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恋红颜(上)》 第1页 第一章 “桑竹堂”,是江南一带最有名的药铺,药铺的当家季爷爷,是一位宅心仁厚的七旬老翁,不仅拥有高明的医术,而且时常为住在贫民巷、工寮里的穷苦人家义诊而分文不取,所以,苏杭一带的老百姓都称他为老菩萨。 季家老爷年轻的时候是当代神医,然而在救不回染有肺痨的儿子之后,他和老伴、媳妇便带著唯一的孙女到杭州定居,除了为人义诊外,不再悬壶济世。 虽然中年遭丧子之痛,又没有人可以继承季家的香火,这对于老人家而言,难免是一种伤痛,但是,他唯一的孙女──季允泛长得俏丽绝俗,最重要的是,年仅十九岁的她,拥有一身和季老爷媲美的医术,所以,季老爷常常道:“没有孙子有什么关系?我这孙女可比孙子好上一百倍!” 虽然季允泛身为汉族人,在施行种族歧视的元代,仍旧不乏人说亲,而季老爷却总是以“泛儿年龄尚幼,不急”的理由委婉拒绝。他就允泛这么一个宝贝孙女,当然希望她觅得好归宿,所以,除非是允泛真心喜欢的男人,否则,他绝不轻言允诺。 虽然如此,媒人还是如洪水猛兽般踏破门槛而来,其中最勤快的,就要属江南行台之子札兰达。 札兰达是蒙古族人,在元代,蒙古人与色目人的地位崇高,往往位居要职,嚣张跋扈而不可一世。自从得知杭州“桑竹堂”有一位标致可人的女神医之后,札兰达便佯装替他老爹抓补药为名,亲眼目睹了传说中的季允泛生得是何等模样;也就因为他乍见她后,惊为天人,以至于誓言玩尽天下女人的札兰达立下毒誓──不娶季允泛为妻,誓不为人! “对不起,泛儿还不到成亲的时候,而且季家不过是一介平民,又是汉族人,这桩亲事,我们恐怕高攀不起。”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札兰达一点也不意外。差媒人到桑竹堂说媒已达十一次,季家老头哪一次不是用这个理由拒绝? 季老爷客气地道:“札兰达公子,这些聘礼,小老儿不能收,请公子不要再为泛儿费心思了。” 忍受第十二次被拒婚的札兰达,再也控制不住地拍桌大吼:“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大少爷纡尊降贵的要娶你的孙女为妻,这是你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最好搞清楚我是什么身分,少给我要这种以退为进的把戏!” “札兰达公子,你喜欢泛儿吗?” 札兰达怪叫:“废话!我不喜欢她,来向你提亲做什么?” “你可以保证永远善待她,真心爱她,即使她病了或变丑了,都不会改变吗?” “哈哈……”札兰达大笑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要我今生只为你孙女一个人专情?” 季老爷深深叹口气:“公子,我需要一个能真心待她的女婿,我想,她并不适合成为官夫人。” “臭老头!你敢再装蒜就给我试试看!我说要娶,你最好乖乖收下聘礼,择好良辰吉日,把你孙女儿送到我府里去!” 札兰达没有打算让身分卑微的汉人稳坐大房之位,他的妻子必须是个蒙古族千金才行,汉人哪里配当他的元配夫人,收季允泛当偏房她就该感激涕零了! “札兰达公子……” 季老爷还想说什么,一个甜美但冷冷的声音更快地响起:“我不会嫁你的!” 札兰达迅速回头,在看清楚站在门口的美人儿之后,怒气霎时消了一半。他嘻皮笑脸地走向她,道:“你实在不适合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我不喜欢冷冰冰的女人,我们就要成亲了,如果你要讨我的欢心,最好记住这点。” “也请你记住,我从来没有说过要嫁给你!”允泛放下刚从山上采下来的药草,不客气地道。 “你──”札兰达火气就要发作,但想想美人当前,还是隐忍了下来。 “我告诉你,我札兰达要定你当我的女人了!凭你们季家还没有资格和我作对,如果你要这家药铺继续经营下去的话,最好乖乖嫁过来!”撂下狠话,他放肆地抬起她尖尖的小下巴,婬秽地眯起眼邪笑道:“我敢打包票,等你成为我的人之后,你就再也离不开我。” 学医的允泛当然不似一般少女无知,她听懂了札兰达的情色秽语后,一巴掌迅速打掉他无耻的笑脸。 “啪!” 季老爷作梦也没想到宝贝孙女会动手打人,而且还是打行台大人的儿子! 允泛毫无惧色,怒瞪著他道:“我不会嫁给你,永远不会!” 被女人掴了一巴掌,札兰达气得想以牙还牙.,但是念头一转,又改变了心意。 好!他非得到她不可! 他要季家跪下来求他迎娶季允泛。 札兰达狠狠地一字一字的低吼:“等你成为我的人,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要像玩蛇的人一样,将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你等著瞧好了!”手一挥,他对仆从道:“我们走!” 看著札兰达一行人离去,季老爷担忧地看蓍孙女道:“泛儿……” “对不起,爷爷……” “傻女孩,自家人,还道什么歉呢?” 允泛摇摇头。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端,札兰达挨了她一巴掌,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爷爷,我进去了。” “去吧!” 季老爷看著孙女的背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唉!难道汉人、南人生生世世都要遭受这种待遇吗?但是他能怨谁?他们只是一介平凡、卑微的百姓,谁会关心他们来著? 怨只怨宋朝的积弱不振,白白将大宋江山断送,拱手让给蒙古人。 ※※※ 大都紫禁城奇渥温.忽必烈桌上堆著半天高的奏折,看著群臣舞文弄墨、洋洋洒洒的万言书就头大。 摊在他眼前是自认学富五车的监察御史马赫塔的奏折,明明是五百个字可以交代清楚的奏折,偏偏写了一万多字。而他一个上午总共看过的奏折只有三、四本,本本的字数都在八千字以上,这摆明了在找他麻烦嘛! “在看奏章啊?这么用功。”一个明眸皓齿的美少女笑著走进来,手上端著一盅参茶,放在忽必烈的桌上。“哪!你皇妹我差人熬的,喝的时候,别忘了小小地感动一下哦!” 忽必烈放下朱砂笔,笑道:“怎么突然对朕这么好,丹丹?” 奇渥温.丹芙,是忽必烈的亲妹妹。忽必烈的兄弟姊妹少说有一、二十个,但是,只有丹芙的性子与他最合得来,再来就是被封为“睿王爷”的皇堂弟雷季渊了。 “怎么这么说嘛!”丹芺黑白分明的美眸嗔了忽必烈一眼,大言不惭地道:“天地为证,我可是一向都对皇兄很好的。” 她每天找他聊天解闷,是为了让他调剂身心;有时候出一些难题考考他,是了增加他的应变能力;三不五时捅个小楼子让他收拾,可以培养他处理善后能力;无聊的时候缠著他出宫玩,是充实新知……难道她还不够仁至义尽吗? 忽必烈笑了。 “嗯,是很好,每天提供朕一些免费的娱乐,若朕的生活中缺少你,还真是不成样子。” “皇兄!”今天他怎么那么喜欢损人啊?唔……龙心不悦喔!“干嘛?心情不好,要找人刮也不要找我,我很柔弱的!” 忽必烈笑笑,啜了一口丹芺送来的参茶,才慢条斯理道:“你这句话倒是提醒朕了,也许我该找个年轻有为的蒙古亲贵把你嫁了。”有个男人来保护她,她就不会老是拿“柔弱”作口号。 第2页 “真要成亲的话,也应该由你先吧?省得母后老是为了物色你的后妃伤脑筋。” 忽必烈挑眉看向丹芙。 “皇宫里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朕的妻子还不够多吗?” “问题是,三千佳丽之中,有几个嫔妃的名字你记得住呢?”丹芺反问。 仔细想想,他记得住的名字还真的数不出十个,脸孔就更不必说了。 忽必烈不是一个沉溺于婬乐的皇帝,所以对立后之事漠不关心。 “母后很中意宏吉刺的三姊妹,想立她们三人为后,你觉得怎样?”先祖成吉思汗有几十个皇后,皇兄却连一个也没有,难怪母后要著急了。 “是帖古伦、察必、喃必吗?”宏吉刺家配得起奇渥温皇室,而且,与宏吉刺家族联姻,可以防止那野心勃勃的宏吉刺.那罕存谋反之心,没什么不好。“朕没有意见,全凭母后做主即可。” 忽必烈没有反对耶!丹芙瞪大眼睛,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怎么?你好像很吃惊的样子?” “啊……我以为你会反对的……” 呜……她还与母后打赌,皇兄绝对誓死反对到底哩!没想到……可恶!她的爱马就要拱手让给母后了! “有什么好反对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宏吉刺家的女孩适合当奇渥温家的媳妇儿,这点朕与母后想法倒很一致。” “你难道……不在乎妻子是不是你爱的女人吗?” 忽必烈好笑的看了丹芺一眼。 “你才多大?满口情啊爱的。” 什么话?!她可是关心他耶! 丹芙涨红了俏颜,呐呐地道:“我只是觉得讶异。如果每个男人想法都和你一样,在别人的眼中,也许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可以让人飞黄腾达的工具而已。” 忽必烈合起奏章放在一边,认真地回答道:“如果朕能遇到真心所爱的女人,朕绝不会放手。丹芺,朕不会无视于你的感受就随意赐婚。你是我的皇妹,我希望你快乐、幸福。” 丹芺展眉而笑。 “说真的,到今天,我才发现你是真的宠我。” 忽必烈皱眉道:“朕以前有欺负过你吗?”居然讲这种话,真是该打。 “啊……那个哦……”丹芙想不出搪塞之词,就打个哈哈过去,连忙转移话题。“母后要我问你,如果你决定立宏吉刺家三姊妹为后,打算何时下聘?” 忽必烈想了想。 “就这几天好了,大婚之事解决后,我要出宫一趟。” “为了找二皇兄吗?” 母后说过,在她之上还有一个皇兄。当年,庞妃娘娘为了占有“第一斡朵儿”的地位,不惜派人将甫出生不久得二皇兄送到民间去,后来,虽然庞妃娘娘没能如愿以偿,但是二皇兄就这么不知去向,让母后难过了整整十九年。 “嗯。” 这件事他绝不假他人之手,他要亲自去找。 他已派人查出皇弟最可能流落的地方是江南一带,如果快马抵达苏杭,只要六天,但若派那群庸才去找,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有消息。而且,找寻皇弟一事若被有心人知道,恐怕有横生枝节之虞。 “可是……”那人危险了! “没有什么好可是的,这件事我要自己来。”忽必烈性感的唇角扬起一抹笑,道:“明天,朕要下诏巡狩江南。当然,坐在皇辇中的人不会是朕,而是你皇堂哥雷季渊。我要微服简从出宫去找。” “母后会很担心的!这样好了,我陪你去……” 忽必烈就料到她一定要跟。 “想都别想!你给我待在宫里,不许乱跑。” “你好过分喔!人家也想尽点力啊!”其实,她是想出宫玩。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出宫也行,条件是跟著季渊,不准惹麻烦!” “可是,我比较想跟你去找二皇兄耶!”巡狩江南,那多无聊啊!扁听就想打瞌睡。 忽必烈邪气地扬眉道:“你不跟著季渊就别想去。” “好啦!好啦!” 哼,暴君一个!事到如今,不认栽也不行。想要出宫玩,只好乖乖听皇兄的啰! ※※※ 夜阑人静,白色的星光在天边闪烁著,间或传来几声夜莺婉转的鸣声。 杭州城大街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以及嘈杂的吆喝,那是江南行台府的镇戍军队,举著火炬,把灰暗的夜空都照亮了。 为首指挥者勒马停住,喝道:“左翼、右翼两队往两旁包抄,其他人跟我来!” “是!” 为首者──札兰达露出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和我作对到何时!” 没有人敢公然对他──江南行台之子无礼,更何况是一介区区汉女! 季允泛──我要你跪下来求我! 镇戍军队迅速包抄住桑竹堂,镇戍指挥使恭敬地对札兰达禀报道:“少爷,我们已经包围桑竹堂了。” 札兰达下了马,跋扈地命今道:“把门撞开!” “是!” 士兵从屋旁取来木桩,用力撞击大门,“砰”然巨响划破宁静的夜。 允泛从撞击声中鷘醒,匆匆披衣下床,走出房间。 “啊!小姐……”看见了允泛,福嫂惊惶失措的迎上前来。 “福嫂?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好……好像是有人在撞门……” “撞门?” 允泛跑向大厅,没想到爷爷、姥姥、娘都聚到客厅来,大伙面面相觑,脸色发白。 “娘,这是怎么回事?”允泛问。 “我……我不知道……” 看著摇摇欲坠的门板,她害怕地抓住女儿的手,微微发颤。 “泛儿,外面好像是镇戍军队……”季老爷话还没说完,轰然一声,门板已然被撞破而洞开。 札兰达领著手下,不可一世地闯进药铺来。 允泛与爷爷对看一眼,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札兰达所为何来。 札兰达睥睨地环视一扫,指著允泛喝道:“来人哪!把她给我架走!” “不!”季夫人抱紧女儿,泪涟涟地叫道:“札兰达少爷,求求您行行好,放过我家泛儿吧!” “少啰唆,给我滚一边去!”札兰达伸手过丢就是一巴掌,把纤弱的中年妇人打倒在地。 “娘!”允泛扑过丢,颤抖的扶起母亲,“娘!娘……” “没……没事……不碍事的,泛儿……” 季老爷忍无可忍地吼道:“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笑话!”札兰达冷哼,“这整个江南都是我爹所管辖,本少爷爱来就来、爱走就走,还需要你允许不成?” 允泛悲愤地叫:“就算你爹是江南行台又如何?行台就可以胡作非为了吗?” 札兰达一摊手,笑道:“我不杀人、不抢劫,哪里叫胡作非为?本少爷今天是来迎亲的。季姑娘,如果你乖乖跟我走,桑竹堂里的每一个人就会平安无事,如果你不,嘿嘿……” “你想怎样?” “你们可就要花一笔钱,让这间破药铺子改头换面了。” “她不会跟你走的!”季老爷生气地道:“就算要毁了这间屋子,我也不会让我的宝见孙女嫁给你这个禽兽!” 札兰达使了个眼色,两名士兵立刻上前揪住季老爷,随即就是一顿没命的狠打! “不!住手!住手!”允泛双手被札兰达反抓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亲爱的祖父挨揍,“不……” “老伴儿……”姥姥泪流满面,拚了老命也要扑过去护著老伴。 “姥姥,不要──”姥姥会受伤的!允泛痛苦地叫:“求求你,不要打了!求求你……拜托……” “行了,下去吧!”札兰达挥退士兵,笑问著季老爷:“季老爷,我与允泛的婚事,你准了没有啊?” 第3页 奄奄一息的季老爷断断续续地道:“我……不准……你别想……糟蹋我宝贝孙女……” “爷爷!”允泛再也克制不住,大滴大滴的泪珠打湿了苍白的小脸。 札尔达恨极了,怒道:“来啊!” “不!不要!”允泛啜泣地道:“我嫁!” “泛儿……” “好,非常好!”札兰达得意地笑了,“你总算愿意嫁给我了,嗯?来人,送允泛姑娘上轿子!” “是!” 札兰达在她耳边低语:“乖乖的别耍花样,否则──你是知道的,我向来没什么慈悲心肠。” 眼见允泛被带了出去,季夫人哭叫著:“允泛!允泛!” “别叫了,她今后会变成一个养尊处优的少女乃女乃,这样,你们死也瞑目了吧?” “你想干什么?!” “你说呢?” 札兰达抽出佩剑,狠狠地捅了季夫人一刀。他没有放过其他两人,长剑一挥,两声痛苦的哀嚎后,大厅内岑寂了下来。 “如果不这么做,她会一心想回来。” 札兰达丢开染血的剑,拍了拍手,云淡风轻地下令:“放火。” 在外头的允泛听见哀嚎声,目睹屋子著火,她的心仿佛被撕成两半。 “爷爷!姥姥!娘!不要──”她拚命尖叫挣扎。不要!不要这么残忍……老天……火光越来越亮,转眼间便吞噬了整座桑竹堂。熊熊烈焰伴随著崩塌的房屋,允泛整颗心汩泊地淌著血。 “不要!” 允泛疯狂地挣月兑了士兵的钳制,冲进火场中。 “你想做什么?!”札兰达抓住她低吼。 “放开我!”她胡乱踢他,毫不犹豫地飞奔回火场。不!不要丢下她!要死就死在一起吧! “该死的女人!”札兰达暴吼:“去把她给我拉出来!” “少爷。火势失去控制了,季姑娘是无法生还的!” “是啊!少爷,季姑娘是抱著同归于尽的决心冲回去的,属下认为她一定……一定……” 看著札兰达阴晴不定的表情,没有人敢再说话。 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可恶! 良久,札兰达咬牙切齿道:“打道回府!” 第二章 札兰达离开后不久,一场大雨浇熄了大火,冰冷的雨水打醒了被浓烟呛昏的允泛。 她没死? 允泛乏力地撑起身子站起来,发现身旁躺著几具冰冷的尸体。 