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然记得怎么说爱你(上)》 第1页 第一章 寒冬清晨,六点不到。 灰黝的天边才刚翻出一点鱼肚白,赶早的学生和上班族各个穿戴厚重,瑟缩身子穿梭在笼罩凝冻冷空气的台北街头—— 开始繁忙的十字路口,街的这头矗立著一座大红招牌,上头火辣狂舞的字迹写著“驰名永和豆浆”,偌大店面挤满了购买早餐的人潮,人来人往的店铺一阵阵白烟清袅飞散,铿锵锅铲声混著叫唤吆喝人声,为这冷冽蚀骨的清晨加添了些许热情活力。 一部黑得发亮的豪华轿车缓缓驶近,在一堆等著买早点的机车、脚踏车中显得十分突兀,就在众人带著怀疑诧异的眼光中,黑色轿车优雅地沿著红砖道暂时停靠下来。 车门砰地弹开,跨出一名衣著入时、装扮考究的年轻女孩,她化著流行的糖果妆,脸上却带著愁苦而不是糖果般的甜蜜。 只见她不情不愿踩著三吋高跟鞋,嘴里不知嘟囔什么,边叨念边走进店里。 “搞什么嘛,家里就有佣人可以准备中西式早餐,他就偏不要吃,非要来买这个!”江菱贞一边走,一边气得跺脚,差点把高跟鞋跟扭断。 在还没跟车赫凡交往之前,江菱贞也听说过这男人的脾气有点古怪,当时她并不以为意,心想事业有成的男人棱角多一点很正常。 然而,正式认识后交往越深,江菱贞越感觉这男人的脾气古怪绝非外面所传的“有一点”而已!她觉得他简直是只怪物,每一件事都不按牌理出牌——比如在大冷天里坚持清早六点出门,比如家里有好吃一百倍的食物他不要,偏要跟一堆人挤著买油腻腻的包子…… 江菱贞一大早被挖起来,没睡饱又饿肚子,正一肚子闷气,当她好不容易挤进一堆人中,买到车赫凡指名要的热包子,回过头竟发现——车赫凡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车,像是中了邪似地直直追著某个人影! 他到底是怎么了?! 江菱贞想起母亲说过,车赫凡经过一场山难之后整个人就变得怪怪的,以前她还不这么觉得,现在她可亲身体验到了。 “赫凡!你要去哪里?赫凡——”江菱贞顾不得站在马路边,扯开嗓门猛喊,但车赫凡却一迳往前、置若罔闻。 其实,车赫凡不是没听到江菱贞在大声叫他,只是他不能控制自己,就是想跟著那个熟悉至极的背影…… 那是个穿著浅灰色运动服的女子,宽松的运动裤底下隐隐可看出她双腿修长,黑瀑直发扎成马尾,随著她飞快的脚步轻甩—— 车赫凡莫名觉得这样的身影、这样的场景十分熟悉,仿佛他应该认识背影的主人,纵使他记忆中没有这样的人存在。 像被一股奇妙的动力驱使,刚刚车赫凡不经意瞥见那穿著运动衣、慢跑鞋的女孩子从早餐店走出来,他不经思索便开门下车追了过去。 可惜,那长腿女孩边走边跑,脚程之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他视线之外。他一身西装皮鞋追得吃力,仍然慢了一步,女孩彷若梦中片刻即逝的景物,在人潮越来越多的街头消失无踪…… 车赫凡心中涌起一阵无来由的怅然若失,他叹息著东张西望,就是不信方才分明的人影怎可能莫名蒸发? “赫凡?赫凡……你怎么了?别站在路边发呆,快上车吧。”江菱贞叫司机把车子开到车赫凡身旁,她不了解他脸上的失魂落魄是为什么。 “开车吧,先到公司。”车赫凡上了车,二话不说要司机开到公司,寒著脸的他什么话也没对江菱贞说,对于方才失控的行为也没有半点解释。 “赫凡,你刚刚在追谁?她……我是说……”捺不住好奇心作祟,江菱贞鼓起勇气问。“那、那个女孩子……你认识?” “不干你的事。”车赫凡冷冷丢下几个字,接著缓缓闭上眼,将头靠上椅背假寐,这表示他不想再被打扰。 江菱贞平白又碰一次铁钉子,心中真是万分委屈不平,然而她什么也不敢再多说,皱著一张苦瓜脸,乖乖闭上嘴。 ***独家制作***bbs.*** 进了执行长办公室,大楼空调尚未启动。 车赫凡先熟练地找到空调开关,调整室内温度,第二个动作便是打开电脑,瞬间完成与各地分公司、营业据点的连线。 “股东会明明八点半才开始,真搞不懂你干嘛坚持六点出门?天气这么冷,躺在被窝里多睡一会儿不好吗……咳!什么味道?” 江菱贞捂著嘴,一脚踏进带点烟味、没开空调的办公室里,没睡饱的小脸蛋像手里提的热包子紧紧拧皱在一起。 “咳咳!空气真差!既然要早进公司,应该通知扫地的阿婶提早来清扫一下,至少先把空调打开,把桌子椅子擦干净,盆栽换水,这样做起事来不是心情更好、更顺手?你喔,就是什么都不想麻烦人家,其实这也没什么嘛,扫地的早点进来,顶多补她一点车马费就好了,我们家都是这样子……” 她继续念个没完,然而车赫凡始终静默无语。 通常,在开车去公司、踩下油门的那瞬间,车赫凡便已进入工作状态,并不想理会江菱贞没停止过的絮絮叨叨。 “要喝咖啡吗?我帮你准备。”看他一直没反应,江菱贞索性转以柔性诉求。“早上喝点咖啡可以提振精神,我特别去拜师学过呢,喝过的人都称赞我手艺不错喔!对了赫凡,包子和蛋饼要趁热吃,冷掉吃起来会油腻腻的很恶心……” “菱贞,你可不可以闭上嘴安静一点?打从出门就一路念到现在,你不知道自己很聒噪吗?现在我需要安静。” 终于,正忙著消化各部门送上来的数据报表,以备清早召开的会议能明快有效率的车赫凡忍不住发火。 “我、我……对不起……赫凡,我只是好心……”江菱贞被他的凶样吓到了,惊惶的眸中泛起泪光,双唇委屈颤抖。“我、我怕你一工作起来又忘了吃……而且秘书还没上班,我是想,你一向有喝咖啡的习惯,所以……” 她哽咽,委屈和惊吓让她说不出话,豆大眼泪终于挡不住了,一颗颗沿著脸颊滑落,她的眼泪除了委屈还有颓然的无力感。 无力……她真的搞不定这个像火又像冰的男人。 江菱贞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模不清他想要什么,甚至,连他为什么生气发火,她也从没弄清楚过。 “你——唉,算了!说了也是白说。” 车赫凡摔下手上的文件,对她的蠢昧无知嗤之以鼻地摇头,他委实厌恶极了这女人老是分不清什么时候该闭上嘴巴、什么时候该闪远一点,老是哪壶不开偏提那壶,哪里有地雷就偏往哪里踩。 哎,不具备一丝一毫的蕙质兰心,像这样的女人,如何让一个站在高处的男人真心喜爱? 车赫凡懒得多说,只低下头暗自思忖:世界上要找如此白目得彻底的女人还真不容易,偏偏这时又不能把她一脚踢开。 没错,江菱贞是很驽钝,但她有很多别人没有的好处。 车赫凡脑子可清楚了,他从小身边就充斥各式各样的女人,美丽是她们共通的特点,他见识过最美丽也最狠毒的女人,也不乏与作恶多端的美丽坏女人交手,然而他可以忍受女人坏,就是受不了女人笨! 江菱贞无疑是他最不能忍受的那种。 但谁叫她有个当立委的爸爸呢?而且她这立委老爸现在在政坛上最吃得开、最有势力,谁不知道老谋深算的江万益实力有多吓人!只要他不在主流派系中失势,未来需要他女儿的地方还很多。 第2页 车赫凡只得告诉自己——无论如何,千万要捺下性子,可别小不忍而乱大谋。 所以,难听的批评点到为止,他只希望她能知趣,立刻消失不见,可并不想让她在自己仍需拚搏事业的过程里消失。 “赫凡,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又惹你不开心,但我都是为了你好,难道你不能稍微克制一下脾气?我也不是生来当受气包的啊!” 可惜江菱贞没搞懂,如果她识相就该闭嘴离开,结果却是扯开喉咙跟他吼了起来。“要不是我爸妈一再推崇说你有多优秀,我才不会让你耍猴子一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车赫凡,天底下不只你是父母亲的心肝宝贝,我江菱贞好歹也是……” 声音停住,因为她发现车赫凡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当下江菱贞懊恼不已—— 明知要忍,忍无可忍也要忍,但她是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官小姐”,脾气老是无法控制,越想忍就越忍不住…… “说完了吧?说完你可以走了。”铁青著脸的车赫凡还是一贯冷酷的调调。 “车赫凡!”她努力压下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握紧的拳头紧靠在身侧,不住地大口呼气吸气,哽咽哭诉。“你怎么可以这么过分,到底要怎么做你才满意?你要我不逛街不鬼混,我就不去;要我读那些像外星文一样的企管书我也读了;要我清早五点起床我也做到了……你不能看在这些事情上,对我和颜悦色一点?” “你现在是在做什么?”车赫凡扬起俊眉,既忿怒又不耐烦的眼眸对上她的气急败坏。“你以为在我的地盘,还可以耍大小姐那套?” 车赫凡瞠大怒目,没想到这个脑筋转不过来的江菱贞真选在自己最需要安静的时候跟他杠起来。“都什么节骨眼了,没看到我正忙著准备会议资料吗?说你没智商还真没冤枉你!” “我……我没有要找你吵架。”江菱贞扁著嘴,一脸无辜。她最怕车赫凡嫌弃她是只会吃饭的废物,即使被骂,也一定要在他面前表现出自己存在的价值。 “赫凡,可不可以对我多一点耐心?我已经连‘温柔’都不敢奢求了……我是不懂你们男人做生意的那些东西,但做你的女朋友,至少可以对你付出点关心,嘘寒问暖也很理所当然……” “好!既然你非要在不恰当的时候,逼我对你的嘘寒问暖有所回应,那我现在就告诉你——”车赫凡抬起头,睁著燃著怒火的炯瞳,一字字清楚道:“我现在不冷、不热、不渴、也不饿!麻烦你,现在、马上、立刻离开这里!” “车赫凡……你!”清楚听到男人恶声恶气下了逐客令,江菱贞仅存的一丝自尊也全数被摧毁殆尽,好话狠话都说完了,她找不到任何再留下的理由。 气急败坏的她忿恨一甩头,抓起包包,蹬著高跟鞋转头就走。 瞬间,密闭空间回复平静,清晨的办公室只剩下空调发出规律的声响。 车赫凡总算可以落个清静,他不由自主伸手扯开领带,放松身子靠在牛皮椅背上,一页一页翻阅堆积如小山的卷宗。 ***独家制作***bbs.*** 江菱贞哭花了脸推门出去,接著推门进来的是一名西装笔挺、身材硕伟的年轻男子。 “看来有人踩到大地雷,炸得粉身碎骨,可能还死无葬身之地……” “有什么重要的事就快说,少在那里废话一堆!”车赫凡的声调冷冽如极地冰山,不带一丝感情。 “赫凡,你是怎么了?最近脾气非常糟喔!”符宏升了然的眼神望著他,直言切中核心。“不但很糟,而且是糟得很没章法。你再这样没事四处乱发飙下去,我看,不只整个集团上下,连停车场的癞皮狗都不想理你了!” “最好,我落得清静。”车赫凡埋首在一堆密密麻麻的报表里,一脸愠色。“统统离我远一点!没事你最好也闪远一点,要不扫到台风尾,算你倒楣!” “到底什么事让你这么烦,是为了重划区那块地?还是……菱贞又说了什么让你抓狂的蠢话?”符宏升一点儿也不怕得罪他,大胆直言。 “你今天专程来找我碴的吗?”车赫凡嫌恶的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宏升,我真的需要静一下。不知怎么搞的,我又犯头痛了……” “你的头又开始痛了?很严重吗?要不要到医院再检查一次?” 符宏升,“东兆集团”的财务大臣,也是车赫凡的亲表弟,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们现在也一起打拚,感情比亲兄弟还好。 “不了。”车赫凡断然拒绝,不屑啐道:“检查过八百遍了,一点用都没有。全是些废物!” “我看是心病。”符宏升了悟地微扬眉毛。“我猜,一定是菱贞又跟你提结婚的事了吧?前不久我遇见她老爸,江万益那老狐狸也贼头贼脑地想打探,我想他也探过你的口风了。哎,江家老的、小的都想押这一把,难怪你要头痛。是不是她真的开口催你了?她会不会也受到家里的压力啊?” “错!女人从来不是我抓狂的原因。”车赫凡依旧独断,头也没抬,嘴角微扬的角度挂著轻蔑。“江菱贞不会叫她老爸干这种蠢事,她也不敢提什么结婚不结婚的,我们之间只有我说话的分,哪轮得到她?” 车赫凡其实不想再提江家的事,任何令他不悦的人事物都会加剧他无以名状的失眠与偏头痛。蹙起眉峰,他轻淡带过。“她很好摆平的。昨天,一家进口表商来推销,我眼也不眨订了一只八百万的钻表送她,还‘附赠’陪她出席一场新品发表会。你想,她有哪个胆子敢多废话?现在的她,只差呼吸没依我的指挥,谅她不敢说三道四。” “钻表?八百万?车赫凡,你究竟怎么了?” 符宏升眯起了眼,打量著专注工作的车赫凡,百思不得其解地摇头:“没听过那么笨的渔夫!已经上钩的鱼儿,你干嘛还喂她那么昂贵的饵?赫凡,你该不会是头痛神智不清楚吧?你一向精得跟鬼似地,怎么会打这种算盘?我不懂。” “不懂就别看。”车赫凡信心满满,不太看得出喜怒的脸上,此刻却露出一抹自豪得意的浅笑,铿然下了结论。“总有一天你会看懂,而等到那一天才懂的人已算后知后觉——我要是像你反应这么迟钝,怎么在锋火连天的商场存活下来,哪天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是是是!所以我只能管管数字。”符宏升甘拜下风地搔了搔头,以哥儿们间的轻佻语气道:“谁不知道你从小就是我们这堆兄弟里最精的,要不姑丈也不会力排众议,硬是决心要把‘东兆集团’交给你。事实也证明,姑丈的眼光独到,当年那些想尽办法阻止你接班的三姑六婆,哪个不闭上嘴巴了?” “你一大早到我办公室,不是专程为了灌我迷汤的吧?”车赫凡锐利的眸光投向表弟,洞烛先机地微笑。“有什么消息就快说。股东会议谁要出奇招?还是哪个董事准备把我修理一顿?无所谓,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都说你精得跟鬼一样。”符宏升佩服地点头,自叹不如地苦笑。“好像所有的事情都逃不过你的眼睛。说真的,我不说你大概也猜得到,目前董事们最想找的碴就是那块地的事……如果你没有提出妥善的解决方案,恐怕这个会议你很难顶得过。” 第3页 “唔……我的头好痛……”车赫凡突然痛苦地双手抱头,整个人前倾趴在桌面上低吟。“帮我拿药……在、在我的西装外套里……” “我马上拿,你忍耐一下。”符宏升被表哥突然刷白的脸色吓到了,急忙拿起他的西装翻找,然后倒了杯水冲回他面前,帮他把药吞下去。 “……到底这是什么怪病?”车赫凡痛苦地闭上眼,逸出低低的呓语。“谁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的脑子里像住了另一个灵魂,只要它不高兴就整我?我究竟是犯了什么……” “别胡思乱想了,依我看,你只是工作压力大。”符宏升安慰他。“千万别往怪力乱神那方面去想,越想只会让自己更疑神疑鬼。真的,你没那么严重,今天会开完压力就解除了,回家好好睡一觉,起来保证你什么事都没有。” “唔……”车赫凡皱拧的五官代表他仍处在痛苦状态,嘴里也在嘀咕:“你没痛过、没被怪病折磨过,说得当然轻松。” “我说实话啊。”符宏升顿了一会儿,若有所指地试探。“像你这样的毛病,工商社会里很多人都有,你非要把他往偏的方向去想,是不是……你遇到什么人,或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没有任何人跟我说过你们口里的‘什么’!”车赫凡气愤又无奈地抡起拳抵著桌面。“为什么,每次我一头痛,你们一个个就变得神经兮兮?全都疑神疑鬼以为我中了邪!老妈是这样,你更是这样!你们有站在我的立场想过吗?你们知道遗失了生命中某些段落有多痛苦?” “赫凡,你真的想太多了。”符宏升缓和语气劝道:“等这阵子忙完,出国去度个假吧,你该好好休息了,你想去哪里我去安……” “我没心思度假。宏升,上次我交代你的那位脑科医师联络好了吗?”车赫凡受够了这无来由的怪病,他决定要找个好医生医好这病。 “呃……我是联络了。”符宏升面有难色。“不过……他好像出国考察,目前不在国内,要等一阵子。” “考察?”车赫凡一副早就知道答案的了然,冷嗤道:“我看你们压根儿不想让我好起来!算了,我不想讲了,你出去吧。” “赫凡,我没有这个意思,你误会了。”符宏升起身,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以认真的神情清楚道:“我确实打过电话了,只是那位医师问我是哪位要求诊,我才报出你的名字,他马上推说几个月内的时间全排满了……赫凡,我也不懂这当中是为什么?” “出去吧,我不想听。”车赫凡伸手阻止他说下去。“宏升,什么都别说了。既然大家都不想让我痊愈,大不了我成全大家的意思。” 车赫凡拿起药罐又吞下几粒药丸,灌下大半杯水,头痛的症状没有缓解,说出口的话也充满悲观。 第二章 即使冬日的早晨多阴雨,汪瑀璇一样保持每天晨跑一千公尺的习惯。 缓慢的奔跑过程,刚好让她思考一天的工作内容,或者用来决定公司的重要决策。 跑完全程,精神奕奕的她照例到十字路口的豆浆店买一份丰盛的早餐带回家,她喜欢在冲过澡后,以新鲜出炉的当日报纸和热腾腾的豆浆包子展开全新的一天。 打开厚厚一叠报纸,汪瑀璇习惯性从财经版开始看起,熟练抽出她想看的那一落,整版摊开放在餐桌上,不过才第一眼她就愣住了。 明明是财经版面,却大剌剌摆著一对俊男美女的亲匿合影,女的身穿一袭连身挖背露胸的紧身礼服,手腕高高举在镜头前,幸福洋溢地展示腕上的璀璨钻表;她紧偎著一名高大帅气的男子,他穿著俐落的黑色西装,深刻的俊美五官散放唯我独尊的王者气息。 汪瑀璇倒抽了口气,怔怔望著照片里英挺出众、帅气逼人的“男主角”。 他眉宇间散发的尊贵自信气质足以让女人们神魂颠倒,他嘴角的微笑也一如以往带著叫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是的,他成熟了,也成功了。 汪瑀璇眼中浮起一层很淡很浅的迷雾,透过这层雾,她细细端详几乎占掉大半版面的英俊脸孔。 这男人无疑已登上了高峰、坐拥众人梦寐以求的金钱王国。他不再是昔日穿著t恤牛仔裤的校园王子,今日“他”已是身价以千亿计的“东兆集团”执行长。 车、赫、凡。 三个经油墨印刷过的斗大字迹,像一把斧头狠狠砍进她的心底。 记不得多少个痛彻心扉的无眠深夜,她只要一想起这三个字,心就像止不住的水龙头汨汨淌血。 曾经她以为只要换了时空、变了容颜,这名字将不再对她有任何意义;曾经她以为既然往事已随风而逝,关于这名字主人的一切也都灰飞烟灭…… 然而当她很快扫过新闻标题,顺便把新闻内容读完,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又一阵无法止息、无止境蔓延的怅惘悸动,显示这几年来,她做的所有准备与训练都失败了—— 唉,她真是没用! 汪瑀璇心里升起一道严厉责怪的声音,伴随著强烈的无力感,她颓然将报纸整落挥到地板上,完全没有食欲,软绵绵地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吸气。 “汪小姐,奚小姐来了,她在客厅等您。”固定每天来打扫的林太太堆著和蔼的笑容通报。“您不舒服吗?脸色很苍白呢!” 林太太见她大清早趴在桌上,赶忙关心问道:“是不是早上跑步著了凉?我给您煮碗姜茶热热身子吧?” “怎么啦,谁著凉要喝姜汤啊?我看,给她一个男人暖床比较实际!” 陡然响起一道爽朗的女声,汪瑀璇眼睛也没睁地回应。“一大清早,你跑来我家关心我的床够不够暖?不愧是老同学,真够意思!” “可不是。我才刚忙完一场婚礼,睡了一顿好觉醒来,想说我们很久没见了,平常你忙得跟什么一样,不如来个早餐约会也不错……你有什么吃的?” 奚心瑷独资开了一家婚礼顾问公司,专门承办上流名人的婚礼,常常一忙就好几天没办法睡觉。 “水煎包、韭菜盒子、热豆浆。”汪瑀璇睁开眼,揉了揉太阳穴,对打扫的林太太说:“我没事。可能是早上跑步太剧烈,加上又没吃东西的关系。” “喔,那您得吃饱才成,工作那么忙,要多吃饭才有体力嘛!” “林太太,你放心啦,只要有我跟她抢,保证她吃得比谁都多。她一生最大的乐趣就是跟我抢东西吃,不是有句话说,‘抢来的食物特别好吃’吗?” “呵呵……抢东西吃当然很有趣,姊妹淘抢什么都行,就是别抢男人,那可就伤感情了。” 林太太只是随口开玩笑,却意外让现场空气瞬间凝结。 汪瑀璇看见奚心瑷脸上快速闪过的复杂表情,就算好友努力压抑泉涌而出般的情绪,她依然无法视而不见。毕竟奚心瑷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朋友,全世界只有奚心瑷最了解自己经历过的重重苦难—— 除了她,世界上没有人知道汪瑀璇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在汪瑀璇漂亮的瓜子脸下,曾经是一张破裂碎散、几乎无法缀补的骇人模样。 她们的友谊无可替代,汪瑀璇重生的那天就对天发誓:今生把心瑷当做亲姊妹一样,不管她想要什么,只要自己能力做得到,一切在所不惜。 奚心瑷捡起散了一地的报纸,随手拎起一袋热腾腾的水煎包吃了起来。“快吃啊,还愣著干嘛?等会儿全给我扫完了,我可不管!” 第4页 “你先吃,我胃有点闷。”汪瑀璇确实开始觉得胃闷,特别当她看见不忍细阅的那页新闻再度被翻开—— “哇,八百万的手表!又是一个不把钱当钱的凯子。啧啧,我怎么就遇不到这种凯子爹?” 奚心瑷津津有味地吃著水煎包,配著俊男美女和高价钻表的新闻。“哼,这小子越来越花心了,前不久才甩了名模女朋友,这么快又搞上江万益的掌上明珠……奇怪,上流社会交友圈这么复杂,‘他’不怕得爱滋啊?” “‘他’成功了,心瑷,他做到了,车赫凡真的占据了财经版面的头条。”汪瑀璇瞟了一眼照片,语气淡然道:“时间过得真快,你应该记得他当年发下的豪语吧?” “百颗无瑕美钻、耀眼生辉、名表赠佳人——年轻地产业钜子,一掷千金为红颜……”奚心瑷像是没听到汪瑀璇说的话,迳自读著报纸,表情充满鄙夷不屑。