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千帆(下)》 第1页 第九章梅子黄时雨 江南四月黄梅雨。 不是薄如纱更销人魂的烟雨,也并非挟风雷之势而来的急雨,有的只是点点滴滴,从黄昏到天明,又从天明到了黄昏。 连月不晴,天是苍白的愁颜,却挟了风带了柳絮,于是就成了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江浙有七山二水一分田。所以,山是极多的,不怎么高拔险峻,却也自有一般秀丽温润气质。一到了梅雨时节,山上便是莽莽苍苍湿湿漉漉的一片绿色:草木繁茂,枝桠横斜,老树根上青苔密布;间或,是三两丛野花,淡紫微蓝,在青苔之中轻轻摇晃…… 漫山遍野,借着雨意看来,绿得,有几许苍凉。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份苍凉,可能只是一点点无聊的愁绪;然而,对于周青来说,感触,就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 半个月以前,他还是名震天下的江湖第一魔教--“苍圣神教”江南分舵的弟子。 苍圣神教雄踞江湖八百余年,势力遍布天下,各行各业均有营生。江南乃是鱼米之乡,钱塘富庶更是自古传闻,因此,尽避近年来势力衰退,“苍圣神教”对于分布在江南的势力,依然竭力保存。于是,周青的生活,本来是安逸的,他也曾经以为,就会一直这样安逸下去…… 然而,分舵被灭,仅仅在一夕之间。 火光,鲜血,惨叫……尸体的焦臭味鲜血的腥味断气时满含着怨恨的叹息……悲哀愤怒不解恐惧五味混杂有如潮水一样漫上胸口…… 带着血和汗水,满脸的泥土尘垢,周青从尸体堆里爬了出来,没有回头看一眼--因为,只要回头看了那么一眼,绝望和令人窒息的悲哀就会将他击倒,无可逃避…… 那一年,三月西湖,桃花如血。 在桃花开得最为妖艳的晚上,周青不回头地逃出了满是追兵的杭州城,上了荒岭。他不知道,就在第二天,满城风絮起,梅子雨打落了桃花,成一片血海。 满城都是敌人,连城外到余杭、淳安、富阳几个县城的官道,也早已被正道的人监视了。所以周青只能守着荒岭,没有食物、衣物、药品、空荡荡的荒岭。 幸运或不幸,他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有梅白、王六子、张虎--一些和他一样劫后余生的人。该说幸运是因为有了难友,就可以免受孤独等死的苦,落难的时候,多一个人受罪总比少一个强;该说不幸,是因为……绝望,是能够从一个人心中传递给另一个的…… 没有御寒的衣物,每天只顶着大芭蕉叶子,被冷冰冰的雨水泥水浇个湿透。刚开始的时候还能勉强忍受了,但时日一长,就出了问题:张虎本来是个雄赳赳的汉子,一个人能抗上百斤,然而这一回不知是内心的绝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着了凉,三天上发着烧,到第四天,就死了。 梅白只有十六岁,平时又和虎哥感情最好,这一来哭得死去活来,硬是抱着尸体不让下葬。 王六子上前,一个巴掌将他甩开一旁,狠狠瞪了他一眼:“虎头是得了瘟疫,你要死自己死去!别碍着老子活下去!” 梅白呆呆地站在一旁,也不哭,只是如泥雕木塑一般楞着看着,张虎被裹了几片芭蕉叶子,葬得远远的……之后,梅白就再没有哭过,他的泪水已随着他的虎哥走了,要不回来。 第二个出事的,反而是王六子。自从张虎死了之后,梅白就像丢了魂似的,整日里呆坐着傻笑,如一具抽干了悲哀的人偶……疯狂,隐隐约约,却无处不在。王六子于是骂他,打他,劝他,甚至哭着求他……梅白只是一个劲笑,笑,笑。 最后,王六子忍受不了。他进了城,寻死,免得心中那种愧疚绝望吞噬了灵魂,死了,倒也落得干净……他这么想,于是他就真的死了,尸体被大卸八块,扔到城外,被雨一浸泡,很快肿了烂了,发出阵阵霉臭。 周青抱着尸体痛哭,梅白自张虎死后,第一次露出了悲伤的样子,然而,毕竟还是没有眼泪,他的眼泪这辈子只给一个人。 那天晚上,大雨哭得淅沥哗啦。周青一个人铺了大芭蕉叶子,躺上去睁着眼,透过层层的叶子,想要从天上云层里找出一丝光来……他毕竟是没有找到。 但是,第二天,梅白恢复了神智。他走过来,脸色很苍白却镇定,只看得人心里发酸,他淡淡地说:“周大哥……虽然不一定有什么用……但是,咱们要活下去。”说到此,眼眶有些红,他紧紧攥了拳头,抿了唇,神情像是发着狠:“咱们要代替虎哥和六哥,好好活下去!” 周青眼眶有些湿,却激动地扬起了眉头:“好!”于是伸出手,和梅白重重地对击三掌为誓。 其实……话是如此说,大家心里都明白,没有谁,能代替谁活下去……不过,活着的人,被孤独地遗留在这世上的人,劫后余生……需要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借口。 那时,山上已经没有能吃的食物,连无毒的草菌都被挖遍,况且周青总觉得张虎的死,可能和生吃草菌有关。要活下去就必须有食物,最好,还连带有药品、衣物。 于是,两人决定,打劫来往过客。 第二天,周青与梅白起了大早,伏在道路边,伺机而发:然而梅雨季节山路泥泞难行,过往商旅熟知此事,早已避开。因此,从天明到黄昏,两人一无所获。 周青伏在石头背后,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浮上来,眼睛红了,他回头看一眼梅白,吓了一跳:梅白紧握着兵刃,脸色已不再惨白,却隐隐透出一些红晕! 不正常……那脸色…… 周青心中“咚”地一响:“不好,看这情形……不像是病好了,倒像是人家说的回光返照……莫非……”想着,心里不觉一阵慌乱,只叫得一声“梅白”! “嘘--”梅白却不应他,只示意他噤声,眼睛直直地望向前方,眸中,流过一丝兴奋的光。 周青顺着他的眼神,往前一看,全身的神经一下子绷了紧-- 莽莽苍苍的绿林尽头,一辆马车缓缓穿过雨幕,向这边行来。 跋车的,是个一身黑衣的青年,二十一、二岁年纪,剑眉大眼,憨厚中透着英气--他一头黑发尽数盘起,血红的布条拴在头顶,在苍白的天色里,那布条依然鲜艳夺目。青年一边赶着车,一边还不时回头,望望那被布帘子裹得密不透风的车厢,皱着眉头叹息。 雨冰冷,虽然被帘子包住了,车厢里的人还是禁不起这一阵凉意,轻轻地咳嗽起来;咳嗽声听来,也是虚弱无力。 听到咳嗽的声音,青年的眉头一下子锁了紧,抬头看天,骂了一声:“该死的天!”然而神色里,却是担忧多于愤怒。 周青紧紧盯着那辆马车,慢慢地握紧了手里的刀,又慢慢松开--黑衣青年腰间有剑,且身着武士服,想来是会家子,一般情况下是绝对不能硬拚的,然而现在……周青望了望梅白,梅白的眼神像要在黑衣青年身上烧出两个洞一样。 周青沉着地点了点头:为了活下去,他们已没有任何选择! 十丈,五丈,三丈……马车慢慢接近了,周青屏住呼吸,心里默默地熟--两丈,一丈……就是此刻! “上--”周青发一声喊,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一剎那,梅白周青一起跳了出来,各举兵刃,红着眼睛向那青年直冲过去! 第2页 急变生于仓促之间! 黑衣青年大吃一惊,只来得及喊一声“你们--”话音未了,一柄长枪抖起碗大的枪花当胸就是一刺;紧接着,一把长刀翻起一道雪亮雪亮的刀光朝他头顶斩落! 梅白的“闪电枪”与周青的“青霞斩”一同出手,势如长虹贯日,杀气满盈!不成功便成仁--求生的希望,更引发了斗志。 周青梅白此时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活下去……牺牲已经够了……所以,我们输不起,我们必须胜利! 山野里渐渐昏暗下来。雨珠子击打在银白的锋刃上,一片凄厉的冷! 雨水飞溅,斗志汹涌,马长嘶! 长嘶声中青年骤然一抬手!谁也无法形容那一抬手的速度,因为,那已经超越了速度的极限-- 就只见,青年手一动,然后--战局嘎然而止。 周青举着刀,梅白握着枪,刀锋离那青年头顶只有半寸,而枪尖几乎已擦到他胸口的衣衫……然而,就在这个距离胜利只剩下千万分之一秒的时候,一切停止下来。 一切来得突然,甚至,连锋刃在空中划过的轨迹,也未曾消失。一瞬间,青年只是一动手,就点中了两人的穴道,硬生生煞住了他们已经发出的攻击! 然而,那青年发出这惊世骇俗的一击之后,只是楞楞地问了一句:“你们……在干什么?” 周青依然在震惊之中,这震惊里,更多的,却是深深的绝望。雨不停下,水珠顺着两座雕像往下流淌,带走了最后一丝温暖。周青冷冷望着那疑惑的青年,紧咬着唇,一字不发。梅白索性闭上了眼。 青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抓了抓头皮,一脸疑惑,又问了一句:“……你们在干什么?怎么平白无故从路上跳出来,喊打喊杀的?我们有要事,得赶着上路……要是你们不想说,我们可就要走了!” 周青迟疑了一下,才冷冷开了口:“我们在打劫。既然已经失败了,也没有必要跪地求饶……”他微微顿了顿,梅白睁开了眼睛。 “我们是苍圣神教的人。从城里逃出来,没有吃的,没有穿的,没有药物,也不能回去……”梅白缓缓的,也是平静地说道,太久的痛苦,说来,却已经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虎哥病了,第四天死了,埋了……然后,六哥闯进城,被分尸并且拋弃,等我们找到他,人已经烂了,全身肿胀……” 周青冷冷地笑了:“我们没有做什么孽,打劫只是因为不想死……但是,既然已经失败了,那也没什么好说的!” 雨水,无休止地冲刷着整个世界,有如命运的网……却已,没有人相信……那是菩萨的眼泪…… 上天,没有眼泪。 黑衣青年身子一震,猛然一抬手,解开了两人的穴道。 “你们……”黑衣青年眼中满是不忍,“你们怎会到这种地步?就算分舵被毁,这么大个杭州城,又怎么会没有容身之所?就算杭州城里已容不下你们,为何不去投靠其它弟兄?就算其它弟兄找不到,也可以到总坛去啊!为什么……” 没等那青年啰嗦完,周青已愤然打断:“你以为我们愿意困在荒山里等死吗?分舵被烧了,城里来了好多正道中人;后来,又传出消息,说分舵里找到江南王妃的金钗!这样子,正道加上官府,我们进城还有活路吗?!”黑衣青年一怔,一时语塞,再说不出话来。 雨,有些大了,打在身上,冷,疼。 周青有些疯狂地笑了起来:“……够了,四面楚歌十面埋伏什么的我统统都受够了!什么死的活的,老天没有眼睛,我也没啥活头!”说罢,他仰天一笑,让雨水冲走他,最后的眼泪。 雨冰冷,黑衣青年心中暗暗自责,想要安慰几句,却无从开口,忽然听见,车厢里响起了熟悉的咳嗽,连同一句话: “韩剑,替我把帘子拉开,我有话要说……”声音很轻,语调很冷,却隐隐带着一丝沉重。 韩剑“啊”了一声,急道:“云儿,你怎么醒了?外面雨这么大,你身子……受不得……” “拉开,我不碍事。”车里的少年又咳嗽起来,语气却很坚定。 韩剑无奈,只能依言上前拉开车帘,一边叹息:“你怎么不多休息一会……” 车帘乍开。车厢里,是一袭如被霜色染透了的白衣-- 白衣下的少年,年约十六七岁,身形极为消瘦,脸容更是苍白得全无血色,不时以袖掩口,轻轻咳嗽……任谁都看得出,少年已身罹重病。 然而,他一双眼眸清如水,寒如冰,看来竟是煞气凛然! 这少年,竟能同时拥有出尘的清丽和人世间的英气:神如秋水衣如霜。 那气质,竟不因为疾病有半分削减。 白衣少年淡淡地横了韩剑一眼:“你都和本教的弟兄交上手了,我怎么还能休息?” 韩剑脸上一红,只嘟囔道:“我怎么知道他们是本教的弟兄……”声音,却是越说越低。 白衣少年此时却再不理会他,只把眼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定在周青身上,缓缓道:“周先生,我想你之所以坚持留在荒山里,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想到杭州城里强敌无数,道路上自然也有敌人;二是因为附近的分舵……无论如何都不肯收留你们,是不是?”他的神容一直都是冷冷的,连话语声调也如出一辙,只听得人心里微微发寒。 少年问了这一句后,只是静静地看着周青,也是冷冷的。 雨,依然在下,雨幕卷住了整个世界,同沉于一片苍茫的黑暗里。雨的声音,风的声音,还夹杂着树木摇晃,偶然,枯枝断裂…… 黄昏里,雨光溶溶,有晚鸦几声,分外凄厉。 周青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地回答:“……我求救过,向邻近分舵的兄弟……但是,没有人肯……” “大哥!”梅白猛得跳了起来,吼了出来,声音却发着颤,“你说你求救过,可是为什么都不告诉大家!” “不错!”周青冷冷道,“咱们都已经穷途末路了……这种时候怎么能只想着依赖靠不住的人!”说到这里,他的眼眶发着红,紧握了拳头,却已止不住泪水混入雨水倾泄而落。 “何况……何况……根本就没有人来援助我们!”带着泪,周青跪了下地,一拳重重地击落,水花飞溅,“你叫我……怎么说得出口啊!” “……大哥……”梅白怔住,仿佛那一拳,打的不是地,而是他。 “周先生,”白衣少年忽然开了口,声音却有些低沉,隐隐透出几分倦怠,“我很抱歉……分舵的事情,还有你们的遭遇……不过……” 他抬起头,清冷的眸光缓缓地扫过雨幕,落在一片昏暗的荒岭里,那儿,凄风苦雨正抽打着一山晚树,而映山红早已落成满地杜鹃血。 “这件事情,我会负责追查到底,还你们一个公道,在那以前--周先生,你过来一下--”少年徐徐地、也是冷冷地说着,用词很客气,然而他神情话语之中,竟自有一股威严气势,令人无法违抗。 周青一怔,不明所以,却依言走到车前。 车厢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手里,是一块普普通通的木牌。 少年淡淡地说道:“周先生,你拿着这块牌子,随便找一处本教的分舵,把你们两人安顿好。” 周青接过牌子,惨然一笑:“多谢你……只是,他们若是不肯……” 韩剑听他如此一说,心中一阵难受,太多的绝望之后,周青已经失去了相信的勇气。 第3页 “他们若是不肯--”白衣少年一扬剑眉,冷然道,“你就叫他们自己提着脑袋,上灵苍山来见我柳煜云!”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坚决无比,最后一句更是森森透着杀气,只听得所有人心底都是一股子寒气直冲上来! 周青梅白心头剧震!他们终于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是谁: 柳煜云,苍圣神教前左使柳独雁之子,也是七彩散仙里最为年少的一位。足智多谋,手段老辣,曾与韩剑合力粉碎“墨衣教”复辟阴谋的柳煜云!只是,没想到这个传奇中的人物,竟是如此单薄清丽、弱不禁风…… “咳……咳咳咳……”仿佛被这一瞬间的愤怒引发了旧疾,柳煜云说了那几句话后,抚胸剧烈地咳嗽起来! “云儿!”韩剑一声惊呼,抢上前来扶住,毫不掩饰担忧。 “……我没事……”柳煜云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手指却还攀着韩剑的衣袖,微微发着颤,许久,他喘过一口气,抬头看向周青,脸色比方才更为苍白,神情坚定如故: “你们走吧……”拼着吐出几个字,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周青挽着梅白,恭恭敬敬向他行了个礼。 “请公子保重。”周青只说了一句,就站了起来,慢慢转身走了开去,消失在一片黄昏的梅子雨里。 也许,对于此刻的他们,生死之间的绝望已经没有了。 但是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永远找不回来。 雨水滴在芭蕉叶上,打得叶子胡乱地颤抖着;泥泞的山路上,水花和着泥浆,一朵朵飞溅起来;晚树如发了疯似的舞着,潮湿的气味从青苔里一直渗出来,拌着腐烂的映山红的味道,也许,还沾着尸臭和泪水的腥咸。 大雨里,柳煜云用袖子掩着口,咳得像要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云儿,云儿!”韩剑一手支撑着他无力的身子,一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本来已十分慌乱,却在一瞥之间,惊见那衣袖上竟溅了点点鲜血!……被雨水一浸染,那血迹便片片化了开来,渗透了薄衫,娇艳如同新开的映山红。 “云儿!你……你又咯血了!”韩剑惊慌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心中一阵刺痛,“你看你都病成这样子了!还要下山还要奔波还要巴巴赶到这里!你到底要不要命啊!” “……韩剑……”柳煜云举起衣袖,拭去唇角的血,他直直地望着前方,眼神清亮得像要穿透这亘古的黑暗,一字一句说道,“令本教的弟兄遭受灾祸,我应该负责;而且……”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次的事情,是我绝对不能逃避的……” “云儿……”听到这熟悉的话语,韩剑心里又是一震,云儿,三年了……你总是这般执拗,过尽千帆终不悔…… 即使到了今天这种地步,你还是……愿意为教派牺牲一切…… “真是拗不过你!”韩剑苦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无奈的纵容,“好吧好吧,既然你都决定了,我也只有舍命陪君子啦!不过--” 他顿了一顿,很认真地看着柳煜云,“咱们话可要说在前头,你可不许让自己受伤,否则我就--”说到这里忽然一滞。 “呃……” “你就怎样?”柳煜云一见他如此模样,心中便猜到了八九分,准是韩剑话说了一半,又想不起来要说什么了…… 当然了,这时他要做的事情,就是一边在心里偷笑,一边很恶劣又很无辜地追问下去。 “呃……”糟糕,真的忘记要说什么了……韩剑抓了抓头皮,尴尬地笑了起来,“云儿,我……” “呵呵……真是一点都没变。”柳煜云苍白的脸上,终于浮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笑得很轻,很轻……就如当年,大漠之上的那一个微笑。 “云儿……”韩剑身子一震,眼眶里有些湿,却不知是被雨淋的,还是心里的水气泛了上来,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了……自从,几个月前开始……自从,这次的事情开始…… 无声的,韩剑在心里叹了口气,跳上车子,驱赶马儿,踏入一片昏暗的征途。 梅子黄时,雨水满了江南。谁也不敢期待有雨过天青,然而…… 有谁不在心中,暗暗期盼? 一路环山绕水到黄昏。 雨小了,风却不曾止息,纤细的雨丝被风一引,掠过枝条擦过帘子,沾上行人的衣袖,一点沁凉。一路行来,没有说话,只听得雨在下,车轮徐徐地碾过一地尘泥,间或,有几声轻轻的咳嗽……渐渐大了,每一声都像要耗尽那个少年残余无多的生命力一般…… 杜鹃啼血的凄厉,竟也不过如此! 韩剑挥着鞭子赶车,心里揪得直疼,但也没有办法:柳煜云的执拗脾气他可是一清二楚,一旦决定的事,就没有人能改变。 所以……韩剑微微苦笑一下,所以,他只能好好地陪伴在云儿身边。 “吁--”韩剑一声吆喝,马儿撒开四蹄,疾奔而前!泥水朵朵溅开,打得路旁大芭蕉叶子一阵急颤。待得颤抖稍微平复一些,那车马已去得远了。 一路疾奔一直过了山岭,到十里外才渐渐缓了下来。 “呼……呼……真是累死了……”韩剑随手抓起一条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大口喘着气,“云儿,你怎么样?” “没事,你怎样?”柳煜云在车厢里淡淡问了一句,微一停顿,又道,“幸亏跑了这一阵子,咱们能赶得及进城了。” “呵呵,我没事!”韩剑咧开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这次能赶得及,还多亏了这匹好马呢!”说着,跳下车搂住马脖子,还亲昵地把整个脸贴了过去。 “呃,韩剑,等一下……”柳煜云一怔,知道有些不妥,正要提醒,那马却猛地一甩头,满头满脸的泥水顿时随着这一甩之势飞出。 “哇--你这畜生!我好心没好报啊!”来不及了……柳煜云有些可怜似的望着被甩了一头泥水后怒气冲冲与马儿大眼瞪小眼的韩某人……后者正以一跟手指点住马儿的鼻子,滔滔不绝唾沫横飞。 恩,虽然韩剑确实是很可怜很悲惨,但是,实在很搞笑……柳煜云忍不住莞尔一笑,咳嗽几声道:“韩剑,要走了;再这样闹下去到天亮都进不了城!” 韩剑本来还骂得意犹未尽(那匹马已经听得快口吐白沫了),忽然听见柳煜云的声音,转头一看,一片苍茫的暮色里,柳煜云扶着帘子微笑着看他,笑容很美,脸色却苍白得似要透明了一般…… 韩剑心里一震,回头向那马狠狠瞪了一眼:“这次看在云儿的份上,就先饶了你这畜生!”不再计较,径自跳上车子,驱赶起来。 谁知那马儿,不知道是否因为被韩剑指着鼻子大骂而心有不甘,任凭韩剑怎么驱赶,都死赖着不肯走;韩剑猛拉猛扯,它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前挪动。 这会儿韩剑可火了,“死畜生!”一边咬牙切齿地骂着,一边要跳下车去要“好好教训教训这畜生”! “韩剑!”正当一人一马又要上演一出“人马互瞪互骂”的戏码,柳煜云蓦然唤了一声,止住了韩剑的脚步。 “云儿?”韩剑有些奇怪。 柳煜云沉静地望了望天,淡淡道,“现在进城还早,咱们不用赶得这么急;倒是有些事情……必须在进城以前就让你明了。” 韩剑与他相处日久,此时也便收起了玩笑神色,专心听他说话。 风吹着帘子轻轻摇晃,马车徐徐地行走。 苍白有如久病容颜的天空中,有细雨丝丝如愁,被风吹着带着卷入了泥土,不留痕迹。 第4页 弥漫着窒闷气息的荒岭已被远远拋开,眼前,是杭州城里遥遥明灭的灯火人间……对于这个繁华人世而言,地狱只是人间的影子罢了。 “我想你应该知道半个月前分坛被灭的事情……”柳煜云望着昏暗中的灯火,沉吟了一下,才徐徐地说道,“诺大的分坛一夜被灭,杭州城里来了一群正道的人……照种种迹象来看,应该是分坛里出了内奸。”灯火在他的眸子里静静燃烧,更显得分外冷,分外艳。 “嗯,我知道,”有些心惊于柳煜云眼中的狠色,韩剑只含含糊糊答了一声,忽然心里一动,“对了,云儿,还有人说在分坛里找到江南王妃的金钗……你说,会不会和那个王妃有什么关系?也许是内奸把秘密泄露给那个什么王妃的也说不定……” “不可能,”柳煜云断然回答,火光,在他眼眸中跳跃,“江南王的王妃,闺名叫做习淡霜,原本出身于天山寒花宫。” “寒花宫?!”韩剑一震,“那她……” 柳煜云淡然道:“她是我唯一的师姐。当年若不是她与程师兄,也许就没有今天的我。她知道我是神教的人,就决不会为难我。何况……”他收回目光,望了望车帘外一角苍蓝的天。雨刚歇了一阵,又大了起来。雨水在地上溅起点点水花。 柳煜云沉吟了一下:“何况,以她江南王妃的身份,与江湖中人来往并不是一件好事……” 说着,他一声轻叹,隐没在渐渐响亮的雨声中。大雨中,依稀可见马车渐渐近了城,城门口进出几个行色匆匆的人。 “这么说,金钗不是她扔的,那又是谁干的?那钗子又怎么会落在别人手里……云儿,这我可想不通了……”韩剑满脸困惑,只好苦笑着求助。 “金钗落在别人手里并不奇怪,”柳煜云沉吟道,“一个王府里有这么多人,偷一支金钗短期内不被人发觉,并不困难。至于是谁干的,等我们进了城就可以慢慢查。我担心的是,那人的目的……” “如果只是单纯地妒忌师姐,想要败坏她声名,随便找一个门派把金钗扔下就可以。为什么要找上势力庞大的本教?又为什么会引来正道的人毁灭分舵?一个王府里的人,又怎么可能如此清楚江湖上的势力制衡?”柳煜云似乎淡淡地问着,这些问题,韩剑当然一个也答不上来,只好继续听下去。 “况且……师姐、分舵……整件事情就好象是冲着我来的……这个内奸的目的,很让人费解。” “云儿!”韩剑吃了一惊,“那你岂不是很危险……” “我已经不能逃避。”柳煜云冷冷打断了他,“更何况--” 他剑眉一扬,挑起一丝冷厉,眸中如结了一层冰雪,“我也想要把那个叛徒,揪出来!” “云儿……”韩剑苦笑,看到他如此的模样早已不止一次,如霜如雪带着剑锋的冷和厉,直要把人的心都撕裂!可是云儿,这是双刃的剑……你如此聪慧,难道竟会不知道么? ……也许并非不知…… 他心里一阵难受,却只叹了一声:“只是……谁也不知道那叛徒,究竟是谁呢……” 柳煜云如雪的眸光扫过雨幕里灯火阑珊处,冷笑了一下:“谁都有可能。” “谁都有可能?分舵里的人都已经死了!”韩剑一怔,听不明白。 “未必。”柳煜云若有深意地看了看苍黑的天,忽然转头向着韩剑一笑,“不过我相信绝对不会是你。” “云儿……”韩剑心里一热,眼眶里有些湿--在他听到柳煜云下一句话之前。 “是啊……不会是你。毕竟,要做内奸还是需要有一定智力基础的!”柳煜云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加了一句。 “喂!云儿你--”从激动转成愤怒,从愤怒变做怨恨,从怨恨升为哀怨……然而在看到柳煜云侧过脸捂着嘴偷笑时,所有的激动啊愤怒啊怨恨啊哀怨啊什么的统统扔到了九霄云外,只是有点无奈、有点欣慰地笑了笑。 “你啊……什么时候才肯放过我啊……” 两人只顾着说笑,却没注意到,就在这一笑间,马车,已经徐徐地穿过了城门,走到了灯火阑珊处。 对于杭州人们总有太多的幻想,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是“龙飞天目开仙界,凤舞钱塘缀锦文”,是断桥残雪雷峰夕照,是龙井问茶满陇桂雨;也许只是一叶莲舟梦入芙蓉浦,也许还要加上画舫、丝竹、红颜的笑。 然而雨中的杭州太愁。愁到已不是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杏花早就被雨打烂了,残余的香气混杂着霉味,从小巷里出来带着湿漉漉的哀怨,就有如消魂的酒香,告诉你醉了,醉了倒也罢了,怕只怕那酒味会浓了重了些,于是相思,就要成灾。错不了是钱塘自古风流地,却也承载了无数的哀愁。 夜幕里是楼台无数,灯火长明。韩剑从没到过如此一个城市,心里不觉有些紧张,手里隐隐攥出了汗;他偷着眼看了看柳煜云,少年依然沉静,在灯火影子里苍白清丽。 “云儿,”韩剑弃了鞭子,只任那马儿慢慢走,“咱们……要不要去找你师姐?” “这样不好,”柳煜云的脸映在烛光里,竟没有一丝血色,“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咱们不能给师姐添麻烦,还是找个客栈住下再说。” “你说怎样就怎样吧,我肚子已经饿扁了!”韩剑苦笑一声,可怜兮兮地望着柳煜云。 “好,就让你吃个饱。”柳煜云微微一笑,拾起鞭子微一运力,长鞭犹如有了生命般在空中一转,灵巧地引着马儿转向一处灯火楼台。 柳煜云带着韩剑去的是“天福楼”,临水靠山,楼高两层,上层是客栈,下层是酒楼;此时酒楼里已是宾客云集。 韩剑跳下车子,把柳煜云也扶了下来,早有侍者上前询问,听说两人要投宿,便热情地牵了马到马棚去。柳煜云走到柜台去定房间,韩剑却看见酒楼里已坐了许多客人,桌桌美酒佳肴,猜拳行令,好不热闹! 当看到一盘热乎乎的东坡肉端上宴席,韩剑顿时转不开目光了。 柳煜云走到柜台前,照例点了几个小菜并一壶酒,忽然看见韩剑一脸馋象,只差没流下口水来,不觉一怔,顺着他的目光一看才明白过来,心中好笑,便道:“再加一盘东坡肉吧。” 那掌柜的听得一怔,不觉多看了柳煜云几眼,暗想这么一个清秀文弱的公子,为何会点这么大块的肥肉?柳煜云见他神情,已知其心思,却也不再解释,只微微一笑,又要开两间房。 掌柜的一听顿时苦了脸:“公子,咱们这天福楼,楼小,地方少,这……房是有,不过只剩一间……两位爷若是方便……” 柳煜云微一沉吟,道:“也罢,就一间罢。一会儿饭菜好了就送到房里来。”说着,招呼韩剑一起上了楼。 房间并不大,仅一床一桌一双圆凳;然而青纱斗帐,木雕窗花,连青瓷茶具上也描了几叶兰草,颇有江南小巧素雅的风韵。 当然,韩剑根本没有半分欣赏的兴致,他只等侍者将那一大托盘的饭菜端上桌来,就一声欢呼:“啊!东坡肉!”顿时双眼放光,筷如雨下,只看得那侍者目瞪口呆,暗想北方果然是寒苦之地,瞧这汉子……分明是饿死鬼投胎嘛! 看见韩剑这般模样,柳煜云在一旁微微而笑,拿出银子打发那侍者离开。听到侍者的脚步“噔噔噔”下了楼,他才悠闲地喝了点酒,吃了点素菜。 第5页 韩剑一连吃了两块肥肉,猛然看见柳煜云只吃素菜,不觉一震:“……云儿,这肉是你点的?你不是不爱吃荤么?” 柳煜云浅浅呷了口酒,淡淡看了韩剑一眼:“我是不爱吃荤,可是你却一餐都离不开肉。” 韩剑脸上一红,筷子却还是飞快夹起了一块肉:“可是……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柳煜云依然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你都盯着别人的东坡肉看半天了,还有谁会不明白?” 韩剑又咬了一大口肥肉,听到柳煜云这么一说,顿时咧开嘴憨笑起来:“云儿,你真好!”他这一笑可不得了,满嘴的油都快流出来了。 柳煜云心中暗暗好笑,却瞥了他一眼:“才一盘东坡肉就收买你了?我陪你练了三年的武功,都没见你感动成这个样子。”说着,伸手递过一条手巾。 韩剑接过手巾在脸上抹了一把,却抹得满脸油水,他也不在意,只呵呵笑:“这肉我早就想吃了!再说,找你对招实在太辛苦,你呀,动不动就用索子绊我,一点情面都不留!害得我摔得鼻青脸肿浑身酸痛,躺在床上都睡不着!” 听他谈起往事,柳煜云微微一笑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更何况……是一块又笨又钝的顽铁,不趁早打磨个几下,过几年还不锈光了?” 韩剑一开始还没听懂,只笑道:“不过,和你对招武功倒是进步很快,现在你都没法绊我摔跤……等等--”越说越觉得不对,猛然反应过来,叫道,“云儿!你是在说我笨?!” 哎呀,还有别的吗?柳煜云看着韩剑,后者脸上还正油水淋漓……表情却搞笑无比呢……他不觉莞尔一笑,才正色道:“好了,快吃吧……最近一段时间里,我们只怕连吃饭睡觉都不会太安宁了。” 韩剑“恩”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狼吞虎咽。柳煜云却只浅尝了几筷,便停下来不再动。韩剑心中奇怪,问道:“云儿,你怎么不吃?” 柳煜云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饿,只是有些累……”说到这里,忽然身子一晃,掩口轻轻咳嗽起来。 “云儿……”韩剑顿时也没了食欲,在手巾上擦了擦手,起身走到柳煜云身边,“来,我抱你到床上休息。这些天来,你一路奔波,身子怎能受得了?”本来是责怪的语气,然而这责怪里,却要多了几分怜惜,听来……很温柔。 柳煜云本想说话,然而身上究竟没什么力气,也便懒得开口,只“恩”了一声,任韩剑将他身子横抱起来,小心翼翼放在床上。接触到韩剑柔和的眼神,他心中微微一热。 韩剑将他放在床上,伸手便要解他衣带。手指刚刚碰到柳煜云衣衫,只觉得手腕一凉,韩剑微微吃了一惊:那苍白的手指正无力地阻止他的动作,韩剑低头一看,柳煜云徐徐摇了摇头:“别月兑。”声音很虚弱,却很坚定。 韩剑有些不解:“云儿,不月兑衣服怎么休息?” 柳煜云依然抓着他的手腕,眼神却清亮清亮,他低声道:“我们一进城就被人盯上了,今天晚上……他们会有所行动,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韩剑心中一震,明白他的意思,却依然有些担心:“可是你的身子……” “我躺一躺就好。”柳煜云喘了口气,脸色越发苍白,“韩剑……你……帮我把被子……拉上……” “好好好,”韩剑见他说话有些吃力,心中更是着急,只道,“云儿,别说话,快运气调息,你手好冰。” “嗯。”柳煜云也觉得无力,只应了一声,便沉沉睡去。 韩剑还是不放心,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所有的饭菜解决干净后,就搬了凳子守在床边,一直到深夜。听着床上少年若断还连的微弱呼吸,听着窗外猜拳行令的声音渐渐小了,听着瓦楞上,有雨声点点滴滴…… 韩剑望了望窗外的红灯笼,又转头看了看柳煜云。灯笼柔和喜庆的光芒里,隐隐照出少年清丽绝俗的面容,苍白,出尘……虚幻有如一碰即碎的梦幻…… 他不觉叹了口气。自从三年前“墨衣神教”一战后,就萌生了想要保护他的念头,于是苦练武功,陪在他的身边,让他笑…… 可是,这个孩子……韩剑有些心疼地望着柳煜云,他比三年前更清丽也更消瘦,还有……那凄厉的煞气…… 他总是执着,过尽千帆终不回头,如果……是为了教派,哪怕要他亲手埋葬自己,只怕,他也会心甘情愿付出生命! 扁影朦胧里,韩剑想着,只觉得心里一阵难受,眼泪……似乎涌出来了…… 可是,还有多久呢,这个身子?云儿,若是你不在了……我还能笑得出来么? 灯笼红红的,韩剑怔怔地望着灯笼,不知不觉却流了满脸的泪水,他伸手一抹,吃了一惊,啊,我怎么哭了呢?让云儿见了又要笑话了。 有些紧张地抹去眼泪,韩剑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柳煜云,傻傻地一笑,骂自己一声好笨,却伸手轻轻地为他盖好了被子。 窗外的灯笼,还是红红的。 第十章烛影刀声 长风起。屋檐上挑着的红灯笼猛地一晃,“哧”地一声,也不知是被风吹着还是被雨水打湿了,灯灭了。只余下几缕轻烟长长地漂浮在夜色里。 整个世界一下子从柔和的红光中,跌入了沉寂的黑暗。 本来守在床头闭目养神的韩剑,也是一震,蓦然睁开了眼,眼中流过一丝锐芒!--武人的直觉告诉他:这样一个寂静凄清的雨夜,正是狩猎与暗杀的好时机! 虽然……在结局到来前,没有人知道究竟谁是猎人而谁,才是被猎者-- 灯火灭。寂静。不是千古枯寂万籁无声,毕竟这里不是大漠--然而,听雨声清晰地敲打着屋瓦,每一声都似敲在心头,一点,一滴……千古愁人,一时魂消。 在雨夜的黑暗里,韩剑屏住了呼吸,慢慢地,他握紧了手中的剑。他知道,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 门后,廊柱旁,屋顶上,屋檐一侧……还有灯笼的影子里,一、二、三……十一,十二……不知道有多少人。 韩剑的额头微微渗出了汗。 来的人是杀手,他知道,雨声能掩饰夜行人的踪迹,但是一旦遇上杀气,却只会令杀气更浓更烈,就如陈年的酒! 他们,自然是来杀云儿的。 可是……听到那微弱的呼吸,韩剑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柳煜云,少年的容颜在夜色里苍白异常,就好象一缕在人世间恋栈不去的魂魄……韩剑心里一震,我绝对不让他们伤害云儿一分一毫! --决不。 想到此,他的心忽然静了下来,眼中神芒电闪,手,更用力地握住了剑。 他静静地坐着,听到远处街巷里,有人打更: 一更天。 包声未止,轻烟犹未散尽,角落里却骤然闪出千万点银光! --是暗器!菩提子铁蒺藜月牙镖飞燕银梭并袖箭飞刀追魂钉锥心芒--牛毛急雨、流星飞逝、水花渐舞--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暗器雨中! 糟糕,如此大面积的攻击……韩剑心中一震,却想不出对策,只好将整个身子护在床前!他抖擞精神,手中长剑疾然一震,清吟声中剑光直直如一道青虹,已、然、出、鞘--剑锋凭空一转,流泉似的剑光剎那倾斜而出银河九转急卷而落! “叮--”一声长吟。 剑光卷处,暗器竟如遇了火的飞蛾,纷纷坠落,发出一声轻响……然而,暗器数目太多,速度又太快,那响声汇集在一起,听来就好象只有一声! 第6页 饱势尽溃。 韩剑右手持剑,左掌当胸,咬了牙紧紧护在床前,眼睛定定望着前方的黑夜,竟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窗外,雨声凄迷。黑暗的角落里传来几声急促的呼吸,不知是害怕恐惧还是兴奋紧张。 夜正长。 平和只持续了片刻。三道黑影三道青芒骤然破窗而入,木屑纷飞中已毫不留情朝着韩剑头顶、腰际、双足各砍一刀!刀风凌厉杀气腾腾,刀光眩迷了人的眼! 一刀断足,一刀裂月复,一刀破颅--每一刀都一往无回充满了杀伐之意! 然而韩剑可以躲开。那三刀的目的本不在他,只要他稍稍向右一闪,就毫发无伤;可是这么一来,他身后的柳煜云就难逃一死! 韩剑咬紧了牙关,他不闪,就算死也不-- 他出剑,不闪,不避,甚至连剑也不用来抵挡,而是顺势一点一划一带一转-- 他一点,长剑顿时有了生命一般,倏然点上腰际那刀的刀尖,“当”地一声,刀折;他一划,手中剑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子,轻轻托住了那断刃;他顺势一带,那断刃急飞出去,直急双足那刀电光火石一瞬间断刃击落第二柄刀! 与此同时,韩剑把剑一转,巧妙至极地“拈”上了头顶第三把刀,他用力一引,那人拿捏不住,刀月兑手飞出,“铮”地一声飞钉入墙三分有余! 一剎那,韩剑只用了一招。分出胜负。 黑衣人震惊,一人拔足欲跑,一人呆立,而一人勉强举掌打来! 韩剑哪容得他们再行反击,双手疾出,飞快地点了三人穴道,才喘了口气,慢慢平复心中的惊诧:他这一招“风转雪落势”,本来是柳煜云自创的银索索法。三年来韩剑与柳煜云对招,常常在这个节骨眼上吃亏摔斤斗。韩剑气不过,倔强性子发作,硬是把那招索法学会了。 他本来也只是一时兴起,哪知道这一招威力竟是如此强大! 韩剑顿时震愕当场,暗想:“云儿果然是才智绝伦,若不是他天生体弱,我再过多少年也不能如现在般和他打成平手啊。”想到这里,又是一阵难受,心疼难以自己……在这强敌环伺的黑暗里,韩剑,却忍不住回了头,去看柳煜云一眼…… 青纱斗帐里,少年的容颜如雪苍白,清丽荏弱得令人魂为之伤……这个孩子,比秋风里的枯叶还单薄的孩子,却需要忍受怎样的痛苦与劫难,才能有这样的冷厉刚强?! 韩剑不由心痛,难以遏止的,久久地痛了。痛得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剑,却只想把那个孩子紧紧拥住,哭一场,即使被笑话也无所谓的……一时,片刻,或许只有这一眼中,他竟忘记了身在战场! 然而,他毕竟身在战场。 就在他分心、伤心、痛心的一刻--一柄冷森森的娥眉刺,伴着一双闪烁不定的目光,悄没声息地从门外模了进来,脚步很轻很轻,慢慢地,到了韩剑的背后-- 韩剑分了心,没有丝毫防备。 微明的眼眸里流过一丝寒光--然后--娥眉刺慢慢地--慢慢地--向着那毫不设防的后颈--一寸一寸接近-- 窗外的人寂静无声,屋里的人依然沉迷。一瞬间似乎只剩下了雨声,在天地间,孤独凄清。 黑暗中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三寸,两寸,一寸……冰蓝的尖刺快要戳到韩剑脖子了! 黑暗中的笑意更深了。隐隐的,还似乎有些嘲弄。 韩剑的心全不在自己的身上,这次,还有谁能救得了他?!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黑衣人忽然觉得眉心一冷--不痛不痒的,只是一冷,隐隐的还带着些许雪花绽放的轻柔……他本来不在意,只是专心地暗算韩剑,然而-- 手却不听使唤?怎会如此?! 黑衣人心里一震,这才觉得冷彻心扉,那感觉是……莫非……这一刻他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这一刻他看到一道苍白如雪的人影-- 苍白的少年,苍白的容颜,苍白的衣,除了漆黑的发,白得就如将逝的雪花。但是,少年有一双很清很亮的眼眸,此刻,正冷冷地望着他。 原来是他!黑衣人心头剧震了一下,他张了张唇,想要说什么话,却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如烟,如梦……很温柔的叹息。 叹息声里,他最后在想什么? 只有叹息沉落在黑夜里。 “云儿,云儿,你醒拉!”韩剑全没有生死大劫的危机感,一见到那白衣少年--柳煜云醒来,只高兴得眉飞色舞。 “我若不醒来,你就死了。”柳煜云冷冷地回了一句,刚才若不是他及时转醒,用“冰心针”杀死暗算者,这时躺在地下的无疑会是韩剑,“战斗的时候居然分心,死了也怪不得别人!” “云儿……”糟糕,他生气了。韩剑偷眼看着柳煜云,后者脸上犹如结了一层冰雪,韩剑心里不觉打起了鼓,“对不起,我……” “你到外面去解决他们。”还没等他说完,柳煜云已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好,云儿……我这就去!”云儿真的生气了……韩剑有点心虚地点了点头,暗吐了个舌头,满口答应着掠出窗外,心中,却欢喜了,云儿醒来了,这一次又醒来了…… 韩剑却不知道,就在他穿窗而出的一剎那,柳煜云的眉头紧紧地锁起……锥心刺骨的疼痛蔓延上来,仿佛要将他吞噬一般……不能让韩剑知道……想到此他无力地举起袖子,掩住即将发出的咳嗽声。 然而……袖子却止不住那不停涌出唇角的鲜血,渐渐扩大,殷红了一片衣襟…… 韩剑确实不知道,柳煜云为了替他解决暗算者,在病发的紧要关头动了真气,以至于病势加重;柳煜云却也不知道,韩剑之所以会在战斗的时候分心,正是因为自己。 --命运这东西,有时真的很难说。 柳煜云把眸光凝在窗格上,许久,才淡淡地笑了一下。笑容一闪即逝,淡若无痕的苦……和傲然。 韩剑掠出窗子时,整个杭州城都在雨中。夜色和雨光交融在一起,构成了湿漉漉的整个世界。远处,有几处灯火楼台,点着柔红柔红的大灯笼,或是一两点油灯在漏着微明…… 雾失楼台。光明在雨幕里黑暗中,只显得飘渺无依。 韩剑却来不及感到凄冷。他身子刚掠出窗子,就是唰唰唰唰唰一阵急响伴着千万点寒光!无数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毫不客气决不留情地找上了他,快,狠,准,稳,招招对着要害招呼! --韩剑纵有三头六臂七十二变此时也是无法抵挡! 饱势来自四面八方。 怎么应付?韩剑倒抽一口冷气,只急提真气,足尖在窗沿上一点,身子一掠而起,手中剑光急展! 他竟然不闪不避,反而向着刀光剑影杀气最凌厉的那个方向-- 一剑直刺!雨水迷茫的黑暗里,蓦然一声清吟!没有人来得及惊慑,没有人反应得过来,只觉得一股剑意剎地冲入心中!那是凌厉不可逆转有如时光有如命运的气势-- 那一剑,快得像要追回曾经走过的,万水千山,岁月流年。 一剑出。却连天地也来不及变色。 来不及反抗,这一股剑意摧毁了他们的斗志。十来个人只觉得胸口一麻,身子已经动弹不得。 雨还在下,远处有更声敲了两下,声音带着苍凉。 二更天。深巷寒。 韩剑已经落在屋顶上,驻着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罢才这一招,叫做“点睛”,取的是“画龙点睛”之意。也就是要在一瞬间集中所有内力击向敌人最强之处!以剑意慑敌,以速度惊人。一下子击破了最强之处,敌方自然溃不成军。这个道理人人都明白,不过要练成这“点睛”的速度,却又谈何容易? 第7页 韩剑几乎站不住脚。过度的内力消耗,使他脸色涨得通红,雨水混着汗水从头发上一滴一滴落下。不过,他在笑--虽然累得半死,却笑得很得意。 “云儿要我解决他们,我却能活捉,嘿嘿……这次连云儿也会佩服我。”越想越美。 他咧开嘴,几乎没笑出声来-- “一个也不许走!”骤然,一声冷冷的断喝,如冰如雪惊破了韩剑的幻想。 韩剑猛吃一惊,那声音是……云儿?!怎么回事? 他一时无力翻下房顶,只好从屋瓦上往下看。 雨夜。亭台楼阁的影子画出班驳的黑暗,交融着雨光看来,浓浓淡淡有如水墨画的印子,染开来便成了一片苍茫。 柳煜云不知何时到了窗前,冷冷而立。苍白的手里执着烛台,火光明灭中,更显得他身影单薄。少年望着窗外,他的眼眸很清很亮,却冷,比黄泉的幽魂更冷。 “出来,你们逃不掉的。”他开了口,连话声也和冰雪一样,冷得让人心惊。 大灯笼骤然一晃!三道蓝印印的光芒急闪,韩剑在上头看得分明,那是匕首,还淬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小心!”他心里一震,想要惊呼提醒,却又怕柳煜云分心,只硬生生把那一声呼喊吞回肚子里去,一颗心剧烈地跳动,像要冲出腔子似的! 寒光闪动,催魂夺魄!灯光照出六只眼眸,充了血,满是野兽般的杀气:无关报酬,只为生存,他们已经别无选择--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所以,必须杀了柳煜云,一定。 柳煜云冷然看着他们,没有出手。待到他们扑近,他举起烛台在三人眼前一晃。 一晃而过。灯火眩迷了人的眼。三个人不由自主慢了一拍。然后,他们觉得脖子一凉,然后是天旋地转种种对的错的纷至沓来爱的恨的想说的话和来不及见的人……一缕怨恨如抽丝般游上心头,渐渐漫成血色……然后,就看见了天,天上有雨。 只一招,一个剎那的错失,三个杀手成了冰冷的尸体。 柳煜云没多看他们一眼,只冷冷道:“韩剑,下来罢。” 黑衣一闪,韩剑有些心惊胆战地跃了进来,带来一身的水--他实在是心虚:“一次战斗之中,就接连两次失误……呜哇……不知道云儿会怎么说呢……” 想到此,韩剑只觉得脸上发烧,支吾个不停:“云、云儿……我……”偏偏越是心虚就越容易口齿不清,韩剑支吾了半天,却什么也说不出,只急得红到耳朵跟。 “战斗分心,”柳煜云转身把烛台放到桌上,看也没看一眼韩剑,只扶正了凳子坐下来,“一遇上敌人就慌张,经验太浅……” “云儿……”韩剑红了脸,却也拿了凳子坐在他对面,“我知道是我不好,你就别提这事了行吗?”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一句更细如蚊鸣。 听韩剑这么一说,柳煜云却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深很深,韩剑一震,这眼神……很不寻常……好象……有什么事要发生…… 柳煜云凝视他半晌,叹了一声:“韩剑……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云儿……”韩剑身子一震,心中一时不知是忧还是喜,最多的,也许还是深深的疑惑,“云儿,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柳煜云微微一震,却不答话,沉吟了一下才道,“我只是觉得,日后的局势会比我想象中的更凶险。” “凶险?”韩剑一呆,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再不追究那句话的深意。他却没有发觉,就在那一刻,蜡烛悄悄地流下一滴眼泪。 听他这么一说,韩剑不觉皱了皱眉头,蓦然他想起一事,眼前一亮:“对了云儿,方纔我制住了那几个杀手,现在正好可以问问他们!”说着就站起身来往外走,却只觉袖子一紧,韩剑一惊,柳煜云冰冷苍白的手指正扯着他的衣袖。 “云儿?”韩剑疑惑了。 “没用的。”柳煜云淡淡地说着,眼神宁定而清冷,“他们已经死了。” “怎么会……”韩剑一震,“我明明有手下留情……” “不是你杀的。”柳煜云打断了他,语气很冷,“他们是杀手,完成不了任务就只有死。在被你制住的时候,已经全部服毒了。”他静静地凝视着烛光,看见烛泪一滴滴往下流,最后凝固成苍白的疤痕。 最美丽的光明里有着最深刻的伤。 “好残忍……”韩剑不禁发了感慨。 听到他的叹息,柳煜云回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心肠太好,实在不适合这个江湖。”说罢,却是一笑。 韩剑心里一震!烛光下,柳煜云笑得淡淡的,他的神容映着昏黄的光芒,眼神里虽有着与年龄不符的东西,看上去却更显得清丽出尘。 ……美得有些不祥…… “什么话!这么多年我还不是闯过来了?”仿佛为了驱散心里那种想法,韩剑猛摇了摇头,反驳出口。 “那是因为你运气不错。”毫不理会韩剑的委屈、不甘、哀怨、愤怒,柳煜云冷冷地回了一句,“不过这次……”他看着百孔千疮的蜡烛,凝重地说道:“这次,恐怕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云儿……”韩剑一怔,随即有些惋惜地叹了一声,“可惜那些杀手都死了,不然倒可以问问他们。” 柳煜云摇了摇头:“杀手是不会知道雇主的用意的,他们只负责拿银子,然后就是杀人或被杀,不过……”他微微一笑,“这次,他们倒是解开了我心中的疑惑。” 韩剑大奇:“为什么?” 柳煜云看了他一眼。青年正满脸疑惑,他容颜成熟了,那眉目间的神色却天真如故,还带着少年的生气……全不像自己这般,早已是……忍不住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脸上却一片淡然。 他说道:“会请杀手杀人的人,说来也只为了两个原因:一是他想杀的人,是他杀不了的;二么,就是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人是他杀的--也就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微微冷笑着,笑容中有傲然的神色:“这不是和内奸的身份十分契合么?” 听他一说,韩剑不觉吃了一惊:“云儿,你已经知道那内奸是谁了?!” “还没有,不过,我倒发现了一件事……”柳煜云静静地看着窗外。窗外还是一片凄迷的黑暗,潮湿的空气里尽是血的腥味。 仿佛为了驱散这郁闷的空气,他挑起了清秀的眉,眼中烛影闪动,孤独冷傲:“到目前为止,这个行动的确是步步针对我:分舵灭了,遗迹里有我师姐的金钗,我又怎能坐视?同时,此事引得师姐为难,也孤立我,令我无法投靠师姐;正好派出杀手对付我……” 韩剑听得心里一寒,一时只是呆呆地望着柳煜云,说不出什么话来。 柳煜云冷冷地笑了,他继续说下去,语气有那么一点嘲讽的意味:“当然了,他们知道那些杀手奈何不了我,所以,他们真正的杀手镧,就在下一步!” “下一步?……”心中再次涌起不祥的预感,连韩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今天的云儿很冷很冷……不是平常的冷漠傲气,而是……带着一种狂傲,不多见的情况……没来由,韩剑深深地打了个寒战。 “不错,下一步。”柳煜云缓缓点了点头,“刚才你与那些杀手交手之即,可曾觉得他们的招式有些怪异?” 韩剑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柳煜云苍白的唇边浮出一丝笑,淡淡的令人心惊,继续道:“老实说罢,他们本是正教各大门派的弟子。只为了高薪的报酬,自愿当了杀手……但是,无论怎么隐瞒,他们的真实武功还是会泄露出来……” 第8页 “正教的人?!”韩剑忍不住一声低呼。 八百年来,正教与苍圣神教纷争不休,早已是白骨累白骨,尸山堆尸山……爱和仇恨是不一样的东西,爱容易开始也容易结束,仇恨,却能从血液中一代一代传承下来……不到有一方毁灭,不会休止。 而且云儿……韩剑心里一震,他记得,云儿的父亲柳独雁就是为了保护教派,才冒死击杀了六大高手,自己也因此而死;至于云儿的母亲梅映月……更是为了保护爱子,惨死在正教围攻之下! 难怪云儿今天如此反常。韩剑忽然想明白了,却只觉得心口一痛,一时连呼吸也困难。 “云儿……杀死你父母的仇人……”艰难地,话出了口,韩剑小心地看着对面的少年。 “不是他们。”冰冷的眸子闪动一下,仿佛猜知了韩剑的心事,柳煜云淡淡道,“杀我父母的人,六年来已经被我杀光了……只不过……”他笑了,笑容依然是淡淡的,“本教之中,却不知道有多少人的父母妻儿,是死在正道中人手里的。我是杀不光正道的人的,一早就知道了……所以,更要保护本教,决不能为报仇而不顾一切。” “这样就好。”韩剑心里微微舒畅一些,松了口气,叹道,“云儿,我刚才很怕……”说到此,他顿了一顿。 “怕我会舍命报仇?”柳煜云揶揄似地,一笑。 “嗯。”韩剑脸一红。 “你记着……”柳煜云蓦然敛了笑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会死得毫无价值,无论如何。”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韩剑,眸光如雪清亮,就像要一直看到韩剑心里去一样--许是因为这一眼,这以后韩剑总是觉得,柳煜云的笑容很淡,而眼眸很深。深得,像在他胸口狠狠地,打了一拳。 “杀手们因我而死,他们的师长怎会放过我?”柳煜云很快恢复了他的镇定,他的冷和傲然,“所以我想这嫁祸之计,也是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了。