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命难从(下)》 第1页 第一章 泉州人爱刺桐树。 刺桐树根系发达、树干粗大,能抗风耐潮,春天未发新叶先开花,等花凋谢时枝叶亭亭如盖,刚好给炎炎夏日中的人们带来阴凉。 每到春来花盛期,城里城外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就喜欢约上同伴,瞅着没人时攀上树头,采几枝娇艳欲滴的花朵带回去,榨出花汁来,替新织出的布料棉线染色或染指甲,既爱那新鲜美丽,也图了个新春吉利。 看,泉州城西临漳门外的石笋桥畔,那红艳艳的一片,与清澈碧绿的江水交相辉映,煞是可爱。伴着穿行其间的女人们摇曳多姿的身形和悦耳动人的笑声,更让这片刺桐林子生机无限。 可惜,提举大人罗宏擎对此美景并无兴趣。 此刻,他正沿着龟山脚下的石径巡视江岸。看着眼前的断崖和激流滚滚的笋江水,他考虑着在此地增设一处千户所的必要性。 笋江是晋江下游,江水从石笋桥下迂回而过,奔泄入海。江岸崖石耸立,江面曲折蜿蜒,江底暗礁相连,形成较强的漩涡和激流。这一带地形特殊,江水湍急,也因如此,过去巡海军船常忽略掉这里,以为它水急浪涌,道窄路险,是道天然防线。可现在依他看来,只要有备而来,这里的险境并不能阻挡登岸者。 “黄茳,这里得做个记号,把那块礁盘画下来。”他指着靠近岸边那块凸出于江面的礁石对身后手持海图的黄茳说。 “是,大人!”黄茳应着,取出笔墨,将手中的海图在岩石上层开,陈生过去帮他压住被风吹起的图纸。 “啊——姑娘抓稳哪,我去喊人!” 一声尖锐的惊呼让罗宏擎身子一震,因为那是啸月的贴身丫鬟五儿的声音。 难道她在这里? 他立刻抬头寻觅,虽没看见他熟悉的身影,但随之而来的又一阵喊叫声证实了他的猜测。 “啸月姊姊掉下树了!” 一声声孩子的惊呼令他如离弦之箭般飞奔过去。 才跑到树林前,就见五儿迎面奔来。 一看到他,小丫头就喘气急喊:“大人,姑娘掉下……” 没等她顺过气来把话说完,对面早没人影了。 罗宏擎循着孩子们的叫声跑进刺桐林里,当即悬了大半颗心。 只见一棵高大粗壮的刺桐树上,秦啸月正抓着一截手臂粗的树枝,悬荡在半空中,树枝随着她身体的摇动而危险地弯曲,她长裙的下襬随风飘扬,仿佛随时都会将她吹落下来似的。 苞丫鬟和那些孩子比,她倒显得挺沉得住气的。不慌不喊,只是不断地抬脚举腿,试图重新攀上树枝。 看她那极不文雅又很危险的动作,罗宏擎真是又气又急,但为了不吓着她,他只是赶到树下伸出双臂对她喊:“秦姑娘,放手跳下来!” 听到他的声音,树上的啸月安心了。她低头高兴地说:“罗大哥,你来了,等我再摘几枝花……” “摘什么花?放开手,快下来!”她的话让罗宏擎听得生气,大姑娘上树本已不雅,更别说现在她还这么危险地悬在那里,还一心只想着摘花? 而听到他命令似的话语,啸月也不高兴了。“『放开手下去』?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让我放开手不是摆明让我找死吗?” “不会的,我会接住妳。” “万一你接不住呢?那我一定会被摔成肉泥,不干!”看看地面的距离,啸月不愿冒险。 不想再跟她啰嗦,罗宏擎略一运气跃起,将她从树上拽了下来。 “你这个霸道的家伙!”啸月惊叫,赶紧抱住他的胳膊,而他也本能地抱着她,直到落地两人也没放开对方。 “哦哦,啸月姊姊羞羞!”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大人,孩子们哄然大笑,笑嘻嘻地唱道:“男人抱抱,明日上轿;男人亲亲,明日添丁……” 被顽皮的孩子们大胆无忌的言辞臊红了脸的啸月一掌推开罗宏擎,骂道:“该死的臭小表,敢取笑我?看我去告诉你家爹娘,准打得你们开花!” 可孩子们还在用手比划着脸羞她。“啸月姊姊羞羞,相公抱,上花轿……” “闭嘴,他不是我的相公!”啸月捡起地上的落花断枝就往那些孩子撒去,孩子们笑着叫着往城内跑去,气得她想追赶。 罗宏擎一把拉住她。“跟孩子们干嘛这么认真?” 看他脸上带着笑容,语气也很温和,啸月更加红了脸。“罗大哥,他们是乱说的,你可不要生气。” 看着她娇羞中更显美丽动人的面容,罗宏擎胸口热热的,很想走近她…… 可是他不能,只能淡淡地问:“我生什么气?倒是妳,怎么挂到树上去了?” 提起这话,啸月噘起了嘴。“还不是那些女人,她们要花,我好心帮她们爬树摘花,弄得我腰酸背痛腿抽筋的,可她们倒好,拿到花就跑了,害我一不留神就滑下了树干。” 这时五儿跟随在黄茳、陈生身边过来了,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今天中午,啸月带她来这里看刺桐花,遇到城里的几个大姑娘小媳妇,她们正在为树高枝长,没法摘到完整的花朵烦恼着。 于是啸月自告奋勇地爬上树帮大家摘花。 嘻笑玩闹中,女人们为了赶在花叶新鲜、汁液丰盛时压汁,在得到自己渴望的花朵后都相继匆忙走了,完全忘记了替她们辛苦忙碌的啸月,而在树上忙碌的啸月和只顾着从地上捡花朵的五儿也没在意。 直到女人们的喊声渐弱,啸月往树下一看,才发现只剩下一群吵吵嚷嚷的孩子和五儿。于是她坐在树桠上想歇口气,谁知竟滑下了树橙,还好她反应快,立即抓住身边的另一截树枝,才没有当场摔落下来,可也把树下的五儿和孩子们吓得不轻。 惊慌失措中,大家叫喊起来,五儿忙去找人帮忙,遇到了罗宏擎。 听了五儿的解释,想想刚才亲眼看到她吊在树枝上的险状,罗宏擎严肃地对她说:“秦姑娘,妳得收敛脾气,不可总是如此莽撞!” 他的关心并没得到感激,啸月闷闷不乐地要求他。“罗大哥,你可不可以不要一见面就教训人?可不可以像以前一样喊我名字,不要再喊我秦姑娘?” “不可以!” 就这么一句简单的回答,让啸月顿时瞪圆了眼睛。 “为什么不可以?”她追着已经转身往树林外走去的罗宏擎质问。 “因为那样不合礼数!” “什么不合礼数?是你教训我不合礼数?还是喊我『秦姑娘』不合礼数?”啸月装傻地问。 明白她是明知故问,罗宏擎还是停住脚步纠正她。“是因为妳爬树的行为不符合女子的行为礼数,我直呼姑娘的名讳不符合道德礼数。” 听了他的话,啸月的嘴又噘起了。“罗大哥,你怎么又变回原来的那个老古板了?你不是说要为我改变的吗?” 听她拿他以前说过的话堵他的口,罗宏擎哭笑不得。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于是他转头往大桥走去。 “等等我!”啸月赶紧追上去拉着他。 “罗大哥,我好几天都没见你了,在戒然居也找不到你,你都不想见我吗?” “找我干嘛?”罗宏擎心存希望地问。 “听说水关又来了好多新式战船,带我去看看,好不好?”啸月嘻笑着说:“有人见过,说那种船会变戏法,浪大时就分开变成两艘,很好玩!” 罗宏擎皱起了眉头,他希望她这么急切地找他,这么紧地缠着他不只是因为可以到水门水关看军船、找好玩的事。 第2页 可她的神态却让他知道她就是这样想的,这让他十分懊恼。如果今后能与她见面只是因为他能让她“好玩”的话,那比见不到她还要让他难过。 于是他不再回答她,拨开她的手转身上了桥。 “罗大哥——”啸月正欲追赶他,却被陈生挡住了。 “既然妳不想嫁给大人,就不要再缠着大人!” “我……”啸月被他的粗声粗气呛住,气恼地说:“可是、可是罗大哥是我的大哥,也是我的朋友。” “大哥?”陈生毫不客气地揶揄道:“姑娘的大哥是秦老板,不是我们大人。至于朋友?哼,大人从来不和女人交朋友!” 说完,他转身追着罗宏擎走了。 啸月看着他们的背影,茫然地站在原地。 她想喊他,可是声音却卡在喉咙出不来。身后娇艳的花朵也无法掩饰她的失意和阴郁。这还是第一次,罗大哥不理她而径自离去了。 “秦姑娘不必多想,大人还有事要忙,实在无法陪伴妳。”落在最后的黄茳走到她身边对她说。 啸月情绪低沉地问:“黄大哥,罗大哥不要我做他的朋友了吗?” “那也不是。”黄茳摇头。“可是姑娘见过有哪个男人跟女人做朋友的吗?” 说完这话,他也掉头追赶已经走远的罗宏擎去了。 “他是什么意思?”啸月困惑地看着五儿。 “黄大哥的意思就是罗大人是男人,男人是不跟女人做朋友的,所以罗大人就不是姑娘的朋友。”五儿实话实说,可是却刺伤了啸月的心。 她想起数月前,当他退亲后也对她说过这句话,那时,他也是将她关在他的门外。“那么说,罗大哥是真的不想跟我做朋友?!” 为人单纯的五儿点头道:“我觉得是。这几天我们在戒然居和市舶司都找不到大人,奴婢觉得大人恐怕不是不在,而是故意躲着姑娘呢!” “会吗?”她的话提醒了啸月。 她一想果真如此,最近几天她每日去戒然居找罗大哥,不是被告知他正忙于公务,就是带兵训练去了,有时则什么都问不到。每次都是兴冲冲的去,垂头丧气回来。算起来,她已经有三四天没跟他见面了。 噢,难道是罗大哥嫌我烦,不想理我,故意躲避我? 想到这个可能,她觉得好生气,也好想哭! 可是,如果他真的不想理她,她又有什么理由去责怪他呢? 当初他要娶她,对她好的时候,是她不要他,坚决将他推离自己的,如今他真的离开了,她为什么又觉得浑身不对劲,有一种被人忽视的冷落感呢? 她不懂,却清楚地感觉到罗大哥正渐渐地疏远她,这让她心里很痛很痛! “为什么会这样?”她无神地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苦恼着要怎么样才能让罗大哥像以前那样对待她,不要离开她? 而就在她苦恼时,已经走下石笋桥的罗宏擎也正站在桥头下回望着她。 “大人此刻不能回去,否则这几日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黄茳看出他想往回走,立即开口阻止他。 罗宏擎停住,无声地叹了口气。视线依依不舍地从对岸刺桐树前的身影转向黄茳。“把地图给我,你去护送她回家吧,这里是城外,不安全。” 黄茳应声将手中的地图交给他,然后上桥往回走去。 看着罗宏擎纠结的眉心,陈生自然懂得他的心思,但还是对他如此痴迷感到难解。 “大人,有那么多女人喜欢你,可你从来不看人家一眼,为何偏偏喜欢这个不开窍又黏人的傻姑娘呢?那不是自找苦吃吗?” “为什么?”罗宏擎再次看向对岸的俏丽身影,阴郁地说:“但愿我知道!”说完迈开大步往城门走去。 是的,他确实不知道,他弄不懂自己为什么就是忘不了秦啸月? 虽然已退亲三个多月了,可因为秦家的不接受和啸月坚持要跟他“做朋友”,并总缠着他,让他想忘记她的决心日渐动摇。 每日看着她在眼前活蹦乱跳,开心玩耍,却必须时时提醒自己与她保持距离,这对他来说是越来越困难的事。 她无礼的纠缠,恼人的直率,毫无淑女样的言行,特别是她对他的感情始终不当回事的麻木态度让他恼怒万分,却丝毫改变不了他对她的喜爱。她没有传统标准的女子之德,没有小鸟依人的甜美温柔,可是她却能带给他快乐,她的活力、勇气和对一切事物的好奇心无不吸引着他。 她红润的双唇和倔强的下巴,脸上的每条纹路都富有个性,她身上具有着他无法抵御的魔力,所以,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冷落她、忘记她。相反的,只要她出现在他身边,他的眼睛就离不开她。 她是他这一生中最大的挑战,而迫使自己离开她、忘记她,是他对自己做过的最严酷的惩罚! 他无法狠不下心来不理她,他怕伤害她,怕看到她不快乐。可是由着她如此不明不白地“做朋友”的话,他也不能接受,因为他没法仅仅将她看作是朋友! 