看著至亲家人的尸体,她掉下眼泪。 大家都死了……“回来……回来啊……”她的喉咙被呛伤,声音破碎沙哑。 允泛痛哭失声。她无言地呐喊著:为什么?为什么?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她单薄的单衣,连带著把她的心……也打碎了……不知道哭了多久,允泛抬起泪痕狼藉的小脸,不经意地瞥见札兰达丢弃的宝剑。 允泛颤抖地拾起长剑,看著上头发黑的血迹,心一抽一抽地隐隐发疼。 就是这把剑杀了她挚爱的亲人! 剑柄上镶著玉石,刻著札兰达的名字与族徽。她握紧剑柄,告诉自己──要报仇! 她一定要报仇! 她不能留在这里,她必须尽快离开江南一带,至少要离开札兰达家的势力范围! 她提著剑,举步维艰地往郊区方向走去。 雨仍然不停地下著。走著走著,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眼前的景物也迷蒙成一片。她好累、好累……冷不防、脚底一滑,允泛沿著山坡滚了下去,便不省人事。 ※※※ 才刚把大婚的事情办完,忽必烈隔天就假借巡狩江南之名离开紫禁城,身旁只带了五卫亲军指挥使普达克。 “皇上,您刚大婚就离开宫中,这样妥当吗?”普达克从大都忍到杭州,足足过了七天才敢问出囗。 宏吉刺那罕可不是好惹的,皇上冷落了三位皇后,很可能会招来宏吉刺家族的不满,万一惹出什么争端,那可不是一件好事。 斑踞马背上的忽必烈扬眉道:“巡狩江南的诏书比下诏大婚的诏书还要早,这事宏吉刺家族又不是不知道,如果有什么不满早该说了,不是吗?还有──普达克,出宫在外,叫我少爷,宫中的繁文缛节能省则省,我不想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知道了,少爷。” 虽说江南地区四季如春,然而,在初春时期仍然寒风料峭。春雨常常一下就是两、三个时辰,他们为了躲雨,浪费了不少时间。出宫十天,一无所获,令作风一向果决迅速的忽必烈有些气闷;他是一国之君,号令天下,却命令不了上天不下雨。 绵密的雨丝迎面拂来,带来些许寒意,但这次忽必烈不想为了躲雨而浪费时间,他今天必须赶到杭州城与掠影会合。 掠影不是忽必烈敕封的使臣,没有官阶,不隶属任何机构,直接听命于他的差遣,但掠影可在宫中自由来去,必要时,还可以调派直属皇帝指挥的怯薜军;通常忽必烈若有重要事情交办,便直接交由掠影负责。 快马奔驰在泥泞的郊道上,一心急著赶往杭州城的忽必烈不断策马疾驰,由于速度太快,以至于在看见横在路中间的障碍物时,一个紧急拉缰绳的动作使得马儿受惊地扬蹄嘶鸣,重重地喷气。若非忽必烈骑术精湛,早已滚落马背,惨遭乱蹄踏死的命运了。 “少爷!” 普达克吓了一跳,没想到会发生这么惊险的一幕。 “骢,安静!”忽必烈安抚住胯下的马儿后,眯起眼睛看向路中间的白色物体。 时间紧迫,又偏逄连夜雨,此刻,忽必烈实在没什么好脸色了。 他火大的翻身下马走向那个白色物体,这才发现那是一个浑身泥泞而且昏迷的女人。 忽必烈探了探她的鼻息,再伸指为她把脉,发现无论是鼻息还是脉动都十分微弱,而且她浑身冰冷且湿透了。他猜不出她到底昏迷多久了,如果他不管她,不用一天,这个姑娘就没救了。 到杭州城这件事,势必得延宕下来了。 忽必烈扯下狐裘大氅包裹住她冰冷的身躯,将她抱上马背。看见前头不远处似有间破庙,道:“去找些柴火,我送她到前头不远处的破庙避雨。” 普达克一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即衔命而去。 忽必烈看著怀中满身泥泞且浑身冰冷的女人一眼,然后被她手中紧抱的东西吸引住他的目光。 那是一把剑,除了布满泥水之外,尚沾有发黑的血渍。 她是谁?她会使剑吗? 忽必烈随即因自己的想法而失笑了。 她是那么柔弱,可别告诉他她是个受伤的女侠或女飞贼。 现在不是想这些问题的时候,救人要紧。 忽必烈收回心神,策马奔向不远处的破庙。 ※※※ 忽必烈抱著昏迷的人儿走进破庙时,他身上也差不多淋湿了。而这间破庙也真是名副其实,甚至连基本的遮风蔽雨都办不到;但也只能将就了。 他摊开狐皮大氅铺在地上充当垫褥,再将怀中的人儿放置其上,开始动手替她把所有湿透的衣裳褪下。 此时此刻,忽必烈可没有心情去管她是不是尚未婚嫁的黄花大闺女,他只知道再不月兑下衣服弄干她的身子,不用多久她就保不住小命了。 他微微蹙起英挺的眉峰,刚刚还没注意,现在才发现她身上仅仅穿著一件单衣。 她竟是什么样的女人?她应该是汉人或是南人吧?汉人或南人的风气有开放到准许女人仅著单衣就出门吗?就他所知,即使是操贱业的女人也不敢放肆至此。 还是──她被侵犯了? 脏污的衣裳下,是一具娇小而玲珑柔美的娇躯。 尽避他不是第一次看见女人果裎的肌肤,但从未有女人的肌肤像她这般光滑柔女敕,而且雪白得不可思议。 第4页 单衣下,是一件绣著玫瑰花的浅紫色肚兜,也是同样的湿濡;忽必烈正要伸手解她腰间的束带,门口细微的声音使他反射地将皮裘左右拉拢,覆盖住她晶莹诱人的娇躯。 “皇……少爷,您要的柴火──”普达克在看见忽必烈的动作后,有些微惊。 “您要亲自替她换衣裳?”他可是当今圣上呢! “废话少说。”都什么时候了,哪顾得了汉人所谓的狗屁礼教。他背著身子扔了一条布巾给普达克。“把布巾打湿,打些水过来。” “是。” 待普达克退下后,忽必烈先著手生火,再转身月兑下她的兜衣,用皮裘紧紧地裹住她,抱著她到火堆旁烤火。 不一会儿,达普克找来一个水盆注满了水,并打湿了布巾,一同送到忽必烈跟前,这次,他很识趣的到外头的屋檐躲雨了。 忽必烈拿起布巾,沿著她弧度优美的脸颊轻轻擦拭,擦下了一层脏污,恢复她原有的模样。 忽必烈怎么也没想到在那狼狈的模样下,她的原貌是那样的清丽动人!虽然她有些苍白,有些憔悴,却不掩其绝俗容颜。 他突然有股冲动,很想看看她睁开眼睛后的模样。从她的眼神中,至少可以看出她约略的性格,是柔、是媚,还是如他想像中的甜美? 忽必烈取下腰间的酒囊,仰首喝了一口,握住她小巧的下巴,俯下头来哺啜她饮酒;终了,还意犹未尽地以拇指摩挲她渐渐红润的细致唇瓣。 他吻过不少女人,但他吻到的不是她们的唇,而是唇上的胭脂,过分甜腻的香气往往惹得他嫌恶反胃;从没有一个女人的唇像怀中的人儿这般甜美,毋需胭脂的妆点,便诱人采撷,而且相当对他的味。 奇渥温皇室能接受他纳一个汉女为嫔妃吗? 突如其来的想法令忽必烈微微失笑了。 怀中这个人儿究竟有什么魔力,闭著眼睛、不动不说话也能挑逗他。 如果这事儿说给雷季渊听,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唔,也许季渊会说──你的定力没有我想像中来得坚强;不然就是你不该挑在大婚后立刻离开三个皇后,罔顾了正常的生理需求。 ※※※ 季允泛羽睫轻颤,而后缓缓地睁开眼睛。 这是什么地方? 她乏力地欲撑起身子,却被突然出声的人吓了一跳。 “你终于醒了。”昏迷一个昼夜,忽必烈差点以为她就这么躺著,永远不会醒了。 他是谁? 她撑起身子,惊骇的发现滑落的狐皮大氅下,她竟然不著寸缕! “啊──”她七手八脚地拉拢大氅,颤抖地低叫:“我……我的衣服呢?” 忽必烈觉得有趣,打从出生到现在,还没有人问过他“我的衣服在哪里”之类的话。 他伸手指指火堆旁道:“那里。不过,又破又脏,恐怕不能穿了。” 她咬著下唇,一双漂亮的眼眸含著受屈辱又愤怒的道:“是你月兑掉我的……” “当然哪,难道这里还有别人吗?”那个“别人”早就被他赶到外面去了。 允泛绝望地扑过去,又捶又打,啜泣地喊著:“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她的家人、她的一切已经毁在札兰达那个可恶的男人手里,现在连她的清白都被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夺走!为什么?! 忽必烈抓住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有丝恼怒。 “你撒泼够了没有?除了月兑掉你的衣服,我什么也没做!如果我不月兑掉你的衣服,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活著对我使泼吗?” “我有求你救我吗?我早就不想活了,为什么不让我死?”她所在乎的都失去了,对这个世间她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原来他想的都错了,外表出奇美丽的她根本不是柔弱惹人怜爱的水仙,而是一株带刺的玫瑰! “你想死?” 忽必烈有点火大,为了救这个一心寻死的女人,他把重要的事情都撇到一边,结果她居然讲这种话! “对!我想死!”允泛胡乱地挣扎著,啜泣道:“放开我!我不会感激你的,永远不会!” 忽必烈忍著不发飙,但还是克制不了亟欲宣泄的咆哮道:“放开你,然后在我好不容易救回你一条命之后,你再跑去寻死,是不是?” “不干你的事!”他根本不知道家破人亡的打击对她有多大,她不需要他自以为是的管东管西! “什么叫不干我的事?”忽必烈怒火高扬。人都救了,还叫不关他的事?“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在我没有允许你寻死之前,你最好安安分分、认命的活著!” 允泛敌不过他的力气,只能认命的任他钳制。泪水不断地滑下脸颊,她颤抖地喃喃道:“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些?你根本什么也不明白……” 忽必烈轻哼道:“我是不明白你寻死寻活的理由,可我也不想明白。” 有什么理由非寻死不可?不管是被恋人抛弃了,还是欠了一债,谁都没有资格不负责任的寻死。 允泛含泪静静地看著他,然后问道:“你是蒙古族人?” “我是。”立体如刀鋆似的五官,当然怎么看也下会是汉人。 “你们高贵的蒙古族人只管掠夺你们所要的,几时想到要在意我们这些卑微的汉人心里的感受?” 忽必烈一怔。 允泛直视著他,愤怒且毫无所惧地道:“你们已经占有了我们大宋的国土,统驭了所有的大宋遗民,得到的还不够多吗?你们歧视我们这群卑贱的汉人,我们咬紧牙关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逼得我们走投无路、家破人亡才肯罢休?明明一样是大元的子民,为什么要有贵贱之分?难道连我们最后一点苟延残喘的生存权利都要剥夺,这才顺了你们的心、称了你们的意,是不是?” 忽必烈的心仿佛被她的一番话狠狠的抽了一鞭,隐隐作痛。 这就是他施行“种族分界”的结果?在汉人的眼中,“种族分界”却成了“种族歧视”? “你有委屈,什不去向县官、御史台申冤?难道寻短就能解决问题吗?” 允泛冷笑道:“怎么申冤?难道你不知道我们卑贱的汉人,甚至连县衙都进不去吗?你知道吗?使我家破人亡的,就是江南行台之子啊!” 忽必烈重重地闭了下眼,语调喑癖道:“你要我怎么做?”如果这是他造成的,就让他做些弥补吧! “你什么都不必做,别妨碍我死就够了。”允泛迅速抽走他腰间雕工精细的宝石弯刀,往自己纤细雪白的秀颈上抹去。 忽必烈的速度比她更快!他伸手点了她的睡穴,让她倒在他及时敞开的怀中。 在允泛意识逐渐朦胧之际,隐隐听见了他冷冽而低沉的命令:“我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你走,你的命是捡我回来的,你属于我!” 他绝不容许她寻死。说他蛮横不讲理也罢,说他专断独行也罢,在他还没弄懂整件事情的始末,以及始作俑者是谁之前,他不允许她有寻短的念头。 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妄为? 忽必烈漂亮的厉眸危险地眯起──他要将这个蒙古族的败类凌迟处死! 第三章 破庙门口响起一阵轻微的声音,忽必烈迅速地掉过头去。来者知道自己已暴露行踪,便干脆地慢慢移出。 “从没见过你那样对待女人。”掠影带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一副悠闲懒散的不正经样。 忽必烈安置好昏睡的允泛后,淡淡地问道:“来多久了?” “久到我把整件事情的经过都看得一清二楚。”够久了吧? 第5页 忽必烈投去一记杀人般的眼光,不悦地道:“为什么不出声?” 掠影皮皮地一笑道:“在那种节骨眼出声,多杀风景呀!对了,怎么没看到普达克?” “你今天倒是很有心情调侃我啊!”忽必烈唇角微扬,微眯起眼斜睇著掠影,敢蓄意冒犯龙颜,胆子不小嘛!“你没遇见普达克?我让他去找你了。” “你迟迟没有进城与我会合,我猜你大概被事绊住了,所以循著回程的路找来,我和他大概是错开了。不过,我没想到竟是为了个女人使你把事情撇到一边。” “查得怎么样了?” “有点眉目。”掠影瞟了一眼熟睡的允泛,挑眉道:“要在这里谈吗?” 忽必烈真有点啼笑皆非。掠影简直是蓄意挑战他的底限,除了丹芙之外,他是第二个敢这么对他挑衅的人。 “到外面谈。” 虽然她应该持续约一刻钟的昏睡,但没必要冒那种险。 走出破庙,两人沿著前院漫步。 “说吧。他还在不在人间?” 掠影很干脆地回答:“在。” 还活著?太好了!忽必烈眼睛一亮,迫切地追问:“他现在在哪里?” “还不知道。” “不知道?”他提高了声音,有些火了。“你不是说他还活著?” “我是这样说的,根据种种迹象显示他的确尚在人间,不过,目前还没有他的下落就是。”还活著不代表就知道人在哪里啊! “那么你又如何得知他还活著?” 他一向懒得解释一堆──不过,看来这次是免不了了。 “十九年前,太后娘娘仍是甄妃时,庞妃娘娘为了争夺后座,不惜夺走了刚出生的毅王爷,并将矛头对准你,视你为眼中钉,想尽办法想除掉你,后来庞妃娘娘的阴谋虽没有得逞,你逃过一劫,但是被抱走的毅王爷却从此杳无音信。因为事隔十九年,要查出毅王爷的下落,只有庞妃与抱走毅王爷的宫女冯氏两条线索。半年前,庞妃去世,所以这条线索算是断了,如今只能从冯氏那条线索去追查。” 掠影跃上扶襕坐著,继读说道:“我所得到的线报是──冯氏一出紫禁城,便马不停蹄的往南方走。之后,她嫁给一个姓谷的布商,在杭州定居,但是因为经商需要,因此迁移过许多的地方,直到丈夫过世,毅王爷满十六岁方又迁居,之后便下落不明。” “还是没有著落吗?”他想见这个连名字都来不及取的弟弟。当然,他更希望在母后有生之年能让她再见到悬念了十九年头的儿子。 “再给我一点时间。” 谈起公事,掠影便无比认真,一反方才懒散的模样。 忽必烈笑道:“你尽避放手去做,我等你的消息便是。” 话说到一半,忽必烈突然停住了。他听见从庙里传来的微弱声响。是那个倔强的姑娘吗? 他奔回庙中,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忽必烈咬牙切齿地低吼:“该死!她不会又跑去寻死了吧?” 掠影看了洞开的窗子一眼,轻描淡写地提供了个人的看法道:“想寻死的话,四下无人不正是一个好机会吗?何必爬窗子逃走?” “那么她到底想去哪里?”无家可归,她要上哪儿去? “一个可以离开我们的地方。” 预料地,看见忽必烈的脸黑了一半,掠影耸耸肩道:“很清楚,在她眼中,蒙古人是她敌视的对象,自然一有了机会就逃;我劝你别追过去,因为没有必要。” 他当然不追过去,他还没闲到那种程度! 忽必烈狠狠地瞪了掠影一眼,怒意不曾稍缓道:“我什么都还没弄清楚她就敢走,胆子不小!她最好祈祷这辈子别让我碰到,否则我绝不会轻饶她!” 掠影淡淡一笑。 为什么他有预感这只是一个开端? 也许──精辨的还没开始昵! ※※※ 允泛没命地跑了一刻钟,见身后没有人追出来,她才敢放慢脚步慢慢走,七上八下的心逐渐松懈下来。 她努力平复失序的呼吸,颤抖的手紧紧抓住她那件早已沾满尘土,残破不堪的衣裳的衣襟,这一天她几乎没有进食,虚月兑得几乎瘫软在地。 她终于逃开他的手掌心了! 她不知道他是谁,从他霸道、冷锐与令人为之屏息的气势看来,他恐怕是蒙古族颇有权势的亲贵吧? 她的直觉告诉她,尽避他时而吊儿郎当,时而蛮横地不讲道理,但他比札兰达危险百倍!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家人、清白……那肮脏的蒙古人掠夺了她最珍视的宝贝,即使是如此孑然一身,她也不要在那个蒙古男人面前失去尊严! 札兰达的那把火没有烧死她,自刎也被那个蒙古男人制止,现在,她没有勇气再寻死……看看从逃出火场就一直不离身的剑,允泛苦涩地笑了。她还没有报仇呢!怎能轻言寻死?不是说过要向札兰达讨回公道的吗?冲动的寻死有何意义? 她漫无目的走著,抬头一看,发现眼前有一座造型奇特的建筑物,宁静安详地不沾染任何尘嚣。 “是十字教啊……” 那是西域以外的某些国家盛行的宗教,崇拜一个叫做基督的真神,并且以十字架作为精神象征。 她推开教堂大门,缓缓地走进这个陌生但神秘的殿堂。 