,大我三届,于是,我都直接喊他“学长”。 学长,我私底下又给了他一个名字:美人学长。 唐雅各真的长得很美! 他垂眼凝眸的模样,有女子般纤细的神韵,沉默而安静,非常吸引人!前提是,他不要开口讲话。 不管什么时候,唐雅各总是在嘴上叼根烟,有时抽,有时只是叼着。 有一次,我见到他粑烟拿下来,然后,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他有两瓣女孩般美丽的嘴唇。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老是喜欢在嘴上叼烟了。 唐雅各虽然长得美,但个性很差劲,尤其喜欢捉弄人。 沙朗野与唐雅各的关系很微妙。 唐雅各常常对沙朗野颐指气使,有时又不理不睬,但,只要沙朗野带自组的棒球队出去比赛,他一定会跟去当随队医护。 而沙朗野不论唐雅各怎么欺压他、凶他,他总是静静地微笑,当他以为没人看见的时候,他会用他那又直又柔又深逐的眼睛凝望着唐雅各。 到底,他们是不是一对恋人,我已经没有兴趣知道了。 我只知道,我喜欢他们。 *** 我陆陆续续地写信给刺桐花,跟她分享我生活的点滴,那已经是一种习惯。 第9页 妹仔: 我在这个学校担任一年级的导师,班上学生共十位。 别笑,沙朗野的学生比我更少,只有六个。 我的学生中,有几个还得爬山涉水一个多钟头来上课,因此,我特别珍惜与他们上课的缘份,上来格外用心,把他们都当作自己的弟弟妹妹关怀。 山区的学校小,师资缺乏,原住民的教育常常受到忽视。有些原住民家庭不懂得节育,孩子众多,他们的父母大部份都到外地去工作,只留下老人与孩子,于是,年长的孩子必须留在家里帮忙分担家务、照顾弟妹,常常无法来学校上学。 为了让这些孩子踉上课程,我常常在课余后,到这些孩子家里帮他们上课,督促他们的功课。 这里的人都很热情。 村人总会在课余后拉着我聚在一起喝酒猜拳,讨论农作物轮栽问题;而聚落里的男女青年,也常邀约我一起歌舞欢乐;孩子们则喜欢赖着我,要我说故事。 这里的景致,就像这里的人一样,充满着一种原始淳朴之美,渐渐,我爱上了这种“结广在人沈,而无车马喧”的乡村生活。 一直以来,这就是我想要追求的生活,一种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生活。 假如有那么一天,有一个女人能心甘情愿地跟着我这样过日子,不管日子过得如何艰难,她仍然会在一旁沉静地微笑面对,对我来说,就很够、很够了。 我一向是个很容易满足的男人。 在这种祥和的生活氛围下,我忍不往住气地为自己的未来描绘了一张蓝图一个相知相惜的妻子,一条老狗,一个虽小却非常温暖的家,孩子们在植满各式花草的庭院始戏追逐,后院里有一方我们亲手栽种的菜圃。 这就是我梦想中的城堡。 *** 扮: 读你的信是一种幸福。 你信里描述的生活好生动,我好似也看见了你的看见,听见了你的听见,感受了你的感受。 你总拥调自己是个平凡的男人,追求平凡的生活。 但,我却觉得你一点也不平凡。 有几个人能像你抛开所有的文明,甘于平淡? 我好羡慕你,只有身心皆“自由”的人,才能放开一切。 你描绘的未来,令人好向往,不知道那个幸运的女人会是谁? *** 五月,天气开始转热。 来到学校已经月余,这里人们的生活步调很慢,很平淡,但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无趣。 因为,有个人强烈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是个女孩。 很奇怪的是,我没见过她,但她却几乎每天都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从报到的第一天起,我就不断地、不断地听见她的名字柔柔。 “我看过她!我看过她!她有着白白的皮肤,和好长好长的头发。” “她常常站在窗前,我们一经过,她就躲了起来,只露出一双好黑好亮的眼睛。” “对呀,然后那个坏巫婆就会走出来,我们就吓得跑走了 小朋友们争先恐后地告诉我关于柔柔的事。 绘声绘影的一切,在在让我好奇不已。 “到底这个柔柔……是何方神圣呀?” 一天,我这么问沙朗野。“柔柔呀……她是个很可怜的女孩…” 沙朗野开始娓娓道来柔柔的故事柔柔是个都市女孩。她很美,美中不足的是,她是个痴儿。 悲剧发生在十九岁那年,柔柔失足从楼梯上摔下来,足足昏迷了一个礼拜才清醒。醒来后,她的智力严重退化,言行举止像个孩子。 她的母亲陈静如丢下工作到处奔走,努力求助一切技术不管是科学,还是民间疗法。 但,几个月过去了,柔柔还是不见任何起色。大部份的时侯,她会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孩,惹人心疼;有时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前南自语,谁也不搭理,招来异样的眼光。 为了全心照顾柔柔,陈静如辞去了她的工作,搬到这个们僻的小村落,远离城市的喧嚣,至今已经一年多了。每天清晨,陈静如总会坐在窗前,梳理柔柔那头又黑又亮如瀑布般的长发,嘴里啪啪说着赞美的话语。 杨嫂,是唯一出入柔柔家的老佣人。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黑发参差的发上长年戴着一顶黑色呢帽,不多话,加上她那张阴沉不笑的面容,总会让人不由想起童话里那个会吃小孩的坏心巫婆。 村里的小孩通常是怕她的,他们深信,住在白色屋子的柔柔公主一定是被她囚禁起来的。因此,打老远见到杨妇走来,大家总是一哄而散,深怕自己也会落入她的魔掌。 不过,村人们也只有在杨嫂上市场买菜时,才会见着她那佝路路的身影…… 当沙朗野在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他凝目静神,眼神深速地看着远方,不疾不徐、低低沉沉的声音,与他唱歌的声音一样,都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很适合讲故事,很容易吸引人进人情境中。 尤其,他认真的神情,像是在讲他们部族里神圣不可侵犯的传奇故事。 他把柔柔讲得太美好了,我不禁听得人神,我仿佛可以看见柔柔向我走来。 尖小的瓜子脸,清纯柔美的五官,额前覆着一排乌黑的测海,亭亭玉立,轻轻盈盈,像一只易碎的搪瓷女圭女圭。 “尽避白屋的一切,像一团谜似的令人好奇不已,但,我们早已将她们视为村里的一份子了。” 最后,沙朗野如此说道,为这个故事划下一个结论。 “部落的人,还为柔柔作了一支歌。”沙朗野又说。 “什么歌?”我好奇地问。 “有一个女孩,美如花呀。可惜呀,她是个痴儿。痴儿呀,痴儿。美丽的痴儿。” 沙朗野低低唱了起来。 “我不喜欢。”我听了,直觉地皱眉。 “我也不喜欢。”沙朗野说。“她会变成这样,不是她自己愿意的。”他顿了一一,对我微笑:“我也为她作了一支歌。” “哦?唱给我听。” “有一个女孩,美如花呀。什么花?那艳艳红红的刺桐花呀,刺桐花呀,刺桐花。美丽的刺桐花。” 当沙朗野唱完,我整个人震怔得说不出话。刺桐花? “为什么是刺桐花?”我不能自已地抓住沙朗野。“为什么不是玫瑰、茉莉,还是山茶花?为什么偏偏是刺桐花?” 沙朗野被我的举动吓到,他深这、黑亮的眸子写着疑惑。 “刺桐花是我们这里的象征之一,”他解释道。“刺桐花,虽然栽种容易,雨后插校就可以生长,它的枝粗多细刺,但枝干却脆弱如玻璃,遇强风就会折损,而残枝虽然还会再生细枝,但会一直重复着它多灾多难的命运,兀自寂寞地经历花开花落。”沙朗野停了一下,抬眼注视我。“脆弱、寂寞,这令我想起柔柔,她有一种柔弱的气质,清灵剔透得像三月里刚绽过,犹沾着雨露的刺桐花。它不像只要弯腰就随地可采摘的花朵,触手可及。刺桐花高高地挂在枝头上,它让人们看得见它的美丽,却又显得透不可及。” 我怔怔地望着沙朗野。 清灵剔透得像三月里刚绽露,犹沾着雨露的刺桐花…… 我的心莫名其妙地加速跳动,我突然有股冲动,想见柔柔一面。 天,这个柔柔治是我的妹仔,刺桐花吗?但,继而一想,我万马奔腾的血液立即冷却。 不!我甩甩头,刺桐花是个心思细腻又古怪倔强的女孩,而柔柔……柔柔却是个痴儿呀,她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 对于自己对“刺桐花”这个词敏感至深,我不禁哑然失笑。 第五章 星期天,我起了一个大早。 天气这么好,古人说莫负好时光,今天干脆就来一趟探险之旅好了。我心里想。 第10页 吃完早饭,我到校长那惜了一辆脚踏车,往深山骑去,路上还遇见几名穿着兽皮纹路的原住民朋友。 我对他们打招呼,他们都热情地回我一个大笑脸。 山路幽静,林木藐然,清风拂拂。 越深人山里,山径愈来愈曲折狭窄,到最后连车子都不能走了,我只好把单车摆在旁边,徒步前进。 这处是一大片高耸的树林,根盘粗大纠结地向各处张牙舞爪,浓浓的树荫肆意跋扈地伸长遮掩,使得阳光照不进来,整个感觉阴阴暗暗,像走在鬼林里。 长林丰草,令我寸步难行,我走得满身是汗,气喘吁吁,感觉像打了一场四十分钟的球赛。 不知走了多久,我看见前头不远处罩着应隆俄防的光线,我知道就快走出这片树林了,心不禁开始飞舞雀跃,我愈走愈快,最后,兴奋地像个孩子似的奔跑起来。 我冲出度防,淡雾散去,阳光骤然洒下,眼前突然海阔天空,我屏住呼吸—— 天空蓝得一点尘垢都无,浪静得如一潭湖水,悠悠地飘着几片白云。我站在山头上,登高望远,小镇的景色全落人我眼底。 远处环抱的连绵山脉,沃野千里,呼陌纵横,屋宇层层叠叠匍匐于山下。阳光投映在树叶、野花、野草、屋瓦上,晕漾出点点蒙蒙的亮泽;好风拂过,风引树动,梯田的稻亩朗朗欢舞起采姿,由高处往下看去,一亩一亩,整个景色,有如梦里的仙境,美不可言。 一时兴起,我留住嘴,大喊; “呀喂——” 呀——喂……呀——喂…… 远方传来回声,好像有人在对面山头呼应我。 我张开双臂,又学起铁达尼号的杰克,大喊; i‘makingofheworld. 二‘mabugof*theili、一wodd·,。……互’mahugof山ewodd… 蓝天下,好风起,拂起我的发、我的衣服,连心都飞舞了起来。 此时此刻,我真想跟我的妹仔刺桐花分享这一片好景致。 来到这里后,我的生理时钟调整跟这里的人一样,早睡早起,鲜少在半夜上网,已经很久没和她聊天了。 我想念刺桐花,想念她的传牙俐齿,想念她的范质兰心。 我又圈住嘴,大喊: “妹仔,刺桐花,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我希望风能将我的思念送到她那里。 回程,我在树林里迷路了,兜了好久,还是找不着来时的路。 走累了,反正也不急着回去,我找了个倒卧的枯木坐下歇息,好好打量四周。 林子里好静、好沉,连树林外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远远地,我隐隐听见有歌声传来,飘飘,渺渺;忽远,忽近。 罢开始我以为是原住民朋友的歌声,他们总喜欢一边工作一边唱歌,后来,我凝神一听,是一名女孩的声音,她的声音不若原住民那样沉厚、高亢,带着一种稚女敕的童音,细细地,轻轻地,柔柔地。 旋律有点熟悉,但一时间,我听不出是哪一首歌。 “在外面的某个地方,在苍白的月光下,今晚有个人正在想我、爱我…” 咦?血液一下子全冲进了脑袋。 这……这不是刺桐花最爱的“somewllereojtiere”吗? 我整个人如被电击似跳起来,不期然地,她在信末的最后一段话,跃进我脑海:mpanel(1); “……将来有那么一天,当你听见了‘somewhere0[jthere’,那就是我们见面的那一天……” 是她吗?是她吗?是她吗?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感觉好像回到第一次追求心仪女孩子的心情,又期待,又忐忑不安。我寻声找去,我的脚步又急又乱,我用力地挥开挡路的校址与乱叶杂草,一路跌跌撞撞。 “而即使我知道我们相隔多么这远,想到我们或许正对着同一颗星星许愿,就可以让我好过许多……” 是梦吗?是我太想念她吗?嗅,老天爷,请您老人家千万别再开我玩笑! 天知道,我好害怕当歌声停止时,才发现一切都是出自我想像。 我开始不自主地狂奔起来。 “而当夜风开始唱一首寂寞的摇篮曲,想到我们睡在同一片宽阔的天空下,就可以让我好过许多……” 是你吗?是你吗?是你吗? 当歌声愈来愈近,我的心跳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在外面的某个地方,如果爱可以让我们坚强,那么我们将会团聚。在外面的某个地方,某一个梦想可以成真的地方 她的歌声方落下最后一个音符,我也正好挥开一片树丛,同时出声: “刺桐花!” 女孩本来是背对我,听到我的叫唤,她猛然转头,瀑布般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华丽优美的弧度。 乍见她的第一眼,我怔得发不出声音。 老天,她……好美! 女孩的五官其实并不抬眼,但很有灵气。 她站在一棵树下,阳光透过稀疏的叶间洒下,一片柔光筛落在她身上,使得她仿佛置身在一片光雾中。 她有一头好黑好黑的长发,素净的瓜子脸,略显苍白的脸上,有一双很黑很亮很深达的眼睛。 她穿着一袭淡紫的短洋装,出肌质晶莹的双臂,微风扬动她轻纱般的裙摆,使她整个人飘逸出生得像个误间几间的仙女,美得像个梦,美得很不真实。 乍见我的那一刻,她的眼里飞过很多情绪,有惊惶、有慌乱、有不知所措倒最后的沉淀,平静如镜。 她的眼,令我想起“双眸翦秋水”、“望幸眸凝秋水”这两句诗。 她静静地凝视我,突然间,我对她有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好像我认识她已经很久了。心里的疑问在此悄悄地响起:刺桐花,妹仔,是你吗? 我情不自禁走近她,想问她是不是我要找的刺桐花,突然,扑地一声,树上一阵声响,我停在她几步之远,我们同时抬眼看去,只见一只鸟拍翅飞去。 我的眼光随着几片树叶风固然落下,再回到女孩的脸上,她的发上有一片落叶,我伸手想拿开它,她却惊吓得睁圆了眼瞪视我,一连退后了几步,然后突然转身跑开。 “危险,别跑!”我怕她受伤,连忙追上去。“我不是坏人!” 受惊的小鹿,怎听得进去! 别瞧她一副国不胜衣的模样,她跑起来可像风。林内技社纠结,我在后头,追得可心惊胆跳,看她左闪右躲,好几次看见她差点绊着,或让突出的枝干擦着。 “小心!”我早她一眼见到路中央的大石块。 “啊!”她惊喊一声,整个人被绊倒在地。 我赶紧跑到她身旁,“有没有怎样?还站得起来吗‘!”我将她扶到旁边坐下。她避开我的视线,坚持要站起身。 “小心!”我在她滑落倒地前抓住她。“哎呀,你的脚踝扭到了。”我握住她的脚踝,小心翼翼地检祝她红肿的程度。 “走开,坏人广她突然伸手推我,害我整个人坐倒在地。”柔柔要回家!“ “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 等、等一下!她刚刚说了什么?我慢慢抬起眼,怔怔然地凝腊女孩美丽的脸庞。 柔柔?她是……柔柔?那个美丽的痴儿! 轰!我的脑中瞬间空白。 怎么可能!眼前这个娇小纤细的人儿,她看起来如此……正常。眼如秋水,朱尼皓齿,尤其,经过一阵奔跑后,原本苍白的脸有着微微的红晕,整个人像被阳光沐浴饼,透出粉粉女敕女敕,有一种动人的韵味。她和我曾想像中柔柔的模样相去不远,只不过更具体、更真实,哪里像大家口中的痴儿?! 第11页 “你是那个传说中的‘柔柔’?” 我既不相信,又不放弃地追问,想搞不好是个同音的名字。 她瞪着我,好像我说了什么失礼的话。 “柔柔就是柔柔,妈妈的柔柔,爸爸的柔柔,杨嫂的柔柔。” 她孩子气十足的天真口吻,证明了她的身份。 我的心里一阵怅然所失,我以为……我以为她就是我要找的那朵刺桐花。曾经有那么一刻,我是如此地确定。 我仍然怔怔地看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失落了,空空洞洞的。 她则是气呼呼地瞪视我。 “柔柔的衣服脏了!”她鼓着腮帮子,拉起裙摆,露出一大片白皙的大腿。 她那毫无自觉为一个成熟女性的举动拉回了我的神智,我赶紧将她的裙子拉好,连脚趾头都掩住。 “我再买一件更漂亮的衣服给你,好不好?”我的语气像哄一个八岁大的孩子。 “柔柔不能走路了广她嘟着红唇,又拉起裙角,让我看看她红肿的脚踝。 她的孩子气及可爱的表情,令我完尔,顿时,怅怅的心情,烟消云散。 “对不起,是我吓着你了。” “背背!”她指着我,要我背她。“妈妈会担心,柔柔要回家。”她用然一笑,眼睛笑眯如弯月。 我突然屏住呼吸,被她的笑慑去了心魂。 她的笑容是那样地天真,与事无争。 她的眼睛是那样地清澈,毫无城府,深处里跳动着一抹调皮与无辜。 她的美丽是那么地纯粹,有着不食人烟的无尘。 我的心里激荡起一阵又一阵的涟赔。 我几乎忘记她的心理年龄是一名几岁大的孩子。这是柔柔吗? 这是沙朗野口中那个可怜的孩子吗? 这是小朋友心中那名等待解救的落难公主吗? 幄,她是个天使,只是……属于她的翅膀被夺走了。 我的心里笼上了一抹暗影,很是心疼,又觉可惜。 唉,她是一个孩子呀。 虽然拥有一个成年女子的身躯与外表,但骨子里却住着一个孩子的灵魂。 我忍不住要为柔柔的命运怨叹起老天爷的造化弄人。 *** “在……那边!不!是这边!” 我满身是汗,背着柔柔像个盲客在树林里乱闯。 柔柔一会儿指东方,一会儿又指向西方,东西南北乱指一通,要不是知道她的心智幼稚,尚分不清方向,我还以为她是在整我。 实在是累了,我放柔柔下来暂时休息。 早餐囫囵吞了一颗馒头,现在我已感觉饥肠输精。 “花!”柔柔玩心重,根本不顾扭伤的脚,单脚跳跳跳地去采了满怀的小黄花。 “小心你的脚!” 我用过去忙扶她,结果脚下一滑,与她撞个满怀,柔柔的手往上一抛,黄花从半空中翻转如雨点洒下,落得我们俩满头满脸。我们俩对视一眼,噗地笑出声。 “柔柔,你家到底在哪里?你又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我问她。 她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直直地回望我。 我在心里头直叹口气。“柔柔,答应我,别一个人到处乱跑。”不过才认识她一个小时多,我对她的关心已经超越一般朋友。也不管她是不是听得懂我的话,我像个老太婆唠唠叨叨说:“柔柔,以后别一个人来林子里,这里太危险了,也许你会被未驯良的动物咬伤,也许有心存不轨的坏人……”一想到她独自在林中可能遭受的伤害,我不禁又惊出一身汗。 她歪着头看了我几眼,然后突然伸出手指着我,还一脸甜笑:“坏人,坏人…… 我抓住她的手指。 “我不是坏人,我叫秋木槿。