“八百万一只手表?这女人胃口还真大,这样子削人家她良心过得去吗?” “对他主导的东兆集团而言,八百万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数字。”汪瑀璇慢慢喝下豆浆暖胃,定定看著奚心瑷的平静面容,沉吟数秒,忍不住开口问:“他……到今天为止,完全没有跟同学们联络吗?” “你希望他跟谁联络?”奚心瑷清亮的眸中陡然射出光芒,若有深意问:“你以为他还是以前那个车赫凡吗?就算他是,汪瑀璇也不再是以前的汪羽璇了……” “算了。没事……当我没问。”汪瑀璇颓然别开头,她不喜欢心瑷咄咄逼人的模样,那实在很不可爱。 “瑀璇……其实,有件事情……”奚心瑷放下报纸,抿了抿唇沉吟,一副深思熟虑的谨慎态度。“我一直想告诉你,关于他……车赫凡……只是,我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既然你觉得我可能不想听,那就别说了。”汪瑀璇很懊悔,她实在不该提起这个话题。 “瑀璇,我知道你还在意……车赫凡他……”奚心瑷微启的红唇开了又闭,似乎不知该选什么样的词汇。 “这么难以启齿?我不是说过别说了,你不必为难。” 她喝尽杯里的热豆浆,语气寒漠。“时间差不多了,我该换衣服化妆准备上班了。你呢?要不要我送你到公司?” “你别这样好不好?我是认真的——”奚心瑷皱起眉,把最后一颗水煎包放进嘴里,嘟囔道:“每次跟你讲正经事就这样……如果你真的放得下,大可左耳进、右耳出,当作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就好了嘛!反应这么大,根本还放不下……” “……好了,你别训我了好不好?你要说就说,我听就是了。你到底想要说什么?”汪瑀璇沉沉吐了口气,挺起背脊好整以暇等她说。 “前几天,我见到他了。在一场名人婚宴里。”奚心瑷清亮眸中浮上红丝,语气黯然。“我见到车赫凡,如假包换的车赫凡。不过他已经不记得我了。婚宴进行了一大半,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向前和他攀谈,直接说我是奚心瑷,是他的高中同学,还说了一些高中时代的事情,可是他……” 奚心瑷顿了顿,激切眼眸对上汪瑀璇,发现好友的眼中缓缓燃起一小簇火焰。 “嗯,然后呢?”汪瑀璇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她很努力压下心底莫名翻腾的悸动,在好友面前刻意佯装平静,却不知眼中的火苗已泄露了她的秘密。 “车赫凡看著我,看了很久、也很努力想了很久,最后很不好意思地笑说:‘对不起,奚小姐——我没什么印象。’他竟连高中同学都想不起来?” “或许,他真的忘了吧。”汪瑀璇眼眸更黯,叹息似地吐出几个字。 “可是,我觉得不太可能,那场山难的后遗症有这么严重?他虽然身体受伤,但不至于变了一个人!我感觉他似乎有什么苦衷……” “算了。”汪瑀璇轻轻吐气,她眸中的火苗已缓缓熄灭,站起身移步往卧房走去,轻描淡写道:“既然人家都说忘了,那就算了吧。” “话是这样没错,”奚心瑷满脸疑惑与不满。“如果他要选择性失忆,谁也拿他没办法,可是我们认识的车赫凡怎么可能是这种人?我不信!我才不信他会把高中同学给忘得一干二净!” “同学又怎样?”汪瑀璇打开衣橱找衣服,像在讲一桩隔壁邻居八卦地事不关己。“出了校门大家各有一片天,忙自己都来不及了。尤其他生在富豪之家,站的位置对我们而言像在玉山顶,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根本不会有交集的机会,他要是真忘了,也没啥好奇怪的。” “瑀璇……”奚心瑷跟随她来到卧室,并不想草草结束这个话题。“我不相信你可以彻底把他忘记!你跟他不是一般的同学,你们曾经……” “好了!”汪瑀璇喝止她继续再说下去。“不管是什么,那些都过去了,记不记得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不是十八岁,我们已经是不同世界的人,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我们选择了不同的方向,现在已经距离很远了……” “可是,明明你还惦著他,要不你怎会问我他曾跟谁联络?”奚心瑷豁出去,把心里的话讲出来。“瑀璇,你根本还忘不了他,你跟我一样,从来没忘记过这号人物,我们为什么要装呢?”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心瑷,我真不该问那个蠢问题。”汪瑀璇抱歉地握住心瑷的手。“当我没问,好吗?车赫凡已经不是以前的车赫凡了,你刚刚也这么说了。本来他就不该跟我们联络,不管他的记忆正常与否,他都跟我们不一样——世界变了,一切都不同了。” “好。”奚心瑷投降地点点头,深吸口气。“你放弃了?如果你确定自己做得到,那最好……” 汪瑀璇不明所以地望著她。“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 奚心瑷扬起嘴角,挥挥手冷然一笑。“我什么意思重要吗?反正,你打算这辈子视他为陌路,那么我什么意思,对你一点也不重要了,不是吗?” 汪瑀璇默然伫立,怔怔看著跟自己几乎生死与共的好友,黯淡表情带著凝重心事离开。 这一幕,勾起她许久许久前的回忆…… 多年前,她们都还是未满十八岁的高三学生,某天在放学路上,奚心瑷也曾经以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背影离她远去。 汪瑀璇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在跳上公车前一刻,奚心瑷天不怕地不怕地扯开嗓门喊:“明明你就喜欢他,为什么不敢承认?你不知道爱情是不能退让的吗?” 爱情的国度里,胜者为王。 汪瑀璇记得奚心瑷最喜欢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不知道现在的她是否还是这么想的? 掉入回忆里的她摇了摇头。 当时她们青春正好,做什么都理直气壮,而今已不复彼时的赤诚单纯,何况改变的不仅是时空,命运的捉弄让她在生命洪流里挣扎搏斗,几乎月兑掉一层皮才存活下来,经历了蜕变才拥有平稳人生。 汪瑀璇一点也不想给自己添麻烦,再打乱她的平静生活。 她看著镜子里那张陌生又熟悉的美丽脸庞,决定往后不在心瑷面前提起车赫凡这个人,平白弄拧姊妹淘之间的好气氛。 ***独家制作***bbs.*** 车赫凡在马路口下了计程车,脚步匆忙地穿越斑马人行道。其实他不赶时间,不必像现在连走带跑,他也弄不清自己在赶什么,自从六七年前的一场严重山难痊愈后,他常常会有自己也搞不清楚的月兑轨行为。 第5页 比如现在,因为望见对街一道极为熟悉的背影,他几乎不经思考便加快脚步往前追,隔著长长马路,他可以清楚辨别那是一个高挑娇柔的女子,背面望过去,她有一头漆黑如午夜的长发,身形纤细、比例姣好,长腿走起路来轻盈优雅,彷如落入凡间的仙子。 车赫凡不否认自己欣赏这样的气质美女,但若只因人家的背影看起来美丽就穷追不舍,未免太低级。他知道自己不是无耻低下的之徒,但就是无法扼止追上她的坚强意志。 车赫凡看她转进一条巷子,刚好是他正要前往的目的地,他的好奇心再度被挑起——难道,她和自己有共同的目标? 这个背影为什么毫无理由,让自己不顾一切追随? 他跟随她的步伐也转入巷子,进入一个高级住宅区。 ***独家制作***bbs.*** 午后两三点,住宅区的巷道里静谧无人。 汪瑀璇推开一扇挂著西药房招牌的木质大门,向里头身穿白色制服的药剂师询问:“你好,秦医师的处方笺可以在这里拿药吗?” “可以,请把处方笺给我看一下。” “这里,麻烦你了。”汪瑀璇递出医师开立的处方单。 “请等一下,我马上配给您。”药剂师熟练地从后方的大玻璃柜里找出单子上指定的药剂。 叮! 木质大门再次被推开,汪瑀璇闻到一股清新的男人古龙水味,她没有回头,却可以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飘进店里。 “你好,先生。需要我为您服务吗?”药剂师从药罐中抬起头,亲切问候。 “嗯,我来拿药。”飒爽的男人嗓音扬起,他缓缓靠近玻璃柜,同样递给药剂师一张处方单。“麻烦你,跟上次一样。” 瞬间,汪瑀璇全身的汗毛竖起,这声音—— 沉稳磁性却带著魅惑魔力,仿佛咒语一般夺去她的呼吸,一瞬间麻痹了她全身肌肉! 天啊,竟是他?车赫凡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家庭式药房里? “呃,好……”药剂师看了一眼男人递过来的药方,凝住脸色愣了一下,以狐疑的眼光看了一下汪瑀璇,又望了望车赫凡,嘴唇困难地张开合上又张开。“对不起,两位麻烦等我一下,这里的药存量不够,我得到里面仓库找找。不好意思,耽误两位的宝贵时间……请稍等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药剂师颔首道歉后随即遁入后方房里,外面狭小的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屋里很安静,没有其他人的空间更让汪瑀璇感觉窒息。她维持背对他的姿势,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现在的她已经彻底改头换面,就算面对面,车赫凡也绝对认不得自己了,既然如此,她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你好。”好一会儿的寂静后,车赫凡先开口打招呼。“这家药房真袖珍,才两个人,就供不应求了。” “……嗯。”汪瑀璇没出声,只缓缓点了个头。 医院、药房都不是适合搭讪的地方,总不能像在餐厅般随口一句“嘿,这家菜色不错,今天吃什么?” 虽然汪瑀璇心里不断冒出问号,无法理解车赫凡贵为“东兆集团”的接班人,照理他的健康该像古时皇帝般有一堆医术精湛的御医守护著,怎么会跑到巷弄里的小药房拿药呢? 她的心脏彷如被人以铁丝用力紧紧箍绑,就是没勇气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看看他到底哪里不对劲? 难道是他当年受的伤未痊愈?就算是,也该上大医院复健,而不是跑来这里。是不是他有什么不为人知或难以启齿的隐疾? 汪瑀璇心里吹泡泡似地冒出一堆疑问,几乎要逼人窒息。她甩了下长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关她的事,别想那么多……… “这么久还没出来,有这么难找吗?”车赫凡不耐烦地在小小空间里踱步,嘴里嘟囔。“镇静安眠的药不是很普通吗?” 镇静安眠?汪瑀璇后脑勺像是被什么轰了一记。 这么巧,他跟自己有同样的毛病?她在秦医师那边看了好一阵子,但夜里睡不好、恶梦连连的状况并没有改善。 “现代人压力大,很多人都有这个困扰。”终于,汪瑀璇可以张开口说话,她平和稳定的语气丝毫没透露内心的波涛汹涌。 “小姐,听你的语气,好像也被睡眠障碍困扰了很久?” 缓缓地,汪瑀璇转过头面向他,盈亮水眸对上他的锐煚,嫣然绽出一抹醉人的微笑。“也还好,工作压力大就会变严重。你呢?患这毛病很久了吗?” 听到屋内另一个“活人”终于搭了腔,车赫凡很自然脚步向前移动,一直挪到她身边站定,朗笑道:“也不是太严重,睡不好其实不是病,就是犯起来整夜不能休息,白天又要工作,简直是要人命。” “就是啊。医生老是叮嘱我能不吃药就别吃,但要是能睡好,谁喜欢当药罐子啊。”汪瑀璇盈盈倩笑,轻拂长发侧著脸。 既然命运安排如此,她决心大大方方与他对望,想仔仔细细把他看个够,几年不得相见的缺憾在今天一次补回来。 毫不意外,车赫凡回应的笑容很客气、很守礼仪分际,完全是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该有的合宜态度。 没错,他不可能知道她是谁。 汪瑀璇敛起笑容,低下头黯然神伤…… 早已预知这样的结果,所以她不能原谅自己此刻竟还有不能排解的负面情绪。 “汪小姐,你的药好了。抱歉,让你久等了。” 好半天,终于等到药剂师把半个月份量的药包递给她,客气叮嘱。“我想,秦医师应该把用药的注意事项都仔细说明过了,回家后请依照医师的吩咐服用。车先生您的药也好了,同样请您依照医师吩咐服用,真不好意思,让您等那么久。” “谢谢,麻烦你了。”接过药包,汪瑀璇谨慎地将它收进包包里,望了同样也收起药包的车赫凡一眼,客气道别。“先走了,再见。” “汪、汪小姐——你姓汪吧?请留步!” 出了药房大门,还没走出巷子口,车赫凡匆匆喊住她,迷惑的眼瞳紧紧瞅住她的剔透水眸,十分困难地开口问:“对不起,我知道这样问你很冒昧,不过,我还是必须请教你……” “你、你有什么问题?”汪瑀璇按住胸口,深怕过分狂跳的心脏会不小心从嘴里跳出来。 他要问什么?他看出什么了吗?汪瑀璇闪烁的眼神拚命想避开他的注视。“先生,对不起,我赶时间。” “等等,请给我十秒钟。”蓦然,他伸出手握住她纤细的藕臂,激切的问:“只有一个问题,我想请教你,汪小姐——你是不是认得我?” “啊?”汪瑀璇愕然抬起头,充满讶异的眸子对住他,唇瓣缓缓褪去血色。“先生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认得你?你可以先放开我吗?很痛!” 车赫凡松开手,热切的眸光黯了,失落地吐了口长气。“对不起!我大概是太久没睡好,有点神经衰弱……算了!” 车赫凡堆起抱歉的笑容,点头赔不是。“小姐你千万别误会,我真的没恶意,纯粹是因为一股说不上来的熟悉感,感觉你应该认识我,或者我可能认识你……对不起,我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没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再见。”汪瑀璇不自在地低下头,像是逃避什么似地快步向前走。 第6页 不算长的巷子,她却感觉怎么也走不到尽头,乱糟糟的思绪一再沉浮,他充满疑惑的深瞳不停闪过眼前,她似乎看到他眼瞳深处囚禁著一个孤独灵魂。 虽然她并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提出这么骇人的疑问,也不明白完全不一样的脸孔为什么他还会觉得熟悉? 汪瑀璇拚了命地往前冲,深怕他会追上来,她害怕车赫凡会再提出更骇人的疑问…… 她委实没把握自己能撑得住!纵使过了这么多年,汪瑀璇一直以不同的面貌和身分重新生活,她知道几乎死过一次的自己,某部分灵魂始终不曾改变。 对于过去,她仍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虽然没有忘记当年车家人对她的刻薄,但不表示刻印在她心版上的烙印像擦黑板一样,擦掉就不留残痕。 好不容易拦到一辆计程车,坐进车子里的汪瑀璇放松几乎绷断的神经,回头望向寂寥的巷子口,确定他没有追上来后,如释重负呼出一口长气。 解除警报的同时,心里又涌上莫名的怅然。 汪瑀璇再度依恋地回首,看不到心版抹灭不去的身影,她颓然低下头,双手掩面,忍不住幽幽轻泣。 怎么可能不认得你?赫凡……只是,你怎么可能还记得我?汪羽璇已经死了,你忘了吗?还是,你根本连汪羽璇这三个字都不记得了…… 她紧紧闭上眼,任热泪从指缝间不断渗出。坐在陌生的计程车里,任其狂嚣穿梭在汹涌车潮中,汪瑀璇感觉一股冥冥力量不断将她的思绪拉向过往,仿佛失足跌落不见底的深井,不断坠向不堪回首的过去。 第三章 十年前崇智高中 早晨第一堂课的钟声已响过好久,三年英班教室里却有一个位子仍然空著,讲台上口沫横飞的数学老师用心讲解习题,打从进入教室后便没问过半句关于那个空著的座位。 仿佛那里一直都有人坐著,也可能她认为该坐在那位子上的学生,有来没来都无所谓。 “报告!”课上了好一会儿,门外响起清柔的女声,顿时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现在是上课时间,你有什么事?”这班的数学老师戴著灰黑框的眼镜,尖苛的眸光透过镜片鄙夷地扫向门外。“都几点了,你没表吗?学校什么时候开始收留这种连手表都买不起的穷学生了?” “齐老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门外的女学生羞赧地垂下头,双手紧紧交握,嗫嚅的双唇不住哆嗦,冻红的小手还留著洗完碗盘的水渍。 班上同学开始窃窃私语,对于站在门外被老师为难的女同学没有太大的同情,全班都知道她付不出高额私校学费,只得到学生宿舍帮忙打杂才得以继续学业。 能穿上崇智高中制服的孩子个个非富即贵,这些从小含著金汤匙、穿金缕衣长大的少爷千金们,哪个能理解“贫穷”是怎么样的滋味? 就在半年以前,跟班上其他同学一样含金汤匙、穿金缕衣长大的汪羽璇也不知道,“穷”竟是这般生不如死的低下…… 不知站了多久,汪羽璇始终等不到老师恩准她进教室。门口正是迎风处,冬天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著她单薄的身子,她觉得自己快要昏倒了。 一大早起来冲进学校餐厅忙著张罗住宿生的早餐,直到全部碗盘洗净收拾完毕才能离开,为了赶上第一堂课,她连早餐都来不及吃。 寒风灌进她单薄的制服,汪羽璇开始有昏眩的感觉。她听到前排同学鄙夷的嗤笑自己。 “没本事学人家读什么贵族学校啊!” 是啊,汪羽璇也觉得自己待在崇智高中根本是个天大笑柄,开校以来没有学生缴不起学费,而缴不起学费还继续死皮赖脸读下去,她汪羽璇肯定是崇智校史上空前绝后的一个! 她想哭,眼眶好热好痛,却一滴眼泪也掉不下来。 半年了,自家中遭逢巨变以来,汪羽璇就像过了午夜十二点的灰姑娘,所有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全化为乌有。 罢开始她害怕、她哭泣、她恨死那个勾引父亲的狐狸精,更恨卷走家产远遁大陆、不管她们母女死活的父亲。 但没了马车玻璃鞋的灰姑娘再哭也于事无补,她已流了数也数不清的眼泪,直到今天—— 同学的轻视、师长的嗤之以鼻,已不能再将她击倒,汪羽璇告诉自己一定得咬牙忍下去。 “这位‘大小姐’,你还杵在那儿干嘛?难道还要我请你才肯进来吗?搞什么东西,浪费大家的时间!” 齐老师趾高气扬,狠狠向门口丢去一记白眼。 她厚厚的头发烫成上窄下宽的三角形,额头上的浏海高高吹起,活像一座耸立的山峰,调皮的同学给她起了个“半屏山”的绰号。 “谢谢老师。”汪羽璇恭恭敬敬向“半屏山”鞠个躬,快步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好。 打开书包拿出课本讲义,翻找了半天,汪羽璇才窘迫发现“半屏山”正在讲解的是早自习考试的题目。她根本没有那份考卷,自升上高三以来,她每天都要赶到餐厅打工,哪有空参加早自习?班上的同学好像也没人注意帮她多留一张试卷,仿佛她的存在像空气,大家心知肚明她无暇参与,自然视而不见。 汪羽璇只能呆呆摊开文不对题的课本,低下头佯作专心记笔记,心里失落沮丧又害怕“半屏山”的势利眼会飘过来,万一她一时兴起,又不知道要怎样羞辱恶整自己! “汪羽璇,你到黑板上来做下一题!”果不其然,“半屏山”一双细细的小眼不怀好意射过来,她明知汪羽璇没有考卷,根本不知道下一题是什么,偏偏要找她的碴。 “快上来啊!汪羽璇,你耳朵聋了?”扬起诡谲的冷笑,“半屏山”故意尖著嗓子喊她。“这些题目啊,全班都做得滚瓜烂熟了,如果你还不会……我真不知道你还有什么脸坐在这间教室里?倘若我的程度跟人家差那么多,早就哪边凉快哪边滚了,不像你……” “齐老师,我……”汪羽璇六神无主地站起来,感觉自己像被剥光衣服任人唾弃的恶贼,受辱的难堪委屈逼出她满眶热泪。 “叫你上来你听不懂吗?”半屏山一副不想善罢甘休的嘴脸,瘪嘴嗤笑。“可怜,连人话都听不懂了?悲哀啊……” 一大串难听的字眼一股脑,从为人师表的人嘴里吐出来分外令人难堪,看在这班来自政商名流子女的眼中,只教育了他们一件事: 贫穷是罪恶的、该死的,没钱的人根本不配尊严地活在这世上。 未满十八岁的汪羽璇在那一刻经历到她此生最困窘卑微的时刻。如果可以,她希望立刻消失在人世间,她不想活在被人瞧不起的鄙夷眼光下,那比拿著刀子割她身上的肉还令人难受。 汪羽璇化石一般站在自己的位子上,任由口沫横飞的“半屏山”尽可能地用她今生所能理解的、最难听的字眼来羞辱诋毁这个家道中落的可怜学生。 不知骂了多久,就在气氛最僵滞的当下,汪羽璇突然感觉有东西轻刮过自己脚边,赶忙低头一看,发现不知哪儿生出来一团揉过的纸张。 空茫的脑袋闪过一道灵光,汪羽璇很快将纸团捡起来打开。 没错,那是一张已经填好答案的考卷! 汪羽璇没空猜测同学里哪个这么善良愿意慷慨解围,只急忙拿著那张“救命”纸,走到黑板前一笔一划把计算过程及答案写出来,以求堵住“半屏山”毒死人不偿命的贱嘴。 第7页 于是,让汪羽璇感觉生不如死、度日如年的数学课总算熬过去了。 她不敢想像,留在这所贵族学校的最后半年,还会有什么更难堪的事情发生?下一次会不会再有善良的同学伸出手帮她?汪羽璇无法预测。 总之,能好好上完一堂课,对她而言就是赚到了。能好好读完高中,顺利进入大学,不叫母亲为她担忧,那才是她忍辱负重的最终目的。 眼前,走在人生最难的苦渊深处,汪羽璇只求过一天算一天。 ***独家制作***bbs.