见他面色不佳,陈生不再多说,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进临漳门,来到刺桐港。 “大人,那是秦大当家!”突然,陈生指着前方说。 罗宏擎定睛一看,果真见前头不远处,秦啸阳正站在一间木棚前跟人说话。 几乎同时,秦啸阳回头也看见了他们,立即向这边走来。 “大哥,还在忙吗?”罗宏擎首先上前问候。 “不忙,只是例行检查一下工棚。”秦啸阳说着,看看他身后又问:“你这是出城去啊?怎么没见黄茳?” 罗宏擎淡笑。“大哥好仔细。我让他送令妹回家了。” “啸月?”啸阳眉头一挑。“她又去缠着你啦?” “没有,不是那样的。”罗宏擎急忙摆摆手,将他们在城外石笋桥畔刺桐林里遇见啸月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下。 “啸月这丫头实在是胆子太大。”秦啸阳微微摇头说:“幸好遇见了你,不然她恐怕又摔伤了。” 罗宏擎微笑不语。 秦啸阳知道他的心事,提醒道:“你还得再耐心等等,照我们说好的做准没错。你嫂子说的对,啸月根本搞不清自己的感情,她不愿嫁人只是因为害怕失去自由。 如今她以为婚约解除了,没人可以约束她了,心里正快乐着,如果你依然处处迁就、宠溺她,那她自然不会去伤脑筋想别的。所以你得狠下心不理她,三两个月后,她准受不了,那时她自然会明白老弟对她的意义。” “噗哧!”站在罗宏擎身后的陈生发出笑声。 “陈生笑什么?”秦啸阳追问。 陈生看了主子一眼,毫不掩饰地说:“秦老板果真了解我家大人和秦姑娘。可是要我家大人狠心对待秦姑娘是断断不可能的。自打您跟我家大人说好这招『欲擒故纵』之策后,才不过三日,依小的看,令妹没事,大人倒是快熬不住了。” “陈生,你瞎说!”罗宏擎低声斥责他。 陈生立即辩解:“小的可是一点都没有胡说。这三日,要不是小的们拦着,大人真的能守住不见秦姑娘吗?不说别的,就光是每次一听到秦姑娘的声音,大人就坐不安稳了。” 他的话,让罗宏擎无言以对,因为那是事实。 秦啸阳笑了。“这样也好,也教罗老弟明白,秦罗这门亲是你今生今世都退不了的!” 罗宏擎和陈生也随他一起笑了起来,只不过,罗宏擎的笑容略带苦涩。 他不知道这个“欲擒故纵”的计策最终能否奏效,但目前,他充满了期待。 第3页 三天来,他竭力避开与她见面,可是他好想念她,想得心痛。特别是听到她到戒然居找他、在市舶司门口等他,却每次都失望离去时,他很不忍。 陈生说的对,如果不是有他和黄茳拦着,他真会去见她! 如今,他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对待她。越不见她,就越想念她,越离开她,对她的爱就越强烈。这爱让他一向冷静坚定的心变得躁动易感,也变软了。 他不得不承认,秦啸月让他认识了自己,让他对自己以往二十几年的生活感到厌倦。 她是一个各方面都与他曾经预想过的娘子完全相反的女人,可是她却带给了他全新的感受,填补了他生活中的空缺,让他明白生活除了刻板的礼教外,还有丰富多彩的另一面。 由于这个认知,他决定不放弃她,他要努力赢得她的爱。也因为如此,他听从了秦啸阳夫妇的建议,对啸月采用了这冷酷的“欲擒故纵”法。 朋友?想到她给他们的关系下的定义,他绝望得想申吟。她那聪明的脑子为何对男女情事的反应如此迟钝呢? 与他的沮丧相反,奉命护送啸月回家的黄茳倒是有意外的收获。 当秦啸月看到他走来时,开口就问:“黄大哥,要怎么样才能让罗大哥恢复原来的样子呢?” 黄茳初闻此言时一愣,但随即心喜,看来秦老板的计策有点见效了,这不开窍的姑娘有希望被点醒啰! 他立刻故作无辜地说:“姑娘此话黄某不懂。” 啸月嘟囔道:“我要罗大哥像以前那样陪我说话、陪我玩,带我去看军船……总之,要像以前那样对我好!” “在下觉得大人现在对姑娘的态度跟以前是一样的啊。” “不,不一样!”啸月站起来激烈地反对。“罗大哥以前对我好,可是现在变了。以前,他不会让我连着几天空等在戒然居里不见我!不会见了面话都没说完,就不声不响地走掉!” “哦,原来姑娘说的是这个啊!”黄茳故作明白状。“姑娘错怪大人了。” “错怪?”啸月好奇地问,脚步不由自主地随着他往城里走去。“你说,我如何错怪他了?” 黄茳陪着她往回走。“姑娘难道忘记了,大人是朝廷派到泉州提举大人,每日要操心的事情可不少。很快钦差大臣要来,接着是各国的贡使团要到,那都是大人不敢懈怠的职责,怎能时时陪着姑娘呢?” “他以前也很忙,要训练、要巡海、要理事,可那时他都能陪我,也叫我的名字,为何如今面都不见,连称呼都生疏了呢?”说着,啸月的眼睛红了。 “姑娘又错了。”见她委屈,黄茳不忍逗弄她,便直言相告。“以前大人与姑娘是未婚夫妻,大人自然可以直呼姑娘名讳,可以不忌讳他人目光与姑娘来往。如今大人与姑娘婚约已解,与姑娘只是普通小民与官吏、女人与男人的关系,大人本是守礼忠信之人,自然须谨守分寸,不敢越雷池半步。是以姑娘觉得是大人怠慢、疏远了姑娘,其实不然,是姑娘逼迫大人如此的!” “是我逼迫的?”啸月震惊。 “当然。”既已如此,黄茳决定把话说透。“姑娘忘了,当初是姑娘逼迫大人退亲,又以逃婚相抗,甚至为此还身陷险境?” “不……”啸月觉得他说的不对,可那又是事实,因此她无力辩解。 黄茳继续说:“那时,大人为救姑娘,拼了命在海上追击倭贼,还生生受了那厮一刀……小的跟妳说实话,大人将姑娘逃婚遭遇此劫的罪名全扛到了肩上!为了让姑娘高兴,大人成全姑娘,把亲退了。如今姑娘又因何责难大人呢?如此这般,姑娘到底要大人怎么做?” “到底要他怎么做?”啸月重复着,好耳熟的询问! 那是她得知退亲一事后,第一次去戒然居好不容易见到罗大哥时,他问过她的话。那时,她还不明白这话的含义,如今,她似乎明白了。 他退亲是因为她的要求,他不见她是因为他已经退了亲,他跟她之间没有了关系,所以他不想理她,不想陪她了! 她的心情突然变得好沉重,只是默默地走着,再也无心问其他事了。 才进秦氏大宅的门厅,黄茳就看见陈生站在门边。 “阿生,你怎么在这里?大人呢?”黄茳问他。 陈生指指院内。“在书房跟秦老爷和秦大当家的谈事呢。” 听到罗宏擎也在,啸月忘了心头的烦恼,本能地往书房跑去。 推门进去,果真看到他正跟爹爹和哥哥围坐在桌边,桌子上是那张她十分熟悉的大海图。 见她进来,三颗头颅不约而同地转向她,可只有爹爹笑咪咪地看着她。 “月儿,有事吗?”秦大刚和蔼地问。 “没、没事……”看到罗宏擎像哥哥那样,只看了她一眼就低头看海图去了,啸月既失望又觉得很没趣。再想起黄茳说的话,心情更加消沉。 “我、我回房了。”她黯然说着,退出了书房。 在她身后,三个男人颇有深意地互相看了一眼。 秦大刚对罗宏擎说:“贤婿看到了,你也把我的女儿害苦啰,日后得善待她!” 罗宏擎在秦啸阳的笑声中连连点头。他的退亲之说,现在除了迷糊的啸月,所有人都知道不成立。 啸月绕过传来孩子们嬉戏玩耍声的花园,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进了屋,坐在妆台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反复地想:自己跟罗大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曾经那么快乐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呢?难道男人真的不能跟女人做朋友吗?难道不嫁给他,他就要这样冷淡她、疏远她吗? “妳说,是妳让罗大哥讨厌了吗?”她间镜子里的自己。 “是的,就是妳每天去缠着他,让他腻烦了。”她回答着自己。 “那么,既然他不喜欢我去找他,不喜欢跟我做朋友,那我就不再去找他,也不要跟他做朋友!”她赌气地说。 “正是,他都不稀罕妳,妳何必在乎他?”镜子里的她说。 “是的,我秦啸月从不求人,既然他不想见我,那我也不想见他!” “没错,秦啸月就该有点骨气,他不见妳,妳也不见他!看他怎么样?” “对,他三天不见我,我也三天不见他!”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用力点头。“我要做个有骨气的女人,没有罗大哥,我照样可以开开心心地玩!” 她提振精神鼓励自己,感觉到失落的信心和勇气又重新回到了身上。 她站起来,昂首挺胸,神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绝对不会再去找他!” “姑娘真的不再去找大人吗?”站在门口的五儿插言。 “是的,我不去!”啸月依然神气。“让他也尝尝受冷落的滋味!” “那就看不到新来的那种叫『连环船』的新战船,也看不到水师在水关列阵训练啰。”五儿凉凉地提醒她。 听到她的话,啸月有点犹豫了,可是一想到自己刚刚才发出的豪言壮语,又不得不挺直腰杆洒月兑地说:“不看了,反正那些船也没什么好玩的!” 听她说得那么铿锵有力,五儿虽很怀疑,但也愿意相信她真的要改弦易辙了。 丙真,第二天,啸月不再到戒然居去找罗宏擎,甚至也不去向哥哥打听关于他的事。她哪儿都没去,就乖乖地待在家里,陪着小侄儿们玩耍。 “嘿,我们家啸月怎么变了?”晚饭后,看到突然变得很安静的妹妹,又听说她一整天都没出门,秦啸阳惊奇地问妻子。 第4页 秀云看看在厢房内陪儿女们玩的啸月,回道:“没错,我也觉得今天啸月妹妹怪怪的,而且连一次都没有提过罗大人。” “真的?她也没找我打听罗老弟呢!那是不是说我们的计谋快成功了?”秦啸阳期待地间,他很希望他的义弟能早日结束感情的煎熬。 “那可说不定,别去问她,耐心等着,这事急不得。” “对对,欲速则不达。”秦啸阳连连点头,赞同妻子的说法。 就在这夫妻俩窃窃私语时,厢房里的啸月也是“人在曹营心在汉”,整颗心早飞到大宅外,去了戒然居、市舶司了。 罗大哥不见我去找他,会不会感到好奇?他会不会也像我急着见他那样急着打探我的消息?她怀里抱着乖巧的侄女意儿,心里琢磨着。 她今天是故意不出门的,为的就是要避开可能会在路上遇见他的机会,她要彻底地让他见不到她,这样才能起到“报复”的作用。 可是她转念一想: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自己没有去找他,也根本就不在乎是否能见得到她!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就整个人泄了气。 “该死的罗大哥,闷葫芦冷性子的臭男人!”她暗自诅咒着,忿忿不平地替自己叫屈,为什么他可以说翻脸就翻脸,要娶她的时候对她那么好,不娶她了就可以立刻对她不理不睬,而她反而对他越来越放不开了呢?! “小……姑,不生气……” 就在她又气又委屈时,一双热乎乎的小手拍在她的面颊上。 她低头一看,原来安静地坐在她腿上的意儿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用那双好奇的黑眼睛看着她。 她展开双臂将可爱的小侄女抱紧,笑着说:“不生气,意儿说得对,小泵不生气,跟那些臭男人生气是自找没趣!” “臭男人……没趣!”意儿模仿着她的声音格格地笑,可笑声没完,就被一双大手给抱走了。 “什么『臭男人』?妳可不许给我的宝贝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秦啸阳接过女儿教训地。 啸月毫不示弱地顶撞他。 “就是,你们这种闷葫芦冷性子的男人就是臭男人!没人稀罕!” 秦啸阳不理睬她的话,他把女儿抱举到空中,逗得意儿开心大笑,房间那头的如儿看到了,立刻爬起来走到爹爹身前,抓着他的衣襬叫喊着也要“抱高高”。 