内奸只需要告诉各派高手我们在这里,不出半个时辰,我们就会被围攻而死了吧?” “云儿!”韩剑一震,心中猛地升起一股寒意,他猛一跺脚,“那怎么办?!” “……你走吧。”柳煜云淡淡地看了韩剑一眼,淡淡地扔下一句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窗外的黑暗已经渐渐褪去颜色,显出如死一般的,黎明的白。黎明平静地夺取黑夜的呼吸……一如他说的这句话,淡淡的,平静地。 然而一剎那韩剑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云儿……你、你说什么……”震惊无法掩饰地出现在他脸上,那一刻韩剑全身无可遏制地颤抖,“你在说笑吧,是不是?”声音发着颤。 “没有谁和你说笑。”白衣少年夷然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可以冻结所有的热血,“我叫你走就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凛然气势! 韩剑一瞬间呆住。空气凝滞。 “……云儿,我不走……”片刻或是许久,一个微笑涌上嘴角,像风雨后的阳光,“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把敌人的目标都揽到自己身上是不是?” 柳煜云转过头,避开那朵笑容……也避开,那温柔的气息…… “你总是这样的……三年前也是这样……”韩剑眸中闪过黯然,“总是这么要强,全不顾自己性命。可是,我却不是三年前那个傻瓜啊,云儿,你就不能妥协吗?” “我……我三年来辛苦练功,难道就是为了在一旁呆看着你去拚命?!”激动的情绪,终于上来了,他不觉地加大了声音,“这次,我说什么也不能……” 清冷的光芒伴着凌厉的气势乍然一闪!无情地,截断了他的话语。 韩剑根本来不及闪躲,只觉得手腕一凉,寒意剎地冲上心头!他低头一看手腕上,有一截细细的针……晶莹剔透,寒气逼人,随着那一丝鲜血从伤口渗出,凄艳残酷……手腕上的伤不重,然而韩剑只一看,脸上的血色就褪尽了。 “云儿,你……”捂着伤口,绝望似的抬起头,看见柳煜云单薄的身影背对着自己立在窗前,无法接近的孤独冷傲。接近了,难道就注定要遍体鳞伤? “你还不明白么?”白衣少年的声音镇定冷漠,没有一丝颤动,他冷笑,“我告诉你,几根针都躲不开的无能之辈,连给我当替死鬼的资格也没有!”一句话如一把利剑,断绝了最后的希望。 韩剑慢慢地低下了头。借着眼角的余光他看见,许久不见的曙光正透过黎明苍白的容颜,一片一片浮上来犹如杜鹃泣血的嫣红……需要多少血呢,染这一天的红? 韩剑不知道,只是在那一瞬间,他有着身化杜鹃的冲动:如果……云儿……我把这一腔的血都呕给你看……眼泪不自觉地滑下脸庞。 韩剑缓缓站直了身子:“我走……你多保重……”咬着牙,拼出一句话,他只觉得心揪着疼,仿佛……可以滴出那红艳红艳的杜鹃血来。 云儿,如果那是你的希望,我会照做。强忍着回头的冲动,他推开门绝尘而去。 伤心处,别时路,有谁不同……那一刻,窗外的红霞正拼出了如血的酡然,而风雨过后的小屋,只留下白衣的少年。 韩剑不知道,就在他推门出去的那一刻,一声轻叹自少年唇角逸出,无人听见。 韩剑也不知道,就在他背影消失的时候,一道深深的眸光落在他身上,如有千均。 那一刻柳煜云微微扬起了剑眉,眸光流转:“韩剑……若你不明白我的心意,那我就会死得毫无价值……不过,我可以相信你。”何况,既然是自己的决定,就不应该有后悔。 现在要做的事,就是静下心来,面对即将到来的劫难! 下定决心,少年傲然也凄然地,一笑。 第十一章待晓 雨后的黎明有着苍凉的瑰丽,尤其,是在连月的阴雨之后。道旁的梧桐树叶子大了,被阳光一照落了一地的影子,荇藻凌乱;而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几日风雨吹落残花败叶无数,犹未扫尽。 初晴。这对于“天福楼”的老板张七而言,本该是个喜讯;然而此刻,他那张饱经世故的脸虽然还堆着皱纹使劲笑,心里,却早是哭笑不得了--这也难怪,想他也是青天白日下的无辜良民一个,做的是那小本生意赚的是那良心钱,也不指望要娶几房小老婆,只盼着能安安稳稳赚足了棺材底好过日子--怎么就、怎么就遇上了这种命案呢! 张七眯着眼,打量着十来具横陈堂前的黑衣尸首。几个衙役正在小心翼翼地检验尸体。捕快孙眼拿了帐本对着阳光翻看,他本就生横肉瘤子,如今皱着眉头,看上去整张脸都凹凸不平……微微侧了眼,发现门外挤着许多看热闹的……张七暗暗叹了口气,欲哭无泪的哀怨再次袭上心头: 十来个人哪,一个晚上全死光了!瞧那装束模样,准是江湖中人凶杀斗殴……这些个刀头舐血的亡命之徒,官府见了也得避让三分。看这来的十几个衙役一个捕快,说是查案罢,其实也就是例行公事的敷衍,倒不担心他们…… 只不过……张七满月复辛酸地望向门外那些个围观者,瞧那一个个都是又害怕又新鲜的表情,哎呀呀,发生了这等事情,这些闲人多半都会缠着问长问短,可是,这生意就……越想越苦,笑容变做了苦笑,苦笑换成一脸苦相,连向官差解释也变成了倒苦水: 第9页 “大人啊,小人真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啊,今个儿早上一起来,看见各位大爷进来才知道出了事……小人真的是无辜啊,您想,谁想自家的店子里出事呢?小人安分守己三十来年,从来就只想平平安安过日子……这帮子亡命之徒要闹事,小人也苦在心里,制止不了啊……” “够了够了!”捕快孙眼听得不耐烦,将脸一沉。 张七识得好歹,顿时乖乖住嘴,只斜着眼儿悄悄打量孙眼。 却听孙眼吩咐一声:“把尸体搬回衙门,听候发落。”几个衙役取来担架,将尸首安置好盖上白布,便要抬走。 看见尸体要出来了,围观的民众顿时噤了声,自动散去。杭州人心目中一向有这样的准则:热闹是不妨看看,话题也可以谈到海阔天空,至于麻烦的要代价的事情……那还是避之惟恐不及。 衙役按照惯例,两人一具,抬起担架。 还没走出大门,却听得一声呵斥:“把担架放下来!”冷冷的喝斥突如其来,众人不觉吓了一大跳,只听声音清脆却犹带着几分霸气,竟是个女子! 抬着担架的衙役不知所措。孙眼见多识广,一看这状况就明白此事决不简单,立刻命令:“都放下来!”几个衙役这才松了口气,将担架小心地放在地下。 孙眼见担架已经放下,才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徐徐地吐出--他的目光,也在那一刻凝在了青石板路上、长街尽头-- 此刻,人潮已散尽。 阳光静静地照在古老的街巷,石板恍惚反射着亮光,映出飞檐下灯笼的影子,一动不动。 长街寂静。 没有一点声响,却有杀气,有质无形地弥漫在这古老的街巷中。 孙眼额头见了汗。他眯着眼,仍然觉得长街的尽头阳光强烈,几乎,可以把他整个熔化掉。几个衙役在他身边,相顾茫然--以他们的功夫,自然感觉不到那浓烈惊人的杀气,不过看着孙捕头脸上的表情,都不禁暗自惶恐。 不知道的倒也罢了,张七一看这情形,顿时明白了八九分,一颗心也扑通扑通跳到了嗓子眼:“准是那黑衣尸体的同门师长前来寻晦气了……唉,看来这次是在劫难逃了,只希望能逃得性命,就是祖上积德了!” 一阵风过。树阴轻轻晃动几下,几片樟树叶子,也便随之落地-- “沙……”一声轻响,叶子擦过青石板地。这本来是最平常不过的事,然而此刻,一叶坠地一声轻响,竟将那密不透风的杀气连同寂天寞地的寂静都生生打出一个缺口来! 一叶坠,乾坤变色-- 原本寂静得令人心悸的长街上,倏然出现了十几个人,服色各异,却都是江湖中人打扮!这十几人刚一出现,那股杀气也消散于无形。 孙眼身为捕快,武功虽不如何,眼力却佳,只一瞅之下,远远地已认出了带头的两个人:长袍挂须的中年人,是武林中赫有威名的正道大侠--苏冉,武功盖世,为人谦和;苏冉身边红衣俏丽的少妇,应是他的妻子“霞影无极”--颜漠红,以一手长鞭与刚烈的性情震慑武林。 痹乖,光是这夫妻二人,打遍江南武林都未必有人能敌…… 孙眼心中打鼓,知道接下来的战斗,将是他这辈子也没有见过的惨烈--当然,好奇归好奇,他可不想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就在孙眼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的一刻,那十几个江湖人已到了他面前,迅捷如风。 苏冉看了孙眼等人一眼,淡淡一笑:“敢问阁下可是孙眼孙捕头?在下在此有要事要办,请问阁下可否大家暂避?” 孙眼一听,马上明白,苏冉是不想伤及无辜,连忙点头道:“多谢苏大侠成全!”下一声令,与张七、众衙役、店中其余客人一起乖乖离开。 众人一路不停,一直走出五里,才各自散去。 几个衙役自跟着孙眼回府去。有个衙役心中困惑,不解道:“捕头,刚才为什么苏大侠一说,您就把我们带走了?这也未免太……太失身份……”到后来几个字,就说得吞吞吐吐。 孙眼听他这么一说,脸色顿时一沉:“说这什么孩子话?苏大侠是在保护我们!……要不是走得快,此刻咱们已经死了!” 那衙役心中不信,但见孙眼脸色阴沉,也不敢再说什么,径自跟着回府去了。 孙眼回头望了望“天福楼”的方向,暗自寻思:“苏大侠夫妻武功高强,照理来说是罕逢敌手,然而……方纔那股阻拦他们的杀气,也是冰冷彻骨,从所未见……这次……”他摇了摇头,不再想下去,转头离开。 毕竟,那些江湖人的世界,离他很远。就像飞鸟和游鱼,谁也进不去谁的世界。 不相干的人刚刚离去。 苏冉的神情依然凝重,并且带上了一丝黯然:这次被杀害的黑衣人中,就有他一手带大的弟子--秋令侠,资质很高却过于轻佻了些……因此,平时的自己并不太喜欢这孩子,然而……一旦失去,回忆带给自己的,永远是伤心的美丽。 苏冉轻叹一声。 迸巷长街上,阳光碎了一地,明晃晃的刺眼。阳光里他看见,颜漠红已经下令让十几个弟子包围“天福楼”,弟子们纷纷应命,转身而去的剎那,眼里有兴奋有伤心有愤怒还有害怕--他们,初出江湖就负上了同门的血债…… 苏冉忍不住又要生出些感慨,也许真是江湖子弟江湖老。 这些想法只是一剎那的事情,用了一片叶子坠地的时间。第二片叶子落地的时间,苏冉已经抬了头,朗然道: “在下苏冉,协同拙荆漠红与众弟子,向苍圣教各位朋友问安。”话声不高但字字清晰,远远地自长街上传了出去。 几个弟子脸上掠过又羡慕又自豪的神情。 他话音刚落,天福楼一片寂静。空气似乎凝滞了,只有阳光如旧,淡淡倦倦洒下了沉重。 颜漠红站在丈夫身边,眼见如此情况,不觉皱了皱眉:“这魔教妖孽好大架子!她本来就疾恶如仇,这次更兼爱徒殒命,愤怒伤心自不待言。奈何大局为重,也只有暂时发发牢骚。 却不想一个声音忽然应道:“不错不错!” 颜漠红一惊,回头一看,只见远远的树阴底下,一个二十来岁的书生,正在对身边一个铁塔似的汉子说些什么。颜漠红哼了一声,知道此人名叫“简残子”,文不成武不就,却偏好挖人墙脚搬弄是非,实是江湖上第一等不受欢迎之人。他身边那汉子叫做“熊烈天”,闯荡江湖倒也有些年头,性格虽然愚鲁,却还算得刚正,比那酸秀才可爱许多。 不知是简残子耳力太好,还是颜漠红哼声太响,简残子忽然回过头来,向颜漠红讥讽似的一笑:“苏夫人,您说苏大侠的武功还真是了不得啊。叫得震天价响,对方理也不理,呵呵……” 颜漠红一听此言,心中怒火陡生,冷冷道:“那请教简先生,我们该如何做?!” 简残子脸色一沉,嘴一撇,鼻中哼哼有声:“我怎晓得?姓简的是什么人,敢指教贤伉俪?不过,姓简的本事是没有,倒还不至于要对魔教中人低声下气!” “你--”颜漠红顿时气到脸色发白,猛地一翻手,一道红影闪过-- 简残子只觉得一股凌厉已极的气劲向自己袭来!大惊之下闪避接招都不可行,一时魂飞魄散,竟连动也动不得!只看着长鞭落下-- “啪!”一声厉啸中尘土飞扬!烟尘散去,青石板地上赫然多了一条伤痕,其深逾寸。 第10页 简残子惊魂未定,只见颜漠红娥眉倒竖,秀丽的脸上宛若罩了一层寒霜,冷冷地瞪着自己,手里的长鞭却已被人夺下--能在一招间夺下“霞影无极”的长鞭,此人自然就是她的丈夫,苏冉。 苏冉皱了眉头:“漠红!大家都是一路的朋友,怎可为了一点小事伤了和气!”一番话说得颜漠红低头不语,只偶然向简残子瞪上一两眼,显然,她是为了顾及丈夫的声望,才隐忍不发。 苏冉见状,心中暗叹,转头向简残子一笑,谦然道:“适才是拙荆冒昧,多有得罪,请简兄海涵……”这句话一出口,周围众人心中无不赞叹,苏冉一代大侠,语言间气度果非常人可比。 简残子本来伶牙利齿,最喜欢讽刺一些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不想苏冉几句话一说,竟让他无可反驳,只狠狠地将衣袖一摔,冷然道:“简某人谢过苏大侠啦!只是,还不知道苏大侠打算怎么处置那妖孽,为这些牺牲的人报仇?” 他这么一说,众人顿时心下明白,他只不过是一时语绌,想要借机转移话题。 --然而,这个话题,却正好是众人心中的疑虑。 于是--简残子话音刚落,熊烈天就上前几步;颜漠红也转过头来,只是在看到简残子时,眼中愤恨不减;其余的弟子虽不敢离开“岗位”,却也抵不住心中的好奇,停止了窃窃私语,尽力去听-- 苏冉一看这情况,就明白自己是该解释一下,不过…… 他遥遥望向“天福楼”,一天前那还是高朋满座,转眼之间,灯笼锦旗一如往日,却是人去楼空。只多了许久不见的阳光,淡淡地滑落在窗纸上,犹似有声。 整个世界,静寂温柔。 那一刻苏冉只想叹息,他却苦笑,对众人:“各位,在下方才以声通名,不只是作为必要的礼节,同时,也可算是投石问路罢。” “投石问路?”这次开口的却不是简残子,而是铁塔似的熊烈天。 “正是,”苏冉坦然一笑,继而敛笑,神色转为凝重,“对方能将这许多兄弟一击毙命,论功力之高出手之快,已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再加上刚才,阻挡我们的杀气冰冷彻骨--数遍了整个武林,也找不出这般诡异的功夫。因此,在下觉得,我们不该贸然进攻--” “且慢!”简残子猛地截断了苏冉的话,阴阴一笑,“苏大侠,您说找遍了整个武林,也找不出这般诡异的功夫,说的,只怕是就您所知的范围吧?” 他这句话一出口,空气里弥漫起火药味:苏冉门下弟子无不怒目,暗想你这人好不识趣,无缘无故一再挑衅,也难怪被江湖中人厌弃;颜漠红冷哼一声,正要反唇相讥,却被苏冉阻住。 苏冉闻言只一笑:“苏某疏漏寡闻。不过,这种功夫确实少见。”顿了一顿,又道,“在下向那人事先通名,一来是表示我们光明正大,二来,也可从他的回答中,推断一下对方虚实。” “他没有回答。”一直闷声不响的颜漠红,忽然开了口,脸上满是疑虑。 “--所以罗,咱们是不是也得以和为贵?他不出来你不进去,大家一起干耗着,明哲保身,江湖上还说是苏大侠带人围捕妖孽,岂不是妙事一桩?”苏冉还没回答,简残子忽然又插进来,口中啧啧有声,只听得众弟子心中恼怒! “你够了没?!”颜漠红怒斥一声,脸色更沉,要不是苏冉拉着,只怕已一鞭打下! “……啧,你做得我倒说不得?只管着自己人打,果然是……”简残子见她脸色不善,倒也真有些害怕,声音不禁小了下去,不敢再说。 苏冉这次也不再理他,只望了望阳光下的“天福楼”,沉声一叹:“对方没有反应,虚实难测,事情棘手。我看--” “令侠和这许多人的仇,咱们不能不报。”颜漠红摇了摇头,说到“令侠”的名字时,声音已有些发颤,却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哀,“不管怎样,血债血偿!” 这句话一出口,几个弟子已忍不住大声呼应。 “血债血偿!” “请师父师母恩准弟子,手刃妖孽,为秋师兄报仇!” “说的对,不可放过一个!” 罢开始只三两个声音,渐渐地,所有的人都加入进来,群情激愤。 苏冉借着阳光看去,年轻人个个脸涨得发红,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眼睛里满是未经世事的冲动,喊到喉咙沙哑也不肯停……每一个都年轻得不知道生命的份量,这些孩子-- 苏冉一阵恍惚。 街巷尽头,有阳光强烈而孤寂。 “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这个命令的,只觉得那一刻,喉咙象被堵住了,多说一个字也可以耗尽全身的力气。 年轻人当然不知道这个字眼的份量。 “是!”响亮的答应声中,三个弟子向师父师母躬身一礼,互望一眼,看见对方都是满脸兴奋之色。 “上啊--为师兄报仇,除魔卫道!”领头的四弟子樊严一声高呼,三道身影已腾空而起,如快箭直射入“天福楼”! 除魔卫道,扬名立万,一代一代正道豪杰的梦想。 包何况还有年轻的浪漫热血的冲动? 眼看着这三人飞身而起,“天福楼”周围的众人都不觉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把几十道目光一齐凝聚在三人身上,雪亮雪亮。 一声闷哼! 身在半空、已经快要进入“天福楼”的三人猛地一顿,好象被什么东西撞了一头,片刻间竟如折断的箭一般从半空狠狠坠下--这一刻众人还来不及惊愕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啪!”“啪!”“啪!” 和那个梦想一起,他们重重摔在石板地上。呼吸已经断绝,双眼却不曾闭上,刺眼的阳光里直直地望向他们飞不到的地方。 这一刻众人还在震惊中,整个世界寂静,只有几片樟树叶子,无声,坠地。 “严儿--”震惊之后悲哀愤怒乍然袭上心头,颜漠红凄厉的一声喊,苏门弟子顿时从震惊转为了悲愤: “师兄!” “报仇啊--” “和那妖孽拼了!” 愤怒的狂喊声中,几个弟子按捺不住,便要冲上去拚命。 “不许去!”苏冉猛喝出口,震撼当场。所有人都觉得耳膜轰然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怔怔地看着苏冉-- 苏冉神情肃然,早已不复平时的谦和冲淡,如电目光扫过众人。被他目光一扫,几个年轻弟子心里一震,竟不由自主低下头去,耳边却听见师父厉声呵斥: “不得命令,贸然进攻!为师平时又是如何教你们来着?关键时候,只知道逞匹夫之勇,不过去白白送死!” 苏门弟子很少看到师父发怒,至于这般声色俱厉的训斥,则是做梦也想不到。几个弟子只听得流下泪来:“可是师父,师兄他们,他们……” 苏冉黯然了一下,怒气也平复了些许,却冷冷道:“他们的仇,自然要报。不过这不是你们的事……”说到这里他话语一顿,竟觉无以措辞,难道要他对这些孩子们说,是因为你们实力不够么?“舍身卫道不论其余”的观念,不正是自己告诉他们的么? 英雄壮举与匹夫枉死,本不过一线之隔。 苏冉一时犹豫。 “--那总该是我的事!”一个清亮的声音骤然响起,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苏冉的话,苏冉一惊回头,颜漠红已取出长鞭,分众而出。 “漠红,你--”苏冉知道妻子性情刚烈,却没想到她会如此说话,只急道,“你怎的--你也不看看对方是何等人物?” 第11页 “他是人是鬼我管不着!”颜漠红冷冷看了丈夫一眼,“我只知道他杀了我们四个弟子,每个人都是我们亲手带大的。”说到这里,双眸死死地盯着“天福楼”,好象要在上面熔出两个窟窿。 她眼中的狠色,只看得在场所有人心里发寒。简残子更是忍不住向后退了几步,不敢再看。苏冉却发现爱妻的脸上,有淡淡的泪痕。 “现在,就轮到我这个做师母的,为他们报仇了!”说罢,颜漠红猛地一摔袖子,拂落苏冉想要拉她的手,整个人似一头浴火凤凰直射“天福楼”! “漠红!”苏冉心中焦急,却只叫得一声,颜漠红的身影已没在窗子里。 颜漠红刚没入窗子,就听见乒乒乓乓一阵乱响:碟子瓶子桌子凳子噼里啪啦砸了,帐头枕头被子褥子淅沥哗啦碎了;又是唰唰唰唰几声,打得窗棂碎裂木屑纷飞,可怜窗户上雕着那无数仙禽瑞兽祥云彩霞奇花异草--一时竟灰飞烟灭! 鞭风厉啸,上头的人还不知如何,下头的人早已胆战心惊。不知是为了壮胆,还是故意要嘲讽苏冉,简残子强笑道: “……苏夫人果然是名不虚传,河东狮吼惊天动地--如此看来,苏大侠想必是对夫人……”他本来想讽刺苏冉“惧内”,然而,在感受到长鞭的威力之后,这句话听在众人耳朵里,竟觉得理所当然--有如此一个妻子,丈夫焉能不对她百依百顺? 仿佛为了响应简残子,“呼--”一声长啸中长鞭急电迅雷般闪过! 紧跟着哗啦啦啦一阵巨响,“天福楼”二楼的护栏竟塌了一半,砖石瓦砾被打下许多来,混着断碎的木头往楼下直坠!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谁料到会遭受这等“飞来横祸”?一时场上大乱,身手较好的慌忙施展轻功,往外急蹿,身手差的可惨了,只抱着脑袋没命跑。于是:人堆人,人撞人,人挤人-- “快闪--” “呜哇,好痛……” “哎哟,我的背!” “木屑进眼睛,好难受,啥都看不清……水!快给我水!” 原本井然有序的苏门弟子,此刻一片混乱。 砖瓦碎木中,颜漠红火凤凰般从天而降!但见她衣袂飘举,长鞭旋舞作一片云霞缭绕盘旋--剎那,有种错觉,仿佛看见落霞与孤鹜齐飞,仰空而笑,傲然掠过秋水长天。一时,众人于害怕之中,竟凭空多出一种“惊艳”的感觉。 苏冉猛地一震:“漠红!”在旁人惊艳的剎那,他却看见:妻子眼中,恐惧愤怒的神色一掠而过。 苏冉心中一颤!这一刻,他发觉颜漠红的身边,有一缕细细的银索--纤细,灵巧,仿佛可以随风飞舞。然而,只要这银索微微一动,就对准了颜漠红招数里的破绽! 于是颜漠红只能变招,在银索取她性命之前舞鞭护住破绽;而银索却在那一刻,转而攻向一个新的破绽! 于是颜漠红不得不舞,就如一个傀儡,不停舞,不能停。因为停止的时候,则意味着死亡。 一声轻响,颜漠红的身子落了地,手中的鞭子却更加凌厉--狠狠地抽向混乱的弟子们,青石板地上顿时多了无数裂痕! 尘土飞扬,长鞭过处,众人没命地躲闪、奔跑。 简残子勉强闪开一记,怒声喊道:“颜女侠,苏夫人!你吃里扒外做什么--”话音未了却见一道狠辣辣的鞭影向自己袭来! 顿时心胆俱裂,大叫一声“妈呀”,白眼一翻竟昏倒在一边。也幸亏他倒了,居然就这么避开了鞭子。 “漠红!”苏冉匆忙抵挡着颜漠红,震惊到无以复加:被银索操纵的颜漠红,相当于在对方的控制下出招,照理来说,武功应当不及从前,然而……他惊骇地发觉,颜漠红此刻所展现的武功,竟远胜从前! 一边照顾弟子,一边对妻子手下留情,苏冉抵挡得很吃力,不多时,身上已多了几道伤口,渗出丝丝红血来。 见了血,颜漠红眼神一痛,攻势却更加猛烈! --上穷碧落下黄泉,那一缕游丝如魂魄般痴缠,竟是至死,方休。 颜漠红眼中流过绝望。 苏冉顿时惊觉,知道妻子不堪如此生存,竟要自行了断!想到此他心中一悸,猛抬头沉声喝道:“漠红,别放弃!” 眼神剎那交会,分开。 后一刻,苏冉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啸! 瞬间,竟似一驾青龙破云而出,深山古剑终逢开闸!一声长吟,寒光流转里道尽千古;一声之后,全场皆被震住。就连那幽魂似的银索,也为之一顿。 就是此刻! 苏冉一咬牙,一把抓住银索,力沉双臂拚命一扯--他要把操纵银索的人拉出来! 银索那端传来一股真气遥遥相抗,清冷绵密--双方胶着! 这是毫无花巧的内力比拚,稍有差池就是生死之别。 一时所有人都震住,谁也不敢上前一步或是多说一句。几个弟子远远躲着,只担心地往这边看,还有几个受了伤的,悄悄取出伤药包扎,也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只怕惊扰了师父。 简残子被颜漠红吓昏,这时才悠悠转醒,一抬头猛看见颜漠红正在身边盘坐调息,只吓得说不出话来,小心翼翼地后退几步,以策安全--当然,声音他是一点也不敢发出的。颜漠红好不容易月兑离敌手,却也元气大伤,只坐在当地,担忧地看着丈夫。 渐近正午,阳光灼人,青石板地上蒸腾起热气,只有樟树的影子送来一点阴凉。 僵持的时间并不长。苏冉奋力拉扯,而对方似乎内力薄弱,只是步步退让。苏冉不觉一喜,猛得一提真气借着银索直直传了过去,想要将对手震死震伤!眼看着对方已然无法抵挡,银索蓦然一动,原本笔直的索子忽生变化-- 银光一闪,竟凭空起浪,抖出三个圆圈来! 一转之下,形势剧变:苏冉那股排山倒海的真气,居然就此转向,顺着银索转回他身上! 阳光下,三个圆环宛转如波,眩目的亮,一下子刺进苏冉还来不及喜悦就已震惊绝望的心里! 那一刻苏冉天旋地转,震骇中只来得及奋余力一挡-- 一声轻响,如中败絮。 银索一闪飞回“天福楼”,活像条被惊退的蛇! 苏冉依然立在场中,衣袂飞扬,身形凝稳如山。 “你怎样了--”颜漠红关心情切,伸手搭上丈夫的肩头,却不想苏冉身子一震,竟“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摇晃几下就要摔倒!场中众人无不大惊失色。 颜漠红脸色剎地苍白,只慌得用手去捂苏冉的嘴,连声问道:“你怎样了?怎样了?” “咳咳咳……咳!”苏冉咳出几口血,向妻子虚弱地一笑,“没事……被对方借劲伤了,咳……”说到此,又吐了一口血。 “还说没事,你瞧你--”颜漠红心疼地扶着丈夫,在他背上轻拍几下。 “没关系,这伤养养就好。”苏冉勉强一笑,神色又转为凝重,“只是……刚才那一震荡,对手内力比较薄弱,大概也免不了受伤……咳,但无论如何,这是个十分可怕的人物,大家都要小心了!” 他这句话一出口,场上众人无不苦笑:眼看着苏冉夫妇受伤,苏门弟子死于非命……对方却连脸也没露一下--这样,谁还会嫌命长,小看对方?! 只是……师母出手失利,师父身受重伤……所有人面面相觑,不觉退得远远的,竟是再无一人愿意靠近“天福楼”,哪怕半步。 几死还生,现实的残酷早已深深印在心里。 第12页 眼看弟子犹豫的样子,苏冉的眼神不觉一黯。他悠悠抬头,正午的阳光下,“天福楼”散发着令人心惊的寒意,仿佛,有一缕不愿屈服在阳光下的魂魄,执着地盘踞在其中,始终是,不懂放弃。 没来由地,苏冉对着高楼,一声长叹。 第十二章痴心曾与子规同 激斗后的“天福楼”满目创痍:柱断梁残,屋瓦四散,罗帐破损……江南水乡那一分淡淡的清雅,转眼竟成了断瓦残垣的凄艳。 柳煜云靠在一根断柱上,眸光扫过一片劫后余生的惨状,不觉喟然一叹:“霞影无极颜漠红的外门功夫,果然是不可小觑。”不过,外门功夫特别厉害的人,往往在内息运转上诸多难处,只要找到他们的破绽,也就不难击败了……如果这次苏冉没来,他是有信心能将在场所有人灭口。只可惜,苏冉的内力委实太过惊人…… 轻轻的咳嗽声自唇角逸出,柳煜云一手扶柱,一手掩住口中即将流出的鲜血。 