教堂里有一群穿著灰、黑或蓝色系的修女,全是与汉人的肤色、发色与眼瞳颜色迥异的外国人。 修女吃惊而亲切的微笑,以不甚灵光的汉文道:“请用圣水。” 圣水?允泛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像我这么做……”修女点了水,在胸口昼个十字,然后双手交握在胸前。 允泛依样昼葫芦地做了一次,将眼光调回身旁银白发色、碧蓝眼瞳的修女身上。 “如果你有什么委屈,告诉上帝吧!祂能引领你步向光明,使你不再忧郁、愁闷。” 允泛跪在地上,虔诚地闭上眼睛,将所有的心事全盘托出,低诉这两天来的悲伤。 祷告之后修女拉著她的手在椅子上坐下,微笑道:“我是爱德琳修女,你叫什么名字?” “季允泛。” “怎么会想到来教堂呢?”莫非中国人民已经渐渐感受到主的号召了? 据她所知,中国人笃信佛教或道教。也许是因为种族、肤色等先天上的差异,所以她们在传教时碰到许多困难,甚至有人说他们是“鬼物”。并且指责她们的教是“魔教”。 “我不知道……”她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著,然后就走进来了。 “喔!”看来她空欢喜一场。不过,她仍然很高兴这个中国姑娘会主动走进教堂来。当然,如果将来有人像她一般,那就更好了。 不经意地看见她破旧的衣裳,爱德琳修女关心地问:“季姑娘,你……是否遭遇了困难?如果你觉得我是个可以信赖的人,愿不愿意告诉我呢?” 允泛看著这个陌生,但却是第一个在她失去所有之后,主动关心她感受的外国人,眼眶不禁一阵发热。于是,她道出了藏在她心中最深的伤痛。好几次热泪盈眶,都被她硬生生地忍住了。她只想倾诉,并不想博取别人的同情。 说完之后,有好一阵子没有人开口说话。当允泛抬起头跱,赫然发现爱德琳修女哭得淅沥哗啦,满脸泪痕。 “爱德琳修女……”允泛惊喊。 近六十岁的爱德琳修女拿出手帕频频拭泪,一面喃喃不清地说道:“太过分了!哦,上帝,札兰达那种败类,简直是恶魔的使者!请原谅我,上帝,我好想诅咒他下地狱……” 第6页 “修女……”允泛的感伤顿时冲淡不少。她含泪而笑,握住修女干枯的双手。 “谢谢你!” “傻孩子!你谢什么?”爱德琳修女搂住允泛,义愤填膺道:“他不会有好下埸的!上帝会站在你这边,给你撑腰的!” 允泛淡淡一笑,鼻子一阵酸楚。 “允泛,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她看向手中的剑,道:“我要替我死去的家人申冤。” “要找谁替你申冤,你心里有个底吗?” 她要告的可是江南行台的独子啊!一般县官怎敢接下这桩案子? 蒙古人的社会地位是崇高的,有才能的汉人也只能当副手,有谁敢为我申冤?”允泛低头苦恼。 爱德琳修女微微地叹了一口气道:“你说的没错,这可怎么办才好?” 突然一个灵光乍现,她有办法了! “我决定要自己来。” “对!自己来……”爱德琳修女慷慨激昂地附和完,这才听懂了她的想法。 “允泛,你要自己来?可是……” “我知道我没有权力,凭我一个地位卑微的汉女根本没有资格查办这件事,但是,我可以进京赶考,谋求一官半职!” 爱德琳修女惊愕地道:“你只是一个姑娘家,据我所知,只有男人有资格进京赶考,不是吗?” “我会打扮成男人的样子。” 反正考试时也不需要“验明正身”,南方多的是貌似女人的美男人,有谁会起疑? 爱德琳修女笑逐颜开道:“好办法!” 她相当欣赏这个外柔内刚的姑娘,这也让她明白一件事并非所有中国女人都柔顺得没有脾气,只会依附男人的保护! “这样吧!你暂时在教堂里住下来,我可以去书摊替你找书,你只管安心准备考试就好了!”爱德琳修女想了想,又道:“距离乡试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准备,你一定要全力以赴才行!” “谢谢你。”虽然她是一介女流,但是从小便在爷爷的教导下遍读经史子集,可是三个月……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她真的能办得到吗? 尽避是科举取士,但是蒙古人与汉人的考题仍有难易之分,蒙古人考的是简单的“右榜”,而汉人则是艰涩的“左榜”,而且派任官职时,汉人永远是位居次要地位。 允泛明知如此,但仍必须咬牙全力以赴,因为她已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不知道要到哪一年才能复仇,只有尽其所能地努力。 第二天开始,允泛便手不释卷地开始苦读,凭著聪颖的天资与刻苦努力的态度,以极快的速度驰骋在孔孟与四书五经之间。 看著允泛认真的模样,爱德琳修女也终日不停地向上帝祈祷,盼望著她能早日求得功名,为冤死的家人申冤,并将无恶不作的札兰达绳之以法。 三个月的时间很快的就过去了,允泛通过了乡试,之后是会试,紧接著便是赴京参加殿试。允泛自问已经尽了她最大的能耐,考期一周,她就像等待审问的犯人一样,静候命运的宣判。 终于,放榜的时刻来临了…… 第四章 坐在庭院的椅子上,允泛喝著近日习惯喝的红茶研究医书。 在阳光的照耀下,她的皮肤像搪瓷女圭女圭般细致动人。虽然是一身书生般的长袍,但仍掩不去她如莲花般菡萏摇风之姿。 爱德琳修女愁眉苦脸的在她身旁坐下来,允泛好奇地问:“怎么了,爱德琳修女?” 爱德琳修女重重地叹口气,道:“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允泛不解地挑起黛眉道:“担心?担心什么?” “科举的结果啊!” 她可是每天早祷、午祷、三餐饭前都祈祷,怎么允泛反而一点都不在意? 允泛笑道:“我是很担心啊!” 是吗?那怎么有心情做日光浴?爱德琳修女狐疑地看著她。 像是明白了她的想法,允泛阖上书本,道:“担心也没有用,我现在所能做的,只有等待而已。” 其实,她夜夜失眠,害怕自己落榜而无法为亲人申冤报仇,但是,她不能表现出来啊!她不能让爱德琳修女再为她担心了。 “你说得没错,现在我们只能等待而已……” “爱德琳修女!”允泛突然叫道。 “什么事?”她抬起头来,允泛环住她的肩膀,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轻轻一吻。 “允泛……”怎么了? “谢谢你。”允泛低语。 是她收留了她,给她一个栖身之所,并且关心她、爱护她,不求回报,默默地陪著她完成她的心愿。她不会知道,她有多么感谢她! “怎么了?突然……” “只是很想向你道谢而已。” “傻女孩!有什么好谢的?”虽然是这么说,但是爱德琳修女仍感动地红了眼圈,随时有“泛滥”的迹象。 “如果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傻女孩!”爱德琳修女带著泪又笑又骂。 “爱德琳姊妹!爱德琳姊妹!”玛莎修女一迭声地叫著,迈著肥短的腿努力地从走廊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玛莎姊妹?” “刚才有人来报,允泛高中了!” 虽然这是允泛梦寐以求的结果,但是,当梦想成真的时候,她仍有些不可置信的感觉。 “喔!靶谢上帝!”爱德琳修女一把年纪了,仍与小孩子般手舞足蹈。 “我……高中了?” “真的!这是榜单。” 允泛迅速接过榜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道:左榜──季允泛.杭州人氏十九岁高中进士科黄榜之魁甲爱德琳修女高兴地叫:“允泛!允泛!你看见了没有?黄榜魁甲耶!你是状元郎呢!” 玛莎修女也替允泛高兴道:“上帝保佑!上帝保佑!” 爱德琳修女几乎喜极而泣。太好了!允泛终于有机会将札兰达那混小子绳之以法了! 允泛环住爱德琳,埋在她肩上喃喃道:“谢谢──” “哭什么?这是好事啊!” “可不是吗?”玛莎修女也老泪纵横道:“总算熬出头了,这下子允泛可以替天行道,亲人申冤了。” “允泛!允泛!”罗兰修女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见爱德琳、玛莎都在,惊讶地道:“咦?大家都在啊?” “有什么事吗?罗兰姊妹?”爱德琳修女问道。 “快……快到大厅去,有……有圣旨!” 一票人匆匆赶到大厅跪下接旨。 只见一个太监模样的人细声细气地宣读著:“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赐新科状元季允泛黄金百两,白米十石,绸缎五匹,千里名驹一匹。即刻启程进宫听旨,不得有误,钦此!” “遵旨。” 谢过恩后,送走了公公,允泛这才相信她真的办到了! “允泛……”爱德琳修女欣慰地看著她,温柔地轻拍她的手。“恭喜!马上你就要进宫去施展抱负了。” 允泛笑了笑。 “我会想念你们的。”她一一搂搂可爱、温柔的修女们,心中忍不住涌起离别的感伤。 “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明天一早。” 爱德琳修女抽抽搭搭地交代:“出门在外,自己一个人要小心,懂不懂?” “我知道。”忍著泪,允泛勉强地笑著。 “如果想到我们,要回来探探啊!知不知道?” “我会的。” 斑兴又感伤的一天,就在众位修女的叮咛与关怀下度过了。 ※※※ 四个月前为了找寻毅王爷,忽必烈大老远赶到江南去,但却扑了个空;因为抱走二皇弟的冯氏在三年前过世之后,二皇弟迁居到何处去,便怎么也没有下落。 为此,忽必烈曾大大地发过一顿脾气,他不相信天子脚下,他所统驭的国土中,要找一个人会这么难! 第7页 究竟是人难找,还是派去的人效率太差? 忽必烈的皇堂弟──受封为睿王爷的雷季渊,对忽必烈的脾气从小到大早就领教惯了,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功力,对他怏怏不乐,一脸火大无处发泄的模样视若无睹,照样喝他的茶。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朕说话?”终于,忽必烈拍桌开火了。 “句句都听进去了,皇上。”雷季渊放下杯子,慢条斯理地道。 “如果听到了,不会替朕想想办法啊?!” 皇室的骨肉至亲流落在民间,天知道现在他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堂堂奇渥温家族的血亲,怎么能流落在外!尤其母后因为思念皇弟过度,一个小小的风寒便病倒,情况一度紧急到几乎变成肺炎! 雷季渊睨了他一眼道:“除了找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我已经派人去查了,掠影也没有闲著,你总要给点时间吧?” “已经给了四个月的时间了,还不够吗?”忽必烈咆哮。 现在的忽必烈简直就像个任性到无药可救的孩子。 雷季渊捺著性子道:“问题是,我们要找的是流落在民间的龙种!我们能大张旗鼓,诏告天下我们在找龙种吗?” 这么做当然可以找到毅王爷──一堆冒牌的毅王爷。另外还有一个结果──毅王落入有心人士手中,而没有好下场。在忽必烈尚无子息的时候,毅王爷的地位本就与储君无异! “哦,那照这种速度慢慢磨,几时才可以找到人?” “我就是。” “我是唐非,进士科榜眼。” “你好。” “我看到榜单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你才只有十九岁而已呢!丙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他今年二十三岁,也算是年轻了,不像进士科探花高龄六十七。 有句谚语说:“五十老明经,六十少进士。”五十岁考上明经科算是相当高龄了,而六十岁考上进士则可称得上年轻。进士有多么难考,可想而知。 允泛笑道:“各位‘前浪’承让了。” 愣了下,唐非随即扬声大笑。这个南方美公子,有意思! 突闻太监一声“皇上驾到!”,三人立即返到一旁,低眉敛目,恭候圣驾。 例行的请安过后,忽必烈道:“赐座。” 两旁的太监不敢怠慢地推出雕花檀木椅。落坐之后,允泛这才有机会抬起头来,颇有节制地对皇帝投去一瞥。 不瞥还好,这一瞥之下,允泛当场脸色发白。 不……不可能的……当今圣上──居然是四个月前那个蛮横的家伙? 忽必烈开始与他们闲聊,其余两人与忽必烈有问有答,只有允泛低垂著头,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 他──应该不会记得她吧?更何况,现在她已经改装,当初她那狼狈像乞丐的模样,与今日的模样早已大不相同。 喔!上帝,他千万不要记得才好,否则,她女扮男装的事迹一旦败露,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就因为不想惹人注目,所以允泛尽可能地保持安静,希冀她就这么被忽略──不过,她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正因为她的沉默,反而引起忽必烈的好奇。 “季卿。” 允泛吓了一跳,忙道:“臣在!” “卿倒是相当沉默寡言啊!”他笑道。 “……是。” 还是不说话?忽必烈更有兴致逗她了。 “为何不抬起头来?” “微臣……不敢冒犯圣颜。” “朕赐你无罪,抬起头来吧!” 完了! 允泛冷汗直流。她最害怕的一刻终于来了。 忽必烈挑眉,再度命令:“抬起头来啊!” 一旁的总管太监立即怒喝:“放肆!季大人,你存心触怒天威吗?” “微臣不敢。” 好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如果这是她必须面对的命运,那就甭逃避了。至少她被处死之后,还可以到天上一家团圆。 允泛慢慢地抬起头来,如夜空般迷人的乌眸正正地对上了忽必烈狭长的厉眸。 忽必烈目光炯炯,彷佛能把她看穿一般。 不记得……不记得……允泛在心中喊著:他认出来了吗? 第五章 忽必烈眯起眸子,性感的唇角挑起一抹奇诡的笑意。这让允泛心情紧张得手足无措。 他认出她了!允泛确定地想。但是,他却没有当场拆穿她,为什么? 是她!那个四个月前从他手掌心中逃走的姑娘! 他原以为她会去自杀,没想到她竟然女扮男装,进京赶考来了,而且还考上状元!有意思! 忽必烈慢条斯理地问:“季卿,你想要什么职位?” 此言一出,总管太监惊愕地倒抽了一口气!皇上居然让新科状元郎自选职位? “我想要什么职位,皇上都会给我吗?” 唐非听了差点跌倒!听他的口气,他到底想要多大的职位才满意啊?瞧他一副文弱书生样,没想到野心倒是很大啊! 忽必烈一点也不介意她会狮子大开口。一介女流都可以考上进士科状元了,如果她有那个本事成为辅政的贤臣,他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你说说看。”他很好奇她对什么职位感兴趣。 允泛屏著息,一字一字道:“肃政廉访司。” “肃政廉访司?”怎么?她的胃口这么小?“区区一个六品官,季卿就满足了吗?” “六品官就够了。” 县官是九品,肃政廉访司与江南行台同为六品,但有权监察行台并提出按劾,这样就够了。 忽必烈不置可否地笑道:“孙卿,朕封你为御史台殿中侍御史,赐官邸一座,奴仆十人,择期上任。” “谢皇上。” “唐卿,朕封你为御史中丞,赐官邸一座,赏银千两。” “谢皇上!” “至于你……”忽必烈的笑容不怀好意。“朕封你为‘御前行走’,赐居‘修竹阁’。” 季允泛一怔。他居然没有封她“肃政廉访司”? “快谢恩啊!”唐非笑著小声地道:“怎么?高兴得愣住啦?‘御前行走’可是四品官喔!” “季卿?”忽必烈扬起声音催促著。 “谢……谢皇上!”允泛勉强地说道。 御前行走?御前行走就像皇帝的跟班儿一样,根本无暇他顾,更别谈报仇的事了! 没想到这就是她努力求取宝名之后的代价。允泛沮丧得垂下头丢,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玩味著允泛脸上的表情,忽必烈道:“全都下去吧!”他看了总管太监一眼道:“是!” 允泛无棈打采地跪安,然后转身。 就在此时,忽必烈又开口了:“季卿,你留下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准没好事! “小玄子,你也下去。” 他笑得可恶道:“难道这里还有别的‘季卿’吗?” 意识到自己的蠢话,允泛不再开口了。她不甘不愿地留下来静候发落。 忽必烈从首位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笑道:“怎么一副小媳妇儿的样子?” 他有意无意地提醒她为女儿身的事情。 允泛没有答话。她就知道,留她下来就是要问罪了! “这会儿又像个闷葫芦了。