乖,跟我念一遍,秋——木——槿。” “秋——木——槿。”她低垂着眼,低低地念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留下阴影。然后,她抬起脸,又是冲着我一笑:“坏人!” 她叫得挺开心,真不知道她到底懂不懂得这个名词的意义。 “错!记清楚,是秋木槿,秋木槿,不是坏人。”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手模我的脸,突然冒出一句:“葛格!” 我整个人一阵天旋地转,头重脚轻。“你叫我什么?”是我听错了吗? “葛格!梆格!”她又唤了几声,咯咯笑得好开心。 梆格?这是我跟刺桐花之间的秘密,她怎能这么轻意地叫出口? 我盯着她,不能置信。一个星期里被雷打到两次的机率d有多少?天下又有多少这么巧合的事?怎么偏偏都让我给碰上。先是沙朗野作的刺桐花歌,后是这一声“葛格”,而且全都与眼前这位柔柔有关! 嗅,则傻了,柔柔当然不可能是我妹仔刺桐花。我马上把脑中那丝怀疑推开。 柔柔那童稚的“葛格”,也只有小孩子才会有那种叫法,而刺桐花根本不会这么叫我,她觉得肉麻,她只会喊我一声“4‘ “来吧,上来。”我甩甩头,甩开方才荒谬的念头。蹲,要她爬上我的背。“已经快要中午了,我该送你回家,免得你家人担心。” 正这么说着,我就听见一声一声叫唤传来: “柔柔,回家了——” “是妈妈!”柔柔叫着。“妈妈来找柔柔了。” 太好了!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待会儿见到柔柔的母亲,我得跟她谈谈柔柔的事,不能再让她在无人的陪伴下跑出来,太危险了。我心里如此打算。 “咦?你干嘛推我?”发现柔柔正推着我往声音的反方向走,我一头露水。 “走,葛格走,柔柔自己回家,柔柔不能让妈妈看见葛格。”她嘟着嘴,气呼呼地叉着腰。“不然,妈妈再也不让柔柔出来玩了。” “别急着赶我,我总得跟你妈妈打声招呼。还有,你的脚……” “走!”她又推了我几步。“不听话,”她伸出两根手指,将两根手指连在一起,又作状切开。“柔柔以后不跟葛格好了。” “柔柔……”她孩子气的话,令我又好气又好笑。 她瞪着我,表示她是认真的。 “好,我不跟你,我就站在这里,看你。”我说,配合她孩子气的思考逻辑。“你快回去吧,别让妈妈等太久。” 她对我甜甜一笑,挥挥手,慢慢拖着受伤的脚走开。 见她走了一些距离,我立即问到另一边小径,隔着几棵树跟踪她,我得确定她平安到家。 苞着跟着,终于走出树林的遮蔽。树林的对面有一间白屋,屋前站着一位焦急等待的妇人。我想,那应该是柔柔的母亲。 我躲在一棵树后,直到看见她们进去自屋,我才安心地转身离去。 *** 黄昏,落日余辉映照着大地,整片天空晕漾着淡淡的橘黄色,无人的学校,显得特别宁静。 我倘佯在这样彩霞光景下的校园。 校长从另一头走来,打老远就听见他招呼: “秋老师!” “校长。” “怎么?还不回宿舍休息呀?” “舍不得回屋里去。”我说。“这里的景色实在是太美了,我老是看不腻。” “呵呵,这就是大自然的资产呀。”校长朗朗笑着。 “可不是!” “幄,别忘了,待会儿上我那儿用饭,顺便陪我杀几盘棋。”校长叮咛。 “老上您那儿叨扰,怪不好意思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跟校长投缘,他老爱找我上他家吃饭。 “说什么浑话!”校长瞪了我一眼。“只不过是多摆一双筷子,说什么叨扰!” 这里的人就是这么和善热情,相处久了,也就不兴客套这回事了。你若对他客气,他还会对你发脾气,说你污辱了他,没把他当朋友看。 “是,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噗。” 聊着聊着,我们一起并肩欣赏着这片黄昏之色。 第12页 我抬起眼,看见了山腰间掩映在余辉中的白屋。我知道那是柔柔住的白屋。 奥,可人的柔柔,令人又好笑又好气的柔柔。 她的名字像揉进了我心坎,让我如此深刻地记挂着。 不知道有多少黄昏,我总是这么凝望着白屋,想着与柔柔在树林里的相遇,想她的脚踝好多了没?想她是不是还一个人乱跑?想她是否还记得我这个“葛格”? 自从那天分手后,我总会不经意地想起她,想起她的对缺,心里泛起一阵心疼。 “校长,您知道那白屋里的女孩吗?”我按捺不住心中印疑问。 “你说柔柔?” “是。” “唉” “啊?”素有“笑弥勒”之称的校长怎么突然唉声叹气起来呢。 “唉,”校长遥望山腰上的白色建筑物,眼里写着惋惜。“那孩子我见过她几次,是个很标致的小泵娘呢!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怎知道……唉——”话未说完,校长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没找过医生吗?”不知怎地,我对柔柔有着一份说不出所以然的亲切与关怀,我就是无法把她置之不理。 “唉,”校长又是唉声叹气。“会搬迁到咱们这偏僻的地方,我想,这已经是她们最后的努力了。唉——”语末又是以“唉”作结。 谈到柔柔,校长似乎只有叹息的份。 “她……就这么一直待在白屋里,没离开过这村子吗?” “是呀!”校长伤感地扯了扯嘴角。“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他摇摇头。“人们的眼光像一把无形的刀刃,比真枪实弹还要伤人哪。所以,那孩子的母亲才会带着她远离人群,过着隐士般无争的生活。想想,这个母亲也真够辛苦的。” 听了校长的话,我陷入一阵长长的沉默。 难道,柔柔就要这样过了她的一生吗? 甭独而寂寞的活着? 天哪!想到那个画面,我的身于不由审过一阵战栗。 多么可怕的生活呀,要换作是我,肯定会疯掉。 我实在很心疼柔柔的遭遇,也敬佩柔柔的母亲为照顾女儿不畏艰难的勇气。 但——我实在无法认同这种向命运妥协的鸵鸟逃避心态。 逃避,只会带来更多的问题与灾难,并不能根本解决问题。 一次意外改变了柔柔的命运,但这并不表示柔柔得屈于命运的结果。 没有人可以为柔柔决定她的未来,即使是身为柔柔的母亲。 只有柔柔才是自己人生的主宰者。 而首要之务,就是必须先教会柔柔如何去掌握她的人生。 但——怎么做呢?见过柔柔后,我不断地想着这个问题。 怎么做呢? 我相信每个生命的诞生都有它存在的意义,柔柔当然也是,如果因为一场意外就玩完了,那“生命”还有什么值得人期待的? 我想起好几年前的一部电影——“大地的女儿”。这部电影主要在讲述莱蒂佛斯特饰演的妮儿,被母亲藏匿在深山中有三十年之久。在这期间,除了她卧病的母亲,妮儿从未见过其他人;后来,母亲病逝,妮儿的世界里,从此只剩下她自日和镜子里的“她”,直到,妮儿遇见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杰瑞与劳拉。他们参与了妮儿独特的语言,进人了妮儿的世界,并了解妮儿心中的恐惧。杰瑞和萝拉合力教导妮儿许多事,扮演了父亲与母亲的角色,带领妮儿走人人群,去适应妮儿世界以外的生活。更重要的是,他们让妮儿感觉到她的存在对某些人的意义。 存在,那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而人与人相处,最重要的一个元素—— 爱,与被爱。 也许,柔柔是另一个妮儿呢。 啊!何不……何不就让她和孩子们一起上课呢? 学校生活是一个经过过滤的环境,孩子们纯真无邪的心灵,最容易让人与之亲近相处,同时,这也是个机会教育,让孩子们学会尊敬“人”的价值。 这个想法令我兴奋莫名,我没有那么伟大的抱负,想当“杰瑞”或“萝拉”,我只有一个简单的心愿,我想让柔柔过更有意义的生活方式。 于是,我将这个想法告诉校长。 “这个想法是不错,只是……”校长模模胡须沉吟着。 “还有什么问题呢?” 我很了解自己固执的个性,当我决心做一件事时,绝不会让任何人水阻挠我。 “一年前,我曾经拜访陈太太,我永远忘不了她脸上戒备的神情,和保护女儿的姿态。”校长担忧的眼神望向白屋。“我怕……陈太太会不答应的。” 我亦随校长的眼光看去。 哪里还有白屋的影子? 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山间烟雾弥漫,所有的景物被掩盖在那层“谜”器里。 不知怎地,我突然想起前几天,我才和小朋友说的那则被囚禁在塔里的长发姑娘的故事…… 第六章 星期天的早上,灰色的天空下着蒙蒙细雨。 自从到这里后,我开始跟着村人去教堂做礼拜。 做完礼拜,走出教堂,才发现雨早已停了,天空是一片阳光灿灿。 我不经意地抬眼,阵子迎上对面那横跨在山头的彩虹,刹那间,我心里有了个触动。此情此景,仿佛是上帝在回应我方才在教堂里的请求:孩子,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 “决定了,今天就去找陈女士谈谈柔柔的事吧。” 我一向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我立刻告别几个教友,往那条通往白屋的山径走去,走了半个钟头,终于见到了掩映在浓荫下的白色木屋。 望进爬满葛蔓的矮墙里,内院里种满了各式花卉,玫瑰。在沈茉莉与桂花,争妍斗艳,好不热闹,为白屋注入了一股活泼。 我仁立欣赏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敲了几下门。 眼呀一声,门开了,一个妇人躲在门后,从门缝里拿一对谨慎的眼觑我,劈头就这么一问:“你是什么鬼?” 炳,多么“特别”的一个欢迎方式!我忍不住扬起嘴角。 呵,小朋友的形容一点都不夸张,一见到眼前这位妇人,我就猜她是小朋友口中的“巫婆”杨嫂。 “您好,我是秀水小学的老师秋木槿,我想找陈静如陈女士。”我礼貌地说。 杨嫂将门打开了些,她站在门口,防备地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仿佛我的头上长了两只角似,她那晦暗搜索的眼神令人浑身不自在。 “咳咳,对不起,我是来找陈女士的。”清了清喉咙,我又重述自己的来意。 “你并不受欢迎,年轻人。”杨嫂瘦小的身躯仍挡在门口,直截了当地拒绝。 “我没有恶意……” “你再不离开这里,我就报警抓你。”杨嫂打断我的话,语带警告地说。 喷,这杨嫂可真难缠!我心里想。好吧,明的不行,那么就别怪我小人了。 “别,”我摆摆手,换上一副怕麻烦的神色。“请您千万不要报警,我、我这就离开。”说着,我倒退了几步,突然,我指着某处,大呼:“啊,你看,飞碟!” 杨嫂跟一般人的反应一样,直觉地随我指的方向看去 就是现在! 我一个大步上前,用力拍开大门,挤过杨嫂身旁,闯进了屋里,动作一气呵成,口中并喊着: “陈女士——陈女士——” “站住,你这个土匪、流氓、坏痞子!”杨嫂追赶在治后。 “请原谅我的无礼,我只是想见陈女士一面。”进到客厅,我四处张望。“陈女士——陈女士——” “你快给我滚出去……” “杨嫂!”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房里传出,她的声音很低又很沉,仿佛述说着很多故事,里头有着历尽沧桑的感觉。 第13页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女人走了出来。 她是一个很优雅的女人,四十来岁的模样,眼含精光,唇抿成一直线,看起来很严肃。她穿了件褪了颜色的蓝色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两鬓已带了点些微灰白。尽避如此,仍然可以看得出她年轻时的美丽。 她应该就是柔柔的母亲陈静如。我心里想。 我趁杨嫂分心,赶紧长腿一迈,大步越过杨嫂,直直走到那名女人面前。 “你是谁?”女人皱着眉头问。 “您好,我是秀水小学的老师秋木槿……” 一阵悉悉的声响令我分了神,我别过眼,从陈静如身后看去,正瞧见柔柔从一个房门探出头。 一看见我,她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幄,她记得我!我的心里一阵雀跃。 mpanel(1); 她悄悄地走到陈静如身后,无声说了一句:“葛格!”并用手指比出“嘘”。 我明白这是我与她的秘密,我也用手比出“嘘”。 陈静如看见我做出这个动作,她狐疑地转头看去—— “柔柔!” 陈静如讶异地唤了柔柔一声,然后她看看她,又看看我眼光在我与柔柔间来回看了几眼。最后她给我一记香告的眼光,似乎不喜欢陌生人见着她的女儿。 似乎感受到她母亲对我的不欢迎,柔柔把脸藏了起来然后,又忍不住露出一双骨碌碌的眼睛,偷偷地看我。 我被她孩子气的动作逗得脸上扬起了一个好温柔好温柔的笑,心里又一阵发酸:老天怎么可以对一个如此美好的女孩开了这么残忍的玩笑! “秋先生?秋先生?” 陈静如冷淡疏远、不耐的声音飘来。 “是!”我慌忙地收回目光,扬嘴一笑。“伯母,您叫我木槿就可以了。” 陈静如定定地看我。“秋先生,你突然造访,不知有什么事?” 冷不防地接触到她写着沧桑的眼里的防备与警戒,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来访是多么地鲁莽。 “我……”我不自在地清清喉咙,又搔了搔头皮。“刚才大声大嚷的实在很失礼。”我躬身致歉。“事实上,今日登门拜访是要和您谈一件事的。” “关于什么?”她问着,眼底的戒意更深了。 “我们何不坐下来谈谈呢?” 她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杨嫂,倒杯茶招待客人吧。” *** 尽避心中有多不欢迎我,但陈静如的好教养,究竟还是请我入坐。 我环视屋于四周。 屋子的摆设虽然很简单,却布置得相当典雅月兑俗。客厅摆了几张竹藤椅,茶几上有个小花瓶,花瓶里摆着几枝还沾着露珠的玫瑰花;墙上挂了几幅山水画,看得出来是出自同一个人手中;角落有一排书柜,在在说明了主人的生活涵养;窗前的绿色韩但随着微风轻轻扬起,整个屋子,有说不出来的舒服感。 骚,这屋里唯一称得上有价值性的,大概就是那台摆在窗前的钢琴吧。 杨嫂沏来一杯香片,悄悄地站在我身后。我的背立即感受到一股冷意,她似乎在警告我,我若敢有一点动静,她就会像山猫随时扑向我,管死保护她的主人们。 陈静如则坐在我的对面,柔柔温顺地挨在她身旁,她玩弄着自己的手指,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秋先生?” 我才喝下一口茶,耳边就响起陈静如紧迫盯人的催促。 “叫我木槿就可以了。”我对她笑了笑,顿了一下,我决定豁出去了,直接挑明问题:“我是想跟您谈柔柔的事。” 听见我的来意,陈静如脸色大变。倏地,她猛一起身,茶杯的水泼洒出来。 “请你走吧。”她冷凝着一张胜。“杨嫂,送客。” “请您务必听我说……”我连忙站起身。 “没什么好说的!” “我们太太请你离开。”杨嫂走过来,脸色和她的主人一样冷漠、森严。 “不,”我站到陈静如面前。“请听我说,我没有伤害柔柔的意思,我是来和您谈谈柔柔的未来。” “未来?”陈静如瞪住我。“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省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柔柔,她似乎并未察觉母亲与我的争执,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爱之适以害之。”我语重心长地说。“我常听父母对子女说:”我是为了你好‘,这个’我‘为了你好的’我‘,是站在父母的立场,是主观的、自私的、占有的,却忘了孩子本身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深深地看她,希望能令她明白。”您若是真的为了柔柔好,就该放手,让她独立,而不是一径地保护她。’ “你好大的胆子,你凭什么胡乱跑到人家家里?”陈静如通身向我,“你凭什么说我自私、占有?”她咬牙切齿,“你凭什么?”她恼羞成怒,咄咄逼人地质问我。 我也毫不退缩,而且残酷地抛出好几个问题: “您希望柔柔永远都是这个模样吗?您有没有想过您还能保护柔柔、看顾柔柔几年?三年?六年?十年?还是一辈子?您有没有想过万一您发生了什么事,柔柔她要怎么办?” 我知道我的话说得很重,对一个心神随时耗竭崩溃的母亲来说是多么残忍的打击,但我若不这么说,又如何能打四她对自己的自欺欺人呢? “我” 她被我一连串的话击垮,脸上瞬时失去血色,整个人虚月兑地滑坐在椅子上,突然间累得无法在我面前掩饰她的脆弱与无助。 “是呀,我还有几年来保护我的小柔柔呀?!”她把脸埋在手心,眼泪从她指间一串一串崩泄出来。“我一直恐惧着,我甚至不敢去想像未来,不敢去祈祷奇迹,能过一天就算一天。”她抬起脸,狠狠地瞪我,指控地说:“你为什么要来提醒我这一切?” 看到这种情形,杨嫂护主心切地冲上前,对我又是推又是打的。 “滚!你这个坏小子,不准你欺负我们家的太太和小姐,你滚呀!” 杨嫂的声音又失又细,像是野兽的嘶喊,令人不寒而栗。 “不,我不走,不管你怎么骂我、怎么打我,我都不走。” 我举手挡住杨嫂的攻击。我不想伤害她,更不想放弃柔柔,只好被打得满头包。 “伯母,请相信我,我是来帮助柔柔的,我是来帮柔柔找未来呀。” 眼前的混乱惊动了柔柔,她吓得偎近母亲。 “怕,柔柔相。”但当她发现母亲的泪水时,她马上忘掉自己的害怕:“嗅,妈妈,不哭、不哭。柔柔乖,柔柔乖……”她伸手慌乱地抹着陈静如脸上的泪水,软软的嗓音,轻轻地唤着,柔柔地哄着:“柔柔乖,柔柔不惹您生气,不哭不哭呼……” “嗅,”陈静如一把将柔柔揽在胸前。“柔柔,柔柔,我可怜的小宝贝。” “不哭,柔柔乖乖的。”柔柔抱紧她的母亲,脸上仍是天真烂漫的神情。 看见她们母女两人相拥的画面,一阵深沉的痛苦重重地击中我。 上帝呀,你何其残忍呀! 一旁站立的杨嫂也难过地频频拭泪。 我走到她们母女面前,蹲。“伯母,请听我说。” 陈静如抬起眼睛,柔柔则安静地埋在她的怀里。 “我和校长谈过了,我们希望柔柔能到学校和孩子们一起上课……不,先别急着拒绝,请您听我把话说完。”见到陈静如摇头,我急急地道。“我们希望柔柔和孩子们相处,小孩子的天真无邪对柔柔没有伤害,让她先熟悉与人相处,慢慢地再学习如何照顾自己。”我真诚地注视她的眼睛。“毕竟,柔柔不能这样躲在您怀里一辈子呀。” 第14页 “不,这怎么可以?他们会怎么看待柔柔?我不会容许任何人伤害我的柔柔。” “妈妈,柔柔做错事了吗?”听见自己的名字一再地被提起,柔柔似乎迷糊了,她迷惑地抬起睑看看她的母亲。“笑是高兴,皱眉是生气……”她哺哺地说,并用她的手轻轻抚模母亲的脸,好像要抚平她脸上紧张的线条。“柔柔怕怕,柔柔乖乖,妈妈不要生气。”然后,她又转头看看我。