疼痛……他微微皱眉,太难了,这样的身子要抵挡这许多人的进攻,毕竟有心无力……不过…… 苍白的手抹去嘴边的血,柳煜云淡淡而笑,对天,对己,他总是不懂放弃的那一个,痴心不悔,执迷不悟。 但是这一次若要成功,除了这份执着之外,恐怕还要赌一赌运气了。如果自己推测的没错,那么…… 清冷的眸光扫过窗户,瞥见一个黑影闪过,柳煜云无声地扬了扬嘴角,笑得竟有点狡狯-- 如我所愿。 正道众人依然围着“天福楼”,却早已不复先前的凶悍,仅仅是围着。大多数人脸上还满是不知所措,看向身边的人却从对方眼中读到一样的茫然。 阳光下,樟树与楼台的影子,张牙舞爪、乱糟糟一片。炎热与心头的焦躁交相呼应。 几个弟子忍不住挥动衣袖,试图扇去心中越来越深的迷茫--没想到刚一举手,就听见“扑”地一声轻响,好象是有颗松子落地,恰恰掉在自己身边。 他没有在意,这不过一颗松子,他继续扇凉。 “哧……”青烟剎地从“松子”上直冒出来,千万分之一刻的时间里--也许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也许有人已经注意到,却无法改变-- 浓烈的烟雾熊熊的狱火乍然腾起那一刻人们就只听见一声响--从自己的身体里,肝,脾,肺,腑,心……从血液里骨髓里灵魂里记忆里狠狠地,迸了出来-- 那是,生命炸裂的,剧响。 一路相伴的生命终点,苏冉与颜漠红,一样来不及作出任何盟誓。而夫妻之间,或许也不会有太多海枯石烂地老天荒,因为:生死契阔,一个眼神足矣。 颜漠红在惊慌中回过头来,苏冉向她看了一眼……目光相触一刻,旁人不懂的默契。 一剎那,她连响应一个笑容也来不及。 轰---------- 浓艳的火光喷涌而出,吞没天地。那一刻大地也开始颤抖! 断肢拋洒,鲜血飞溅到尘土间剎那,嫣红被火光烧成焦黑;木椽断裂,“天福楼”虽避开了火药威力中心,幸免于难,那些灯笼却被火焰一燎,燃烧着从楼上直坠下来! “哗……”灯笼摔在青石板地上,粉身碎骨,而它上面的火焰还不曾熄灭,叫嚣着蔓延着直到整个灯笼成了灰烬…… 火药的力量,由此可知。身在爆炸中心的人们,突如其来,却坠入了业火熊熊的地狱。 来不及呼救,来不及逃生,甚至连绝望悲哀也来不及,正道的英豪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刻的景象,竟与半个月前,他们血洗苍圣神教“江南分舵”的情形-- 无比神似。 什么也来不及,然后,做梦的人的梦就湮灭了。而整个世界阳光依然明媚。 爆炸时,“天福楼”上,一个黑衣的中年人凭栏而立。剧响惊天动地,无数生命湮灭,他只负着双手,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地狱景象! 江湖一入几人回?灰飞烟灭的瞬间,中年人悠然地挑起了眉,把玩着手里几颗“松子”,生与死的一切,人间地狱,也不过是他的弹指一挥啊……无声地,他勾起了嘴角。 “好厉害。”从中年人进来到爆炸开始,柳煜云一直是冷眼旁观,直到烟尘渐渐散去,显出一片血泪干涸的大地,他才淡淡地赞了一句。每一个字都平静,没有一丝感情的波动。 中年人笑了,眯起了眼,其中却有精光一闪而没:“柳圣使客气了。雕虫小技,哪值一提!” “苏冉夫妇处在爆炸中央,想必尸骨无存吧?”柳煜云只淡淡反问。 中年人微微一笑,并不局促:“那苏门弟子呢?” “经验浅薄,遇事慌乱,只要三枚火器将他们围在中间,一个也逃不了。”冷冷回答。 “简残子?” “胆小嘴刁,虽在边缘,一见火焰就慌了,断断跑不了。” “熊烈天?” “此人还活着。” “哦?”中年人挑起了眉,双手抱胸。 “此人看似沉稳憨厚,毫无机心,稍一留意却可发现:他的轻功底子远远好过其它武功,且在我与众人交手之时站在最远、最利于逃跑的方位--这种人又怎能轻易杀得死?” 柳煜云只淡淡的几句话,中年人眼中却有了激赏之色,禁不住哀掌而笑:“好,好好!不愧为柳圣使,果然是才智绝伦,佩服--属下江南分舵舵主萧青史,见过柳圣使!” --这一刻,若是正道众人未死,定然要震惊当场! --萧青史,半个月前被灭的江南分舵舵主,本该和他的兄弟一起、成为黄泉路上冤魂的人! --此时,此刻,他却活生生地站在这天福楼上,举手之间,已杀害了十多位正道高手! 一句话。 柳煜云的眼神剎那冷厉:如冰如雪,如刀如剑,只刺得人心都要发寒! “原来,是你。”他直直地看着萧青史,一字一顿。 沉默,片刻。柳煜云那短短四个字后,空气仿佛也结了一层冰霜,淡淡凝流。 萧青史笑意更深。 “哦?”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对方,侧头一笑,明知故问。 “背叛神教、私通敌手、出卖兄弟,导致分舵被灭,死伤无数--”柳煜云倚柱而立,冷冷的、也是缓缓说着,语气没有一点的波动。他只看着萧青史,眸光越来越清亮,冷厉中,竟是不可逼视的凛然-- 这气势……萧青史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不愿再与他对视。因为他忽然觉得,只要一看见那双眼眸,就像看见了沉睡千年的冰川……血液冻结,灵魂冰冷。 他不禁恍惚了一下。 这一刻的恍惚,使得萧青史回神时就只听见了一句话: “我今天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引你出来!” 断冰切雪,少年冷冷地吐出话语,没有半分犹豫。 萧青史的笑容一时僵硬。许久,一个更深更深的笑容,从嘴角浮了上来。 “为什么?”他问。 “从一开始,种种迹象就显示:你的目标是我。而灭舵、金钗、暗杀、围攻--确实是突如其来的攻势,短时间内,我根本无法反击。” “所以,你就不惜以身作饵?” “我只能出此下策,才能化被动为主动。” “高明。”萧青史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那么,你又怎么知道,我会出来找你--而不是任你被正道的人杀了?”他问得很认真,盯着柳煜云苍白清秀的脸,仿佛要从上面找出些什么。 柳煜云傲然一笑:“你要对付我,我想也不外两个可能。” “第一?” 第13页 “你跟我有仇,而那种仇恨深到可以让你出卖整个分舵!要是那样的话,你应该不会假手正道的人来报仇,而会亲手杀了我吧?” 萧青史微笑。“那第二呢?” “还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你早已有反叛之心,但又怕正道中人不相信你弃暗投明,所以就想抓我做见面礼。一方面博取信任,另一方面也增强了你的声望,是不是?” “不错不错。”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当然不会让正道的人杀我,抢占这份功劳。所以,你就等我们两败俱伤,再出手对付,是、不、是?”说到最后三个字,柳煜云一扬剑眉,每一个字都说得很重,如有千均。说着,他冷冷地看了萧青史一眼。 萧青史沉默了,目光在整个房间里一一扫过。很久很久,他才徐徐地叹了一口气:“……好聪明,好胆识,更难得是好忠心。明知道会送命,为了神教你竟然心甘情愿,毫不犹豫!” “我和你不同。”柳煜云淡淡回了一句。 “不错。”萧青史微微笑了,若有深意,“柳五公子的为人,我一向敬重。今日你虽落在我的手上,我还是不愿伤你。这样好了,只要柳五公子写几个字画几幅画,我便好生相待,如何?”他笑得慈和,但仔细去看,却只觉得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那是藏在笑里的冰冷。 青石板路,长街上暗淡的血,倾颓的天福楼,淡淡的阳光穿进窗子--于是整个世界沉默在还未散尽的硝烟里,而长歌和泪水,至今仍是奢侈。 柳煜云冷冷望了萧青史一眼:“灵苍山的机关布防,全是我设计改良。只要知道了这些,正道要攻打本教就易如反掌--你要我泄露本教机密,是不是?” “既然柳五公子也是明白人,那就好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萧青史的目的被一语道破,笑容不改,他凝视着眼前的少年,目光很深很深。 “我问你,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语调平静,听不出激动的感觉。 空气似乎开始凝结。柳煜云沉默。他只看着萧青史,淡淡的鄙夷。这一刻阳光静静落在他身上,化不开的冰冷。 萧青史与他眸光一触,心中剎那涌上一股无名火! “柳煜云!你敬酒不吃吃罚酒,自找死路!”猛地一声呵斥,萧青史只觉得心中的愤恨一瞬间无可遏止他一提真气想也不想举掌拍出-- “呼--”真气如刀直直砍了出去!这一击,饱含着萧青史的恼怒,竟是凌厉快捷充满着杀意!势不可挡。 以柳煜云的武功,本来倒不畏惧,然而,胸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却使他根本无力闪躲!他一咬牙,双手在柱身上奋力一推,借着一股反力硬生生飘开几步堪堪闪过! “呼--”凌厉的一击自脸旁险险擦过,“啪”!断柱上再添一道伤痕。 柳煜云闪过那一击,再也支撑不住,身子晃了晃便要倒下,他苍白了脸,强提一口真气,才勉强扶着窗沿站定。 “啪”一声轻响,柳煜云微微一惊,原本束发的带子竟然断了!漆黑的发剎那散落在苍白的衣上,无限凄艳。 --萧青史方纔那一击没能杀得了他,却挑断了他的发带。 --还是说……他那一招,根本只是用来威胁自己? 来不及多想。 “咳、咳咳咳……”无法停止的咳嗽,自唇边渗出的鲜血,撕心裂肺的疼痛……几乎将意识完全夺走! 强迫自己去思考,保持清醒!在没有韩剑在身边的时候,独自忍受这发病之苦的时候…… 心里忽的一声叹息。 也许,不曾分离就不会知道该如何面对它,就像这一刻他可以清楚地记起:发病时攀住的宽肩,以及,自己紧紧扯住的衣袖。 苍白的手,却紧紧拧住了衣角,像是要抓住整个世界。 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在萧青史眼中。 苍白的少年,垂死的坚持,拚命忍住的鲜血……萧青史只觉得心里一震,一时不知是愤怒还是怜悯,五味混杂。 “……你这又是何苦?”淡淡地,他望着少年,眸中情绪竟是百般难言,“为了一个分崩离析毫无希望可言的教派呕心沥血,连性命也不要……到头来,谁会记得你这番苦心?有谁念着你这般愚忠!” 阳光淡淡地穿过窗棂,落在他身上,脸上。倦倦的苦涩。 萧青史……柳煜云扶着窗沿,咳得没有一丝力气,耳中却听到萧青史的话语,字字清晰。 “你想救人,想做英雄,很好!可这英雄背后有多少血泪辛酸忏悔怨恨谁又知道!” ……从未出现的激奋语调,这时,这个沉静狡狯的萧青史,竟是字字句句凄厉如带血鹃啼!每一个字,都像是要吐尽这一生的伤心恨事。 “谁知道呢?这英雄总是被供在高台上,替那些顽固的老江湖挣面子拿来做楷模教化人心!可是被供在高台上的根本就不是人是泥雕木塑江湖传闻,哪里有半分血肉!真正想救人的人,苦了一辈子,名利不要,却是连个葬身之所也没有!” “一个腐了烂了的教派还有谁能救?这辈子做英雄,不能哭,笑不出,到头来含恨而终……枉你一世聪明,怎的又这般胡涂!” 柳煜云静静听着,他没有力气反驳,只淡淡的一笑:这些话,很多很多人说过,他也曾经回答过很多人。石魁可以为墨衣教--一个不存在的家园而付出一切……柳煜云又为何不能为他仅存的家园,这世上唯一能容纳他的地方、这辈子他最后残留的幸福--而努力而执着而过尽千帆终不悔?! 那不是希望,那只能叫执念。他淡淡笑着。 “……算了,柳五公子忠心不二,不是我这等逆臣贼子能比。”萧青史顿了一顿,悲哀还未褪尽,愤怒却转成了苍凉的笑。 “我只问你,你是跟我合作弃暗投明,还是自寻死路,冥顽不灵!”一句话出,再无转圜余地。 萧青史目光一肃,盯着少年苍白的脸,一动不动。 柳煜云以袖掩口,低低咳了几声,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容颜已无半分血色。纵然如此,他依旧毫不退缩地迎上萧青史的目光:“我两个都不用选!因为--” 眸光湛然清冷,宁宁定定望着对方,一字一顿: “死,的,是,你。” 话音刚落他已出手! 雪白的长袖猛然一展,“冰弦银索”疾飞如虹! 电光火石间已抖作大大小小七个圆环重重叠叠向着萧青史胸口直直撞去--一往无前,甚至,不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圆环节节相扣,银光灿烂清冷,仿佛在一瞬间撷取了天上明月的清辉! 月色寂寥,生死不悔,清寒中,竟是自有痴心无限。 --这一招,就叫做“痴心夺”。 --这一招,就是要夺取对手的生命,上穷碧落下黄泉,不死不休,至死不悔! 萧青史脸色乍然惨白!他说什么也想不到,柳煜云虚弱至此竟敢抢先出手,而且,用的是这样凄厉惨烈、同归于尽的招数: 饼尽千帆终不悔,痴心曾与子规同。 那一刻萧青史心中震撼,仿佛,能看见一只泣血的杜鹃,守着痴心直到最后一刻,与天地一同化为灰烬! 痴心不死。 萧青史的想法只在一瞬间,“痴心夺”的凌厉气劲却已狠狠打到他胸口,他来不及想别的什么,只是眉一挑,将手掌一翻--全身掌力惊涛骇浪排山倒海向前涌出-- 避他是痴心还是死心,希望……从那个英雄梦破灭的时候我已不再相信希望!心中的泪只能流在心中,放纵只是奢望,何况究竟有没有眼泪他也忘记了很久。 第14页 见鬼去吧! 银索,掌力。生死,立判。 萧青史觉得心口一冷,仿佛坠入了寒冰地狱,身体灵魂都像结了一层冰霜--冷,心死了一般的冷……有一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很久的片刻,他才听到自己瑟瑟的心跳,感觉到有血液在身体里,缓缓流转。 而柳煜云呢?眼看着掌力铺天盖地涌来,他只淡淡一笑,并不惊慌。而就在掌力及身前一刻,窗外,一道雪亮雪亮的剑光剎瞬间飞起,宛若从天流泻的银河,一转而落直破入房。 “唰--”剑光迅捷飞闪,掌力竟被剑风生生划开,转眼散做云烟! 云烟散尽。 柳煜云只觉得腰上一紧,一只有力的手搂了上来,紧紧的,像是这辈子都不愿放手。冰冷的胸口,突然一热,然后耳边就是那熟悉的声音: “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云儿!云儿,你究竟怎样了?我跟你说,我赶了半天的路还怕来不及,偏偏王府那几个门卫又不肯放我进去我一急之下跳了墙结果却踩伤了一条狗,然后然后,一群狗就蛮不讲理地围攻我,我急死了气死了我……” 不管场合,不在乎时间,只知道说话的时候要说,自己的英勇经历更是绝对不能省略不谈--除韩剑之外,天上天下,又怎么找得出第二个这样的人? “我没事啦,多亏你。”心中的感动,剎那的惘然,柳煜云却只淡淡地一笑,对着那满头大汗的人。 “我在你当然没事!”韩剑咧嘴,整个房间阳光灿烂。 实在很想反驳他那自大的论调……可是……柳煜云有些无奈的一笑,算了,也许自己可以抓住的,最后也只有那个笑容。他微笑,不语。 眼看着韩剑破窗而入,轻轻松松接了自己的掌力,救下柳煜云--萧青史只觉得呼吸困难,整个世界都像颠倒了。 瓮中捉鳖,引蛇出洞……可究竟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你--韩剑,你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怎么能够回来!”错愕震惊愤怒懊悔,萧青史用尽了平生的力气,才问了出口。 “云儿在这里,我怎能丢下他?”韩剑得意地笑了,“何况,和他在一起都三年了,云儿在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我这么容易赶得走啊?” “那,你是为了--”萧青史身子一震,望向柳煜云。 “没错,都是为了引你出来!”柳煜云傲然扬起了眉,这一刻他的气势如旧,然而自从韩剑出现,他身上的寒意却消散无踪了。就好象,阳光永远能消融冰雪,而冰雪,却会追寻着逃避着温暖,在孤独的千万年以后。 萧青史一怔,那种感触一闪而逝,他没有多去理会。柳煜云话音刚落,他便厉声一喝:“别过来!” “呃?”韩剑一时怔忪,他委实不明白。 柳煜云眼尖,却看见萧青史的手中,一颗小小的圆圆的-- “松子”!一瞬间造成一个人间地狱的火器! “别过去!”他一把拉住韩剑,冷冷地望向萧青史,“你想怎样?” “让我走,不要阻拦,否则就一起死在这里。”萧青史回复了平静,淡淡地看了二人一眼,“柳五公子是聪明人,知道我的意思。” 柳煜云略一沉吟,点头道:“好,我答应你。不过--” 他眼神乍然冷厉,宛如凝了一层冰霜,“如果让我再遇上你,决不轻饶。” 萧青史傲然一笑:“彼此彼此。”一笑之后,他傲然转身而去。 只留下一地干涸的血迹,一座风雨之后的天福楼,一窗子的阳光与树影。 这个人,这些话,这一天…… 柳煜云望着他离去,只觉得疲劳如潮水般漫卷上来,很多很多,苦,累,阳光里的风雨,古老街巷的血色…… 他揉了揉额头,轻叹一声,靠在韩剑肩头。 “我跟你说啊,你师姐那里的狗真的是很凶,一追就是一大群……云儿?云儿!”韩剑眉飞色舞地谈着他的故事,却忽然觉得肩头一沉,回头一看,柳煜云竟靠在自己肩上沉沉入睡。 “哎,哎--你怎么睡着了?我还有很多话没说……唉!”有些心疼,有些无奈,更多的是宠溺,韩剑看着全无血色的清丽容颜,不觉一笑,小心翼翼将他搂进怀中。低下头去,在他唇上蜻蜓点水地一吻,嘿嘿,没反应,乖乖躺着……韩剑偷偷笑起来。 “云儿,你还是这种时候最乖──” 一缕发丝垂在怀中人的脸,韩剑小心伸手拨开。望着柳煜云的睡颜,他忽然怔了怔,微微笑了,用手指在柳煜云额头轻轻一点,埋怨道: “云儿,你倒是好,睡得这么舒服!昨天晚上一夜没睡的可是我嗳!”埋怨归埋怨,声音却轻得吵不醒蚊子。 柳煜云“恩”了一声,把脸埋在韩剑胸膛里,更深更深。长长的黑发散下来,覆在韩剑手臂弯上,痒痒的……却很舒服。 暖暖的阳光无声倾斜,窗子,树影,不成样子的屋子……繁华落尽,劫后余生,苍凉里竟是倦怠的温柔。韩剑不觉打了个哈欠,也要沉沉睡去。 背后轻轻一声笑。 突如其来,韩剑吓了一跳慌忙回头,看见一个女子站在门口,身上衣上洒满了阳光,正似笑非笑望着两人。借着阳光,只见那女子三十余岁年纪,一身鹅黄衫子,容颜俏丽,一双眸子尤为灵动,顾盼之间神采飞扬。 韩剑一见那女子,脸色就是一红,叫道:“习姑娘!” 那女子莞尔一笑:“韩兄弟,柳师弟。你们要休息的话,好歹也得换个地方吧?”说罢,俏俏地扬起了眉毛。 这个女子,竟然就是柳煜云的师姐,江南王爷胡逸松的妻子--习淡霜! 韩剑听习淡霜这么一说,低头向怀中一看,不禁踌躇:“可是云儿睡着了,还是别吵醒他……咦!” 说到一半忽然一怔,原来柳煜云已经挣开他的怀抱,长身站起。同时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若是连这点警觉性也没有,我可就麻烦啦。” 说罢,他向习淡霜举手为礼:“师姐。” 习淡霜爽朗地笑了起来:“自家人何必这么见外。走,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再说!”说着一掸袖袍,已领先下楼。 见习淡霜如此,韩剑却是一怔:方才上楼之时,他心悬柳煜云安危,对于楼下的大爆炸无暇顾及,可是现在……熊熊的火光浓艶的血色瞬间的地狱…… --是谁干的?萧青史?或是……!? 突如其来的心悸。韩剑忍不住紧紧锁起了眉头。 种种思绪纷至沓来……他忽然觉得手上一软,然后,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不想看就把眼睛蒙上。”手中多了一条白巾。 韩剑一震抬头! 阳光洒满的窗台边,柳煜云正淡淡的望着他,眸子清亮得出奇,仿佛只要一眼就可以看穿他整个人。 那一刻阳光静静的。 韩剑只觉得喉咙很堵,想说什么却说不出,他嘴唇动了几下,艰难的吐出三个字:“云儿,我……” “系上,我引你出去。”阳光里的少年淡淡一笑,眼神里尽是了然,“走吧。”没有多说一个字。 韩剑怔了怔,有些不知所措,只依言把白布系好。一只冰冷的手伸过来,轻轻挽住他,他蓦然一寒:那手指,冷得没有一点活气。 第十三章何能系得青丝住 习淡霜走在前面,柳煜云挽着韩剑,跟着下了“天福楼”。 少了居高临下的地势,残留的战局便肆无忌惮铺天盖地地显现在眼前:干涸的血迹,焦黑的尸首,没有丰碑的牺牲。 第15页 半焦的古树凄然而立,风过,瑟瑟有声。 习淡霜走了几步,忽然一叹:“柳师弟,这里……”说到此,只觉难以措辞。 “不是我下的手。”猜到她的心事,柳煜云淡淡扫了一眼战场,“是本教一个叛徒,我借他的手铲除一些人。只是……给师姐添麻烦了。” “那倒没什么。”习淡霜洒然而笑,“你师姐也是半个江湖人,这种事情哪有不明白的?这江湖啊,和朝廷是两个世界--江湖上的事情,官府哪能管得了这许多呢!” 说罢,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韩剑,轻笑道:“所以么,韩兄弟急着要我带侍卫来解救师弟,我还真是办不到呢!”她向来俏皮爽朗,见韩剑憨厚可爱,就忍不住要开开他玩笑。 “习姑娘!”韩剑一听脸就红了,只争辩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我那时也是急死了才闯进去,我只想着你能救云儿!” “是是是,”习淡霜“噗嗤”笑了,“我知道韩兄弟你急,急到翻墙头踩伤一条狗,结果被追得满院子跑,到我面前时气喘得象牛一样,还一个劲儿说救救云儿……哎,可惜你花这么大劲把我带来,结果却是自己冲进去救的人。我这个师姐一点用处也派上。” 她这一连串说了出来,连比带划,还咯咯笑个不停,只听得韩剑整张脸都红了,却是张口结舌,半句反驳不出。 “师姐!”眼看韩剑窘迫非常,柳煜云也有些看不下去,唤了一声。 “怎么?”习淡霜笑吟吟地回过头来,明眸流转,看了他一眼,“柳师弟,韩兄弟待你实在很好,你若是个女孩子,恐怕要嫁给他才报答得了呢。”说着嫣然一笑,很是狡狯。 “习姑娘!”韩剑急得跺脚,江南王妃的本领,他可真是见识到了。 “……师姐……”柳煜云一时哭笑不得,这……其实师姐这脾气,也是自己一直不愿去找她的原因。可是,他又怎么能想到,韩剑居然会跑去请她来呢? 这个韩剑哪…… 想到这里,柳煜云不觉微笑,然而唇角泛起的,竟是淡淡的苦。 苦笑转瞬即逝。 他敛容,沉声问道:“师姐,师弟有一件事情想问你。” 习淡霜早已笑得红了脸,听他这么一说,只把秀眉一抬:“但说无妨。” “好”,柳煜云深深看了她一眼,“我想问师姐的是,当初师姐那支金钗,是如何遗失在本教分舵之中?”他的眼神很宁定,很认真。 韩剑刚把蒙眼布取下,闻言一震,心中竟隐隐有些不安起来。 “柳师弟,”习淡霜微微笑了,不同于刚才的活泼俏皮,她此刻的笑容温柔而端庄,阳光下看来,自有一般高贵气质。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我身处王府,看似富贵荣华锦衣玉食,其实明争暗斗无日无之。”她微微仰起了脸,“今日有人盗我金钗,明日也许就轮到我打入冷宫。朝廷的人素来畏惧江湖中人,我嫁给王爷,本身已能招人诟病,再加上金钗一事,确实让人为难……” “不只是为难。”柳煜云摇了摇头,皱起了眉,“这事情本来是冲着我的,然而师姐身份特殊--那叛徒知道我们的关系,又富有智计,只怕他利用此事……我看,师姐这次出来太久,还是早点回府为好。” “是啊是啊,习姑娘,云儿说的对。”韩剑虽然听不大懂,但眼见柳煜云锁了眉头,也就知道此事不简单,便在一旁附和。 “唉,可是……难得昊儿和王爷都不在……”习淡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两个都是锁着眉头看着她……哎呀呀,好严肃的两张脸! 她不觉苦笑,却也知道自己是留不得了,只无奈道,“好吧好吧,我走便是。真可惜呢……”说罢,转身而去。 她走出几步,蓦地回过头来,明眸在两人之间一转:“韩兄弟,你对我师弟还真是好得让人嫉妒。这样吧……” 她掩口一笑,贼兮兮地看了看两人,“师弟若是肯下嫁,我便为你们做媒吧?” “习姑娘!!!” --哎呀呀,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啊……习淡霜施展平生最高明的轻功,偷笑着冲回王府,还是觉得耳朵发麻。 --而据说那时,杭州城里凭空起了个响雷,整个城抖了一抖,把所有天上飞的地上走的都吓呆了。 送走了习淡霜,韩剑便嚷着要大吃一顿、再好好睡上一觉补充体力,柳煜云见他满脸“不到黄河心不死,不吃不睡不罢休”的表情,暗自好笑,却也知道再推辞不得。 于是,两人便离开了“天福楼”,来到吴山脚下市集之中。 钱塘自古富庶,连小小一个市集也不同漠北:那上面,没有马匹、干粮、水,却多的是丝绢、胭脂、油纸伞、檀香扇,还有那文房四宝、水墨山水……钗子玲珑小巧,发簪雕饰秀雅,那扇子画卷上描的,也多是山光水色君子佳人相约黄昏后。 韩剑一进集子,两眼就开始放光。几个机灵的摊主一看他表情,立刻围上来,争相要韩剑“买支簪子送给相好的姑娘”,只把韩剑吓了一跳,两手摇得象拨浪鼓,急着争辩: “你们搞错了,我没有喜欢的姑娘,还有还有,我不是想买簪子,我只是想……” 话音未了,已有人递上一柄竹骨香扇:“那就买把扇子吧!小人这扇子做工精良,上有梅兰竹菊四时花卉雕饰,还洒了香粉--” 说到此,那人神秘兮兮地凑过脸来,小声道:“你若是相中了哪家的姑娘,嘿嘿,用不着什么甜言蜜语,只消把这勾魂香扇朝她这么一扇……”说着,还挤眉弄眼了一阵子。 韩剑哪在听他说什么,只把递过来的那些扇子、簪子、镜子、耳饰推开,手忙脚乱,心中更是哀怨不已:三年前在大漠巴扎,被人挤被人推还被人暗算;现在到了江南的集市,还不是一进去就被围在中央--为什么每次自己去逛集就麻烦不断? 而且……韩剑咬牙推开十七八双手,在人堆里撞来撞去,却始终见不着柳煜云的影子,肚子还偏偏就不识时务地“咕咕”叫起来,只恨得他差点没把一口牙齿咬碎! 心中那个恼怒啊……他实实在在就是想不通啊!为什么那些个人就专围着自己转,柳煜云却悠哉悠哉,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可恶……! 恼火啊恼火,可是肚子一叫,再大的愤怒也全变成了哀怨……韩剑看看前面,瞅瞅后面……人山人海!这样子怎么能填饱肚子?真是无语问苍天啊~~欲哭无泪。 蓦然,他眼前一亮! 一个小巧的竹篮子,里面衬着大大的荷叶,碧绿的颜色被水一煮,褪成了青褐,可清新的气息却越发明朗,还带着浓浓的肉香…… 柳煜云一手提着篮子,淡淡笑着,笑容却带着几分得意:“饿了吧?