听到笑声,秀云也进来加入了他们的嬉戏。 看着哥哥跟他的妻子儿女们在一起,玩着没大没小的游戏却十分开心的样子,啸月心里很迷惑。以前哥哥从来不曾这样笑闹过,可是如今全变了。 再看哥哥注视嫂子的温柔目光,看他与孩子们玩耍时的快乐笑容,她再也难将哥哥归类于“闷葫芦冷性子的男人”了! 难道是因为孩子把他的性子改变了吗? 看着兄嫂与孩子们其乐融融的样子,她的心里充满了说不清的愁绪。 那么罗大哥呢?他的冷是和哥哥一样的吗?那么他的冷性子又得靠什么来改变呢?难道等他娶妻生子后,也会像哥哥这样完全改变吗? 此刻,她羡慕起了那个将来能得到罗大哥温柔的目光、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 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在想到那个不知是谁的女人时,心里会有一种心爱的东西被人夺走、损坏的疼痛感。 “那女人会是谁呢?”她想着,慢慢往门口走去。 此刻,院子里已经被黑幕笼罩,浓浓的夜色让她的心更加混沌不明。 第二章 在极不稳定又十分阴郁的心情中,啸月又熬过了两天。 整整三日,她没有出过门,没有提过罗宏擎的名字,甚至当爹娘兄嫂似乎是无意间提到他时,她也三缄其口,什么都不说,好象那个人跟她没关系。 可是她的心却在期待和忍耐中被越来越多的气憋得鼓鼓的,身上每一条“恨”的神经都被绷得紧紧的。 她气罗宏擎的无情无义,三日不见,他不仅没来看看她,就连问候的口信都没有!她恨自己明明发誓要报复他的,可结果却报复了自己,让自己受了三日的罪! 整整三日,她没有一刻不想他,就是睡着了,梦里也是他! 可那死没良心的臭男人,居然可以将她忘记得干干净净的,仿佛她从来没有跟他定过亲,从来没有跟他有过牵扯,从来没有帮助过他,从来不认识他似的! 所有的气、怨、恼、恨都在心底众积着、沸腾着,就像咆哮于火山下的炙热岩浆,只要找到火山口,必将迸发而出,带着摧毁一切的雷霆万钧之力! 其实,她错怪了罗宏擎。 就在她将自己关了三日,气怒交加的时候,戒然居内的他同样不好过。 最初发现啸月没来戒然居时,他有一丝诧异和不安,幸好晚上秦大哥捎来信,告诉他啸月的异常,要他耐心,静观其变。于是他心虽忐忑,但还能安然自处。 可是以后两日仍不见她出现,他的不安加遽了,他想去看她,或者去找秦啸阳打听,偏偏随之而来的公事让他分身乏术,也更无暇去想其他事了。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啸月的倩影才会紧紧地纠缠着他的心扉。 ***独家制作***bbs.*** 三月的泉州,花好景美。 今日,朝廷钦差大臣,主管各地市舶司的中使提督杨邕大人莅临,整个刺桐港显得十分热闹,数日前官府就在码头打起了迎接远客的巨大幌子,新漆的锚桩、木栅在阳光下闪着红艳艳的光。 上午从广州来的巨大官船靠了岸,城里的百姓也来肋阵迎接,想看看皇帝派来的钦差究竟长什么样子。 可惜,迎接的人们等了又等,大船终于落下了踏板,可是从船上下来的只是几个健壮的士兵,并没有看到穿补子的大官。 后来才知,贵客早已换了小型军船,走晋江、过水关直达市舶司了。 三日不出门的啸月自然对这些事毫无所知,就算知道也无心关心,因为她全副心神都被对她不理不睬的罗宏擎占据了。 她无法再坚持,也无法再忍受。今天她无论如何得去戒然居,去见那个该死的礁石男人,绝不让他再把自己冷冻起来! 她要找他问个明白,他到底还要不要她这个朋友?如果要,就得好好地对待她,像过去那样!如果不要—— 如果不要? 她犹豫了,但只是片刻后,她立即决定,不,他不能不要她这个朋友,因为她帮助他查出海盗的秘洞,还帮他抓过贼人,还有,她也曾经做过他的未婚妻,所以,她与他这一生都有了扯不断的联系,他不能说不理她就不理他,不能! 门外美丽的景色相宜人的阳光丝毫没有带给她任何欣喜,她带着一股怒气直奔戒然居。 也许是她脸上那股“挡我者亡”的气势吓着了守门的卫士,那年轻人只是看了她一眼,就急忙给她让道了。 她也毫不客气地冲了进去。 紧随其后的五儿对守卫笑了笑,算是为主子的无礼道了个歉。 可冲进院内的啸月却在石山边猛地停住了脚,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气都被憋在了喉咙口,只能双眼死盯着前方。 那里,有个身材纤细高挑,五官无可挑剔的漂亮女子正站在台阶上笑吟吟地说笑着,而陪她说笑的人,正是那个让啸月气了三日、恨了三日的罗宏擎! 可是里面的人显然并没有发现她的到来,因为他们的笑声依旧。 “……喔,宏擎哥,你真的确定吗?”那个看起来年纪不过二十上下的女子笑着对罗宏擎说。 第5页 “没错。”罗宏擎也看着她笑。 啸月觉得他从来没有对自己这样笑过,而且他注视自己的目光也从来没有像现在那样温柔过。 和自己在一起,他要不就是冷冰冰地训斥她“胡闹”,要不就是凶巴巴地警告她“要守礼数”。可是看看眼前这女子,露着白牙傻笑,站立的样子也毫不文雅,他不仅能够忍受,居然还那么快乐地跟着她笑、那么温柔地看着她? 这实在是太、太、太过分了! “呵呵,我真想看看……”里面那女人的笑声再次刺穿她的耳膜。 她忘记了所有的事情,攥着拳头只恨手中没有一把弹弓,否则,她要用锐利的石头狠狠地教训那个胆敢如此放荡的对着她的罗大哥媚笑的女人,更要打烂那张总是严厉冷漠地对着她,此刻却笑得无比灿烂的臭脸! 可惜,除了将手指捏得生痛,她别无办法! 哼,我就不信! 愤怒中,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山下的碎石,用力往罗宏擎打去,可是在石头出手的剎那间,她改变了目标。 “哎哟!” 一声惊呼从笑得正欢的女子口中逸出。她抱着肚子弯下了腰。 “杨姑娘!”罗宏擎关切的声音还没停,又是一块石头飞来,这次毫不含糊地打在了他的背部,那疼痛让他确信出手的人没有丝毫留情。 “啸月?!”他刚转身看到她,她已经携着一身怒气,风一般地扑了过来,根本没容他做出反应,就冲着他一阵狂风暴雨般的乱拳相加,那每一拳都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他身上。 “啸月,住手!” 因为怕伤到她,他不敢用武力制止她,可是当他想象以前在天妃宫小树林里那样抓住她的双手,控制住她的反抗时,又发现很难做到,因为这次她的拳头下得又快又重,闪避他的水准也强过从前。 他只能委婉地要求她。“啸月?先停下,可以吗?” 此刻的啸月早已失去了理智,众积心底的岩浆在奔涌咆哮多日后,终于找到了出口,沸腾的火山爆发了。 她根本听不到他的呼喊,听不到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她只是觉得自己被背叛、被遗弃了,此刻的她只想把心底的怒气发泄出来,让眼前的人承受像她一样的痛苦! 面对眼神凌厉、神态绝然的啸月,罗宏擎第一次感到心惊。 知道阻止她只会让她更生气,他不再拦阻她,而是直挺挺地站在她面前承受她的拳头,希望等她发泄过后能平静下来。 可是啸月丝毫没有平静的迹象,她的拳头仍毫不迟疑地击打在他身上。 “黄茳,陈生,她疯了,你们还不去把她拉开?” 那女人的叫声刺激了啸月迷乱的神经,她突然转身,冲着那女人就踢出一脚。 没有防备的女人惊叫着往后跌倒,幸好黄茳及时扶住了她。 “哦,这只母老虎!”女子惊叫,可是却换来啸月的又一记飞拳。 不过这次她的拳头被罗宏擎拦住了。 “大人,让我点了她的昏睡穴吧。”陈生说,这话让啸月的反抗更加激烈。 “你敢?!”她怒瞪陈生,开口说出了进院后的第一句话。 趁她分神对付杨姑娘时已抱住她的罗宏擎知道那样只会让事情更糟,急忙说:“不,谁都不许碰她!” 他的话让啸月的动作顿了顿。 他赶紧利用这机会对她说:“杨姑娘是客,妳不可以那样对待客人!” 他原以为说明杨姑娘的身分,她就能平静了,不料却是火上加油。 “客?哼,她来就是客,还得你亲自陪着;我来就是无影人,得受不理不睬的对待?”啸月嘶吼,虽然乱打一通,出了不少气,但她的语气中仍充满了火药味。 她愈想,心里的不平愈加深刻,可是被搂住的身子难有所作为。 “走开,照顾你的客人去!”她用双肘猛击着禁锢她的罗宏擎,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的话里含着浓浓的酸味。 罗宏擎被她猛地一拐,不由放松了对她的箝制。啸月趁机向前倾,弯下腰捡起刚才的凶器往已经远离她的杨姑娘扔去。 不过这次她没能打中目标,石头落在了地上。 “哦,她好凶!”那女子慌张地跳下石阶,站到黄茳身后。 啸月也不说话,只是用力挣扎着想寻找另一块石头。 眼见阻止不了她,罗宏擎只好对两个随从说:“你们照顾杨姑娘。”然后他不管啸月如何反抗,硬是将她抱进了房内。 因为她一直不停地扭动身子反抗他,罗宏擎根本不敢放开她,也无法让她安稳地坐下,只好抱着她一起坐在椅子上。 双手贴在身侧被他紧紧地抱住,啸月除了呼呼喘气外,只能瞪着那双充满怒气的眼睛看着他。她希望目光能变成锐利的刀子,将他凌迟处死! 罗宏擎冷静地与她对视。 从她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愤怒、伤心和迷惘。想到她刚才说的话,他对她的怒气来由已经有所了解,不由心中一喜,但他还不能太高兴,他得旁敲侧击,让她真的明白自己的心。 “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罗宏擎放开困住她的一只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头发。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没有感情的起伏,却给啸月一种很特殊的感觉,仿佛那是一块烙铁熨在她心上,将她心头的皱褶一下子全熨平了。 而他的动作更是带着令她酥软的亲切感。像很久前的那个夜晚,在水关的守卫房内,他替她拂开额前散发时一样,当他的手碰触到她的额头时,她的脸上、身上都窜过一股股滚烫的热流,然后所有的热流集中成活滔热浪,涌入她的心,让她的心发烫。 为什么会这样? 她迷茫地看着他,可是从他黑暗幽深的眼眸里,她无法看出答案。 罗宏擎同样望着她美丽晶莹的瞳仁,那是两泓深不见底的深潭,明知一旦陷入将永无回头之路,可他却愿意放任自己沉醉其中。 看着她眼眸深处的自己,罗宏擎神驰意荡,他对她的爱就像此刻倒映在她眼底的影子那般清晰,他渴望自己能永远停驻在那里,渴望永远这样靠近她、拥抱她,不再与她分开! “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他再次问,嗓音更加低沉。 啸月张嘴,想象刚才那样怒斥他的背叛和疏离。可是他这样抱着她、看着她,让她的脑子更加迷糊,而她的怒气在他的轻言细语中也无法再凝聚起足够的火力。 “你不理我。”她喃喃地说。 听出她的火气已经没有那么大了,罗宏擎稍稍放了心。今天他可是领教到了她的醋劲,虽然窃喜,但也有点担心,如果让她误解了自己,那她这火山似的脾气不仅会伤害到杨姑娘,也会伤害她自己! 想到这,他小心地理顺她的头发,解释道:“妳看见的,我很忙……” “你忙?没错,你好忙!”他的话将啸月的怒气再次激起。她打断他的话,猛地直起身子,想从他腿上跳下来,可是被他迅速搂抱住,她只挣月兑出两只胳膊。 