*** 结束一天的课程,汪羽璇放学后不能马上回家,她必须到学校附设的宿舍洗衣房帮忙,直到把住宿生的西装制服都洗好烫好才能离开。 “羽璇,你在吗?还没忙完啊?”学生宿舍地下室,轰隆轰隆的洗衣机还在运转,楼梯口扬起一道爽朗清脆的女声。“好闷喔,我快昏倒了!这里空气真差。” “地下室都这样啊,你今天不用补习吗?怎么跑来了?” 汪羽璇手里忙著熨衣服,热切目光望著她硕果仅存唯一的好朋友——奚心瑷。 “我特别跷课来看你啊!呐,这个给你——”奚心瑷笑盈盈递给她一包热腾腾的东西,关切道:“记得要趁热吃,我只留给你唷,别人都没有呢。” “什么啊?”汪羽璇手里在忙,眼睛往那包东西望了望,皱起眉。“炸鸡排?还是盐酥鸡?呃,都好油喔。” “不是啦!你忘了……”奚心瑷神秘眨眨眼,倾身向前靠。“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我们学校一年一度的大拜拜耶!” “什么啦?我每天忙得跟陀螺一样,哪有那个美国时间注意学校什么大拜拜?你直接说吧,到底是‘拜’什么啊?”汪羽璇直截了当问。 她才没空跟心瑷玩猜谜游戏,在学校的每一分钟她都处于紧绷状态,早晚要打工,其余时间要上课,还得找空档温书准备大考,相较于奚心瑷无忧无虑的彩色缤纷,汪羽璇的忙碌紧张生活无疑是黑白灰暗的。 “天啊,原来你真的都不知道喔?怎么可能!连校外的人都知道今天是我们学校举办北区高中篮球决赛的日子啊!”奚心瑷瞠大眼睛,讶异的表情像是见到外星人。 “篮球赛?那又怎样?”汪羽璇无所谓地耸耸肩,不觉有啥奇特之处。 她看了看衣架上一大堆衣服还等著她烫,心里只惦著赶快烫完回家陪母亲吃晚餐,除此之外的她都没有兴趣。 “心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状况。”汪羽璇忧愁的看了好友一眼。“连能不能好好把半年的课上完都没把握了,哪来的闲工夫管什么球赛。再说,学校办篮球比赛,你又不是球员,有什么好兴奋的?” “哎呀!说你把日子搞到连基本的神经感应都坏死了还不信!你可不可以不要把神经绷得那么紧?”奚心瑷一把抢过她手上滑个不停的熨斗,正色道:“你没必要把自己搞得像个小可怜!就算你家出了点问题,比不上其他同学家里富贵荣华,可是你也是缴了钱、按规矩注了册啊!穿上制服你就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跟其他每一个有缴钱注册的人一样,你应该光明坦荡上课下课、参与学校的课外活动,该看球赛就该去看球赛,干嘛躲在地下室里?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 “我哪有躲?这是我该做的工作。”汪羽璇的想法不像奚心瑷正面光明,她脸色落寞,语带哽咽。“别忘了,我可是领了总务处的薪水……我的学费就是得靠这一小时又一小时的工作才能付得起。球赛你自己去看吧,别管我了,我还是赶快把手上的工作做完要紧。” 说完,汪羽璇从奚心瑷手里拿回熨斗,重新铺好一件西装,继续来回熨烫。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看见汪羽璇眼里充满无奈而委屈的泪水,奚心瑷愧疚道歉。“你不要难过啦,我不是故意说这些话……” “没关系。”汪羽璇抹去眼角的泪滴,语气和缓道:“谢谢你一直像以前那样对待我。心瑷,现在班上唯一还把我当朋友的就剩下你了,我怎么会跟你生气呢?你也知道其他同学根本不把我看在眼里,以前我还是‘欣荣成衣厂’小鲍主时,不也是前呼后拥吗?现在那些人……” “算了算了!别提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咱们去找点开心的——”奚心瑷睁著大眼睛,用兴奋带点甜蜜羞涩的口吻说:“嘿嘿,你想不想看我的心上人?” “你有喜欢的人?谁啊?哪一班的?”汪羽璇停下熨斗,好奇问。 “你也想知道喔?”奚心瑷眨了眨眼睛。“呵呵,其实你也认识的啦!” “我认识?谁啊?”汪羽璇一头雾水。“我认识的男生很少耶。” “唉——别猜了!我带你去看!”奚心瑷二话不说拔掉熨斗插头,喜孜孜道:“借我十五分钟,现在跟我到篮球场去,答案马上揭晓!” “你干什么啊?”汪羽璇没想到她真的把熨斗插头拔掉,惊道:“你要我跷班喔?不行啦!万一被总务处的人查到就糟了!” “走啦走啦!不差这十五、二十分钟好不好?大不了等下我回来帮你做嘛。” 奚心瑷坚持拉著她离开潮湿窒闷的地下室,临走不忘把她带来的水煎包带著。“等下我们边看边吃。走!今天可精彩了,北区决赛是我们对星国中学,我猜他们赢不了!走快点……现在一定厮杀得很激烈,可别错过精彩好戏了!” “慢点啦!你跑这么快,上坡很累耶。”汪羽璇被她硬拖著跑,学校的体育馆在山坡上,跑起来十分吃力。 “对了!有件事、我要、要告诉你。”终于跑到体育馆门口,汪羽璇喘到上气不接下气。“今天早上、数学课、谢谢你的考卷。” “啥考卷?”奚心瑷喘著气,不解问道:“数学课、我、我都在睡觉——你说什么考卷?” “啊?那张丢到我脚边的小抄,不是你丢给我的吗?”汪羽璇疑惑。 班上除了奚心瑷之外,还会有谁在危难时出手相救? “什么小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数学最烂了,等人家丢小抄都来不及了,哪里还有能力丢小抄给你?”奚心瑷露出“这根本不可能”的坚定表情。 “奇怪,那会是谁?”汪羽璇偏头想了又想,就是想不出任何可能人选。 “哎,都过去了,你想那么多干嘛?”奚心瑷显然对“小抄疑云”不感兴趣,只心急如焚拉著汪羽璇。“听到没?里面惊叫欢呼声不断,球赛正精彩,我们再不快点,就看不到精彩的啦!” 于是,汪羽璇只得暂时放下对来路不明小抄的怀疑,被动地任由奚心瑷拉她进入尖叫声不断的体育馆。 ***独家制作***bbs.*** “你看,很帅吧!这个人你总该见过——”奚心瑷兴奋地指著某个正在场里奋力挥洒汗水比赛的大男孩,眼中闪烁晶光。 “喔,原来是他。”汪羽璇顺著奚心瑷的目光望过去,认出让好友兴奋不已的男生,正是她们班上的风云人物——车赫凡。 “怎样?”奚心瑷跟随场外的啦啦队呐喊加油,指著一大堆围在外面拚命为车赫凡加油的女生球迷,不解问道:“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要有什么反应?我又看不懂篮球。”汪羽璇迷惑地看了看包括奚心瑷在内,满体育馆眼睛直勾勾盯著车赫凡满场奔跑、不时尖叫的女生们。“奇怪,你们在兴奋什么?” 第8页 “汪羽璇!你真的很不懂欣赏耶!”奚心瑷丢给她一记白眼。“你不觉得车赫凡打球的样子很帅吗?你看,那些外校的女生,多少人都是冲著他来的!” 汪羽璇轻轻“喔”了一声,随著此起彼落的尖叫声,她定定看著球场中跳跃奔驰的同班同学——坦白说,车赫凡确实长相出众。 他不仅个子比一般学生高,身材也因为长期练球而更结实;在班上又是各科成绩名列前茅的好学生,印象中师长们都喜欢他,跟同学的互动也不错。 只是汪羽璇不习惯主动跟男同学攀谈,恰好他也是升上高三这一年才进入她们班上,而这年是她最多灾多难的一年,光是应付纷至沓来的困难已疲于奔命,哪来多余力气管其他不重要的闲事? 若非奚心瑷提起,说不定直到毕业,她对车赫凡也不会有更深的印象。 “你知不知道,车赫凡他老爸就是东兆集团的大当家耶!” “是喔。”汪羽璇仍然淡淡回应,一点也不惊奇。 毕竟班上同学个个非富即贵,谁的家长不是拥有什么“集团”呢?自己父亲的成衣厂联合几家配合厂商,也号称是个集团。 “喂,你到底知不知道东兆集团是什么来头啊?”奚心暧皱起眉,一副受不了她的样子。“他家可不是普通的有钱人喔……哎,算了,跟你讲你也不懂,我还是看球好了!” “奚心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拜金?人家家里有钱你就暗恋他喔?” 汪羽璇跟著再往球场望去,车赫凡正专注打球,大概没想到有人正在谈论他的来历。“不过,我感觉车赫凡好像很低调,不像学校那些贵公子,深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家很有钱似的。” “就是真正富豪人家才低调啊,何况,他的情况很特殊。”奚心瑷伸展双臂,不断向场上的车赫凡挥动,嘴里大喊:“车赫凡!车赫凡!加油!加油!” “你在这里叫,他听得到吗?”汪羽璇双手掩住耳朵,美丽的脸庞微皱,抱怨道:“可能他没听到,我的耳朵已经震聋了。” “听得到啦!你没发现他偶尔会往我们这边看吗?”奚心瑷满是崇拜的笑脸胀得通红,又叫又跳,就为了吸引球场中奔驰的车赫凡注意。 “拜托,你会不会想太多了?”汪羽璇忍俊不住笑出来。“人家是追著球跑,哪有时间看你啊?你太会幻想啦!炳哈哈……” “哼,你取笑我?”奚心瑷不悦地嘟起嘴,狠狠捶了她一下。“不要笑啦,人家很认真耶!你没有暗恋过男生,才不懂那种感觉呢……” “认真什么?你该不会真的爱上他了?”汪羽璇胡乱开玩笑道:“不过我很怀疑耶,你刚才一直说车赫凡家里很有钱,那你到底是喜欢他的人,还是喜欢他家的钱?” “当然是喜欢人啰!”奚心瑷不假思索回答。“车赫凡的气质跟一般有钱公子不太一样,你不觉得吗?” “有吗?”汪羽璇茫茫摇头。“我跟他不熟……” “其实,车赫凡的身世也满可怜的。”奚心瑷叹了口气,缓缓说起故事。“你知道吗,车赫凡的亲生母亲是他爸爸在外面的小老婆,而且是排名第二的小老婆。要不是他大妈生的儿子不长进,可能他还没办法改姓车,进车家大门。” “这样啊……”汪羽璇只为他的乖舛命运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在她的认知里,讨论一个不太熟悉同学的个人隐私,毕竟不礼貌,况且她自己也算是个问题人物,对于别人家的问题相对就没那么好奇。 “哇!赢了赢了!车赫凡最棒了!偶像偶像!” 当哨音响起,全场欢声雷动。 由车赫凡领军的崇智校队轻而易举赢得北区篮球赛冠军,奚心瑷像是著了魔似地又叫又跳,跟著其他拥戴者疯狂往场中央挤,只见车赫凡英雄般被队友们高高抬起,接受全场的欢呼致意。 这时候,汪羽璇才真正把车赫凡从头到脚看了个仔细。 他确实与众不同,除了出色外表,不经意从眼神、肢体动作流露出的领袖气息十足迷人,也难怪众多围在场边疯狂痴迷的小女生全程盯著他的一举一动,她们为他叹息、为他尖叫、为他的突出表现喝采不止。 汪羽璇远远驻立场外凝望,她看著他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模样,不觉双唇微微拉开一个弧度,那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的会心一笑,是欣赏,也是羡慕;只是,当下的汪羽璇没有想到—— 这个让女同学尖叫疯狂的校园王子,竟在奚心瑷硬拉著她来看球赛的今天、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以他的独特魅力一步一步走进她的世界,慢慢占领她的心。 第四章 通常汪羽璇都是最早到教室的人,并不是她认真上进,而是她得到学生餐厅打工,非要早到校不可。 这天,她跟平常一样天才蒙蒙亮就冲进教室,还没放下书包,就被一个光著上身的男性身躯吓了一大跳。 “是谁?”汪羽璇惊声尖叫,脸上血色顿时褪尽,不相信门禁森严的贵族私校也会有歹徒闯入?! 待她定睛看清楚,却发现那个人影有点熟悉…… “别紧张,是我。”原本光果的上身已经穿上棉质运动衫,男子嗓音带笑道:“你会不会太夸张了,同班同学都认不出来?” “是你啊?这么早”汪羽璇紧紧按住胸口,双唇微启,瞠大丽眸。 “我要练球,懒得把衣服拿到体育馆,所以在教室里先换。” “车赫凡,你吓死我了!”汪羽璇吐出一口大气,小手轻按胸前,惊魂未定的说:“拜托,现在是大清早,你又没穿衣服……” 说到这,汪羽璇的双颊像是著了火似地又热又红。 她确实没这么近距离见过男子的光果身体,她是家里的独生女,平常最亲近的男人是自己父亲,这会儿突然撞见同龄男同学在她面前打赤膊,内心的震撼不可谓不小。 “真对不起,吓到你了。”微弯身子,车赫凡伸手熟练地把脚下的篮球拿在手里转动,墨黑瞳中彷佛看得见他对她的好奇。巴 “你、你干嘛那样看我?我脸上有怪东西吗?”汪羽璇微低著头。 她不习惯跟异性靠太近,从小案母亲对她管教很严,把唯一的掌上明珠当做宝贝一样细心照料,除了上学就是回家,绝对不准跟男同学四处厮混,就连讲个电话也会被严密监控。 案母的过度保护造成她活到十七八岁,男生对她而言仍像远古时代的恐龙,听过看过就是没有真正相处过。她不知道该怎么跟男生说话,也不懂男生以怎样的态度看待女生。 因为不了解索性少接触,不仅对车赫凡如此,她对班上或别班的男同学也一概比照办理。 “你的样子很好玩。都十几岁了,看到打赤膊的男生还会像是见到变态怪叔叔吓到花容失色?喂,我一直很认真在锻链身体,没这么恐怖吧?” 车赫凡嘴边挂著一丝似嘲弄似玩笑的轻笑,眼神直勾勾看著她红润的脸蛋,好像在欣赏一幅名画。 “我、我是女生耶!突然撞见男人没穿衣服,当然该吓得花容失色啊,难道、难道我应该兴奋尖叫吗?你以为你是谁,刘德华喔?你真以为自己是青春偶像?”汪羽璇不满地嘟起嘴,美丽的眼睛看向别处,刻意逃避他的直视。 “兴奋尖叫是正常的。”车赫凡自信地咧嘴一笑,口气不羁狂妄。“那天在球场上你也看到了,哪个来看球的女生不是对我疯狂尖叫?男人喜欢看正点辣妹,女人喜欢看帅哥,很正常啊。” 第9页 “我没时间跟你闲扯,我还要去打工呢。再见!”汪羽璇结束无聊的争辩,一方面她要赶去学生餐厅工作,另一方面她真的无力招架那样的深沉凝眸。 尤其车赫凡的俊挺迷人几乎是女的都不能抵抗,汪羽璇敏锐感受到他看自己的眼光有点不同,但她不敢揣想,在他眼中暗暗沉浮的是什么意涵? “汪羽璇,等一下!”车赫凡跨出教室喊住她,手里拿著一叠东西。 “什么事?”汪羽璇停下脚步,转过身与站在教室尾端的他对望。 “数学讲义。”车赫凡追上前,把一叠写得整整齐齐的数学考卷递给她。“今天第一节是『半屏山』的课,你找时间把这些题目看一下,难保她今天又来找你麻烦。” “原来……那天是你?”汪羽璇不可置信看著他,再看看考卷。 上头熟悉的字迹令她的心一阵紧紧揪扯,泉涌不绝的暖意和感谢冲击心头。她万万没想到被数学老师恶意羞辱而让全班同学看笑话的尴尬时刻,竟然是一位平常没啥交情的同学伸出援手。 “没什么,只是小事,我就坐在你同排最后一个位子,扔小抄很方便的,你大可不必用那种连续剧女主角才会有的激动眼神看我何况说真的,齐老师也真是太过分了!”车赫凡为她打抱不平。 “谢谢你。”汪羽璇把考卷仔细揣在怀里,点点头诚挚道谢,沉重无奈道:“这个学校不比一般高中,它本来就是以金钱为主要条件来挑选学生的,齐老师会有那样的态度很正常,我不怪她。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说声谢谢。” 车赫凡笑著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迳自抱著心爱的篮球往体育馆飞奔而去。 空荡荡的走廊只剩下她一个人,抱著那叠考卷沿长廊往餐厅方向走,汪羽璇前所未有出现漫步云端般轻盈自在的感觉。过去平静无波的心,也像被什么填得满满的。 她喜欢这样的感觉,更无力说服自己拒绝,虽然她也知道,那莫名的欢喜充满危险。 ***独家制作***bbs.*** 棒天,同样一大清早。 有了一次“惊吓”的经验,汪羽璇在进教室前特别小心翼翼,不敢再贸然撞进去,深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画面。 “呼,还好没人。”推开门发现教室空无一人,汪羽璇松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凯萨屋?”走到自己位子上,汪羽璇赫然发现桌面上端正放著一份折叠整齐的国文科讲义,还有一个包装精美、上头标示知名法式餐厅“凯萨屋”的新鲜三明治。 伸出手轻轻触模柔软、还透著微温与香气的厚实三明治,汪羽璇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直觉这份东西绝不是班上她唯一的好朋友奚心瑷准备的,她一向神经大条,自己日常生活也很依赖家里照料,不可能一大早变出这些东西。 汪羽璇轻轻翻开国文科讲义,更讶异於那熟悉的字迹与数学考卷一样,里面清晰条理勾出重点,并且钜细靡遗地标上注记…… 翻到最后一面,上头贴著一张小纸条,一看就知是出自男生的潇洒豪迈字迹写道: 第一堂国文课要抽考,找时间把这份讲义k一下吧。另外,酱肉三明治是我早上经过“凯萨屋”刚好出炉,我吃过味道不错,也请你品尝。早餐要吃饱才有力气打工上课,别辜负我的好意。 读到最后那龙飞凤舞的“车”字,汪羽璇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一颗心猛地往上提,百分之百确定答案与她心中猜想的一样,却无法置信。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班上同学那么多,从来他都是独来独往,只有重要课堂才会出席,好像大家对这位来历带点神秘的同学都不太熟悉。 他这番心意确实让人打从心里感动,然而汪羽璇觉得自己承受不起,她不习惯平白无故接受别人的帮助。 无法解读车赫凡真正的用意,她更加无法抑止的呼吸狂乱、心跳异常,他一声不响放下他的“好意”,让她没有拒绝的机会,问题是……她根本没有收下来的勇气!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那句“别辜负我的好意”,让她不知所措! 拿不定该依照他的意思把三明治吃到肚子里,还是等他回来说声谢谢还给他,他们毕竟没有交情啊。汪羽璇心里好挣扎。 瞥见腕表上的时间,显示餐厅打工快来不及了,她没办法再继续为这个三明治伤脑筋下去,只好匆匆忙忙把它往抽屉里一塞,怀里揣著国文讲义往外冲。 ***独家制作***bbs.*** 下课时间,汪羽璇继续抱著车赫凡给她的数学考卷猛看,本来她最讨厌的科目就是数学,可是看到车赫凡亲笔演算的字迹,再怎么讨厌无趣的公式符号,都变得可爱了。 “羽璇,你在看什么东西,看得这么认真?”奚心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在她旁边探头探脑问道。 “我……我在看数学。”汪羽璇小小声回答,粉颊升起红晕,连她也搞不清楚自己在心虚什么。 “『看』数学?哪有人数学用看的?数学是用算的好不好!”奚心瑷偏著头不解问:“而且我发现你的表情不太对,一点也不像在看讨人厌的数学,倒像是欣赏什么偶像、梦中情人的照片……嘿嘿嘿!被我抓到了吧!” “什、什么?抓到什么?”汪羽璇牙齿打架,舌头也不轮转了,呐呐道:“下午要考数学,我哪有什么心思看偶像?你真是超爱闹的。” “奇怪,你干嘛脸红成这样?”奚心瑷看她越心虚就越爱捉弄她,咻地一把抢过数学考卷,嘟嚷道:“不管!我来检查看看,看你偷藏了什么!” “不要闹,还我啦!”汪羽璇像是被抢走什么古董宝贝似地紧张得不得了,追上前要抢回来。“奚心瑷!别闹啦,我还没看完耶,你拜托一下好不好?万一下午又考不及格,『半屏山』不知道会怎样修理我啦!还给我!” “你怎么会有……”不知看到什么,奚心瑷脸色变得很难看,敛起眉、沉著脸问:“奇怪,这明明是车赫凡的考卷,怎么会在你手上?” “我、我……是我跟他借的。”汪羽璇招架不住奚心瑷翻脸像翻书的态度,整个人紧张地绷起来,脸上表情很不自然。“我、我怕下午数学考试不会过,就、临时跟他借来抱佛脚。” “跟他借?”奚心瑷表情更难看了,双眼透出嫉妒怨恨的利芒。“全班都知道车赫凡的课本、讲义、作业都不轻易借给同学的,他为什么会答应借你?” “我、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借,就试著问他,没想到他……他就借了。” “哼,我才不信!”奚心瑷显然失去控制,活像抓到偷自己男人的狐狸精般充满骇人杀气,剑芒般锋利的眼神往汪羽璇身上狂扫,好死不死又让她看见一个掉在地上原封不动的三明治。 “那又是什么?”奚心瑷双唇明显颤抖,厉声问:“『凯萨屋』的三明治——这个该不会也是借的吧?『凯萨屋』是东兆集团底下的子公司……汪羽璇!你、你好阴险……” “心瑷,你想到哪里去了?”汪羽璇看她不明就理为了一个男生跟自己翻脸,心中委实气忿不平,语气坦荡道:“不过是一个三明治,今天早上车赫凡放在我桌上,说是请我吃的。如果你想吃,尽避拿去吃,我不在意啊!” 第10页 “承认了吧!他请你?好端端他干嘛请你?他为什么不请我?为什么不请班上其他同学?”奚心瑷哭丧著脸,劈哩啪啦骂起来:“枉费我对你比对亲姊妹还好,你明明知道我对他……你、你真的好过分!” “心瑷,你想太多了!!”汪羽璇捺著性子解释。“我们只是刚好都一大早到教室,恰好碰面就聊了几句……一个三明治不代表什么吧?” “是吗?他把写得那么详细清楚的考卷借你,平常却宝贝得谁也不给看,他却肯借给你,这也不代表什么?!” “心瑷……”汪羽璇看著奚心瑷失望暴怒的神情,也难过得解释不下去,毕竟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车赫凡这么做究竟“代表”什么? “算了!今天我总算认清你的真面目。”奚心瑷怨毒的眼光继续朝她射来。“利用一大早没人的时候跟他单独相处,这么高招的办法也只有像你这种心机超重的阴险女人才想得出来!” “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汪羽璇觉得自己好无辜,又伤心好友对自己恶言相向。