看来我这粉蒸肉是没买错了。” “云儿!”韩剑大叫一声猛扑上去将柳煜云抱了个满怀,连珠炮和怒气哀怨等等情绪一幷发作:“你跑哪里去了,怎么就只会把我丢在那里!你知不知道我真的是饿死了啊!你每次都这样啊!自做主张,独断专行,就一点也不顾着我担心!” 原本只是想发泄一下挨饿的怨恨……然而说到这里,韩剑心中就是一痛:真的,云儿从来都是这样的性子,从来就只依着自己的想法做事,对自己这么残忍,却从来就没想到,他会怎样…… 就如这次的事情,韩剑实在是无法想象若是自己晚到一步柳煜云会怎样! 第16页 可是,若不是这样,就不是云儿了。 “云儿,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狠狠的控诉,渐渐地却转为不断的重复埋怨,韩剑的话早已成了不明意义的念叨,唯一能感觉到是他的双手,紧紧的发着颤的,温暖的…… 柳煜云本想推开他的手,在空中一滞,终于有些无奈地垂落。 “不要这样子,以后不要这样好不好?本教的事情……需要你,我也……也不希望你有事的!云儿,无论出了什么事,都不值得你拿性命去赔!”人潮渐渐围拢,韩剑全然不管,只一个劲儿地说着,把心里憋了很久很久的话都一股脑倒出来。 “答应我,以后别这样好不好?好不好?”他说着说着,红了眼睛。 “很抱歉。”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如一把尖刀刺了过去。 然后,一双冰冷的手忽然推开了温暖的怀抱。幷不用力的一推,韩剑却象被重重打了一拳,脸色刹那苍白! 云儿你-- 他开口欲喊,声音却哑在喉咙里,眼前望出去的尽是茫茫人海。 柳煜云白衣如雪,冷冷而立,苍白的脸上不带一丝血色,只平静地看着他。 那眸光,很深,很深。 韩剑心里一震,却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 “很抱歉,我不能作出这种保证,但是--”柳煜云看了他一眼,忽然间,唇角勾起一个傲然的弧度,他笑了,笑容也是淡淡的,“我向你保证,绝不会轻易死去,一定!” 由绝望而震惊,由震惊而狂喜,韩剑的下巴快要撞到地。 “好个云儿!你吓死我!”爽朗的笑声骤然发出,韩剑猛地哈哈大笑,连眼泪都快笑出来,他一拳重重地捶在柳煜云肩头,“我还以为我这么声泪俱下、声情幷茂、感天动地的请求都打动不了你呢!炳哈哈哈,你这小子……” 泪水忽然涌了出来,和着笑声,怎么抹也抹不干净。 “先把脸擦一擦,这么大年纪还哭鼻子呢!”柳煜云递过一条手巾,微微一笑,“咱们到前头茶铺坐坐,吃点东西罢。” 韩剑连声应着,接过毛巾就往脸上抹。也许是太开心了,他幷没有留意到,柳煜云微笑中那一丝淡淡的凄凉。也许,笑容背后的真心永远都会隐藏在笑容后面,不为人知。 把泪水擦干,韩剑兴冲冲地拉住柳煜云的手,也不管光天化日之下两个大男人手牵手有多么轰动--事实上,和他们刚才的当街拥抱比起来,这种行为确实也算不上什么。 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韩剑挤出熙熙攘攘的人群,向着前面的茶铺子大步而去。 到茶铺子里要了一壶碧螺春,韩剑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篮子,展现其“狼吞虎咽”的不凡食量;惹得四座客人指指点点,他却不以为异。柳煜云见多了这种状况,也只淡淡一笑,轻呷一口茶水,望向帘子外头的天空。 许是因为这一个早上的晴空,已经足以弥补这些天的阴翳,到了下午,阳光就淡去一些,天上开始堆起了浓云。梅雨季节的晴天本来就是奢侈,再贪心的人也不指望它能持续多久。 铺子老板瞅瞅那天,唉声叹气:“要下暴雨喽,每年这时候生意可真是难做了。”他年纪也不大,可眉头一锁,就是个小老头了。 旁边一桌的客人似乎和他相熟,听他这么一叹息,只笑道:“那倒未必。如今这时节是要入夏了,雨下得大停得快,到傍晚说不定还能晴一会儿。” 老板瞧瞧天,半晌,才苦笑道:“但愿如此。唉!”末了却还是一声叹息。 柳煜云听得这几句话,心念一动,转头向韩剑道:“马上要下雨了,我得赶出去一趟,你在这里等我。” “为什么?”韩剑整张嘴里还都是肉,只含含糊糊地问。 柳煜云一皱眉头:“咽下去再说。” 韩剑无奈,只好大口大口嚼了几下,也不管嚼碎了没全硬吞进肚子里,这才口齿清楚了些:“云儿,你出去干吗?”他实在太过了解云儿的性子了,于是每次问这个问题,心里就象吊了块大石头,忐忑不安。 好郑重的神情。柳煜云心中一叹,却微微一笑:“也没什么大事。我的发带被萧青史打断了,想买条新的……” “啊?”韩剑一呆,“你想出去是要买发带?不是要干什么危险的事情?”猛一接触到柳煜云开始变冷的眼神,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改口,“……呃,我是说,没什么大事吗?” “没事,只是头发散下来,挺不习惯。”柳煜云淡淡一笑,眼神中狡狯一闪,“还是说,你希望我去追杀萧青史?” “咳!开什么玩笑,吓死我!”忽然明白了真相,韩剑如释重负,顿时喜笑颜开,“不就是一条发带么?走,我帮你选不就得了!” 说着也不管柳煜云答不答应,跳起来就往外冲,还不忘加上一句:“包在我身上!” “喂,你……”柳煜云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位子已经空无一人。 哎呀呀……这个韩剑呀……柳煜云有些无奈地扬起了唇角,原本是这么一个有活力的年轻人呢……想到此,一声轻叹,竟是淡淡有了分沧桑感觉。 韩剑兴冲冲地跑到集市上,找了个卖发带的铺子,一条一条翻着看: 白的?不行,虽然很衬云儿,但那是服丧用的; 黄的?不好,太老气,云儿整天皱眉头,再加上这带子,没准一夜白头! 蓝的?不好,颜色感觉怪冷的,他可是要云儿暖和一点! 绿的?不行,看着看着就想到“幽弦竹林”,在那里他可是经常被云儿打败,想起来就不服气……这个颜色排除! 东模西模,就没一条中意的,倒是联想起了一堆烦心事……韩剑忿忿地将一打发带扔回摊子里,眼前忽然一亮--一条鲜红的发带,亮丽得仿佛有生命在上面燃烧,跳跃! 红的? 韩剑不暇思索,喊了出口:“老板,我要这条红的!” “好,没问题。”老板一怔,忽然瞥见韩剑头上的红发带,若有所悟,却不点破,只呵呵笑着将那发带取了下来,“三文。呵呵,不错不错,纵有无价宝,也换不得这连理丝,小扮,你眼光真不错。” “当然!”韩剑听不懂,不过赞扬的话他绝对来者不拒。 老板微微一笑,收了钱,将发带递给他,只道:“天要下雨了,小扮快回去吧。”韩剑接过发带,收进怀里,抬头看看天色,加快了步子。 天空转眼乌云密布,西南的方向微微透出一点光,却是苍白得令人不安。杭州城里的百姓早就看惯了这天气,收铺子的收了,换雨布的换了,进茶馆的进了,屋檐底下站满了人。 韩剑大步流星,只一个劲儿往茶铺子那里冲!就在他跨进铺子的一刻,天上“哗啦啦”一个响雷,电光一闪处天空撕裂!豆大的雨点毫不留情地砸了下来,气势大得让韩剑倒抽一口冷气,庆幸自己走得够快。 “云儿,云儿!”才踏进铺子,韩剑就一下子蹿到柳煜云身边,笑道,“我给你选了一条,快绑起来看看!一定漂亮。”一边将那条红发带掏了出来,献宝似的在柳煜云面前一晃。 红得耀眼,如火焰般张扬的生命……柳煜云心中一叹,只是,那适合你,却未必适合我…… 他淡淡扬了扬眉:“就是这条么?” “不喜欢?”韩剑一怔,“可是,我觉得你很适合。来,我给你绑上看看!”说着也不等柳煜云答应,挽起那长长的黑发,就把发带往上面绑。 第17页 “……韩剑,”柳煜云忽然唤了一声,正忙着绑发带的韩剑一怔,只问道:“怎么了?” “我记得我应该跟你讲过……”柳煜云一把抓住他的手,把发带夺了过来,然后手指轻轻一挑,将一头发丝在脑后随意挽起,干净利落。 他挽好头发之后,才转过头来,向着韩剑淡淡一扬眉:“发带是这样绑的,没必要绑得象个粽子!” “……”韩剑呆望着那个笑得狡狯的云儿……这时的心情,无可诉说。 如同茶铺子老板所预料的,这场雨来势汹汹-- 刹那间灰茫茫、白惨惨,整个世界象被拖到了几千年前夏禹的那场洪水里!呼呼大风起,几个棚子几乎被掀了顶;唰啦啦啦又是一阵雨,在屋檐下躲着的人不由自主把身子往里面缩了缩,嘘唏不已,只道是这般的大雨,便是江南也属罕见。 说着,聊着,议论着……杭州人的话题从天到地,越谈越熟络,倒也不觉得雨声聒噪了。 韩剑素喜热闹,这时听得兴起,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居然凑进人堆高谈阔论起来。几句话说下来,听得人纷纷偷笑,却觉得这小子爽直可爱,不但不愿打断,竟是挖空了脑袋想出些话题来和他侃。 看见这种情况,柳煜云也不阻止,只在一旁淡淡的笑。偶然,他侧过头去望望天空,只看见雨幕笼罩了整个世界,几点雨珠子被风卷进来,吹得身上一阵冷…… 柳煜云也不管它,傲然一笑,自嘲般扬起了唇角:一个已经快要完全冰冷的人,为什么……还会怕冷呢?甚至,还留恋着那一点遥不可及的温暖…… 可笑。 “请问,这位可是柳煜云柳公子?”一个怯怯的声音骤然响起,柳煜云微微一惊,抬头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浑身湿透,手里拿着一封信,满眼期待地看着自己。 “正是,你受人之托,要把这信给我?”这种状况,想必是……柳煜云心念一动,淡淡问了一句。 “恩!”小孩子高兴地点了点头,将信递上,却不肯走,只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朝着柳煜云身上看。 “麻烦你了。”行走江湖多年,这种情况岂有不明之理?柳煜云一笑,从囊中模出几个铜板给那小孩子,小孩子顿时满脸喜色。 “多谢公子!”喜滋滋跑了开去。 柳煜云径自展信观看。 韩剑本来和那伙子人谈得开心,自从小孩子进来送信,心思却不由自主转到那信上了。此刻,他看见柳煜云打开信封,眼神就是一寒,心里不觉一震! 早已习惯了云儿的冷厉刚强,可是--这样的眼神,冷得可以让天地为之冻结的眼神,每一个人都觉得心里结了一层坚冰,冷彻心扉…… 韩剑全身一寒。这样的眼神,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云儿,那信上说什么?出什么事了?”韩剑急匆匆追问,柳煜云却不答话,只冷冷一扬眉,将信纸一折:“咱们走,到云栖竹径去。” 说着,长身而起,将一把碎银往桌上一扔,一闪出了铺子,竟向大雨中绝尘而去! “云儿,云儿!”韩剑一怔,断没想到柳煜云走得如此之急! 他连忙一转身冲出铺子向着柳煜云急追过去! 片刻之间,刚才还在身边谈笑风声的人,居然一下子冲进雨里……几个客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继续话题,天地间只留下风雨潇潇。 许久,那老板望望天,悠悠一声长叹。 无限苍凉。 第十四章孟婆汤 这一场雨,象要倾了九天之水来冲刷整个世界!明晃晃的天底下,大风吹得吴山上的树木乱颤乱摇,似欲断折,远远看去青惨惨、灰蒙蒙一片。西湖边的柳树狂乱飞舞,那漫是系得行舟住的缠绵丝,一时竟化做了怨魂的长发! 洪荒如此。 柳煜云走在前面,单薄的白衣背影没在凄迷狂乱的雨中,早已全身冰冷……他傲然而行,不回头,不退缩。 韩剑走在后面,心中忽然就有了一种错觉,仿佛这三年的时光从来就不曾流逝!这不是江南,而是大漠,柳煜云还是那个傲然独对千军万马的云儿;而自己……依然是那个豪气冲天的韩剑! 三年,我们有什么不同?韩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情,一展轻功,大步流星赶上柳煜云,和他幷肩而行! “云儿,出了什么事?这信是谁寄的?上面说什么?”韩剑一边顶风冒雨而行,一边询问。 “……韩剑?”柳煜云微微一怔,没想到韩剑竟能赶上自己……这一怔只在一瞬间,他冷冷扬起了眉,“是萧青史。他抓了昊儿!” “昊儿?”韩剑一怔,不明所以。 “就是习师姐的孩子,江南王府的小王爷!”柳煜云冷冷地回答,眸光扫过一片惨绿苍白的西湖,他顿了一顿,继续解释,声音更冷,“萧青史趁师姐不在,劫持了昊儿,要我到云栖竹径一会……这次是我失算,真是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匕首,寒意森森,杀气凛然! 韩剑大吃一惊,一时震住:“萧青史居然……敢劫持小王爷?!” “我正是想不到这一点。”不知是气愤,还是懊悔,柳煜云剧烈地咳嗽起来! 韩剑吓一大跳,伸手欲扶。柳煜云只强运一口真气,压下翻涌不已的气血,咳嗽渐渐止息。 他抬起头,眸中的愤怒却消退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如冰似雪的清亮,一如既往的冷静:“我正是想不到这一点。刚才在天福楼,他中了我的痴心夺,气脉冻结,早已身受重伤……照理来说,以他此时能力,是决计不可能劫走昊儿的。所以--” 柳煜云眼中光芒闪动,冷冷的话语一字一顿:“师姐身边,必有内鬼!” “那,习姑娘岂不是……!”韩剑心中一震,说到这里,即便是他也知道习淡霜处境危险! “不要慌,先救出昊儿。”柳煜云决然打断,他转头,望向那西湖群山间、竹林幽径,沉声道,“这次,只怕不太容易……走!” 话音未了,他白衣一闪已掠入竹林,韩剑连忙赶上。 大雨更加猛烈,抽打在青石板路上,竟隐隐有刀枪之声、金戈之意-- 兵凶,战危。 云栖竹径。 韩剑施展轻功飞掠而前,没心思往四面看,他一个劲儿走,只听见有冷透的雨水打在泥泞的路上,竹林里一阵响动,瑟瑟的……是风。 耳边有风,眼前却是漫无边际的绿,绿,绿……莽莽苍苍凄迷深邃,宛如命运的重合往复,交织错落深不见底……一直绿到幽径的尽头,转眼却已是白云深处。 走,走,走,走到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开始模糊,韩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已坠入了迷阵而不自知?他发现,那密密层层的竹林,有了一点点的空隙--于是,就有这么一点点天光漏了进来,惨白惨白,如同绝代美人垂死的容颜,美得没有一点生气,冷,而怨。 韩剑心中乍然一凛! 空地中心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微微含笑的萧青史,一个是四、五岁的小孩子,年貌虽稚,眉宇间却自有一番高贵气质…… 韩剑身子一震,这个孩子! 他不禁转头向柳煜云看去。柳煜云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扶着一竿青竹站在一旁,微微喘息着。苍白的手用力握着竹子,却忍不住轻轻颤抖-- 韩剑心中一痛!他知道,云儿身子一向不好,如今这一轮急奔早已耗尽了他所剩无多的力气。 然而,他抬眸盯住萧青史,眼神仍是清亮冷厉,绝无半分倦意。 第18页 面对着如刀如剑的眼神,萧青史报以微笑。 见面的一刻,三个人眼神交会,竟没有多余的话语! 竹林里起了一阵风,淡淡的带着肃杀气息。几片叶子飘落。 柳煜云蓦然开了口,平静的语调没有一丝颤动:“我真没有想到。”他看着萧青史,眼神冷冷的肃杀。 萧青史淡淡一笑:“这世上的事情,也未必件件都如你所愿。”笑容中没有得意,却有苍凉。 韩剑心里一动。 柳煜云剑眉冷然一挑,煞气顿时充满了整个竹林! “你要怎样?”双眸紧紧锁着萧青史,柳煜云一字一顿。 “很简单,”萧青史笑得很深,“我和江南王府无怨无仇,你们要救回小王爷,可以。只是--” 他摇晃着一只青瓷小瓶,淡淡的目光扫过二人,最后落在柳煜云身上,眼眸中寒芒闪动,“这是一瓶药,我保证里面没有毒。” “你要我们喝下去?”柳煜云宁宁定定看着他,片刻,一个冷笑慢慢浮现在脸上,“然后,我们要么功力尽失任君宰割,要么变成傀儡听凭摆布。这样子,不是很好么?萧先生,请恕柳某不能相信一个劫持幼子的人!” 斩钉截铁。 韩剑听柳煜云这么一说,正合心意,月兑口就应道:“说得对!这种人怎么可以相信!”他这一句用上内力,只震得满山竹叶纷飞! 叶落如雨,仿佛飘零了一场梦。 “没错没错,”萧青史笑容不改,“我知道这样的要求太荒谬,两位也是绝对不会答应的,所以--柳五圣使、韩六圣使,只要你们当中任意一位喝下这瓶药,我立即放人,决不食言!” 韩剑震住,柳煜云容色不变,微微一扬眉:“就这样?” 萧青史笑着点头:“就这样。” 说着,还侧过头一笑,狡狯如狐,“两位怎么决定,是不是还要商量一下?” “若是我说不呢?”柳煜云眸光转动。 “那可怪不得我了。”萧青史淡淡答了一句,手已搭在小王爷--胡昊肩头!只要轻轻一运功,这小孩子便是筋折骨裂之祸! 柳煜云紧紧盯着他的手,许久。 竹林瑟瑟几声,韩剑听见风声响起,在很远的地方。低低的,仿佛一声长叹没于尘埃,意犹未止。风中,柳煜云的白衣轻扬。 “好!”蓦然,他抬起了眸,韩剑萧青史和他眸光一触,震惊当场! 因为那眸子,已不是清寒,已不是冷丽,而是象摄尽了雪的魂魄月的精魂-- 沉沉蕴秋水,冷浸溶溶月。 那一刻天地沉默。 那一刻柳煜云眸光流转,傲然而笑:“把药给我。” 萧青史怔了一怔,猛然发觉自己出了神,脸色微微一变,及至听到柳煜云的话语,脸上才恢复了笑容。 “好,痛快!” 他大笑起来,一手将药瓶掷给柳煜云,一手提起胡昊的后领,却不急着送回,只盯着柳煜云苍白的脸,仿佛要从上面看出什么,“柳五公子,你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自然是一言九鼎的,是不是?” “你要说什么我明白。”柳煜云傲然扬眉,冷笑一声,“大可放心。” “好!我数一二三,喝药,救人!”萧青史笑容更深,“一!” 话音刚落,他一扬手药瓶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青色的弧线,直向着柳煜云而来。柳煜云神色不变,伸手欲接。 就在他手指与瓶子将触未触之际,变故突生! “这药我来喝!”惊天动地,一声急喊! 一个黑衣身影电光火石飞掠而起硬生生插进柳、萧二人之间,一反手将那瓶子抢着抓住,人在半空,却一仰头,将瓶中的药水尽数倒入喉咙中-- 兔起鹘落一瞬间,黑衣人落地。 却是无法改变的结局。 一刹那不仅萧青史呆住,柳煜云也震愕当场! 直到黑衣人落地,他才看见那个人,剑眉大眼,常常是象个孩子般笑着的,憨厚的,温柔的……这一刻他明白了: 韩剑代替他,抢喝了药水。 “你!韩剑--” 瞬间愤怒伤心失望悲痛惊骇种种情绪猛地冲上来,一刹那,多年来封存在心里不能失控的情,无可诉说无可逃避的愿望,曾经曾经告诉自己永远不要碰触的心意……再也不能平静,五味混杂感情强烈像是要冲出胸口! 你这傻瓜!我怎么会不知道那药水有问题!我,我只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了…… 韩剑,你这傻瓜!!! 心中,无声嘶喊着!那一刻愤怒悲伤无可遏止,柳煜云又惊又怒,清丽的容颜第一次有了怨恨的神色!只是,这愤怒中有多少伤心,谁知道? 第一次,看见云儿这么愤怒,近乎失控……韩剑心中一阵凄然,然而他却是不后悔的,无论如何,他不会再让云儿一个人受苦: 如果不能保护你,至少和你一起面对风雨!眼神相触的刹那,韩剑坚定地笑了笑,没有说一个字。 “三!”萧青史怔了怔,喊声出口同时双手用力,将胡昊一个小小身子向柳煜云掷去! 柳煜云猛回过神来,一咬牙,定下心念,长袖一扬银索倏的飞出!在胡昊身上轻轻一绕,将他拉回自己身边;低头一看,小孩子脸上惊魂未定,还说不出话来。 柳煜云心中一叹,伸手将胡昊抱起:接下来的战斗,将是出乎意料的艰难和惨烈…… 也许,我能护得他们周全。 他抬起眸子,眸中已恢复了平静:“萧青史,正戏是不是要开始了呢?” “……不愧为柳五公子……”萧青史微微一怔,笑了,“如你所愿。韩剑--”他猛地一回头,双目目光直射韩剑! 韩剑全身一震,在对上萧青史目光的一瞬间,只觉得记忆如抽丝般迅速剥离自己的身体而去,爱、恨、怨、情、仇…… 灵魂是依托着记忆而存在的,所以,当记忆消失,灵魂就被剥尽。 --无论,爱有多深,也抵不过一滴忘川水,一盏孟婆汤。 看见韩剑眼中的挣扎、迷惘、混乱,柳煜云眼神始终是静静的,仿佛沈在水底,只是手心已经攥出了血丝,嫣然…… 萧青史微笑着看他,想必,柳煜云也已经知道: 不错,药水的名字,就叫做“孟婆汤”!无论是怎样的人怎样深刻的记忆,只要喝下这药,就会记忆尽失,成为自己的傀儡--这本是一百年前西域“圣女教”的巫蛊之术。 “喂他吃下孟婆汤!”韩剑眼中的挣扎终于渐渐消逝,萧青史含笑扬眉,将一瓶“孟婆汤”交给他,指了指一旁的柳煜云。 柳煜云眼色一冷。 萧青史轻轻笑了:“柳五公子,我知道你素来狠辣,可是这一次……” 他淡淡一抬眉,“你下不了手,是不是?是不是?”笑声渐渐凄厉,猖狂。 竹林落叶潇潇。 “可笑!”断冰切雪的声音乍然响起,萧青史的笑声竟为之一顿,他惊诧中只看见,柳煜云傲然地扬起了剑眉,无限冷厉,清亮的眸光在他身上一转,“萧青史!你以为,这种把戏能难得倒苍圣神教的七彩散仙么!” 萧青史浑身一震,那一刻柳煜云的风采气势,只令他想起一个人来;一时间被他气势震慑,竟忍不住退了一步。 一阵风过,四人静立,四双眸子紧紧锁着对手--对峙,只要对方有一丝松懈一分差池雷霆一般的攻势便会直取对手,生死定于毫厘间! 眼神刹那交织,没有言语。 只是在那一刻,竹林里一声轻响,细微的、无法辨识的,却不知是那衣袂发丝的颤动所致?还是冷风穿透竹林时的悠长叹息? 那只是无可诉说的凄凉和决绝。 第19页 天空中,隐隐有雷声滚动。 风雨如晦。 一道电光! 如埋藏深山千年古剑开匣的一刻--光芒泉水般喷涌出来,雪亮雪亮的,急不可耐的,带着一种寂寞的威严一种不可逆转的磅礴气势-- 横斩天空。 蓦然间,竹林被电光一照,亮得发白,白到眩目--就是这一刻--萧青史眼中厉芒一闪,怨毒、凄凉、愤恨…… 所有属于他的感情和如厉箭般直直穿进韩剑的眼眸,穿透胸膛! 韩剑浑身一震,“孟婆汤”的药性吞噬了他的一切,现在的他,只是个傀儡! ……凭着直觉,他缓缓抽出剑来,剑身在电光中闪着冷芒。 他徐徐地转过身子,空洞的眼神扫过苍茫的天。最后,定在柳煜云清冷的眼眸中。 像是响应他的眼神一样,柳煜云冷冷地看着他,只是将搂着胡昊的手紧了一紧。 “轰隆--” 怒雷狂吼,电光的奔涌似乎也到了一个极限! 整个竹林急速黯淡下去,就象烛火被长风吹灭的刹那,最后,重新沉在一片昏暗的风雨里…… 风里,带着血的腥味。 第一声雷响的时候,韩剑出了二十七剑:横斩、竖劈、直刺、圈转、砍削……每一剑都是平凡到刻板,可每一剑都迅捷狠辣到令人心惊! --快,快到剑光来不起闪起就已消逝,快到连狂雷的怒吼都要湮灭在这攻势中! 雨横风狂。 柳煜云傲然地扬起了眉。只一扬眉间他白衣飘举,银索旋舞! 点、缠、甩、带、抽、抡、扣--每一招都是轻柔灵动到了虚无,可每一招都突如其来令人意想不到! 他还了三十二招,不仅将韩剑的攻势紧紧封住,还迫得韩剑不得不防守! “轰隆--” 惊雷不断,倏然又一道电光闪起!竹林里白惨惨地亮了一亮,这才照见了整个战局: 韩剑的长剑,柳煜云的银索。怨恨的剑光,清冷的索影。竹林里如雨纷飞的落叶,落叶雨中兔起鹘落的身影。黑衣人空洞而茫乱的眼神,白衣人惨白却坚定的神容。 还有,对方那熟悉到只凭直觉就能抵挡反击的招数,和风中……冷冷纠缠的鲜红发带……这一场战斗…… 这一场战斗! 似乎感染了电光里的杀意,韩剑的眼神乍然一变!他再不闪避格挡,只猛地将手中剑一振。一股雄浑浩荡的真气冲上来,顿时将缠着剑刃的银索生生震开! 柳煜云心中一震,论真气内力,此时的他又怎是韩剑敌手?!不可力抗,只宜智取-- 心念一动他左袖微晃,三枚冰心针先后发出,阻挡韩剑的攻势! 与此同时,他将手一掣,银索,原本被韩剑震落的银索,忽然间,象汲取了天地的精华,灵动至不可思议地一转,刹那化作千万道银灿灿的光影纠缠错落如一张巨大的网自天空直直落下-- 这一刻,乾坤变色!电光似乎也被这一招的气势震慑! 一旁微笑观战的萧青史,终于变了颜色:这样的绝招他不止是没有见过,连梦里也不曾想到过……可恨,不行! 怨毒的神色从他眼中,一闪而过。 韩剑呆呆地望着天空,只是觉得有说不出的熟悉,对眼前此刻的一幕…… 那只是莫名的感受……猛然,他晃了晃脑袋,将那烦乱的东西一股脑儿甩了出去! 他挥剑,用尽了平生的力气,向着柳煜云--一剑下去-- 这一刻,天空中只有闷雷阵阵,不绝于耳。 柳煜云使出“天网”的绝招后,脸上已没有半分血色,他只能倚在竹上,一手控制银索,一边静静地看着结果: 韩剑向他举剑砍来,没关系…… 他淡淡地一笑,“天网”是他自创的绝招,靠的是借劲卸劲的最高手法,一旦使出来,无论是多么厉害的攻势,都会消散在“冰弦银索”自成一体的防御之中……就像是拿锤子打棉花,越缠越紧,最终不可月兑身。 只要不出什么意外,这一局他一定会赢。 只要-- 电光乍然一亮,亮彻心扉!竹林白到不祥! 柳煜云猛地一震! 一枚小小的梅花镖就在那一瞬间直奔胡昊咽喉,毫不留情,毫不迟疑-- 糟糕!萧青史-- 那一刻柳煜云心中起了一声叹息,没人听见的,他却只一咬牙,将左袖一拢,三枚冰心针飞出击落了梅花镖!同时,他一把抱住胡昊,足下一点幽灵般向身后的竹林飞退! 几个动作,迅捷无比。 然而,就是这么小小一个动作,原本毫无破绽的“天网”竟露出了一个决不该有的破绽-- 只是一个小小的破绽。 韩剑困在“天网”里的剑光,却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 顿时,伴着凌厉不可逆转有如时光有如命运的气势--一剑出,快得象要追回曾经走过的,万水千山,岁月流年-- 直直地追向柳煜云飞退的身影! 剑气疯狂地摧毁竹林,一排排竹子齐齐倒下。竹叶狂乱地卷飞,大雨愤怒的鞭笞! 柳煜云飞退,他看不见天看不见地,耳边只有雨骤风狂,而怀里……却是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躯,还有--就是那追魂夺命的“点睛”! ……那本是自己指点韩剑,他才练成的绝招……想不到它竟会返回到自己身上! 正想着,那慑魂夺魄的剑光却已追到眼前! 闷雷不绝,竹林里飘散着血的气味,腥咸的,凄厉的怨毒的,象要撕裂了韩剑的胸膛,将什么东西从记忆的深处挖出来…… 挖出来…… 韩剑举着剑,眼神空空地看着少年。 柳煜云冷冷抬着眸,眸光直直摄入韩剑眼中,那一刻眸中百转千回的情绪,却归于一线的执着! 