她只得用力推他。 “哼,我知道你忙着陪你那个『羊』姑娘、『猪』姑娘的,你去忙,我不耽搁你罗大人的时间!” 可是罗宏擎不放手,将她更紧地抱住。她无礼的话语提醒了他,要想永远拥抱她,就得先驯服她。于是他耐着性子说:“啸月,妳讲不讲理?” 听到他喊她的名字,她本该高兴,可是此刻她被妒意冲昏了头脑,哪顾得了其他?于是她任性地摇头。“我不讲理,你的那些姑娘讲理,你去跟她们讲去!” 第6页 “啸月!”罗宏擎提高了嗓音。爱她并不意味着可以纵容她的蛮横无理,于是他严厉地制止她。 他突然改变的语气和脸色并没有吓着啸月,反而刺激了她。 她一掌打在他肩上。“你这个说谎的骗子,我为什么要跟你讲理?” “我什么时候骗过妳?”罗宏擎可不愿承担这样的罪名。 “天天在骗!”她一件一件的指控他。 “你说你不跟女人做朋友,可是那个猪呀、羊啊的女人就是你的朋友!你说你忙,所以我每日来这里你都不理我,可是却有时间跟她说说笑笑、玩得自在!你说你会好好对我,可是你根本就没有!你见到我不是教训就是冷脸……” 她说一句,揍他一拳,眼睛也越说越红,心里的委屈也越说越甚。 气恼中,她又觉得自己好可怜,被他冷落、被他轻视。还以为三天不见他,他会有点想她,没想到却在这里陪女人说笑! 自己简直就是跑到这里来自讨没趣,她秦啸月何时落到了如此可悲的地步? 伤心失望间,她用力挣扎。“放开我,算我傻,以后我再也不来找你了!” 她在猛然间爆发出来的力量很大,但罗宏擎还是把她稳稳地控制在怀里。 “妳先不要闹,听我说……” “不听!你只会骗人!”挣月兑不了,啸月冷冷地瞅着他。 她的眼神和始终桀惊不驯的样子终于惹火了罗宏擎。由于爱她,他一再忍让,可是今天他很忙,外面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处理。 他刚迎接来的、既是他的恩师也是他顶头上司的杨大人还在来远行馆等着他的拜见;他得去巡查,为数日后即将到来的各国贡使做准备,还有训练、巡海……很多事! 可她却一直跟他闹脾气,不肯安静听他说话,这让他失去了耐心。 他猛地站起身,将她很不温柔地放在椅子上,用更加冰冷的语气道:“妳什么都不听我说,那好,我听妳说!妳告诉我,妳是我什么人,为什么我只能对妳好,不能对杨姑娘好?” 他的话立刻起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啸月不闹了,而且脸色唰地变得苍白。 “我、我是你的朋友……”她下意识地回答。 “我告诉过妳,我不和女人做朋友!”他严厉地说着,低下头整理身上被扯乱的衣服。 他知道自己的话一定会让她难过,可为了让她冷静,也为了让她“懂规矩”,他不得不保持冷硬的态度,并不看她的脸,怕自己心软。 “杨姑娘是我的恩师杨大人之女。”他继续说:“今天杨大人做为朝廷钦差大臣,刚从京城来此,她是我的客人,不是我的朋友。妳像那样攻击我的客人,是无礼的,也是不被允许的,知道吗?” 啸月坐在那里如同泥塑人儿般,他像对待一个无知顽童似的训斥她,那毫无情感的言辞对她来说并不陌生,那就像他这样有身分地位的人会说的话,而不是她的罗大哥会说的话! 于是当他终于将目光转向她时,她垂下头避开了,因为他的眼神冷冽的让人心寒,她不再有兴趣跟他说话。 看着她的脸色,罗宏擎果真后侮了,可是他的个性一向果决冷傲,只是因为对啸月,他才变得优柔寡断起来,所以此刻他既然话已出口,就不想妥协。 “现在我得走了,妳先回家去,晚上我会去……” 不等他把话说完,啸月已经跳下椅子,往门口走去。 “啸月!”罗宏擎身子一晃挡在她前面。 她站住,抬头看着他,她无神的目光让罗宏擎心里一痛,忍不住举起手,用手背轻轻抚模她的面颊,想让它恢复红润光泽,可是被她一偏头,避过了。 他默然垂手。 这时门开了,黄茳站在门口说:“大人,该去拜见杨大人了。” 啸月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走出了门。来到大厅外的台阶上,看到那位杨姑娘正坐在台阶前的石凳上,身边是陈生和另外两个她没见过的卫兵。 见她出来,杨姑娘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啸月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中规中矩地将双手抱在腰侧,对她屈身行了个礼说:“杨姑娘恕罪,刚才是啸月无礼,多有得罪!” 她突然行此大礼,不仅让杨姑娘大感诧异,就连跟随她出来、站在台阶上的罗宏擎和其他人也为之惊叹不已。 杨姑娘急忙站起身,对她说:“秦妹妹不必介意,那不过是小事一桩。” 啸月低着头,再对她行礼道:“谢姐姐宽容之德,啸月告辞了。” 话说完,她直起身往院外走去,五儿急忙给大家行了个礼,跟随在她身后。 “大人,秦姑娘怎么啦?”黄茳不放心地问,就连陈生也带着关切的神情走了过来。 自从认识啸月以来,他们从来没见过她像这样文静礼貌,却又死气沉沉的样子,为此不免感到担心。 “没事,我们走吧。”同样心绪难安的罗宏擎挥手阻止他们再问,转身招呼着杨姑娘往前厅走去。 出了戒然居的门,啸月走得很慢,她的心情很乱,也很后悔自己的冲动。 正像嫂子说过的,她自小虽然顽皮,但乖巧懂事,讨人喜欢。可是她今天的表现像极了没有理性,没有教养的村野民妇,更像极了嘴尖心毒的妒妇! 罗宏擎说的话如同刀刻斧凿般划着她的心,想起那些字眼,她的心就如撕裂般地痛,她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话会带给她这样的痛苦? 罢走上鹊鸟桥,迎面来了两个头围黑巾,肩扛大麻袋的黑衣男人,啸月心想这准是要送货进市舶库去的脚夫。 鹊鸟桥桥头的正面是通往市舶司的大路,右侧是堆放货物的市舶库,左侧则是接待外宾的官驿“来远行馆”。于是她和五儿自然地往桥边站,给他们让路。 可是让啸月和五儿措手不及的是,那两个蒙面黑衣人走到她们身边时,忽然将肩上的麻袋拋下了桥,其中一人抓住了啸月,另一人则一掌打倒五儿。 啸月还没来得及喊,就被捂住了口鼻,被那两人合力拖抱下了石桥。 “救命哪!有坏蛋绑我家姑娘啦!”被吓呆了的五儿看到啸月被人抱走,顾不上爬起来就扯着嗓门大喊起来,可是此刻桥上根本没有行人。 到来远行馆拜见钦差大臣的罗宏擎刚走进大厅,就听到外面传来五儿惊恐万状的呼救声,他浑身一震,立刻冲出了行馆。 “大人,快、快救姑娘,那两个男人抱走了她!”五儿哭喊地指着桥下。 罗宏擎来不及说话,立刻从桥上跳了下去,黄茳、陈生自然也不慢,纷纷随他跃下石桥,落在护河堤上。 桥墩下早已没了人,潮湿泥泞的地上有很杂乱的脚印,还有两只装着破帆的麻袋和一根缆绳。 看来绳子是要用来绑人的,只因五儿的喊叫让他们只顾匆忙逃跑。 “快追,前头一定有船!”罗宏擎抓起那根绳子,率先沿着脚印往前奔去。 春季的河边,齐腰高的绿苇和不知名的茅草根柔叶茂,一蓬蓬地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但凭借他们的武功,前面的人哪里能跑得了?不过一会儿工夫,两个黑衣人已经出现在他们的视线。 “站住!”罗宏擎高喊。 可那两人只是死命地跑,看到后面的人越追越近,也许是知道无法得手了,他们只得将手里的“猎物”一扔,快速往前跑。 这时,一艘早已隐藏在弯道草丛里的小船出现接应他们,等他们一跳上去,小船立刻起帆逃离。 跑在最前头的罗宏擎见状,立即停住脚将手中的绳子打了个活套,用力拋向逃跑的小船。绳索准确地套住了桅杆,黄茳过来与他合力拉绳,想将船拦住。 第7页 船上的黑衣人也不慢,只见空中白光一闪,一把船斧由甲板上飞出,斩在套着绳子的桅杆上,绳子断了,被套住的船立刻调正方向顺流而去。 “他娘的!”陈生大骂,作势要往河里跳,却被罗宏擎一把拉住。 “算了,他们顺风,追不上!去泊船处,看有没有什么疑点。” 陈生黄茳立刻往刚才小船停泊的地方跑去,罗宏擎则奔到被扔在草丛里的啸月身边。茅草里,她正瞪着因受惊而睁得更大的眼睛看着他。 “妳怎样?”他扶起她,注意到她的面色青白,鼻子和嘴角都很红,那是被人粗暴按压的结果。 啸月虽然受了惊吓,但还记得不久前他才给过她的打击,于是她很不领情地将他推开。“谢谢大人,我没事。” 罗宏擎无暇在意她的神态,急切地问:“妳是否认出那两人?” 啸月摇摇头。“只露出眼睛,又那么突然,我哪认得出?” 她想站起来,可是脚一滑,她又跌回茅草上。 她冷淡的语气和惊惧的神色让罗宏擎心里很难受,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一把抱起她往堤上走去,啸月因无力反抗而顺着他。 这时,黄茳和陈生回来了。 “大人,那里没有遗留下任何东西,但从河泥看,船是涨潮前就停在那里了,看来他们等了不短的时间。”黄茳报告道。 罗宏擎看看远去的船帆,再看看怀里的啸月,沉思地说:“那麻袋里的帆布和那艘船都很普通,但是船桅有新斧痕,这就是线索,我们一定要找出那艘船!” 当他们走上石桥时,五儿也跌跌撞撞地奔来了,一看到大人怀里的啸月就哭着说:“姑娘,吓死我了!” 行馆内的杨姑娘和几个士兵也围拢过来。 看到杨姑娘,啸月挣扎着下地。 靶觉到她对自己的排斥,罗宏擎只好放下她。 “五儿,我们回家吧。”啸月拉着五儿。 “等等,让车送妳回去。”罗宏擎拉住她,此刻他无论如何都不放心让她独自回去,可是他得去追查这件事,因此他让黄茳用马车送她们回去。 把她抱上车后,他再次抓着她的手。“我希望能亲自送妳回去,可是我得趁早查出绑妳的是什么人,所以就让黄茳送妳回去,我晚上来看妳。” 啸月不说话,挣月兑了他的手,将脸扭到另一边。 罗宏擎无奈地叹息一声,跳下车,目送她离去。 到底是什么人要抓啸月? 他思考着,对已经站在他身边的杨姑娘说:“我现在得去查一件事,拜托姑娘跟恩师说一声,宏擎随后一定前去请罪!” “宏擎哥客气了,你去忙吧,爹爹不会责怪的。”杨姑娘通情达理地说。 罗宏擎颔首,再回头交代其他士兵保护好杨大人,他则往海卫所走去。 有人竟敢在市舶司门前偷袭啸月,这让他很不安。必须尽快找出那艘渔船和船主,否则时间长了,所有的线索都可能被破坏掉。 为了不惊动家人,马车到秦府门口时,啸月就让黄茳停了车。“黄大哥,就让我在这里下车吧,那些人绑架我也许只是一个误会,还是暂时不要惊动人的好。” 黄茳虽然不认为那是个误会,但觉得她暂不惊动人的建议是对的,于是他让她在大门口下了车,看着她进门后,才策马离去。 回到家,啸月避开了所有人,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交代五儿不可将被人绑架的事说给家人听后就筋疲力尽倒在床上。 在戒然居的大爆发和被人劫持的惊吓,加上罗宏擎的严厉话语,都让她备感疲惫和痛楚,不仅全身都酸痛,心更酸痛。 五儿为她送来水,让她清洗,再替她换了睡觉穿的单衣裤后,让她躺下。 午饭时,她因为很不舒服而没去吃。 就这样,她带着失意和后悔的心情,醒一阵、睡一阵,迷迷糊糊中就到了晚饭时分。可是她仍然没有胃口,更不想离开房间。 她的脑子里还在因为戒然居里发生的事而乱七八糟的,全身更是疼痛不已。可也说不清到底是心里痛,还是身上的皮肉更痛? 此刻,她没法去想更多的事,只是在烦乱的心情中希望大家让她安静,最好是能让她就这样死掉。 可是她无法安静,更不可能就这样死掉。 ***独家制作***bbs.*** “月儿,怎么啦?怎么一天都不吃饭呢?哪里不舒服吗?”