“只为了一个外人,你就对我怒目而视,是想跟我绝交吗?” “对!绝交就绝交,我讨厌人家假惺惺!口口声声说对这样的男生没感觉,私底下却偷偷模模勾引他!真不要脸!”奚心瑷口不择言乱骂起来。 “你、你越说越过分了!”汪羽璇痛心地握起拳头,尽量保持正常音量。“心瑷,我好难过,为了一个外人,你连好朋友都不要了?” “谁是外人?对我而言,他是最重要的!”奚心瑷流露深藏内心许久的感情。“任何想跟我争他的人,就是我最大的敌人!你当然也不例外。” 流著眼泪,奚心瑷顾不得还有课要上,忿然转身离开教室。 汪羽璇傻了,她没想到奚心瑷对车赫凡不仅是偶像崇拜而已,她似乎真的很爱他,真的把他当成今生唯一的真命天子了。 懊怎么办?如果想保有这份友谊,势必要离车赫凡越远越好。 汪羽璇理智的马上做下决定,若要在车赫凡和奚心瑷中两者择一,当然奚心瑷的友谊比较重要! 闭上眼,汪羽璇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知道奚心瑷在气头上说什么也没用,但是只要她了解车赫凡对自己没有意思,久而久之她仍会继续跟自己做朋友,也就是说——要恢复往常,就是离车赫凡越远越好。 对!从今尔后,离他越远越好。 汪羽璇断去一丝一毫对车赫凡不该有的绮想,认定他是奚心瑷的心上人,好友的心上人她当然不许有不该有的情愫! 汪羽璇每天上学、放学的路程都比其他同学长。 因为,汪家从离学校很近的天母高级华厦,搬到地处偏远的平价住宅区,在羽璇父亲开设的“欣荣成衣厂”倒闭之后,汪家母女从贵妇与千金小姐彻底贬为占社会大多数的中低层阶级,失去华衣美馔,却换来平淡平凡的简单幸福。 随著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汪羽璇慢慢喜欢上这样的简单平淡,只要债主不来恐吓逼她们还钱,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其实很甜美。 每天下课后忙完打工,汪羽璇必须辛苦转两班公车才能到家。 尽避回家的路程辛苦,她的心情还是特别轻松愉快,只因为家里有最疼爱自己的母亲等著她。 “妈!我回来了。妈——”汪羽璇一进家门就忙不迭大喊,剩下母女俩相依为命的家庭,她知道母亲需要自己的陪伴和支援。 “女儿啊,晚餐弄好了在厨房,赶快趁热吃吧。”汪母的声音从小绑楼上传下来,还传来脚踩缝纫机的吱吱声。 “妈,你也下来吃吧!等吃饱了再继续做啊。”汪羽璇放下书包,跑到小绑楼的楼梯间喊道:“我在厨房等你,我们一起吃!” “不用啦!妈在工厂已经吃过晚饭了,今天厂里有活动,我多拿了一个便当当晚餐,厨房里是为你煮的,赶快趁热吃。” “妈……下来陪我吃嘛。”汪羽璇心疼母亲的辛劳,她不确定母亲是否真的吃过晚饭,有时候她为了省下更多菜钱让女儿吃好一点,常常藉口已经在工厂吃过而省去自己那份。 “乖女儿,别吵妈妈赶工,赶快去吃饭。乖唷!” 汪羽璇眼眶灼热地走进厨房,打开瓦斯炉上温热的锅子,里头是她最喜欢的炖牛肉饭,浓浓肉香窜进鼻子里的瞬间,滚烫的泪珠终於抑不住掉下来。 对母亲的心疼与哀怜在这一刻毫不保留地倾泄。 虽然在家变发生的时候,她已经答应母亲以后不随便哭泣,只是汪羽璇真的没办法在突来的厄运之后马上变得坚强,如同她敬佩的母亲。 汪母在丈夫生意失败跑路之后立即自力更生,连悲伤难过的时间都没有。为了唯一的女儿,她丢下富太太养尊处优的崇高身段,马上找到一家成衣工厂,从小作业员做起。 她接受自己的人生重新回到原点,彻底忘掉自己曾是一家大成衣厂的董事长夫人,她不恨背叛自己和女儿的可恶丈夫,无论吃再多苦、受多少嘲笑都无所谓,只要她的女儿可以安然读完高中,再顺利升上大学,什么样的苦难她都会吞下去,只求女儿能在社会上堂堂正正地做人。 吞下母亲一针一线换来的饭食,汪羽璇眼泪一颗颗落在餐桌上。她恨自己不能帮助母亲,恨自己为什么刚好卡在不上不下的高三。 如果她已满十八岁,就可以休学去找份稳当工作帮助家计,要不就再小一点,她可以去读公立学校,至少省去昂贵学费。 母亲之所以坚持不中途转去公立学校,就怕不上不下的学历会妨碍她升学。为了拿到那张印有“崇智”的高中毕业证书,她们才那么辛苦地一天熬过一天,她宁可饿肚子,也不要女儿失去竞争的优势。 拥有这样为女儿牺牲也无怨无悔的母亲,汪羽璇说什么也不能一让母亲失望。 “女儿,牛肉炖得够烂吗?”汪母暂停手中工作,进厨房陪女儿吃饭聊天。“我炖了好久,还加了很多中药材。你现在正需要营养,要多吃点喔。” “妈,别老是顾著我。”汪羽璇关怀的眼神望住母亲。“我在学校里有的吃,真正需要补充营养的是你。来,我帮你盛饭,我们一起吃。” 汪羽璇飞怏起身盛了一大碗饭,浇上一大匙牛肉端到母亲面前。“这碗给你,趁热快吃。” “哎呀,妈吃饱了,哪里吃得下?”母亲又把那碗饭推回女儿面前。“你多吃点,吃完了去复习功课,没事的话就早点睡,别熬夜熬得太晚,妈真担心你睡眠不足。” “你自己还不是做到三更半夜?每天比我晚睡又比我早起,我才担心……”想到母亲不眠不休工作,方才好不容易才止住的泪水又蠢蠢欲动了。 “妈妈是大人了,以前也常熬夜打牌啊,现在只是把打牌改成做手工罢了,妈没关系,重要的是你。你要上大学,妈又不必。” “好啦:反正我怎么说都说不过你。”汪羽璇赌气把碗筷放在桌上,嘟起嘴。“不管啦!如果妈不陪我吃的话,我也不想吃了。一个人吃饭,山珍海味也没滋味了。” “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脾气还这么拗,以后怎么办啊?”汪母被女儿闹得没办法,只好乖乖端起碗吃饭。“吃饭吃饭!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商量什么?”汪羽璇好奇地看著母亲。“是不是有爸爸的消息了?” 第11页 “我要那个衰鬼的消息做啥?”汪母没好气翻了个白眼。“别管你老爸了,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是你的前途……” “前途?我在崇智念得好好的,就等著准备考大学,我不懂,妈说的前途是什么?” “你还记得住在美国的杜叔叔吧?他前几天从美国打长途电话过来,提起你读书的事情。” “哦?美国的杜叔叔?是爸爸以前开成衣工厂的那个合夥人吗?” “是啊!就是那位杜叔叔,他现在美国东岸也拥有一家规模不小的成衣厂,他太太和女儿前几年不幸意外过世,现在只剩他一个人在异乡。他想知道你有没有意愿先过去那边念书顺便陪陪他,他可以提供学费和食宿。” “我一个人去吗?妈不跟我一起去吗?”汪羽璇有点不解,既然社叔叔愿意供她读书,为什么不让母亲一起过去,多一个人对他没有太大影响吧? “怎么好意思麻烦你杜叔叔那么多。”汪母放下碗筷,叹了口气。“你杜叔叔也有说要我一起去,但是我怎么好意思?!人家跟我们非亲非故的,你爸捅出那么大的楼子,人家愿意出力帮我们善后已经很够了。虽然杜叔叔一直把你爸爸当亲兄弟看待,也把你当自己的女儿,但我们做人总要知道分寸啊。” “如果你不跟我过去,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我不要去美国,我要留在这里陪妈!” “你这傻孩子,留在台湾跟妈过苦日子做啥?”汪母看著受苦的女儿,也红了眼眶。“趁年轻到国外多念点书,跟杜叔叔见见世面、增加社会经验,说不定会有很好的发展机会。羽璇,听妈的话,好好考虑一下,好吗?” “不要!我不要考虑!”汪羽璇斩钉截铁下了结论。“我不要你一个人留在台湾!除非我们一起去投靠杜叔叔,不然我坚持留在这里!” “你这孩子,怎么就没半点商量的馀地?”汪母既心疼又气恼。 “没有!就是没得商量!我要跟妈在一起,我不要跟你分开……” “唉……你会让杜叔叔失望的。” 汪母眼中露出失落愧色,是对美国那位好友的歉疚。多年以来汪家的工厂一直承蒙他不计代价地帮忙撑持,没料到最后落得负责人卷款潜逃的下场…… 大人们的恩恩怨怨不方便跟孩子说,汪母只能拥住像小贝比扑进怀里的女儿,叹息摇头,将不能说的秘密一并吞进肚子里。 第五章 汪羽璇一个人留在教室里吃午餐,一个馒头包荷包蛋和碎肉再配上一杯即溶女乃茶,比起其他同学要不家里佣人送来豪华珍味便当,要不就到学校餐厅享用五星级饭店的丰盛菜肴,她的午餐可谓寒酸得不能见天日。 嚼著带咸味的馒头,汪羽璇心头涌出各种复杂滋味,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感觉自己像件平凡无奇的家具无端摆进皇宫里,怎么看怎么不搭。 再忍耐一下吧!再半年就毕业了,做人只求一口气,哪有什么过不去的? 汪羽璇一面吞著已吃不出滋味的馒头夹蛋,脑海浮现母亲的谆谆告诫: 只剩半年了,你无论如何要熬过去!再难过也一定要拿到高中文凭,倘若有机会出国念书,这多少有点好处,一个没有背景的平凡人靠什么翻身呢?不就是靠学历吗…… 想起每天勤奋不懈踩著缝衣机、一针一线辛苦攒钱还债养家的母亲,汪羽璇心疼得喉咙哽塞,嘴里的午餐突然咽不下,连忙端起女乃茶急急灌了一口。 “咳咳……”汪羽璇呛出满眶的泪水。她曾告诫自己不可以在学校里掉眼泪,然而此刻奔腾的热泪竟一发不可收拾。 在没有人的地方,伪装坚强总是困难,那滴落的泪珠是为了苦命却个性坚毅的母亲,也为了一再遭受挫折的自己。 以前日子再怎么难受,身边还有奚心瑷陪著说说笑笑,学校里难堪讥讽的场面她经历太多,但因为拥有知心好友,汪羽璇觉得一切都没关系,只是—— 突然闯进来的车赫凡却让她们的友谊产生重大的变化。 奚心瑷已经好几天不跟自己说话,中午也不再像以往一起吃午餐,好友当真为了车赫凡而不理她了。 汪羽璇很失望,她很难相信女孩子之间的交情,竟抵不过一个连普通朋友都谈不上的同班同学。 想到心痛处,汪羽璇的眼泪掉得更快更急了,没有什么比奚心瑷不理她更叫人伤、心难过的了! 汪羽璇才不希罕什么“凯萨屋”一客要价二百五十元的酱肉三明治,更不在乎车赫凡是什么打败北区无敌手的篮球劲将、也是全校女生为之疯狂的风云人物,她只想要有个可以手牵手、无话不谈的好姊妹! 砰! 突来的声响惊醒她的沉思。 正当汪羽璇从书包里掏出面纸擦眼泪,蓦地一个热腾腾的木制便当盒丢在她桌面上,一道醇厚低沉的嗓音响起。“别再吃那个没营养的东西了!念书打工都需要体力,老是吃馒头怎么行?” “你……你怎么……”讶然扬眸,汪羽璇的泪眼对上车赫凡幽静的深眸,瞬间一阵莫名的羞愧窘困混合气忿恼怒袭上全身。 他到底想怎样?没事来招惹自己,害她连好朋友都没了! 平常他也不太按时上课,也不会在午餐时间出现在教室里,干嘛没事给自己送午餐?他们啥时建立起这样的交情?她真讨厌他没来由的“同学爱”! “谢谢你,我不要。” 汪羽璇低下头默默拭净泪水,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对他出气,只能以客气的态度道:“你自己吃吧,我的馒头里面有蛋还有肉,很饱了,谢谢你。” “我吃过了,这个是给你的。别吃馒头了,那一点东西怎么可能填饱肚子?”车赫凡的声音出奇温柔。 他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太过靠近的距离足以让她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幽淡麝香味。 每天练球健身的车赫凡有著比同龄男孩更强健遒劲的身形,俨然是个浑身充满男人魅力的大人,正值豆蔻年华的汪羽璇没来由感受到他的超强电流不断朝自己射过来,不断鼓动她灵魂深处某种不曾启发过的情感。 她害怕那种不能控制的不安全感,更讨厌自己干嘛莫名奇妙的张惶失措! 然而事实上,她真的不知该如何抵挡他致命的魅力。 她怔怔望著还冒著热气的便当,光是看盒上镶银线的标志就知道,那是来自某家知名的日本料理店,以前家里环境还可以的时候,母亲也会请司机帮她送这便当来。 她喜欢吃清淡有韵味的食物,日式定食简单爽口、滋味鲜美,一直深刻烙印在她记忆里。 “快吃啊,光用眼睛看又不会饱。”车赫凡帮她把筷子打开,不容拒绝地放在她手上。“我请家里送了两份过来,这一份留给你,我已经吃饱了。你尽避吃,不用担心。” “为什么?”汪羽璇轻咬下唇。 打开的便当菜色令人垂涎,只是手中的筷子无法移动。她不习惯吃别人送的食物,以前同学间请客的永远是她,现在从天堂跌落地狱,她非常害怕别人的同情悲悯,深觉那是另一种形式的羞辱。 汪羽璇最后还是放下筷子,狐疑的眼光瞅住他,幽幽问道:“你可怜我?” “可怜?”他冷冷扬唇一笑。“你眼睛看得见、耳朵听得到、四肢完好健全,有啥好可怜的?” “我们……过去半年都不熟,同在一个班级上课也难得讲上一句话,为什么突然请我吃午饭?车赫凡,你知道我不比从前,现在的我不再是企业家之女,我甚至连基本的学费都致不起!我跟你们不一样,这种高价便当不适合我,请拿回去!” 第12页 不知哪来的一股闷气,无以名状的自卑感竟在这时候一并爆发,汪羽璇握紧的拳头微颤,因情绪激动而让她白净的小脸泛起一阵红。 “江同学,你说到哪去了,有必要生这么大的气吗?只不过是一个便当。” 车赫凡深凿的五官蒙上愠色,他也弄不清楚这平常看起来温柔纤弱、讲话轻声细语的同学,怎会变了个人似地抓起狂来? “对,只是一个便当。”汪羽璇仰起头,长长吐了一口气叹道:“很多事情,可以说得很简单、做得很乾脆,却被别人解读得很复杂……” “你在说什么?谁解读复杂?”车赫凡不解地眯起眼,俊朗眉峰蹙拢。“我倒觉得是你想太多了。” 他潇洒扬了扬眉,眼眸绽放坚定自信。“事情分明很简单,多一份便当对我而言只是举手之劳,纯粹出於善意。你不要老往坏处想,我们同学一场,请吃一个便当又怎样?如果这个便当是同情,那我之前请全班去淡水别墅狂欢又算什么?汪羽璇,我觉得你再拒绝我的话就太不给我面子了。请你笑纳,好吗?” 车赫凡再度把筷子拿起来放在她手上。“吃饭皇帝大,我们不要再为一个便当继续辩论下去了,好吗?快吃吧。” “车赫凡……”汪羽璇这次没有放下筷子,只是对便当皱眉叹气。“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知道奚心瑷她……” “她怎么了?她跟我、跟你要不要吃这个便当有关系吗?”车赫凡仰起下巴,炯炯有神的眼睛望著她,等待答案。 “跟便当没关系,是她……她其实很——”汪羽璇吞吞吐吐,不知道该不该说真话。 “不管她怎样,那是她的事情。”车赫凡打断她的犹豫,语气铿然道:“每个人都有交朋友的权利,我想交你这个朋友,你可以选择接受,当然也可以拒绝。” 车赫凡瞬也不瞬盯著她,顿了顿,缓言道:“不管你要接受或拒绝,都跟第三者无关,这样你清楚了吗?” “……我………”汪羽璇拿著筷子张目结舌,车赫凡的理直气壮、坚决态度令她没有反驳的馀地。 “好了,我不打扰你吃饭。”车赫凡推椅起身,高大身形杵在她面前,确实有种慑人气势,他不改坚定却温柔道:“慢慢吃,看在我的面子上—尽量把它吃完,好吗?我先走了,你慢用。” 一旋身,他俊挺的背影渐渐离去,汪羽璇目送他消失,再看看手上的筷子,瞬间决定细心品尝这便当。 无论如何那是车赫凡的一番心意,他都说得那么白了,大家单纯交朋友,普通朋友跟男女情爱无涉,就算她接受车赫凡的友谊,也不会跟奚心瑷的友谊相互羝触吧? 汪羽璇吃一口车赫凡的爱心便当,很阿q地想著同时拥有心瑷和车赫凡两个好朋友,该是多么幸福的事! ***独家制作***bbs.*** 车宅 应算是合家团圆的温馨晚餐,车赫凡对著满桌子山珍海味,却引不起食欲。 “赫凡,今晚多吃点,我特别请厨房做了你爱吃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车夫人一迳对车赫凡献殷勤,好像非要在场所有人都看到她对这个“外面生”的儿子多么无私“照顾”。 “很好吃,谢谢。”车赫凡客气地点头道谢。 除此,他再无法挤出其他的热情言语回应他“名义”上的母亲,那充满应酬而虚伪的笑脸。 “赫凡,『你妈』为了你今天要过来吃饭,一大早就跟著厨房的阿婶到市场采买,还要我去问毓贤你喜欢吃什么。哈,她很久没对家里的三餐这么用心了。”车金祺难得扮演慈父角色,笑嘻嘻替儿子挟菜盛汤。 “你看,有排翅、鲍鱼,这燕窝还是『你妈』上回去香港特别买回来的。今晚菜色特别丰盛全是托你的福!连你在澳洲的两个姊妹回台湾度假,『你妈』也没准备这么丰富的菜色。” “谢谢爸。”车赫凡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纵使他觉得父亲说的话令人反感,特别是“你妈妈”这三个字。 他打从心里不认同,作风嚣张的车夫人是他名义上的母亲。 “是啊是啊,为了欢迎你回车家,我确实花了不少心思。”车夫人赶忙邀功。“别说你爱吃的东西我已经打听好了,连你将来要住的房间我也请设计师全部按你喜欢的颜色风格换新,等会儿吃完饭带你去看看,要是有哪里不合意的再改” “我暂时不打算住这里。”车赫凡一句话让车夫人瞬间变脸。 “什么?什么叫你不住这里?”车夫人的笑意全部收起,冷冷问:“这里是你家,你不住这要住哪?” “我想陪我妈住。”车赫凡一字字说得很清楚。“她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你妈是大人了,有什么不放心的?”车金祺脸色很难看。 “是啊,你爸爸说得对。”车夫人顺势帮腔。“你是我们车家的孩子,没道理流落在外头嘛,这要给外人听见了,不知道会传得多难听。” “不,我住『外头』方便,反正我在『外头』也住习惯、住很久了。”车赫儿故意加强“外头”两个字。 “你….!”车夫人沉下脸,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老公,冷言道:“你瞧,这就是你最得意的儿子,不知道是像谁?” “你给我闭嘴:”车金祺怒火中烧,大喝道:“我的儿子我自己会管!” “哼!”车夫人到底不敢惹火老公,只冷哼一句便噤声不语。 也难怪车夫人要变脸,她处心积虑把车赫凡弄回家里住,最大目的就是藉儿子把老爸车金祺留在家里,免得他以想见儿子为由去会小老婆金毓贤。 她费尽心机张罗布网,就是想把一老一小全紧紧握在手里,如此一来,不管将来东兆会落在哪个人手上,她都有好处可以捞。 谁料这死小子竟然从头到尾给她摆臭脸就算了,竟然还说他不打算住家里——他真以为自己当上皇帝了,也不看看现在是谁坐在皇太后的位子上?! 静默了片刻,车夫人不动声色地倒抽了口冷气,努力摆出和颜悦色的笑脸,劝道:“哎呀,做爸爸的当然希望孩子陪在身边嘛。赫凡,听爸妈的话——尽早搬回家里来住吧?别让你爸爸失望。” “爸的孩子又不只我一个。”车赫凡豁出去了,口无遮拦直说:“云珊、盈珊在澳洲,你为什么不把她们接回家陪你?爸爸,我妈跟你不一样,你想要哪个孩子陪,只要你一句话,没人敢不从。但是我妈只有我一个孩子……” “你这小表懂什么?”车夫人火气再也藏不住了,板起脸孔斥责。“云珊跟盈珊怎么跟你比,她们是女儿,你是儿子啊!” 提到另一个遥远国度的情敌,车夫人霎时又涌起强烈妒意,当初车金祺的二老婆也是她费尽心思运作,才把她们母女三人弄到澳洲去,好不容易除掉的眼中钉,这死小子哪壶不开偏要提这壶,怎不叫人一肚子火引?! “儿子跟女儿一样是爸爸的孩子。”车赫凡心平气和道:“既然云珊和盈珊可以留在澳洲陪她们的母亲,我当然也可以不住这里。” “赫凡,你、你、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的眼里还有长辈吗?”车夫人被车赫凡的伶牙俐齿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好了,都别说了。”车金祺伸手一挥,阻止这对“母子”继续争执下去。“今天赫凡是来陪我们吃饭,不是来吵架的。” 第13页 “是啊,好心好意请『大少爷』回家里吃饭,结果呢?”车夫人没好气瞟了他一眼,先前温柔慈母的模样都不见了。“反正啊,我这个『妈』该做的都做了,大少爷不领情我也没办法!” “你少说两句,别吓著孩子了。”车金祺当著车赫凡的面,数落老婆的不是。“才刚加入这个家,总要给他一点时间适应。” “嗯。”车夫人低下头迳自吃起讨车赫凡欢心的高级食材,看在老公面子上,她不再多说一句。 其实,她早就知道车赫几个性倔强难搞,却没想到他比自己想像中更固执且刁钻。然而为了挽回老公的心,为了巩固自己在“东兆集团”皇太后的地位,她也只能把苦往肚里吞。 “赫凡啊,今天约你回家吃晚饭,其实有件事情——关於下个月你生日……”车金祺明显语气变温软了,事实上他诚心要笼络这个庶子,只是很多时候放不下做父亲的威严。 车赫凡感觉父亲的态度很谨慎,不由月兑口直说:“每年都有生日啊,我都跟妈一起出去吃馆子就算庆祝了。” “不成。”车金祺摇头,皱眉道。“你现在不一样了。车家的儿子过生日,而且是第一次在我们家过生日,一定要办得盛大!一定要正式!” “盛大?正式?”车赫凡不认同地沉吟。“我觉得生日是很个人的事,不用劳师动众又大费周章……” “什么你觉得,在车家不是你说了算!”车金祺为儿子斟了一点酒,示意他喝下。“你啊,就是欠缺磨练。坦白说,现在的你距离我的理想还差很远。” “是,我会努力的。”车赫凡听从父亲的要求,将酒杯里的酒仰头饮尽。 “既然知道要努力,我安排的应酬你就不要推却。”车金祺侃侃说出自己的想法。“下个月你生日,我跟你妈打算帮你盛大隆重办一次庆生宴,届时我会请平常人见不到的政商名流,一方面是帮我们『东兆』做公关,另一方面……我打算利用这次机会,让大家知道我车金祺有你这个儿子!” “你爸爸的意思,就是公开承认你的身分!”