韩剑! 你可还记得大漠上的相逢,巴扎中的幷肩抗敌,长定台上的生死与共? 可还记得幽弦竹林的往事?可还记得我教你的绝招?可还记得咱们说过的话,曾经有过的拥抱,和……定下的那个约定么! 西北的冷月江南的雨,天福楼那一日的阳光……你可还记得……那纠缠缭绕的鲜红发带么……! 无情的剑光,映出柳煜云苍白冷傲的容颜,韩剑空茫的眼神-- 刹那斩落。 情缘断,恩仇了。 天地无声。 电光凄厉的一闪! 韩剑怔怔的望着手中的剑,冰冷的剑锋上,映出一片伤透了心的红!凄厉的含怨的……一种莫名的情绪如潮水般吞卷了他,身体深处的伤象被撕开…… 痛,刻骨铭心的痛……他不由自主,只觉得身体里每一块骨头都要碎裂了一般! 那痛……不是来自记忆,而是,一种直觉,一种习惯。 电光惊起,韩剑的泪水流了满脸,怎样,也擦不干。 第十五章飞鸟游鱼天空海底 柳煜云背对着他,静静伏在十丈外一支青竹上。 罢才千钧一发的刹那,他抱着胡昊拼尽全力向左一闪,终于避开要害,只伤到了右肩……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只是,他转头一看,肩上的伤很深,血流不止……肩头红了一片,被冰冷的雨水一打,刺骨疼痛。 这样的身子,即使拼得一死又能有几分胜算?! 柳煜云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不能放弃,无论是为了韩剑还是昊儿,或是,自己……他还有一线希望,对,就是刚才-- 清亮的眼眸中,闪过决绝。 如果,他这一次没有算错-- 柳煜云扶着青竹,咬紧牙关,缓缓站直了身子。他一用力,鲜血染红了整个右袖,被雨水一润仿佛开了一片映山红。 凄厉,执着。 萧青史怔怔地看着柳煜云,他实在不明白,都已经受了致命的重伤了……不甘,愤怒,莫名的情绪使他心中一乱,只喊道: 第20页 “不要杀他,让他喝下药就行了!” 韩剑眼神一滞,呆呆地握着药瓶,一步,一步……向柳煜云走过去。 只有十步的路。柳煜云已失去反击的力气,胡昊只是个小孩子,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萧青史重伤未愈,韩剑听着命令,慢慢走过去。 只有十步的路。天空不知何时息了雷电,昏暗象被一下子抽去,残余着一片苍茫的白。大雨倾盆,十步的雨水混着柳煜云滴落的血……水乳交融着渗进泥土…… 只有十步的路。柳煜云在路的那头,冷冷看着他,这条路比一辈子还要漫长。 只有十步的路,终于到了尽头。 韩剑茫然地拿出瓶子。柳煜云眼色很冷。而就在他要强迫柳煜云喝下那药水时,柳煜云眼神中厉芒一闪!没有攻击没有阻挡他只做了一件事--猛一挥手,将韩剑手中瓶子一把摔出! 突如其来! 韩剑只觉得手上一松瓶子已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青弧投向草丛--条件反射,他顾不得这边,只一转身飞出去抓那瓶子-- 正是此刻! 柳煜云将胡昊放在一边,一咬牙,飞身而起!手中银索化作千万道光影凌厉绝伦狠狠打向萧青史--擒贼先擒王! 萧青史根本想不到柳煜云还有反击之力,更想不到他会对自己出手!一时间他反应不过来只翻身后掠看见光影流星般从天而降-- 一时心神剧震,刹那,冰冷的感受漫卷了整个身躯,冷透了灵魂深处。 萧青史心中,忽然起了一声叹息,而嘴角流出的,却是淡淡的笑…… 明白了……自己终是躲不过那一招,终是……如此,命运在那个桃花落尽的夜晚,已经注定了…… 是不是? 所以,自己终究成不了英雄,自己终究一事无成,牺牲了一切却最终被命运的车轮碾过,看透了看不透痴心的放弃的,到头来……我们这些努力的忘却的追求着成败荣辱,又是什么?算什么! 心中凄厉的似要喊了出来,口唇一动,却早失去了那个力气……双眼似阖非阖的那一刻,他只看见一片风雨潇潇。 冷冷看着萧青史倒下,柳煜云全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了干,手足酸软,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晃倒在萧青史身边。 伤口不停地流血,灵魂象要离体而去。 凝望着苍白的天空,雨水打在身上,彻骨的冷……唇边却浮上一丝淡淡的笑。 终于……是到了这一天,早知道就会有的这么一天……再也支撑不住了,这苟延残喘的身子,终于…… 不行! 还不能死!韩剑身上的傀儡术还没有解开,昊儿还没有回到师姐身边,还有,本教……最后的机关布防还没有完成……我不可以死,决不! 心中强烈的意念象要冲破胸膛,柳煜云只觉得心神一阵激荡,内息顿时走岔,一大口鲜血喷在衣襟上! 伤口腐骨蚀心地疼着……他紧紧咬着下唇,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撑起身子,一寸,一寸…… 韩剑,也该找到瓶子了,现在……说什么也要找出解药! 决心下定,双手发着颤,在萧青史的衣囊里小心模索……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那边……不对…… 咬着唇,撑着身子! 柳煜云感觉到雨渐渐小了,背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清晰。韩剑回来了,不用看也知道。而他回来,却是为了强迫自己喝药。 不能分心。柳煜云沉住气,双手似乎更稳了些,背后,韩剑的脚步渐渐逼近……手似乎触到一个瓷瓶,柳煜云心中一震,拔开塞子一闻,没错,一股淡淡的药香--就是这个,“孟婆汤”的解药! 好,现在,就看怎么喂他喝下去。 就在此刻,柳煜云背心忽然一阵剧痛,已被韩剑踢了一脚!他身子一个踉跄,摔倒在一边,一口雪亮的长剑立即指住他的胸口…… 韩剑静静地握着剑,眼神茫茫,一只手中,却是那瓶“孟婆汤”。 韩剑拔开塞子,将瓶子送到柳煜云唇边。柳煜云不停地咳嗽,不停吐着血,生命的无力……即使有再强的信念谁又能超越?直至看见“孟婆汤”,他才眼神一冷,猛抬头直直看着韩剑,眸光凄厉得似要看到韩剑的心底! --韩剑,你要我喝下这药,还不如杀了我! --那眼神,如此熟悉的眼神! --如此刚烈执着! 那个人……韩剑心中一震,动作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刻了。 柳煜云笑了,淡淡的。心中,却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把一瓶解药全倒入口中,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将自己冰冷的唇重合在韩剑的唇上,一刹那。 这一刻韩剑怔住了,只觉得怀中多了一个冰冷如死的身躯,可是触手之处,却是熟悉到令他魂为之颤! 当两唇相遇,药水缓缓流向他口中,记忆就象决了堤的洪水奔涌而出……一瞬间,心里茫茫的只是乱,只是不知所措,只是…… 这一刻阳光刹地破云而出,斜斜地落了整个山头。照在劫后余生的竹林里,泛出幽幽绿光-- 整个世界沈在宁静里。 阳光的影子,无声流淌。 两唇相遇。 柳煜云微微一惊,忽然地,就发觉韩剑的唇原是这般温暖,而自己……竟是如此冰冷,没有一点生气…… 心里猛然一震! 在惊觉到这个差别的一刻,仿佛有什么被深埋在心里的东西,被挖了出来……那,是自己从不曾提起,甚至下意识不去想的事…… 到如今,一个吻,一生心事。 韩剑,你知道么? 一开始相遇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你和我是那么不同。后来,一次一次,这个想法被我证实了无数遍。你总是有着不属于江湖的善良,总是有着一腔热血,随时,都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路人动怜悯,而我…… 我们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鲜血不停地流出,韩剑那一剑……是致命的伤口啊……柳煜云扬起了眉,傲然,更凄然。 早知道了罢…… 飞鸟游鱼,天空海底。 这世上千百万条路,竟没有一条能让你我同行。 早就明白了。所以,从来从来,不曾让自己有一刻的决堤。因为,那样的后果是谁都承担不起的悲哀,永无止境…… 只是,我不是圣人。 想到此,一个淡淡的微笑,悄然浮起在唇边。 韩剑,你可知道么? 我曾经嫉妒过你,在很久很久以前……或许,也曾有过这样的期待……当有朝一日那火热的唇温暖了我逐渐冰冷的身躯…… 只是年复一年,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死去的人注定要下到黄泉,而你的温暖有再多,也救不得我了…… 一切只是不切实际的妄想罢了。 只是……一些隐秘的心事,埋藏多年:此生以后,来世之前。 手,徐徐地松开,身躯如散了架的木偶,无声,滑落,惊不起一叶飞坠。 嘴边,浮出一丝嘲弄的笑。若有来生,两个世界里的你我,也许连相逢的机会也没有…… 苍白的手指缓缓松开……生命的重心,瞬间失去…… 坠落的那一刻,柳煜云只看见一片血水般凄艶的夕阳,从苍茫的天空里浮起来……静静的,阳光和世界都是……刚才的风雨,恍如隔世。 只是、只是……对于自己而言,它意味着实在太多太多…… 他心中一叹,眸光静静转过夕阳,转过竹林,停顿在自己最熟悉的容颜上-- 韩剑那慌乱、惊骇、焦急、怨责却又痛在心里的表情……都在眼里。 看见了,他拼命伸长手,想要挽住自己坠落的身躯,听见了,他满心痛惜地唤着自己名字…… 第21页 “云--儿--” 悲怆的声音仿佛要穿破天空,却惊飞一群林鸟。 夕阳落了满山。 柳煜云嘴角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此时惟有,心中轻轻一声叹息,却是悠长,比这一生所有的梦更长…… 心中念头百转千回,一瞬间,只觉得冰冷的身躯,不住滑落……就在即将接触到泥土的一刻,被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于是--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熟悉的话语又响起在耳边,一切的一切…… “云儿!云儿,你怎么受伤了?你怎么受伤了?很痛么?……该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快告诉我,说啊!……”是韩剑。 眉头紧紧锁着,满脸都是惊慌、忧急的神色,每一次看到自己受伤发病,他总是那个样子……从来从来,都是如此。 柳煜云淡淡地一笑,苍白的容颜却浮上一片病态的嫣红:“没事,刚才你被萧青史的药物毒昏,我杀了他,替你解了毒--就是这样。” 他的声音很轻,然而,每一个字都平静得像是没有感情。一如往昔。 “那你的肩上……?!”韩剑疑惑地看着他,云儿的气色不坏,似乎比平时更健康……可是,他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啊……怎么会? “没事,萧青史打的……唔!咳咳咳咳咳……咳咳……”柳煜云正想解释,猛然,胸口一闷,爆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韩剑惊骇无已,只觉得衣襟一紧,已被一只苍白的手死死攀住! “云儿!你--”心好象要跳出胸膛,韩剑立即伸手抵在柳煜云后心上,要为他运功疗伤! 疼痛,伤口撕心裂肺的疼痛,血液不听使唤地漫上了胸口,意识,渐渐模糊了…… 不可以!决不可以!强咬着下唇,将涌到唇边的血硬生生吞下!柳煜云却忽然觉得背后一热,他心中一惊:韩剑要为自己疗伤? ……不行,不能让他发现。 咬着牙,柳煜云无力地举起手,阻住韩剑的动作。 “云儿?!”韩剑一惊,却停下手来,“怎么了?” “不要治了,这不是内伤,内力是治不好的。”柳煜云摇摇头,声音里透出一丝倦乏,“把我放下来,就这棵竹子下面。” “呃?好吧。”韩剑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将他放下,让他靠在竹竿上。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可这么一抱一放之间,柳煜云肩头的血又在不断涌出,顺着衣袖淌落。 只看得韩剑心中刺痛不已。 “就这样……好了……”柳煜云轻轻一笑,却在微微喘息,“韩剑,现在我这伤不能多动,你帮我跑个腿怎样?”他一说话,胸口就痛得无法呼吸,额头上不觉渗出几点细汗。然而他的声音,抖也不抖一下。 韩剑一怔,还没等他答应,柳煜云已径自说了下去:“你把昊儿送回师姐那里,再顺便替我煎副药来,方子就是我平时吃的那种……咳,刚才,刚才的市集……那儿有药铺子。”他说得很急,似乎……稍一停顿就会无力继续一样。 “好!……可是,你受伤了,我怎能把你一个人丢下?”韩剑眉头刚刚舒展开一点,忽然想起这事,眉头又锁了起来。 “不碍事,你快去便是。”柳煜云微微侧过头。 “那,我会很快回来的……你要等着!”韩剑抱起胡昊,走出几步,心中忽然一阵悸动,他忍不住回过头来又看一眼。 “恩。”柳煜云深深看了他一眼,蓦然,竟微微笑了。 韩剑心里一震! 夕阳下,竹林里,从来冰冷的少年,可是此时此刻这个笑容竟是无限温柔……淡淡的,象溶了的阳光无声流泻。 “我很快就回来!”眼泪忽然要流出来了……真丢人!韩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猛然,他回过头,大力挥了挥手,使劲喊出一句。 下一刻,他在风雨过后的竹林里,渐行渐远,终于不见。 韩剑当然不会知道,就在他转身大步离去的一刻,柳煜云的脸色刹的白了,鲜血,不能停息从他唇边漫出,把雪白的衣襟染成了晚霞的凄艶……而断断续续却停不得的咳嗽声,自竹林里响起,引出一片落寞的无声…… 韩剑当然不会知道,就在他穿过竹林的时候,一双眸子深深地望着他--那一眼,是千言万语的寂寞,一生一世的刻痕…… 因为,那双眼眸的主人,在一辈子的最后,连一句话也不能奢求,甚至,也不需要。 他只是,向着他微微地笑,无限温柔。 韩剑当然不会知道。 望着他,柳煜云淡淡扬起了眉,笑得傲然,而凄然。 一直走,别回头……这样就好。 他微微侧了头,看见阳光静静地洒了整个世界,一片苍茫的红……杜鹃呕出的血,生命火焰的跳动,他们相互纠缠的发带,肩上的殷红……这么苍凉而温暖,寂寞却孤傲……记忆的洪流止不住奔涌,满载了似曾相识的伤痛怨恨和温馨…… 柳煜云却一笑:韩剑,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我为何仍要骗你走……你可知道? 我这一生有太深的怨恨,太多的遗憾,很多很多没能完成的事。唯一可庆幸的,就是这一生我不曾后悔……无论爱和死,怨恨和寂寞。 所以,我不需要眼泪和悲哀。尤其是,你。 所以不要回头。 两个世界的你我,已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从此,不再有交集。至于那温暖的奢侈,那出轨的情,那此生以后来世之前的心事……我要一起带到黄泉去! 把它们……永远埋葬。 竹林无声,乱鸦,飞过。夕阳如血。 第十六章忏魂火 韩剑抱着昊儿,急急忙忙就往山下冲。云栖竹径本来游人稀少,他这一跑倒还不打紧;只可惜一出竹林,就是西湖边。风雨一过,杭州人游兴就上来了,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这可苦了韩剑,挤也不是,不挤也不是,最后牙一咬心一横,为了云儿也顾不得这许多!于是他一提气,飞身上了屋顶,展开轻功朝着集市奔! 饶是如此,到达集市的时候,也已是残照当楼。 找个偏僻位置下来,猛抬头,却看着那日头慢慢沉了下去。韩剑站在城边上,心里竟隐隐有些发慌,忽然听见怀里鼾声细细。 韩剑吃了一惊,低头一看,不觉笑出声来:原来那小胡昊累了一天,此时竟仗着他怀里温暖沉沉睡了过去,蜷着身子,还微微挑着眉头,活像只小猫。 “这小表!”韩剑呵呵一笑,轻轻将手臂摇了摇,“哎,小表,醒来醒来!” “唔……”胡昊伸出小小的胖手,一把揪住他的发丝,继续打鼾。 “哎,你这小表──”又好气又好笑,不过还真是可爱得让人不忍去吵醒他…… 韩剑无奈地叹口气,喃喃道,“本来倒是该先把你送回去,只是云儿……咱们先去配药,好不好?”也不等胡昊答应,他已大步走进集市。 这一次,他有了经验,再不和人挤,只施展轻功从屋顶上走。不过半柱香光景,已看见一家药铺子。 韩剑大喜,才不管惊世骇俗,一个飞身平平稳稳落地,风风火火冲进铺子里,对着那老板就是一通嚷,将预先背好的药方子一股脑抖出来。老板被他一唬,楞了半天才明白过来,着药童快去煎药。 眼看着炉火哧哧烧着,韩剑拾了板凳坐在一边,心里的焦灼竟是分毫不减。 云儿,他太清楚云儿的个性……所以,一直以来心里总是放不下他,所以…… 韩剑微微叹息,即使这次看来没有什么异样,他依然近乎直觉地感到…… 第22页 什么?!韩剑心中猛地一震,不对,有什么事情被自己忽略的……不对,很不对,竹林里那个微笑那回头一眼还有那个伤痕…… “噢!”想不通,烦恼。 他只觉得头像要炸了,只好放弃不想。转头却看见铺子外头的街道,已是华灯初上。胡昊小孩子心性,又是生长在围墙之中的小王爷,见到这般情景哪还按捺得住,一个劲往外跑,韩剑连忙伸手拉住:“小表,别出去,要走丢啊。” “才不会,本少爷从小到大还没迷路过!”胡昊骄傲地撅起唇角。 “反正就是不许出去!”韩剑也不含糊,一把将他抱起来。 小胡昊吃了一惊,却是双脚离地了。他心中恼怒,一边嚷着一边双脚乱蹬,想要挣下地来,可是韩剑双手轻轻用力,他这一轮挣扎就全无用武之地,只急得一张小脸通红通红! 韩剑笑嘻嘻看着,没想到,真没想到,有空没空逗人玩竟是这般有趣,也难怪云儿他……心中忽然一痛,云儿,一个人孤独地留在那里,还受了重伤……你怎样了?痛的心情一旦起来,就起伏不休,再难割舍。 正想着,却听见一个孩童声音,细细女敕女敕:“孙伯伯,你这两天可见到我家大花?”韩剑回头一看,一个十岁上下的孩子,正攀着一个中年男子,满脸焦急和希冀。 “大花?没见着。怎么,它走丢了?”男子一怔,随口回答。 “没错,它从来就没彻夜不归过,更不要说两天不回家了……”孩子低下头,眼中泪光闪烁。 “咳,这样啊……”男子的神情终于有了些凝重,“大花……该十三岁了罢?” “嗯。”孩子应一声,抬了头,望向男子的眼神充满迷惑,“怎么了?” “原来,是这样啊……”男子淡淡地一笑,似乎有些惆怅,“猫是很敏感又很骄傲的动物。大花一定是知道自己的死期……所以,才会离开。” “离开?死期?”孩子怔怔望着大人,他还小,还不懂得生命的无常。 “对,猫是不会让任何人看见自己死时的模样的,就连最亲近的人也一样……也许是因为它的自尊心很强,也许……”男子轻轻地一叹,“只是不想看见你伤心,如此。” ……什么,他说什么?韩剑的心猛然一震,骄傲,自尊,即使是死的时候也决不愿别人看见……就连最亲的人也一样……或是……只是不想我伤心……?! 韩剑脸上血色,剎那尽褪。 说不清为什么,他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正当此刻,药已煎好。韩剑匆匆忙忙丢下一把碎银,提起药壶就跑。他并不知道他的预感从何而来,只是,心里很怕,从来没有的慌乱——即使是三年前云儿身受重伤,都不曾有过的心悸! 彼不得底下的人潮,管不了那一声声惊呼,韩剑咬着牙提着气,从一重重屋宇间飞快得掠过。眼前,只有那血色的日头,缓缓的在往下沉……可恶!韩剑紧紧握着拳头,早知道刚才就不离开他!……云儿,你不可以有事,千万不可以! 屋宇与屋宇相接,竹林与竹林相连。焦急、懊悔、心中的情绪强烈得像要冲破胸膛!韩剑再无心流连身边的草木,只寻着记忆寻着直觉,在竹林里狂奔。 眼睛发着红,嘴唇也咬出了血,不知道找了多久,只看见林子里漫起雾气,而太阳……徐徐地收回最后一缕光。 黑夜,即将降临。 林子里暮色四合。韩剑的脚步已有些踟躇。他很累很累,这一天几乎没有休息过,心里也一直悬着沉重的思绪。可是,不能停!翻找整个竹林,每一寸泥土都不放过!强架起不断打架的眼皮子,韩剑心里发着冷,目光扫过每一寸泥土、每一株竹子。 他的目光蓦然定住。 胡昊吃了一惊,顺着他所看的方向看去:那只是一片黑紫的泥土,然而,泥土上,却盘着一条鲜红的发带。 风过晚树林,吹得心里一阵寒。发带在暮色里,泛着浓浓的紫,宛如,干涸的血迹。 看到发带的剎那,韩剑全身冷了,一下子化成了石像一般,他静静地站着。任胡昊焦急地推他,喊他,甚至哭起来……他已听不见任何声音,耳边只有风,而眼前,眼前却是那条鲜红的发带! 那是,云儿的东西,可是,云儿,你又去了哪里……! “云儿──云儿──”心里狠狠地一震,韩剑忽然抓起发带,冲进竹林里大声呼唤,“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出来啊──说,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自己一个人走了!你出来,你说!……云儿……” 由呼唤而斥责,由斥责而哽咽,声音,也从响亮到了嘶哑,由嘶哑到了每一声都含着血! 他奔了一阵,脚步踉跄,手里紧紧抓着发带:“你出来……云儿,你骗我……你倒是出来!” 手中的药汁,倾洒一地。 韩剑狠狠地盯着发带,像要从里面挖出什么东西来。他的脚步,却已放了慢,一步一步漫无目的在林子里走,走,走…… 淡淡的娥眉月,挂上山头。 雾色迷离,林子里面是千古的伤心,林子外头,是万家的灯火。 火光恍恍惚惚映着林子,一片幽暗的蓝。 今夜何夕? 韩剑茫茫抬头,看见的是冷冷的天空,稀稀落落几点星光……孤独地燃烧,在几千万年以前,最后,连死亡也只愿意孤独。 他颓然坐倒。 “你骗我,云儿。” 不知道坐了多久,不知道该干什么……韩剑感觉不到身体里血液的流动。 冷么,他问自己。一开始还能感觉到冷的,可是没过多久雾气的寒凉就侵体入肤,一寸一寸……后来么,后来就不觉得冷了…… 一点也不冷,一点也不。他微微扯动一下唇角。 晚风吹过树林。雾气浓浓淡淡,染出水墨色的印子,被天色一映渐渐深了,照出山下的烟火人间灯影重重。 冷月下,很远的地方,有猫头鹰在叫。 声声带血。 胡昊早已哭得声音嘶哑,推到全身无力,只觉得天地茫茫,世界上似乎只剩下自己一人,还有,就是那个失魂落魄不再有笑容甚至连眼泪也成为奢侈宛如行尸走肉的青年…… 绝望恐惧如潮水一般漫上来。他只能紧紧地抱住韩剑的腿,好似那便是救命的稻草……哭不出声音,只能让眼泪静静流着……因为至少,那泪水,是暖的。 温暖……韩剑空茫的眼中,忽然间隐隐有了一点神采,嘴唇艰难地动了一下,缓缓的,四肢似乎也有了知觉。微微侧过头来,发觉胡昊蜷在自己足边,吹息细细,借着月光看见小脸上泪痕两道……想来,是哭累了,睡着了。 这孩子,方才想必是又害怕又担心,可苦了他…… 云儿不在了,我自己怎样已经无所谓了,可是不能让这孩子受苦……韩剑心疼地看了胡昊一眼,伸出手去,小心拭去小脸上残留的泪水。然后,轻轻地把他抱起来,凄然垂下了眸子:“昊儿,对不起,咱们……走吧。” 离开,就阻隔了天上和人间,此生此世。 韩剑深深吸口气,徐徐吐出,这样子,眼泪就不会流出来……云儿,对不起……一直到最后的最后,我都不能陪着你走完,对不起…… 只是短短一句话一个决定,心中就轻易滴出血来……再次深深呼吸,韩剑强忍着胸口窒息般的悲痛,然后他抬头,深深望了一眼苍茫的天: 云儿,云儿,天上人间,你知我懂我,不需言语。 他站起身,向着山下一步一步走去,没有回头看一眼。 第23页 他的身后,竹林凄然而立,在夜色下看来竟是肃穆苍茫,宛如坟冢。 偶尔还有风淡淡的吹过,凄凉如一生的长叹…… 此生,此世,缘生,缘死。 韩剑抱着胡昊,一步一步从云栖山上走下来。一边是西湖之畔晚树婆娑,水声细细碎碎敲打着堤岸,一边是钱塘江上渔火点点,风高浪急。 韩剑怔了怔,向钱塘江走去。 他小时侯听父亲说过,钱塘江是连着大海的,杭州人的母亲若是西湖,父亲就是钱塘江。后来,听云儿说,钱塘江年年都泛滥成灾,无数的人修筑堤坝防着江水,最后死了,却只是一叶苇席,载着尸骨葬身于江涛之中……生时要防着,死时却必然归于它的怀抱。 命运何等讽刺。 韩剑记得云儿这么说着,这么冷冷笑着,然而这笑容之中,是不是无奈辛酸有没有一点点凄凉……不记得了,他摇头,恨死了自己的记性。 月色幽冷,江水空空流转,而江上的芦花还没开。 如果开了,会不会像大漠上那一场白雪? ……不知道。 他只看见远离堤岸的地方,有一间小小的茅屋,里面透出灯火的微芒。 韩剑一震,定下心来向那里走去。好歹,也要先填饱肚子。 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他轻轻扣响了木板门。笃笃两声后,又静了一会儿,屋子里面才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是谁啊?”声音很老,却很有精神。 韩剑一怔,连忙回答:“呃,在下、在下韩剑,因为城门关了赶不上宿头,请问,老丈是否可以行个方便?”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江上风冷,胡昊微微一颤,轻轻咳嗽两声。韩剑一惊,忙解下披风将他裹好,紧紧抱在怀里。 屋子里的老人听到咳嗽声,微微吃了一惊:“你带着小孩子?江上风大,也不怕孩子冻着?”语气里竟充满了关切慈爱。 韩剑一怔:“我……” 老人微一沉吟,叹息一声:“既然如此,你进来罢!只是进来以后,千万不要乱碰屋里的东西。” 韩剑听他说话古怪,也不起疑,只“恩”了一声,道:“多谢老丈。”轻手轻脚推开门,闪身而入。 屋子很小,被一帘苇席分作两间。里面看不见,外间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桌上摆几个粗糙瓷碗,一盏油灯。 一个老人以手支肘,静静地坐在一边。灯火明灭,照见他一身朴素白袍,打几个补丁,分明是穷苦人家打扮。然而……韩剑心中一震,尽避老人鬓丝如雪满脸皱纹,眼神却很清澈,眉宇间更有一股英华之气! ……那气质……好象云儿…… 心里不觉一酸。 老人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韩剑心里又是一震,这老人的眼神宁静悠远,仿佛有很多很多前尘往事蕴在其中……来不及多想。 老人站起身来,冲他淡淡一笑道:“看样子你是累了,坐下歇会儿。