晚饭后,秦夫人担忧地坐在床沿用手模模她的额头,似乎没什么异常,可是看她脸色却苍白不已。“不行,得找郎中来看看……” 啸月急忙拉住她。“娘别急,我没病,只是累了。” “累?妳做什么了?” “到处跑去玩也是会累的呀。”啸月理直气壮地回答。 “是啊,啸月妹妹就是玩累了。”门口传来秀云的声音。“娘,您不要担心,让她歇够了,再喝了这碗粥就会好的。” “不要,我不想吃。”看到嫂子端来的食物,啸月将被子盖在脸上。 “不行,妳若不吃不喝的,娘这就去让妳哥请郎中。”秦夫人威胁她,又对儿媳说:“秀云,把碗给我,我来喂她吃。”. “不要,我都这么大了,还要娘喂,那不笑死人吗?”啸月抗议。 可是她的抗议没奏效,秦夫人拉开她盖在头上的被子。“笑什么笑,儿女再大在爹娘眼里还是孩子!起来,妳乖乖听话,自己吃,娘就不喂妳!” 啸月知道拗不过娘,只好坐起来,接过嫂子手中的碗。 还好,嫂子煮的粥一向好吃,才吃几口,她就有了胃口。 看她吃得香,秦夫人这才放了心。 秀云说:“娘,啸月妹妹这里我会照顾着,您去歇息吧。” 秦夫人看看儿媳妇,满意地说:“好吧,反正月儿也喜欢妳,这里就让妳们说话去,娘还是去逗孙子们。” 第三章 等婆婆出了门,秀云在刚才娘坐过的地方坐下,看着啸月把那碗粥喝光。 “还要吗?我可是煮了不少呢。” 啸月摇头。“不要了,已经饱了。” 等五儿把碗取走,秀云用布巾为她擦拭手脸,突然抓着她的胳膊惊叫起来。“啸月,这里怎么了?” 啸月举手看,才发现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明显的抓痕,再往上看,胳膊上也有被捏压后的指印。她明白了,一定是那两个想抓她的坏蛋留下的。她隐约记得,当他们抱着她奔跑时,她的腿好几次都撞在石头上。 她坐起身,掀开被子,将裤腿撩起。果然腿上也有多处瘀伤,靠近臀部的地方还有较大一片黑青瘀伤,那是碰撞在桥墩上留下的。 秀云惊呼:“老天,怎么这么多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啸月轻描淡写地说,她还是不想让家人知道她差点儿被人绑架的事情,那样只会换来家人的穷紧张,对事情一点好处都没有。 “哦,妳怎么不小心点呢?看,都摔成乌骨鸡了!” “没事的,反正我是从小摔到大的。”她笑着安慰嫂子。 秀云不容她敷衍,再细查她身上的伤,并不安地问:“罗大人动手了吗?” “没有!他让我打,没还手!”啸月赶紧否认,她不能冤枉了罗大哥,虽然她还是很气他。“这些伤是我不小心摔跤摔的。” “真是摔跤摔的?”秀云对她的说法半信半疑,但见她说得认真,心想罗大人那么疼她,也不可能下得了手,也就信了。 “妳为什么对罗大人生气?” 啸月面色一变,滑下床头,想钻进被子里去,但被秀云阻止了。 第8页 “跟嫂子说实话。” “嫂子去问五儿吧,我可不想再说他!”啸月懒懒地回答着,闭上了眼睛。 “问过了,可她也说不清。”秀云扳过她的身子,点着她的鼻子说:“妳这下可真让人开了眼界,大姑娘居然会打人唷。” 嫂子的话让啸月原来苍白的脸霎时红了,她转头用胳膊盖在脸上。 “妳干嘛那么生气?打了罗大人也就算了,还连那位杨小姐也打?” 啸月先不想说,可是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实话。“罗大哥陪着她,他们笑得好开心,可我每次去那里都找不到人!” 秀云明白了,原来她是在吃醋!于是她笑了。 看到她的笑脸,啸月的脸黑了。“嫂子,见我失意妳很高兴吗?” “不,哦,是的,我是高兴……不许生气,不然我就不告诉妳为啥高兴。” 啸月果真不再噘嘴,张着大眼睛看着她,等她解释。 “妳生气是因为罗大哥陪着那个杨姑娘说笑,没理妳,是吗?” 啸月想否认,可那又是实情,于是她开不了口。 秀云见她沉默,便说:“妳不承认也没关系,不过现在,妳得先听我说。” 啸月坐直身子,曲起腿,把被子抱在胸前面对着嫂子。 秀云在她心目中一向有独特的地位。她钦佩嫂子的勇气和聪明,虽然大姊也是这样的女人,可是大姊出嫁时,她才六、七岁,跟大姊在一起的日子不多,倒是嫂子从她十岁出头嫁进来后,就一直对她很好,处处照顾她、陪伴她,所以对这位嫂子,她有特别深刻的感情,此刻听嫂子说得认真,她也不敢再使小性子了。 “罗大人喜欢妳、爱妳,这妳是知道的。” “他才不呢!”啸月抢白。 想到他一再冷落自己,今天还那么凶地对自己说话,啸月可不同意嫂子的话。 秀云对她摇摇头。“不许插嘴,等我说完!妳要说什么前,先仔细想想。” 啸月立即紧抿嘴唇,秀云才接着说:“如果当初不是妳逃婚,逼迫大人退了亲的话,此刻你们早已成亲,妳也早就住到戒然居去了。那么妳也不必成天为见不到大人生气,也不会每天跑去戒然居堵人……别插嘴!” 看到啸月又要张口,秀云立即阻止她。 “也别否认,妳就是为了堵住大人,才每日那么早就跑去的。” 回想一下,好象真的是那样,啸月无话可说了。 “当初,罗大人是剜着心退的亲,是为了成全妳才舍弃妳的。可妳不知感恩,硬要缠着他做朋友。妳这傻丫头,天下哪有女人像妳那样跟男人做朋友的?” 啸月不语,可心里却受了震动,迫使她不得不去思考以前没想过的问题。 当初听说他退亲时,她只考虑到自己自由了,确实没有想过他的感受。 坚持要跟他做朋友,也是因为不想离开他,而且爹娘哥哥没反对,最后罗宏擎不是也默认了吗? 似乎知道她的想法,秀云正色道:“爹娘和妳哥可没赞成过妳那荒唐的提议,只是因为妳刚经历了倭贼绑架的事,大家心疼妳,便由着妳,想等妳慢慢习惯后,自己离开罗大人。 可谁想妳缠着大人就不放,那样没名没份地纠缠在一起,妳不当回事,别人可是会说长道短的。再说像罗大人那样的斯文人,能这样不清不白地跟妳胡混吗?日子长了自然是要躲开妳,否则日后,妳如何再许配人家?” “我不要再许配人家!”啸月立即反对。 “不许配人家怎么行,女子大了都得出嫁,这是祖宗定的规矩,没人能违抗。况且,妳不嫁,人家罗大人也得娶妻啊!妳那么缠着他,将来罗夫人如何进门?” “罗夫人?!”啸月惊讶地问。 “当然,罗大人一表人才,文雅稳重,是男儿中的英雄,妳不愿嫁给他,可有的是女子愿意嫁给他呢!” 嫂子这话可戳到了啸月的痛处。她眼前闪过杨姑娘对着罗宏擎灿笑的情景,不由心里慌得紧。 “我不要他娶别的女人……”她茫然地说。 秀云立刻接口。 “他也不想娶别的女人。他一心一意要的是妳,可是妳不愿嫁给他,他总不能一辈子不娶妻吧?” 想到罗大哥会疼爱另外一个女人,啸月浓黑的眉毛全聚在了一起,她抓着被子的一角咬在牙间,仿佛克制着即将出口的尖叫似的。 秀云靠近她,将被子从她手里拉下来,轻轻提醒她。 “傻妹妹,妳难道不明白吗?妳今天在人家家里大发脾气,那是在吃醋!” 啸月红了脸,心虚地争辩。“我不是吃醋,只是气罗大哥不理我……” “妳那么在乎他理不理妳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他,我想见他!”啸月的回答毫不迟疑。 “那妳不是也喜欢秀廷吗?可是为什么妳从不在乎秀廷理不理妳,他不来看妳时,妳也不想他呢?” “这是因为……因为……”啸月混沌的脑子似乎透出了一丝光亮。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秦啸阳的声音。 “秀云,妳能出来一下吗?” “行。”秀云答应着,对啸月说:“妳哥回来了,我去去就来。” 看着房门在匆匆离去的嫂子身后关上,啸月靠在床头上回味着嫂子的话。 吃醋?我会吃醋吗? 她自问,旋即回答:不,我那不是吃醋!只是因为看到他跟杨姑娘那么高兴地说说笑笑,却几天都不理我,所以我生气! 她给自己找到了最好的理由,觉得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她并没有吃醋。 可是当她放松身体靠在床头时,又想到嫂子的问题。 为什么同样是喜欢的人,可是罗大哥不理我,我会很生气,几日不见他,心里就会想得慌,而秀廷几个月不来,我也无所谓呢? 她坐起身来,把玩着被角,开始认真思考。 是的,她不能否认她对罗大哥的感情是比对秀廷的要深一些,而且她绝对相信如果罗大哥娶了别的女人,她会一辈子都不快乐,也会很难过,就是此刻想到罗大哥再也不理她时,她的眼睛都会热辣辣的。她无法容忍他与其他女人说笑,更无法容忍他对其他女人温柔! 难道说,就是因为这样,自己在看到他跟杨姑娘说笑时才会那么生气,甚至气到出手打人吗? 想起自己上午在戒然居里的表现,她的脸发烧了。 唉,真丢死人了,自己怎么会那么疯狂,竟然出手打人?! 她叹息,都怪罗大哥,都是他不好,如果他不要不理她,好好跟她相处,她怎么会那么粗鲁呢?都是他害她丢人! 想到这,上午他冷酷地对她说的那番话和那时的表情又浮现在眼前,她心头不由再次涌上酸楚的滋味,尤其是那句“妳是我的什么人,为什么我只能对妳好,不能对杨姑娘好”的话让她霎时心灰意冷,眼泪盈眶。 在他心目中,我跟杨姑娘是一样的,哦,不,也许连杨姑娘都不如,否则怎么他能与杨姑娘说笑,却连理都不想理我呢? 她自怨自艾地想,嫂子如果看到那一幕,就不会再说他喜欢她、爱她的话! 想着怨着,心里一阵难以克制的伤心,眼泪不由潸然落下,她缩进被子里,将头脸罩住,委屈地发誓:“我才不要喜欢他呢,既然他那么对我,我以后再也不去想他!” 离开啸月的秀云一出门就落进了熟悉的怀抱里。 “啸月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她说累了。”秀云轻声回答,又问:“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帮忙去了。” “帮忙?帮谁的忙?” 第9页 “走吧,一会儿再说。”秦啸阳揽着她的肩往外走。 “去哪儿?” “小书房。” 秀云不问了。她知道小书房是夫君的私人地方,要谈重要事才会去那里。 一转过屋角,秀云就看见黄茳、陈生守在院子门边,好象在等人。她立刻明白了。“罗大人在书房?” 啸阳点点头,拥着她进了书房。 “见他们进来,正站在书桌前的罗宏擎立刻回过身来给秀云行礼问安。“宏擎失礼,这么晚了还来打扰,请嫂夫人见谅!” 秀云笑着回礼道:“不晚,罗大人毋须多礼。” “就是,家里没外人,不必拘礼。”秦啸阳也说。 “你不是有话对我们说吗?现在你嫂子来了,贤弟只管说吧。” 罗宏擎等秦啸阳和秀云落坐后才坐下。“小弟有事相告。” “什么事?”见他面色严峻,秦啸阳也紧张了。 “是关于秦姑娘生命安全的事。” “生命安全?”秦啸阳和秀云都是一惊,异口同声地问。 “没错,今天上午,秦姑娘险些遭到绑架……”罗宏擎于是将啸月在鹊鸟桥差点儿被人绑架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秦啸阳恍然大悟。“原来今天下午你搜索的就是企图绑架啸月的船和人哪?” “没错。”罗宏擎点头,感激地说:“幸亏大哥帮忙找到了那艘船。” “可惜让那船上的人跑了!”秦啸阳懊恼地一捶膝盖。 “跑不了!”罗宏擎胸有成竹地说:“那船已经提供了很多线索,我一定能顺藤模瓜,找到主使者!” “可那是艘无主船,要怎么找呢?” “大哥忘了,我们在那船上发现的那支旧鸟铳?” “对对,那玩意儿虽然旧了点,但还是最好的线索!”秦啸阳笑了。 大明律法规定百姓不得私藏火器,如果那艘小船上有火器,说明船主不是与海盗有染,就是与官府有关。 “贤弟果真机灵过人,有你在,啸月就没问题啦。” “不,这也正是小弟要跟两位兄嫂谈的事。”罗宏擎沉吟着对他们说道:“有人要绑架啸月的事和我们今天找到那艘船的事目前都不要声张,免得惊动了对手。