一旁安静的车夫人补充道:“现在外面一堆流言蜚语,乱七八糟的传言很多,你爸爸是想乾脆利用这个机会一次讲清楚,往后谁也不必再猜测东兆的接班人是谁——这么重大的意义,你自己要懂得把握。” 车夫人边吃边冷冷地说,显然这不是她乐见却必须接受的结果。她自己的儿子失去继承东兆的机会,眼看大位被小老婆生的孩子拿去,心里哪有不呕的? “嗯。”车赫凡表面平静点点头,心中却掀起滔天巨浪。 正式成为车家一分子,光明正大拿下“东兆”的继承权——这不是母亲茹苦含辛多年最大的期盼吗? 车赫凡几乎要落下感动的泪水,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他们相依为命熬过那么多苦日子,老天爷总算还他一个公道了! 这顿晚餐车赫凡吃得百味杂陈,山珍海味吃得不多,吃进去最多的是感慨和感动,以及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饭后,车赫凡回到大宅里特地为他重新装璜整修过的大房间,他一个人呆坐在可以眺望远山的大书桌前,望著眼前开阔的青山绿水,他突然好想找一个人说说心里的激动。 他的脑海浮现一抹身影,不是他从小认识的好哥儿们,也不是每天球场上一起奔驰的篮球队队友,而是她——汪羽璇。 是,他想把心中的澎湃激动全部与她分享。他相信,经历过人生风雨的汪羽璇一定可以了解他的感受,她一定比其他人更知道咸鱼翻身是怎样的滋味。 他突然非常想念她,想念她一个人默默在教室里吃午餐的恬静模样。 在那个专门收集少爷和千金小姐的贵族学校里,只有汪羽璇跟他是一国的——他懂得粗茶淡饭的滋味,她懂得滴下汗水的人才有资格欢呼收割,她坦荡不服输的性格,跟自己从小背负私生子恶名,一路挣扎著长大的顽强多么雷同! 车赫凡幽幽叹了一口气,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方才父亲要他拟出生会那天宴请的名单,好准备邀请函,车赫凡随手翻到笔记本的空白扉页,不假思索地写下第一个名字—— 汪羽璇 第六章 天暗了,体育馆里灯火通明。 篮球队例行练球时间结束,开阔球场里三三两两练完球的队员各自整装准备离开,车赫凡拔高的身材在空旷场中特别显眼,他抱著球往休息区走,看得出认真练习后的满身汗,在银白灯光照射下,缓步走的模样竟有说不出的帅气潇洒。 伫立场边许久的奚心瑷看呆了,她为车赫凡与众不同的英气逼人深深著迷,相信这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男人可以像他这般掳走自己的心! 她看得太久太入迷,甚至没发现车赫凡也看见了她,眼中露出讶异的光芒,一步步向她靠近。 “奚心瑷,你怎么还在?很晚了。”车赫凡放下球踩在脚下,微偏著头不解问道:“你对篮球很有兴趣?这阵子你每天都来看球——想加入球队吗?” “不不!没有。”奚心瑷忙不迭摇头,解释道:“我、我只是来看看……顺便想问你,那个、那个我订的『大铁盆』水煎包好吃吗?” “原来是你送的?”车赫凡微蹙起眉,低头沉吟了两秒,咧开性格薄唇道:“谢谢你,队员们都很喜欢,也吃得很开心。不过以后不必麻烦了,学校有替球队准备点心。你买那么多水煎包也要花不少钱,大家都是学生,这么破费不好吧?” “不要紧,那家水煎包很便宜,数量大更便宜,我还付得起。以后只要你们练球,我都请老板送过来好不好?”奚心瑷一听自己的爱心水煎包受欢迎,不由笑得心花朵朵开,灿笑答道:“最重要是你们吃得惯。要念书又要练球,每天能有好吃的祭祭五脏庙,练起球来心情也比较好!” “谢谢你。”相较於奚心瑷的热切笑容,车赫凡的态度显得客套而保持相当的距离。“不过,以后真的不要再送了。大家都是同学,不必这么客气。” “我、我不是跟你客气……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想……想问你。”奚心瑷莫名地舌头打结。她圆圆的脸蛋火烧似地红,好像连呼吸也不太顺畅。 枉费她一向是个直来直往的大姊头,骂起人来大气都不必换,这会儿跟偶像贴得太近,一抬头便可望见他帅气性格的脸庞,害她心跳慌乱,连舌头都不听使唤。 “你想问什么?”车赫凡慢慢走到他放置书包杂物的休息区,漫不经心问。“有事情在教室里遇见就可以说了,不必刻意跑到体育馆来吧?这事很重要吗?” “嗯……对我来说,我认为很重要。”奚心瑷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既然来了,就把话说清楚! 她挺起胸膛勇敢对上他黑亮眼眸,用豁出去的态度开门见山问:“你是不是喜欢汪羽璇?” “你说什么?”车赫凡凝著脸,整个表情都变了。他觉得眼前这位女同学很奇怪,大老远跑来只为问个无厘头问题她有什么毛病啊? “我不懂你为什么问这个。大家都是同学、都是好朋友,哪有喜欢或讨厌?难道你不喜欢汪羽璇?我看你们感情不是很好吗?”车赫凡严肃而强势的措辞,透露出他对提问者的怀疑。 “我没有不喜欢她……”奚心瑷抿了抿唇,认真的看著他说:“朋友之间的喜欢是不一样的。我知道你对她很特别……不但借她讲义,还常请她吃饭。平常你跟班上同学之间距离很远,唯独对汪羽璇不一样。所以,其他同学都在传——” 第14页 “传什么?你们会不会太无聊了?”车赫凡有点发火。“汪羽璇的情况难道你们都不知道?我只是在能力范围之内帮她。” “仅止於此?”奚心瑷嘟起嘴,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著他。“你敢发誓?你敢发誓你一点都不喜欢汪羽璇?” “你有完没完,我为什么要发这种无聊的誓?对不起,司机还在校门口等我,不奉陪了。”车赫凡背起书包往出口走,他不想再跟这个满嘴胡言乱语的女同学扯下去。 “等等,车赫凡!”奚心瑷一个箭步追上他,大胆伸手拉住他的书包。“我只想问你最后一句如果你不喜欢她,那么你对汪羽璇做的,不管是请她吃早午餐或是借她讲义,都仅是对家庭有变故同学的同情而已吧……” “你——”车赫凡摇了摇头,冷言道:“奚心瑷……你会不会干涉太多了?我要做什么不必向外人交代动机目的吧?何况,我的所作所为有妨碍到你吗?” “有!因为我想知道你对她是同情还是喜欢?”奚心瑷不顾一切喊道:“车赫凡,我不想隐藏我喜欢你的事实。因为我不是邵种『假仙』的女生,是就是、有就有,我不能左右你的选择,感情反正不能勉强,但是你也没权利阻止我喜欢你。再说我当然想知道有没有竞争对手。照你这么说,汪羽璇不是我的对手……吧?” 她的话语让车赫凡惊讶,他整个人转过身面对她,缓缓道:“奚心瑷,我真的觉得你想太多了——对我而言,你跟汪羽璇都是同学,我没有特别对谁好或不好,你讲那个对手不对手的实在很荒谬。” 他看著奚心瑷充满醋意的脸庞,忍不住又摇头,一字字清楚道:“或许吧,潜意识里我觉得汪羽璇很可怜。老师同学都欺负她、不理她,如果再没有像你我这样的同学偶尔关心她,她在学校要怎么过下去?” “喔……那我懂了,你对她只是同情。”听到她私心想要的答案,奚心瑷终於笑开怀。 “我真的要走了,再见。”车赫凡不再多说,随意挥了挥手迳自往楼梯走。 “等等我!我跟你一起走。”跟在他身后追下去的奚心瑷乐得手舞足蹈,再没什么事比亲耳听到车赫凡承认对汪羽璇的照顾是出於同情这句话,更令人振奋了! 这表示车赫凡对汪羽璇没有男女之情,也就是说,她非常有机会掳获这位人人崇拜的白马王子! 然而,一前一后离开体育馆的车赫凡和奚心瑷都没发现,伫立在篮球架下阴暗处的人影。 汪羽璇为了打破和奚心瑷的冷战,特地早早把洗衣房的工作结束跑来体育馆,她想跟奚心瑷好好聊开,告诉她彼此间的友谊更甚一切,她不会为了一个男生而坏了她们深厚的情感。 只是,汪羽璇万万想不到最在意的好友,和另一个她一直以为诚心帮助自己的好同学,竟然在她背后吐露真实心声,说出那一句句让她心碎的言语。 她像是被乱棒没头没脑打了一顿,拖著步伐离开体育馆,感觉头脑晕眩、脚步沉重,整个人无处不痛。 ***独家制作***bbs.*** 汪羽璇走在往公车站牌的红砖道上,雨丝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飘了下来。 她忘了带伞,一早匆匆忙忙出门,没注意天候变化的结果,便是现在得淋著雨站在毫无遮蔽的站牌下,等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公车。 当恶运如影随形,老天爷卯起来跟自己过不去的时候,汪羽璇唯一能做的就是逆来顺受,她已经失去挣扎反抗的力气。生活磨耗她大部分精神体力,在能量竭尽的边缘,她累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那么,此刻越落越大的雨,是否代替了她流不出的泪? 汪羽璇仰起头,任冰冷的雨落在身上——这时候的她渴望淋点雨,希望有什么东西能缓一缓心里不断崩塌毁灭的酸楚,她的自尊心被车赫凡和奚心瑷在体育馆的那番对话啃蚀得伤痕累累、痛不能止…… 所以,你对汪羽璇做的那些事,不管是请她吃早午餐或是借她讲义,都仅止於对发生家庭变故的同班同学的同情而已? 或许吧,潜意识里我觉得汪羽璇很可怜。老师同学都欺负她、不理她,如果再没有像你我这样的同学偶尔关心她,汪羽璇在学校要怎么过下去? 车赫凡,我不想隐藏我喜欢你的事实。因为我不是那种“假仙”的女生,是就是、有就有,我不能左右你的选择,感情反正不能勉强,但是你也没权利阻止我喜欢你。再说我当然想知道有没有竞争对手。照你这么说,汪羽璇不是我的对手……吧? 奚心瑷说的每句话、每个表情都像一桶桶强烈腐蚀物,不断往自己心上倒。 汪羽璇不愿相信以往待她如亲姊妹般的奚心瑷,原来只是可怜同情自己的不幸遭遇,可是她的关心那么真实,一点也没有作假的痕迹啊! 她淋著雨,盼望冰寒冷冽的雨丝能冲掉奚心瑷说的那些伤人话语。 然而,眼看雨势逐渐加大,窒碍难行的车流绵延闪烁迷离灯火,她等的公车依然杳无踪影,她身上衣物却已渐渐湿透,刺骨寒意沁入心魂。 “汪羽璇、汪羽璇!雨越下越大了,快上车!” 一道急促的呼唤在隆隆车声及此起彼落的喇叭声中响起。 汪羽璇四处张望了一会儿,没弄明白声音出自何处,只感觉有一对火热的眼眸跟在身后,传送炽热电流令她周身感觉些微温暖。 “快上车!雨下那么大,你还东张西望什么?快!”一把黑色大雨伞无预警为她遮去风雨,车赫凡认真的望住她的一脸迟疑。“我送你回家。雨这么大,你又淋得一身湿,这样会感冒的。” 定定看著他快速开合的薄唇,汪羽璇瑟缩身子不发一语,心里揣想: 这又是他对可怜同学的同情吧?碰巧下雨撞见自己没带伞等不到公车,他才决定停下耀眼又拉风的朋驰名车,像捡一只可怜的小猫小狈一样,把淋雨的同学捡回车子里送回家,当作日行一善…… “不用了,我家很远,你又不顺路。”汪羽璇必须用意志力才能控制发紫的唇不颤抖得太厉害。“车赫凡,谢谢你一直帮我。不过,我不想再麻烦别人了。” “什么麻烦?你家再远也离不开台北县市。何况我又不赶时间,你何必客气?走吧!车子不能停太久,警察会赶人……” 车赫凡不解她拒人於千里之外是为什么,他们应该没那么生疏吧? “真的不必,我的公车很快就来了。你先走吧,要不警察真的来赶人了。”强烈自尊心在她心中发酵,逼迫她就是不愿再接受他虚伪的热心。 “什么不必,你的脸好白,嘴唇也变成紫色了,再淋下去一定会生病。”他不再听她任何理由,抓起冰冷小手往停车方向走。 他想不通她在拗什么。难道她自己不清楚,在这准备升学的关键时刻又要兼差赚钱的节骨眼,她能出差错吗? “放开!不要拉我!车赫凡,我都说不必了,你干嘛拉我?”汪羽璇硬是不要上他的车,在雨中跟为她撑著伞的车赫凡拉扯。 “你够了吧引”车赫凡不容她挣月兑,硬施了点力气握紧她的手,严厉语气彷如命令。“汪羽璇,你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了还耍个性,快上车!” “好痛……”车赫凡失控的力道让她痛得两眼盈泪,哑著嗓子低喊:“你很奇怪耶!我喜欢淋雨、喜欢挤公车你有什么意见?难道要这样硬把我拉上车,非把你泛滥的同情心倒在我身上,才能满足你高高在上的贵族王子虚荣心?车赫凡,我叫你放开!放开我!听到没有?” 第15页 尽避她一再抗拒、一再控诉,车赫凡依然不改要送她回家的意志,他小心撑著伞为她遮雨,护著她不被拥挤的人潮碰撞,对她嘴里吐出的咒骂置若罔闻。 直到将她“押”进车内,他二话不说先丢给她两条乾净的毛巾,冷著脸道:“赶快把头发擦乾:什么喜欢挤公车回家,你以为自己是无敌铁金刚?天冷又淋雨,万一真病了,你怎么应付打工和上课?真淋出什么病来,看病住院、吃药打针都不用花钱吗?请问,现在的你有闲钱可以生这种浪漫的『闲病』吗?” “我……”汪羽璇冻僵的唇开了又闭,面对他字字铿锵的指责,她真的没有理由可以反驳。 然而,即使他再理直气壮,汪羽璇对他强押自己上车的举动仍是满月复委屈。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什么立场避她生不生得起病、看不看得起医生? 不过就是普通的同班同学罢了,他是吃饱太闲啊?好好同学的角色不演,非要这么有心有情地一让人控制不了,产生无限遐想? 汪羽璇忿然瞪著车赫凡,却对上他含情脉脉的眼,电光召火的瞬间,她赶忙收回眸、垂下眼睫,不敢再对上他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炯锐目光,她害怕心中那堵自尊的高墙,会因为他眼中不能解释的温情而瓦解。 “……别气了,赶快把头发擦乾。” 面对她的沉默无语,车赫凡也无力再说什么,他长长叹了口气,幽湛黑瞳从锐利变成温柔款款,和缓低声问:“对了,你家住哪里?哪一区?什么路?” “在xx区,xx路。”汪羽璇不再坚持,他的好心好意那么明显,何况车里还有他家司机在,她总得识大体,别让好心的他为难。 “高叔,麻烦你先到我同学家,xx区xx路,麻烦你了,谢谢。”车赫凡非常客气地交代前座的司机。 之后,这一路他们再没有多说一句话,在近一个小时的路程里,车赫凡和汪羽璇各自怀抱心事,车窗外的灯火流离不断随著雨势及车速变幻光影,正如在他们心中翻搅的情绪,时而黯淡、时而灿烂…… ***独家制作***bbs.*** 送汪羽璇回家后,车赫凡必须绕过大半个市区才能回到自己和母亲居住的滨河豪厦,进家门已比平常到家的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 “赫凡,你回来啦?怎么今天特别晚……累不累?赶快去洗洗手,我们准备吃饭了。”车赫凡的母亲金毓贤从客厅里迎出来,连串问题表露她的关心。 穿著日剧里女主人常穿的典雅淡米色套装,柔顺黑发梳成髻,光洁的耳垂和颈项配戴著日本粉红珍珠连缀成套的耳坠及项链。 她的气质长相和服装打扮都很日本,连笑的时候都很日式,猛一看活月兑月兑是台湾版的“黑木瞳”,浑身散发成熟美女独有的、融合性感与感性的华贵气质。 金毓贤不满二十岁就生下车赫凡,不满四十岁的她有个快十八岁的儿子,车赫凡站在身边就像她的小男朋友。 生出优秀出色的儿子是她最大的骄傲,金毓贤深爱独生子胜过一切,为了儿子她愿意忍受委屈,吞下所有财团大老板不见天日的三姨太所该受的鄙夷,及社会舆论的挞伐。 “妈,您还没吃晚餐?不是说不要等我吗?我今天顺道送一个同学回家,所以才会这么晚。”车赫凡心疼地看著美丽的母亲。 母亲的脸庞总是绽放宽厚和蔼的笑颜,那朵温暖轻柔的笑靥正是承受诸多压力的他能得到的唯一安宁温馨的来源。 “也不差这点时间,一个人吃晚餐多没意思。对了,你刚说『顺路』送同学回家,你同学不是家里都有车子接送吗?” 金毓贤慈爱的看著儿子,基於母子连心的直觉感应,她明显发觉儿子的情绪不太一样。 “这位同学家里出了点事情,经济状况比以前困难很多,所以她得搭公车上下课,今天我刚好经过公车站牌,看到她淋雨在等公车,怕她生病才送她一程。” “这样啊……那的确该送人家。”金毓贤点点头,称许道:“有缘当同学,既然同学有困难而我们又可以做得到,当然义不容辞伸出援手。辛苦你同学了,他在学校里一定不好过吧?” “是啊,好多势利眼的老师和同学都欺负她。听说她连学费都缴不起,只能在学校餐厅洗碗盘抵帐。” “真的?有这么严重?”金毓贤不可置信地摇头。“既然这样,为什么他还要继续念下去?他可以转到一般高中,精神和经济的压力也没那么大。” “妈,贫穷并不是罪恶吧?穷的人也有读书的权利啊!”车赫凡很为汪羽璇在学校受的不平等待遇抱不平。“我真不懂!为什么那些在讲台上满口仁义道德的老师,会用那么卑劣下流的语词嘲笑她?穷又不是她的错!” “穷或许没有错,穷也不可耻。但是穷会让人失去自尊,让人气短。”金毓贤一面帮儿子挟菜,一面以感同身受的口气道:“赫凡,你要知道社会是现实的,跟你小时候读的童话故事完全不一样。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社会,不是我踩你就是你踩我,所以,我们要行善也得衡量自己的处境跟能力。” “妈,你说到哪去了,帮助同学哪有这么复杂?”车赫凡蹙起眉,凛然眼光看著母亲。“只是下雨天送她一程,不关什么利益冲突吧?妈,我不喜欢你们大人什么事情都想到利益。如果做每一件事都要求好处,都要有报偿,那做人会不会太累了?她家里垮了,连基本生活都有问题,这种时候去质疑别人有什么心机,好像太超过了。” “呵,儿子你会不会反应太激烈了?以前你跟你爸谈起生意的事,你也认同商场上唯利是图,不必讲仁义道德的啊!”金毓贤轻轻笑了起来,深深看了他一眼,问道:“我想,你应该很喜欢这位同学。至少,你认同、相信这个人,才会心里不设防。” “这……或许是吧……”车赫凡被母亲的问题给问倒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汪羽璇? 他只知道看见她一个人落寞无助的时候,心总不能扼止的抽痛,好像有人用细针挑动他的神经,一抽一抽地、无力地疼著…… 无法抗拒的心软算是喜欢吗?当他看见她孤绝的身影伫立站牌下,他的心猛地缩了再缩,巴不得站在那儿淋雨的是自己。 这样的情绪就算喜欢吗?车赫凡懵懵然不得其解。 都到家那么久了,他的心还悬著她凄清忧愁的容颜,他还担心这么冷的天,她回到家里,有没有一碗热汤暖身? 想著,他清俊帅气的双眉又紧紧蹙拢了。 “好了好了,吃饭的时候别想这么严肃的话题。来,多吃点,你现在早晚都练球,需要多补充营养。”金毓贤从儿子凝滞的表情已经知道了答案。 知子莫若母。 其实,金毓贤从儿子有条理且详尽的“交代”中,已经闻出不一样的味道,毕竟每个人都年轻过,也都曾经有过青涩的年少时光。 金毓贤自己的青春时光已够惊世骇俗,她瞒著父母未婚生子,独力熬过一段备受欺凌的单亲生活,她已经从“吃人的社会”学到很多、领悟很多,所以她不必多问一句话便可料中七八成。 这位接受帮助的“同学”必然触动了儿子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要不就是拨动他少男情怀的某根弦,否则他不会这般煞有其事、正襟危坐地解释说明。 第16页 然而,金毓贤把一切看在眼里,却只打算默默关心,并不想追根究柢。 第七章 “心瑷,好端端你干嘛带我来吃这么贵的东西?什么事让你心情这么好?”坐在装璜考究的高级牛排馆里,汪羽璇一肚子疑惑地看著奚心瑷。 “嘻嘻,没有啦!就是心情好嘛,想吃牛排就来吃啊,干嘛还需要找理由?” 自从她亲自找车赫凡证实他对汪羽璇的态度仅是普通同学间的同情,奚心瑷对汪羽璇的妒意便彻底消除了。 “心瑷,据我所知,你并不是特别爱吃牛排耶。”汪羽璇并不了解奚心瑷之所以请她吃牛排是为了“大和解”,但她约略可以猜出应该跟车赫凡有关。 “谁说我不爱?”奚心瑷柔美笑著,像是恋爱中的女人。她殷勤拿起刀叉为汪羽璇切开牛排,开心道:“我听车赫凡说,这家的牛排都是当天从日本空运来的,肉质超好吃、超鲜女敕——羽璇,你可要多吃点。” “车赫凡?”果然被汪羽璇料中了,奚心瑷不是有心机的女孩子,任何喜怒哀乐都会清楚写在她脸上。 “是啊,你不知道吗?这家牛排馆也在『东兆』的饮食集团底下。”提起心里爱慕的人,奚心瑷甜蜜得连眼睛都在笑。“他常请球队的队友来这儿打牙祭,听他们说得好像多好吃,我当然要带你来试试看罗!” “你……你不生我的气了吗?”汪羽璇试探问道:“其实你误会我了。车赫凡对我并没有特别用意,他不过是同情……”说到这,汪羽璇垂下眼睫。 她没忘记在体育馆听到车赫凡和好友的谈话,到现在仍觉被严重刺伤。 “哎呀!那件事就别再提了。都怪我,事情没搞清楚就乱发飙。”奚心瑷促狭对她眨眼笑笑。“没事了啦:说真的,我今天拉你一起陪我吃牛排,就是要跟你道歉的。呵呵,对不起啦!我那天不应该对你凶,羽璇……你不怪我吧?” 奚心瑷伸出手,横过桌面与她相握,眼神满是歉意。“对不起,你不要在意,以后我们还是好朋友。好吗?” “嗯。”汪羽璇点点头,露出带点苦涩的微笑。 她无法拒绝,从家里出事以来,多亏奚心瑷的大姊头热心性格帮了她许多忙,汪羽璇也知道她只是有点“重色志友”,只要避开敏感的地雷区,她们可以维持不错的友谊。 “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奚心瑷神秘地身体往前倾,刻意压低声音又掩不住兴奋道:“车赫凡给我一张邀请函耶!是他爸爸特别为他十八岁生日办的。嘿,你知道他不是他爸爸跟元配生的孩子吧?” “真的吗?”汪羽璇摇摇头装作不知情,因她之前就听心瑷说过了。在她过去生活的富豪家庭中,常常会听到这样的小道消息。 “现在东兆集团的主席车金祺就是他爸爸,目前为止有三个女人。”说到关於车赫凡的事情,奚心瑷的眼神灿亮无比。“大老婆生了三个孩子,只有一个男生,听说车赫凡大哥从小资质平庸,后来去美国念书不学好,让他老头伤透了脑筋。