“不气,不气,柔柔乖乖。” “嗯,柔柔最乖了。”我的眼神不禁放软,伸手模模柔柔的头。 这个动作安抚了柔柔的不安,她对我甜甜一笑,又安静地埋在母亲肩头。 “这……怎么可能?除了我与杨嫂外,柔柔从未如此地信任一个人。以前见到生人,柔柔总会害怕地躲起来,她……怎么会?她甚至允许你的触碰……” 陈静如对这一切感到不可思议,她定定地看我,似乎想从我脸上获得答案。 我没跟她说在这之前我早已跟柔柔见过面。 “相信我,”我知道要跟一个亟欲保护自己孩子的母亲讲道理,是需要相当耐心的。“我和您一样都想要保护柔柔,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你?”陈静如一脸不相信。“你只是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对柔柔这么好?” “不瞒您说,我自个儿也不明白。”我诚实地说,不由转头看柔柔甜美的脸庞。 “你都不知道了,我又如何放心将柔柔交给你?” 此话听来,陈静如似乎有些动摇。她是妥协了是吧? “您想保护柔柔的心态,我很了解,只是,事情既然还有转国余地,与其等待奇迹,为什么不去努力改变现况呢?”我扬了扬眉,充满自信地说。“柔柔真幸福,能够拥有您这么好的母亲;但是,您对柔柔的过度保护,未必是好,有时反而是一种阻碍,您只会让她变成更无用的人。” 见陈静如欲开口争辩,我举手打断了她。 “我知道这对您来说是很艰难的一步,谁也不愿意自己的孩子遭受欺负,不过,孩子总有一天会长大,会有自己的生活。我们不应该剥夺柔柔生活的权利,她有权利选择自己要的生活,不管这一步好不好,不踏出去看看,又怎么知道呢?对柔柔而言,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机会?”陈静如哺哺念道。 她低头凝望枕在她肩上已然人睡的柔柔。 我也低头凝看柔柔。柔柔甜美的脸庞有纯然的天真,教人好心疼好心疼。我更加确定我要帮助她的决心。 “是的,机会。”我说。“每个生命的存在都有存在的使命,柔柔的使命就是学会照顾自己,而我们的使命就是帮助柔柔站起来。我们都不希望任何人伤害柔柔,不是吗?” “柔柔,是我的一切。没有人可以伤害柔柔,我不许任何人伤害她。” 我看着陈静如保护柔柔的姿态,我想,虽然是她照顾着柔柔,但,其实是柔柔支持着她坚强地面对这一切吧。 “那么,我们必须帮柔柔强壮起来,让她有能力去抵抗。就像小鸟一样,总有一天,它得学会飞!” 陈静如定定地看了我很久。“年轻人,你实在是太会讲话了。” “这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我真的可以放开手吗?我的柔柔足以强壮地面对一切吗?”她像在问我,又像在自问。“我多么希望我也有和你一样的信心,但是,我是一个母亲呀,一个只想保护自己孩子的母亲。” “您可以相信我。”我伸出手。“把柔柔交给我吧!让我们一起努力吧,从今以后,您不再是一个人了。” 或许是最后这句话敲开了陈静如封闭的心,她的眼里突然绽出光。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她喃喃地念。“我可以有所期待吗?嗅,不。”她摇摇头。“我不能再要求更多了,我只求我的柔柔能够活得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这样就够了,这样就够了。” 她缓缓、颤抖地伸出她的手,我则紧紧地握住她。 “是的,您不再是一个人了。”我许下我的承诺。 *** 妹仔: 你说过,当我听见“somewhereojttllere”这首歌时,我们就会见面。 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她的名字叫柔柔,她出了一个意外,所以,她的智力跟一个八岁大的孩子差不多。 好巧不巧,我遇见她的时候,她正在唱这首歌,我一度以为她就是你呢,而更巧的是,沙朗野帮她作了一支歌,他叫她作刺桐花。 妹仔,你真该认识认识柔柔,她真是一个可人的小东西。 我想帮助她,让她到我的学校受教育,她的母亲在我的说服之下,终于接受。 记得那天上门拜访后,她母亲留我一块儿吃午饭,同时,也让柔柔习惯我的存在。 杨嫂……喔,杨嫂是她们家的佣人,小朋友另给她取了个外号叫“巫婆”。巫婆……不,是杨嫂在浇菜,柔柔也没闲着,跑前跑后帮倒忙,弄得一张美丽的小脸蛋脏兮兮的。 她的母亲拉住她,“瞧你这孩子把自己弄得一脸脏的。”她十来一块湿毛巾,轻柔地拭着柔柔脸上的脏污,眼里满是宠爱与疼惜。 柔柔不吵不闹,仰着小脸,任由她的母亲帮她找去脸上的脏污。 她的母亲拭净后,只听见柔柔小小声地问道:“柔柔不脏了,柔柔漂亮吗?” “嗯,柔柔最漂亮了。”她的母亲如此赞美也 得到称赞的柔柔,就像拿到棒棒糖似地绕开笑容,她跑开,一会儿,她已经坐上琴椅,弹起那首你喜欢的“somewhereoutmres”。 妹仔,你们好像,这让我对柔柔有了莫名的亲切感,与熟悉感。 依柔柔相处了几个小时,我发现她的表达方式不是第一人称“我”,而是“柔柔”这个名字。 这种表达方式,透露了两个讯息——一是为了撒娇,一是对自己很没自信。 而柔柔很明显是属于后者。 望着柔柔的背影,我心头浮上一股怜惜与苦涩的情绪。 我暗暗许下承诺,我一定要帮助柔柔走出那座囚住她的高塔。 请你帮我们祈祷吧。 第七章 晴空万里,浮云如丝,和风拂拂。 今天是个大日子! 今天,是柔柔上课的大日子。 在教室里,我将扭捏不安的柔柔拉到身旁,扬着笑睑对小朋友介绍: “各位同学,让我们来欢迎新同学……” “柔柔!” 我都还没介绍完柔柔,讲台下的小朋友已经等不及地齐声喊出她的名字。 柔柔似乎不习惯人多的地方,而且因为见不到她母亲的身影,加上突然被这么多不认识的人叫着自己的名字,她如受惊的小鹿,倏地躲入讲桌下。 “柔柔别怕!”我低身看她,将手伸向她,用鼓励的眼神看她。 但,柔柔不理不睬地将脸埋在膝盖上。 “柔柔,你要勇敢一点!”我蹲下来。“他们都是好孩子。” 她看看我,然后被我说服了,任我将她带到座位上。 我把她的座位安排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可以将教室里的景物尽收眼底。她座位四周都没有人,感觉不到众人好奇探索的眼光,那似乎令她感到安全。 第一天上课;柔柔显得特别安静沉默,而且瑟缩,还看不出来有什么进展。 接下来的这一个礼拜,柔柔像是我的另一个影子。 下课钟一敲响,我从前门出去,柔柔便从后门无声地跟了上来,她会来到我的左后方,悄悄地拉住我的衣摆,跟我一起回办公室。 第15页 一前一后的身影,成为了校园的景观之一,每次,都被唐雅各拿来取笑我。 柔柔对我的依赖,已经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就连上厕所—— 话说那时我正扯开皮带,拉下拉链,准备掏……这时,我眼角扫瞄到后方两点钟方向有个可疑的黑影正在接近我。 “谁?”我倏地回头,接着脸色大变。“柔柔?” 天,我的动作实在“儿童不宜”,我立刻拉上拉链—— “嗅!”我猛吸一口气气,眉、眼、从嘴挤成一团。真是要命,我夹到“那里”了。“sit!shit!shit!”我连咒几声,痛得拿头去撞墙。 柔柔以为我哪里受伤了,赶紧跑上前。 “葛格痛痛,柔柔呼呼就不痛了。” “呼呼?嗅,杀了我还比较快!”这真是我这辈子最狼狈的一刻了。“不,你千万不要过来!”我大喝一声,快速背对柔柔,动作艰难地整理衣裤。 天,我的一世英名全毁于此,真是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对于柔柔提议的帮忙,我真不知道该笑,还是哭。脑海里不觉浮现柔柔帮我呼“那里”的画面……嗅,那实在太邪恶了,也太亵读柔柔这样纯真的女孩。 我用力地挥走画面。转过身,我看见柔柔不安地停在原地。 “对不起,柔柔,葛格刚才不是故意要那么大声对你说活。” 我走向她,安抚地挽住她的肩,往门外走。 “柔柔,我不是叫你在外面等着吗?男生厕所不可以随便进来,那些小男生要是见到你,会被你吓得尿在裤子上,你会害他们的男性尊严受伤的,以后不举……不,以后不敢上厕所怎么办?” 天,自从遇见柔柔,我开始变得像碎碎念的老太婆。 “咦?学长,你在这里做什么?”到了外面,我怔愣地看着倚在洗手合的男人。 那闲散的姿态、嘴上叼烟、可恶笑脸的人,不是唐雅各又是谁? “上厕所兼看戏用。”唐雅各一脸促狭。“刚刚那一幕可是增彩绝伦哪。” “学长,身为男人,你一点都不感同身受吗?”被唐雅各撞见那一幕,我觉得很难堪。“正所谓‘伤在我身,痛在你心’呀。” “身为男人,我会记取前人教训,不让自己重蹈覆辙。”唐雅各直起身子,优雅地举步越过我,往厕所走去。“学弟,”临进厕所前,他停下来看我。“我看过很多像你这样的热血莱鸟老师,不过他们终究会被现实击倒,最后变得无动于衷,不痛;不痒。你认为你能坚持多久?”他问。 我知道他是指柔柔这件事,“我绝对不会放弃的。”我坚定地看他。mpanel(1); “很好,”他嘴一咧,赞赏地拍拍我的肩。“请保持下去,观续提供娱乐给我们。” “喂!”不帮忙也就算了,干嘛还要这样亏人。 “看在你是我学弟的份上,我好心地给你一个忠告:早点d让她融人团体中。你不想每次上个厕所都要提心吊胆怕自己春光外泄吧!”他斜觑柔柔一眼,然后对她眨眨眼,嘴角有一抹恶作剧的笑意:“柔柔,我倒不介意你参观我上厕所。” “不准去!”我立刻捂起柔柔的眼睛。“那家伙的东西很丑,小心长针眼!” *** 课程进人了第二个礼拜,柔柔渐渐进人佳况。 与柔柔相处后,我很快地发现,柔柔的本性不像她外表所表现的安静、内向。 她的真实个性其实早在我与她在树林里相遇时,就表现无遗,她是调皮的,爱笑的,好奇的。只是她被关在城堡里太久了,原来的个性都被压抑了。 现在的柔柔,就像一只被放出笼的鸟,她开始对周遭的一切产生兴趣。 她不会再像个影子对我亦步亦趋,但,她的眼睛总会下意识地找寻我。 她的座位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她对教室后那面墙非常有兴趣,那里挂着很多小朋友们的作品,而那转移了她初期的不安。 罢开始,她可以花一整天的时间研究上头的图画,不倦;接着,她开始动手自己画,进入了个人的冥想世界,她的桌子被粉笔涂满了画,连附近的地板也画满了图画;后来,唐雅各送了一本素描簿和一盒蜡笔给她,才阻止了整间教室都落入她的魔掌。 团体生活果然对柔柔有帮助。第三个礼拜,她的注意力转向周遭的人。 由“物”转向“人”,这一步迈得可真大。 当我在讲课时,我发现她一直盯着我的嘴,模仿我讲话。 “天这么黑,风这么大,爸爸捕鱼去,为什么还不回家?”我念着课文。 “天这么黑,风这么大,爸爸捕鱼去,为什么还不回家?”柔柔模仿着我的口音跟表情。 “柔柔,不要学老师说话。” “柔柔,不要学老师说话。” 班上小朋友常常被我们这一来一往的话,搞得忍不住大笑出声,这时,我会拍桌维持一下教室的秩序。 “安静!” 宝得是,柔柔也会跟着拍桌,有模有样地说:“安静!” 顿时间,整个教室哄堂大笑。 初初,我或许还会跟着大笑出声,但,渐渐,我会被气得无力,而柔柔却对这个新游戏乐此不疲。 后来,她觉得模仿我说话不好玩了,注意力开始转向坐在她附近的小男生。 她很喜欢上课的教科书,因为上头有很多图画,她不断地翻动小男生的课本。 一你喜欢,那么借你看。“那个小男生把书推到她桌上。 柔柔甜甜地对他笑,小男生也被她脸上的笑容而臊了脸。 “柔柔,”下课时,一个绑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女孩走到她桌旁。“跟我们一起玩跳房子好不好?” 小朋友都很喜欢柔柔,他们开始亲近她。 当他们想像中的柔柔公主成为一个真实的人物,并且与他们朝夕上课相处,他们对她除了有一份好奇外,更想成为她的朋友。 这时,柔柔会将眼光移向一直暗暗观察她的我。 我点点头,用眼神鼓励她:去吧,他们都是好孩子。 柔柔这才伸出手,任由小女孩牵着她的手向外头走去。途中,只见她不断地回头看我,似乎要确定我不会离她太远。 她完全的信任与依赖,让我胸口胀胀的,有一股不言而喻的满足感。 我望着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渐渐走远,突然感到眼眶热热的,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那种感觉就像是第一次送女儿上小学,参与了她的成长,有一份“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成就感与喜悦。 我将眼光移向门口,陈静如站在那儿,往视着走远的柔柔。 这些日子,陈静如一直默默在一旁看着柔柔,当她看见方才那一幕,她流下了感动的泪水,而站在她身旁的校长则手忙脚乱地递送手帕。 到了第四个礼拜,柔柔已经和班上小朋友打成一团。她尤其喜欢和小朋友一起打扫教室的时段,大家笑笑闹闹在一起,好不快乐。 我开始找一些短篇的课文,要她在课堂上念,她念得很吃力,而且零零落落,但,令我感到窝心的是,其他小朋友会耐心地等她念完,或在一旁陪她念。 她的学习能力超乎我的想像,尤其是在绘画方面,更教人意外。 唐雅各对美术有其专业,所以由他来指导柔柔绘画。他告诉我,柔柔对颜色的感觉很敏锐,她喜用鲜艳的色彩,简简单单地勾画线条,来表达她对事物的见解。 我相信,真实的柔柔,应该像她的画一样,是个热情、大方、善良的女孩。 柔柔的进展神速,让陈静如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一向冷然凝肃的面容,开始有了笑容。 第16页 在校长的建议下,陈静如答应到邻乡的初中担任学校的音乐老师。 *** 六月,高暑,电风扇呼呼作一地吹送着热风。 我坐在办公桌前,挥汗如雨地改着小朋友的作业,而柔柔一如往常坐在我旁边,安静地画着她的图。 “咦?”安静的办公室,突然听见唐雅各讶异的声音。“柔柔,你在画我那不成材的学弟呀?” “画我?”我好奇地从作业堆抬头。“柔柔现在已经可以画人物了呀?” 唐雅各拿着柔柔的画仔细地端详,“她很有天份。”他把画拿给我。“虽然只有几笔线条,但把你的特征都画出来了。” 我接过来,心不由怦然一跳。 我在柔柔的眼中,是这个模样吗? 一双浓眉如刀裁,一双眼相当有神,眉宇间充满了神气,一张稍嫌大的薄唇,微笑时,酒涡若隐若现,像个率性的大男孩。 我从来不知道我是这么地好看。 虽然,这么形容自己的模样是挺恶心的,但,这的的确确是我从画中看到的。 我抬眼看柔柔,眼底盛着温柔。“柔柔,你把我画得太好了,我都不认识自己了。”我说。“柔柔,我真的有这么好看吗?”我有意逗逗她。 柔柔瞅我一眼,嫣然一笑。 我一阵失神。每次面对柔柔成熟的外表、姣好的面容,好几次,我都会忘了她的心智年龄只有七、八岁。 “葛格好高好高,”柔柔偏着头,那神情跳跃着一股生动的淘气。“柔柔好喜欢葛格的笑容,好像有好多好多的小精灵在你眉毛上跳舞一样,好调皮!眼睛又好像天上的月亮,眯眯的,弯弯的,好好玩区。” 她伸手拉扯自己的眼皮,让眼睛成一直线,我和唐雅各看了都忍不住微笑。 “还有呀,葛格每次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会有两个小涡涡哦。柔柔不喜欢葛格皱眉,你皱眉的时候,两条眉毛好像打结一样,不好看。”柔柔用两根手指将自己的眉毛挤在一块儿。 “天哪,她把你形容得像一个无使!”唐雅各一副快要作呕的模样。“学弟,你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让柔柔对你这么死心根地、忠心不贰?” 唐雅各似乎把我当作他欢乐的来源,没事总要消遣我一、两句。 我被他取笑多了,早已百毒不侵,很能习惯他冷冷的个性、坏坏的嘴巴。 “什么死心狠地?别乱用成语,你没听见她叫我葛格吗?我们是兄妹情深,柔柔当然会说我的好。”我很得意地看他。“怎么样?羡慕吧!” 我一点也不觉得困扰,相反的,柔柔对我完全的信任与依赖,让我有一种变态的满足感。 唐雅各微微挑眉,然后,他带着挑衅的意味,温声对柔柔说: “柔柔,跟唐葛格做朋友好不好?” 闻言,我不禁蹙眉,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不舒服。我私心的不希望柔柔对其他人叫“葛格”,毕竟,这是我和她之间的秘密。 我凝神注视他们。 除了我,柔柔很少理人的,我很好奇她对唐雅各会有什么反应。 柔柔一脸迷惑地注视唐雅各。 “柔柔,跟唐葛格做朋友好不好?”唐雅各又说。 柔柔不作声,只是定定地看他。 “瞧,她看我看得出神了。”唐雅各得意地扬起嘴角。“这表示她喜欢我,你在她心中并不是唯一。” “胡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句话反应这么大,或许是柔柔的眼光在唐雅各身上太久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在柔柔心中是特别的。“她只不过觉得你这张胜比女人还漂亮,才会多看了你几眼。” 我触中了唐雅各的忌讳,他这人最讨厌别人用“漂亮”形容他! 于是,他抓起柔柔的手。“柔柔,不要跟臭学弟好,我会比他更疼你。” 我也不示弱地捉起柔柔另一只手:“柔柔,别理他,他是坏人,很坏很坏。” 柔柔坐在沙朗野的座位上,她的右手边是我,左手边是唐雅各,她被我们弄迷糊了,不知所措了,一双眼睛来回轮流地看着我们。 “柔柔倒我这边来。”唐雅各说。 “柔柔倒我这边来。”我说。 两个人竟像孩子一样,极力想争夺柔柔的注意。 进地,三罐可乐被重重地放到柔柔面前的桌上。 “够了,你们两个!”沙朗野像一座山正立着,他捍卫地站在柔柔身后。一你们究竟把柔柔当成什么?玩具吗?这样抢来抢去!“说着,他把柔柔扶起来,温柔地对她说:”柔柔,我们别理他们,来,我们去树下吹风乘凉,我唱歌给你听。“ “好,柔柔最喜欢听歌了,沙沙唱歌最好听了。”柔柔高兴地拍拍手,随沙朗野走开。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看呆怔的我们,对我们扬扬手。“葛格、唐唐要乖乖,不可以打架哦。” “唐唐?她是在说你吗?”我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看唐雅各。 “沙沙?那是什么怪名字!”唐雅各看我,眉毛因皱眉而压得很低。 我望着他,他望着我,相看了几眼,我们突然爆出一阵大笑。 天,这个柔柔真是太可爱了,她在她单纯的童稚世界里,为我们都取了个怪名字。沙朗野是沙沙,唐雅各是唐唐,而我依然是她唯一的“葛格”。 “唐唐?哗,又不是娘儿们!”唐雅各不满意地碎碎念。 