依小弟看来,此事不单纯,我会再暗中派人调查。” 秦啸阳想起先前在江边的事。“哦,这就是先前我们找到船时,你故意说不是那艘,还让黄茳藏好那把鸟铣的原因吗?” “正是。”罗宏擎点头,查到船和火器时,他确信这里面一定有个阴谋,他得不动声色地尽快查出。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将最不放心的啸月安置妥当。 “小弟时间不多,所以需要两位帮忙保护秦姑娘,她出门时一定得有人跟着,光五儿不行。另外,要多留心接近她的人。” “这没问题,我会安排。”秦啸阳保证道。 “还有,嫂子是否知道,秦姑娘是否得罪过什么人?” 秀云马上肯定地说:“不会,啸月一向讨人喜欢,不曾得罪过人。” 秦啸阳也持同样的看法。 “那好。”罗宏擎说:“如果有任何发现,一定要马上派人告诉我。” “行!”秦啸阳和陆秀云同时点头。 罗宏擎再看着秀云,迟疑地问:“秦姑娘还好吗?” “还好,就是说累。”秀云想起了什么,马上笑着赔礼道:“罗大人千万不要为啸月妹妹今早的行为生气,她从来没有打过人,这是第一次。” “打人?啸月会打人?”秦啸阳惊讶地问,他因为一整天都没回家,所以还不知道啸月在戒然居发生的事。 秀云简单跟他说了一下,因为当着罗宏擎的面,也没有多说。 “喔,啸月居然会打架?醋性挺大的嘛。”听妻子三言两语讲完后,秦啸阳仍难以置信地看着罗宏擎,而后者则是一笑置之。 “她就是在吃醋。”秀云点头。“可自己还不知道呢。” “我可以见见秦姑娘吗?”罗宏擎要求。 想到方才啸月还很不平顺的情绪,秀云犹豫了,可面对他期待的目光又不忍拒绝,便说道:“我去看看,如果她还没睡就让她过来。” 可是当秀云回到啸月的房间时,看到她已经蒙头大睡了,于是想轻轻掀开她头上的被子让她好好睡,可是被子却被她紧紧地抓住了,说明她并没有睡着。 她隔着棉被喊。“啸月,快起来,罗大人来了。” “谁?!”听到她的话,被子里的人猛探出头来。 秀云看到她闪着泪花的眼睛,惊讶地间:“怎么哭了?” “谁哭了,我才不为那个闷葫芦冷性子的男人哭呢!”啸月否认,可她的话已经不打自招地承认了在为罗宏擎落泪。 秀云心中有数,也不点破她,径自拿起她椅子上的衣服。 “来吧,快穿上衣服,罗大人在外面等着呢?” “外面?他到家里了吗?”啸月惊慌地指指房门。 “当然,跟妳哥一起回来的。” “哥干嘛让他来?!”啸月生气地说,现在对他还有气,她怎么会见他?再说此刻她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就更不愿见他了。“让他走,我不要见他!” 说着,她又把被子拉上了头,说什么都不肯起来。 “啸月,大人特意来想见见妳,妳总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吧?” “不给!”蒙头躺着的啸月赌气说。 见她倔脾气又犯了,秀云知道这样子逼她出去也不会有好结果,只好说:“那好吧,妳好好睡,改日再去跟大人见面。” 啸月不答,心里却在想:见了面又能说什么? 看到秀云独自前来,秦啸阳问:“啸月呢?” 秀云摇摇头,对罗宏擎说:“实在抱歉,啸月妹妹不舒服,已经睡了。” 罗宏擎察言观色,自然明白是啸月不愿见他,不由心情黯然,但心中还是有事放心不下。“嫂子可发现她身上是否有伤?” 秀云点头,尚未开口就被秦啸阳插了话。“伤?啸月怎么会受伤?” 见他着急,秀云忙说:“没大伤,就是手腕、胳膊和腿上有不少瘀伤。” “哪里来的瘀伤?”秦啸阳蹙眉一想,转头看着罗宏擎。“宏擎,她手上没什么力,就算对你或那位杨姑娘动了手也伤不了人,可如果你……” 听说她身上有伤,罗宏早已心痛自责不已,此刻一听大哥口气,知道他误以为自己对啸月动了手,顿时急了,截断他的话道:“大哥误会了,宏擎永远不会对秦姑娘动粗!” 秀云也不满地拉拉丈夫。“这事不能怪罗大人,啸月说是她跌倒摔伤的,可现在看,应该是那两个男人绑架她时碰伤的。” “没错,那正是小弟询问的原因,怕她有伤不说,耽误了治疗时间。” “老弟莫气,是大哥错怪你了。”秦啸阳向他道歉。 “大哥爱妹心切,宏擎何气之有?只是秦姑娘那里,还望嫂子多费心照顾。”罗宏擎对他们抱拳告辞,没能见到啸月,他感到很失望,可也只能如此。 送客的秦啸阳看着一向洒月兑,如今却被自己的妹妹害得神情沮丧的义弟,忧虑地说:“你跟啸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罗宏擎叹了口气。“大哥,令妹是小弟今生最大的麻烦。可是无论怎么麻烦,我一定要娶到她!” 他无奈又坚决的语气让秦啸阳笑了。“很好,大哥定助你一臂之力!” 罗宏擎没再说话,带着黄茳、陈生往海卫所走去。 他得从近日海盗的活动查起,找出那几个黑衣人的窝藏地点。 想到有人正将魔爪伸向啸月,他的忧虑就如同这黑夜一般压迫着他的心。 ***独家制作***bbs.*** 第10页 “废物!没用的歪瓜劣枣!” 就在罗宏擎为秦啸月的安全感到忧虑难安时,远离刺桐港的南湾码头附近一幢石屋内,一个紫铜脸的粗壮男人正对着跪在他面前的三个黑衣男人咆哮。 这三个男人果真长相不端,难怪被骂“歪瓜劣枣”。年纪最大的那个长了个朝天鼻,最小的有张歪嘴,介乎于两者之间的,则是个独眼。 他们原是一帮流窜海上抢劫作案的海盗,后来因为新来的提举市舶司加强海上防范,几次打击使得他们东躲西藏,无处作案,刚好遇到紫铜脸带领的倭寇,于是被拉入伙,为其提供陆地上的定居点,成为他们屠虐同胞的帮凶。 “什么地方不行,偏要跑到人家眼皮底下去动手?!”紫铜脸继续怒骂。 朝天鼻战战兢兢地屈身求情。“老……老大息怒……” “息你娘的怒!主上马上就到,见不到人,我就将你等交给主上处置!”紫铜脸男人怒气勃发,一脚踹在他的身上,他立即往后倒下。 彬在中间的歪嘴见状,顿时吓白了脸,对紫铜脸说:“老大,这次不能怪属下们无能,实在是那丫头最近都不出门……” “闭上你的歪嘴!你还敢跟老子说理由?把火器忘在船上,给官府留了底,你小子也活到头了——来人!”紫铜脸杀气腾腾地高喊。 立刻,他身后出现两个壮汉和一只大竹笼子。“按规矩处置!” 一看到竹笼子,歪嘴顿时面如土色,声嘶力竭地哀求。“老大……求你,不要把我装笼沉海!我去,我去抓那女人!我再去啊……” 可是他凄厉的叫声很快就被一块布堵住,变成模糊不清的“嗯嗯”声,而他的反抗在那两个壮汉面前就如同小鸡在老鹰爪下挣扎。最后他只能将恐惧、乞求的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另外两个男人。 “求老大开恩,再给我们一次机会!”被踹过一脚的朝天鼻伏地磕头。 可紫铜脸毫不动心,那两个大汉立即将被捆绑住的歪嘴塞进了竹笼里。 “老、老大,请……请放过阿四吧,我们保……这次保证得手!”跪在地上一直没吭声的独眼男子尽避瑟瑟发抖,但还是忍不住替同伴求情。 “蠢才!”紫铜脸对着他啐了口,凶狠地骂道:“若非看在你小子掌船有一套,留着还有用,老子一样要你的命!” 他这声怒喝,让被骂作蠢才的独眼哆嗦得几乎要倒下。 紫铜脸再看他一眼。“好吧,这次就依了你!不要再让我失望!”言毕,他猛地一脚踢在竹笼上,对那两个执法者说:“放了他!” 笼子被打开,他又恶狠狠地对朝天鼻说:“记住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五日内如果没把人带上成至号,你们都得沉海!” “谢老大开恩……谢老大……”朝天鼻磕头如捣蒜。 “黑子!” “是,属、属……属下在……”地上哆嗦得如同在筛糠似的独眼应道。 “不许发抖!”紫铜脸一声怒吼,独眼更加哆嗦,本来就瘦小的身躯更缩得像个球。 显然,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怕极了这个凶神恶煞的老大。 “不中用的东西!”紫铜脸厌恶地命令。“这次得找艘能出海的大船!” “是……是……”独眼黑子的牙齿“格格”地响。 “三天内,我在成至号上等着你们献给主上的礼物!”紫铜脸扫了他们一眼,对身后的大汉一挥手。“我们走!” 一群人蜂拥着他离去,地上的三个男人不约而同地跌坐地上,擦拭着脸上被吓出来的冷汗。 ***独家制作***bbs.*** 泉州枕三山襟两江面朝大海,有绵长的海岸线和广袤的沙滩。 清风煦日下,距离刺桐港不远的望角海面巨船鼓帆,湛蓝的大海在帆过之处掀起巨大海浪,哗哗的海涛声与沙滩外围观的百姓们不时爆发出的喝采声相互呼应,将大海渲染得沸沸扬扬。 今天,因为是钦差大臣亲自观摩泉州水师的海上训练,泉州海卫所属下的千户所都率船来了。数十艘战船威风凛凛地排列在海面上,每艘战船上的士兵都穿著整齐,严阵以待地站立在船舷两侧等待着命令。 等船只集结完毕后,沙滩上临时搭设的指挥塔内,罗宏擎下令训练开始。 当即,白帆升起,鼓风击浪,各千户长率领属下战船,在碧波万顷的海面上列队。他们时而纵队航行,时而并排呈“一”字形前进。队形变换迅速,各船之间的配合相当默契,足见其训练完善。 指挥塔上,杨大人不时询问着有关新战船的分布和船上兵力配置的情况,并不时发出惊喜的赞叹。“哦,这实在是壮观!你们做得不错!” 见他如此兴致勃勃,罗宏擎只是淡笑,并没有回答。 而得到顶头上司的赞扬,又深知罗大人生性寡言的孙大人却十分开心,便不停地向杨大人介绍着各型战船的功能和火力,杨大人也听得极为专心,还不时提问。 听着他们热烈的交谈,罗宏擎对杨大人如此关心军船性能感到有点意外。印象中杨大人一向重文轻武,与人言谈间喜好文章理学、诗文词赋,很少论及其他,可此番前来,不仅主动要求亲阅军容,还对战船分类及兵力分布等细节如此感兴趣,这不能不让他诧异。看来,自己以前对恩师的了解并不全面。 正想着,四周的人群中发出了一阵阵吶喊声,他本能地抬头打量散众在沙滩各处的人们,却一眼看到右侧十数丈外的礁石上,正站着他惦记不已的啸月! 前天晚上离开秦宅后,他一直期待着第二天一早能见到她。当时他就想,这次她再来时,他绝不会再回避她,还要尽可能地陪着她。 从看到她倒在河边泥草中起,他就无法放心地将她交给其他人去保护,觉得只有让他亲自看着她安全地在自己身边,他才能放心。 可是他失望了,接下来的两天啸月都没有在戒然居出现。 他因为每天得陪同杨大人,还要处理日常事务,所以非常忙,也没空去秦宅看望她,可心里对她的惦记却越来越甚。 此刻猛地看到那抹缠绕在他心头的身影出现在这里,他心里充满了自己都没想到的欣喜。尤其让他欣慰的是,在五儿身边,他看到了两个秦府的护院,这说明秦啸阳没有忽略他的建议,加强了对她的保护。 不过,令他不安的是,此刻跟在啸月身边的不仅是五儿和秦氏护院,更有他想不到的人——恩师杨大人的女儿杨姑娘和她的丫鬟、侍卫! 啸月和杨姑娘站在礁石上,其他人则围站在礁石下。虽然因为角度关系,他看不清她的面部表情,但从她僵硬的肢体,他能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 再看看她身边的杨姑娘,似乎一直在说话。 他对这位杨姑娘,除了兄妹般的情谊外,再无别的感觉。不像啸月,总能激起他心底最深处的柔情。 杨姑娘在说什么呢?是她让啸月不高兴的吗? 他揣测着,希望能过去加入她们,了解她们到底在说什么? 此刻,训练正进入高潮。快速行驶的战船和大大小小的烟雾弹、火弹坠海掀起一道道巨大的水柱,令人眼花撩乱的小型战船灵巧地穿梭在大型战船和水柱之间,在隆隆炮声中越过巨浪,迅速完成挂舷、钉船等动作,很快就将几艘速度略慢的大船“锁”住,动弹不得。 