前几年喝醉酒跟人起了冲突,不知怎地打伤了脑子,现在什么事也不能做,车金祺要他留在美国眼不见为净。可是他的二老婆只生了两个女儿,现在都在澳州念书。他爸爸眼看庞大家业没有接班人不行,才软硬兼施让元配接纳他们母子。” “原来,他……他是因为这样,才有机会回到爸爸身边。”汪羽璇不知怎地就说不出车赫凡的名字,只用“他”代替。“我听过好多故事,类似这样的真可怜,从小没有爸爸,甚至不知道爸爸是谁……” 汪羽璇慢慢吃著牛排,想起车赫凡始终忧郁的眼神、习惯紧抿的薄唇,还有那对几乎很少舒展的俊眉。 难道,就因为他也走过低潮,才对自己的困境感同身受吗? 思及此,汪羽璇不由得皱起眉,规律跳动的心微微抽了一下,对他的坎坷身世涌起一丝惆怅。 “羽璇,你怎么啦?”奚心瑷伸出手在她面前挥动,唤道:“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我还没讲完耶!你知道吗,车赫凡很在意这次的庆生宴哦,据说他爸爸会请很多政商名流,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耶!班上同学没几个能拿到邀请函呢!我想,他应该不会发邀请函给你吧?” “邀请函?呃,没、没有。我当然不可能有,现在我读书打工都来不及了,哪有闲工夫去参加名流宴会。”汪羽璇脸色黯了下去,她没想到奚心瑷会把话说得那么直接。 看来好友压根不想她也出席,所以汪羽璇更不敢告诉奚心瑷,事实上,车赫凡早已经把邀请函夹在一早放她桌上的讲义里了。 “是啊!我也觉得你不适合去。”奚心瑷没发现她脸色越来越难看,继续大声发表高见。“你想想,那种政商名流的宴会要准备多少行头,你总不可能穿条牛仔裤就去吧?再说,与其花那个钱和时间,你不如省下来做更多实际的事。呵,你别怪我把话说这么直,就因为我们是好朋友才不拐弯抹角。我觉得啊,就算车赫凡真的开口邀请你,那也是礼貌上说说,倘若我是你的话,顶多就是心领了,绝对不会当真……” “嗯,我知道了。反正我不会去。”汪羽璇点头,颓然放下刀叉,顿时嘴里的牛排全没了滋味。 接下来奚心瑷又喳喳呼呼说了很多车赫凡家的八卦绯闻,汪羽璇虚应点头、微笑,其实她什么也没听进去。 看著奚心瑷说到任何关於车赫凡的点点滴滴,那种像是掉进糖罐里的甜蜜,彷佛她真成了车赫凡的女友,幸福美满溢於言表。 她觉得有一股难以纡解的窒闷梗在胸腔里,汪羽璇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总之是难以形容的不舒服,就是很不喜欢奚心瑷想尽办法把自己排除在她和车赫凡的圈子之外。 不是口口声声说她们还是好朋友?难道,好朋友遇上心仪喜欢的男人,马上就翻脸像翻书? 汪羽璇参不透这当中的道理,爱情对她而言仍是大艰涩的习题,她不想也没时间去理清里头的重重机关。 “你怎么不吃了?还剩那么多,再吃啊,平常很难得吃到耶。” 显然奚心瑷、心情好得不得了,一下子点现烤的蛋糕推给她,又把她剩下的牛排细心切了硬要她一块块吃下去…… 然而,奚心瑷越是对她殷勤热切,汪羽璇越是感觉心绪低落——她不喜欢奚心瑷像是交换什么似地猛对她好,这样的感情一点都不自然,她喜欢出自真诚,不求回报的付出。 象……就象车赫凡默默为她做的一切,就算伤了她自尊的怜悯同情也罢,至少那是出於他的真心,没有目的也不求报偿啊! ***独家制作***bbs.*** 一大早,汪羽璇在学生餐厅里忙著。 有了奚心瑷的明说暗示,汪羽璇更是打定主意不出席车赫凡的庆生会,并且平常上课也尽量?避与他单独相处,以杜绝任何说话的可能。 她以为这样子躲躲闪闪,几个月很快就会过去,只要熬到毕业典礼一过,大家各奔东西、各有新的生活领域之后,自然可远离纷纷扰扰。 以前她一早到学校会先进教室放书包,现在她直接把书包背到餐厅去,就是不愿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与他单独相处。 她以为这样万无一失,却没想到在住宿生才去的学生餐厅里遇到车赫凡和其他球队成员,一夥人围著圆桌吃早餐,而她正好端起大锅鸡肉粥送去他那桌。 第17页 “小心!兵子很烫!”汪羽璇使出全身力气把冒著热气的食物“安全”放到桌上。 当她抬起头,赫然发现车赫凡正以讶异的眸光盯著自己,一时间差点把手上两块垫锅子的抹布掉到地上去。 “你……”当著一堆不认识的男孩子面前,汪羽璇竟然紧张得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才恰当,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后,只吐出最简单一句。“早安,你们慢慢吃。” “谢谢。”车赫凡微微一笑,点点头向她示意。 他的眼中浮动她难以分析的情感,汪羽璇习惯地逃避他的凝眸,急忙转身离开到厨房继续工作。 车赫凡拿著碗筷动也不动,怔怔看著她纤弱的背影在餐厅另一端忙来忙去,如同发现她在雨中等公车的感受一样,他感觉、心在紧缩,渗入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的酸涩滋味。 那是什么样的情绪? 怜悯?同情?喜欢?爱? 轻甩头,车赫凡不愿再想下去,拿起杓子盛好粥,低头专心吃了起来。 “赫凡,刚刚端著大锅粥过来那个女生是你们班的吧?”一名篮球队员以手肘碰了碰车赫凡。 “是啊,怎么了?”车赫凡点点头。“你认识她吗?” “啧……真是可惜了!”坐在他旁边的队员摇头叹息不止,带点鄙夷的语气。“能读我们学校的学生非富即贵,她外表看起来也白白女敕女敕的,怎么会沦落到餐厅里做低三下四、端盘子送碗筷的工作?” “听说是家里出了点事情,她爸爸卷了公司的钱落跑,本来规模不小的成衣厂倒了,还欠了不少钱。她为了继续完成学业,只好在学校里找点工作。”车赫凡淡淡说著,表面上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般平淡,心中搅动的思绪却很汹涌。 他第一次听闻汪家的遭遇时,就特别注意汪羽璇,他钦佩她的勇敢坚毅,若是换成别人,恐怕不知道早自暴自弃到哪里去了。 “家里缺钱干嘛来端盘子?”另一个队员以有点流里流气的口吻说:“我看她的条件还不错,脸蛋美、身材也不赖,到酒店待一阵子说不定就发了……” “就是啊!傻子才留在这洗碗端盘子,枉费老天爷给她那么好的条件。” 又有一个队员接腔。“女人越年轻越值钱,如果她肯牺牲!傍有钱人当地下情妇陪睡一阵子,随随便便也可以捞到好大一笔钱。我看她脑子肯定不好,放著天生的本钱不用,呆呆的躲在家里面捱穷?可惜!” “看你说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有兴趣的话,乾脆把她约出来谈条件,反正你家里别的没有,就是有钱嘛!” “噫?这个主意不错!看在是赫凡同班同学份上,『乔』个好价钱给她,以后别再可怜兮兮端盘子洗碗了。赫凡,她是你同学,不如由你来约她……” “够了!你们懂不懂尊重别人?”车赫凡砰地把碗筷用力放在桌上,疾言厉色道:“人家家里遇到这种事已经够不幸了,你们不同情就算了,怎么可以践踏人家的尊严?她跟你们一样,也是人生父母养的!” “赫凡你干嘛,只是闲聊开开玩笑,你当真发脾气哦?”眼看玩笑开大了,他旁边的队员连忙缓颊。“别那么认真啦!以后在你面前不说这些混话总行了吧?来来,继续吃饭,没事没事……” “我吃饱了。”车赫凡毫不犹豫推椅起身,冷冽道:“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一步。” 他不能忍受别人用不礼貌的言语诬蔑她,即使是玩笑也不行! 如同过去自己走过一段没有父亲的艰苦岁月,不管身体精神再苦,也不容别人作践自己和母亲的自尊。那是他的底线,一旦越过,没有第二句话,天皇老子来了一样翻脸。 “喂,赫凡你生气啦?别气,大家胡扯开玩笑你也当真喔?”一脸错愕的队员转过头喊他,边嘟嚷道:“真奇怪,她只是你同学又不是你马子,你干嘛反应这么激烈啊?真是见鬼了……” 抛下球队成员的叫唤,车赫凡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动力,他背著球袋直接闯进厨房,看到正在洗碗的汪羽璇,直接问道:“你收到我的邀请函了吗?” “啊?”汪羽璇从哗啦啦的水声里抬起头,皱起眉。“你怎么跑进来了?这里油腻腻的,你赶快出去吧,别弄得一身油污。” “你都不怕了,我有什么好怕的?”车赫凡不但没出去,反而踩进厨房里,走到水槽边。“我问你,有没有收到我给你的邀请函?下个礼拜天,在我家……” “嗯。”汪羽璇没停止洗碗的动作,默默点头,不置可否。 “那天,你会来吗?”车赫凡认真问。“这个生日会对我很重要,我希望你能来。礼拜天你应该没事吧?” “我……我那天要打工。”汪羽璇随口编了个理由,既然已经跟奚心瑷说不会去,她就要说到做到。 “星期天你也有工作?会不会太辛苦了?”车赫凡失望地望著她,沉吟两三秒后缓道:“汪羽璇……你是不是不想去,所以才找藉口推辞?” “不是。我真的要打工。”汪不璇答得很肯定,手里继续忙著把洗好的碗筷锅盘一一分类。 “可以为我请一次假吗?”车赫凡伸出有力臂膀接过她手里一大落盘子,汪羽璇没料到他会突然出手帮忙,吓了一大跳。 若非车赫凡手劲够强接得稳,恐怕那叠盘子全碎在地上了。 “谢谢你。要不是你接著,这个月我就做白工了。”汪羽璇感激地对他一笑。 “怎么样,你可以来吗?”车赫凡继续追著同一问题猛打。“我是诚心邀请你参加,不是随便乱发帖子。” “我知道了。如果我工作挪得开就去,这样可以吗?”汪羽璇给他一个很有空间的答案。 “希望你不是敷衍我。礼拜天,我会等你……”车赫凡眼中泄露温情。 “等我?不用吧,你应该还有更重要的客人。”汪羽璇简直要昏倒,他为什么尽挑些令人心惊胆颤的话说? “你也很重要。”车赫凡定定看著她的眼睛,想把她看穿看透的凌锐目光令人害怕。 她不明白他干嘛那么在意自己会不会去,他们好像没有那么深的交情吧? 汪羽璇跟他挤在小小的厨房里,话已经问完了,他却一点也没要出去的意思。她感觉气氛很怪,好像他还想问什么更叫她招架不住的问题…… 在充满油烟味的小空间中,汪羽璇听得见他规律有力的心跳声,她努力闪躲他的眼神,却闪不掉空气里属於他的气息。她很想推开他出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无奈双脚无法移动,被钉住了似地只能圈困在他双手可及的范围里。 “车、车赫凡,谢谢你诚心来邀请我。”汪羽璇好不容易退到一个她可以呼吸顺畅的距离,绯红著双颊对他说:“我打工的地方不太容易请假,不过,我会尽量试试看。” “好。”车赫凡咧嘴一笑,把肩上的球袋背好。“那我先回教室了。总之,我一定会等你。如果你没来……我也会懂你的意思,表示你并不想交我这个朋友。”说完,他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汪羽璇怔住了,他最后一句话分明在给她压力。这下可好了,一边是奚心瑷一边是他,该怎么做才能两边都不得罪呢? 她走到餐厅里边收拾桌椅边叹气,在“去”和“不去”的抉择间举棋不定,苦恼不已。 ***独家制作***bbs.*** 随著车赫凡庆生会的接近,汪羽璇心中的挣扎越是强烈…… 第18页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到底该去还是不去?若是去了,遇到奚心瑷她一定很不高兴;若是不去,对车赫凡一再诚恳的邀请是否太不给面子? 汪羽璇呆坐在书桌前,桌上的课本已经停留在同一页超过半小时了。苦恼的她撑著下巴,另一只手不断地用手指卷弄头发,嘴里叹息又叹息,可见她根本无法专注在课本上的内容。 “羽璇,你怎么了?”汪母发现女儿一连几天心事重重,忍不住开口问:“这几天老是看你对著课本发呆叹气,是不是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 “妈……你怎么下来了?”汪羽璇回过神,她眼中的哀愁、郁结容颜令她母亲担心不已。 “现在几点了?今天该车的衣服都弄完了,当然要下来休息啊。” 汪母走进女儿的小房间,靠著床沿坐下。“女儿,告诉妈你到底在烦什么?在学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没有。”汪羽璇摇摇头,叹著气从课本底下拿出车赫凡的邀请卡。“我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不该去……妈,我应该为了要对好朋友守信而对另一个朋友食言吗?” “这么严重?这不过是个庆生会……”汪母看著女儿递来的邀请函,不解问:“你说清楚点,什么又守信又食言的,我听不懂。” “奚心瑷她……她希望我不要出席他的庆生会。”汪羽璇直截了当说明事实。“奚心瑷喜欢那个男生,喜欢到快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了,好像怕我妨碍她……偏偏这男同学平常也很帮我的忙,他说若我不去的话,就是不想交他这个朋友——妈,我真的好烦……” “车赫凡……姓车?他是不是东兆集团的孩子?”汪母不假思索问道。 “是啊。其实我对哪个同学是什么来历并不会特别在意,不过奚心瑷似乎对每个人都了若指掌。听她说,车赫凡是他爸爸跟情妇在外面生的孩子,最近这几年才让父亲的元配接纳,正式改了姓氏入籍。” “哦,原来如此。”汪母了悟点点头。“那难怪……一般的庆生会哪里需要这么隆重?这场宴会,好像有点『公告周知』的意思,是车赫凡的父亲给车赫凡正式认祖归宗的仪式。我想他一定很在意这次生日,如果他真的邀请了你而你却缺席的话,他应该会很失望吧。” “我也这么想。”汪羽璇犹豫的眼神看著母亲。“可是心瑷说,那种场合不适合我。上流社会的宴会免不了一些基本行头,衣服、首饰、鞋子,我想心瑷说得也有道理,我们现在生活过得辛苦,还是别浪费这些钱……想来想去我还是不要去比较妥当。” “奚心瑷这女孩子心眼未免太小了!怎么可以不让你参加班上同学的活动呢?她喜欢车赫凡是一回事,你是受车赫凡的邀请,她凭哪一点可以阻挠?羽璇,如果你想去就尽避去,需要什么东西跟妈说就是了。” “妈,不要啦!其实我也不是真的很想去。”汪羽璇不愿让母亲为此事忧心,忙推却道:“现在的我已经不是有钱人家的女儿,那种场面本来就不适合我……算了,我还是在家里面温书准备考试实在点。” “羽璇,妈说过了,这点钱妈可以应付。”汪母看得出来女儿内心其实是想去的,她不想让女儿失望。“别管谁说什么了!想去的话,妈来想办法。” “妈……我不要你那么辛苦,不过就是一个庆生会,难道要你再熬夜接手工踩裁缝车到天亮吗?”汪羽璇眼眶红了,她吃多少苦都没关系,但就是舍不得母亲再为钱伤身体了。 “羽璇,妈不辛苦,妈只是不希望因为我们突然变穷了,就连基本的人格尊严都失去。”汪母执起女儿的手,眼眶泛泪,语重心长道:“你记著,妈可以接受你因为跟车赫凡交情不够而拒绝他的邀请,但不能因为我们负担不起而让你放弃参与同学间社交活动的权利。你一定要记著,目前的困境是一时的,妈希望你有信心,总有一天我们仍然可以回到当年有地位有自尊的优渥生活。” “妈?”汪羽璇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情绪这样激动。“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我习惯了目前平静的生活,自食其力的日子也很充实啊!妈,我不要你那么拚,压力太大对身体不好。” “有你这么贴心的女儿,我再拚也值得。”汪母感动地拍拍女儿的肩膀。“总之,你安心参加车赫凡的庆生会,钱的事情不用担心。你杜叔叔知道你不想去美国念书,特别寄了一笔钱准备给你升大学用。” “杜叔叔寄钱来?他怎么对我这么好?”汪羽璇讶异瞠大眼,她一直对这个未曾谋面的恩人心存感激,没想到背信忘义的父亲竟能交到杜叔叔这样有情有义的朋友。 “是啊!我也不敢相信你杜叔叔一直都记著当年你父亲给他的援助。”汪母幽幽叹了口气,对於这远方的友人,她并不想在女儿面前说太多。“你一定要记著杜叔叔对我们的大恩大德,以后长大有能力了,一定要好好报答他。” “嗯。”汪羽璇用力点点头—承诺道:“妈,我会的。等我毕业开始赚钱,一定会好好答谢杜叔叔。” 在母亲一番“晓以大义”之后,汪羽璇觉得为了母亲和自己的自尊,是该大大方方去参加车赫凡的庆生会,那不仅是普通的宴会,而是同学连络情谊的场合。 汪羽璇知道母亲不希望她躲在角落而更叫人看不起,她要听母亲的话,正当大方、开开心心出席,如果奚心瑷因此而误解生气,她也没办法了。 第八章 汪羽璇在母亲的鼓励之下,决定接受车赫凡的邀请。 坐在母亲向好友商借的轿车里,汪羽璇穿著母亲为她设计挑选的浅蓝色水晶曳地晚礼服。 她知道经由母亲巧手妆扮,今晚的宴会她必然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她甚至可以预想,当同班同学见到她截然不同於平常的美丽出众,可能会露出的赞赏或妒嫉。 无懈可击的盛装让她很有自信,但不可避免的忐忑来自於同侪观感,她不知道一整晚的庆生会将会发生什么料想不到的突发状况…… “汪小姐,车公馆到了。”司机将车子停在一座占地广大、富丽堂皇彷若宫殿的大宅前。 “谢谢你。宴会结束后,还要麻烦你上山来接我。”汪羽璇提醒司机。“这座山是台北著名的豪宅区,住的全是豪门望族,家家户户都有私家房车,这附近应该没有计程车,万一你忘记了,我可惨了!请你千万别忘记喔。” 从包包里拿出酬劳交给司机,汪羽璇一面耐心提醒司机,一面拿出镜子最后检视一次服装仪容。 “汪小姐,别照了,你已经够漂亮啰!”司机回头笑著说:“开心去玩吧,我一定记得上山来接你的。放心啦!” “嗯,谢谢你。”汪羽璇露出甜甜微笑,打开车门,小心翼翼拉著裙摆,优雅地走下车。 车家大门外满满停著来头不小的黑头轿车,汪羽璇一路穿越三三两两的宾客与车阵,往张灯结彩的大门靠近,短短一段路就引来此起彼落的赞叹声。 她拉著长长的曳地晚礼服一步步向前行,纤柔身姿彷如风中纯洁的百合,那与世无争的飘逸绝尘,无疑是一种不可模仿复制、独一无二的美丽。 在场看到她的人都呆了,包括几个站在大门口的汪羽璇同班女生,纷纷目瞪口呆,发出又惊异又妒忌的叹息。 第19页 “哇,那个……那个穿浅蓝色礼服的、她不是……她不是汪羽璇吗?” “是耶!真是她喔?”女同学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啧啧……真没想到,她平常在餐厅洗碗洗得满身油腻腻的,穿起礼服来竟然像仙女一样漂亮!” “是啊!看她每天下课在洗衣房搞得灰头土脸的,憔悴得简直就像欧巴桑,今天打扮起来还满出色的嘛!” “你们说谁洗碗油腻腻的?什么洗衣房欧巴桑?”一身珠光宝气的车夫人皱起居问道:“奇怪,赫凡这小子不是说请的都是同学吗?” “是啊,她也是我们同学啊!”一名女同学露出轻蔑冷笑,对车夫人说:“就是往我们这边走过来这位,她父亲原本经营成衣厂,前不久倒闭了,听说还卷了不少钱跑路。唉,害他女儿从千金小姐变成可怜女仆,穷到连学费都缴不出来,只好到学校餐厅和洗衣房打工抵学费啦!” “怎么连这种货色也来了?”车夫人露出嫌恶的表情啐道:“我看,八成是想藉这机会来勾引有钱男人的!” “不是啦,是车赫凡邀请她来的。本来我也听说她不打算来的。”奚心瑷恰好听到这段对话,跳出来补充解释。 眼看汪羽璇就要走进大门,奚心瑷表情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难看,心里忍不住嘀咕:就叫她不要来了,偏偏来凑什么热闹? “您好。我是车赫凡的同学……”汪羽璇手里拿著邀请函,恭敬对守在门边的车夫人颔首示意。 她看到几个包括奚心瑷在内的同学都到了,顺便也挥挥手向她们打招呼,但是她并不了解为什么几个同学脸上表情都那么奇怪? “你叫什么名字?”车夫人用比冰还冷的语气问:“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我叫汪羽璇。”汪羽璇看了一眼这用鼻孔看人的贵妇,清楚感受到她释放出的不友善。 “嗯。”车夫人继续以鼻孔打量她,不怀好意道:“你可能不知道赫凡是什么身分吧?今天是他十八岁生日,但你应该看得出来……这不是普通的庆生会,恐怕不适合你参加吧?” “……”汪羽璇睁著不知所以的眼望著眼前趾高气扬的女人,当下不知该如何反应。难道真被奚心瑷说对了这种场合不适合她?! “这样吧,看在你花了那么多时间精神打扮,人也过来了——”车夫人仰起下巴,正眼也不看她一眼,扯著嗓子叫佣人。“英婶啊,到厨房去拿块蛋糕给这位小姐,顺便请做园艺的老高载汪小姐下山!” “啊?”站在车夫人身后的英婶有点为难地开口道:“老高他开的是货车,夫人。” “货车又怎样?”车夫人不屑冷哼。”反正也是个做粗活的。你别看她穿得人模人样就被她唬了,这种女人啊,什么居心我最了解了,还不就是想……” “等一下!!”蓦地,车夫人身后闪出一道窈窕优雅的身影,金毓贤表情凝重地站出来。“既然是赫凡的同学,就是我们的客人,今天是赫凡的生日,我们不应该这样对待赫凡的客人。” “你是什么东西?谁跟你是『我们』,”车夫人还是一副以鼻孔看人的不屑表情说:“怎么,你是见到『同类』心生同情吗?哼,物以类聚果然有道理,狐狸精专帮狐狸精!” “车夫人,你说得太过分了!”隐忍许久的金毓贤终於忍无可忍,在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的当下挺身而出,仗义直言。“来者是客。何况这位小姐是赫凡的同班同学,人家也不是莫名其妙不请自来,她有邀请函。” “邀请函又怎样?