朕还记得四个月前,你对蒙古族的成见颇深,数落了一堆,不是吗?” “怎么处置由你,但是请你讲话不要夹枪带棒。” “这么笃定朕会罚你?” “那不是很明显吗?”允泛生气地瞪著他,“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了报仇才进京赶考。我要求‘肃政廉访司’的职务,就是为了办江南行台那荒婬无耻的独子,你明知道的。可是你却派给我其他职位──” “御前行走可是四品官,难道这职位屈就你了?” 第8页 “我才不希罕!” 以后她必须寸步不离地跟著他,哪有时间管报仇的事?突然,一个想法闪进脑中,允泛了悟的眸子悲愤地看著他道:“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故意不让我去报仇,你护著与你同为蒙古族的族人!” “真聪明!”忽必烈大笑,“朕起用汉人当官,可不是为了扑杀我蒙古族人的,这一点你必须明白。” “我不要当官了!我要辞官!”无法为亲人报仇,她当官有什么用? “请便哪!”忽必烈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舒适地交叠起双腿,懒懒地道:“不过──当了官,你还有点力量为汉人争取埃利;若当一介平民,可就无能为力了,这样地无所谓吗?” 允泛被他堵得死死的,毫无招架之力。 “还是……要当我的嫔妃?”他一双漂亮的星眸淡淡地扫过她的娇躯,邪气的模样不言而喻。那天为她换衣服时,那果裎的肌肤他仍记忆犹新。“凭借著这层关系,要报仇也绝非难事。” 喔,这个下流的男人! 允泛红了脸,声色俱厉地吼道:“我会安分当我的御前行走的,微臣告退!” 看著她僵硬的背影,忽必烈不由得笑了出来。 很有趣的女人! 打从他建立元朝开始,就没有设立女官的先例,没想到他居然为她而破例。 御前行走!唔!他倒要看看她如何胜任这个职位! ※※※ 不到两天,忽必烈敕封新科状元为御前行走一事,便在宫中传开了。 御前行走这官职可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肥缺,每天与皇帝朝夕相处,不但可以充分揣度君心,进而善体君意,更可以早一步知道皇上将要下达的命令,有时还可以左右皇帝的思想,简直就是影子帝王! 忽必烈从来没有设御前行走的先例,更何况“台端非国姓不以授”──季允泛不过是个从左榜月兑颖而出的汉人,怎能担当四品以上的官职?另外,皇上非但没有另赐官邸,反而赐居“修竹阁”,让这个御前行走堂而皇之住进宫中,分明皇上一刻也不愿让他离开他的视线,其专宠程度可见一斑!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皇上定然对这名新科状元郎有另眼相看之处,不然,就是这个状元郎善于察言观色,懂得逢迎拍马之道,否则,怎么能在一夕之间顿时成为皇上眼前的大红人? 不管朝野如何议论纷纷,揣测季允泛有何过人之处,但他目前是忽必烈的宠臣可是不折不扣的事实。因此,允泛才新官上任,便收到不少重礼,其中还不乏中书省、桓密院的高官以及后宫嫔妃们的赠礼。 面对这些厚礼,允泛是如何处理的呢? 全部谢绝? 错! 她不但照单全收,而且还狮子大开口,非奇珍古玩不收,非上千两礼金不收。就让所有人都认为她贪得无厌好了!反正她不是为了成为朝廷的清流才做官的。送得起厚礼的官员哪一个不是搜括民脂民膏得来的?不狠狠地敲他们一笔竹杠,岂不可惜哉? 就这样,她大肆收受贿赂,并且全部换成白银,委托唐非去账灾。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回去,这叫“敲富济贫”──敲诈富人,救济穷人;而且交给唐非去办,她也可以不必担心层层剥削,等送到老百姓手里,没剩几文钱。 七天后,再也没有人敢送礼给这个无底洞──因为不管从百姓那里搜括多少,被他知道的话,最后都加倍送到他手上,不如别动百姓的脑筋来得好,反正朝廷的俸禄也够他们开销了。 允泛大肆收受贿赂的消息免不了传到忽必烈的耳中,刚开始忽必烈还一笑邃之,后来传言满天飞,为了不让群臣起而效尤,他不得不问个清楚。 “听说你收受贿赂,可有此事?” 允泛不置可否,淡淡地回答:“皇上圣明。” 忽必烈变了脸色道:“这么说,那些传言是真的了?” “传言这么说,那就是有了。” 允泛一说完,不意外的发现龙颜大怒。 “朕给你的俸禄不够优厚吗?” 御前行走一个月薪俸有十斗白米、上好布匹两疋、纹银百两,加上她住在宫中,奴仆都是不必支薪的,她一个人一个月能花多少钱? “皇上给的那一点薪俸,实在有屈就微臣之嫌。”偏要气死你,怎么样? “所以你就收受贿款,满足你贪而无餍的物质欲?”忽必烈简直要勃然大怒了。 “那是他们心甘情愿的,我可没有勒索。” 反正他们喜欢与她这个“宠臣”攀交情,收一点“入会费”,应该不算过分吧? 忽必烈眯起厉眸,冷冷地说道:“你存心惹我,是不是?” “冤枉啊!微臣不敢!”允泛把贪生怕死、胆小如鼠的贪官污吏演得活灵活现。“皇上,微臣每天心里想的就是怎么讨好皇上,方便微臣平步青云,哪里敢惹您生气?” 她还装出一副把心事说溜嘴的懊恼模样,将小嘴捂了起来。 这一幕看得忽必烈怒火更炽──“平步青云?你想平步青云?”忽必烈咬牙切齿道:“当初任命你当御前行走时,你都还与朕吵,说什么只要当肃政廉访司也就够了,什么时候开始你雄心万丈起来?” “这一招叫做以退为进,皇上不懂吗?”允泛故作震惊地说道:“当初微臣胃口若不小一点以示谦虚,今天微巨能成为皇上眼前的大红人吗?” 说得好!允泛简直为自己的演技鼓掌喝采。最好忽必烈一怒之下贬她的官,或是干脆直接罢官,省得她当御前行走当得那么痛苦。 就算忽必烈再有良好的修养,在这个时候,也全被抛到脑后了。 忽必烈眯起眼睛,克制著几乎要逸出喉咙的咆哮,一字一字冷冽轻语:“你──马上给我滚出紫禁城,调任御史中丞,三天不准上朝!” 当下,允泛从四品高官被贬成六品,和唐非一样听命于御史台。 允泛在心中窃笑不已。终于可以“滚”出紫禁城了!那意味著她不用天天看忽必烈脸色过日子了。 斑兴之余,允泛还不忘作作样子,以免忽必烈起疑。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微臣的忠心唯天可表,可昭日月,求皇上开恩!求皇上开恩……” “够了!出去!” “是……是,微臣告退!”哈哈!成功了! 皇帝就是这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光会听信一面之词,也不会仔细想想臣子真正的动机是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忽必烈头脑不是这么简单的话,她哪里可以这么简单就离开紫禁城? 回到修竹阁,允泛没有闲著,立刻快乐地打点行李,准备即刻启程前去投靠唐非。 虽然被贬成御史中丞,不过,至少那是个监察机构,可以方便她搜集札兰达行为不端又欺压百姓的证据,如此一来,想要为亲人报仇也就指日可待了! ※※※ “什么?!你说你被贬官了?”唐非从椅子上跳起来。 开什么玩笑啊?他那个御前行走上任时间还没有半个月呢! “真的啊!所以我被赶出紫禁城,连个栖身之所都没有,你要收留我啦,唐非。” “拜托!寻常人被贬了官不是愁眉苦脸,就是战战兢兢,深怕龙心不悦,三不五时来个下马威,谁像你!担心没有地方住也就罢了,居然还有胃口大吃大喝?” 她有大吃大喝吗?这种食量和平常没什么不一样啊!允泛疑惑地看著唐非。 唐非替她著急得半死,在桌子旁边烦躁的踱步,突然停下脚步来,问:“皇上不会无缘无故就贬你的职吧?” 第9页 “没什么,收贿而已。”没想到唐非府中的厨子江南菜倒是做得很道地。 “收贿?!”唐非瞪大眼睛。“好小子,我怎么不知道你学会收贿?” “收贿是一种本能,还需要教吗?”允泛还对他丢出一个“真没常识”的眼神。 唐非几乎吐血。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打哈哈! “你收了多少贿赂?” “你应该比我清楚吧?我收到的全交给你了。” “胡说!我什么时候──”吼到这里,唐非这才猛然醒悟过来。“你是说,那笔你让我去赈灾的银两?” “对。” 唐非总算松了一口气,旋即又骂:“笨蛋!这是好事啊!苞万岁爷解释凊楚不就得了?明天一早,跟我进宫面圣去!” 他就知道允泛不是这种人! “我才不要!”允泛忙拒绝道。 “不要?你有问题啊!解释清楚了不但可以洗刷冤屈,搞不好还可以官复原职。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没地方住啦!” “不、不用了!”开玩笑!一旦解释清楚了,她的苦难、她的恶梦不就要重演了吗?“我觉得这样很好啊!伴君如伴虎,那种职位不要也罢。反正你供我住,如果你觉得平白冒出一个食客添你的麻烦,大不了我贴钱给你嘛!” “谁在乎那个!” 难道他不知道供他栖身只是小事,贪污坏了他名节才是大事吗? “那不就结了?”总算达成共识! “喂──”唐非无力的看著胃口奇佳的同窗,发现不管他说什么好像都没什么用了。 第六章 将一个贪图功名、富贵的佞臣驱逐出他的视线,照理说,这是一件再快意不过的事情,但是──该死的!为什么他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反而怏怏地直想找碴? “皇上,这是帖古伦皇后娘娘亲自为您熬的莲子汤……” 爆女话还没说完,忽必烈就不耐地打断道:“不吃!不吃!端走!”熬个莲子汤就了不起了?多事! “可是,皇上,这是──”宫女被忽必烈的台风尾扫个正著,不由得瑟瑟发抖。 他心情已经够烦了,这宫女还在那里啰哩叭嗦,忽必烈正想发火,突然眼光一闪,硬生生压下所有怒气,道:“放著,下去。” “是、是……奴婢告退!” 吓破胆的小爆女慌慌张张地夺门而出。 忽必烈以手支著额,闭了闭眼睛,对著空无一人的御书房道:“够了,掠影,你给我进来!” 窗外传来一声短笑,一抹人影便跃窗进来。 “多谢皇上恩典!”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不客气的以口就碗,当著忽必烈的面喝起莲子汤来。 那是忽必烈特地让人留下来给他的,不喝岂不折了皇上、皇后的意? “朕是要你来告诉我寻人的进展,可不是要你来当食客的!”这些人都怎么了?存心气死他才高兴是不是? “啊,那个啊!”掠影吃了个碗底朝天,这才慢吞吞地开口:“找是找到了,不过,皇上还是亲自去确定一下比较好。” “朕当然会去,不过不是现在。”三个月后,在呼和浩特一年一度例行的“那达慕”竞技举行后,他才抽得开身。 那达慕是蒙古人每年六至七月必然会举行的竞赛,为的就是不让蒙古族人耽于逸乐,而忘了老祖宗是如何在马上求生活。 掠影耸耸肩,皇帝有什么打算就不劳他费心了,而且,那也不是他该管的范围。 “还有,咱们那女状元郎现在有什么动静?” “皇上英明,她果真去投奔唐非了。” 忽必烈当下一个冷哼:“她现在就算懊悔也来不及了!”她别想藉著职位之便而行揩油之实! “不,她现在高兴得不得了!” 他可不相信那个被贬官的女状元郎会懊悔到哪里去,依照种种迹象看来,她简直是乐疯了! “什么?!” 照理说,没油水可捞应该会让她生不如死,什么她会乐得像衱囚禁的鸟儿重新获得自由一般?忽必烈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难不成这才是她的目的──离开紫禁城,做她真正想做的事情?! 忽必烈火大极了道:“她收贿的传言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有,不过,她全换成白银赈灾去了,说穿了,她像个‘散财玉女’,银两是从她手上经过的没错,但是一个子儿也没有落到她的荷包里。” 听到这里,被允泛戏耍的感觉越来越重,忽必烈却怒极反笑道:“为了辞去御前行走这个官职,她可是费尽心机哪!她用了那么多心思把朕耍得团团转,朕若不有所回报,她还当朕不懂得‘礼尚往来’呢!”为了离开他而虚晃这一招,季允泛,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季允泛大难临头了!掠影十分确定的想。认识忽必烈多久了,怎么会不知道他那笑容代表什么?那根本就像──想狠狠戏耍他人一番的坏狼。 他要怎么回敬她昵?看来从“官复原职”这事儿开始,嗯,这会是个不错的打算! ※※※ “你说什么?!”当场青天霹雳,允泛整个人呆住了!不!别跟她开玩笑啊! “允泛?”唐非笑著看她,道:“怎么?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是不是?” “我……”怎么可能嘛! 允泛颓丧地跌坐在椅子上,拚命告诉自己──不!那不是真的! 皇上不是恨不得叫她滚得远远的吗?她才休息了两天,今天正要开始准备著手调查札兰达的罪证,如果又被调回去当御前行走,那她这阵子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唐非神经大条地没发现她的异样,笑道:“我说你啊,真是吉星高照!由古至今,有几个人像你一样贬官两天后又让皇上重用?皇上一定是自觉冤枉你了,所以让你官复原职。” 允泛白了他一眼,更没力气反驳了。 忽必烈怎么可能会这么聪明?别傻了,唐非兄! 但是──究竟是谁替她洗刷“冤屈”,破坏了她的好事?未免太鸡婆了吧?她可是一点也也不会心存感激的! ※※※ 允泛不甘不愿地回到紫禁城。忽必烈正在养心殿等著接见她。 “微臣叩见皇上。” 只见她心不甘、情不愿,一张美丽绝俗的小脸绷得死紧。 忽必烈性感、俊美的唇淡淡地扬起一个可恶的笑容,玩味著她脸上的表情道:“你不谢朕洗刷了你的冤情吗?” 允泛跪在地上不吭气。 我谢你个头! 忽必烈眯起眼眸,从雕著蟠龙太师椅上站起,慢慢地踱到她的面前,突兀地伸手构起她的下巴,让她清楚地看见他愠怒的眸。 “你以为玩那些小把戏,朕就会称你的心、如你的意,由得你离开朕了,是不是?”冰冷的呼吸吹拂著她,而后冷冽而低柔地开口:“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允泛被忽必烈爆怒的眼神骇著了。尽避她倔强地不肯示弱,但是仍掩藏不了失去血色、微微颤抖的双唇。 忽必烈将她脸上的任何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但他没有饶过她的打算! 他要她知道戏耍他的代价! 忽必烈俯近她,近得让两人的气息相融,而后再度开口:“你总是想逃开朕,从四个月前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是如此,直到四个月后的现在,朕依然令你想逃吗?说!” 四个月前萍水相逢,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模样总是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再度见到她时,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因为思念过度而产生幻觉──但不是!她以一介女流之辈考上进士,就是为了复仇。 他忽必烈一辈子没有欣赏过什么女人,而季允泛是头一个! 第10页 不是因为她过人的美貌,而是她的坚强与不屈不挠! 然而──该死的,她从头到尾就只想要逃开他! 不,她别想! 早在救了她一命之后,他便宣告──她属于他! “微臣该死,皇上息怒……” 就是不肯回答,好极了!忽必烈一笑,那笑容正如窗外阴沉的雨天般,道:“你戏弄朕,还要朕息怒。好啊!朕可以息怒,用这个方法怎样?” 说毕,他的大手一把扣住她的后脑,拉近他们两人的距离,狠狠地吻住她的唇! “不……” 他怎么可以这么做?! 忽必烈炽烈的眼眸与札兰达充满的眼神相互重叠,熟悉的恐惧盈满她的心;允泛本能的去抗拒,却怎么也挥不开心中的阴影。 忽必烈可不理会这么多,他早想尝尝她的滋味!四个月前她昏迷时,他哺啜她喝酒,那唇与唇相亲的感觉鲜明如昨日,而今天正好来个温故知新。 他狠狠地吻得她透不过气,然后猛然抬起头来,邪恶一笑道:“这是你的初吻吗?” 允泛怔怔地看著他,轻浅而急促地喘息著,无法开口说话。 “让我告诉你,我的女臣子,”忽必烈低下头,嘴唇如羽毛般刷过她的,轻语:“这就是──你戏弄朕的代价!” “住手──”允泛毫无招架之力地被压在冰冷的大理石地上,他的胸膛毫不客气地贴住了她。她惊恐地推他、打他,但是一点用都没有,他根本无所谓!“不要──” 忽必烈的侵略一如烈火燎原,他伸手解开她腰间的束带,放肆地探入她的衣裳内,然后触到了绑在胸口的布条。 他扬起一抹笑意,终于明白为什么无人识破她伪装成男人的理由。