我笑得眼泪都跑出来了。我好高兴,我在柔柔心里仍是特别的。 “你还笑得出来!我们两个刚才像傻瓜争了老半天,结果,沙朗野一句话,就让柔柔心甘情愿地跟他走。”唐雅各意有所指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而沙朗野的歌声正随着风扭送了进来。“你不会觉得很没面子吗?”他看我。 “对幄。 我和唐雅各交换了一眼,有志一同地向门外走去。 “走!我们再去把柔柔抢回来!” *** 从五月到六月,这一个多月来,我的心思全部放在柔柔身上,一分一秒都不敢轻忽,很少去注意身旁发生了什么事。好不容易,柔柔终于可以融人团体生活,我的心慢慢松懈下来。 这天夜里,我泡了一杯咖啡,打开笔记型电脑,连上bbs站,想碰运气,看看刺桐花有没有在线上,我有好多事好多话想对她说。 我一直都有写信给刺桐花,并在信上与她分享柔柔的事。 而这一封封mail,我都有做备存,作为记录柔柔每一天成长进步的笔记。 刺桐花不在线上,于是,我把她之前写来的信重看了一次。她写的每一封信我都有储存起来,每看一封,我脸上的笑意愈来愈深,我开始想念我和她的午夜约会。 读着读着,我讶异地发现,刺桐花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日期是四月间,她已经有一个月多没写信给我了。之前,只要我写信给她,她总是很快地回信给我。 这期间,我一直忙着柔柔的事,虽然当中我一直有写信给刺桐花,但我始终没去注意她是否有给我回信。 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呢?我开始担心她,于是,我写了一封信。 妹仔: 最近一直都没收到你的信,你很忙吗?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很担心你,回封信给我吧,有什么烦恼,让哥替你分担。 她还是没回信给我,我心底有些焦虑。 我去查刺桐花最后一次出现在站上的时间,上头显示的是昨天的日期,一看,我的心顿时充满愤慨,于是,再次写给她的信中,语气有些讥讽。 你真的这么忙吗? 忙到连回一封让我安心的信的时间都没有吗? 没错,我是在指责你忽略了我这个老朋友。 第17页 如果你还在乎我这个朋友,请回信给我! 她还是没来信。 我对她充满不解,她的行为已经很清楚地表示,她要断了我和她的友谊。 我不憧,我是否做了什么令她厌恶的事吗? 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孩? 虽然对她很生气,很不能谅解,但我没办法像她那样否决我们过去曾拥有的快乐时光。我不接受这样的结束。于是,我又写了一封信给她,里头只有一句: 我想念你。 *** 碰!好大一声,当我清醒过来时,我的脸整个埋在餐盘里。 我抬起脸,脸上沾满饭粒和油腻的莱汁,大家都用怪异的眼光打量我。 我竟然在吃中饭的时候打瞌睡! “秋老师,你没事吧?”校长关心地问。 “啊,我偶尔会用脸吃饭!”我自我消遣地说。“没事、没事,大家不要理我,请继续用饭。”说着,我起身到洗手台洗脸。 我捧着水冲了几次脸后,关掉水龙头,正想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水珠,一条手帕伸到我眼前。 我抬起眼,看见唐雅各倚在洗手台,嘴里咬着烟,一对似笑非笑的眸子望着我。 “谢谢。”我接过手帕,抹了抹脸,又甩甩头。虽然清醒多了,但还是感觉眼皮很沉很重。“呵——”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怎么?你最近改行当熊猫呀?”他取笑地看我。“黑眼圈很重幄。” “我最近都上网到凌晨三、四点。” 刺桐花不回信,我干脆天天晚上在bbs站上守株待兔。我这人一拗起来,就固执得像头牛。她若对我有什么不满河以直接对我说,而不是搞这种失踪游戏。 “忙什么大事业,熬夜熬得这么晚?” “我……”我迟疑地看了唐雅各一眼,“我在等一位网友……”然后我把刺桐花的事简单地对他说了,我想知道他的看法。 “你喜欢她?”听完,唐雅各第一句话这么问我。 “喜欢。”我没有企图去掩饰。 “情人间的喜欢?”他又问。 “比朋友还深一些。”我没那么天真,认为这就是所谓的爱情。但,我在于她的友谊,我对她的感觉是那么特别。 唐雅各沉默了一下。“你们是什么时候失去联络的?”他问。“好像……”我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才答:“好像是我开始提起柔柔的事后。” “哦,”唐雅各想了一下,然后突然吃吃笑了起来。“看来,你那位朋友是在吃柔柔的醋。”光醋?“ “她定是喜欢你,而你却老是对她提起另一个女孩。”唐雅各说。“试想,哪一个女生可以忍受喜欢的人老说着另一个女孩的事?就算是男人,也未必能忍受女朋友关心别的男人,即使是纯友谊。” “好吧,就算她喜欢我。”我觉得很荒谬,“因为我跟刺桐花并没有发展到那层关系,至少,她没有显露这一点。”可是,她一直都很清楚柔柔的状况,这有什么好吃醋的!“我笑嘻嘻的。”柔柔根本是个孩子!“ “不要看轻小孩子,就算是个孩子,他们也懂得去喜欢一个人。” “学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柔柔喜欢你。” “她当然喜欢我啦,我那么疼地。” “不,你没听懂我的意思,她是非常非常非常的喜欢你。”唐雅各定定地注视我,语气非常强调。 我很想把唐雅各的话解释为单纯的喜欢,就像我喜欢他、校长、沙朗野的意义一样。但,唐雅各的眼神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学长,你别捉弄我了。”我打哈哈地说。 “不信?”唐雅各扬了扬眉。“你在这里等着,我拿样东西给你看。”不久,唐雅各从办公室出来,将东西交给我。 那是柔柔的素描簿。我狐疑地看了看唐雅各。 “你自己看看。”他只说了这一句就走了。 我一页一页翻阅,脸上的笑意愈来愈浓,愈来愈温柔。 她画校园、画田野景色,而更多的是人物素描。她画小朋友那一张张纯真憨厚的脸;她画校长,胖胖的身躯,胖胖温暖的笑容;她画沙朗野唱歌时那种温柔的神情;她画嘴上时的叼着一根烟的唐雅各,清冷的脸,促狭的眼。她的观察很入微,她用她的画笔表示她对这些人的喜爱。 我呢?怎么看了十几页,还没看到我的素描呢?我快速地翻阅。 幄,有了。我的眼睛一亮,开始欣赏她的每一笔线条。 下一页,还是我。呵呵,我在柔柔眼中果然是特别的。 下一页,还是我,再翻下一页…… 我愈看,心里有一股奇异的情绪蔓延,因为接下来十几页,全部都是我。 有认真神情的我,有仰头大笑的我,有盛眉的我,有生气的我,有一脸睡容的我,有侧面的、正面的、各种角度的我。 在柔柔的画上,我才发现原来我有这么多的表情。 我碰地合上画本,心里涌起一种突然而来的慌张。 柔柔……她一直都在看我…… 第八章 七月,学校开始放暑假。 唐雅各和沙朗野仍然留在学校。 唐雅各家在台北,但台北对他来说似乎是个伤心地,所以,他宁愿待在台东。 沙朗野的家乡就在隔壁县市的花莲,只有一个小时多的车程,但他也留下来。他说是为了帮棒球队练球,但其实是怕唐雅各孤单。 我本来决定回台北看看阿拓,但一看见柔柔那张甜美的脸,和那双巴巴望着我的无邪眼睛,我告诉自己,再留一个礼拜吧。结果一个礼拜过了,我仍然没走。于是,我又告诉自己,再留一个札拜吧,至多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后我一定得回家。 乡下生活虽然很无趣,没有太多的娱乐可供排遣,但我们过得很快乐。 打球,爬山,野餐,钓鱼,泛舟,还参加了台东一年一度的盛会——丰年季。 就这样,我在台东待过了七月。 一眨眼,暑假已经过了三分之一。 明天是大学联考的放榜日子,无论如何,我都得回家一趟,看看阿拓。不管他考得好不好,愿不愿意,就算是绑架,我也要把他绑来这里散心度假。 下午,我和沙朗野还有几名部落的青年在学校打篮球,才打了半个小时,我就显得意兴阑珊。通常这个时候,柔柔总会和其他小朋友坐在旁边看我们打球,只要我一进球,她就会大声欢呼,还会跑来跟我ivemeive.那是我教她的。 但,不知怎地,每天都会来找我的她,今天一整天都没出现,我不禁担心她是不是生病了。 “木槿,小心!” “好痛!”我捂住鼻子,哀号。 因为一直挂念柔柔,我没注意到沙朗野给我的brass,被他传来的球打中脸。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沙朗野跑过来看我。 明明那么壮顶的外表,沙朗野却有张温柔的脸,每每教我看了都忍不住想笑。这回看到他一脸正经关心的憨睑,让我起了一个捉弄之心。 “嗅,人家的脸被你毁了啦。”我像无尾熊跳到他身上,装出娘娘腔的声音。“我不管、我不管,沙哥哥,你要为人家负责啦。” 球场的人顿时爆出大笑,连沙朗野担心的脸也忍不住笑开了。 “你今天打球心不在焉的。”过会儿,沙朗野正色地看我。“柔柔今天没来,你是不是担心她?既然那么担心她,那你就去她家看看吧。” 真是知我者沙朗野是也。 我拍拍他的肩,“那我走了。”明天我就要回台北,并且待上几天,离开之前,无论如何,一定要见见柔柔那张甜美的笑容。 第18页 我去了柔柔的家,但,杨嫂告诉我柔柔已经出门来找我。 回程的路上,我没见到柔柔的人影,我决定回宿舍找看看。 我回到宿舍,我的门一向不上锁,柔柔来了,直接就会进来找我,或坐在我书桌前等我。我打开门,唤了几声,厕所、卧室走一圈,还是没找到柔柔的身影。 我走出小木屋,在四周晃了一圈,听见唐雅各的屋传来笑语声。 我走过去,从敞开的门,看见唐雅各与柔柔坐在书桌前,很亲密地头靠着头,不知在说些什么,柔柔不时发出笑声。 我忍不住皱眉。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近?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好像自己心爱的宝贝东西被抢走了。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天,我怎么可以对柔柔有这种占有欲呢?我真是变态。我心里骂道。 柔柔会想跟人亲近是件好事,代表她已经可以适应群居生活,我想,或许是我太习惯了柔柔的依赖,于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只能信任我一个人,所以一时无法接受,有点失落感。我这么解释自己刚刚的心情。 我站在门口看他们,听见唐雅各这么摇头晃脑地念着: “相思欲穿无从寄,画个圈儿寄。话在圈儿外,心在圈儿里。我密密加圈,你须密密知依意。单圈儿是我,双圈儿是你。整圈儿是团圆,破圈儿是别离。还有那数不尽的相思,把一路的圈儿圈到底。” 而柔柔也学他摇头晃脑,着实可爱。 我抱着双臂,倚着门。“学长,你犯相思哪。” mpanel(1); 他们转头看我,尤其是柔柔,一见到我,她就笑开了脸。 “葛格!”她跳下椅子,跑向我。 我心里充满了一股得意,看来,柔柔还是喜欢我多些。唉,我真是幼稚得无药可救,连这个都要比较。 “是不是因为我明天就要回去了,所以,学长很舍不得我这个可爱又帅气的学弟呀?”我对唐雅各扬眉,笑得很不怀好意。 “可爱又帅气?你还真敢说!”唐雅各斜睨了我一眼。“可借你表错情了,舍不得你的是柔柔。”他说。 “柔柔?”我低头望向柔柔,心里漫着一股温柔。“柔柔真的舍不得我?” 柔柔仰头看我,用她那双清澈坦诚的眼睛回答我。 不知道是不是夕阳的余晖染上了柔柔的脸,柔柔透明的肌肤有着粉粉的啡色,整个人透着清纯的娇羞,煞是动人,我一时看得痴了。 “她要我教她写信。” 唐雅各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凝视,我收慑心智,望住他,他手上扬着一张纸。 “写信?”我走过去接过纸,纸上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圈圈。“这是信?”我一脸纳闷。 “相思欲寄无从寄,画个圈儿替!”唐雅各拿一对似笑非笑的眸子味我。 “什么?你教她情诗!”我终于弄清楚了。“什么相思欲穿无从寄,你别胡来,教坏柔柔,别忘了她还是个孩子!”望着纸上大大小小的圈,我的心脏无来由地加速跳动。 “哟,你干嘛那么激动?”唐雅各挑挑眉。“你紧张什么?我又没告诉柔柔诗里的意义。”他的嘴上浮上一抹别有深意的笑意。“写信对她还太难,所以我教她,只要每想你一次,就画一个圈。此‘相思’不一定要是男女情爱的‘相思’,她当你是‘葛格’,你们相处了这么久,难道没有感情?难道不能想念?除非你心中有鬼,才会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唐雅各每一句话,字字都是话中有话,似要刺探我什么。 我别过脸,逃避他那双含有深意的眸子。 别问我为什么想逃,因为我也不知道。就像是人类本能,当你意识到有危险时,你的身体自然会做出反应。 我感觉到衣袖被拉扯,我低下头,望进柔柔写着不舍的眼。 “葛格还会回来吗?”她仰脸看我。 “傻柔柔,葛格很快就会回来了。”听到她傻气的问题,我忍不住微笑。“我还要带我的弟弟阿拓来看你。” “一定哦。”我的承诺似乎对她很重要,柔柔满足地笑开脸。 我望着她,心里想阿拓一定无法对柔柔那张甜美的笑颜板起脸。 *** 才抵达久违了五个多月的台北,原本那么猛、那么烈的大太阳,突然隐去,天空瞬时变得乌沉沉,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笛声,空气里嗅得出山雨欲来的气息,我的眼皮猛地一个出跳,隐隐地,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走出台北火车站,我立即跳上计程车直奔台大。车窗外,哗啦哗啦地下起雨来。 一到了台大,我要司机在校门口等我,我冒着雨跑进台大,雨滴兜了我一头一身,我一点也不觉得冷,专注地在榜单里寻找阿拓的名字。突然——我的嘴角泄出笑意来,我找到了阿朽的名字,虽然不是阿拓理想中的t大,但,也是个赫赫有名的大学。 我回到车上。 “怎么?瞧你开心的样子,应该考上不错的学校吧?”司机大哥笑嘻嘻地问。 “是我弟,他考上c大。”我笑得合不拢嘴,很以阿拓为傲。 “恭喜峻!”司机诚恳地说。 “谢谢。” 途中,我等不及地在车上用手机打了通电话回家,想跟阿拓道喜,很意外地,接电话的竟是每天忙得像陀螺转的母亲。 “妈,是我,木槿。”我说。 “哟,咱们秋家大少爷终于知道要打电话回来了,我还当你是失踪了。” “阿拓呢?叫他来听电话。”我当没听见她讥消的话。“他考上了c大,我想跟他说声恭喜。” “c大?”妈突然尖锐的提高声音,我不得不把手机拿远,耳朵才不至于被她的高分贝埃畸。“哼,说到这个我就气,你知道那个xxx的儿子考上哪里吗叶大!” 那个xxx是另一名女立委,她们的恩怨可以回溯到大学时期。她和妈是同校又同系,出社会又同在一个电视台当干事,现在又在同一个政治图。两个人从学校时就是死对头,一直到现在,什么事都要争个你死我活。 “今天我不打算去立法院开会了,一想到她那副得意的哈脸,我……真是气死我了!”说着说着,妈把气转移到我身上。“说来说去都是你的错!都是你没做好榜样,阿拓才会有样学样!” “妈,你不要连这个都要跟人家比较好不好?那对阿拓多不公平!”我忍不住皱眉。“妈,你没有拿这种无聊事去烦阿拓吧?”我担心地问。妈的尖锐讥消,没有几个人能受得了,更何况是自尊心重的阿拓。 “不用我说,他已经羞愧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了。” 我的眼皮又是一个猛跳,之前那股不安又袭向我。 “妈,我大概还有十分钟才会到家,你可以先帮我去看一看阿拓吗?” “你以为我像你这么好命、这么逍遥吗?我待会儿还得出门去帮人向市政府陈清抗议。” “妈,拜托你,花不了几分钟的。”我软下声要求。 “你紧张什么?!哼,难不成阿拓会想不开吗?”妈还是一副无所谓的口气。 “妈!算我求你,好不好?”我的声音不由提高,司机还被我的声音吓得打歪了方向盘。“难道你的选民比你怀胎九个月的儿子还要重要吗?” 妈似乎被我吓到了。 “好……我去看,我去看,你凶什么凶,什么态度嘛……” 妈没挂电话,而是拿着无线电话上楼,一路上,还可以听得到她在碎碎念。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在敲门—— 第19页 “阿拓,你大哥找你。”线的那端传来她的叫唤声。 叫了好几声后,“他根本不理我!”妈没好气地对我说,“真是反了,你们兄弟一个比一个不像话……” “叫老魏撞开他的房门!” 老魏是妈的司机。那股不安愈来愈扩大,我当机立断地要求。 “什么?”妈又提高声音。 “你做就是。”我说。“再几分钟,我就到家了。” 接着,我听见母亲大声叫唤老魏。 又过了几分钟,我听见老魏的声音,然后是拉门的声音。 这时,计程车已经来到家门口,我关上手机,丢下千元大钞,然后奔进大门。 雨下得很大,蒙蒙的雨雾使我看不惜眼前的景物。 从大门口到主屋还有一百多公尺的距离,我努力地跑着,球鞋都泡进水,更让我举步困难。我以前从没有发觉过这一百多公尺的距离有这么长,这么难走! 当我终于爬上车道,准备冲进房子时,一个怪异的感觉握住我,我颈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我抬起头,竟看到阿拓坐在他房间的窗口,我的血液瞬时凝固。 “阿拓,你究竟在做什么?”我连忙冲到窗下。天,那可是三层楼的高度耶。 阿拓缓缓站起,高高立在约五十公分宽的窗台上。 “你回来了。”他定定地看我,他的神情非常温和,不似往日对我的冷淡。 “是的,我回来了。” 我仰着头,雨不断地灌进我嘴巴,我的眼睛被雨水扎得快睁不开。 “别做傻事,阿拓。有什么事,你下来,我们坐下来慢慢o.” 他没说话,凝视了我一会儿,然后,他对我绽出笑,那是这几年来,我第一次看到他对我笑。他张开手,仰着脸,任雨水打在他脸上,接着,他踏出一步—— “不要——” *** 丧礼后,家里举行了一场餐会,招待参加丧礼的客人。 我离开那些喧哗的人群,一个人来到僻静的角落,那里供着阿朽的相片。 我凝望着阿拓的照片,心里泛起阵阵的心酸。 阿拓连张像样的相片都没有,用得还是初中的大头照。 相片中的他,一点笑容都没有,他的神倩是那么忧郁,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独。 我很想知道,当阿拓用他那双冷而亮的黑眸子看着镜头时,心里头在想什么? 但,我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好几次,在黑夜,我总会被阿拓坠楼的画面惊醒。 