赫凡年纪小不懂事,他搞不清状况拿著邀请函乱发,你现在是什么身分,竟也跟著孩子瞎起哄!” 车夫人怨毒的眼光射向她最恨之入骨的女人,用最尖酸刻薄的语调,意有所指道:“像那种寒酸的同学,要是别人躲都来不及了,还邀请她来做啥?是叫她来卖弄风骚勾引男人?还是让她来跟你学怎么样跟有钱男人偷生儿子,一举攀上枝头当凤凰?哼!全都是见不得人的贱货!” “车夫人!你、你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这种场合说这种话?”金毓贤浑身发抖,气得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美丽的五官不听使唤轻颤。 她知道车夫人恨她夺去丈夫的心,又生儿子夺去自己儿子该有的权势财富,她了解那恨意之深、怨气之重! 但好歹车夫人现在坐著东兆集团皇太后的大位,怎么可以在公开宴客场合,当著众多宾客的面前,说出如此泼妇骂街、摆不上台面的鬼话? “妈——” 终於车赫凡出现了。他紧紧护著金毓贤,揽著母亲肩头安慰她。“别生气,别跟那种人生气。” “车少爷,你终於出来啦?”车夫人看看他,又看看汪羽璇,冷笑道:“听说那位汪小姐是你同学?” “是,她是我同学,是我请她来参加生日会的。” 车赫凡的双眼先射向浑然无助的汪羽璇,再缓缓地,冷冽的眼神回到车夫人身上,口气不满问:“你有意见吗?” “唉,你年纪小,不懂得『带眼识人』,我们车家人是高贵的上流社会,不是随便阿猫阿狗都可以踩进我们家里白吃白喝,她以为我们开的是麦当劳的那种生日会吗?也不洒泡尿照照,笑死人了!” “你!”车赫凡激动冲向前,却被身边的母亲一把拉住,她压抑的表情说明她的无能为力。 “赫凡,今天是重要的日子。里面还有很多客人,你先招呼客人去吧。” 於是,整个场面像按了暂停键的影片昼面停住。 汪羽璇呆呆站著,木然地看著一字排开的车家人,车夫人目中无人盛气凌人,而三姨太一脸抱歉又无能为力,还有车赫凡——他的眼神透露出焦急,他的双拳紧握贴在身后,像是极力隐忍著什么…… 只是,他终究什么也没做。单是站得远远的,眼睁睁看她被他家的大人羞辱得连狗都不如…… 呵,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包括口口声声说是她好朋友的奚心瑷也站在远处,抿著嘴冷眼旁观。 奚心瑷的冷然表情彷佛在告诉她:早就告诉你不要来却偏要来,落得现在这种下场,活该! 走吧,主人摆明了不欢迎她,她又何苦死皮赖睑? 汪羽璇什么话也没说,缓缓转身循著来时路走出去。 在踏出脚步的一刹那,她甚至忘了这里是只有私家车才能到达的山区,没有车子的话,可能要走个几小时才到得了市区。 ***独家制作***bbs.*** 汪羽璇流著泪,忍著双脚被高跟鞋虐待的痛,一步一步慢慢往山下走。 夜晚的山路连行人都不见,更不可能出现计程车。 空寂的山野在夜晚暗黑得令人害怕,然而汪羽璇没有多馀的心力害怕,她的所有知觉都被羞惭、伤心、委屈占得满满的。 穿在身上的华美礼服已经沾染了污泥,她顾不了那套问著水晶光泽的昂贵礼服是母亲辛苦奔走得来,遑论脚底下的细跟高跟鞋也因为山路坑洞而折断,那也是母亲忍痛花了不少钞票才给她准备的“玻璃鞋”。 可惜,她并不是童话里的灰姑娘,她没有留下玻璃鞋让王子来找她,只留下一个笑柄—— 非常轰动演出的那段笑剧,不是令人向往的美丽传说,而是一个可预见将被广为流传的“笑话”! 汪羽璇控制不了溃堤的泪水,她恨自己做了一个错误决定,早知是这种结局,她就是死也不会答应车赫凡的邀请,不管他原始动机是出於好意还是恶意,搞到如此难看的下场,丢了自己的脸,也让母亲的心血化为乌有! 第20页 汪羽璇懊恼极了。她懊恼自己不争气,恨自己太窝囊!没有勇气对抗在大庭广众之下讥讽又苛薄羞辱自己的车夫人! 枉费母亲一再教育她人可以穷,但不能没有尊严。 在黑夜的山区行走不觉害怕,此刻她、心中害怕的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在家里等著自己的挚爱母亲…… 真不敢想,若母亲知道自己在同学家门前遭受这种屈辱,不知会有多么伤心!想到这里,她的眼泪飙得更凶,蹒跚的步履更难前行了。 “小姐,一个人走山路太危险了!” 不知何时,她身边出现一辆黑色晶亮的豪华轿车,一个陌生年轻男子从车窗探出头来。“你别怕,我可不是坏人呐,这是我的名片。” 年轻男子有一张十分讨喜可爱的女圭女圭脸,他从西装外套里掏出名片递给她。“安啦!我现在开的这部车隶属『龙威海运』的董事长座车,今天我代司机的班。算你运气好,我们董事长叫我先把车开回公司,等会儿宴会结束,夫人会亲自上来接他。假若我没经过,你打算走到什么时候?” “宋传伟?龙威海运……总务处、实习生……”汪羽璇就著昏暗路灯,仔细研究陌生男子的名片。 “职衔印得有点好笑啦,不过你放心,绝对如假包换!”年轻男子露出森白牙齿笑道:“其实我还在大学念书,我老爹是龙威的常董,非要把我弄进去磨一下。唉,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嘿,你还不上车?山里风很大耶!” “我……”汪羽璇还是有点迟疑,她哀伤的眸中升起更多忐忑不安。“我、我还是边走边看有没有计程车好了,谢谢你……” “还计程车啊?别犹豫了,我把可以让你知道的资料全都爆出来了,你想天底下会有这么诚实的『歹徒』吗?” 宋传伟说著,开了车门走出来,诚恳说:“别倔强了,女孩子走山路真的很危险,我不怪你怀疑我,但绝对不能放著你不管。” 宋传伟很快上下打量她全身,慎重道:“何况你穿成这样……啧,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像什么?” “像什么?我可没心情跟你打屁闲扯,告诉你,我现在心情很差!”汪羽璇嘟起嘴,吸了吸鼻子。 她被他丰富多变的表情分散了注意力,这个男孩的眼神老是促狭地转啊转地,像个可爱的小丑。 “不用你说,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他点点头,再次以慎重的语气道:“你看起来的确心情很糟,而且你穿著性感的礼服又狼狈成这样……很像是遇到色魔被蹂躏过的受害妇女——” “喂,你在说什么浑话?很过分耶!”汪羽璇气得鼓起双颊骂道:“我已经够倒楣了,你最好少惹我!” “对不起,我只是说实话。”宋传伟一脸无辜。“好嘛,你别生气。说真的,就算你心情再不好也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看,这条路几乎没什么路灯,光是沿路冲来冲去的野猫野狗就够吓人了,你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快上车吧,美丽的小姐。” 宋传伟煞有其事为她开了车门,有模有样做了个邀请的动作。“送这位美丽小姐回家,是龙威海运的荣幸。” “真被你打败了。”汪羽璇被他逗得破涕为笑,乖乖坐进车子里。 沿山路而下时,宋传伟嘻嘻哈哈讲笑话逗她开心,也没问起她为何穿得隆重却搞到一身狼狈的原因。 汪羽璇看著他透著超龄成熟却又一副善良好孩子的模样,内心感慨他们素昧平生,偶然相逢却如故友一般熟悉;也有人不把别人的真心当一回事,随意摆在地上踩踏。 “宋、宋先生,我想问你一件事……”当车子平稳滑进无人的市区马路,汪羽璇终於问出内心的疑问。“在车家……你是不是也看见我出糗了?” “出糗的不是你。”缓缓地,他凝重的一字字吐出。“坦白说,我送完董事长刚好开著车子绕过去,很凑巧我都看见了。” “你一定觉得我很好笑吧?”她垂下眼睫,表情凄楚。“丢脸丢到家了,他们完全不留一丝馀地。” “我为他们那一家子感到悲哀。”宋传伟语意恺切,侧过脸,对她投去温暖的眼神。“车家拥有足以敌国的财富,却连最基本的为人处事都不懂。你大可不必把今晚的事放在心上,既然他们是这副嘴脸,不交这个朋友总行吧?” “车……车赫凡是我同学。”汪羽璇空洞眼眸投向窗外。“我本来也不想来,拗不过他一再邀请,没想到……竟然这样子对待我……” “算了,彻底认清一个人也好!”宋传伟轻拍她的臂膀安慰道:“朋友到处都有,重点要能以诚相待,至少像我,够坦白,谁像他们有几个钱就拽得二五八万!你应该不会嫌弃讲话直来直往的朋友吧?” “哪会?我觉得你很可爱。”汪羽璇对他笑了笑。“你今年大几了?我明年也要上大学了,说不定你能帮我恶补一下功课。” “我大三啊,t大。”宋传伟开、心咧著嘴笑。“恶补当然没问题啦!重点是,这位同学……我还不知道你尊姓芳名呢?” “我姓汪,叫汪羽璇。” 这一路,宋传伟避谈任何跟车家有关的话题,他努力耍宝搞笑让心情沮丧至极的汪羽璇抛开忧愁,他喜欢看她浅浅微笑的样子,喜欢听她甜甜软软嗓子说话的声音。 宋传伟感觉内心有异样的情怀在骚动著,在送她回家的路上,他老是没来由笑个不停,是因为认识了她而高兴。 缘分实在很巧妙,本来当董事长司机是他最讨厌的差事,谁晓得竟让他意外认识一个美丽独特的女孩! 他告诉自己,不管缘分长短,无论将来会怎样发展,他一定把她当作此生最重要的朋友。 ***独家制作***bbs.*** 宴会结束后,车赫凡被严厉的父亲叫进书房。 “爸,我来了。”恭敬向父亲鞠了个躬,车赫凡静立在父亲书桌前听示。 一向跟父亲不亲近,车赫凡对父亲总是存著一股难以排除的陌生及畏惧。 “今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得帮你办庆生会,请了那么多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来捧你的场,你在搞什么飞机?给我说清楚!”车金祺凌锐的眼神像利刀般扫过庶子忧郁的英俊脸庞。 “我……”车赫凡为难的看了父亲一眼,艰难开口。“爸,其实,我觉得……是『妈』,她太过分了。” 他万股艰难吐出“妈”这个字,车赫凡始终没办法把父亲的原配当作是母亲看待,然而父亲却坚持他必须称那个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女人为“妈”,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可恶,不孝逆子!”车金祺气得用力往桌子一拍,厉声骂道:“好大的胆子啊你,竟敢数落你妈的不是?是谁给你撑的腰,说啊!” “爸,我认为我的同学不该遭受那样的对待。”车赫凡努力保持理性,慢慢说出他的理由。 “什么对待?看起来你是不知道自己错了?”车金祺从鼻子里冷哼,嗤之以鼻说:“一个已倒闭成衣厂的女儿,值得你花精神把她请来?我花了大笔心血为你开宴会,赫凡,你当真以为我只是开个庆生同乐会吗?哼!车家可不是麦当劳,不是随随便便闲杂人等都可以来欢乐一下!怎么你到现在还没懂我的用心?” “我懂。”车赫凡沉重点头。“我了解您对我用心良苦。但是我不赞成您用鄙夷眼光看待我的朋友,而且我认为自己有选择交朋友的权利和自由。” 第21页 “什么交朋友的权利自由?你懂个头!我看你还早得很!”车金祺对儿子的冥顽不灵非常失望。 “平常我是怎么教你的?女人分很多种,像那个姓汪的,她顶多就是新鲜,外面玩玩就算了,根本不必带回家里!你啊,不是小孩子了,在我们家,你既然要当我车金祺的儿子,就该好好学学『男人』该有的本事!说到对付女人的学问,你还差得远了!” “什么『对付』?什么叫外面『玩玩』就算了?难道爸你经常做这种事?”想起母亲年轻时候的可怜遭遇,车赫凡顿时像只刺猬竖起刺来,声音忍不住提高,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你这是什么态度?造反啦!”车金祺跃身而起,伸出手指著儿子。“我是你老子,谁教你用这种态度跟你老子讲话?说了半天,你还是一点领悟也没有,真是气死我了!” 在车家王国,车金祺就是皇帝、大爷,他说的话是圣旨,不管合不合理、爱不爱听,都得照单全收——车赫凡简直恨死这样的独裁! “怎么啦,你们父子俩这么晚还不休息,还扯著嗓子嚷什么?”听见丈夫和“外面的儿子”吵嚷不休,已换下晚礼服准备休息的车夫人走进书房一探究竟。“赫凡,你这是干什么?怎么惹你爸这么生气?” “还不是为了晚上的事!”车金祺没好气看了元配一眼,数落儿子。“说了一大堆道理,这小子一点都没听明白,意见比我还多……” “是吗?”车夫人以虚情假意的微笑望望车赫凡,轻笑道:“我就跟你说了,这孩子毕竟不是我们家里的,规矩当然差多了!你看看,见到『妈妈』来了,连声『妈』也不会叫,唉……就不知道生的人是怎么教的?” 车赫凡脸色一沉,黯淡表情更添忿恨! 怨毒的眼神扫向那个他必须喊『妈』的女人,不客气呛道:“随便你怎么骂我都可以,请不要污辱我妈!” “你跟我横眉竖目是想怎样?我是你长辈,在我的屋檐下就要照我的规矩来,听见没有?”车夫人也回敬他一记白眼。 她恨死这个夺去她亲生儿子地位的小杂种,要不是为了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她死也绝不让这对母子进门! “爸,没事的话,我先走了。”车赫凡握紧拳头,为了含辛茹苦的母亲,他必须忍下一切。 “你想走去哪儿?”车金祺瞪大眼睛问他。”这里是你家!你给我留下来!” “不,『我妈』回家了,我想回去陪『我妈』。”车赫儿特别加重“我妈”两个字。 “你现在是故意要气死我是吗?”车金祺瞪著喷火眼睛。“你到底当不当自己是车家的一分子?” “……坦白说,如果我可以选择,”不畏父亲权威,车赫凡仰起头抬起下巴,受伤的眼中流露出忿忿不平,一字一字清楚道:“如果我可以自由选择,我宁可不当车家的孩子!” “你!你这个混蛋,气死我了!”车金祺双手颤抖指著他,再骂不出半个字。 “我就说嘛,我就说嘛!这个孩子跟你一点也不像,你瞧瞧,他那副死德性跟你哪一点像?”车夫人好不容易找到发挥的题材,口不择言骂道:“也不知道那个女人去哪里生的杂种,只有你这个笨蛋把他当宝贝一样疼……当初就叫你千万不可以认他,你偏要!这下好了吧……” “对不起,我先告辞了。”车赫凡向父亲鞠了个躬便转身离开。 他再也听不下那泼妇再毁谤他和母亲半字半句,他没把握再听下去,自己会做出什么不能挽回的憾事,索性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飞快往外走,脚步之快,像是逃离什么恐怖鬼屋一般。 他讨厌这座华丽的牢笼,讨厌这里面的每一个人,甚至,连屋里的空气都令他作呕。 第九章 庆生会事件之后,汪羽璇在班上显得更加寂寥沉默。 车赫凡几乎不到学校来上课,老师们似乎也不在意他的缺席,随便交代一句“练球去了”就过关没事。 好在他家里各科家教齐全,天资聪颖的他始终是班上功课最好、考试成绩名列前茅,而私立学校里只要成绩过得去,其他什么都好说。 汪羽璇每天乖乖上课下课,也不追究车赫凡的明显逃避是为什么。总之,她巴不得不要见到他,以免又想起那天的羞辱,同学间传闻他正准备出国念书,她甚至有种解月兑的轻松。 只是,在解月兑的感觉之外,还有一些她自己都不想承认的留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留恋什么,他带给她的侮辱难堪比起其他正面感受还强烈好几倍! 汪羽璇一再告诉自己:曾经发生过的美好都是错觉而已,他狠心践踏自己诚心付出的友谊,如一幅美丽图画沾到污泥变得恶臭不堪,不堪再多看一眼。 奚心瑷对她还是很不错,唯一的不同是她绝口不提“车赫凡”这三个字。 虽然奚心瑷知道,车赫凡偶尔来仍会帮汪羽璇留下标好重点的讲义和早餐,他们并不是完全形同陌路,只是鲜少面对面接触。 然而,这样的改变足让奚心瑷安心,之前那一段不知怎么擦出来的、似有若无的“电光石火”算是无疾而终,既然他们没戏可唱,她心就安了。 “羽璇,等下考完最后一科你想去哪?想不想去吃大餐好好庆祝?” 奚心瑷附在正趴著休息的汪羽璇耳边讲话,连考好几科确实令人身心俱疲。 “嗯……你自己去吧,我不想吃。”汪羽璇虚弱地回答。“我只想好好回家睡一觉。两天晚上都没睡好,累死了。” “吃完再回家睡嘛——”奚心瑷兴致勃勃怂恿。“都闷好几天了,不出去逛逛街、透透气真会得忧郁症。哎呀,你就当是陪我嘛……” “不去了。我真的没精神逛街,等下考完我想直接回家。”汪羽璇仍然拒绝,她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对奚心瑷掏心挖肺,自从在庆生会那天领教了她的冷眼袖手旁观后。 汪羽璇自认不会这样对真正交心的好朋友,打从心里无法再接受奚心瑷释出的善意。 “羽璇,你……在生我的气哦?”奚心瑷没想到会被她拒绝。 “没啦!有什么气好生,你想到哪儿去了?”汪羽璇坐起身,低头从笔盒里掏出笔,淡淡道:“钟响了,等考完这一节再说吧。” 於是,奚心瑷只得讪讪然回到座位上。 就在全班静肃等监考老师来发考卷的时候,车赫凡突然走进教室。 汪羽璇吓了一跳,手上的笔掉落桌面。 车赫凡直接走到汪羽璇座位前,顾不得班上所有同学错愕的眼光,平静清楚地道:“等下考完试,我有话跟你说。” “……说、说什么?”汪羽璇不解望著他彷佛沉淀许多故事的深湛黑眸。 “总之,这节下课后,我等你。”车赫凡丢下不容商量的结论。“我一定会等到你,不见不散。” “我要回家。”汪羽璇也毫不考虑拒绝。“你不用等。” “我会等。”车赫凡坚定重覆,他眼中迸射出的顽固意志令人害怕。 然后,他们没有多馀辩驳时间,监考老师抱著考卷进来,全班鸦雀无声。 ***独家制作***bbs.*** 不等下课钟响,汪羽璇交了考卷后旋即离开,彷佛刻意表达自己并不想跟车赫凡谈的决心。 汪羽璇出了教室之后毫不犹豫直往大门冲去,一路不回头走到平常等公车的站牌。 “羽璇!汪羽璇……”奚心瑷气喘吁吁从后面追上来,跑到她面前。“车、车赫凡不是、不是在找你,你怎么跑掉了?他刚刚还问,问我知不知道你去哪里……我说、说你可能去等公车。” 第22页 “我就是不想让他找。不行吗?”汪羽璇皱起眉头,不了解这会儿奚心瑷为什么热心为他们俩搭桥,她应该希望自己离车赫凡越远越好啊? “为什么?他看起来很著急,说不定真有重要的事,”奚心瑷一脸认真,为车赫凡抱屈。“二话不说就转头走人,你理都不理人家,会不会太没礼貌了?他又不是坏人,你何必躲那么急……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奚心瑷!”忍了许久,汪羽璇终於忍不住了,忿怒不耐道:“你到底要我怎样?我理他,你生气,我不理他,你也要生气……你要我怎么做?” “你只在乎我生不生气吗?汪羽璇,拜托你有点志气好不好?!”奚心瑷瞠大眼睛,提高嗓门吼。“你想想自己好不好?明明就喜欢他,只怕我不高兴就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你以为这样子就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吗?我又不是瞎子,我有眼睛可以看!你喜欢车赫凡!车赫凡也喜欢你!” “我没有!”汪羽璇闭上眼猛摇头,任激动的奚心瑷在马路边大喊。 “不要骗我!把头埋起来当鸵鸟是没有用的!”奚心瑷拉住她的手,旁若无人继续喊。“你以为当没事,就可以把车赫凡推走吗?把你的真爱推走……” “小声一点!这里是马路边……”汪羽璇发现一堆路人都看著她们。 “好啊!那你告诉我,你想把他推给谁?我吗?”奚心瑷显然顾不了那么多,维持大嗓门继续说:“你太天真了!版诉你,爱情这件事我比你知道得太多了!我就算再生气也没办法阻止一段感情发生,所以你干嘛怕我生气?在爱情的国度里,胜者为王!你现在占上风了,应是你让对手害怕才对……” “够了,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说了:”汪羽璇完全制止不了奚心瑷的歇斯底里,就在感觉快崩溃的时候,她等的公车缓缓驶来。 车门一开,汪羽璇毫不考虑地跳上去,留下情绪仍然激动的奚心瑷对著公车大喊。“明明你就喜欢他,为什么不敢承认?你不知道爱情是不能让的吗?” 鲍车缓缓开动,汪羽璇从窗户看见她的表情由激动,慢慢转成黯淡,再转为凝重…… 她还看见那个越退越远越小的背影,微微轻颤著,似乎在哭泣。 汪羽璇长长叹了一口气,很难想像平常个性像大炮的奚心瑷也会有这么感性的时候,只是不能确定她的落泪是因为输了这一局,还是心疼车赫凡碰了硬钉子? 碰了硬钉子的男人会怎样呢?汪羽璇这时候才想起要跟自己“不见不散”的车赫凡,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死心眼在学校里等。 汪羽璇突然有点不安,见识过车赫凡的固执,不敢想万一他真的等不到人,会有什么惊人之举。 汪羽璇在家附近的站牌下车,双脚才踏上红砖道,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形就挡在她眼前。 “你、你怎么在这?你跟著公车跑?”看兄车赫凡在她下车的公车站等,汪羽璇不可置信地瞠目结舌。 “我说过,我一定会等到你。”车赫凡牵起嘴角淡淡一笑。“你不是不信吗?现在相信了吧?” “都说没什么好讲的,你还跟著我做什么?”汪羽璇转头不想理他。“我要回家了,恕不奉陪。” “别这样,我知道你很委屈也很生气,”车赫凡一把拉住她的手,语气激切。“只耽误你一点时间而已,同学一场,你不要拒人於千里之外……” “真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是你吧?!”汪羽璇想起那天的羞辱,忍不住扯开嗓门喊。“是谁先不尊重『同学一场』的情谊?你还有脸跟我讨交情,哼!” “上车,别在马路上吵架。”