对了,孩子是不是觉得冷?我给他冲杯热茶。” “多谢老丈。”韩剑应得一声,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他微微转头,看着老人掀开帘子── 就在帘子掀开的一瞬间,韩剑心头猛然一震! 这种心灵深处的震荡,比他一生中任何一次都更剧烈更不能平复,一时间天旋地转连灵魂都要发颤! 布帘启处,是满室云烟缭绕,一张草席居于正中。一个少年静静躺在席子上,身上覆着一幅白布,长长的黑发垂落枕边,掩映着清丽绝俗的容颜,却早无半分生气…… 只有全无血色的唇边,兀自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而这个笑容,却是韩剑一辈子刻骨铭心的记忆! “……云……儿……”一剎那呆住了,仿佛连时间都忘记了流动,不知道很久还是片刻,嘴唇才记得动一动,吐出那个、他曾经以为将要埋葬在心底一生一世的名字── 云儿!!! 重逢的时候,爱和怨恨和悲哀和欣喜失落有如洪水一样,冲破心防,势不可挡──韩剑阻不住,是的,没有任何人能阻住── 踉踉跄跄冲出去,绊到椅子,一把扯开帘子,扑上去紧紧拥抱少年荏弱的身子。 温热的泪水决堤而出,湿了一片…… 韩剑抓住柳煜云,像要抓住一生一世,喉咙哑了,发不出声音,就只让泪水奔涌。 云儿,云儿,云儿,云儿…… 心中和口中同时喊着他的名字,一遍,一遍。 那一刻韩剑迷迷茫茫,怀里拥着柳煜云,心中只是乱只是痛只是喜只是……苦,耳边却分明听得那老人的声音: “不要碰我师弟的遗体!” 一句话,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韩剑脸上顿时没了血色,什么?他在说什么?……遗体?……不会,不会的!云儿怎么可能…… 颤抖着的手,缓缓地,搭向柳煜云苍白的手腕。 ……没有脉搏。 韩剑的脸容,剎那惨淡如死。 “不可能……不可能……”他站起身子,一步一步向后退去,眼前渐渐模糊了,目光却还紧紧地锁着床上的人,好象只要他的目光离开一点点,柳煜云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老人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很深很深。胡昊似乎受了惊吓,缩在老人背后,抓着衣裳不肯出来。 “韩少侠,”他长叹一声,黯然地看了一眼柳煜云,“我很想救回他,只可惜……等我找到师弟的时候,他已经气绝身亡……” “……气绝……身亡……?”韩剑转向老人,恍恍惚惚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 “嗯,”老人凄凉地望着韩剑,“我是他的大师兄程青蓑。师弟自小身罹恶疾,羸弱不堪……我为了治好他的病,才苦研医术十六年。到今时今日,我本来以为能妙手回春,只可惜造化弄人──” 他长叹一声,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烛火哧哧燃烧。 韩剑看着烛泪一点一点往下流,想哭,眼泪却堵着,怎么也流不出来…… 心里的血,是不是也干涸了? “这是天意。”程青蓑顿了一顿,才接下去说,“几年来,小师弟不顾伤病奔波劳碌,只凭着自小修习的《冰弦心经》,才撑得下来。他本来已是残烛之身,却又受了一剑,一下子伤病交加……惟有一死。不过──”说到这里,他眸中蓦然闪过一道光芒。 韩剑猛地一震,急道:“不过什么?程前……程师兄,求求你救他,无论怎样都好……我、我……”心神一阵激荡,韩剑竟连话也说不清了。 “不要慌。”程青蓑看了他一眼,眼神宁宁定定,更无半分犹疑。 韩剑心中一震,渐渐安定下来,却听程青蓑淡淡地说道,“韩少侠,我不能让他不死,却可以让他继续活。” “这……?”韩剑听不明白。 程青蓑微微一笑:“一百年前被苍圣教所灭的圣女教,和墨衣教一样来自西域,却是由云南苗人创立。教中流传的巫蛊之术,极为诡异高明。其中有一种叫做借尸还魂……” 话音未了,韩剑已骇然打断:“那、那你是要云儿……呃,借尸还魂?!” 程青蓑哑然失笑:“自然不会,这种方法早就失传了。不过我曾经研究过一种叫忏魂火的草药,发觉它可以补充死人体内的血气。从而,可以借由它的效力,使死去不久、身躯脏腑完好的人,暂时和常人一样生活。” 欣喜剎那冲上心头,韩剑急急追问:“那,那云儿有救了?!” “只有五年,”程青蓑眼中的光芒暗淡下去,轻轻一叹,“忏魂火的药力在五年之内,会慢慢淡去。五年之后……你莫忘记,他终究已经死了……” 第24页 韩剑一时呆住。 第十七章人生自是有情痴 ……五年,五年是什么样的概念?一千八百二十五个白天加上一千八百二十五个黑夜?足够发生无数次一见钟情的时光,足够做无数个绮丽的春梦…… 只是,天长与地久,它可曾明了? 而朝朝与暮暮……它,可能留得住么…… 韩剑静静地坐在床头。灯火的影子忽明忽暗,把他一个长长的黑影投在昏黄的墙壁上。有风吹过,影子就轻轻颤抖一下,随即平静下来。 昊儿睡了。程青蓑拿了蒲扇,默默扇着炉火,只偶然向韩剑看上一两眼。那眼神里,却是深深的忧愁、淡淡的欣慰,万般难言。 他看见韩剑扳开柳煜云冰冷的手指,动作很轻柔,像是一不小心就会把云儿吵醒。他看见韩剑伸出手去,与那双苍白的手十指相扣,紧紧一握,仿佛握住了一个今生今世的盟约。他甚至看见,在那一握的时候,青年温柔而凄凉地笑了…… 然后,一滴泪从眼角徐徐滑落,“啪”,落在少年平静的睡颜上…… 程青蓑心中一叹。 已经是第三个白天和第四个夜晚了。柳煜云一直没有转醒,韩剑总是不肯离去。钱塘江水滔滔不息,天空晴了又雨,雨了又晴,而等待继续…… 而每次看到这样的情景,程青蓑总是忍不住叹息:明眼人一看就明白,那个青年对小师弟的感情,早已不是单纯的友情这么简单……因为,他看小师弟的眼神太宁静,太温柔,太……熟悉…… 熟悉到可以勾起了他尘封多年的心事。程青蓑悄悄扬起了唇角,无声一笑: 人生自是有情痴……这样的情形,他又怎么会不明白? 小师弟,这世上有这么一个人真心等你,而你自己即使被他所伤因他而死,仍然是无怨无悔含笑而逝……这样子,你,怎能甘心渡过奈何桥?! 也许,真的是不甘心。 于是第四个夜晚将尽第四个白天来临的时候,柳煜云醒了。 他还没有说话的力气,甚至连睁眼也很困难,却听见韩剑的脚步声高高低低,从屋子里穿进穿出,替他更衣、喂水……闹腾得像个猴子,总不肯有一刻停下来。 醒了睡了迷迷糊糊,肩上的伤时常在疼……一直到第四个白天将尽,柳煜云才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见韩剑伏在自己身上,打着鼾,脸上泪痕犹未褪去,却挂着好大好大的一个笑容,似乎是从梦里笑出来的。 柳煜云只看了一眼,心里竟不觉得湿了,却又有些恼:这家伙,到底有几天不眠不休了?他当他自己是铁打的身子不会生病么!一个大男人还哭哭啼啼……瞧那黑眼圈,跟熊猫有什么两样?!…… 正想着,抬头却看见程青蓑师兄坐在一边,淡淡地笑着:“小师弟,这几天都是韩少侠衣不解带照顾着你呢。” “我知道。”轻轻扬起了眉,柳煜云叹息一声,他怎么还会不知道呢? “这傻瓜……每次我发病都是这般折腾,结果我醒来的时候,他就倒了,我说了多少回都不会聪明点……”语调也还是冷冷的,声音却尽量放了低,好不吵醒韩剑。 这种情形……程青蓑不说话,笑了,笑容中满是了然,了然中怜悯与凄凉一闪而过。只是一瞬间的神情,分毫不差落入柳煜云眼中。 “程师兄。”柳煜云忽然唤了一声。他看着程青蓑,眸光淡淡的,却是清亮宁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这眼神!程青蓑一震,心中竟隐隐作痛:这孩子……才十六七岁的年纪怎么会有这般的眼神?!平静、深邃、睿智,还有……那隐隐的沧桑痕迹…… 他这一生的苦难,只怕,是别人两辈子都不曾经历的。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程青蓑轻轻一声叹息,避开令他心疼的眼神,“果然是冰雪聪明……不错,你其实已经死了,之所以还能醒来,全是仗着忏魂火的药效……”说到此,他黯然垂下了眸子。 “我知道。”柳煜云的声音抖也不抖一下,说到这里他淡淡笑了笑,自嘲一般扬起了唇角,“其实,我早就该知道了……只是想问师兄一句,这忏魂火,能有多久?” “五年。”程青蓑低声回答。 柳煜云没有再问下去,只微微笑了笑。 午后的阳光倾斜着,穿过窗子落在他身上,淡淡的。天地之间满溢着如水的温柔。 韩剑好梦正酣,柳煜云和程青蓑很默契地没去吵他。 不想小胡昊一蹦一跳从外面进来,贼兮兮地一笑。柳程两人知道不妙,月兑口叫得一声昊儿,胡昊就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韩剑头上“咚”地一敲── “哇啊……”一声惨叫,来不及了…… 师兄弟眼睁睁看着韩剑捂着脑袋跳起来,满世界追打胡昊,而小胡昊则嘻嘻哈哈左躲右闪……不禁对望一眼,分明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 习淡霜的儿子,果然是活泼伶俐,天生的小魔星一个。 “好了好了……”程青蓑眼见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撞翻了桌子、踢倒了凳子……再接下来连房子都要拆了,实在不能保持沉默,只好苦笑,“韩少侠,我师弟已经醒了!” 一句话,强过千言万语。 韩剑猛地一震,停下追逐,只缓缓转过身去。 阳光洒满的角落,柳煜云斜斜倚在窗边,正安静地看着他。 苍白更甚从前的容颜上,浮着一个淡淡的笑。 韩剑怔住了,仿佛又回到不久以前的“天福楼上”。那时那时,也是这般的阳光、这般的笑容……只是隔了四天,此时想起来却是象过了几十年、几辈子。 “云儿……我不是在做梦么?……”缓缓走近几步,喃喃的话语情不自禁出了口,韩剑颤抖着伸出手去,手,却在半空中停下,不敢再前进半分…… 许是阳光太温柔。 一时间,韩剑的眼泪夺眶而出。 “哭什么,都二十一岁的大男人了,还哭鼻子!”柳煜云一抬眉,冷冷的斥责已然出口。 韩剑全身一震。那一刻眼泪无可遏止地奔涌而出,他张开双臂,飞扑上去…… 紧紧的,温柔的,那一刻天地沉默,只有阳光无声流淌。 胡昊呆住了,眼睛红了。 程青蓑看着他们,笑容很深很深。 当韩剑的手臂紧紧拥过来,柳煜云忍不住闭上眼睛……从生到死,由死而生,这个拥抱,仿佛来自前世的温暖……却是远在彼岸遥不可及的。 早知如此。 他只是,不悔当初。 柳煜云扬了扬眉,在被拥进韩剑怀抱的一刻,他淡淡笑了,笑得既傲然也凄然……而这个笑容,沉浸在狂喜之中的韩剑是永远不会懂的。 只是那一刻,程青蓑黯然垂下了眸子,没人瞧见。 风雨过后的阳光,浸染了整个世界。 于是,那天下午到傍晚,天空一直是晴朗的。江边有风,有风里瑟瑟的长草,有长草间温柔无限的阳光,还有青壳的蟋蟀扑逐跳跃。 小胡昊像是出了笼子的雀儿,一下子扑进长草间,去捉蟋蟀。韩剑心怀舒畅,对着滔滔江水长啸数十声,一直喊到嗓子哑了都不肯停息。最后柳煜云嘲讽他几句,他才悻悻地住了口,回头却又和小胡昊比赛捉蟋蟀去了。柳煜云坐在一旁看,静静地笑着,笑容里三分愉悦七分沧桑。他身后的程青蓑看见了,只一声长叹。 整个下午宁静温柔,让人忘记了时光的流逝。不知不觉,日头已经沉了下去,顷刻间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小胡昊玩了一个下午,累了,吃了几口饭就睡去了,睡梦中轻轻叫着“娘亲”。程青蓑心中暗叹,只好哄着他去睡了,留下韩剑照顾重病的柳煜云。 第25页 韩剑也玩了一个下午,到此时还十分兴奋,只拉着柳煜云一个劲儿讲,讲,讲。听得柳煜云淡淡横了他一眼:“真是长不大。” 韩剑竟也不生气,只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云儿,你这话可不对。捉蟋蟀其实很好玩的。只可惜我小时侯,爹爹总是要我习武读书……我那时竟然还以为……只要读好了书练好了武功,就能快快乐乐一辈子了……”说着说着,眼圈却渐渐红了。 柳煜云心中一动,若有所悟,却只静静看着他,听他说下去。 “我原本以为……只要练好武功就可以保护你的……”声音哽咽了,悲伤、愤怒、后悔、自责的记忆剎那涌过心头。 韩剑垂下头去,一滴泪水坠落,话语却一字一字发着狠,“可是!最后却是这把剑伤了你……我竟然害你这么惨,我……我是宁可自己什么武功也不会!我……” “笑话。”韩剑的话只来得及说一半,柳煜云将眉一挑,左袖轻翻处反手就是一掌打向韩剑肩头,突如其来毫不留情── 柳煜云竟这般向他出手!韩剑做梦也想不到。大惊之下他来不及闪躲格挡,只觉得肩头一痛踉踉跄跄向后跌退数步,“啪”地一声,撞倒一张椅子。 “云儿,你干什么!”好不容易站定了,心头却冒了火气。韩剑猛然抬头望去── 愤怒,却在看见柳煜云的剎那,转为惊慌,“云儿!” 烛火昏黄。柳煜云坐在床上,一手紧紧攥着被褥,剧烈地咳嗽着,脸色苍白得像是刚刚死去,唇边是触目惊心的一痕鲜血…… “云儿!”一剎那韩剑连呼吸都要停顿,只颤颤地一声喊,凄厉而惊慌无限。 他冲到床边,将柳煜云抱入怀中,“为什么要动真气?你忘记你身子还──” “韩剑!”猛地推开熟悉的怀抱,纤瘦的手还微微发着颤……苍白的脸容竟是决绝的冷。 韩剑心里一沉,却见柳煜云清亮的眸光正落在他身上。 又是一震。 “江湖中人比武失手,伤亡已是在所难免,何况凶杀斗殴?刀剑没眼,大家不过各凭实力,受点伤算什么──”柳煜云看着他,淡淡说着,眸光越来越清亮,“何况你那时喝了孟婆汤,形同傀儡,误伤我一剑并非出于本意。” “云儿……”淡淡的几句话仿佛没有感情……却分明是在为他开月兑! 韩剑心中一热,情不自禁伸开手臂,悄悄揽上柳煜云腰际。 “这有什么大不了?我又怎会同你计较?”冷冷的反问中,柳煜云抬起眸子笑了,笑中竟有些狡狯,“何况,我刚才不也打了你一掌么?这不就扯平了?” “云儿!”又好气,又好笑,又是开心,又是心疼……韩剑手臂一紧,俯在柳煜云耳边轻轻一笑,笑里无奈而宠溺。 “你呀,这种玩笑也是开得的?再说──”声音低了下去,“你不计较,我会计较!” 韩剑…… 柳煜云心中一热,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流出来,湿的……像是蜡烛的眼泪……明眸中流过一丝黯然,他却轻轻笑了: “既然这样,那你就答应我一件事,作为这一剑的补偿。这样,总该可以了罢?” “呃?”韩剑一怔。 也不等他回答,柳煜云仰起脸,眼眸映着烛火,很清很亮:“我想到钱塘江边上走走,你陪我去,就是现在。”他的声音也很宁静。 韩剑又是一怔:“可是外头风大,你……” 柳煜云敛了笑容,淡淡横他一眼:“我没这么柔弱。” 眼看柳煜云露出这种神情,韩剑也没办法,只好小心扶起他,半扶半抱着出了屋子。 夜很深。 两人并肩走在江边上,任大风吹得衣袂飞扬。可以听到朝潮朝落在沉沉的黑暗之中,却没有月色,就连星光也像是腐烂了……只有对岸,还剩下渔火点点飘渺在空旷的江天,孤独,而执着。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灯光。 柳煜云一言不发走到江畔,望着对岸。 又是一阵风起,他白衣飘飞,渔火在清冷的眸中明灭摇曳,像是要燃尽自己的痴狂不悔── 那一刻韩剑心中剧震! 仿佛,只要风大一点点……那个清冷纤瘦的人儿就会随风而去飞渡大江…… 冥冥之中,一水永隔。 从此错身。 “云儿!”不安剎那袭上心头。撕心裂肺的记忆像在那一刻复苏了,那么的伤恸欲绝……于是,韩剑冲了上去,不顾一切。 从背后紧紧地搂住。不要走,云儿……心里无声地喊,喊,喊,如果可以,他愿意尽一切可能留住这个幽魂般的人儿…… 一个瞬间,五年,一生一世。 泪水忽然润湿了两个人的衣衫。 柳煜云身子微微一颤:“韩剑!” 风很大,浪很高,他吸了一口气,语音是听不出感情的平静,“我叫你出来,只是想问你几句话。” 他缓缓转过身子,深深看了韩剑一眼:“我想问你,对你而言,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 火光在他眼中轻轻摇晃。韩剑一时怔住。 柳煜云淡淡抬眸,眸光穿过钱塘江浩浩汤汤的黑暗,凝在对岸:“周青梅白是本教弟子,他们拼尽全力活下去,有错么?” “没有。云儿,你……”韩剑不知道柳煜云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很乱很乱。 “那好,”柳煜云的衣袂在风中徐徐飘展,苍白的容颜在黑夜里看来分外冷,冷得可怕。他扬起了眉,眸光转动,“我再问你,苏冉和颜漠红身为正道中人,他们也很努力想活下去,就不对了么?” “对啊。”韩剑只好回答。 听到他的回答,柳煜云淡淡笑了:“那么,周青他们和苏冉他们只有一方能够存活,谁该活着,谁又该去死呢?” 韩剑一震,答不上来。 一时间只听见江潮汹涌,千滔万沫长涨长消终于化做一片凄厉,冷冷的,响彻了心中! 而天地沉默。 “对错难分,这世上本没有这许多该死之人,很多人都只是想要活下去……”柳煜云深深看着水天之间,自嘲般地扬起了唇角,“只可惜,这世上的福分实在太少太少,分不给这许多人……而我,恨正道的人。”说到最后一句,他冷冷挑起了眉,眸中升起杀气! 怨恨涌上心头!柳煜云只觉得胸口一痛,竟剧烈地咳嗽起来。 韩剑连忙扶住他,只听得咳嗽声短促而剧烈,每一声都像是带着血! “云儿,你的身子……”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咳嗽,韩剑却骇然发现柳煜云衣衫上已多了几痕血迹。 “我知道……”柳煜云无力地攀着韩剑肩头,脸上没有半分血色……仿佛刚从幽冥归来、转眼又要化为灰烬的魂魄,“我知道我已经死了!……可是这世界没有变!” 声音冷冷回荡在黑夜中。 韩剑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拥住怀里的人。 “本教还在分崩离析,风雨飘摇,正道的人一样要除魔卫道……我要做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少!”激荡的情绪沉淀下来,其中的坚决之意却犹胜从前。 柳煜云冷冷地望着韩剑,眸光如雪,“所以,我只会比以前更狠,更绝!” “云儿!”天福楼那一幕惨象剎那浮上心头……韩剑心中狠狠一震,再忍不住了,他猛地大声喊出口,“他们真的是该杀么!值得你这样!” 声音远远从江上传出去。 片刻间,江水滔滔,天地沉在一片冥冥的昏暗之中。 只有风冷冷吹过。 柳煜云摇了摇头:“不是。只是为了本教,我非杀他们不可。”他抬起眸看着韩剑,眸光淡淡的,那一眼却是沉了千年万年的深。 第26页 “所以,如果你要离去,我不会勉强。”徐徐的,缓缓的,柳煜云脸上没有半分情绪的波动,他只静静凝视着韩剑,“你看不得这些的,不是么?” 眼底没有一丝的游移,心中却起了长长的一声叹息: 就是这样。两个世界,飞鸟游鱼,终于要有分开的一天……谁也,强留不住。 包何况他们之间,早已隔了一川深不见底的冥水。 生与死,善与恶,天空与海底,此岸与彼岸──不能再回头。 不是么? 韩剑心头大震,不是么?不是么!一直一直,自己总是不习惯的,那样的生杀予夺残忍江湖……每一笔淡墨里凝聚了多少血色! 一时心乱如麻。 从来不曾想到的事竟是压在心底不愿去想……直到如今,就如决了堤的洪水,谁也止不住的暗流汹涌澎湃。 风吹起了,天水茫茫,柳煜云的白衣默默飞扬。 韩剑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云儿……” 柳煜云一直深深看着他,只是在这一刻,他垂下了眸子,轻轻一声叹:“你可以……不必这么快告诉我答案……” 是不想知道?还是不愿承认?或只是不甘心……他自嘲般地扬起唇角。 韩剑怔住。柳煜云说了那一句后,不着痕迹地转过脸庞,不再看他。 “风大了,进屋去罢。明天,咱们就要上路了。”淡淡丢下一句话,柳煜云转过身子走进小屋,头也没有回一下。 那天晚上,韩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屋子里。 他只是躺在床上,睁大了眼睛对着天花板,看,看,看,像是要把那天空看穿却终于做不到……三更时分,他听见下雨的声音,点点消魂。 象五个白天四个黑夜以前。 钱塘江的潮水化作了梅子雨,一下就是一夜。 到了天明的时候,程青蓑拿了两把竹骨伞交给两人,站在屋檐下淡淡笑着送别,眼角眉梢都是慈爱和忧愁。 “师兄保重。”柳煜云深深看他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挽起胡昊的小手,“走罢,昊儿,咱们找你娘去。” “程师兄!”韩剑走出几步,蓦然心中一阵悸动,他忍不住回头喊了一声,“我……” “不用问我,要问你自己的心。”程青蓑打断了他的话,只是微笑。韩剑一阵恍惚,程青蓑的微笑在烟雨里,遥遥地看不清。他怔忪了一下,转身跟上了柳煜云。 但听潮声化作雨。一路飘摇。 第十八章怎教眼底无离恨 江南王府的后院里,有一株雪桃和一株白梅。据杭州的百姓说,这两棵树是胡逸松亲手栽种并作为求婚礼物送给爱妻习淡霜的。这样子,才终于成就了江南王爷与江湖美女的一段传奇姻缘。 这样一来,也免不了有好事之徒添油加醋,说江南王妃原是白梅的妖精,只因为江南王爷痴心恋慕她,就把那株白梅连根拔起,栽到自己后院里,并且令一株雪桃同她植在一起。就在这样的痴狂之中,他们从此根系相萦,生死相依,永不分离…… 笔事外的人听了故事,总觉得白梅的妖精实在是天下第一等幸运的人,无价宝和有情郎,她竟能得了个两全其美……想着念着,年轻女孩子心下便有些怅怅的愁了。 笔事里的人听了故事,却只是淡淡一笑。 如果事实真的和传奇一样,那么……永远,也许就是一种永劫了。 习淡霜这么想的时候,已经是她被软禁的第五天了。她被囚禁的原因很多,其实也很简单:爱子胡昊被黑衣人掳走,而这个黑衣人恰恰是会武功的,她自己曾是江湖中人,而朝廷高官恰恰也最怕江湖中人──这样子就够了。 不需要太多的证据,只要一个叫戚早菊的女人在老王爷面前的几句谗言几点眼泪,只要她的丈夫胡逸松无奈地垂下了眸子不敢看她,只要她的孩子还落在黑衣人手里…… 这样子就够了。 那天,习淡霜住进了后院。她的丈夫用一杯酒送她,他的苦笑和茫然和叹息沉在酒里,浓浓地酿出一杯愁绪。 他问他的妻子,霜儿,你真的不曾……再入草莽么? 她微微笑了,王爷,你别忘记了,我已经不是当年的习淡霜,从五年前开始,我只是你的妻子昊儿的母亲。你不该怀疑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然后,她盈盈抬起酒盏,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丈夫发现她眼中已有了隐隐的泪光。最后一句话就是,王爷,若你还念着咱们夫妻多年的情分……昊儿回来的时候,请一定要第一个通知我……还有,告诉他,他的娘亲一直在等他…… 于是,她等待,在有一株雪桃一株白梅的院落里。 为了防止她逃走,老王爷让她喝了散功十日的药酒。而那酒,正是她的丈夫的赠别酒,由她的丈夫亲手端给她……然后,就是晴了又雨雨了又晴,钱塘江边一个男人苦苦守候着去了黄泉的幽魂,而梧桐深院恰恰锁住了一个母亲的泪水和微笑。 一直等到钱塘江的潮水化作了梅子雨。 那天拂晓。 那个叫戚早菊的女人打开了深锁的院门。 习淡霜看到她,只是微微地一笑:“早菊妹子,你终于来了。” 戚早菊本是王府的一名丫鬟,却嫁给了胡逸松二弟胡季林,成了江南王府的二王妃,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然而,却不会有人因此羡慕她──因为,胡季林患先天疾病、不能人道的事情,早已是江南王府中公开的秘密……这样,一个女子几乎葬送了一切,换来的只是每日里低着头垂着目从丫鬟侍女轻蔑的眼神中匆匆走过。戚早菊的心里也许有恨,习淡霜很早就这么觉得:于是她把抚养爱子的任务,分了一半给这个弟媳妇。 于是,当戚早菊走进来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偷盗金钗、私通萧青史、嫁祸于她、合谋掳走胡昊……还有,今天戚早菊来了,为了杀她……习淡霜甚至可以看见她袖中匕首的反光。 “为什么?”她只淡淡问。 “为什么……”戚早菊从风中雨中走来,早已发丝散乱脸色苍白,雨水顺着衣袖往下淌。她只是着了魔一般望着习淡霜,这个和她截然不同坐拥了一切福分的女子,渐渐的,无血色的唇边噙出一丝笑,笑容是惨淡的。 “为什么……我一直想问为什么……同样是女人,你有了荣华富贵,有了权势地位,还有了真正的丈夫、自己的儿子……而我……”声音依然是轻轻的,幽幽的。 “你占尽了天下的好处,我不怨你,只恨我自己命苦……”戚早菊凄然叹息一声,“只是,淡霜姐姐,你不该让我见着昊儿,更不该让我来抚养他的。” 幽怨的话语从她唇边轻轻吐出,一字一句都满浸着愁和苦湿漉漉……就如同院子里的桃花被风雨吹落的一剎那,残香混合着霉味,只一场醉了已是一生的梦碎…… 风雨也如晦,纵然桃花有千万年的春秋,一个女人…… 却能有几度梦回? “你可知道么?……每一次看见昊儿,我就好想好想抱他,听他喊一声娘亲……可是,每次他喊了我心里就像刀割一样!有时候,我甚至想杀了他……这样,心一下子碎干净了,就可以不用受那种折磨……可是我怎么下得了手?我宁可自己死了……” 戚早菊恍恍惚惚笑了,失了神一般,“不可以啊,我对自己说绝对不可以啊……那是我视若骨肉的昊儿,那是我的儿子……可是他的娘亲又不是我,怎么办,怎么办?……”这一刻她如痴如狂,眼神中乍然游过一道冷芒! 第27页 习淡霜心中一震! 厉光一闪,戚早菊猛地抓起匕首向她刺来!习淡霜几乎是习惯性地伸手去夺,却在伸手的一剎那惊觉自己早已武功尽失──只这么一剎那的失神──像是命运注定。 血花飞溅。 习淡霜跌退,一手捂着肩头。她指缝中不断有殷红渗出,鲜血沿着跌退的方向一路倾洒过去,点点如梅……戚早菊低低笑了,每一声笑都是一个女人一生的寂寞和绝望。 “昊儿,昊儿只可以有一个母亲。”然后,匕首向着习淡霜刺去。 习淡霜扶着墙壁,鲜红的血顺着雪白的墙往下不住流淌。眼看着戚早菊的匕首又再刺来,她已失去闪避格挡的力气……可是,不行,昊儿……渐渐模糊的意识乍然清醒! “且慢──”她猛然喊了出来,用尽全身的力气。 “怎么?”戚早菊凄凉地笑着,“不要妄想,昊儿是我的。