他的大手熟练地游移到她细如凝脂的雪背后,三两下便解开了围绕在她胸前的束缚、并且迅速地扯开,罩住了她的饱满浑圆……“啊……”允泛颤抖了下,在她想尖叫的时候,忽必烈堵住了她的唇。 她甚至连哭出声也不能!允泛任泪水疯狂地在她白玉般的脸上奔流,止不住益发滚烫的身躯……触及她宽大衣裳下玲珑有致的娇躯,忽必烈原本对她恶意的惩罚,却转变成对他最严苛的考验。 他没有料到她的娇躯、她的反应,一切的一切居然今他为之疯狂,她像一坛醇酒,如此地今他沉醉!下月复传来他几近宣泄的,他几乎克制不住的想占有她,让她柔美的身躯中孕育他的龙子……他托起她带泪的小脸,受伤的眼神、颤抖的身躯,如一盆冷水般浇熄了他的……他对她做了什么?! 忽必烈松开她,迅速地背过身子,随手拉了件披风盖在她衣衫不整的娇躯上,像是压抑什么似的开口:“出去。” 他放过她了?允泛抓紧衣襟,几乎不敢相信他居然饶了她。 见她没有动静,忽必烈忍无可忍地低吼:“出去!”他不能回头,否则他绝对无法放她走。 “是……是……”她以忽必烈的披风裹住衣衫凌乱的自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忽必烈回首瞥见她逃离他的背影,狂怒地将桌上的纸笔全扫落地,爆发般的怒吼著:“该死!懊死的──为什么?!” 春雷乍峉,大雨急骤,掩盖住他的怒吼,心中那份不著边际的情绪,也融入窗外晦暗阴霾的天色中,彻底迷失了心。 淋著雨回修竹阁的凡泛,当睌发起高烧,大病两天。 ※※※ 连著两天允泛托病不上早朝,惹得忽必烈天威震怒。 “好大的胆子!她居然敢不见朕!” 帖古伦皇后服侍忽必烈月兑下朝服,笑著问:“是哪个臣子居然惹得皇上这么生气?” 忽必烈换上了常服,不悦地道:“还有谁?不就是那个季允泛!” “原来是他。” 听说这个新科状元郎不但貌如宋玉,文采更胜曹子健,另外,有不少大臣抱怨他相当会收贿。 只不过,她不明白为什么皇上贬了他的官后,又让他官复原职。 “若皇上气恼他,将他打入天牢,听候刑部发落也就是了;皇上要处置的人犯,还怕刑部不从严照办吗?” “什么?!”忽必烈变了脸色。 忽必烈毫无征兆地愀然变色,让帖古伦吓白了脸,她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怯怯地喊:“皇上……” “如果朕要办她,早就办了,还需要你来多费唇舌?!” 只有他可以处置她,谁也别想插手! 忽必烈目光如冷电般锐利地扫了帖古伦花容失色的脸蛋一眼,扬声喊道:“来人!” 小玄子公公跑了进来,恭敬地听旨。 “把睿王爷给我找来,朕在永乐亭等他。” 此时此刻,他需要雷季渊的冷静来冷却他的怒气。 “遵旨。” 语毕,他看也不看帖古伦一眼,摆驾永乐亭。 帖古伦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为什么?为什么皇上会这么生气? “刚嬷嬷……” 从小看著帖古伦长大的刚嬷嬷忙应道:“娘娘。” 帖古伦颤抖地抓住罢嬷嬷的手,问道:“你都看到了吧?皇上他──他居然为了一个臣子凶我!” “失宠”的阴影笼罩著她,想起嫔妃们掩嘴讪笑的脸孔,使她益发害怕且慌乱。 她必须阻止这种事发生!至少她要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是,奴才都瞧见了。奴才真替娘娘抱屈!”怎么会这样呢?臣下再怎么重要,也比不上母仪天下的皇后啊!包何况,那名状元郎的身分是低三下四的汉人,帖古伦皇后可是第一斡朵儿呢! “刚嬷嬷,你派人去给我查查,那个左榜状元郎究竟有什么背景,居然让皇上办他不得,又迁怒到我这儿来!” 不!她不能失宠,失去了皇上,她的下半辈子就只能在冷宫中度过了。 “是,奴才晓得了!” 第七章 丹芺公主百般无聊地从御花园一路逛回来,凊丽可人、水女敕水女敕的俏脸上,嵌著一对寂寥的琥珀色眼睛。 打从皇兄建立元朝以来,她便再也没有离开过紫禁城,除了寝宫芺蓉殿,她所能去的地方就是御花园,以及中和殿、太和殿、保和殿、养心殿、慈宁殿等地方。她常常梦见呼和浩特美丽的蓝天与碧绿的草地,但是,她知道这辈子是没有机会再回去了。 转过回廊,发现一向无人居住的修竹阁居然有宫女出入,丹芙好奇地问著贴身宫女:“翡翠,皇上这一阵子住在修竹阁里吗?” 修竹阁就如同皇兄的别居,当他想一个人静静地想点事情的时候,他就会住在这里。奇怪,最近有什么事惹得皇兄心烦的? “回公主,不是万岁爷,而是官拜御前行走的季允泛大人。” 季凡泛?呵,不就是群臣急著巴结的左榜状元郎吗?听说他是皇兄眼前的大红人,而且相当年轻,据说还不到弱冠之年呢! 丹芙一笑。什么时候开始,皇兄也有宠幸的臣子啦?值得深究! “来人,摆驾修竹阁!” “公主!”翡翠吃惊地道:“千万不可啊!您是未出阁的公主,怎能与年轻的大臣私下会面呢?” 丹芙佯装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笑道:“啊!这么说起来,出了阁的公主才可以私下和大臣见面啰?”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翡翠越急,舌头就越不灵光。“皇上下令过,不许闲杂人等打扰季大人……” 丹芺邪恶地挑起党眉,坏坏地道:“哦,你倒是说说,本宫是‘闲人’还是‘杂人’哪!” 翡翠“扑通”一声,连忙跪地求饶:“公主饶命!鲍主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第11页 丹芙叹口气,兴味索然地道:“起来吧!” 每次都这样!她只是想捉弄捉弄她而已,最后都是以“跪地求饶”收场。她又不是个性喜血腥的暴力公主,怎么每个人都怕她怕得要死? 说实在话,虽然她奇渥温.丹芙贵为公主,但是公主也是人,也是需要朋友的。兄弟姊妹虽然多,可是除了皇兄之外,没有半个可以聊聊真心话;为了争权夺利,就是血亲的感情也一样淡泊如水。 算了,想这些做什么?还是找些乐子玩玩比较实际。 “去告诉那个什么季大人的,本宫来了,要他来接驾!” 既然如此,她就顺应“民意”,扮演一个嚣张跋扈的坏公主好了。 “但、但……公主,万岁爷说──”翡翠不敢得罪公主,更不敢得罪皇上,两面都开罪不得的情况下,她急得都要哭了。 “万一皇兄怪罪下来,由本宫顶著,本宫给你撑腰!” 没办法,她也不喜欢为难那些下人,可是她实在太好奇了──皇兄的宠臣,究竟是什么样子的男人? “……是,公主。” 可怜的翡翠含著眼泪,认命的去通报了。 原谅我,翡翠,本宫实在──闷得发慌啊! 不一会儿,翡翠走出修竹阁,对引颈盼望的丹芙禀报──“公主,奴婢前去通报,可是……可是……” 到底还要可是多久啊? “可是什么?” “季大人差人带口信给奴婢,他说──他不想见任何奇渥温家族的人!” “什么?!” 丹芺夸张地张大嘴巴。天!真跩呀!不过,还真有意思,一个小小四品官端那么大的架子,是仗著有皇兄做靠山吗? “不想见也得见!本宫已经站在修竹阁门外了,难不成要赏我吃闭门羹吗?” 丹芙一把推开门,带著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坚决直捣虎穴。 一闯进修竹阁,负责伺候季允泛的宫女便跪在丹芙公主面前,道:“公主,皇上有谕,闲杂人等一概不得打扰季大人。” “让开!我要看看皇上究竟藏了个怎样的人在修竹阁梩!”哈哈!其实当个泼辣公主,也挺帅气的嘛!瞧瞧她说的话,多么率性快意,虎虎生风,“叱吒风云”……叱吒风云是这么用的吗?她的汉文还不到家,勉强点凑合著用。 “公主──” “让她来!我倒要看看丹芺公主对我有什么指教?”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季允泛。 “哇──”他……他就是传说中的季允泛吗?好……好俊俏呀! 一双迷蒙的乌眸、玫瑰色泽的唇瓣、长如乌瀑般的发丝、如女人般美丽绝伦的脸蛋,标准典型南方公子的模样! 但是他的脸色苍白,略有病容。果真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耶?皇兄将他“私藏”在这儿,是因为他贤能,还是因为他有一张绝俗容姿?莫非,皇兄有……不!不!那怎么可能!他也不会不近呀! “公主驾到,微臣有失远迎,请见谅。” 她就是忽必烈的胞妹?真是俏丽甜美!从她灵活而蕴含灵气的大眼睛看来,她一点也不像是骄蛮无脑的公主。 “啊……”收回放肆的眼光,丹芺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喉咙。“小事一件,别放心上。” 强忍著头晕,允泛在椅子上坐下。 “公主有什么指教吗?” 离开温暖的南方,允泛一直难以适应北方四季分明的天气,再加上淋了一场大雨,所有适应不良的症状一次爆发,使她心力交瘁地大病两天。 丹芙刁钻一笑,一双精灵的美眸一瞬也不瞬地,似要将他每个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 “本宫听说你是皇上的宠臣,但是又从来没有见过你,所以感到相当好奇。” 允泛淡淡一笑,那笑容竟然有些自鄙道:“我不是皇上的宠臣,而是弄臣。” 丹芙一怔。 皇兄的重视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荣宠,但他却自鄙地视自己“弄臣”?! “我这么说,令你很讶异吗?” “你这么说不仅侮辱了自己,更侮辱了皇上!”弄臣?皇兄的重视,对他而言就像是身为他的“弄臣”一样屈辱? 允泛冷冷一笑道:“你对我与皇上之间的事又了解多少?” 费尽千辛万苦考上进士,就为了报仇,结果她一事无成;她不仅成为忽必烈兴致来时的玩具,更令自己的处境进退维谷──既做不了一个好臣子,也做不了原本的季允泛。 “你与皇上之间难不成有什么过节?”不可能,如果真是如此,为什么皇兄还留他住在宫中? 笔意不让她为亲人报仇、当她是莺莺燕燕般玩弄,忽必烈从来不在乎她的感觉与尊严,他们之间所存在的,岂是“过节”两字可以概括的? “如果你没有治疗别人伤口的能力,请你不要残忍的撕开。请回吧!鲍主。”不想再与她多谈,允泛站起身,冷不防一阵强烈的晕眩席卷了她的知觉。 不能昏倒!她不想在皇族的人面前示弱。但是……“啊!季大人!” 在宫女的惊叫声中,她倒了下去。 前一秒还语气冷冽地教训她,下一秒却毫无防备地昏了过去。季允泛的病情比她所想的还严重。 修竹阁里的宫女慌了手脚,一团混乱。丹芙受不了地道:“还不快去请御医!” “是!鲍主!” 无论如何,他就是不愿在姓奇渥温的人面前示弱是吧?真倔! 既然他有心以科举图仕宦,那又为什么对奇渥温家族没有好感?尤其从他的言行之中,她发现季允泛对皇兄的敌意犹深。 也许,她应该找皇兄问一问。 ※※※ 忽必烈驾马与雷季渊狠狠赛过一回后,放缓了速度,缓辔并骑。 雷季渊掠了掠覆在额前的发丝,像闲话天气般平常地开口:“你对她认真了?” 忽必烈从来没有被女人惹火的前例,唯独这个季允泛……忽必烈不驯地扬眉看他,心知肚明雷季渊指的是谁。 “有什么话就直说,不必拐弯了。” 就知道他不说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雷季渊是个闷葫芦,向来有什么事都是放在心里头思量。 雷季渊漂亮的眼眸了然地看向忽必烈,扯出一抹不带笑意的微笑。 嗯!没有明确的答蜜,就是默认了。 他早知道会有这种结果,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发生。 “我不问你为什么爱上她,我只要告诉你,爱上了她麻烦只会多不会少。” 爱上一个人是没有理由的,“爱”是自由,人的心也是自由的,不受礼教拘束。 就像他一样,他爱上了辨灵,不管她是个汉女,也不管她的意愿,蛮横不讲理的抢了亲,也抢了她的人、她的心。 忽必烈露出了一个只有自己才懂的笑容,道:“这我早就知道了。” 因为他是她家破人亡的间接凶手,又阻止她报仇;因为她是汉女,蒙古人忌讳汉蒙联婚;因为他是皇帝,早已有了正宫与众多嫔妃。 他们之间有太多差距,爱上她不光是辛苦,更是麻烦。 然而那都不是问题,他最无能为力的一点,就是改变不了她仇视他的心结。 “她不适合成为奇渥温家族的一员,”雷季渊就事论事,“我相信太后绝不会答应让一个汉女进宫来;另外,她女扮男装高中进士,犯了‘混乱朝纲’、‘欺君罔上’、‘颠倒阴阳’等条条死罪,一旦她的身分曝光,只有死路一条。” 每多一项罪行,忽必烈的脸色就煞黑一分,听完了雷季渊的话,忽必烈咬牙低吼:“拜托你,这个时候不要这么理智行吗?” 第12页 他每天日理万机勉强还游刃有余,但是一扯到季允泛的事情他就头疼。想到这里,忽必烈又开始火了──该死的!她要躲他躲到什么时候才甘愿?! “你是皇帝,要赦免一个罪臣没有问题,但是,同时你也身为人子,要怎么与皇婶、还有整个奇渥温家族的成员协调,就要费点心思了。” 烦! 忽必烈忿忿地翻身下马,走向凉亭。 季渊就是这点不讨人喜欢!什么这些事情他就不会帮忙分摊著点? 走向凉亭,这才发现丹芙正在那儿等他。 “丹芙?什么事?” 他坐了下来,左右奉上毛巾,丹芺立即为他倒了杯茶。 还是丹芺好,至少比季渊那个没良心的好得多。 丹芙很坦率地问:“是你说可以问的呵!那我就不客气了。你和那位据说是目前朝廷中最炙手可热的御前行走季允泛,是不是有过节?” 杯子差点从忽必烈的手上跌了下去,他的脸色变了。 “是哪个不要命的奴才在你的面前多嘴?” 季允泛的事情已经很难摆平了,难道非得让他再花时间去堵其他人的嘴吗? 不用皇兄回答了,光是从他的神情丹芙也猜得出来。 “如果我说是季允泛本人,你会因此就让他掉脑袋吗?” 被了!什么今天所有他最在乎的人都要惹他? 季允泛不上朝,他隐忍著不去问罪,而她竟然敢一再触怒他,她真以为他不敢办她吗? “她还有什么不满,非得在你面前说不可?” “他没有告状,但是他讲了一句话……” 忽必烈不耐地吼:“什么?” “他说他不是你的宠臣,而是你的弄臣。”丹芙继续说道:“我想他会这么说,一定和你有关系……皇兄?” 忽必烈捏碎了玉杯,吓了丹芙一跳。 弄臣?! 这是她的自鄙之词,还是对他不满的控诉? “她托病不上朝,却有体力抱怨一堆。” 他还为她不肯上朝的事心烦意乱,结果呢?她居然到处闲磕牙,巴不得所有人都以为皇帝错待了她! 丹芺瞪大眼睛,道:“但是他病得很重是事实啊!我亲眼看到他昏过去了。” 忽必烈跳了起来道:“你怎么不早说?” 可恶!懊死的女人,连这种事也不让他知道! “来人!备马!” 来不及辩解的丹芙愣愣地看著皇兄迅速驾马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我哪有时间说?还不都被你打断了!” 她真的越来越搞不懂皇兄了,如果他真的那么在意季允泛,为什么谈到他的时候口气特别凶?若他不在意,听到他生病吧么急著去探望? 真是奇怪! 第八章 凝视著床上的季允泛,一股莫名的痛楚在忽必烈的胸口翻滚腾涌,那种似甜蜜又似折磨的感觉是什么?那种震撼著他全身每一根思维的感觉是什么? 原本他是来吼人的,谁教她病了不告诉他,根本就是打定主意不把他的感受当一回事。 但是,当他看见她沉睡的苍白小脸,所有的怒气全让难言的心疼所取代了。也就是在这一刻,他允许自己的感情恣意蔓延,不再筑起心防,逃避自己的真心。 忽必烈情不自禁地伸手摩挲她柔女敕美丽的容颜。 她好纤弱。 微蹙娥眉的模样使她看起来好需要被呵护,根本不像平常那个行事独立、事事以激怒他为乐的季允泛。 忽必烈坐在床沿,轻轻地扶起她,小心地将她抱在怀里,以他的脸颊轻贴著她的鬓边。 他宁可她就这么静静地沉睡在他怀中,至少他还能自欺她是爱著他的。 对不起! 忽必烈抱紧了她,在心中无言地道歉。 那天是他伤害了她,他也不该为了将她留在身边,而视她心心念念要报仇的心愿于不顾。 因为他爱她。 就因为她恨所有的蒙古人,包括他,所以他不顾她的意愿,强留她做御前行走,命她住在修竹阁中,并在她面前袒护她的仇人。他这么做,只为了能常见到她、希望她多和他说话,即使是顶撞之语也无所谓。 他可以实现她任何要求,唯独一点──不管她愿不愿意,他这辈子要定她了,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允泛不适地动了下,长睫微颤,而后缓缓地睁开双眸。 什么她觉得被一股力量束缚著? 低头一看,赫然发现一双有力的大手从她的身后向前环抱著她,她还来不及转头去看,忽必烈那迷人、低沉的嗓音便在她耳边响起:“你醒了?” “啊……”允泛慌乱地挣扎著。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她已经没有多余的自尊可以任由他践踏了……“允泛!允泛!”忽必烈牢牢地连人带被抱住她,不住地低唤她的名字。 她真的那么怕他吗?这个想法使忽必烈的心微微一疼。 “走开!走开啊!”他一定是来欺负她的,他总是以折磨她为乐!究竟要怎样他才会放过她? 