惊心动魄的场面赢得了围观者此起彼落的欢呼和赞美声。 第11页 杨大人与孙大人的讨论更加热烈了,罗宏擎的心却渐渐地游离了训练现场,目光随心不时地飘向礁石上的倩影。 终于,整个训练在众人意犹未尽的叹息声中结束了。 趁杨大人急着去跟那些正在返航的千户长说话的机会,他让孙大人陪同前往,自己则跳下指挥塔,往礁石走去。 第四章 秦啸月此刻的心情糟透了。先前为了说服兄嫂让她出来就耗去她不少精力,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偏偏又遇到她最不想见的人。 “秦姑娘也来看热闹吗?” 就在她刚找到合适的地方,想好好看看那让人惊奇的战船时,一句不失礼貌的问话让她心头一沉,而那位被她扔过石头的杨姑娘已经站在她的身边。 “是啊。杨姑娘为何没跟大人们在一起呢?”她意兴阑珊地问。 杨姑娘不在意她的冷淡,娇笑道:“宏擎哥哥有邀请我去,可爹爹不许,说那场合不适合女人去。” 一听她那样亲昵地称呼罗宏擎,啸月心里的醋劲又上来了。 “只要妳宏擎哥哥答应,杨姑娘这样的女人哪里不能去呢?”她觉得自己在说出“宏擎哥哥”四个字时,身上的汗毛全都竖立起来了。 “是啊,秦姑娘说的不错。”杨姑娘仿佛一点都没察觉她的异样似的,继续兴高采烈地说:“过去宏擎哥哥住在我家时,对我最好了。” 住在她家?啸月心一动。“罗大人住妳家?” 她表现出来的兴趣正是杨姑娘的目的。 “当然!”她夸张地比了个手势。“宏擎哥哥还是在京等候殿试的生员时,我爹爹就认识他了,说他是难得的俊才,还在皇上面前替他美言,后来宏擎哥哥被皇上点了状元,爹爹又举荐他做了翰林院修撰。 从那时起他就住在我家,如果不是皇上西征要他随军,宏擎哥哥才不会离开我家呢!” 她滔滔不绝地说起罗宏擎当初在她家和她相处甚欢的往事,却故意不说罗宏擎其实只在她家住了三天,那还是因为无法拒绝杨大人的挽留。 可是她的这番话却达到了她的目的,让啸月的心情更加恶劣了。 喔,他们果真那么好!啸月郁闷地想,原来自己的感觉没错,这位杨姑娘确实对罗宏擎有不寻常的感情。 她眼睛虽然注视着海上的战船,可是心却没法专注在那里。 杨姑娘还在笑吟吟地说着她自认为有趣的往事,她越说,啸月的心越不痛快。她觉得自己的手好痒,心里有种想揍她一拳的冲动。 可是看看她身后的保镖和丫鬟,再看看那头台子上的杨大人和罗宏擎,她忍住了。在这里打架绝对是给自己找麻烦,她秦啸月才不做这种蠢事呢! 想抢走我的罗大哥?哼,等着吧,非让妳吃我一弹弓不可! 她心里恨恨地想,她得记得去找陆秀廷要把弹弓,早晚她得给这个欠揍的女人一点教训! 就在她忿忿不平地计画着要如何教训这个妄想抢走她罗大哥的女人时,她喋喋不休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让她忍无可忍。 “……妳那天生气,是因为宏擎哥哥对我好,对不对?只要妳知道我们的感情,妳就不会那么生气了……” “我不生气!”啸月瞪起眼睛顶撞她,掩在裙褶里的手也下意识地攥成了拳。“杨姑娘不想看战船训练吗?” “可是妳还在生气,妳为什么不承认妳是气宏擎哥哥和我……” “我和妳有什么?她为什么要气?” 就在秦啸月的拳头蠢蠢欲动时,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随即,罗宏擎已一步跃上礁石,站在她们面前。 “宏擎哥!”杨姑娘笑得更美,声音也更甜了,可是罗宏擎只是看着啸月。 “妳没事吧?”他的目光在阳光下抚过她全身,最后落在她脸上。 他的目光又在她心里激起了那种滚烫的热流,并冲击着她的心房。 哼,少给我灌迷魂汤!她心里暗自想着,有意漠视心头那种炽热的感觉,跳下礁石说:“我很好。” “等一下。”罗宏擎立刻随她跳下礁石,走到她身边。 “干嘛?”她凶巴巴地问。 “妳不是想看新战船吗?快看,它们都在这里呢!”十分了解她的罗宏擎不理会她恶劣的态度,指着大海对她说。 这一招果真管用,啸月忘记生气,立刻往大海看去,因为人们都往前面跑了,所以没人阻挡视线,她一眼就看见了从未见过的新战船。 令她烦恼的事顿时远去,她兴奋地指着正往海边行来的小船间:“罗大哥,那就是会分成两节的新式连环船吗?” “没错。”见她不再生气,罗宏擎十分心喜,立即高兴地回答她。 “可是它看起来好小,这也能打仗吗?”啸月看着小船,吃惊这种比普通渔船还小的船居然是战船。 罗宏擎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 今天的她看起来更加美丽了。也许是在家休息了几日,她的气色很好。一身浅色衣裙让她显得清秀文静,发辫上插了枝红艳艳的刺桐花,将她白皙的肌肤和乌黑的头发衬托得光洁动人。 “你看,船上还有铁环!”啸月惊讶地喊,双眼仍注视着越来越近的小船,当因得不到回答而转头时,发现罗宏擎和他身后的杨姑娘都定定地看着她,前者目光如炬,后者目光如刺。 她浓眉一皱,情不自禁地喊他。“罗大哥?!” 罗宏擎并没看身后的杨姑娘,只当她在等待答案,便笑道:“战船就是要作战的,那铁环只是连接船体的东西。” “这船好小!而且战船为何要用铁环?”啸月回头看着船,依然不解。 “这都不懂吗?”杨姑娘撇嘴一笑。“这种战船虽然小,但可分开,前后两船用铁环相连。看到没?前船有很多倒须钉,钉上载有火球、神烟、神沙、毒火,后船有木桨,载士兵两至三人。战时顺风直驶敌阵,前船钉于敌船上,士兵点燃各种火器,同时解月兑铁环,乘后船即返,前船烈焰烧起,可以焚烧敌船。” “是吗?杨姑娘知道的真多。”听了她详细的解释,啸月不得不佩服。 “当然,这两日每天都跟在宏擎哥哥身边,可长了不少见识!” 杨姑娘不无得意的话,将啸月刚刚生出的喜悦佩服之心毁了。 “宏擎哥哥,你说我对连环船的解释对吗?”杨姑娘没在意她的失望,转身拦着罗宏擎问。 “对,杨姑娘果真冰雪聪明。”罗宏擎看着径自往前走的秦啸月随口应着。 “宏擎哥哥才厉害,把泉州的水军训练得这么好,这正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听到他们互相吹捧,啸月很不高兴,一句冷冷的话就从她口中蹦了出来。 “是啊是啊,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她的话让跟随左右的人都僵住了,陈生和黄茳更是似笑非笑地咧开了嘴。 “啸月,不可胡说!”被她的话先一愣,再一惊,罗宏擎开口阻止她。 “算了,秦姑娘年幼,宏擎哥哥别与她计较。”杨姑娘说的正高兴,不想被打断,连忙做和事佬,继续缠着罗宏擎说话。 啸月也不辩解,只是默默走着,心里哀怨地想,自己已经多久没有靠近水关,没有好好跟罗宏擎说话,更别说去看新来的战船、听他说战船的事了,可是人家杨姑娘不过才来了三两天,就什么都看到了,还天天有他陪伴…… 想着,她心里泛起酸酸的涟漪。 但她马上用力将其压下,自我宽慰道: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战船吗?我现在不是也看到了! 第12页 她抬起头往海里看,大海此刻不再扬波兴浪,那一艘艘归航的战船在海面上潇洒的游弋着,天空中不时飞过几只海鸟盘旋在桅帆间,蓝天大海,让人心胸开阔。她深吸了口带着浓浓海味的空气,鼓励自己不要在意。 “秦姑娘,这个给妳。” 啸月回头,陈生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手里正递来一只外白内紫的海螺。 “啊,琼玉紫螺!”她转忧为喜地接过这种有着最美丽传说的珍贵海螺。“在哪里找到的?” “那块礁石下。”陈生指指刚才她站立过的礁石。 “已经洗过了。” “什么时候?”啸月惊喜地看着海螺,里面果真和外面一样,十分干净。 “今天一早来这里时,大人找到的。” “那……那我不要了,也许他是要给杨姑娘的。” 一听是罗宏擎找到的,啸月不想要了。 可是陈生将她手中的海螺推回。“不是,大人洗干净后就要我把它给妳,我还想等这里结束后去趟秦宅呢。” 啸月不再说话,她握着那只海螺,转头看向身后的罗宏擎,没想到与他的视线接了个正着,弄得她一阵心乱,急忙低下了头。 四周的人们不时发出欢呼声,海面上的战船开始归航,高大威武的福船,精悍快速的巡逻船,灵巧纤小的鹰船、子母船和连环船构成了蔚然壮观的场面。 “哈哈,宏擎,很不错!”这时,杨大人在一众官员的陪同下往罗宏擎这里走来,嘴里还兴奋地喊着。 啸月想离开,可是太迟了,罗宏擎本能地将她拉到身边。 “这实在是支很不错的水师!”站定在他们面前的杨大人欣慰之情溢于言表。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不停地抚模着胡须。 “宏擎,想不到你来此就职不足一载,却已有如此成就,老夫当初向皇上推荐你果真是英明!” 罗宏擎笑言:“是恩师栽培之功!” “爹爹,你还不知道,宏擎哥哥自己都能驾那些战船呢!”已经跑到杨大人身边的杨姑娘兴奋地插话。 “是吗?”杨大人欣喜地看着罗宏擎。“老夫治水军多年,但至今仍不曾掌过船,你真能控制它们?” “当然!”不等罗宏擎回答,杨姑娘已经替他回答了。“女儿可是亲眼看见的呢!宏擎哥哥掌舵可稳啦。” “哦,那好,那好啊!”杨大人连声称赞,看到罗宏擎身边的啸月时,微微一怔,好个妩媚甜美的女子,好一双慧黠水灵的眼睛! 又看出罗宏擎对她呵护备至的神情,他旋即明白了,立刻笑着转开视线问道:“宏擎,这位姑娘难道就是你那位因病推迟婚期的未婚妻?” 罗宏擎心一紧,不知如何回答。当初定下婚期时,他曾致函恩师通报喜讯,后来婚约取消时,不便据实以告,他再致函声称因未婚妻身体微恙,婚期延后。 如今不料恩师与“未婚妻”碰了面,而他知道啸月最烦听到的就是嫁人的事,杨大人这一问不是捅到马蜂窝上了吗?耿直倔强的啸月如果说出不得体的话来,那该如何是好? 出乎他意料的是,啸月一听杨大人的问话,看到罗宏擎吶然无言,再看到站在杨大人身侧的杨姑娘正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其中似乎带着点挑衅的意味。 妒意让她有了反抗之心,于是她嫣然一笑,抱手屈身,对杨大人敛妆施礼。“民女秦啸月见过钦差杨大人!” 她的礼数让人无可挑剔,也让罗宏擎松了口气。同时也不敢相信,刚才还对他冷眼相对的她此刻正在帮他月兑困。 “姑娘不必多礼。”杨大人笑呵呵的说:“秦姑娘果真明艳动人,难怪宏擎急欲成亲,如今姑娘既已安康,延误的婚期何时将至呢?” 他的话再次把罗宏擎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因为他知道这是啸月最不喜欢的问题。 可就在他紧张地注视着啸月,担心她言辞不当时,奇迹出现了。她竟对杨大人再施一礼,低眉顺目道:“这事杨大人问错人了,啸月一切但听罗大哥安排。” “啸月?!”罗宏擎听了她的话,大吃一惊,以为耳朵出了问题,更怕她只是为了应付杨大人而胡乱说一通,那日后他该如何收场? 不料啸月只是张着无辜的眼睛看着他。“罗大哥有事吗?” “妳知道在跟谁说话吗?”罗宏擎用眼睛暗示她说话留神,大人诳不得。 “知道。啸月说错话了吗?”她瞪着他的眼神写着叛逆,也写着坚定,让罗宏擎的心一阵乱跳,不知该说什么。 “没说错!”杨大人笑言。“宏擎与姑娘正是男才女貌,此乃天作之合!” “谢谢杨大人!”啸月行礼致谢。看到几乘送杨大人等回城的轿子来了,接着说道:“各位大人忙,啸月就不打扰了。” 