他是我的儿子,这一辈子这一生永远都只有一个娘……” “我知道你要我死……”习淡霜紧紧盯着她,眼神清亮,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可是,你知道么?你若是现在杀了我,他们纵然不惩处你,也会赶你出府……那时昊儿会怎样你也不管了么!” “……昊儿……”两个字却是一声魔咒。戚早菊剎那失了神,只喃喃道,“我不能不杀你,可是昊儿怎么办?我的昊儿,可怜的孩子……我怎么可以丢下他,怎能舍得昊儿……那我怎么办?” 习淡霜凄然望着她,许久,下定了决心一般,缓缓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只要……只要……”她咬了咬牙,才继续道:“只要你让我出去见见昊儿,我就……服下断魂散自尽!也不必劳你动手!”一句话出口,天地似乎也被震慑住。 只有风和雨茫茫无尽。淅沥有声。 “……为什么?”戚早菊怔怔望着这个女子。 “你知道的,”习淡霜淡淡笑了笑,凄凉坚决,“我只是……想见见昊儿,只是这样而已……” 戚早菊想说什么,却只是嘴唇动了动。 院子里,雪桃依着白梅,春深近暮,两棵树都只剩下了苍绿的叶子,在风雨里青瑟瑟地颤着,看起来竟是没有分别。 习淡霜笑了,戚早菊默默垂下了眸子。于是,四个白天五个黑夜之后习淡霜走出了深锁的院门,以一瓶毒药的代价去见她心中最挂念的孩子……在她的丈夫告诉她以前。 那时,雨很大,像是倾倒了整个世界的泪水。 只是,一滴母亲的泪水有多沉重? 上天也许从来就不懂。 跨过九曲十八廊。 再次踏入大堂时,习淡霜远远地就看见了一大群人站在堂中,围着一个白衣少年一个黑衣青年。而白衣少年一手中,还拉着一个小孩子。 看到小孩子时,戚早菊禁不住热泪盈眶,而习淡霜的目光再也不能移开半分。 那个孩子,自然是胡昊。 “昊儿……”熟悉的呼唤,听来却像是隔了千年万年──那一刻习淡霜浑然忘了红尘滚滚间有多少的无常!她奔过去,拚命推开人群,一把将胡昊搂进怀中,热泪止不住涌出。 “娘……”小胡昊一头扑进母亲怀里,大声哭起来。 “没事了,昊儿……娘在这里,现在没事了……娘好想你……”习淡霜只是将搂着孩子的手紧了又紧,一边哄着,一边已是泪落如雨。 如此场面……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心中一酸。胡逸松黯然垂下了眸子,戚早菊只怔怔站在一旁,眼泪无声跌落。韩剑想起自己从未见过面的母亲,不觉一阵难受,却瞥见柳煜云早已转过头去。 他心中一震,这才想起云儿的母亲梅映月,正是为了保护云儿才……想到这里,心中一痛,伸出手去握住了柳煜云另一只手。 柳煜云身子微微一震,却没有回头。 “昊儿……让娘好好看看你……”抹去泪水,习淡霜将胡昊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一遍,才欣慰似的一笑,“昊儿,这两天……是柳叔叔和韩叔叔在照顾你么?娘不在你身边,你可调皮捣蛋了么?” “娘──”小胡昊听到母亲数落,不禁撅起了小嘴,“昊儿才没有捣蛋,娘老是冤枉我……都这么多天没见面了……呜……”说到后来,眼圈也红了,终于憋不住哭了起来。 “乖孩子……”习淡霜忍不住又是一阵眼泪,才凄然一笑,正色道,“昊儿,娘知道昊儿很乖。那娘说一件事,昊儿一定要听娘的话。” “娘?”胡昊不解。习淡霜却不回答,只缓缓站起身子,拉着孩子向着柳煜云盈盈一拜。她这么一动作,在场所有人无不暗吃一惊。 柳煜云一怔:“习师姐……” 习淡霜深深看了他一眼:“柳师弟,多谢你救了我的昊儿。只是,师姐还有最后一件事要求你──”说到此,她低头看了一眼胡昊,才重新抬起头来正视柳煜云。 “我求你,收我的孩子昊儿为徒,养他长大,让他……远离这是非地,一生都平安喜乐……”她一字一顿地说来,声音虽弱,在场中众人听来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一时全场震惊。 胡逸松忍不住月兑口喊道:“霜儿,你……”戚早菊浑身发抖,话也说不出一句来。老王爷只吼出一句“放肆”,已气得瘫坐在座椅上。习淡霜说了那一句话,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望出去一片模糊,只无力地推了推胡昊,拼尽全力说道:“快叫师父……” 胡昊不明白母亲的意思,但听得母亲声音严厉,心下一慌,月兑口喊道:“师父!” 这两字一出,习淡霜剎那展颜而笑,只道:“很好……”一语未毕,毒气上涌,身子晃了一晃竟倒了下去! 柳煜云脸色一变:“师姐!”他猛地出手,电光火石封住习淡霜几个要穴,制止毒气攻心,同时伸手抵在师姐背后,欲为她输真气续命。然而,真气入体竟如泥牛入海,一下子就消散无踪。 柳煜云心中一沉。 习淡霜已惨然笑道:“师弟……你不必费心。我武功尽失,又……身中断魂散,早已是……我只求你好好照顾昊儿,只求这一件事……”她无力地侧过头来,小胡昊早已哭得昏天黑地,只喊着“娘亲”。习淡霜心里一痛,含泪道:“昊儿,昊儿……娘以后不能再照顾你了……你要听师父的话,知道么?” “娘……我要娘……”小胡昊眼看着母亲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只一个劲哭。 习淡霜努力伸出手,想将孩子搂进怀里,却只能在他脸上轻轻抚摩两下,笑了一笑:“乖孩子……” “师姐,你放心,我自会照顾好昊儿。只是,在那之前我要弄清楚一件事──”柳煜云蓦然抬起眸子,眸光从大堂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眸光一触,众人心中无不升起一股寒意,只觉得,那少年一双眸子,竟是凝结了七世三生不化的寒冷。 “是谁对你下的手?”清寒的杀气漫溢在整个王府中。 “不必了……害我的人也是个可怜人,不必……”低低一声叹息,自全无血色的唇边溢出。习淡霜的声音很轻,可是此刻,全场静得发慌,听来却是异常清晰。 “……师姐!”柳煜云身子微微一震。 “习姑娘,你……对不起!对不起!”韩剑早已泪流满面,此刻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当日我们已经把昊儿救出来了……可是我却急着救云儿……” “……缘生缘死,离合聚散,这世上多少事情……”习淡霜依然闭着眼眸,嘴唇轻轻开阖几下,一滴眼泪从颊上滚落,“天不从人愿……何况……” 第28页 她微微睁开眼睛,向着韩剑淡淡一笑,“你心里很爱我师弟,所以……事事总是想着他,原也难怪……毕竟,这种时候每个人都免不了自私……” “习姑娘,我……”韩剑猛地一震,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内心深处浮了上来,他,云儿…… 一时怔住。 却见习淡霜撑着说了这几句话,终于力气耗尽。她只紧紧地看着已经哭成泪人儿的小胡昊,慢慢伸出手去,像要和平常一样抚去孩子脸上的泪水…… 一寸,一寸,习淡霜眼中的神采急遽消减,如同烛火被长风吹灭的一剎那,而眼中的悲哀和痛惜却只有越转越深…… 风乍起。烛火剎那熄灭。 习淡霜的手无声跌落……距离胡昊的小脸,仅仅半寸。 胡昊呆住了,伏在母亲身上大声哭喊,声嘶力竭。胡逸松只叫得一声“霜儿”想要冲过去却已隔了茫茫人海,他站住,遥遥地伸出手去什么也抓不到。戚早菊无力跌坐在地。 柳煜云脸色苍白如雪,神容却平静得看不到一丝悲哀。 他轻轻抱起胡昊,低声道:“昊儿,昊儿,咱们走了……和你娘一起。”胡昊只伏在他怀中呜咽。 “你要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不要输给这命运──”柳煜云垂下眼眸,缓缓地说道,“这样你娘才会安心,明白么?” “呜……昊儿明白……”胡昊抽抽噎噎答了一声。 “带上习师姐,咱们走。”柳煜云没有回头,韩剑却明白他话中所指,只艰难地点了点头,抱起习淡霜尸身跟在他身后。 长风起处,柳煜云抱着胡昊,转身离去。堂上的人呵斥几声想要阻拦,一触到少年冷若冰霜的眼神,都不禁打个寒战,自动让开一条道来。 直到,纤瘦的白衣身影消失在风雨中,堂上的人才深深吐出一口气来。 只是,没有人想得到,此后二十年中这一日的风雨就宛如一场噩梦,在残存的人心中,久而不散。 从江南王府里出来,柳煜云只是默默走着。白衣被雨水一打,湿了,长长的黑发垂落下来,更显出白衣下的身子无比消瘦。 雨在下。 韩剑在他身后,只有几步距离。眼睁睁看着一个孤弱的身影在风雨里独自前行,韩剑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然后血流出来很急很急象天上的雨水……心里一声喊,撕心裂肺。 他多想冲上去紧紧地抱住云儿,让雨水泪水都交融到一起去!可是……韩剑狠狠攥起了拳头,手心一行血丝渗出。他浑然不觉。 柳煜云一直走到了钱塘江边。 程青蓑站在屋檐下,远远地望见他们,正要招呼,却蓦然看见韩剑怀中的习淡霜……他怔住了,黯然垂下了眸子。 那天,风很大,雨也很大。江畔的青草吹得弯了腰,长长的,细细软软的在风里飘。潮水一阵一阵漫卷上来,天和水在那一刻,相连相接。 习淡霜乘着一叶苇席,在胡昊的哭声里渐行渐远,直到钱塘江的尽头、东海的风烟中。天高地远,江流滔滔。她终于弃下了尘世间的一切,纵然心中有万般不舍千种依恋。 生和死,终于成了一道鸿沟无法逾越。 习淡霜的身影看不见了,胡昊哭得昏了过去。程青蓑苍凉地看了一眼无边的江水,将小胡昊带进屋子里去。柳煜云只静静站着,对着茫茫的天和水。那身影有多少孤傲凄凉,也许他自己都不明白……只看得韩剑心痛如绞。 “云儿,是我不好!当初若不是我误了昊儿回去的时间,习姑娘就……”咬了咬牙,韩剑艰难地开了口,“你要打我骂我都好,我……” “师姐不会怪你。”依然没有回头,柳煜云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可是,你怪我,云儿……韩剑心里一绞,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什么话也说不出……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模糊了整张脸。 程青蓑安顿好小胡昊,走出屋子,正看见这一幕。他迟疑了一下,才道:“韩少侠,你过来一下,老夫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程师兄?”韩剑微微一怔,“可是……”他回头看了一眼柳煜云。 “让他自己静一静,你来。”程青蓑点了点头,神情甚是坚定。韩剑怔了一怔,随着程青蓑走入小屋。 走进屋子,程青蓑拉了张椅子在桌边坐下,让韩剑坐了另一张椅子。韩剑四面一看,却不见胡昊,不觉一怔:“程师兄,昊儿……” “已经睡着了,在后面屋子里。”程青蓑答了一句,端起茶壶,给自己和韩剑分别斟了一碗茶水。 他喝了一口茶,抬起头深深看了韩剑一眼,才缓缓说道:“韩少侠,我知道你很爱我师弟柳煜云,是不是?” “程师兄!”韩剑一震,对于云儿……以前就觉得他是自己的好兄弟、好朋友,一直都是,可是为什么习淡霜和程青蓑总是认定了自己对云儿……他直觉地以为应该反驳,然而一句否认的话到了口中,却是怎么也出不来。韩剑一时怔住。 “也许你自己还不肯承认,但是我知道。”程青蓑笑了笑,“你看他的眼神太温柔,别人一看就明白了。” “可是,我……”韩剑只觉得心里一阵乱,好象天地都要倒转过来! “韩少侠……”看着韩剑满脸困惑,程青蓑心中不觉一叹,却淡淡笑了,“我要告诉你一个故事。”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仿佛穿过了几十年的岁月,静静地落在一方天地中。 第十九章莫负初心 “那是二十六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才十八岁……西域天山里有个雪谷,寒花宫就在雪谷中……那年,我父母被仇家杀了,我为了报仇只身潜入寒花宫……” 韩剑听到这里,不觉“啊”了一声:“我听云儿说过,寒花宫有条规矩,叫什么可入不可出的,程师兄……” 程青蓑莞尔一笑:“师弟没有说错,寒花宫的规矩,就是任何人等都可以进入,但是一旦进去了,就永生永世不得出谷,从此退出江湖。”说到此,他苦笑了一下,“只是我报仇心切,早就什么也顾不得了。” 他顿了一顿,望向窗外迷离的雨,半晌才悠悠道:“我报了仇,心里却是一片茫然。我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走廊上,一坐就是十天,如果……不是遇上了师父,也许我已经死了。” “师父?”韩剑一震,月兑口道,“那不就是云儿的……” “就是你的云儿的亲生母亲。”程青蓑淡然回答,苍老的容颜漫出一片淡淡倦倦的愁,如烟如雾,“她在弹琴,我听见了,觉得那琴声可以触动心弦,就自己寻了过去,然后……我见到了她。”一生刻骨铭心的记忆,一生的雪落无声……程青蓑悠悠叹息一声。 “真的是很久很久的事了。那时她一身白衣,在林子里弹琴,花瓣落在她身上又被风惊起,片片飞……那时我真的以为看到了天上的仙女,清丽绝俗……后来么,后来我就拜了她为师,一晃就是五年。” 程师兄,你师父……韩剑不敢打断他,想起程青蓑当年的心情,只能暗自神伤:故事的结局在说出来的时候早已注定,而故事里的少年的心情……却随着风雪埋到了记忆深处。 “韩少侠,你不用顾虑。都这么多年了……”仿佛看出韩剑的心思,程青蓑只笑了笑,“只是我这份心情,一直都没有和师父讲,一直到柳独雁大哥出现。” “柳独雁大哥在教中受了排挤,愤而出走寒花宫,和我师父相遇相识,并且结了婚……”笑叹一声,时光仿佛倒转,那时的伤心和无悔竟是历历在目……程青蓑微微仰头,似乎看到一片雪花穿越了二十年的时空,徐徐飘落。 第29页 “那个晚上,我没有去观礼,就一个人在我们相遇的花林里走。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下了雪,而我第一次见到了习淡霜师妹。” “后来,不知不觉又过了五年。柳独雁大哥得知苍圣神教被正道联盟围攻的消息,决定出宫,师父已经怀了孩子,却坚持和他一起走。一起出去的还有习师妹。” 程青蓑说到这里,韩剑“啊”地一声惊呼:“寒花宫可是可入不可出的!” 程青蓑看了他一眼,苦笑一声:“问题就出在这里。那时,寒花宫中除了师父身为宫主,座下还有四大长老。他们为了夺取爆主之位,一路追杀师父,最后……师父中了罗罹兰剧毒,才被柳独雁大哥带走……” “那,那云儿身子之所以一直不好……”韩剑心中一悸,不觉一阵绞痛,云儿这三年来发病的时候,总是借故把自己支开……可是,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越来越消瘦的身子……他怎么会感受不到!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只让他心疼得连灵魂都支离破碎! 可是,他了解云儿。仅仅是一刻,这个傲气的少年也从不会允许自己有一点点软弱,一点点依赖。 “没错。”程青蓑长叹一声,“我拼着身中剧毒容颜变老,到高崖上采到离梦草,用来解除罗罹兰之毒……虽然保住了他们母子性命,却终于让小师弟落下一生病痛……” “这是我平生最大的憾事之一。”程青蓑说到这里,眼中已有泪光闪动,“我离开寒花宫之后,浪迹江湖,日夜精研医书……再后来,我听说柳独雁大哥与正道高手同归于尽,就一心想要找师父。没想到一找就是十年,等我赶到大漠冰湖,师父已经……”少年白头可以无悔,然而失去挚爱无能为力,却是腐骨蚀心的痛楚。 “程师兄……”韩剑心头涌上窒息般的绝望,是的,那一日太阳慢慢下了山,他在云栖山上走,走,走……满目的孤独像要渗到骨子里。那时,如果胡昊不在身边,他是不是已经随着云儿走了……他不知道。只是他仍然清清楚楚记得,那一天的阳光,无比荒凉。 “于是,我就开始寻找小师弟,找了整整六年……这六年中,我得知习师妹嫁到王府,就在钱塘江边结庐而居。我知道师妹的一番心意,所以一直没去见她……”程青蓑黯然地垂下了眸子,“只是,造化弄人……我从来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所以,我不希望你后悔,更不希望小师弟后悔。” 程青蓑深深看了韩剑一眼,“小师弟以为,五年的时光实在太短暂。得到的越多,也许失去的时候痛苦就会越大……我不否认。可是,他终究还是没想到,如果一开始就不曾得到,那种后悔……也许,比悲哀更深刻。” 他话没有说完,韩剑脸上已失了血色:“云儿,云儿他真是……这么想么?” 程青蓑凝视着他,淡淡的笑了:“我想,是这样的。” 韩剑怔了怔,脸上神色剎那回复坚定,他豁然站起身:“我要去找云儿!” “那我给你四个字。”程青蓑微笑起来,他的笑容里有淡淡的慈祥,只是在看到韩剑时,眸中神芒电闪,“莫,负,初,心。”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嗯。”韩剑深深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外。 门外。漫天的雨,从天到地的茫茫浩劫。 门里。程青蓑又给自己斟了一碗茶。他端起茶碗,忽然想到什么微微笑了,自言自语道:“云儿,你一生孤苦,幸好倒是不曾看错人。”笑着笑着,眼光中却浮出一点泪来。 程青蓑一仰头,将碗中茶水一饮而尽。 韩剑出来的时候,柳煜云依然静静地站在江边。 “云儿!”韩剑一个箭步冲上来,死死挡在他身前。柳煜云吃了一惊,却只看着他。 韩剑话还没说出口,泪水已流了满脸,“……我知道你怨我害死了习姑娘,可是,如果事情重新来一遍……我还是会选择先救云儿!” “因为我不是圣人……在我心里云儿是最最重要的,我竟然到现在才发现,可是云儿还是最最重要的……我知道我自私,可是我真的不想见到云儿有任何痛苦……”韩剑说着,说着,满脸已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交融着往下淌。 所有的藏在心里的话,都不需要任何修饰,只要一张口,它们就如泉水奔涌而出。 这一刻浑然忘了天地,韩剑眼中只有柳煜云静静地看着他,眸光如许清亮。 “对不起……那天晚上的事我想通了。我不会帮着云儿杀人,但是……如果有任何人伤害云儿,我就决不会放过他!云儿……对不起……以前你发病的时候我都不能陪着你,可是你可知道么——我都知道了,你那时的痛……云儿……” “其实我不是不知道你一个人在受苦,可是……我一直都不敢看到你承受那种痛苦,那样我心里也很痛很痛,痛得喘不过气……” “我一直都很懦弱自私,根本帮不上你什么忙,可是从今以后,云儿……我决不丢下你一个人,五年也好,一辈子也好,我不能让自己后悔,也不能让云儿后悔!” “云儿……” 雨不停下。韩剑慢慢垂下了头。 不知多久。 他忽然觉得脸上一凉。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抚上那满脸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湿。手指是苍白的,纤瘦的,微微颤抖的…… 韩剑心里一震,一剎那,不知是希望还是绝望都悬在了心中的一跟弦上……他却没有勇气,抬头,去确认…… “傻瓜……”柳煜云低低唤了一声,声音,竟有些嘶哑。 韩剑几乎是颤抖着抬起了头:眼前的少年,手依然冰冷,连语气也是含着冷漠,然而── 是错觉吗? 柳煜云的眸中隐隐闪着泪光。 他却微笑了,在大雨滂沱中。 那天有雨,那天的风很大。那天的雨是钱塘江潮水倾泻了天地,那天的风里有着江南最深的愁和怨。还有什么呢? 当风雨来临的时候天空和海底不分彼此,自盘古开天地之后的分离,却在那一刻相遇了生死相萦。 还有什么呢? 谁也没忘记了阳光的残忍和温柔,记得的依然是无常,只是这样的结局太苍白也太无力不愿忍受。 还有什么呢? 我们只是,不许人间有离恨。 番外青绕 大雨滂沱。 “云儿!”心底里一股什么东西涌了上来,是喜是悲是感慨或别的什么韩剑已经完全没了概念。他只是忘情地、一把将纤瘦的少年揽入怀中…… 手在颤,却用力,像要把他嵌入自己身体一般…… 我们,已忍受不了分离。 雨冰冷,衣衫尽湿,身子……却热了起来。 当韩剑的第一个吻落下,柳煜云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击碎了!他很明显颤抖了一下,然而,没有更多的抗拒。 只任那火热的唇和着泪水雨水,在他脸庞、项颈、肩头……几乎已死去的身体里烙下一个又一个记号…… 雨更大了。 意乱,只是因为,情迷。 身子忽然一轻,却是韩剑将他打横抱了起,稳稳地、小心地走了几步。然后背上一凉,身下竟是一床草席! 柳煜云心中一颤,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也许、应该阻止!趁一切还没有变成现实,可是…… 靶受到细碎的吻渐渐粗重,听到韩剑急促地喘着气,衣带松开了……一个灼热的躯体覆了上来…… 来不及了。 柳煜云听到心里很深很深的地方,一声欣慰似的叹息。 第30页 檐上的雨声很急很急。 韩剑只觉得胸膛里一阵燥热,心跳快得令他怀疑自己会不会就这么死了!屏着呼吸,伸出手,颤抖着解开纠结的衣带…… 一具苍白瘦弱的身躯就横在了他面前。 韩剑禁不住心里一震:那是怎样一副病鼻支离的身子! 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包着一身羸弱的骨头。透过它,隐隐还可以看见丝丝血管,蛛网一样密布全身。血液,在里面无声穿流——依托着“忏魂火”的药力,激发出最后的生命力…… 他长长的黑发散在枕上,每一缕都透着死亡般的哀艳、凄厉! ——那是尸体才有的、独特的气息…… 韩剑重重地喘了口气,跌坐在床沿,别转了身子不忍再看。 靶受到他的心情,柳煜云缓缓睁开了眼:“很难看,是不是?”淡淡一笑,他微微支起身子,“都这么多年了……” “不!”韩剑猛然转过身,一把将他推倒在席子上,重重压了上去!眼泪,却涌了出来,“不,不是的……很好看,很美……真的很美……!” 喃喃地吟哦。 是的! 你比任何一个活在世上的人都要美丽,云儿,云儿……我只是太激动了,只是……我一想到必须带着最深刻的欢愉和绝望……来拥抱你、来吻你、要你…… 心里很苦。 你知道么? ,忽然到了一个颠峰!韩剑身躯一震,却硬生生停了下来,低声叹息:“云儿,你……可能会觉得很疼。我不想伤到你……” “你不是说了么?不想要后悔是不是?”一个淡淡的笑容浮上唇角,柳煜云静静地凝视着他,明眸里除了清亮,还有无悔。 “嗯……” 尽量温柔的攻城掠地,却无法减轻痛楚。 一剎那穿透灵魂! 柳煜云的脸色转为病态的嫣红!他闷哼一声,撕裂身躯的痛苦……他并不是没有尝过,然而,不一样。 这次,没有了蚀骨的孤寂,取而代之的是灵魂漫溢的充实。 靶受着这一切,他低低一声叹息。 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当我和你合为一体,我就会不甘心如此死去…… 五年,一辈子,一生一世。 窗外的雨声,点点消魂。 后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 半个月后,柳煜云与韩剑携带着胡昊,回到总坛“灵苍山”。柳煜云前脚刚踏入“幽弦竹林”,后面就看见韩剑顶着两个大包袱,健步如飞向这边跑来。 柳煜云从小随身的侍从——楚无缺不禁皱了皱眉头:“公子,这韩六圣使来就来了,还背那么大包袱干吗?”说实在,他是相当看不惯这个“韩六圣使”的:身为本教执掌文书工作的官员,居然连名字也常常写错!真不知道素来冷傲的公子,怎么会有这种朋友! 柳煜云淡淡一扬眉,平静地说道:“他自然是搬来这里住。” “啊?!”楚无缺一怔,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公子,这个……我知道您和韩六圣使是好友……可是,让他这样随便就搬进来住……我怕……”一边小声说着,一边偷眼看着他家公子的表情。 “怎么?你怕什么?”柳煜云神容不变。 “哎——公子你——”楚无缺又好气又好笑,“您就不怕别人说闲话,说您……说您和韩六圣使……有什么『断袖之僻』……”越说越小声,最后大着胆子才说了出来。 “这样么?”柳煜云微微一笑,眸光闪动,“我和他早已有肌肤之亲、夫妻之实。”他宁宁定定地说道,然后,帮着韩剑把包袱统统搬进去。 只留下可怜的楚无缺,望着他们携手离去的方向,呆呆站立,心里无声哀号:“神啊~~谁来救救我啊~~” 一阵风吹过,他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脑袋,喃喃自语:“我真的是发昏了,居然做这种梦……恩,看来应该去配点『明目丸』『宁心丹』来……对,一定是这样!” 只是,当可怜的无缺再次看到,他家公子和韩剑双宿双栖……那时的表情,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呆滞的一种。 再后来呢? 两年之后,小胡昊也六岁了。柳煜云开始教他武功。 ……据胡昊说,那是他见过最严格的老师,恩,虽然不发脾气不骂人,但是只要脸色一沉……空气都要开始结冰了…… 韩剑早在五年前就领教过这种“教育方式”,所以……只能是同情同情再同情,再顺便给小胡昊一点精神上的安慰,听他抱怨几句流点冷汗而已。 有一回胡昊没有抱怨,只是睁大了眼睛,直勾勾盯着韩剑看,看得韩剑浑身不自在起来。好久好久,才歪着脑袋道:“真奇怪!” 韩剑一怔:“奇怪什么?” 胡昊“唉”地一声:“师父这么凶,韩叔叔你怎么受得了?” 韩剑脸上微微一红:“你师父人很好,他训练你,也是为了你好!” “哎,我知道我知道,”胡昊不耐烦地挥挥手,“不说就不说,我就是有点好奇啦!不过呢——”他忽然静了下来,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贼兮兮地一笑,“我师父还真是灵苍山上最漂亮的人了……就这点而言嘛,韩叔叔,你艳福不浅哦~~” 韩剑整个儿呆住。 胡昊已偷偷溜走了~~ “天哪……这是谁教他的?这么小的孩子……”韩剑兀自出神中,蓦然,眼前闪过一个巧笑嫣然的女子身影……他不禁打个寒战。 阴魂不散啊…… 再再后来呢? 有些事情,也许不要记起更好。 岁月流年淌过无声,我们只是记得了应该记得的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