我记着的,不是他肢体扭曲的残状,而是他面容安详地仰躺在地上,他眼皮微掀看着天空,他在微笑,唇边有着难得一见的温柔。 他选择了这种方式获得解月兑,结束了十八年的生命,却让我陷入无止境的懊悔。 早在起程到台东时,我就已经发现阿拓的不对劲,但我还是走了。 我觉得,阿拓的死,我应该要负大半的责任,如果当时我留下,好好陪他谈一谈,或许阿拓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享受他的大学生生活。 唉,想这些有什么用,我千呼万唤,老天爷也不会把阿扣还给我。 我走出大厅,站在花园的暗处,透气。 “嘿,你真的跟秋木拓很熟吗?” 我身后的花筒架,传来两个男孩的声音。 我知道他们是阿拓建中的同学,他们在阿拓的丧礼上致词,说着阿拓在学校的生活趣事,以及他们对他的怀念。 当时,我听到他们的话,感到很宽慰,至少阿拓在学校是不孤独的。 “一点都不熟,他那人是独行侠,总是独来独往。嘿,你呢?” “我是来充场面的,我是学生会会长,秋木拓的母亲透过校长请我来致词的。我根本不认识秋木拓,但为了尊重死者,我把他形容成是个优秀的领袖人材。” “我是今年t大榜首,也是他母亲找来的,我虽然跟秋末拓同学一年,但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编故事乱说一通峻。” 那两个人的谈话,随着离去,意以愈远。 我不能置信地摇摇头,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妈,我真是服了你了!你就是这么死要面子吗?” 炳,难怪阿拓会想自杀!我忿忿地举拳击向花往架。 “我实在是受够了!” 我大步走向车库,我要离开这充满虚伪的地方。 我坐进车里,发动,排档,倒车,一百八十度转弯,急煞车,加速,冲向黑夜! *** 我急驶在山路上,汽车的时速已经加到六十公里,风从敞开的车窗准进来,吹乱我的发,我有一种疯狂的快g. 我伸手扯开领带丢到后座,打开收音机,将音量转到最大,顿财,整个车子里充满摇宾乐团声嘶力竭的歌声。 随着强烈的节拍,我的车速愈来愈快,窗外的景物快速倒退,好几辆来车与我惊险地擦身而过。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只是直直向前开,遇上红灯就转弯,我不想停下来。 我不知道开了多久,这一路上,我的肾上腺素飘到最高,一直处于high的情绪,直到车身传来巨大的声响,我才恢复神智。 我发现我正行驶在一条公路上,宽宽敞敞的公路上,只有我这一辆汽车,而一辆辆摩托车呼啸地从我身旁驶过,巨响便是那些骑士手上的棍棒敲打车身所制造出来的。我皱眉从后照镜看去,暗暗吃了一惊,有三、四十辆机车在我身后,而我,正陷在一群知车族中。 一辆摩托车突然驶到我车窗边,与我并行。骑士是一名嚼着按榔的男人,身后载着一位穿着火辣的妞,正对我做出挑逗的动作。 “嘿,你很吊哦,音乐开这么大声,是想跟我们呛声是不是?”他凶狠地说。 我直觉地想把音乐开得更大声,但这声响已经是最极限的音量了,于是,我挑衅地对他举了中指。 那男人一看,气得“呸”一声吐出摈榔汁。 “兄弟们,”他叱喝。“给我围起来,有人竟不知死活地跟我们叫阵!” 顿时,成群的摩托车团团将我迫到路边,我坐在车里动弹不得。 “下来!”那名男人对我勾勾手。“我这个人很讲究公平,我们一对一。” 我月兑下西装外套下车,此刻的我很需要打一场架,来发泄心中的忿激。 我的车子没熄火,车内的音响传来西部电影里当枪手在沙尘扬扬中准备对决的配乐。 我和那名男人对立而站,车灯照着我们。 他首先出拳,我凭着运动神经,撇头闪过,但没闪过他攻击我下月复的那一拳。 我问哼地弯,他马上抓住这个机会,用手肘用力往我背上一击。 “晤!”这次,我痛得连眼泪都挤出来的。 连续吃了他几拳,我也不再甘于处于被动,我用我那穿着皮鞋的脚跟用力踩向他的脚胜,他大叫一声!我没有停顿的继续抬腿使劲攻击他的,他痛得倒在地上,发出猪嚎般的叫吼。 “嗅!”他痛苦地让人扶到一旁。“给我打!” 他面色难堪地对其他的小弟说,顿时,他的兄弟冲上来,拳头全往我身上招手。 我既不是成龙,也不是李连杰,有一击十的神勇,当然只有被挨打的份。 左一拳,右一腿,搭配着收音机里传来阿姆充满争议性的歌词,在周围喊打的鼓噪声与忽明忽灭的车灯环绕下,我竟有种时空交错的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五分钟,当最后一辆摩托车在我脸上吐出一串黑烟呼啸离去,苟延残喘的车灯下只剩下我一个人躺在地上喘息。 四周是一片寂寥,只有天上的月亮,和车子里传出来的音乐陪伴我。 我想起身,却连呼吸都感到困难,我觉得我的五脏六腑被施了乾坤大棚移,全被换了位置。 第20页 可恶!那些人为什么不坏一点,再凶狠一点,为什么不干脆打死我,为什么还要让我能知觉到身上这些痛楚,而阿拓却永远没办法感觉了? 我勉力地爬上车子,疲乏地躺在座椅上,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收音机里传来dj聒噪的声音,说着很难笑的冷笑话,更令我觉得心烦。 我伸手正想关掉收音机,这时,我听见dj这么说: “……来自台东的刺桐花小姐点了一首‘somewhereojtthllire’,她想对台北的木槿先生说:我在老地方等你 *** 深夜,我开车在市区乱晃,寻找任何一间可以让我上网的网吧。 “先生,请不要在门口停车,嘿,你……” 一看到营业的网吧,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在门口将车停下,网咖的工作人员跑出来警告我,但他一见到我脸上的瘀青,他立刻嗽声,还自动让开身体让我进去。 我在电脑前坐下,立刻连上bbs站,几秒后,我在使用者名单上看到她的名字。 刺桐花,那朵夫联近两个月多的刺桐花。 她也发现了我,先丢了水球过来。 “你来了。”她只有短短的三个字,却说足了她的等待。 难道她一直在找我?可是,当初不是她自己先消失的吗?我心里头很纳闷。 “我在新闻上看到阿拓的事了。”她又说。 幄,是了,这说明了她为什么会主动找我。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阿拓在我心中的地位。 我怔怔地望着荧幕,手似残废了,一个字都打不出来。其实,我有好多话要对她说,想质问她为什么不写信,想跟她说我有多么想念与她唇枪舌剑的日子,想对她倾诉我满怀的懊悔与沮丧。 “哥,你好吗?” 扮……看到这久违的字,不觉挑起了我的记忆,那一段段在深夜里的谈话。真的,好怀念啊! 那时候阿拓还在,我总是在挑起阿拓的怒气后,再上网向她抱怨阿拓的冷淡。我们谈了好多关于阿拓的事,而这个回忆,是属于我和她的。 “求求你回答我,告诉我,你过得好不好?我好担心你。” 看到她痛心的字语,我仿佛也看见了她浩然欲泣的面容,我的鼻子不由涌上一股酸意。 自从刺桐花失去踪影后,我有好几次梦见她。第一次梦见她,她是一个黑色影子,模模糊糊,当我想靠近,她却一闪而逝;第二次梦见她,她站在雾里,我正想走进雾里寻她,我却突然醒了过来;第三次梦见她,她仍在雾里,这次,我走进雾里,但不管我怎么接近她,她总是与我隔着一段距离相对,依稀只看得出她有着一头长发,一身飘逸…… “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你才会开心?”刺桐花又问。 “我想见你。” 当我回神时,我已经送出了这一行字。 我怔怔地注视荧幕上出现这一行字,讶异自己是什么时候打了这一行话,突然间,脑子里发出几千几万个声音:见她!见她!见她!见她!见她!见她!见她!见她!见她…… 想见她的念头如排山倒海的狂潮,如火山爆发的熔焰,一波一波卷向我心头,我的心跳跃了起来。 我想见她! 我要立刻见她! 我好想,好想,好想见她! 我要拨开梦里的那层隔开我和她的雾,我要看清她的模样,我不想再对着荧幕与她说话,我要亲耳听见她的声音,听她的笑声是否像风铃声,我要面对着有血有肉的她,我要看见她的一近一笑,看见她眼底的光芒,我要…… “现在就见你。”我颤抖着打下一行字,心情像一个少男初次遇见他心目中倾慕的少女,既激动,又忐忑不安。“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她那厢一阵长长的沉默。 我等待,我坐立难安,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的心焦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她为什么还不回答我? 靠,这一次不会又发生什么系统维修的问题吧? 当侍者将饮料送到我桌上,我抓住他的手,粗声地问: “你们店会常常停电吗?” 我被揍成猪头的脸一定很可怕,只见他畏缩地忙摇头。 “最好如此!”我瞪视他。“我现在在等一个关乎我这一生非常非常重要的message,你们要是胆敢给我停电,我绝对。绝对会拆了你们这家店!”我撂下狠话。 他唯唯诺诺地保证,然后赶紧走开。 我转过头,继续注视荧幕,却发现刺桐花的名字已从使用者名单消失。 她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不敢相信她竟然连拒绝我的勇气都没有! 失望,气愤,受伤,五味杂陈的情绪全涌上心头,我连退出bbs站的动作都没做,起身就要离开。走到门口,背后一个声音叫住我。 “先生,你还有一封信。”是方才那名侍者。他正准备收拾我的机台。 我心里一阵悸动,又一阵收缩,我转身大步走回到电脑前,按下健,信里只有一句话—— 我在彩虹大桥等你。不见不散。 第九章 夜色如星,凌晨两点多,我疾驶在滨海公路上。 如我所料,刺桐花不仅住在台东,而且居然跟我同一个乡、同一个村。 彩虹大桥,正是进入村里的必经之路。 天,她竟离我如此近,也许我们曾经擦肩而过。 想到这里,我的脑海里闪过很多女人的面孔—— 她会是丰年季那位热情邀我跳舞的原住民女孩吗?还是一个月前跟我问路的师院女学生?还是冰果店老板那名爱笑的女儿?还是小书店里那位沉默的女店员? 我不知道,我的心好紊乱、好亢奋! 凌晨四点多钟,我终于到达了台东,我加速驶往约定的地方。 就在寓彩虹大桥还有一、两公里处,我那可怜的车子在被它任性的主人想了一整夜后,它低喘了几声,终于停了下来。我试着发动引擎,它发出喀隆喀隆几声,又恢复平静,终告阵亡。我看了看油表,发现油已经完全耗尽。 我下车,月兑下外套、皮鞋丢进车子里,我卷起衣袖,决定赤脚步行。 不知走了多久,我终于看见那座漆红的大桥在清晨的大雾里,若隐若现,我开始加快脚步。 天才蒙蒙亮,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的鸡传来啼叫声,雾气被晨风吹散了些。 我一步踩上桥,隐隐可看见立在桥中央的那抹人影。她凭桥而立,望着远处,依稀看得出她有一头长发,一身飘逸… 是她!梦中的她! 这样的场景,和我的梦境如此相似,不同的是,这次我将可看清她模样2 我们终于要见面了吗?我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我的心跳扑通扑通,我怀疑我的心跳声是不是已经传到她那里了? 我在离她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深深地、静静地看她,欣赏她倚风而立的亭亭窈窕身形。她似乎在想什么,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留下阴影。她想得那么入神,完全不知道有人站在她身后。 良久,我终于开口,生怕吓着她,我轻轻地、沙哑地、期待地唤了一声: “刺桐花!” 她的背脊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来—— 在看清她的模样后,我整个人呆若木鸡,脑中一片空白,半天发不出声音。 倒不是她的尊容不忍卒睹,而是因为…… 女孩认出我后,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惊呼一声,冲进我怀里。 “葛格!” 她这么一叫,如一根棍棒重重地击打我的脑门,整个人昏昏的,沉沉的,傻傻的。我低头凝睛怀里的人,心里充满疑问与不可思议。 第21页 “柔柔,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问。刺桐花呢?她又在哪里呢? “柔柔每天每天都在这里等葛格回来呀。好高兴,葛格终于回来了。”她天真地仰着脸说,紧接着她发出惊呼:“啊,葛格的脸受伤了,柔柔差点认不出来了!” 被她这一提醒,我随即感觉到身体各部位传来的痛楚,加上昨晚粒米未食、滴水未进,又连续开了几个小时夜车,精神一直处于很紧绷的状态,最后,柔柔的意外出现,而与我约定的人却失约了……我仿佛被打了一巴掌,我的真诚示人,却换来这样的对待…… 疼痛、疲累、失望,各种情绪齐涌而上,我的气力顿时被抽去,眼前一片黑…… ***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当我醒过来时,我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 我转过头,映入眼底的是柔柔甜美的睡脸,她趴在我床边睡着了。 黄昏的晖色映在她的脸上,我清楚地看见她眼下有着疲累的黑眼圈。 一个声音传来,我抬眼,看见陈静如走进屋里。我比比柔柔,把手放在唇上,做噤声的手势。陈静如点点头,然后放轻脚步走到我床前。 “你昏睡了一天一夜了,医生说你是疲劳过度。”她低声关心地问:“你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好多了?” “谢谢关心,我感觉好多了,真不好意思让你们操心了。”我感激地说。“对了,柔柔那天怎么会在彩虹大桥呢?”我很在意柔柔为什么会一个人在那样的清晨出现在那里。“那太危险了,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mpanel(1); “那孩子说不听呀。”陈静如无奈地说。“自从你回台北后,柔柔天天都会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偷跑到彩虹大桥等你,好几次都是让好心的村人送回来。昨天她大概太想你了,睡不着觉,才会跑出来,可没想到你真在那个时候回来,真让她给等到你。结果,你竟然晕倒了。幸好遇见要去下田的农夫,这才把你们两个平安的送回来。” 她的话,解释了柔柔为什么那天会出现在彩虹大桥。 我讶异地低头看看柔柔。 陈静如又说:“你病倒后,柔柔常担心你,怎么样都不肯离开你身边,她一直守在你身边。” 听她这么说,我心里涌起一股好柔好柔的暖流。有人关心的感觉真好。 我伸手抚抚柔柔的头发,心里充满感动。“柔柔对我真好。” “柔柔是个很单纯的孩子,你对她好,她自然也想对你好。” 大概是我的轻抚惊扰了柔柔,她迷糊地睁开眼睛,揉了揉眼睛,一见到我,她突然睁大眼睛: “葛格?”她又惊又喜地扑进我怀里,“你醒了,你醒了……”她哭得睛哩哗啦,整个人成了一个泪人儿。 “哎,别哭呀。” 我忙拉起衣角擦她的眼泪,而陈静如站在一旁微笑地看着我们。 “柔柔担心死了,柔柔以为葛格死了……”她哭得抽抽搭搭,泪眼哀怨地瞅我。“葛格坏,葛格以后不可以再这样吓柔柔……‘ “好,葛格以后不让柔柔担心受怕了。”我抱着柔柔,安抚着说。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肚子突然发出一串咕咕咕咕的声响。 顿时,柔柔的哭泣停止,她从我怀里抬起头,张着好奇的眼睛看我。我不好意思地播搔头,傻笑。“我饿了……” 柔柔破涕微笑。 *** “乖,张开嘴巴。”柔柔舀起一匙稀饭,诱哄地说。 我觉得十二分的尴尬。我乃堂堂一个男子汉,居然还要让人喂食? “我自己来。” “不行!”柔柔很坚持地说。“病人要听话。来,啊!” 我两眼一翻,就依她吧,我已经饿得两眼昏花了。 我认命地张开嘴。“啊——”我很庆幸唐雅各跟着沙朗野到花莲去度假,否则,唐雅各又有得取笑我了。 我像军人似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张开嘴巴,让她一口一口把饭送到我口里,任她摆布。 柔柔可能跟小朋友玩多了办家家酒,她根本把我当作她的孩子,或一具大型的玩偶,喂我吃完饭后,她又扭了一条毛巾帮我擦脸,最后,她命我躺下,帮我盖上棉被,然后,她坐在床边,开始讲故事。 我差点笑出来,但,她那么认真,那么用心,我怕伤到她的心,只好配合她。 听着听着,在她软软好听的声音下,我缓缓闭上眼睛,睡着了…… *** “别离开我!” 我整个人坐起来,全身是汗,重重地喘息着。 我梦见阿拓了,梦见他从高楼坠下的情景……紧接着,画面一跳,我发现自己站在雾里寻找刺桐花,这两个梦境交叉进行;最后,我看见他们两个人并立而站,对我挥挥手,我拼命叫喊他们,他们却离我愈来愈远…… “葛格,你怎么了?”柔柔的声音,焦急地在我耳畔响起。 我猛然转头,看见柔柔一脸担心地坐在我床前。 “柔柔,你怎么还在这里?”我一脸讶异。 “柔柔要照顾你呀。”她说得很直,好像她在这里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现在已经是半夜了,陈静如竟然还让柔柔留在这。她也未免太信任我了吧。我失笑。 “葛格做恶梦了是不是?”柔柔拿来一条毛巾拭去我脸上的汗。“柔柔以前也常做恶梦,妈妈说,把恶梦说出来就不会害怕了。” “葛格很好,葛格没事。”我勉强地扬了扬嘴角,不想让她担心。 “你骗我。”她静好地看我。“柔柔不喜欢葛格这个样子,因为你不再像从前那样笑了。” 柔柔的眼睛在微星的灯光下绽发着柔和的光芒,我奇异地得到了平静。 “葛格难过,”在她那宽容、平抚的眼光下,我不觉说出口。“因为葛格的弟弟死了。” “难过?”她定定地、直直地看我。“难过就哭出来吧。” 我怔怔地看她,说也奇怪,一颗眼泪竟从我眼角坠下。 柔柔伸手接住我的眼泪。她递到我眼前,让我看。 我低头望着那一颗眼泪,不敢相信那是我的眼泪。 阿拓死后,我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我曾经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点都不关心阿拓,为什么亲密的家人死了,而我却哭不出来;而柔柔简单的一句话,却能轻易激起我的泪腺。 “想哭就哭吧,柔柔不会笑你的,不然会生病哦。”