车赫凡不由分说硬拉著她上了停在路边,一部崭新拉风的双人跑车里。 说来讽刺,亮晶晶的昂贵新车正是生日会上他父亲送的礼物,而今他开著这部昂贵新车追在公车后头,就为了汪羽璇这狠遭闭门羹款待的客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车赫凡,你给我的羞辱难道还不够?” 汪羽璇几乎是被车赫凡的蛮力押进那辆崭新的跑车里,莫名又羞忿地狠狠瞪视紧抿双唇的他。 “我欠你一个道歉。”车赫凡深深看著忿怒又惊慌失措的她,良久,深长幽怨叹了一口气,沉笃:“很快我就不在台湾了……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你……”汪羽璇晶莹水眸讶然瞠大,缓缓张开红唇。“什么叫『以后没有机会了』?你要永远离开台湾?” 车赫凡眼睛直望前方,薄唇紧抿没有回答;而她的一连串疑同,在他踩下油门加快车速后,被从车窗灌进的冷风吹得四散粉飞。 很快地,离开车水马龙的繁荣大路,车子转向高架快速道路,往一个她完全没有概念的方向飞驰。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汪羽璇茫然望著始终不发一语的他,逼同道:“车赫凡!你有没有搞清楚,我跟你不一样,你可以闲闲开著车子到处晃,我没有这种闲工夫,你最好现在马上调头送我回去,要不然……” “放心,我不是人口贩子。”终於,车赫凡幽幽开口,以近乎请求的语气。“别紧张好吗?刚考完试,出来吹吹风、放松一下心情又何妨?我带你去一个不错的地方……” “你!”他的温柔“宣告”让汪羽璇无法招架,何况已经坐在他的车子里,她又能如何? 饼了约莫四十分钟,车子停在北部某个海岸风景区,落下黑幕的海边并不全然孤寂,观景平台上还有几辆卖熟食的小货车正冒著白茫烟雾。 “好了,现在到了你要的地方,反正我哪里也去不了,有什么话就说吧。” 汪羽璇双手一摊,一副慷慨就义的潇洒模样,然后把脸转向海涛淘涌的岸边,感受凛冽海风的萧索。 “羽璇……”摇下车窗,车赫凡点根菸,轻轻低唤她的名字。“我欠你一个道歉。那天发生那样的事,我真的觉得对你很抱歉。” “呵,都过这么久了,你的反应会不会太慢了?”汪羽璇摇摇头,美丽红唇衔著一抹淡然笑意。“坦白说,很多伤害并不是一句道歉就可以化解。就像你不可以在大街上把某人狠狠揍一顿,揍完了扶起伤痕累累的受害者、模模人家的头、再跟人家说对不起就没事了……” “我知道要你原谅太强人所难。”车赫凡缓缓吐了一口烟,沉重道:“挑明了说,那天你很无辜。那女人完全冲著我来,她只是想尽办法要找我的碴。很不幸,你的出现成了她最好利用的箭靶子。” “箭靶子?我倒真是万箭穿心,彻底如她的愿了。” “所以,我觉得非常对不起,”车赫凡深情望著她,万千个抱歉无以传递。“不管你怎么想,我希望你千万不要以为我是故意的。我绝对不是故意邀请你,然后让你难堪,我可以发誓,我真的没想到那女人完全不给我留馀地!她为难我请来的客人,无疑已达到打击我的目的,接著再去我爸面前加油添醋一番,我的日子肯定不好过,正合她的意!” “她……是指你父亲的大老婆?”汪羽璇回眸,恰好迎上他沉淀太多心事的黑瞳,彷佛不必太多言语,由他带愁的眼中已经感受到他正承受的强大压力。 “如果可以,我希望生在平凡的家庭。”他叹了口气,简单一句话道尽他的无奈痛苦。 “悲哀的是,我们都不能选择家庭,也不能选择父母。”汪羽璇有同感地点点头。“最难过的应该是你母亲吧?可以想像她为了你,每天不知要忍多少委屈。以前的女人都是这样,为了心爱的男人、为了孩子,可以忍人所不能忍。” 第23页 “我妈是被他骗的!”车赫凡恨恨将捺熄的菸蒂丢往海的方向,怒道:“才十八九岁的小女孩懂什么?还不是那个卑鄙无耻下流的东西骗了她……车金祺要是个男人,就不该耍这种下贱手段!” “要是我的话绝不会这么傻。”汪羽璇心有同感地月兑口而出。“男人的感情说变就变,我爸还不是这样,有了点钱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不负责任的他只求自己逍遥快乐,害惨了我妈!” “男人若真爱一个女人,怎可能让她难过?”车赫凡脸上露出超出他年纪的成熟睿智。“以后,只要是我爱的女孩,就一定是这辈子我最爱的人,我会把她当全世界唯一的宝贝一样疼爱……绝对不会像我们的爸爸一样,把爱情当儿戏,把女人当玩具!” 车赫凡说得语重心长,汪羽璇看著他充满柔情的眼,隐约感受他这番话彷佛是特别说给她听的。 “那、那是你的事……又不关我的事。”汪羽璇别开头,逃避他含情的凝眸。 “就关你的事!”车赫凡激动扳过她身子,低哑轻喊。“羽璇,我今天不仅要向你道歉,最重要的是我想告诉你……其实,我对你……” 他突然停顿,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喉咙,然而,那澍漾上水雾的眼眸已透露了答案。 汪羽璇无法再逃避,怔怔望著他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良久。 “……我就要离开台湾了,有些话实在不能随便说。”他艰难开口,却终究是没说出“其实”之后的答案。 “是你父亲的意思,还是你那个跋扈的大妈在搞鬼?”汪羽璇不经意的询问里仍透露出失望。 “都有吧。他们两个,对我而言一个狼、一个狈,专门联合起来让我们母子俩难过。”车赫凡又叹了口气。 同时,他不动声色握住她轻靠在他身侧的小手,微微施力,侧过颈含情脉脉看住她盈亮的眸。“说真的,要不是为了我妈,我才不甩那对狼狈说什么。只是,我真的没办法面对我妈的眼泪……他们威胁我,如果不离开台湾到美国念大学,以后『东兆』就没我的分——有没有分我根本不在乎,但我妈却很在意,所以,我只得乖乖就范。” “车赫凡……”汪羽璇连名带姓喊他,不习惯被他一直握著手,想挣开却被他握得更紧。 “别动,我想静静握著你的手。”车赫凡仍不愿放开,他的手掌因长期练球充满厚厚的茧,握紧时带点粗砺的温热,那是一种奇特的电流,经过彼此的手传递他们内心暗潜多时,已不需言语的情话。 “你什么时候走?”汪羽璇不再挣扎,渐渐习惯他掌心粗砺的温热,这样宁静交握的感觉很温暖安全,她开始贪恋这未曾尝过的美好滋味。 “你在乎吗?”把问题丢回给她,车赫凡侧转倾身向前靠。“说实话,你在乎我留不留在台湾吗?” “我……”汪羽璇很快低下头,无法回答他强势的逼问。“你、你自己的事,为、为什么要问我?要在哪里念书应该、应该你自己决定……” “因为我在乎你啊!”车赫凡一把拉过她,迅速将她拥进怀里。“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包得滴水不露?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对我没有感觉!” “你、你在干什么?”汪羽璇被他紧拥得几乎无法喘气,当他的气息令她窒息的刹那,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 车赫凡以受伤的表情望著她,许久不发一语。 “难道,是我自作多情?”车赫凡长吁了口气,炯亮的黑瞳黯下。“对不起,吓到你了。我、我以为……我一直以为你跟我有同样的感觉。” “是的,我不否认!”蓦地,一直沉默的汪羽璇扬起秀眉,开口缓言。“车赫凡,我喜欢你。但是我知道自己喜欢不起……我跟你隔著一道门。你亲眼看到了,那道门又高又硬又厚,我无法高攀……” 说到此,汪羽璇忍不住哽咽,微红了眼眶却勉强挤出笑脸。“算了,别提这些吧!你都要出国了,马上你就不在台湾了,我们还在『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地争论不休,不是很好笑吗?” “羽璇,我……”听到汪羽璇发自肺腑,感性又理性的表白,车赫凡惭愧又感动,他是男生,却比不上眼前这女孩的智慧与果敢。她一眼看到现实的困难,而他无法改变现状却还要用感情困住她,根本就不是个男人该做的事! “对不起,我实在太差劲了。”车赫凡苦苦一笑。“你说得对,现在的我没有资格跟你说这此了……关於那道门,总有一天我会拆了它!你不会笑我太天真吧?” “我觉得你在说废话。”汪羽璇偏著头,对他促狭一笑。“无论如何,我们都是好同学、好朋友,将来出了国,你可别忘了好朋友啊,” “羽璇……”车赫凡情不自禁又拥她入怀,哀叹道:“我真不想出国,我想留在台湾……我想跟你一起在熟悉的土地上求学,真的好想……” 是的,我也很想!汪羽璇在心里呐喊。 然而,她什么都不能说,她知道他生在那样的家庭,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很多事情不是他一个人说好就好。 海风呼呼在耳边吹拂,彷佛也为他们即将来到的分离悲呜不已。 他们就这样动也不动地相拥著,把握彼此各奔天涯的前夕。 说不完的情意、诉不尽的难舍,一切都尽岸奔腾汹涌的海涛中。 第十章 就在那次海边话别过后没多久,车赫凡悄悄负笈海外进入新的学习殿堂。 汪羽璇没有多馀时间为此伤感,她把所有心思放在课业之上。 时间像踩上风火轮消逝如飞,不知不觉几个月过去,她顺利结束充满苦难的高中生涯,进人大学。 上了大学之后,她仍然没有放弃半工半读,虽然家里的环境一天比一天改善,但汪羽璇坚持不让母亲过度劳累,在宋传伟的牵线介绍下,接了一份教授研究助理的工作,每天除了上课以外的时间都待在学校里。 宁静、规律而充实的生活比起其他同学的多采多姿,显得单纯很多,认真说起来,汪羽璇几乎没有课外活动,也没有像一般女同学忙著参加各类联谊,顺便物色男友。 她身边唯一出现的异性只剩下快毕业的宋传伟,彷佛她有意无意将心中某一扇门彻底封闭,不打算让丰沛的阳光照进来。 这天,下课之后的汪羽璇照常到教授研究室整理资料,她认真投入工作中,外面天都黑了她也没有察觉。 叩叩! 有人敲了研究室的木门,汪羽璇头也来不及抬,开口问道:“谁啊?” “羽璇,是我!你怎么还没走?我果然有先见之明,帮你把晚餐也带来了。” 敲门进来的是宋传伟,他带了一份晚餐过来,料准了汪羽璇一定又忙到忘记吃饭。 “传伟学长,你又帮我带晚餐啊?”汪羽璇看著宋传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刚刚才觉得肚子好饿,你真是太了解我了!” “快吃吧,不过千万别用那种眼光看我……”宋传伟露齿一笑,眼中透露幽微情意,体贴地把饭盒打开放在汪羽璇面前。“你老是用那样的眼神看我,迟早会出事的。” “什么眼神?”汪羽璇放下手边工作,很开心拿起饭盒,边吃边和他聊起来。“不就是感激你在饥饿中赐我热腾腾的饭盒?唉,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莫过於饥饿的时候,恰好有个好心人送来食物——哇,真是超幸福的!” 第24页 “肚子饿还有精神吟诗作对啊?”宋传伟拉了一把椅子,表情复杂地坐在她对面,哑声问:“来考你一题。听过有一句很出名的诗:『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接下来是什么?”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离、不是死别,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呃!”汪羽璇起先念得很顺,最后猛地收住口,瞠大眼睛望著他。 “接下去啊,接下去是什么?”宋传伟勇敢迎上她灿亮的明眸,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帮她接下去。“最后一句是这样说的:『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喂,你是怎么了,没事干嘛问我这个?”汪羽璇发现宋传伟话中有话,微热的脸颊透著美丽红霞。“你很无聊耶,宋传伟!” “你生气啊?”发现汪羽璇低头沉默吃饭,不再多说一句话,宋传伟担心问。“羽璇?你真的生气了?” “我不喜欢人家乱开玩笑…”汪羽璇放下筷子,嘟起嘴。“打从那天你在山上捡到我,我就把你当作可信任的朋友,后来又这么巧成了同校同系的学长学妹,我对你就像是哥哥一样。” “我家里一共有四个妹妹,实在不缺妹妹哩。”宋传伟自我解嘲微笑,那笑容里带点落寞,一点失望。“不过也没关系啦,如果你喜欢哥哥,反正我也当得很得心应手,我不介意继续扮演这个角色啦。” “对不起,传伟学长。”汪羽璇看到他眼中的失望,感觉有点不忍。 毕竟他真的很照顾自己,能顺利进入这所名列前茅知名大学的企管系,多靠宋传伟不断帮她恶补功课,连帮教授打工的差事都是靠他帮忙才有的。 汪羽璇心中充满感恩和感谢,然而对於宋傅伟,她却只存有单纯的兄妹之情、同窗之爱——这是事实,她不想骗人骗己。 “说什么对不起?是我乱开玩笑,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宋传伟递给她一记温暖的微笑,亲切如大哥般轻拍她的肩。“以后我不乱说了,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嗯。”汪羽璇感激点头,觉得老天实在待自己不薄,人生困顿时让她认识了宋传伟这好朋友。 “对了,今天我来是专程给你送这个。”宋传伟突然想到什么,从随身携带的包包里拿出一张表格。“上次提到你该出去走走,老是关在屋子里迟早会发霉。我们登山社有活动,你报名参加,算是帮我捧个人场,顺便你也可以去透透气。” “登山?我行吗?”汪羽璇迟疑看著宋传伟递给她的报名表,怀疑道:“我怕我爬不上去耶!” “不会啦,像你这么美丽的学妹,多的是热心社友排队帮你。放心,这个行程特别设计给非专业的登山者,你尽避放松心情,当去看风景就对了。” “好吧,既然是捧你的场,我只有乖乖参加啰。”汪羽璇很快填妥报名表交还给他。“反正,到时候你也会去吧?万一我走不动,你负责扛就对了。” “哈哈,这有什么问题!”宋传伟收好报名表,歪著脑袋又沉吟了一会儿。“还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问你……” “什么事啊?你今天问题特别多耶。” “下午我去登山社拿报名表的时候,遇到一个人很像你同学……不过,我觉得我可能看错了,他现在明明在美国才对!” “我同学?谁啊?”汪羽璇一时间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车赫凡。”宋传伟清楚吐出三个字,犹豫地问:“开学以来,你曾在校园里遇过他吗?” “车赫凡?怎么可能?”汪羽璇心头沉了沉,苦笑摇头。“他在毕业典礼前就飞去美国了,家里硬要他去美国念大学,这全班都知道。” “难不成真的是我眼花?”宋传伟喃喃自语。“不可能啊。我的眼睛还不错,没理由看走了眼,除非他有双胞胎兄弟,否则哪有人这么像的?” “你一定是看错了啦!汪羽璇斩钉截铁断定。“学长,你该好好补眠了,这么年轻就犯老花眼,很逊耶!.” “什么老花眼?你太毒啦,我顶多是近视度数加深,改天该去配副新的。” 宋传伟嘻嘻哈哈开著玩笑,他不愿质疑汪羽璇的说法,既然她说他在美国,那么他就选择相信是自己看错。 纵使车赫凡是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且还清清楚楚看见“他”填了报名表,上头明明白白写著“车赫凡”三个字。 ***独家制作***bbs.*** 车宅车父书房 “这次我答应你的请求,让你回台湾念大学,一方面是『东兆』需要人手,当然,也因为你母亲身体不太好,前些日子她不断跟我苦苦恳求,希望你回台湾。”车金祺抽著烟斗,微皱起眉,一向凌厉眼神难得收敛。 “既然都回来了,别把心思花在没意义的事情上,除了要专心课业,公司里的事情也要用心学习,懂吗?” “嗯。”车赫凡低著头,面对父亲总是意有所指的谈话,他心中很是反感,却也无能为力。 “你母亲实在太依赖你,自从你去美国,她每天都找我哭诉……”叹了口气,车金祺面色凝重看著站在桌前低头听训的儿子,语重心长道:“我总是亏欠了她,这一生她唯一的依靠就是你了,不能让她连这点基本的安全感都没有。说来说去,让你回台湾念书不是原来的计画,你自己要懂得分寸,往后若是你表现得好,你母亲也会更开心。” “她活得开不开心,好像不应该是我一个人的责任……”车赫凡抬起始终低垂的头,咧开嘴质疑。“爸,你是不是该多给她一点关心?她不是你养的一条狗,她是活生生的人!而且是你的女人!既然知道亏欠,就该好好善待她,你自己模著良心,有多久没陪她吃一顿饭了?” “住嘴!你没资格教训我!”车金祺平和的眼神瞬间怒睁,挥著手上的烟斗张牙舞爪指向儿子。“老子要怎么对女人是老子的事!你管不著!” “我不管你怎么对待别的女人。”车赫凡不舍母亲的委屈,他不畏父亲不容质疑的威严,深深替母亲抱不平。“但是,金毓贤不是别的女人,她是生我养我的母亲……爸,请你对她好一点,好吗?” “够了!长辈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管!”车金祺不耐烦挥了挥手上的烟斗,理直气壮反驳。“我哪里对不起你母亲了?你现在是车家唯一的传人,将来东兆集团是交在你手上,她是东兆集团接班人的亲生母亲,哪里对她不够好?至少,她现在吃好穿好住好,比起一般女人,她哪里不好了?” “女人要的不是吃好穿好而已。”车赫凡看了一眼被自己惹怒的父亲,不畏不惧直言。“女人需要的是关怀和疼爱。我妈不是重视物质的女人,她只希望他的男人给她多一点爱。” “你才几岁,倒跟我讲起道理来了?”车金祺从鼻子里冷哼,讥嗤道:“你懂什么爱不爱?小子我告诉你,男人只要有了钱,就有女人爱,如果一个男人口袋空空,就什么都不必讲!爱?爱一斤值多少钱,你告诉我!” “爸,爱情不能用钱买。就好像我妈,她爱你,就是单纯爱你而已,绝对不是为了钱。”车赫凡淡淡反驳,语气却十分委婉,他知道父亲不会接受他的价值观。 “好了!我今天可不是专门来跟你讨论爱情的真缔。”车金祺不以为然地摇摇手,凝敛表情训斥道:“如果不是在乎你母亲的感受,我怎么也不会答应你回台湾来!哼,少拿那些虚无飘渺的东西唬弄我!” 第25页 “总之,我就是要你明白,你车赫凡,不是普通男孩子,你是我钦点的、东兆集团唯一的接班人:我要你把每分心思都花在学习如何经营壮大东兆集团上,别给我浪费时间精神搞那些什么爱不爱情的!你听清楚了没?!” “嗯。”车赫凡点点头,他感觉父亲这番话充满警告的意味。 “从明天开始,你没课的时候就到公司找我特助报到,他会带著你实习。”车金祺再次以含著深意的眼光定定看著他,重复叮咛。“我把丑话说在前面,回台湾学习这段时间很重要,尤其你进东兆以后,肯定会有一堆苍蝇蚊子围著你打转,不管那些是什么人,我要你一概不予理会,特别是女人,离越远越好!说白了,我就怕你这愣小子傻傻被女人牵著鼻子走!依我看,最好是连学校里的闲杂人等都离远一点,你跟他们身分不同,没必要浪费时间!” “爸,这点我自己有分寸。”车赫凡皱起眉头,父亲刻意把他隔绝在正常社交关系以外,如此不近人情的规定让他无法点头。 “什么有分寸?”车金祺露出怀疑的眼光。“我就怕你跟你妈一样,脑子里全装些无关紧要的风花雪月。” “爸,请不要这样说我妈!”车赫凡不容任何人批评母亲,一意力挺母亲。“爸,你不知道妈有多爱你……” “又来了!”车金祺忿怒瞪了儿子一眼。“大男人别老是婆婆妈妈的,看了真是别扭!算了算了,懒得再说你,出去吧!我被你东一句爱、西一句爱,搞得头都疼了。” “爸——我妈她……” “好了,不要再说了!” 车赫几张开口想再为母亲说什么,却被车金祺冷漠拒绝了。 其实,他真的很想告诉父亲:世界上最珍贵的不是拥有多少财富,而是拥有一个真心相待的爱人。 如同母亲对待父亲的那份爱情,也如深埋在他心里面、对某个人的深切爱意。 他又想起了她,汪羽璇。 当初分别时他选择悄然离开,没有正式向汪羽璇道别,就是不愿让分离的痛楚再次撕裂爱她的心。 在美国短暂的求学生活中,车赫凡几乎没有一天不想起她迷人的倩影。 然而,肩膀上背负父母亲殷切期盼的他,又怎能潇洒放下他厌恶的一切? 车赫凡可以不管父亲的专制拔扈,却不忍再让母亲为他伤心落泪,他咬牙忍受异乡孤独的求学生活,只希望像过去一样努力拿到最好的成绩,让母亲开心。 没料到,感情丰沛的母亲太想念隔著大半地球的儿子,心细如丝的她彷佛从他每天打回台湾的越洋电话里,感受到儿子心里说不出的牵挂。 於是,她私下向严厉的父亲求情,三不五时找他哭诉思念儿子的痛,终於打动父亲,让他改变主意将他召回台湾。 他居然真的回到台湾了!他每每走在熟悉的台北街头,还会感动得热泪盈眶! 这里才是他的故乡,这里有爱他的母亲,还有……他放在心里,分秒挂念的汪羽璇。 开学有一段时间了,他还没机会见到朝思暮想的她。 车赫凡犹豫著,不知道该在什么样的时间地点出现,才不会吓坏了她? 汪羽璇已经接受他远离台湾的事实,现在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会有什么反应? 太多的迟疑令他裹足不前,虽然车赫凡知道她就读的系所,也知道她打工的地方,就是提不起勇气去见她一面。 听完父亲训示,他回到自己房间。 从美国带回来的行李装著一个精致的礼盒,他小心翼翼拿出礼盒里的东西,取出内附的小卡片,端详许久。 或许,先给些提示吧,让她有点心理准备。 望著窗外明月,车赫凡心中涌现一幕幕过往与她的点滴回忆,忍不住幸福地微笑起来。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