那天他对她的侵犯吓坏她了,然而,她更害怕的是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感觉。在他的侵略下,她的身体会发热,也感觉到他掠夺的吻有著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然而,她只要想到他对她所做的一切是充满恶意的,就不由得伤心又害怕! 他太危险,所以她远远的躲开他。 只有这么做,才能保护自己脆弱的尊严。 “泛儿!”他大吼。忽必烈无法接受她排斥的推拒,那使他亟欲发狂。 允泛震住了。 忽必烈托住她的小脸与他相对,然后轻轻的开口:“朕从来没有玩弄你的意思。” 她的那句“弄臣”真的伤了他了。 “你骗我……” 忽必烈才不会说这种话!她所知道的忽必烈不负责修补别人脆弱的心。 “朕为什么要骗你?”可恶!她就这么不信任他吗? “我自己知道我只是你眼中一个不起眼的小玩意见,只因为我是个女人,而且又考上进士,所以你觉得跟我玩玩很有趣……” 忽必烈火大地打断她:“朕什么时候讲过那种话!” 那全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他又没有说过。 “你说那是我戏弄你的代价,你只是在报复我……” 忽必烈当场哑口无言。 他作梦也没想到当时无心的一句话,竟伤了她那么深。但是,追根究柢还不是她引起的? 忽必烈不服气地反驳:“谁叫你先玩把戏。” “如果你放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情,我也不会动歪脑筋!”都是他惹的祸! “你……”他生气地抓住她的肩膀往上提,然后用自己的唇去堵住她控诉的小嘴! 有胆顶撞他的人,全天下只有她一个。 忽必烈撬开她的贝齿,大胆地深入她的口中兴她交缠。那不是轻佻的玩弄,而是倾他所有的热情与爱恋,无言地口中传情。 在他的引诱与逗弄之下,允泛几乎忘了呼吸,但她仍努力地维持理智,双手抵住他的胸膛。忽必烈抓起那双碍事的小手,环住他的颈项,这使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更为贴近。 忽必烈吻著她的耳垂,引得她全身战栗。他微微地笑了,正如他所料,她十分敏感。 褪下她的单衣,他的吻缓缓地沿著她柔腻诱人的颈项蜿蜒而下,然后轻啮她白玉般无瑕的酥胸,落下一串串粉红的烙印。 允泛难以自抑地发出一阵娇吟,而后忙用双手遮起涨红的俏颜。 “泛儿……”忽必烈笑著拉开她的双手,俯首啄吻她的樱唇,低喃:“不要抗拒我……” 允泛雾蒙蒙的乌眸使得忽必烈难以自持地吟哦一声,他无法不沉沦在她那;令人动容的眸中。 第13页 他的大手狂野地在她的娇驱上探索,熟悉的情潮在他血液中奔腾,下月复传来的灼热呼之欲出……他覆上了她柔弱无骨的娇躯,托起她的纤腰贴向他的中心。 允泛突然瑟缩了下,惊惶地看著忽必烈盈满深情与的眸子。他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那样的眼神与上次的侵略完全不同,没有报复的戾气,更没有丝毫轻佻侮幔,他就是那样深深地凝视她,无言地摆布她的心弦。 他爱怜地轻抚她的俏颜,低语:“给我,好吗?我真的好想要你。” 允泛难堪地别开脸。她不知道她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也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是她的身体,还是其他? “泛儿?” “我……可以向皇上要求一件事吗?” 所有与他上床的嫔妃好像都会讲这句话,不外乎是要求金银珠宝,不然就是想让娘家凭恃著裙带关系得权得势;有时,他很怀疑自己是否在付钱召妓。 而今天这句话竟也从允泛口中说出,他倒是相当好奇她会作何要求。 “你说。” “我……可以把……身子给你,可是……我希望皇上让我去为我的家人报仇。” “就这样?”忽必烈侧身支著下巴,看著她笑了。其实,他早已打算这么做了。 “还有……报完仇之后,请准我辞官。”了却这桩心事之后,她再也没有什么好眷恋的了,横竖她这辈子不会嫁人,失去清白也无所谓。 忽必烈的笑容冻结在唇边。她要离开他!这个想法注他失控地揪紧她如凝脂般的肩膀,粗暴地吼:“你要离开我?!” “一旦札兰达伏诛,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瓜葛了。”事情不就是这样吗?她不懂他在气什么。 “什么叫没有瓜葛?你是我的人,不是吗?休想我会放你投入别的男人的怀抱!”忽必烈被她彻底激怒了!“除了我,你还有其他男人吗?说!你有其他男人吗?” 女人难道就一定要像菟丝花一样依附男人而活吗?女人的归宿不一定是嫁为人妇,而且……她把清白的身子给了他,她还能说要嫁给别人吗? “我有我该去的地方。”她要回教堂去,和爱德琳修女一样,把心奉献给上帝!虽然她不够格成为一名修女,但是,至少她可以成为一个虔诚的十字教教徒。“你该留在我的怀中,那才是你的栖息之所。”他生气地抱紧她,在她耳边道“我要封你为妃!” 允泛一怔,然后笑了,这实在很好笑;因为这一点也不像是施行“种族歧视”的皇帝会对一个汉女所说的话。但是,她的心为什么隐隐作痛呢? “我不会成为蒙古人的妻妾。我只是个汉女,不作飞上枝头当凤凰的舂秋大梦。皇上要对我为妃,莫非你爱上允泛了?” 忽必烈冷冷地看著她,咬牙切齿地回答:“不,朕不爱你。”他拒绝她的感情勒索。 “允泛也不爱皇上,所以我们之间存在的只有交易,皇上,你同意吗?” “该死!”忽必烈暴怒地抓住她,狠狠地吻著她的唇。“你该死……” 没有人敢这样糟蹋他的真心!只有季允泛!只因他是蒙古人,她对他就只有恨──他要怎么做?他要怎么做才能融化她冰封的心? 允泛承受著他狂热的吻,痛得黛眉轻蹙。她感觉得到他勃发的怒火,他想驯服她,使她属于他;但是在那足以玉石俱焚的烈火中,她察觉到他封缄在怒火中的激情。 他疯狂地吻蓍她,紧紧地将她圈在怀里,似要藉著这样的肌肤之亲抚平他的情伤。 他的大手抚遍她纤柔的娇躯,以他的唇,在她的颈畔与胸前烙下她矕属于他的印记。 她的心不属于他!但是他所付出的情,却再也收不回来。 忽必烈的心仿佛被利刃划过,只能任由它血流如注,无法愈合……为什么?!身为蒙古人不是他的错啊!他从来没有轻视过汉人或南人,分界只是奉了先祖遗训,并不是为了要歧视其他种族!身为一国之君,无法兹意妄为,有许多事情必须考虑再三,他不是不让她报仇,而是当时时候未到。她为什么就不能试著了解他? 忽必烈分开她修长的双腿,低吼一声,挺身冲进她体内。一股允泛未曾经历过的疼痛令她禁不住咬紧下唇,逸出痛楚的申吟。 忽必烈俯身堵住了她的唇,没有像多情的恋人般想办法减轻她的痛楚,反而加快了速度冲刺。 她体会不了他心如刀割的感觉,就让她的身体来承受他的怒气吧! “为什么?!”他痛苦地在她身边低吼。 什么不爱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允泛痛得捶打他的肩膀,她的申吟全被他的唇压了下来,他抓住她的手腕,不许她抗拒或逃避。她张大眸子看著他,她看见的已不是他盈满怒火的眼眸,而是冷到连火气都不带的眼眸。他存心使她痛苦,就像他那颗伤痕累累的心一样。 疼痛渐渐地被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感所取代,使她必须咬紧下唇,才能制止即将月兑口而出的娇吟。忽必烈在她的体内冲刺,燃起了一道熊熊烈火,似痛楚,却又欢愉,尽避他对她粗暴,但是占有她时……他依然有一丝丝眷恋,还有几乎察觉不到的自我压抑。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对他加诸在她身上的一切甜蜜折磨有了反应?她拚命想抗拒,但是……她没有办法抗拒暗藏在彼此之间的不明情愫。他可以玩弄她的躯体,因为她不曾为他动心,然而……她不确定自己的心是否也为他所掠夺? 进入她、占有了她的感觉是那么美好,忽必烈几乎想申吟出声;他想吻遍她凝脂般的织柔娇躯。他的侵略,在他毫无防备之下,变成了千丝万缕的柔情。 不!他不能沉迷! 忽必烈咬牙挣月兑了爱恋的情愫,当允泛那阵疼痛已趋于缓和的时候,他迅速抽身而退。 允泛虚月兑地看著他……结束了? 忽泌烈冷冷地笑道:“还没完呢!” 他俐落地将她翻过身去,在她来不及反抗之前,他的手指与她交缠,一个挺进,他从她的身后闯了进去。 “啊……”允泛痛得咬破了唇,血丝从她唇边滑下,滴在枕巾里。 见到枕巾上的血渍,忽必烈怔了下。接著,一股深深的懊悔在心中漾开。他停止了残忍的折磨,离开她的体内,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小脸,哑声轻唤:“泛儿……” 允泛闭紧眼睛,还未从剧痛中平复下来。 “泛儿……”他想说些道歉的话,但是说不出口,他是一国之君,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事、物道过歉,他不知如何启口。 允泛乏力地睁开眼眸,微弱地道:“算是……我欠你的……” 她痛苦,他也不好过,而他……终究得不到她的心。 忽必烈看著她,以拇指拭去她唇边的血丝,终于,他沉沉地开口:“朕会信守承诺,明天由唐非陪你南下,朕会赐你一道令牌,你可以放手丢办札兰达。还有……朕准你辞官,从此之后,你自由了。” 他如今所能做的,就只有放她走而已。 允泛绽出一朵微笑道:“谢谢。” 她的笑容使他的心直坠谷底。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欢颜,竟是在他批准她离开的时候。 忽必烈微愠地搂她入怀,粗声道:“你的要求实现了,现在,你给我好好睡一觉!” “嗯……”她的确好累好累,她需要小睡片刻。闭上眼睛,允泛没多久便沉沉入睡。 第14页 凝视箸她的睡颜,忽必烈任由心痛吞噬他所有的知觉。 明天以后,她将不会在他怀中。 忽必烈将脸埋进她的胸口,感觉她的柔软与独特的幽香;他要将她的一切刻在他的心版上,永远记得她的甜美与芳香。 第九章 允泛与忽必烈交换条件之后,隔天,忽必烈果真遵守诺言,派了唐非随著她南下查案。 允泛雏开当天,忽必烈在御书房里批了一天的奏折,没有上朝。 睿王爷雷季渊面向窗子,淡淡开口:“当我听丹芙说你让她离开的时候,我有些鷘讶。” 他一直以为忽必烈不会轻易放行,属于他的,他绝不放手,那是他的原则。 忽必烈没有回应。他手中的朱笔动得飞快,在奏章上摩擦出沙沙的声音;除此之外书房中是一迳的沉静。 “我不知道你对她如此认真。” 以往的忽必烈几曾为了一个女人,而不惜违背自己的原则? 忽必烈丢开御笔,起身绕过书桌,凌厉地盯住雷季渊冷静自持的面孔。 “几时朕承认爱过她?”他是一国之君,他拥有无数姬妾,繄在他身上的芳心不可计数,他为什么要爱她?他有许多嫔妃,何必在乎这一个。“朕不欣赏不识抬举的女人。” 天之骄子最不能承受的就是失败,因为允泛没有屈服在龙袍之下,忽必烈无法从她那里得到任何掠夺的满足──他得不到她的心,这令忽必烈不悦,却又是个否定不了的事实。 雷季渊看著他,不语。 无论现在与他谈什么,他都无法心平气和。现在的忽必烈是狂怒的,他批了一天的奏章,令自己专注于国事,藉以逃避深想;不上早朝表示出他心境上的余波未平,他不想见到任何朝臣,更不想在早朝上情绪失控。 雷季渊什么也不表示的神态惹怒了忽必烈。雷季渊总是这样,当他火大得想咆哮时,他冷静依然。 “为什么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如果他不正视自己的感情,别人说再多也没有用。 忽必烈冷哼道:“你不就是想与朕谈那女人吗?” “但是皇上不想谈。”他已经表现得很清楚了,一味逃避,不是吗? 忽必烈迎上雷季渊了然的眼,怒火陡然爆发了:“该死!你到底要我说什么?” 他已经火大得连“朕”这个辞都不用了。 “承认你爱上季允泛,那不会让你损失什么!” “承认我爱她,难道事情就会解决了吗?” “至少能让你好过一点。” “好过?”忽必烈冷笑道:“打从她进宫以来,我就不曾好过过!” 是的,他爱她!但是那又如何?他处心积虑要允泛卸下心防,他不让她背负沉重的家仇,不愿她只想著如何报复,所以,要她做御前行走,以便寸步不离地跟著他。 他为她设想,可是他得到什么? 她从来就不曾感激过,他得到的只有她的仇视!在她的眼中,蒙古人没有什么不一样,皇帝尤其是罪魁祸首!御下不严,种族分界的政策失当,所以她失去了她的家,她的一切。 尽避这样的结果不是他一手造成的,可是论罪,他难辞其咎。 这些他都懂! 所以他尽其所能的想弥补些什么。要处斩江南行台之子札兰达由他来做,他不要她的手上沾染血腥;再说,她报复得了一个札兰达,却报复不了千百个札兰达。要彻底让蒙古人正视汉人与南人也有生存权,也是元朝的人民,这些都需要时间。他已经在著手进行了,可是她不领情! 不管他为她做了什么,她都无法体会。她早已认定他是野蛮、不讲理、以侵略掠夺为乐的昏君,并且避之唯恐不及! 可悲的是他居然爱上她。 爱上她的自傲、倔强与小小的感伤。 她像一朵娇弱的花儿,虽然脆弱,但也有傲气!使人心怜,又不许别人攀折。但是,他是那样喜爱著她呵……可是,她从来就无视于他的真心。 忽必烈痛楚地闭了闭眼睛,道:“季渊,她不爱我。” 忽必烈低哑的嗓音使雷季渊也为之震动。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的皇堂哥竟然在他面前承认自己的挫败;他冰冷的面容也不由得被他融化了。 雷季渊走到他的面前,动容地看著他,道:“你怎知她不爱你?” 怎么不知道?她早已表现得很明显了,不是吗?激怒他、反抗他、巴不得这辈子别再见到他……她所表现出来的,还不足以证明这个事实吗? 忽必烈不回答。 雷季渊再度开口:“是的,她不顺从你,但那是为什么?因为她痛恨札兰达仗势自己是蒙古族人,便不明不白地夺取了她亲人的生命,逼得她不得不咬紧牙关,一个人与未来搏斗。她只是迁怒;我相信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只是因为她失去所有,所以不再相信会有蒙古人愿意对她好。她要求离开你,除了为了复仇,也是为了远远地避开你──她害怕爱上了你之后,连‘自己’都向蒙古人称降了!” 忽必烈震惊的眼眸对上了雷季渊了然笃定的黑眸。半晌,他淡淡一笑道:“为什么你这么笃定?” “因为我是旁观者。”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对或错?” “很简单!只要你愿意把她追回来,试著面对你的心,听听你心中的声音与她重新相处,你就会知道我说的没有错。” 雷季渊以充满自信的眼眸笑看著忽必烈,两人交会的眼神中,忽必烈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扯出一抹笑意道:“明日,朕要南下一趟。” 他必须留住允泛,不管她愿意或不愿意。 ※※※ 夜凉如水,在太监的服侍下,忽必烈准备宽衣就寝时,帖古伦皇后在寝宫外求见。 “宣。”忽必烈披上袍衣。 她来做什么? 帖古伦盈盈然走了进来,行礼如仪。 “臣妾叩见皇上。” “平身。”忽必烈坐在床沿,凝视帖古伦那张艳丽绝伦的容颜,淡淡开口:“有什么事?” 帖古伦示意左右退下后,轻声问:“皇上明日要出宫?” “嗯。”他淡然应了一声。 帖古伦犹豫地,颤抖地问:“是……为了……去找季姑娘吗?” 忽必烈俊挺的剑眉高高挑起,她如何得知允泛是女儿身?这件事只有他、雷季渊、掠影与普达克知道,连丹芺也不晓得。 “你监视朕?”忽必烈不悦地沉下俊容。 “不……臣妾不敢!”被忽必烈冷眼怒视,帖古伦虚软地几乎站不住,全身瑟瑟发抖。 “不敢?”忽必烈冷哼道:“朕的一举一动你都一清二楚,不是吗?” “那……那是因为……臣妾觉得奇怪,为什么皇上会对季姑娘特别?臣妾不相信皇上有……” “断袖之癖?”忽必烈张狂一笑。 帖古伦听见了他的笑声,狠狠地打了个寒颤!那阵笑声仿佛警钟,昭告著随时有风雨欲来的前兆! “何时发现的?” “皇上昨日到修竹阁的时候……” “那你都知道我对她做了什么了?” 帖古伦尴尬地点头。 “既然如此,你还要朕招供什么?” “皇上!”忽必烈的怒意是显而易见的,他的怒火越是延迟爆发,表示到时爆发的威力更强,帖古伦泛著泪意慌忙抱住他的双腿,哽咽道:“臣妾不愿皇上被季姑娘所魅惑,臣妾担心她乔装成男人进宫来,是为了得到皇上的心,再说……太后也不会同意皇上让一个汉女进后宫的!” 忽必烈几乎笑了出来。难道她还不明白,没有人可以要求一国之君用情专一吗?如果他为允泛倾心,那么,他不计一切代价也要得到。 第15页 他想要的,他绝不放手! “那就等著母后来向朕问罪吧!退下。”