柔柔又说。“哭完了,这里——”柔柔将手放在我胸口。“会很舒服。很舒服哦。” 她单纯的话触动了我的心,她的手放在我心脏跳动的地方,我感觉胸口热热的,仿佛是她在帮我释放压抑已久的悲励,我开始流泪。 不知哭了多久,一双手臂将我揽向一个柔软的怀抱,我像溺水的人马上抓住这块浮木,我抱住柔柔,将头埋在她胸口,我在她怀里找到了发泄的出口,我终于可以接受阿拓死去的事实,也不再执拗刺桐花的失约,我大彻大悟地痛哭,将我心中的悲伤、沮丧、懊悔,随着泊泊的泪水流出、蒸发。 柔柔始终静静的,她的手轻轻地拍着,拍着,拍着…… *** 我这辈子从来没流过这么多的眼泪,那日的眼泪,不单洗去了我的悲伤,也让我从阿拓死亡的阴影中重新站起来。 我刮了胡子,剪了头发,又恢复往日那个车性不羁的大男孩。 这个样于才像我,我本来就是个无忧无恼的人呀。 虽然,偶尔想起阿拓,或是失约的刺桐花,我还是会感到深深的落寞。毕竟,他们曾在我生命里扮演过一个重要的角色,他们已经成为我回忆的一部分。 第22页 而在柔柔这边,自从我在她面前崩溃,像个娘儿们痛哭流涕,流下男儿最珍贵的眼泪后,我和柔柔的关系变得愈来愈亲近。 接下来的假期,我和柔柔几乎每天都在一起。我带她去爬山,带她去湖溪,带她去钓鱼,当天气热得令人受不了,我们就躲在我的房间,用电脑看动画片。 在她面前我不必嘻嘻哈哈地掩饰自己的脆弱,我可以纵意释放我的悲喜,而柔柔总是安静地陆在一旁,当我大笑,她陪我大笑,当我疯狂,她也陪我疯狂。 虽然大家都认为柔柔是个痴儿傻子,但她却是全世界最懂我的一个人。 我的柔柔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长大了,在我伤心、失望、孤单与悲伤的时候,是她陪我、支持我。 她不再是那抹依附我的影子的柔柔了。 *** “公主和王子终于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一个凉风徐徐的午后,我躺在宿舍前的草地上,柔柔跪坐在我旁边,我说了一个童话故事给她听。 “他们呢?他们跑去哪里了?” 听完故事后,柔柔睁着一双梦幻似的双眸期待地看我,用她那软软的、童稚的嗓音,好奇地追问着。 “呵,柔柔……”对于柔柔稚气的问题,我不禁哑然失笑。 一般认知里,当人们讲到“公主和王子终于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时,就代表故事已经结束了,而柔柔却天真地追问着故事里的人物到哪里去了。 哎,小妮子可是在颠覆传统故事的结局? “葛格!”柔柔见我不说话,她催促地拉拉我的衣服。“他们到底跑去哪里了?” 我望着柔柔甜美的脸庞,我突然从草地上一跃而起。 “走!”我顺手拉起柔柔。“我们去城堡找他们。” 柔柔明媚的脸上笑开了,她兴奋地抓住我的手增:“走,我们去找找!” 我领着柔柔走向故且称为“城堡”的小木屋,我的小蜗居。 我轻轻推开老旧的木门,末门电呀地申吟起来,仿佛为两人的探险游戏制造出诡异的气氛。“喂——王子,公主,你们在哪里呀?”我举起手圈住嘴边,煞有其事地叫喊。 我的身后跟着传来柔柔稚女敕的叫声: “王子——公主——你们出来让柔柔看好吗?” 我不觉笑出声,玩性被挑起,我开始疯癫地每打开一扇门,便往里头乱喊一通:“王子——公主——你们在哪里呀?” 而柔柔也有样学样地随我的动作重复一遍:“你们在哪里呀?” 一时间,屋子里充斥着两人此起彼落的叫喊声。 玩着玩着,我突然转过身,反追起柔柔来,口中嚷道: “魔镜魔镜,世界上谁最美丽?什么?是柔柔公主!来人呀,快把柔柔公主给我捉来i” “不要,不要,你是坏人!”柔柔咯咯笑地马上跑给我追。 “前面来了一个鬼,长长的头发,面如灰,鬼儿听了掉眼泪,脸色变得更樵仲,你呀你呀你是谁?你为什么没有眼睛,没有腿,我呀我呀我是鬼!我要你来陪我聊天,给我安慰!”我又念着柔柔平常和小朋友玩鬼捉人的口诀。 “哇!”柔柔唁笑,躲我躲得更厉害。 顿时,我们两个都成了无忧无虑的顽童。 跑着跑着,突然一只黑不溜丢的老鼠窜过柔柔的脚边,她“哇”地一声尖叫起来,满屋子乱跑。 “别跑,柔柔。”我赶紧追过去,怕柔柔被屋里的家具绊倒。 只见柔柔像个火车头似地冲到我怀里,一个重心不稳,我整个人往后倒下,碰一声,激起了一阵尘埃,两个人重重地摔到地板上。 “嗅,该死!”我痛得岔气,忍不住发出诅咒。 这一撞击,使我受到了两个重创,一个在头,一个在肺部。肺部则因柔柔的头撞击,一阵撕裂抽紧。 “痛,柔柔痛痛!”我的上方传来柔柔的轻呼。 “痛?你还敢说!”我眯眼,哪牙咧嘴地看着罪魁祸首,哑声地道:“你难道不知道你才是这一切灾祸的根源吗?” 柔柔见我啮牙咧嘴的怪模样,她毫无同情之心地趴在我身上哈哈大笑。 “笑!你还敢笑!”我故作生气的样子,但一看到她那么开心,我就装不下去了,不由地也跟着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离地,我们视线相接,柔柔的鼻尖抵住我的鼻子,我们的身体如此贴近,近得能互相感觉对方的呼吸,近得能互相感觉到对方的心跳。 一刹那,笑声隐去了,气氛变得很奇怪。 柔柔微微起身,她的身体悬在我的上方,飞瀑般的长发披散罩住我们,织就了一个神秘的空间。 透过从门缝钻出来的暗淡光线,我注视柔柔。 在这个神秘、暧昧的空间里,我的感官变得特别敏感。 从这个角度看去,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她微敞的襟口,那诱人的阴影;我的鼻尖可以嗅闻到女人身上独有的幽香,令我有些头晕目眩;我身体的每一处肌肉、每一个毛细孔都深刻地感受到她的女性曲线——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脯、柔软的月复部、柔滑的大腿触感…… 她的每一个曲线都在告诉我,她是个成熟的女人了。 轰!全身的血液全冲到我的脑袋,我的心迅速地跳跃起来,我觉得我的头在发胀。 我一定是发烧了,而且肯定超过三十九度。 我竟像是着魔似的伸手,把柔柔的一络发丝握到鼻尖嗅闻。是雨衣草的香味。 我慢慢放开她的发,看着几缕发丝滑溜到她襟口,神秘的阴影处。我的心一颤,脑袋里闪过很多“儿童不宜”的遐想。 一个冰凉的碰触,令我抬眼。 我看见柔柔一脸迷惑,她的双眸一片膝聪,她伸出手轻触我的脸。纤纤玉指探索着我饱满的额头,接着滑下我的眉。眼、鼻梁,最后,停留在我的唇…… 猛地,我抓住她的手。 柔柔惊异地看我,她的唇微张,我的感官立即被挑起,我用力一扯,柔柔整个人抵在我胸前,我的手放在她脑后,引导她,她的唇慢慢地向我降下…… 就在柔柔的唇快覆上我的唇时,她的发丝撩动我的鼻子,一阵骚痒感袭来,我的鼻翼极张了几下,突然,我推开柔柔,滚到另一个方向,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哈嗽!” 罢刚那股暧昧的张力,瞬时被破坏殆尽,同时,我整个人清醒过来。 紧接着,一股羞耻感如排山倒海之势袭来。 shit,我差点就亲吻了柔柔!我一跃而起,立即拉开与柔柔的距离。我像个困兽在屋子里踱步。 天杀的,我表现得像一个贺尔蒙泛滥的混蛋,我怎么可以对柔柔做出这种事呢?她还是个孩子呀!秋末模,你真不是人!虽然只是一个吻,也是会亵读柔柔的清纯! 陈静如那么信任地将柔柔交给我,柔柔又是如此地信任我,而我……我忿忿地握拳往墙上一击,拳头随即泛上血丝,但我嫌惩罚不够,又用头去擂墙。 “葛格!”耳边传来柔柔的惊呼,她跑了过来。 “不要过来!”我回身咆哮,伸手阻挡她的前进。“不要是现在!”柔柔被我的声音吓到,她露出害怕的神情。 懊死,我吓到她了。我更生气了,生自己的气。我十二分狼狈地耙过头发,踉踉跄跄地冲出房外。 我把头放在水龙头底下,打开开关,让水冲走我方才的邪念。 “葛格……”柔柔在我身后怯怯地唤着。 我不敢面对柔柔的眼睛,我背对着她,无言。 “柔柔做错什么事了?你是不是讨厌柔柔了?”她可怜兮兮地问。不!做错事的是我。我失笑。 第23页 “乖,你先回去吧。”我还是没回身看她。“我明天去找你。” “一定要来找柔柔哦,一定哦。”柔柔说。“嗯。” 听到脚步声远去,我才进屋里,把自己关在黑暗中。 我虽然庆幸那个大喷嚏及时发生,使我没有国下滔天大祸,但我像做坏事一样感到羞耻,觉得自己是个无耻的野兽! 我自忖是个自制的人,也已经过了毛躁冲动的年纪,我怎么会失心疯地对柔柔有那个念头呢?而且,我居然对柔柔产生心悸的感觉?! 懊死,我现在仍然可以感受到我和柔柔之间相互吸引的热力,那是如此深刻,而且末容忽视。 难道,我对柔柔…… 不!我马上否决。不可能!我大笑地摇摇头。 这实在太疯狂了,在心智上,柔柔还是个孩子呀!虽然,她该死的拥有一副成熟的身躯,在外表上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 不!我不可能对柔柔有那样的感情,那就像诱拐未成年少女,是犯罪的行为。 我对柔柔的感情只存在同情、怜悯与过度的关心。 而首要之务,我要先去冲个冷水澡。 然后……忘掉方才那一切! *** 我告诉柔柔,明天会去找她。结果,我没去。 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一直到暑假结束,我都没去找柔柔。 那天晚上,我逃走了,像要逃离什么洪水猛兽,连夜开车回台北。 我在死党家窝了一个星期,一直到开学的前一天晚上,我才回来台东。 我必须和柔柔保持距离,那天的事,绝对不可以再发生! 第十章 九月,开学了。 下课钟一响,我不像往常那样会留下和小朋友闲聊几句,立即走出教室。 我走得很快,我知道柔柔就跟在我身后,这几天一直如此。 我的回避,我的冷淡,她定是感受到了吧。 我一定是伤了柔柔纯真的心灵,但她不吵也不闹,就这么低着头,默默地跟在我身后,当我进办公室时,她则不像往常那些日子坐在我旁边的位置,而是待在走廊上,如一尊雕像,站在窗前凝望我无情的背影,直到上课钟响。 我的刻意忽视,对柔柔来说是难受的。但,同时,我也身受着煎熬。 这几天上课,对我来说简直是个苦难,因为我必须面对柔柔那双仍旧充满着信任的清澈眸子。 进人办公室后,我在自己的位子坐下,打开电脑,凝注精d写程式。 开学的第一天,学校召开一个学务会议,其中建议为学校设立建全的网络系统,进入网际网络时代。 我自愿揽下这个设计工作,借忙碌来忽略身后那双快将我的背望穿两个窟窿的凝视。 “哎呀!” 这时,走廊上传来一声做作的惊呼,那是李添旺。 “对不住呀,我没注意到你站在这里,把你泼了一身湿,来,我帮你擦于……” “走开,柔柔不想你碰!” 我猛然转头,看见李添旺垂涎着脸,伸出手要碰触柔柔,而柔柔则是拼命地闪躲,整个人缩在墙壁角落。 看到这一幕,我的血液一下子冲到脑袋,眼睛几乎冒出火。我倏地起身,椅子倒了下去,发出很大的声响。 “不要我碰?哦,难道只有秋木槿可以碰你……” 李添旺的手正要碰触柔柔的脸时,我刚好步出办公室,一把抓住他的咸猪手。 “不要用你的脏手碰她!”我说,然后将李添旺整个人在旁边甩开。“她说不要你碰,你就别碰!” 李添旺狼狈地坐倒在地。“我的手是脏手?哼,别一副清高的模样!”他摇摇摆摆地站起来,嘴边有着很亵的笑。“我听说暑假时柔柔都待在你宿舍,甚至有两个晚上没回去,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我就不信你没碰过她!” “住口!”我胀红脸。 “啧啧,你看看那小妞!” 李添旺一双眼睛透着婬秽,我随他的眼光看去,看到柔柔胸前的衣服有一片湿儒,她那薄薄的衣料,使她曲线毕露无遗。我立即将柔柔拉到我身后,保护她免受李添旺的视线骚扰。 “没想到这个柔柔虽然是个智障儿,身材居然发育这么好,你看那女乃子,还有那个,啧啧,模起来一定很舒服吧。” “住口!住口!住口!”我再也听不下去,失控地冲上前,挥了他一拳,又一拳。 “啊,杀人喔,杀人喔……”李添旺杀鸡似地尖叫起来,拔足狂奔。 “我要打烂你的嘴!” 我还想追上去,沙朗野却从我身后把我架住。 “够了!你们吓坏小朋友了!”他说。 “那个混账!” 我还是很气,但一转过头,我看见小朋友都用惊恐的眼神看我,顿时,我像气球一样泄了气。 后来,校长把我跟李添旺叫到面前念了一顿。 当我从校长室走出来,我看见柔柔站在走廊上,她无助地拉着裙摆,仿佛是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硬下心来不去注视她,不去安抚她的不安,怕自己一接触她澄澈的眸子,我会变得软弱。 我没有任何表情的从她身旁走过。 mpanel(1); 星期天的下午,我和沙朗野在海边训练他的棒球队,我们让球员在松软的沙土上来回奔跑,来加强球员的脚力。 “秋老师、沙老师——”突然一个原住民青年跑过来。“不好了!”他跑到我面前,上气不接下气。“你、你们的房子烧起来了!” “什么?” 我跟沙朗野随青年往学校方向跑去。 跑到现场时,已有一堆人围在那里。 我惶惶不安地看着火景,前门已经烧裂了,两侧的窗户不时审出火舌,里头已陷人熊熊火势中。 我庆幸因为帮学校设计网络,我的笔记型电脑都放在学校,不致遭祝融之灾。 “看来,我们得在教室打地铺了。”唐雅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学长,该不会是你的烟蒂没熄灭吧?”看见他嘴上的烟,我不禁作联想。 唐雅各横斜我一眼。“靠……” “不是雅各,雅各从不在屋里抽烟,他一向只在户外抽。” 唐雅各还未说出“靠……左边站”还是“靠……右边站”时,站在身旁的沙朗野已经急急帮他辩护了。 村长一见到我们三人马上迎上来,黝黑的脸上满是汗水,衣服也被黑烟江得一塌糊涂。 “真惨,不是吗?”他递根烟过来,我和沙朗野都摇头,只有唐雅各接过。“天气太干燥了,火势蔓延太快,一眨眼,整排木屋就陷入火海,我们只能尽量使火星不波及到附近的树木。”他解释道。 “辛苦你们了,村长。” “说什么话!”村长豪爽地拍拍我们。“倒是你们没地方睡觉了。瞩,这样好了,我那里还有空房,你们暂时到我那住好了。” “那就麻烦村长了。” 随即,沙朗野和唐雅各到镇上去买民生用品,而我仍留在原地。 老实说,我倒不担心住的问题,只是,心里有些不舍,不舍小木屋里的回忆,关于我和柔柔的。 “木槿!”陈静如一脸愁容的跑过来。“柔柔有没有来找你?我到处都找不到她。”她的声音听起来快哭出来了。 “柔柔没来找我呀。”突然,一股莫名的不安抓住我。“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知道……才一会儿工夫,那孩子就不见人影了。”陈静如手足无措地猛掉眼泪。“老天,万—……噢,我不敢想,要是柔柔发生什么事,我也不要活了……” “你们在说柔柔呀?”站在一分沉默的小女孩突然开口。“我有看到她哦。” “在哪?”我立即扣住小女孩的肩膀。“你在哪看见她?” 第24页 “在来这里的路上。下午我去帮妈妈买酱油遇见她的,她一脸神秘地告诉我,说是要去找什么公主王子的……” 轰!小女孩的话在我脑中炸成碎片……公主王子……那天下午的回忆窜到我脑袋,我的心脏紧缩成一团。天,柔柔她在里面呀!那个傻女孩! 我抓起一桶水往身上讲去,月兑下衣服遮住口鼻,直往火场冲,没理旁人的叫喊。 我冲进一片浓烟里,烟雾素得我睁不开眼。 “柔柔,你在哪里?”我嘶喊。 心里一想到柔柔无助地躺在某处,或被火舌吞灭,我的身体就无法自主地颤抖起来。脑海闪过柔柔甜美的笑靥,老天,我无法忍受失去柔柔这个事实! 老天佑我,请让她活着,请让我找到她,我愿意用我的一切交换她。我心里祈求着。 地板因炙人的温度而吱吱爆裂起来,但我毫无所觉,继续往屋子的后半部走去。终于,在屋子的尽头,我看见了柔柔,她蹲跪在角落,头埋在裙摆里,身体低成一团。 靶谢老天!我热泪盈眶地跑过去,用湿衬衫将她裹住,我紧搂住柔柔,深吸一口气,俯低头,顾不得地板的热气快烤熟我的脚板,顾不得手臂已经被烧伤多处,我一鼓作气,头也不回地往门外冲去。 一冲到外面,碰!一声轰然巨响,整排木屋在我身后应声倒下,哗哗剥剥的整个燃烧起来,火焰直冲天际。 “柔柔,我的柔柔!”陈静如踉踉跄跄地冲过来。 我没感觉身上传来烧伤的疼痛,也没注意到其他人正忙着帮我扑打衣服上的火星,我的心力全在柔柔身上,一到安全处,我将柔柔放平,立刻作人工呼吸。 “拜托,快醒来!”我哑着嗓子低喊。我心里呐喊着:柔柔,你不可以死呀!你不能在我冒那么大的危险把你救出来后,你却摆摆手说拒绝再玩,我不准! “柔柔,你不要丢下妈妈一个人,柔柔……”陈静如柔肠寸断的呼唤。 “柔柔,醒来,让我看看你的眼睛……”我贴进她耳畔低语,将我的话烙进她的灵魂深处。“你不可以死,听见没有?你不能死,你死了谁来陪我大笑,谁来陪我疯狂,谁来叫我‘葛格’……你不能死,我绝不允许,不然,我永远不理你了……” “咳咳……”仿佛感应到我的霸气与任性,柔柔开始剧烈地咳嗽。 我和陈静如都屏住气息地注视她。 她眼睛缓缓张开,虚弱地寻找。“葛格……” “我在这里!”我激动地拥她入怀。感谢天,她又回到我身边了。 “火,火,到处都是火。”她余悸犹存地紧紧攀住我。“柔柔好害怕。” “没事了,没事了。”我轻轻安抚她抖动的背脊。“我不会再让你受惊了。” “柔柔想找公主和王子,可是……柔柔怎么找都找不到,怎么办?葛格还在生气,葛格不再理柔柔了,不再对柔柔笑了!” 我哽咽地发不出声音。原来,柔柔以为我是因为这样才不理她的。 天,我对她还有自己做了什么事?我的心顿时涌起一股好深好深的歉意,我实在不该用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对待她,结果,差点害她丢命。 “都是葛格的错,葛格怎么会生你的气呢?葛格不会不理你的。” “真的?”柔柔从我怀里抬起头,她的眼里闪记着光芒,她后一扬,扬起一朵非常灿烂的笑颜,显然已经忘记方才身陷火海的恐惧。“勾勾手指,你是大人,不可以骗人哦。”她伸出小指头,稚气地说。 “嗯,一言为定。”我伸出小指,与她交妇约定。 *** 我作了一个决定,我这生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我要娶柔柔。 火灾事件后的第三天,我登门拜访,请求陈静如将柔柔交给我,一辈子。 “什么?”陈静如瞪视我,一副不能置信的模样。“你不可能是当真的。” “我是诚心诚意的。”我重申我的决定。“我希望柔柔做我的妻子,我要照顾她一辈子。” “这实在是太荒谬!”陈静如根本不能接受。“柔柔她根木槿是个孩子呀!” “这些我都知道。”我闭了闭眼睛。 前天折腾一个下午,我现在仍感觉疲累,但我无法放松下来,我必须让陈静如清楚明了我的决心,否则我是无法得到平静。一闭眼,我就会看见柔柔瑟缩在那黑暗的角落,这样的担心煎熬一次就能够要我的命。 阿拓的事让我得到一个教训——把握当下。当你在乎一个人时,你就勇敢地表现出来,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不要等一切都迟了才后悔不已。 “我娶她,是要以丈夫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照顾她,一生一世,不让她受到任何看轻与伤害。” 陈静如静静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她问:“你爱柔柔吗?” 我摇摇头。“但我喜欢柔柔,比任何人都喜欢。” 陈静如似乎很满意我的诚实,她不再那么激动。 “我喜欢你这个孩子,你有颗很美丽的心。但,柔柔是个沉重的负荷,不管我怎么欣赏你,我都不能让你来承担这个责任。”陈静如静静地微笑。“你或许真的很喜欢柔柔,但你有没有想过,那可能是同情与怜悯。是柔柔的美丽,柔柔的老弱,激起了你想保护她的念头。” 我定定地注视陈静如,尽避我的神情仍是疲惫,但我的态度更坚定不移。 “初见柔柔时,我真的被她的纯真与美丽吸引。她好美,好真,好脆弱,像误闯几间的仙子,不沾惹一丝俗世的做作,可又显得如此不真实。我同情她的遭遇,一心一意想帮助她走出那阴暗的城堡。”我自嘲地扯嘴一笑。“我的想法太高尚了,我愚蠢地以为自己能胜任引导者的角色;直到我发现自己对柔柔产生欲念,我吓死了,我推开了柔柔,我不敢相信我竟然对柔柔她……她还是个孩子,我怎么可能……后来,我知道我推开柔柔并不是为了保护她的纯真,而是我跟一般人一样,不能避免地在乎柔柔的残缺,原来,我也是这么一个自私的人。我开始躲避她,直到——” 想起火场那一慕,我全身一颤。 “我差点失去她了,那一刻,我领悟了,我对她不只是同情。”我说。“虽然不是爱情,但我在乎她,比我的生命还在乎,我就是无法放下她。相信我,我抗拒过,但我还是无法对她狠心。”我抬起眼正视陈静如。“是同情也好,是怜悯也罢,我对柔柔的感情,也许超过我所知道的还要更多更多,我用我的人生跟您承诺。” 陈静如的眼眶,泪光盈动。“婚姻不是儿戏,你确定你要这么做吗?” “非常非常确定。” “柔柔是个麻烦,你可清楚?”她又问。 “非常非常清楚。” “她也许会毁了你的前程,让你成为笑柄,久而久之,你会厌烦她。你会吗?” “柔柔绝对不会让我厌烦的,她是个令人惊奇的小东西。”我笑。 陈静如也笑了,“也许……将来你会遇见心仪的女人,你不会后悔吗?” “我不回顾以前,也不去想明天会怎样,我只在乎现在,而明天是现在的延伸,而我对她的喜欢只会更多更多。” 陈静如闭上眼睛,泪滑落下来,我想,那是喜悦的泪水。 她伸过手,就似那日我第一次踏进这里,要求她把柔柔交给我的情景一样。 我伸出手,握住她。 一切尽在不言中。 *** 我要结婚的事传回台北,我那对工作狂爸妈抛开所有的繁务,专程赶来台东。当他们见到柔柔,知道她的情况后,他们惊诧、不信,知道我不是开玩笑,更是怒不可遏。 第25页 “你脑筋秀逗啦!”妈首先发难炮轰。“她是个白痴耶!” 一别这样说她!“我将害怕的柔柔置在身后,挡住案母犀利、无情的目光。 我瞪视母亲,她一身利落的米色套装,精心装扮的面容,浓妆仍掩盖不住年华失去的老态,盛气凌人的语气,只会让她看起来更尖酸刻薄。 “儿子,”爸的态度不若母亲激动,喜好高尔夫运动的他,言行举止有一股气定神闲的从容感,那是连我都学不来的。他冷静地像在检验一件商品,打量着我身后的柔柔。“我承认你的眼光不错,但是她没资格当我们秋家的媳妇。再怎么说,我们秋家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丢不起这个脸。” 我咽下喉咙行将出口的三字经。 “为什么不能?柔柔会变成这样又不是她的错。罪不可赦的是那些轻视的眼光,加诸在她身上的痛苦。如果我在意别人的眼光,那我就该死的和那些人没什么两样!” “我真搞不懂?她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女人!好吧,她是有几分姿色,但她是个白痴耶!”妈说,她还是很在意这一点。 尽避柔柔不懂那些意思,但仍被这刻薄的言语刺伤,她惊怕地抓住我的手。 “好吧,你若真的想结婚,那就跟我们回去,台北那些名门淑媛等着让你挑呢。” “我不要那些庸脂俗粉,我只要柔柔。”妈的话让我的胃一阵翻搅。 “老天……”妈掩嘴惊呼。“你被下降头了吗?”她转头看爸。“听说这里的原住民会巫术呢。” “木槿,”显然爸与我都觉得妈的问题很可笑,他没理她。“还记得罗查吗?她那个掌上明珠在阿拓丧礼上的嘎会见到你后,就一直惦念着你呢。回台北后,爸爸帮你安排一下,你会发现,你对这个女孩的感情只是一时迷恋。儿子,你不会傻到将自己的一生都葬送掉吧?” “对呀,对呀!”妈妈点头如拓蒜。“要不,陈伯伯的么刚从外国回来,出落得美丽动人。陈伯伯挺欣赏你的,还说希望能和咱们家签上亲事呢……” “是呀,”我打断妈的话。“和她们其中一个人结婚,然后过着和你们一样貌合神离的生活。”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脸上血色带去的母亲,和眼光不定的父亲。 我早知道父亲的出轨。他们的婚姻早在几年前就破裂了,剩下的,只有那张薄纸,和必须维系的家族名誉。 “很抱歉,我无法接受那种婚姻。我要的很简单,在你们眼中也许微不足道,我要的只是一个平凡的生活,和一份平凡的感情,如此而已。” 妈沉默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显示她怏怏的情绪。我知道母亲是知情父亲的出轨,我知道像母亲这样自尊心强的女人,绝对咽不下这口气,她用尽了各种方法想逼退那个女人,但都换来父亲的冷漠以待。 我痛恨说出这个事实,但我实在忍不住了! “都是你!都是你!”在我不留神的时候,妈突然推开我,一把揪住柔柔的长发。“都是你们这些不要脸的狐狸精,你们占住了我的丈夫,现在又要抢我的儿子,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不要!好痛啊!”柔柔失声尖喊。 “葛格……”她伸手向我。 “妈,放开她!妈!”妈眼里的疯狂让我恐惧。 “该死的女人,你休想抢走他!”母亲不知哪里生来的力量,将我甩开在地。“去死吧!” 她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砸向柔柔的头,顿时,柔柔的头血流如注,她的身体摊软地滑下。 “柔柔!” *** 天蒙蒙亮,鱼肚白的天空和笼罩在阴影中的地面,形成奇异的色调。 我站在窗前,玻璃窗隐约反射出一张憔悴的脸,深锁的眉头,深陷的眼窝,及眼底下惨澹的阴影,显示我的一夜未眠。 经过急救后,柔柔已经沉沉睡去,一天一夜。 陈静如坐在病床前,紧握住她的手,一刻也不肯放开。 我们都没有说话,整个心思都在柔柔身上。 突然,床上的人传来一声娇咛申吟。 “柔柔,妈妈在这里,别伯呵。”陈静如轻声地安抚。 我冲到床前,焦急地看她。 柔柔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目光首先迎上我,但——她并没有如以往那样喊我一声“葛格”,而是当我如陌生人一样调开视线,看向她母亲。一看见她的母亲,柔柔的神情显得特别激动,她扑向她母亲,抖颤地问道: “妈,告诉我,爸爸……爸爸他真的要离开我们吗?” “柔柔,柔柔,你、你……”陈静如一脸不敢置信,“你”了半天,还是说不出一句话。 我看着她们,整个人如坠五里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柔柔?”我唤。柔柔……她看起来似乎不一样了。我心里有股异样的感觉。“柔柔,你忘记葛格了吗?” “葛格?”柔柔抬头看我,一脸不明所以。“你是谁?” *** “她这种情形是心理学的‘退化作用’,当一个人遭受到严重打击时,其行为会退回早期较不成熟的阶段去,改以幼稚的方式表现,以获得安全感,或保护自己。” 医生对我和陈静如解释柔柔的症状。 “她之所以会恢复正常,也许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继而唤回了她的记忆。” 对于柔柔能够恢复正常,医生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什么原因来。 “原来如此。”听完医生的解释,陈静如哺哺自语。 看到我眼中的疑问,她解释: “我前夫是大学教授,在柔柔十九岁那年,他有了外遇,外遇的对象是他的学生。这事对我伤害很大,而且我前夫对这段感情相当认真,他打算和我离婚。由于柔柔非常崇拜她的父亲,她绝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所以,我们没让她知道。就在办离婚的前夕,柔柔从楼上跌下来,变成了痴儿。柔柔的事让我们俩暂缓了离婚的事,后来,我搬到台东,全心照顾她,他则留在台北,偶尔假日才会过来探视柔柔。” “你说……前夫?”我迟疑地问。 我见过柔柔的父亲只有两次,都是远远的距离,他总是待得不长。 “是的。”陈静如说。“ “一个礼拜前,他来看我,送来了一纸离婚协议书,他说他的女友怀孕了,他决定娶她。” 顿时,气氛陷入一片绝然的岑寂。 我的心好痛,柔柔的无助,仿若一记闪雷击中我的心。我仿佛可以看见柔柔纤弱的身子,不借以沉睡的灵魂,来欺瞒自己父母幸福婚姻的假象。 柔柔,你好傻啊,感情是如此地难测,你却拿自己的一生去作赌注! 我庆幸,老天毕竟还是疼爱傻人的,没让她沉睡得太久,她还是清醒了。幸好…… 我的身体突然一僵,一个认知跃进我脑袋,柔柔的记忆恢复,也正意味她是否将遗忘我……我想起稍前柔柔那双看陌生人的眼神,还有那一句“你是谁?” 不会吧!她当真忘了我? 不!老天爷,您怎么可以对我这么残忍! 为什么?为什么唤醒柔柔记忆的代价,竟是夺走她对我的记忆? 为什么? *** 后来,我告诉陈静如还有其他人不要对柔柔说我和她以前的事。 我不想造成她的困扰。 想想,她曾经空白了近两年,醒过来,世界一瞬间变了,置身在一个陌生的环境,无论是谁,那都是一件令人惊恐的事。况且,她还要慢慢接受父母批离的事实,怎还有心力去适应突然出来许多她不认识的人呢。 现在的柔柔,是浴血重生的柔柔,我在她的记忆里根本是不存在的。 第26页 既然不存在,那就没必要去让她知道。 陈静如告诉我,她们想搬回台北,柔柔想回去读书,继续完成学业。 我想这样最好,就让那些美好的记忆留在我心里吧。 她们走的那一天,唐雅各和沙朗野都去送行。我没去。 离别令人神伤,个中滋味我最清楚。 先有阿拓、刺桐花,现在是柔柔,他们都一个一个走出我的生活…… 终章 再遇刺桐花 转眼间,柔柔她们母女已经离开一个月了。 星期六,唐雅各和沙朗野邀我去花莲玩,我拒绝了。 我知道他们是好意想带我去散心,但我实在提不起劲,宁愿待在房间睡大头觉。 迷迷糊糊里,我坠入了梦境里。 在一座迷雾森林里,我的眼前站着一名女人,她背对我,一头长发,一身飘逸。 是刺桐花!对于这个梦境,我已经熟到不能再熟了。 这次好真实,我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抓住她,甚至可以一怕她的长相。 这实在太诱惑人了,于是,我悄然无声地走到她面前 “柔柔……” 我整个人呆住,那眼,那鼻,那后,无一不与柔柔相似,她——不正是柔柔吗? 梦到这里,我醒了过来,一看表,已经是午夜十二点钟了。 刺桐花怎么变成柔柔呢?我是不是日有所思,在有所梦,才会梦见柔柔呢? 我再也躺不住了,下床坐到桌前,打开笔记型电脑,当我意识自己在做什么时,我已经连上许久没去的bbs站。 很令人意外的,刺桐花的名字出现在线上好友名单上。 “木槿。”她没回避我,丢了一个水球过来。 “晚安。”我的语气出乎意外的平静。 尽避她曾失信于我,但,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沉淀,我的心情从忿忿不平到如今的平静,再次遇见刺桐花,我已不在意她的失约了。 “好久不见了,你好吗?”我关心的问候。 “不好!不好!不好!”她却突然对我不满起来。“为什么你还能如此平静?为什么不问我那天为何失约?”她频频问道。 “我相信你有你的理由。”我平静地说。“我向来不喜欢勉强人,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想知道。” “你难道不气我吗?” “气。”我坦白以告。“只气你五分钟。我很懒,不喜欢记仇,那是件累人的事。”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的妹仔呀。” “别再叫我妹仔!很久很久以前,我就不想再当你的妹仔了。” 我很讶异。“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事?” “不是你的错,是我逾越了界限。其实,我心里有一句话,放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想对你说。” “什么话?” “我喜欢你,秋木槿”她顿了一下,又打下一行字:“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我整个人呆住,怎么也没料到她会向我表白。很久很久,我才回神。 “我很高兴。”其实,我对她也是有感觉的,如果她是在失约之前对我表白,我会很开心,也许还会跟她交往;但,最近经历太多事了,我的心境已经改变了。“可我已经有喜欢的女孩了。”我的心里已有记挂的人,没办法再穿一个人了。 “谢谢你告诉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 我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 “你还记得我名片档后的那段话吗?”她问。 “记得。那段话是——假如你可以许三个愿望,你想许什么?” “那么,你记得你一说过,你要把第三个愿望的许愿权给我?” “好。”我开始傻笑。 “我知道我要讲什么愿望了。”她顿了一下。“你愿意帮我完成吗?”mpanel(1); “能为姑娘服务,即使赴汤蹈大,我也在所不辞!”我又恢复往日的痞子本性。“你说吧。” “跟我见面。” “好。”我一点迟疑也没有。也许她会临时退缩晃点我,也许我会再当一次傻爪,但,很奇怪的,我一点也不在乎。“嗯,到时我要不要在衣服上别一枝红玫瑰?啊,你老爱用字典取笑我,我干脆拿字典好了,看起来比较有气质,有学问。” “不需要,我相信,我一眼就可以认出你。” “这么有信心!那我呢?我要怎么认出你?” “你会认出我的,你会的。”她很有信心。 “时间?地点?” “明天下午三点,在东区的忠孝复兴捷运站本行线。不见不散。” *** 我连夜北上,回家休息几个小时后,立刻又赶到忠孝复兴捷运站,依刺桐花的指示,在月台等待。 在等待中,我不时观察着身边来来去去的女生,猜想她们哪一个会是刺桐花。 我低头看看手表,长什和短什不们不倚地指着三点钟。 “请问是秋木槿先生吗?”一个声音准时地扬起。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命运的时刻到了,我们终于要见面了。 我抬头,然后,我的下巴随即掉了下来。 不、会、吧!我有被雷打到的感觉。 眼前这个人是个……男人! 他就是刺桐花?!如此一来,我就可以了解那次彩虹大桥他为什么会失约了。 “我是。”我呆滞地说。 “喔。”那男人听了把一个牛皮纸袋交给我。“有个女生要我拿给你。很奇怪,”他皱眉。“她坚持要我准三点钟交给你。” 我会意过来,用刺桐花要你拿来的吗?“呼!我松了一口气。 “什么刺桐花?”那男人扁嘴。“我只知道玫瑰花。”说完,他转身就走。 “她这么做有什么用意呢?”我喃喃自语,不解刺桐花的这个举动。 我找个位置坐下,打开牛皮纸袋,拿出一本蓝色笔记本,上头贴着一张纸条,写着: 这本笔记是我随手记下的心情,打开第一页,你将会看到真实的我。 你准备好阅读我了吗? 这时我才意会,刺桐花想借由这本笔记剖白自己。我有些期待,又有一种偷窥的罪恶感,在这样复杂的心情下,我打开了第一页——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 “我们离婚吧!”父亲的声音从未关紧的门传出来。 我站在门外,整个人呆住。 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 我一直以为我是幸福的,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初中音乐老师,而我如愿地考上美术系,一切是如此美好。 没想到,这一切竞是幸福的假象,我那风度翩翩、最亲爱的父亲竞然外遇了! 而他竞然还要为了那个女人跟母亲离婚! 我太惊骇了,大失望了,大不知所措了!我不住地往后遗,却没留意身后的楼梯……然后意外发生了,我从二楼摔下一楼。 当我从地权归来,我已经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星期。 罢开始,因为不能接受父母离异的事实,我整个人变得呆呆傻儿混混炖炖,像一缕无主的游魂;后来,我一点一滴回想起所有事情的经过,整个神智渐渐清明,而那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由医生与父母交谈中得知,我的“智能”严重退化,行为思考与孩童无异。 我不能原谅他们要离婚的事,于是,我继续假装自己的病情。 案母亲为了我的病到处奔走求医,我的“病”拉近了他们的心,他们因此变得比以前更亲近了。我看见父亲揽着母亲的肩低声安慰,母亲脆弱地依偎在他怀里流泪,我的心好痛。 我不想要父亲离开,我不要我的家庭变得支离破碎,我干脆就这么装傻下去。 我想,就让我做一个坏人吧,如果这能让我的家恢复以前的样子,那么,我愿意承受所有的报应,就算要我这一辈子就这么下去,我都愿意。 第27页 一九九九年四月十日 母亲和父亲商量后,她决定带我到台东,远离那些轻视、嘲笑的眼光。 案亲会在假日来看我。 呵,那真是段美好的时光! 我最期待星期六下午的来到,父亲总会带一把母亲最爱的百合花来成几当母亲上前去应门时,他会亲吻她的脸。 初到台东时,父亲带我在屋后的空地上种了两株小树苗,要我跟他比赛,看谁的小树苗长得又快又高。 宁静的午后,父亲会念诗给我听,有时,母亲会弹琴,父亲会唱歌,我在一旁静静地听着。黄昏,父亲会陪我仅十,母亲张罗好晚餐,就会出来叫我们回家。踩着余晖,看着地面上拉长的三条影子,让我有一种幸福的感觉。