他不想再与她扯下去。 “皇上……”他怎能这样待她?她好歹也是他的皇后啊!叫她颜面住哪儿搁?不!她不能失宠!失去皇上的眷宠,她就会失去一切尊荣,而她绝无法忍受被这样对待! 想到这里,帖古伦开始解衣,她要忽必烈臣服在她的柔媚中!而男人绝对抗拒不了果裎的美人! 她褪下精致的宫装罗裙,只留下最私密的贴身衣物,不顾礼教、不顾矜持地贴上忽必烈宽阔的胸膛,纤细的皓腕搂住他的颈项,朱红的唇瓣紧紧贴上了他的。 “皇上……”她吟哦著,大胆地探入他半敞的衣襟,抚上他的胸膛。 她要让忽必烈忘了季允泛的存在,感受她蚀骨媚人的万种风情。 忽必烈噙著冷笑,没有为她的逃逗而发热,亦没有与她上床的。 “皇上,我爱你……我好爱、好爱你……” 忽必烈半眯起琥珀色的眼眸,那堕落魅人的姿态迷昡了帖古伦,然后,他柔声呢喃:“皇后……朕会让你后悔莫及……” “皇上……”神情半醉的帖古伦听懂他柔声轻语的威吓后,突然睁大眼眸,这才看清忽必烈冷冽的笑意! 他眯起厉眸,指著大门道:“朕今晚不需要待寝,滚。” 难堪的帖古伦慌忙拾起满地衣裳,含泪哽咽地夺门而出。 忽必烈!今天你这样羞辱我,总有一天你会后悔!她发誓,若有一天季允泛落到她的手中,她一定会加倍讨回来! 看著帖古伦逃出去的背影,忽必烈重重地甩上门。 “皇上……”小玄子公公担心地叫。 “没事,退下!” 环视一室岑寂,忽必烈想起了允泛那张平静美丽的绝俗容颜,还有她柔女敕雪肤及娇柔的身躯,他的下月复狠狠地升起一股。 “该死!”他重重捶了下茶几,恨自己得不到她的心。“为何不到朕的怀抱里来?泛儿,为何不愿投入朕的怀中?为什么?” 如果他能再次抓住她,绝不会再像这回那般轻易放她走! ※※※ 忽必烈仓卒南下,用的是“江南有事待办”的理由虚应过去,满朝文武以为是不便过问的紧急密令,亦不敢多置一词。但是真实情况如何,只有忽必烈心知肚明。 而帖古伦当然知道忽必烈为什么到南方,她又气又恨,拿忽必烈无可奈何之下,干脆一状告到太后那儿去,希望太后定夺。她知道忽必烈十分孝顺,如果能让皇太后代为出头,那么皇上必能稍稍收敛吧? “你说……皇上根本不是为了正事到南方去的?”皇太后微挑起那双柳眉,使得她风华绝代的美丽容颜上,增添了一股威仪。 这可奇怪了,烈儿告诉她是因为有了毅王爷的下落,才必须立刻赶去确认,皇后为什么会插手管起烈儿的事?尽避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皇帝的事儿,也不是后妃所能干预的。 “是,母后。”帖古伦锁拢了眉头,楚楚可怜地望向太后道:“而且,那名女子还是个低三下四的汉女,满脑子离经叛道的思想,简直败坏了女子所应具备的‘温婉贤淑’的特质!” 在说这话的同时,帖古伦大概没有仔细反省饼,自己就是她刚才所说的一份子吧! 皇太后啜了一口茶,带著微微的笑意:这帖古伦,大概是打翻醋坛子了。 “母后?”为什么皇太后没有她想像中的愤怒?皇太后不是最重视“种族分界”的吗? “皇后,皇上不是沉湎于逸乐的昏君,如果他真像你所说的,南下是为了找女人,你也不必太过介怀,你的地位已是第一斡朵儿,区区一名汉女,是动摇不了你的地位的。” 在说这话的同时,皇太后当然是不相信忽必烈会爱上一个汉女。忽必烈遵循祖训施行“种族分界”的效果卓著,这些传言想来应是不实之语,因此,她才会如此轻描淡写地带过。 真是有自信的老夫人哪!就不知道当她老人家知道这件事可不是忽必烈闹著玩玩而已时,会不会依然如此镇定? “母后!”帖古伦有些急了。眼看著皇太后一副淡然处之的神情,就知道她根本是左耳听右耳出,更甚者,她压根儿就不相信忽必烈会暪著她干这种事。 不行!她不能眼睁睁地失去皇太后这个有力的靠山!皇太后的立场,同关系到她衣食无虞的下半辈子哪! “母后,”帖古伦重新开口道:“您可知道现在朝野之中,皇上眼前的大红人是谁吗?” “呵呵,哀家从不插手政事,又怎会知晓那么多?不过,传言是官拜四品的御前行走──季大人是吧?” “是的。” “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 “儿臣只是在想……这季大人究竟是能力卓绝因而受皇上专宠,还是这是她以色侍君的结果?” 皇太后微皱了下眉,道:“皇上专宠他必然是他有其可取之处,哀家相信皇上知人善任的能力,你就不必多言了。” 她远远地见过季允泛一次,虽然只瞧见侧面,但也够教人赞叹了。天下竟有如此俊美的少年,而且才识兼备,将来的前途必然不可限量;烈儿一向惜才,自然对他会有些偏宠。但若是皇后讥讽季允泛为“以色侍君”的佞臣,她可就不同意了,毕竟皇儿并无断袖之癖。 “母后,皇上赐季允泛住进修竹阁。您能说皇上没有私心吗?” 当年,她想踏进修竹阁一步都不许,而忽必烈却为了她破例,何其不公平! “私心?”皇太后倒是非常好奇,烈儿对季允泛能有什么私心?为什么把皇后给冷落至此,竟使她吃起大臣的醋来? “是的,因为……季允泛根本就不是男人,她是个货真价实的姑娘家!” 第十章 在杭州县衙中,允泛高坐公堂之上。 她梦寐以求的就是这一天呵!终于……终于被她等到了。 唐非位居右侧,凝视允泛神色复杂的眼神,问:“季大人,要开始了吗?” 允泛深吸了一口气,毅然地点点头。手持惊堂木,重重地拍击了下道:“带人犯!” “带人犯──” 不多时,札兰达戴著手镣脚铐,被衙役带上堂来。 “跪下!”衙役喊道。 札兰达不情不愿地跪下。 他瞟了堂上的季大人一眼,心中不屑至极。一个柔弱俊美得像个女人的家伙能办什么案?哼!他就不相信这个御前行走敢对他怎么样?他爹与知枢密院事交情匪浅,这是朝廷中公开的秘密了,只有这个仗著皇帝作威作福的家伙活得不耐烦了,竟然妄想要办他,哈! 不过,札兰达却压根儿也没发现所谓的季大人,其实与季允泛竟是同一个人的事实。这说明了为了抢女人而弄出人命,对他而言,算不上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不在乎,而且,根本一点印象也没有。 这个认知加深了允泛的怒火。 “堂下何人?” “阔伦.札兰达。” “札兰达,”允泛眯起眼眸,冷冷地道:“半年前,你为了强抢民女为妻,因而放火烧光了桑竹堂,使得季家四口,及家仆两人葬身火窟,你可认罪?” “不认。”札兰达才不吃他这一套。 “不认?”允泛惊堂木一拍道:“带人证!” “带人证──” 一个身著武官衣裳的男人被带上堂来,趴伏于地道:“草民谙达.兀鲁真,叩见大人。” 一见到手下兀鲁真,札兰达冷哼道:“兀鲁真,你居然敢吃里扒外,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第16页 兀鲁真充满恨意地低吼:“我要你还我妹妹的凊白来!” 允泛重重拍案道:“公堂之上,不得喧哗!”而后对著札兰达怒道:“本官没有问你话,你少开尊口。” 身旁的唐非微微一怔,没想到允泛也有这么凶的时候,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 “兀鲁真,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如有隐暪,绝不宽贷!” “是!”兀鲁真愤恨地看向札兰达,而后开口:“草民是江南行台──阔伦大人的镇戍军一员,因为从小失去双亲,与妹妹相依为命,日常所需均由阔伦家供应,因此,下定决心要忠心耿耿地伺候阔伦一家。阔伦大人只有札兰达一个儿子,因此纵容他为非作歹,开赌场、开妓院,札兰达性好渔色,甚至他强抢民女为妻,阔伦大人也不闻不问!小的因为要报答阔伦家族之恩,因此助纣为虐,也替札兰达做了不少坏事。 “在本地,有一家闻名的药铺桑竹堂,住的是季老爷一家人,季老爷不但妙手回春,而且待人慈祥,地方上的人都称呼他为老菩萨。季老爷早年丧子,只有一个孙女季氏,她不单拥有季老爷医术的真传,据说还是江南一带最美丽的姑娘,人人暗地里也称呼她‘玉面观音’。札兰达向季老爷不知道提了多少次亲,季老爷总是客气婉拒。 “没想到,半年前的某一天睌上,札兰达整合了镇戍军包围住桑竹堂药铺,拿季家人的生死,硬是逼迫季姑娘嫁他为妻;季姑娘为了保住家人的性命,只好被押上轿……因为当时草民也是镇戍军的一份子,参与了那次的行动,所以草民还知道,札兰达为了永绝后患,拔出佩刀杀了季老爷夫妇,还有季姑娘的亲娘,并且纵火湮灭证据。” 兀鲁真说到这里便停住了。这就是所有的经过。 “允……季大人?”唐非不经意的看向允泛,发现他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担心地道:“季大人,你还好吧?” 允泛压抑了心中的那股椎心之痛,淡淡地道:“我没事。”才又对著札兰达问道:“札兰达,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全是兀鲁真那狗东西为了陷害本少爷的一面之词……” 惊堂木一拍,打断了札兰达的未竟之语。 “目前你是个人犯,就算你是江南行台的儿子,也没有自称‘少爷’的资格!”允泛深吸了一口气,道:“既然人证不能使你认罪,那么──” 衙役端上一把外表烧得焦黑,但依稀看得出雕工精细、镶著珠宝的宝剑,来到札兰达面前。 “这可是你的剑?” 札兰达一看,当场面如死灰。为什么……为什么会找到这把剑? “回话!” “不……不是……” “这把剑上刻著你的大名呢!札兰达。” 札兰达打定主意耍赖到底。 “刻著我的名字就是我的宝剑吗?也许是有人故意陷害我,存心置我于死地。” “好一个札兰达!本官要你认罪认得心服口服!”允泛鷘堂木一拍道:“带铸馏工曹老爹!” 曹老爹被带上来行礼如仪之后,允泛客气地道:“不用多礼,您起来说话。” “是,大人。” “曹老爹,这把剑可是您铸的?” 曹老爹深深地看了一下,缓缓地点头道:“是的,即使烧得焦黑,小老儿也认得出来。这是两年前,札兰达公子特地要小老儿所铸的。” “你──”竟敢出卖他?!札兰达气得说不出话来。 曹老爹冷冷地瞧他一眼。敢害死他的挚友季璋一家四口,他就得有付出代价的准备。 “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有什么话说?” “你们全都串好供来陷害我!我要见我爹!还要告御状来还我清白!” 当真无耻之耻,无耻矣! 允泛丢下一道九龙金令,冷冷地道:“是皇上让本官来办你的,你没有告御状的资格!但是,本官准你与你爹见一面,传阔伦.查达拉!” 查达拉跌跌撞撞地走进来,看见儿子的模样,仓皇失措地朝允泛磕头道:“大人开恩!大人开恩!小犬年轻尚不懂事,请大人从轻量刑──” “你儿子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你惯坏的,竟敢要求本官从轻量刑?杀人偿命,你儿子杀了季家,你以为他有几条命可以死?” “大人……” 札兰达小声地道:“爹!去找知枢密院事大人来救孩儿!” “没有用的,季大人有钦赐九龙金令,就算是皇太子本人来也没用啊!” 札兰达万念俱灰,总算了解到自己的命运,全操在他瞧不起的御前行走的手里。 “札兰达,你强抢民女无数,又为达目的不惜杀人放火,本官判你明日午时在市集问斩!”一个死刑,便宜他了! 札兰达一听,晕了过去。 “不!大人──大人开恩──” “至于你,阔伦大人,你教子不严,又纵子为非作歹,知法犯法,依大元律例,销去顶戴,重责五十大板,打入大牢,终生监禁!拖下去!” 不顾阔伦.查达拉如何嘶吼讨饶,允泛硬是不予理会。 “兀鲁真,你与整个镇戍军皆助纣为虐,算是共犯,虽有悔意,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镇戍军每人重责三十大板,劳役三个月!” “谢大人!” 这样的审判结果,算起来是很轻的了。想来是这位季大人刻意给他一个自新的机会吧? 所有的事情都办完了,她也该离开了。允泛平静地下令──“退堂。” ※※※ 走出县衙,唐非微笑著道:“这是我第一次看你办案,果真是办得有声有色,不输给监察御史呢!难怪皇上会派你南下办案。” 允泛笑了笑。她解下腰间象征她的地位的铜牌,连同官印一并交给唐非。 “这……这是……” “辞官。” “喂──”他有没有搞错啊?就在他显示出办案的才干的时候,他居然说要辞官?他是有听皇上说也许他会辞官,而要他陪同南下就是为了接受他的官印、配牌,并且回京缴旨,他还以为皇上在开玩笑,没想到这居然是真的。 “皇上应该告诉过你,我要辞官的事情吧?” “皇上是有这么说,可是──” “拿去吧!你不拿著,就是抗旨喔!” “开什么玩笑?我接了才真的叫抗旨哩!” “唐非……” “是真的啦!”唐非就知道允泛绝对不信,所以从衣襟中掏出皇帝的密旨,递给允泛。 允泛接过看完之后,简直不敢相信──忽必烈居然又反悔了! 密旨上写得清清楚楚──她若要辞官,等到面见他时,再作定夺。 她又走不成了。 ※※※ 如果说要比赖皮的话,她季允泛是绝对不输人的。 忽必烈不准她辞官,说是要等到见到他时再谈,那她干脆就待在杭州,天高皇帝远,他又不能丢下一干文武百官到杭州来,反正密旨上也没有规定她不许不回京。 她不想再见到忽必烈吗? 错了。 也许因为他是她生命中第一个──也会是唯一的一个男人,所以,她对忽必烈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情。 但是想念是一回事,见了面又是一回事。把所有的感情藏在她的心中,不让忽必烈知道,这样她看著忽必烈周旋在众多嫔妃之中时,她心中的伤痛就不会被发现,而自己也可以就这么假装不在意了。 驿馆的厢房是那么寂静,静得连自己沉淀的思维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女人就是这样,一旦生命中进驻了第一个男人的身影,就像被烙印的记号,纵使经过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也不会忘了他曾在她生命中所激起的涟漪。 第17页 可悲的心态啊!而她季允泛竟然也逃不开这样的烙印。 她之所以逃开,是害怕自己总有一天会沉沦在他的怀中,失落的心,无论如何也是唤不回的;可是,身为一国之君,他却可以随时将他的心转移到下一个更年轻、更美丽的女人身上。 她季允泛不是个倾城美人,当然更不是能够永远年轻的怪物,总有一天,君王不会再怜惜她,既然如此,又何必交出自己的心呢?更何况,以她一名汉女的身分,凭什么伴在君王身侧? 她不会痴心妄想拴住忽必烈的心,因此她拒绝付出,当然,忽必烈也不会因为她多余的真心,而眷宠她一辈子。而这样很公平。 她痛恨蒙古人,为了报家仇不得不考取辟职,成为蒙古帝国的臣子,对她而言言是个屈辱,她不会再成为蒙古族的妃子,使得爹娘、爷爷、女乃女乃九泉底下颜面无光。 仲夏夜的晚风拂过窗子,将窗子推开。允泛无可奈何地下床关窗,没想到才刚关起窗子,连大门都被推开了。她这才想起自己压根儿没有闩上门。正要走过去,她的眼光在触及走进来的人影时,猛抽了一口气。 在银白的月光下,清楚地映出一张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俊脸。她简直不敢相信──真的是忽必烈吗?还是……她自己的幻觉? 一定是幻觉!忽必烈怎么会到杭州来呢? 允泛拚命地眨眼睛,想眨掉那个虚幻的影像,连自己都没察觉,她的眼眶竟然不争气的泛红了。 下一秒钟,忽必烈紧紧地将她拥进怀中,藉著她纤柔的娇躯所传来体温,平复自己几近疯狂的相思之情。 如果不是忽必烈突然的出现,她怎么会知道自己有多么想念他? 被他环在怀中的身躯不自觉地颤抖,她的思绪一直在恍惚、震惊中飘荡。 然后,忽必烈轻轻地放开她,托起她粉女敕白皙的小脸与他相对。允泛逐渐由迷蒙的视线中看清眼前的人,并且从他盈满相思的琥珀色眼眸中,看见了不知何时已泪流不止的脸庞。 “允泛……”他捧著她的小脸俯下头,轻轻的吮去她的泪珠,然后深深地凝视著她,无须多余的言语,就可以让允泛感受到他俩之间汹涌的情愫。 允泛的手迟疑地抚上了他的俊容,哽咽地轻喃:“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是我。”轻柔地说完,他张口吻住了她被眼泪濡湿的粉红色唇瓣。 允泛轻启朱唇,迎接他的柔情蜜意。她的回应使得忽必烈的呼吸失序,他更深入地与她的舌瓣交缠,饥渴地吸吮著她口中的蜜汁。大手抚模著她玲珑的曲线,狠狠地胀痛了他。他打横抱起了她,踢上房门,将她放在床上,褪去了她的亵衣,而后以自己结实的胸膛压住她。 没有一个女人能如此撩拨他的,别的女人即使身无寸缕也引不出他的,但是允泛只消一个眼波流转,就逼得他的自制力宣告崩解。 忽必烈轻吻著她的脸、眸、唇……而后沿著雪白的颈项蜿蜒而下,捧起她的双乳,吻住了她的蓓蕾。 “啊……”允泛的脸上涌现潮红,像极了从天边偷来的晚霞。 “泛儿……”天!他竟是如此地想念她!此时此刻,身分与地位他全不在乎,只想要好好地与她爱一回,填满无止无休的相思。 