晚上,我们会坐在屋廊下,我那知识广博的父亲,会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我它们是什么星座,恍憾间,我似乎又回到小时候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先。 虽然,装傻的日子,无所事事,很难熬。 但,一切都值得。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案亲答应我,平安在会来这里跟我们一起度过,但我等到了凌晨,热还是没来。 事实上,这几个月,父亲总是匆匆地来,匆匆地走,种在屋后属于父亲的小树苗,也在缺乏他的照顾下,而枯萎死去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好几次,我佯装童稚的声音,天真地同母亲,父亲的电话为什么变少了? 母亲总说父亲很忙。 渐渐地,我也不再问了。 我隐隐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我却不肯去相信。 母亲变得愈来愈憔悴,我看得很心疼,很罪恶感。 我做错了吗? 我只是想要我们全家人都能永永远远走下去。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二000年一月一日 案亲坐在我面前,他不说话,只是一直看我,那眼神,有很多复杂的情绪,有爱,有怜惜,有不忍,还有深深的歉疚感。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过来拥抱我。 “新年快乐,柔柔。”他亲吻我的额头。“你永远都是我的小柔柔。” 他如是说。 但,我却觉得父亲似乎在做某种意义的道别。 二000年二月一日 母亲一直维持着写e-mail与过去共事的同事联络,这让一直封闭的我,找到了一个发泄的管道。 我在bss站里虚拟了一个新的身份,我讨厌那个欺骗父母、欺骗自己的我。 我的呢称取作‘刺桐花“。我初到台东时,刺桐花正开,美丽的景象,让我非常难忘,如果有人看到刺桐花开的景象,一定会和我一样爱上刺桐花。 我只能在母亲熟睡的午夜上网,刚开始,有好多人想和我搭讪,问我“几岁?”“是学生吗?”“有没有男朋友?”等无聊事。 于是,我设立了一个规则,只要有人回答我在名片档写的那一行“假如你可以许三个愿望,你想许什么?”我便与他交往。 一直没有人发现那行字,直到他的出现。 他一开始写了一段诗来,诗写得不赖,但很抱歉,姑娘我并没有被热到,反而觉得他是个甜言蜜语的网络公子。 后来,他发现了那行字,于是送来了这么一串水球。 “亲爱的刺桐花:假如我有三个愿望,我愿许——第一个愿望:我想认识你;第二个愿望:希望你不要拒绝我想认识你的想望;第三个愿望:我要把我第三个愿望的许愿权送给你。” 我是被他的第三个愿望打动了,于是,我作出了回应。没想到,这么一聊竞近两个小时,让许久没打键盘的我,手腕足足又痛了两天。 他是个谈话风趣的人,他像一场骤雨,让我久旱的心得到了滋润。 “我可以要回我第三个愿望吗?”他突然问。 哼,我就知道世上没有所谓的“好人‘,我心里暗嘲。 “……我要许第三个愿望……我希望你永远快乐……” 我整人傻在电脑前。 他是那么真诚,那么慷慨,那么孩子气,我的心顿时被一股温暖包围。 快要下线时,他问我还能再见面吗? 我说:“你不是捉信缘份的吗?如果有缘,我们自然会在线上相遇。” 虽然我说得很冷淡,但,一下站,我的心已经开始期待下次的相遇。 二000年二月十日 又是在星期五,又是在午夜时分,第二次遇见他。 他似乎显得心情不好,他虽然没有表露出来,但,我就是知道。 我问他,于是他对我说了他弟弟阿拓的事 在言语中,我感觉得出来,他是个很重视家人的人,这令我很羡慕。 “不如你就来当我的妹妹吧。”他对我这么说。“快,叫一声‘葛格’来听听!” 本来人家还正在感动中,却因为这句“葛格”而噗笑出声。 天,这个二十四岁的大男生,那么的孩子气,那么的痞子,却又让人无法讨厌他。 “哥。”我只愿这么喊他,心里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的甜蜜。 好高兴,我又多了一个家人了。 二000年三月三日 他终于退伍了,于是,我跟他在午夜约会的次数愈来么多。 我喜欢跟他聊天的时光。他谈他自己,谈读书时的叙事,谈他遇到了什么新鲜事。他总是令我开心,让我暂时忘记我所扮演的傻子。 我将他的每个热讯和储存起来,一遍一遍地看过,每次上网,我总忍不住会去好友名单寻找他,虽然我的好友名单只有他一个人。 我会去想像他的样子,想像他的声音,想像他的微笑,是否如他的笑脸标志一样可爱。 我不相信网恋,但,我想,我喜欢上他了。 我后悔了,我不想再把他当哥哥看了。 二000年三月十日 “我们几个面吧。” 他突然要求,我吓得心脏差点蹦出来。天,他根本不了解我! 他说他叫秋木槿,二十四岁,爱好自由的射手座,预备当小学老师。 他像一本书摊在我眼前,一清二楚;而关于我的一切,我什么都没透露,我不敢让他知道真实的我。真实的我,是个会耍手段的可恶之人。 “你难过对我一点都不好奇吗?”我忍不住问他。 “好奇死了。但,我宁可等。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他是天真,还是太信任人? 可恶,他这么说只会让我更内疚,更自惭形秽。 突然,我被踢下站了。我能能想到系统要维修这件事,这让我有了思考的时间。我写了一封长信给他,我告诉他,我喜欢“somewhereouthieree”,我喜欢歌词里的情境,我说,当他听见这首歌,也许我们会相遇。 我是真的这么期待。 只是不知道这一天会不会来到?而我又会以什么样的面目面对他? 唉,我不敢再想下去…… 二000年五月七日 “刺桐花!” 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到,我不敢相信,他竞然就这么出现在我眼前。 这是老天爷对我开的玩笑吗?我觉得一点都不好笑。 我手足无措,我算想挖个地洞藏起来,我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 天,他像阳光一样非常闪耀。 我在梦里想他好几回,都不如眼前的他给我的震撼。 他高高的,瘦瘦的,一双浓眉,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眉字之间充满了神气,稍嫌大的薄唇,笑起来酒窝若隐若现的,使他看上去很俏皮。 他跟我想像得一样好。 可恶,为什么他不丑一点,矮一点,胖一点呢? 那样,也许我就不会喜欢他更多了。 我突然冷静下来,我不能就么无事般地跟他说:“啦,我就是刺桐花,你还满意你看到的样子吗?” 第28页 我还有一个角色得扮演,忘记了吗?我是柔柔,那个痴痴傻傻的柔柔呀。 老天爷,你开的玩笑大恶劣了! 于是,我选择了柔柔的面目面对他。 我叫他“葛格”,他一脸震惊,而我为此痛恨自己这么做。 我到底在想什么?我究竞想证明什么?我真是坏造顶了! 当晚我收到他的e-mail,他热烈地谈‘柔柔“,他还要我为她祈祷。 版诉我,神会接受一个罪人的祈求吗? 二000年六月五日 自从他说服母亲让我到小学里接受教育后,母亲看我的眼神不再充满担忧了,在校长的推荐下,她到邻乡的初中担任音乐老师。 再次从事她最爱的工作,母亲的气色明显变好了。 这些都是他的功劳。 他为什么要对一个痴儿这么好?为什么要这么无怨无悔地付出? 他的好,让我念来么看不起自己。 对他的喜欢愈多一分,就应讨厌自己一分。 可恶,他为什么要这么好?为什么要让我觉得自己很坏? 我真的真的很想写一骂他。 如果他有那么一、两个缺点,如果他对我有一些不耐烦的脸色,或许我就不会这么难受内疚了。 二000年六月二一日 他一连写了三封信质问我为什么不给他写信。 我怎么有脸写? 我写不下去啊,我不敢再用刺桐花的身份跟他来往,我觉得有罪恶感。 我好矛盾,我想利用柔柔的纯真,对他尽情报矫,对他尽情依赖。但,有时,我又嫉妒他对柔柔的好,对柔柔的疼爱,好几次,我差点对他说:“我是刺桐花呀!” 但,我不敢。 如果他知道真实的我,他会怎么轻视我?我不敢想。 我想念你。 我痴痴傻傻地看着他传来的mil,泪流满面。 我是作茧自缚,怪不得别人。 怎么办?我觉得自己走进一个死胡同,再也走不出来了 二000年八月十六日 他回台北已经一星期了。 为什么这么久?他明明答应我他会很快就回来的。 “相思欲寄无从寄,画个圈儿替。话在圈儿外,心在圈儿里。我密密加圈,你须密密知依意。单国儿是我,双圈儿是你。整圈儿是团圆,被圈儿是别离。还有那数不尽的相思,把一路的圈儿圈到底。” 我在纸上画满了想念的圈圈。 与他每天朝夕相处,我已经很习惯他的存在,他一走,连我的一部分也带走了。 那天中午看新闻,新闻正在播知名女立委儿子的丧礼,我才知道,他的弟弟阿拓跳搂死了。 我好慌,我好担心他,我好想去找他,我知道他很爱阿拓的。 但,我什么事也不能做。 我发现,他为我做了很多事,我却不曾替他做过一件。 我是个自私的人。认识他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是这么一个可恶可厌的人。 一直到午夜,我听见母亲房间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我才想到,他曾经跟我介绍过一个广播电台。于是,我愿意赌赌看。我点了“somew‘hereoljt’l‘ller”这首歌,然后留言“我在老地方等你”。 我想我们之间,不仅是相知相惜,而我们的心灵也是相系的。 他收到了我的讯息,我们终于又在bbs上相遇。 我问他要怎么做才能令他开心。 他只有一句话:“我想见你。” 好。我答应他。 我跟他约定在彩虹大桥见面,我准备豁出去了。 但在见面的那一刹那,我又退缩了。 我太懦弱了,我无法承受他的责难,就让他去恨刺桐花。 二000年八月二十日 他在我的怀里昏倒,我在他身边守护了两天。 在他昏昏睡着的这两天里,是我最幸福的时候。唯有此时,我才能以刺桐花的身份照料他,以刺桐花的眼神端详他。 后来,他为了阿拓,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也想哭,在与他的谈话里,我与阿拓也很熟悉了。 但,我不能以刺桐花的身份陪他哭,我不能对他说什么安慰的话。 可是,只要能住在他身旁,我已觉得足够了。 事实上,我还能再要求什么呢? 二000年八月二十三日 一切似乎又恢复到从前,我们每天都在一起,连最无聊的字,因为有他在身旁,都变得好玩了。 那天他说了白雪公主的故事。其实,我从小对童话一点都没兴起,但他讲得如此认真,我怎能不捧场呢? “他们呢?他们跑去哪里了?” 我有意为难他,我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这么天真的问题。 他的回答很出我的意外:“我们去城堡找他们。” 然后,我们疯狂地在屋子里大喊大叫、追逐。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完全没有记忆了。我只知道他想吻我,而我并不想拒绝。 突然间,他将我推开。他的脸上飘过很多情绪,有自我厌恶,有羞耻,有愧色。 我想告诉他:“不是你的错!不要那样想我们之间的事!” 但,他已经把我们之间划出距离,他将我赶回家。 然后……他消失了。 二000年九月五日 开学了,小学恢复热闹,我仍然去上课,看似一切没变,其实都变了。 他故意避开我,忽视我,不再与我亲近。 其实,我知道他是痛苦的。 他是一个那么重感情的人,会出此下策,其实最难受的人是他吧。 在一个喜欢的人面前,却不能展现真实的我,而且还今他痛苦,那是一件生不如死的事。 我想,我已经尝到报应了。 二000年九月十五日 因为思念他,所以我独自到他屋里,我看他看过的书,睡他睡过的床,好像在他身边一样。 那场火灾来得太突然了,当我被浓烟呛醒,我已经无处可跑了。 好可怕,到处都是大,我离死亡是如此近! 老天爷是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吗? 当我的意识念来愈模糊,我想到我就要死了,以后再也看不到他了,我就觉得好不甘心,我还没跟他说我喜欢他呀。 当我再次醒过来时,我在他的怀里,我紧紧抱住他,紧紧、紧紧的…… 老天怜我,我没死,而且,他重新回到我身边了,他说不会再不理我了…… 二000年九月十八日 我还是改不了偷听的毛病,当他要求单独与母亲谈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不敢相信,他竟然要我这个痴儿,娶我这个痴儿。 他疯了吗? “我不回顾以前,也不去想明天会怎样,我只在乎现在,而明天是现在的延伸,而我对她的喜欢只会更多更多。”他说。 天,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美的词汇了。 我的心里又惊又喜。他要我,他要我,他要我,他要我,他要我…… 老天爷终于要可怜我了吗?它已经宽恕我了吗? 不用母亲答应,我在心里喊了无数的: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二o0o年九月二十日 案亲来了,他与母亲关在房间里长谈。 谈完后,父亲到我房里,他还是那样深深地看我,一句话也不说。 离开时,他对我说了一句话:“对不起。” 那一劾,我知返,玻碎的镜子,再也无法粘回去了,我们家再也无法完全了。 一切都结束了…… 我想,我该结束这场由我自导自演的闹剧了。 二000年十月十日 “你是谁?” 在医院醒来,我对着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说了这么一句残酷的话。 当我看见了他脸上的不可置信、伤害,我的心也碎成了数万片了。 离开他,是不得已,尤其,见到他在他父母面前如此保护我…… 我不想再骗他了,也不忍再欺骗自己,以为自己拥有幸福。 第29页 我的了悟与放手,让父亲、母亲得到释放,各自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但,我却释放不了自己。 一个月了,好长好久的时间内。 我想念他,非常非常。 想念他风趣的言语,想念他的笑脸,想念他无辜深邃的眼眸,想念他在球场打球的英姿,想念…… 我再也止不住思念的狂潮,我连上bbs站,然后,我看见他。 “我喜欢你,秋木槿,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我勇敢地对他告白。 “可是我已经有喜欢的女孩了。”他这么说。 他总是这么诚实,这也是我喜欢他的地方。 “跟我见面。” 我又提出要求,噢,他一定觉得我很讨厌吧,明明已经被拒绝了,还一直缠他。 但他答应了,我的泪又开始泛滥, 可恶,他为什么要这么好呢?让我这么放不下他。 我约他在忠孝复兴捷运站木扬线,我要以真实的面目见他。 也许他会因此恨我一辈子,但我不管了,任由他去吧,我不能再要求更多了。 我不想再有任何遗憾了…… 看完这_篇篇的心情札记,我像坐了一的云霄飞车,心重重的,透不过气来。 我的心情像洗了一场三温暖,没想到刺桐花就是柔柔,柔柔就是刺桐花,是什么机缘将我带到了她们身旁,经历了一场犹如爱丽丝的梦游奇遇呢? 笔记的最后一页写道: 阅读完了我,请你抬头看看你的对面月台,你将会见到我。 我倏地抬起头,果然看到了刺桐花一一柔柔,站在对面。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t恤、牛仔裤,她的长发剪短了,清汤挂面,她侧背着一个包包,看起来很青春,很清秀,很可人。 她变得很不一样,既不是我想像中的刺桐花,也不是柔柔。 她深深地凝视我。 我又低头继续看她写的另一段话: 现在你看到我了,你知道我是一个多么可恶的人了,你还愿意原谅我吗?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过来带我去淡水看夕阳;如果你还是不愿意,我无话可说,那么,我们就搭不同方向的捷运车,往各自的方向…… 说不怨她是假的,她错了,我并不像她日记里所写的这么好。 说不恨她是骗人的,我又不是圣人。 呜呜呜,她把我骗得好凄惨幄,我长这么大,还不曾为一个女孩如此牵肠挂肚,委靡不振,我怎能轻易原谅她呢? 我又抬头看她,她眨也不眨地注视我,仿佛她这么注视我已经有一世纪了。 我知道她在等待,她平静的神情下其实是备受煎熬的。 这时,两边的捷运车缓缓驶来,遮蔽了我跟她的凝视。 我站起身,不是进车厢,而是拼命地爬上阶梯,到另一边的月台。 当我气喘吁吁地跑下阶梯,捷运正要缓缓驶开。 人影窜动中,我拼命寻找她,然后我看见她显得孤单薄弱的身影。 她正惊惶地张望着对面的月台,我知道她也正在寻找我的身影。 当她看不到我在对面,她以为我搭上车走了,她的肩有着令人心疼的抽动。许多人从她面前经过,用讶异的眼光看她,我知道她在哭泣。 我慢慢走到她面前,抽了一张面纸,无声地递给她。 她哭得好伤心,连头也没抬起,哽咽地说:“谢谢……” 我不是该搭上捷运车,我不是说我不会轻易原谅她的吗? 那么,我现在站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在等待,等她抬头,等她发现我,等待另一个开始。 我说过,我这人很懒,不喜欢记仇,因为那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我也说过,当在乎一个人时,要把握当下,不要留下遗憾。 这就是我,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有点固执,有点傻气。 我觉得,与其拿所有的时间去恨一个人、怨一个人,倒不如拿来重新认识、了解一个人。 般不好,真正可恶的人是我哩。 谁教我是硕果仅存的好人呢?难怪她会对我如此难以割舍! 嘿嘿,一不小心,我的痞子本色又冒出头了。 好不容易,她终于停止哭泣,然后抬头,一见到我,她才拭于的眼泪,又迅速地聚满眼眶。 “嗨,我是秋木槿,二十四岁,小学老师,我约了一个网友在这里见面,她很爱哭,很丢脸,请问那个人是你吗?”我对她绽开笑脸。 “嗨,我是李芷柔,二十一岁,准备明年重回学校复学,我约了一个网友在这里见面,他很坏,老爱欺负我,请问那个人是你吗?”她痴痴地看着我,又哭又笑。 我们凝视彼此很久,然后相视微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牵起她的手,十指交握。“走吧,我们去淡水看夕阳。” 刺桐花的季节已经结束了,而属于秋木槿与李芷柔的故事才正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