忽必烈用他的温柔擒住她的人与心,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模她的每一吋肌肤,以他的吻梭巡她夺人的美丽。 “叫我,泛儿,叫我!”他看著她的美眸低吼。 允泛舌忝舌忝嘴唇,轻道:“……皇……皇上……” “叫我的名字,叫我烈。”他无论如何也要她喊出他的名字。今晚他不是皇帝,只是她的男人。 像是明白了他的用意般,允泛含著泪轻唤:“烈……” 随著她的呼唤,他再一次强而有力地进入她柔腻的领域。 温柔、激情与浓烈的情意在他们之间狂野燃烧,忽必烈一遍又一遍,似不满足般的要她,需索无度得像一只野兽。 激情过后,允泛枕著他的手臂,被他强硬地圈在怀中,微弱地问:“为什么不肯让我辞官?” “朕不能忍受见不到你的日子,唯有这样才能留住你。” “你违约了。”当初他们明明说好了的! “不,只是改变了心意。可是现在朕见到你了,你的辞表照准。”他来杭州之前便想过了,御前行走已经骍官归乡,而现在的季允泛,也就是未来面见皇太后的季允泛则是一名南方女子,是他忽必烈在江南时疯狂爱上的女人。 再说,现在准她辞官,她也逃不出忽必烈的手掌心了。不愧是忽必烈,他想要的,莫不手到擒来。 “过几天,朕会带你回宫,让母后见见你。” 允泛淡淡笑了笑。 我不会跟你回宫的。 但是,她没有说出口。 “泛儿。”他突然翻身压住她,漂亮狭长的眼眸与她对视。 “嗯?” “你爱我吗?”他问的是“忽必烈”这个男人,而不是“忽必烈”这个皇帝。 她就算坦诚说爱,也改变不了她的心结,改变不了横阻在他们之间的重重问题,那么回答与不答之间,又有什么差别呢?他并不差她这颗真心。 她仰首吻了吻他的唇,雪白素手攀上他的颈项,将他拉近。 忽必烈面对她蓄意挑起的欲火,热烈的反应。 缠绵许久,她疲惫地在他怀中入睡了。 忽必烈从散置于地的衣裳中拿出一串银炼,上面缀著一个小铃铛。摇动时,铃铛清脆且悠远,如果她想走,这串银炼会随著走路而出声示警。 他将之锁在她的脚踝,然后将精致的小钥匙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不要怨朕,泛儿……等你成为朕的皇后,朕就会为你解开。” 他不能冒著一丁点失去她的可能,尤其是在他发现他已深深爱上她后。 尾声 天空仍然灰蒙蒙的,现在正是三更时许,允泛便醒来了。 沉睡在她身旁的忽必烈鼻息沉稳,此时的他不若平时高高在上,也没有令人心折的王者之风,有的,只是少了威严的稚气。 允泛起身穿衣服,对她而言,不著寸缕地依在一副伟岸的胸怀中休憩仍是非常不习惯的。 不过没多久,允泛就发现自己根本起不了身;忽必烈连在睡梦中,都像害怕她突然会不见般,紧紧地将她圈在怀里。 允泛想轻轻地移开他的手臂,没想到她才刚触及他的手,忽必烈就霍然醒来。 “你要去哪里?”语气十分危险,他的眸子写著疲倦,但是仍然警告意味十足。 “只是想把衣服穿上。” “等天亮了再穿。”没得商量。“现在,你给我好好睡觉。” “我不习惯……” “以后你就会习惯。”忽必烈的大手抚上了她绝美的容颜,深深地看著她。一度以为与她再也不会有交集,而现在,她正在他怀中,再真实不过。 “……皇上?”他那眼神毫无来由地使她的心被撼动了。 “你家都做些什么营生?”他突兀地问。 允泛有些愕然。毕竟她没有在三更半夜的时候与人闲话家常的兴趣。但她仍然回答:“我家几代以前就学医,开了间小药铺子,也替穷人家义诊。” “你也学医?”忽必烈颇有兴味地问。 “略懂皮毛。” “家中有些什么人?” “爷爷、女乃女乃,我娘还有我。” “你爹呢?”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生病饼世了,所以也没有其他兄弟姊妹。皇上怎么会想问这些?” 第18页 “朕想了解关于你的一切。” 允泛笑笑道:“关于我的事情是那么贫乏,典型的市井小民罢了,皇上听了只会觉得无趣而已。” 忽必烈不再问了。他抚模著她的脸庞,突然道:“真想好好的打扮你,你穿起宫装罗裙的模样,定然会惹得男人们不惜付出一切只愿博得你粲然一笑。” 其实她不需要额外的妆点,就足以今男人们为之疯狂了。 虽然这么说,忽必烈的器量,可没有大到容许别的男人觊觎允泛的地步。 “皇上睡不著吗?”不然怎么净跟她扯些有的没有的。 忽必烈笑道:“对朕而言,在外夜宿就好像孩子们喜欢野营一样,有一点兴奋,更何况,我是与我的女人在一起。” “嗯,住在宫中,无论做什么都有人看著,不是太监,就是宫女。”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她总是住不惯的原因吧?真难想像身为皇帝的他,连私生活都有那么多人干预,他是如何忍受的? 忽必烈心中一动,正想开口说什么,突然门口传来拍门声。 “万岁爷!”叫门的声音虽然很小,但是十分清楚,想来应该是武术修为很高的人,内力深厚。 怎么会有人知道忽必烈在她这儿?他到底带了多少人马到驿馆来?而且,这个叫门的声音,和唐非好像……“是唐非?” “不,是掠影。”忽必烈在她唇上轻啄一记,这才下床拾起衣裳。 “掠影……就是传说中如影子般神出鬼没,没有官阶又可调度怯薜军的密使?” “嗯,最近半个月来他又要陪你,又要达成朕吩咐的事项,没有神出鬼没的特质,还真是做不来。”忽必烈套上衣裳笑道。 “陪我?”她可从来都没见过他呢!难道说,他一直在她不知情的情形下监视她? “朕忘了告诉你,最近他不叫掠影,叫唐非。” 在允泛尚未回过神来之前,他迅速偷了个香,带著笑意走向门口。 可恶! 允泛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难怪她一直有个“无论她做什么,忽必烈总能早一步知到”的感觉,尤其是那次为了激怒忽必烈而耍的小伎俩,立刻就被识破了,她还在奇怪,原来是身旁有了间谍。 忽必烈这么做,能说都是为了她吗?似乎没有别的解释可以成立了。 ※※※ “非常对不起,我不得不在这个时候打扰皇上清梦。”唐非──也就是掠影,笑嘻嘻但是没有悔意的开口。 “这种情形最好不要常有。什么事?” “啊!是这样的。我先前已查出毅王爷的居处,但是为了陪同季姑娘南下,所以委托睿王爷前去确认,这是睿王爷的飞鸽传书。” 忽必烈接过字条,迅速扫了两眼,而后道:“知道了,明天晌午之前,朕会启程返回大都。” 忽必烈作梦也没想到皇弟竟然会在离他那么近的地方。难怪以往南下的寻找工作都没有结果。 “那──季姑娘?” “朕会带她一起走。”她没有别的选择。 “呵呵,那么‘唐非’的工作就告一个段落了。” 为了要求“唐非”这个角色逼真,他还委屈自己去参加科举哩!幸亏是榜上有名,否则岂不贻笑大方?所以说季姑娘能打败群雄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女状元“郎”,真的是让全天下士子无颜见江东父老。 “辛苦了。回宫之后,喜欢哪匹马儿,就悉听尊便了。”掠影对金银财宝等赏赐兴趣缺缺,但是却爱马成痴。 “是,不打扰皇上了,告退。” 说毕,掠影便快如疾风般一闪而逝。 走回厢房中,这才发现允泛早已睡著了。忽必烈爱怜地月兑靴上榻,搂她入怀。 累惨了得允泛别说是反抗了,连睁开眼睛的力量都没有,便安稳地沉睡在忽必烈怀中。 忽必烈凝视著她柔美的容颜,不忍入睡……※※※ 因为允泛一觉睡到晌午时分,当她被惊醒的时候,发现她不是睡在驿馆厢房的床榻上,而是在华丽的马车里,并且不知何时,被换上一套织工精细,如兰花般色泽的宫装,与忽必烈踏上回大都之途。 “醒了?”忽必烈带笑的声音在她的头顶上响起。 “这是……” “朕的皇辇。” 他要带她回宫吗? 允泛有些黯然,果然……该来的还是逃不掉。 “你不问要去哪儿吗?” 她摇摇头。何必问呢?不是已经摆明了要回宫吗?只是,她没想到忽必烈此番南下,真的就是为了带她回宫,这该说是她的幸或不幸? 忽必烈敏感地察觉了她的情绪中没有丝毫愉悦,他捧著她的小脸蛋,与他相对。 “你不开心?” 从广漠自由的天空下移到精致美丽的金丝笼中,有什么理由开心?终究她与忽必烈的心意仍无法相通呵! “你已经是朕的人了,朕不希望你还有逃开朕的念头,好好留在宫中,明白吗?” 他已经为了她破了很多例,他相信这辈子不会再有另一个女人令他这般痴狂。她应该知道他对她的情意,不应再想要逃开他,以及要求他做不到的事情。 允泛的心中充满了无力感。此时此刻,她若是再说她不想回宫,忽必烈会不会觉得她骄情?更甚者,也许他会觉得她故意与他唱反调,藉以突显自己的特别。 “允泛!” “我明白。”她还能多说什么?放在她眼前的,不是选择题,而是一条规章,没有容她表达意愿的权利呵! 忽必烈满意地吻吻她的唇,道:“朕急著赶回大都去,不是为了回宫,而是为了去见朕那素未谋面,而且同父同母的皇弟。” “皇弟?”她没听忽必烈谈起过他有胞弟,只知道他有一个胞妹,也就是丹芺公主。 “当他还没有交由‘宗人府’命名时,就被偷偷带离皇宫,母后难过了整整十九个年头,为了找被封为‘毅王爷’的二皇弟,朕不知道动用多少人力,之后干脆交给掠影全权负责,就连以找人闻名的掠影查出这条线索,也花了七个月的时间。” “已经确定他在大都了吗?” “嗯,而且还是北方赫赫有名的商业霸主──谷少翼。” ※※※ 比家庄园马车在一段长时间的疾驰之后,渐渐减缓了车速,而后停了下来。此时已是彩霞满天的傍晚。 “皇上,谷家庄园到了。”小玄子公公恭敬地掀开帘子禀报道。 “嗯。” 忽必烈走出皇辇,将手伸向马车内。 “允泛。” 允泛握住他的手下车。忽必烈揽著她的肩,与她一同放眼整个谷家庄园气势不凡的壮丽建筑。他微微一笑道:“这就是‘毅王爷’专属的封邑,他一手建造的商业王国。” 忽必烈的琥珀色眼眸中有著激赏与叹服。他奇渥温家的子孙,不是刻意也能创造幽竺番气象。 由忽必烈傲然的笑容,允泛可以知道他有多么以这个未曾谋面的二皇弟为荣。 这就是王者的得意吧? 像是料到他们的来临一般,谷家庄园的大门开散,走出来一个中年美妇人。 “恭候多时了,皇上,里面请。” 忽必烈泛起一丝颇有兴味的笑容。 “你们知道朕要来?” “是,少爷等您很久了。”美妇人微微一笑,欠身示意:“请往这边走。” 忽必烈颔首,转身对小玄子公公一干人等下指令:“在这里等候。” 这是奇渥温家的家务事,不须外人插手。 “是,皇上。” 然后他转向允泛道:“你与朕一起进去。” 没有选择余地的,她被忽必烈拉著走。 第19页 通过长长的玄关,来到典雅而不铺张的大厅。 大厅的正位坐著一个白皙俊美的少年,少年的身旁还有一个漂亮得像尊玉雕女圭女圭的小女孩。 美妇人对少年道:“少爷,这位就是皇上。” 俊美少年在小女孩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草民谷少翼,叩见皇上。” 忽必烈大手一挥,阻止他下跪。 “不必多礼了,赐坐。” 允泛静静的站在一旁,发现谷少翼的眉眼与忽必烈极为相似,举手投足间,别有一分超乎他年龄所该有的从容与贵气。 忽必烈与谷少翼双双落坐之后,忽必烈微蹙起眉峰,问:“你的身子……” 比少翼笑笑道:“少翼自小体弱,老毛病了,不碍事儿。” 他身旁的小女孩看了谷少翼一眼,没说什么。 什么小毛病?咳血症算小毛病吗?又不是伤风感冒。小女孩不以为然地想道。 “少翼,你知道朕为何而来吗?” “知道,皇上是为了草民的身世而来。”娘过世前,已对他说过了,他早知道这天迟早会来。 “那么,你知道朕与你是什么关系吗?” 比少翼淡淡一笑,并没有正面回覆:“皇上,宫闱多是非,少翼还是喜欢不受拘束的日子,皇太后那边,就请皇上费心了。” “你的意思,是不打算认祖归宗了?” “我姓谷,我已经有我归属的地方。”谷少翼轻抚小女孩柔细的发丝,轻声道:“这是我的世界,有我所深爱的家人,我不想离开。” 忽必烈沉默了下,似在反刍谷少翼的语意。而后,他再度沉沉开口:“朕花了数年的时间找你,母后也为你而闷闷不乐,这就是你给朕的回答?” “请原谅,但是,我不会改变我的心意。” 忽必烈沉下脸了道:“你是与朕源出同一个血缘,荫封毅王爷的皇弟,奇渥温家族的一份子,你以为光是你否定,一切就能不算数吗?” “我没有这么以为,皇上。”谷少翼俊美的脸孔上丝毫没有被忽必烈怒气波及的迹象。这令忽必烈有些恼怒,却又有份难以言喻的激赏。“血缘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如果我不顾谷家的养育之恩,毫不犹豫地投入奇渥温家,皇上,这么做,只会污辱奇渥温家族的名誉而已;我想,奇渥温家族并不需要这么一个忘恩负义的子孙!” 忽必烈一怔,旋即仰头大笑了。 好一个谷少翼!居然逼得朕进退两难。果真有奇渥温家族特有的攻击性呵! “好一个能言善道的口才!但是,就算朕应允你可以不回宫也是枉然,因为,思念你而害出病来的人是母后,如果你想安安稳稳地待在谷家庄园里,除非母后同意……” “哀家不同意!” 清脆而带著威严的声音由门口传了进来。原来是皇太后驾到。 除此之外,丹芙公主,睿王爷雷季渊也到了。 “母后?!” “皇太后。”谷少翼微笑地问安。 皇太后漂亮的眼睛掠了忽必烈一眼,道:“哀家要皇上来当说客,皇上倒是与毅王爷连成一气了,嗯?” 忽必烈扬扬眉,没有答辩。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啰! “哀家要与毅王爷彻夜长谈,皇上,你就先回宫去吧!” 这句话让允泛凉透了心。 “谨遵懿旨。”忽必烈乐得把这苦差事丢给皇太后,他拉住允泛就要告退。 “慢著。”皇太后接下来的话让忽必烈脸上的血色尽失。“季大人,你留下,哀家有话同你说。” 她称呼她“季大人”,这么说,皇太后什么都知道了。 “是,”横亘在她面前最大的灾难,只怕就要开始了。 “母后,儿臣──” “哀家不会吃了她,皇上,哀家保证你的宝贝过了今夜绝对一毫不少。” 忽必烈知道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他大步走到允泛面前,也不管有多少对眼睛在看,抱起允泛就是一个狠狠的吻。 “皇……皇兄……”丹芙涨红了脸,忙别开视线。真是儿童不宜观赏的画面。 “朕在宫里等你。”丢下这一句话,忽必烈退场了。 还见得到吗?允泛微微地苦笑了。 ■■■■■■■■■■■■■■■■■■■■■■■■当晚,皇太后下榻谷家庄园,在与谷少翼谈话告一段落后,她召见了允泛。允泛没有兴趣知道谷少翼是否认祖归宗,那与她无关。 “你是女孩儿吧?” “是。” “为什么打扮成男子,参加科举?” “一定要回答吗?”惨痛的过去,她实在不想再回忆一遍。 不愿说,代表一定有什么不能搬上台面的理由。皇太后肯定帖古伦所言──她是为了引起皇上注意而来。 “你是汉人吧?” “是。” “你可知道,汉女是没有进入后宫的资格?” “知道。但是,允泛从未有进入后宫的念头。” 皇太后看著允泛那张出奇美丽的脸蛋,实在不怎么相信她的说法。当今皇上英明果决,伟岸不群,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哪个未出阁的女孩儿不心动? “既然如此,哀家也不同意你回宫,皇上为了你,已经荒废许多天的朝政,倘若你进了宫,皇上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皇太后顿了顿,又道:“你女扮男装,犯了混乱朝纲、颠倒阴阳的大罪,但哀家就饶了你这一回,去你该去的地方,明白吗?” 所谓该去的地方,就是忽必烈找不到的地方吧? “谢太后。” 就这样,皇太后决定了她今后该走的路。 走出谷家庄园,允泛抬头仰望星空。夏天的夜空,美得像是镶在黑丝绒上的宝石般璀璨耀眼。 她可以不需进宫,这样的安排,大概是最适合她的结局吧? 允泛轻轻地笑了,然后又微微地叹一口气。唉!怕是今后连天颜也没得见呢! 不过有一得必有一失,就不要在意那么多了吧! 唔!手边正好有些钱,足够她作为回杭州的旅费。想起爱德琳修女,允泛温柔地笑了。是该回去探望她们的时候了。 ※※※ 笔事看到这边,可还没结束喔!镑位应该注意到了吧?《君恋红颜》特辟上下两集,就是为了让忽必烈与季允泛有个happyending。接下来,知道季允泛被太后给“放逐”的忽必烈会有什么反应呢? 呵呵~~下回听了! p.s.睿王爷雷季渊的爱情故事,请看龙吟艺文小说488《抢亲王爷》。 薇薇扫图;judyocr、整理;~morpheus~校正 若要转载,请务必遵守以下规则: 1.请勿删除工作人员或是做书网友的名字。 2.请网友不要擅自将此小说转贴到bbs区。 3.请勿在小说放进薇薇经阁一个星期之内转载。 4.第一次转载的网友请先写信告知站长。 5.请勿删除此段。爱情夜未眠:http://clik.to/sleepless 同系列小说阅读: 君恋红颜:君恋红颜(上) 君恋红颜:君恋红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