杨大人笑呵呵地上了轿,杨姑娘回头看了啸月一眼,目光中有种复杂的表情。可是啸月没有注意她,只是看着已经牵着马准备离去的罗宏擎。 罗宏擎是骑马来的,等杨大人父女等都上轿后,马弁即将他的马带来了,他无法再耽搁。 拉着马缰,他回头凝视着啸月,似有很多话要说,可最后只说了一句。“妳不必生气,如果喜欢她,我早就娶她了……今晚,我会去找妳!” 啸月愣愣地看着他,为他的话和异样的目光蛊惑,心竟怦怦乱跳起来。 罗宏擎带着黄茳、陈生上马离去,她依然站在那里注视着他的背影。 如果喜欢她,我早就娶地了? 那不正是在告诉她,他不喜欢杨姑娘吗? 哦,他不喜欢她!啸月心里有种情感在翻腾,那是一种很独特的感觉,让她兴奋又心慌。 她知道自己今天之所以会坦然地在钦差大臣和众官面前说谎,全是因为杨姑娘咄咄逼人的态度和对罗宏擎不灭的热情。 不过她也纳闷,为何大家都相信她的话?不仅那位京城来的钦差大臣,好象所有的人都不知道罗宏擎已经退亲,她早已不再是他的未婚妻了呢? 静心回想,这几个月来,她确实从没听到有人议论她被退亲的事,就连小孩子们都说他是她的相公,是她的夫君。 包令她诧异的是,这个认知带给她的不是她曾经体验过的沮丧和惧怕,而是难丛言喻的欢愉和心安。 这到底是为什么?她困惑不已。 看着早已没有了他身影的远处,她带着困惑和雀跃的心回家去,他说今晚会来找她,她要等他,听他怎么说……不,是她想对他说! 可是,夜幕降临,星月升起,罗宏擎没有来! 如果以前遇到这样的情形,她一定会去缠着哥哥询问罗宏擎的下落,甚至逼着他去帮她打听,可是如今,她却没有了这个勇气! 她渴望见到他,却又害怕见到他。 她不懂这是为什么?! 她确实不懂,当爱突然降临时,情窦初开的她除了惶惑,只有躁动。她整个晚上坐立不安,饮食不香。 昨天以前,她想他时,心里总是坦坦荡荡,没有异常感觉,也可以跟所有人询问他的去向,可是今日,当想到他时,她就浑身发热,心跳不已,甚至在家人面前提起他的名字,都让她感到羞涩和窘迫。 她惶惑中又带着一丝苦涩和甜蜜地待在屋子里,不愿睡觉,不愿更衣,一直衣衫整齐,容貌端庄地坐在那里,期待着他的出现。 “啸月,为何还不睡?” 已经三更了,看到她如此等待,五儿不忍,悄悄跑去找秀云,将白天的事说给她听,于是她来了,拉着小泵的手问。 第13页 “我不困。”看着窗外渐稀的星光,啸月面容惨澹地说。 “等大人吗?”秀云轻理她的发辫,理解地问:“要不让妳哥去看看?” 啸月望着嫂子,眼里忽然聚满了泪。“不要!我没有等谁,我要睡了!” 她用很大的力气抽掉发髻上的簪子,让乌黑秀发散落,再用力扯开腰带,让整齐的衣裙凌乱,然后她踢掉鞋子,闷头倒在床上。 秀云整理着她的衣物,无法告诉她,她哥已经去看过了,可惜没能找到人。 门被轻轻关上,嫂子走了。啸月从被子里抬起头来,看着半敞的窗外发愣,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琼玉紫螺。 月光淡去,天渐渐亮了,罗宏擎没有来! ***独家制作***bbs.*** 对秦啸月来说,这是个纷扰不堪的夜晚,对罗宏擎来说更是如此! 在结束战船训练回到市舶司后不久,他就接到急报,说有三国贡使已经到了,但其中琉球国竟然有两个贡使八艘贡船,因不符合公凭所列条款,因此驻守龙江澳的千户所不予放行,将他们全部拦截在澳内。 龙江澳是泉州的一个重要军事外港,那里水域开阔,水深无礁,是进出泉州的门户,如今不仅担负着进出口船舶的初检重担,还是罗宏擎操练水师的军港。 得到报告后,罗宏擎向钦差大臣杨大人禀报了此事,决定亲自去处理。 “这事何必大人亲自去呢?派个千户长去就行了嘛。”黄茳担心地看看多云低沉的天空,担心天气的变化,尤其他知道日落春潮起时,出海很不利。 “不行,我得亲自去。” “那就调动永昌号吧?”黄茳又建议,永昌号是艘福船,上面的装备更齐全。 “不用,永昌号太大,牵动的人力多,如今赶时间,用鹰船就行。” 当孙大人知道他要独自驾鹰船前去时,也赶来阻止他。“罗大人,天色已晚,你这样出海太危险,要不还是让贡使团先进来?” “不,这万万不可。”罗宏擎摇头。 “朝廷早有明文规定,贡使随员二百,贡船两艘,可他们每次前来的人数和船只都超出规定。如果我们一再纵容,那法将无以为法。今日,琉球竟然出了两个贡使、八艘船。如此放行,不日其他国家也争相仿效,我等岂不辜负了朝廷的希望,坏了国法?” 孙大人惭愧地说:“是下官以往无能,纵容了番国……” 罗宏擎阻止他。“往事已矣,不必再提,如今,请孙大人与本官同心协力肃我国法,扬吾皇之恩,振大明神威!” “是、是,大人说的是。” 随后,罗宏擎带着黄茳、陈生驾一艘鹰船直奔龙江澳。 路上,他思考着眼前的问题。 自禁海令后,海上走私就屡禁不止,周边国家的一些贡使和随员为了私利,夹带十倍于贡品的私货,在中国市场出售,再瞒买中国货物回国,牟取斑额差价。 包可恶的是,这些贡使大多是番商伪装,他们携带武器,私闯海岸,遇到百姓或商家就强买强卖,遇到我方官兵则亮出贡使身分,让人无法查验。如今,自己在任上,绝对不能让他们胡作非为! 不过他很好奇,琉球贡使不是英武介太郎吗?虽说像琉球这样的小柄更换贡使是常有的事,可如今才几个月怎么又多出一个了呢? 中山狼!他想起老友透着玄机的诗句,再次感慨英武介太郎竟然正是二十年前曾横行大海、令无数往来船商和沿海民众闻之丧胆的大海盗中山狼! 必于中山狼的传闻历来很多。二十年前,日本掌握实权的大将军足利义满为了赢得明太祖的信任,并与明朝建立永久的友好关系,说服日本天皇下诏剿灭长期作乱东海的海盗头目中山狼,并查封了其日本的家族事业。 多年来,人们都以为中山狼早已葬身大海,可如今看来,这家伙非但没死,还改头换面流落琉球,潜心经营多年后,骗取了琉球国王的信任,出任重臣,并心怀叵测,欲谋琉球王位…… 由于全副身心都在突然出现的棘手问题上,他暂时忘了啸月。 在龙江澳,他见到了琉球等三国贡使,并查验了他们的贡使公凭。 丙真,英武介太郎正是琉球贡使之一,而与他互指为假贡使的是一位叫宇川的中年男子,这人个性急躁,远不及英武介太郎深沉,身上有一种固执的武士气息。 琉球的八艘贡船中有五艘是英武介太郎带来的,三艘属于宇川,而他们两人都持有合法的本国贡使公凭和金叶文表。 而两位贡使各执一词,坚持自己是真,对方为假。宇川直指英武介太郎对琉球王不敬,企图篡夺琉球王位,半月前已经被琉球国王下令躯逐出境,没想到他竟在自己出使的半途中杀出来冒充贡使,企图混淆视听。 而英武介太郎则坚持说,宇川是冒充的假贡使,自己才是真正的贡使。 罗宏擎发现宇川的话与老友密函中所言之事不谋而合,但为了查明底细,他决定暂不露声色,让琉球两贡使一同入港,下榻行馆,但每位贡使只能按规定带两艘贡船同行,其余船只留在原地等待大明朝皇帝诏令。 他有种直觉,英武介太郎选择在这个时候重返大海,绝对是有备而来,他得小心查出隐藏在这真假贡使之间的玄机。 等一切安排妥当后,已是破晓时分。 这时,他才想起与啸月的约定,并为自己忙碌中忘记派人到秦氏通报一声而懊恼不已,然而,他心里的那份遗憾也只有自己能够体会。 清晨,他又去查看了各朝贡国的货船,封锁了暂不得入港的琉球贡船。 离开龙江澳前,他在海边等待各国贡船起锚。 迎着凉凉的海风,放眼烟波浩渺的辽阔海域和蜿蜒的沙滩,他想起了昨天在沙滩上的啸月。 他渴望早点见到她,弄明白昨天她对杨大人说的那番话仅仅是为了帮他月兑困,还是真的承认了他们的婚约? 不知昨晚她等他了吗? 没等到,她有没有感到失望和生气呢? 手下意识地抓起一把沙捏在掌心,细小的沙粒立刻从他的指缝间滑落,再张开手掌时,掌心里的沙粒所剩无几。 他觉得有趣,再抓一把沙攥紧,得到同样的结果,于是他再抓起一把,不再攥紧拳头,而是张开手掌。结果,沙粒不再流失,在他的手心众成了小山。 看着掌上的沙堆,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啸月不正是他的沙子吗? 当他越想把她紧紧地攥在手心小心保护时,她就逃得越快,离得越远。那么如果他不要攥紧她,就像此刻的沙子一样,任其轻松地留在那里,那她是不是也可以既安心又安全地留在他的掌心呢? 豁然开朗的瞬间,他明白了自己过去的愚蠢。正是因为他一再强调要约束她、改变她,才将她吓跑了。 看着眼前广阔的沙滩,他的心情起伏不已。 啸月就像这些沙子,喜欢宽松自在的四处翻滚,渴望自由明亮的阳光空气。如今,他要做她的沙滩——不缺少阳光雨露的沙滩,他要给她自由安全的空间,让他的沙子永远不离开他! 他抖落手中细沙,对身旁的正副千户长说:“这里交给你们,要谨慎防守!” “卑职遵命!”两个千户长连连点头。 罗宏擎直奔鹰船,命令黄茳、陈生。“上船!” “大人,不等他们了吗?” “不等了,他们既然可以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就能从这里到泉州!”他跳上了船,此刻,他心里唯一的想法是立刻见到啸月,将他的想法告诉她,无论如何要说服她嫁给他! 第14页 两个侍卫也随之上了船。 小巧的鹰船旋即转舵升帆,往泉州全速而去。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当他才把船停靠在水关,还没进戒然居,就得到了一个口信:秦大东家请大人速去秦氏商号! 听士兵说得紧急,罗宏擎不敢耽搁,来不及更衣就立刻赶到司衙找到孙大人和正在堂上的杨大人,将三国贡使的情形通报了他们,然后立刻前往刺桐港。 ***独家制作***bbs.*** “宏擎!”一见到他,秦啸阳当头一句话就将他惊呆了。“啸月失踪了!” “失踪?!”罗宏擎恍惚间觉得恶梦重现。“她……又逃婚了?” 秦啸阳对他低喊。“老弟,啸月昨晚等你一整夜,逃什么婚?” “昨晚我在龙江澳,无法赶回来。”罗宏擎定定神,坐在一张椅子上,全身因这骤至的坏消息而紧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啸阳唤过站在门边的五儿。 双眼红肿的五儿抽泣着将姑娘失踪前后的事复述了一遍。 清早,一夜心绪不宁的啸月早早就起了床。 她很想去戒然居找罗大哥,质问他昨晚为何失言爽约?可又因为恼他如此疏忽自己而赌气不去。可是她也不想在家里接受每个人询问关心的目光,于是吃过早饭后,她就拉着五儿逛街去了,两个护院也按吩咐跟随在她身后。 泉州城的建筑带有浓郁的古越乡土气相中原文化特点,青石路面光洁平整,两边是鳞次栉比的房屋,由于涨春潮时正是跑船的好季节,内陆各地的大小商船不断进出,使得街上行人如鲫,车辆穿梭。 赤脚的搬运工们露出古铜色的上身,肩扛车拉,忙碌地装卸着货物。 当她们走在一条连接仓库和专用码头的小街时,意外发生了。 先是一辆货物堆得很高的木板车突然从侧面岔道窜出,接着对面也奔来一辆拉着长形木箱的板车,两车的车轮碾压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重的噪音。 “姑娘!”看到两车奔来,五儿来不及细想就将走在中间的啸月猛地推开。 毫无防备的啸月被五儿猛力一推,向后跌倒在一家外墙由砖石混彻、两端屋脊翘起的金铺门下。 护院本想过去扶她,可那两辆装满货物的车子挡在道中间,拉车的人被堆高的货物挡住,看不见。 而由于路窄,两辆抢道的板车发生了碰撞,拉车的人互相叫骂着,最后是拉木箱的车先通过,接着堆满货物的车也跟随其后离去。 等车子过去后,他们匆忙跑到啸月倒下的地方,却再也找不到她了,只好回来报告。 秦啸阳闻讯即带他们再到金铺询问,并将铺子搜了个遍,仍什么都没发现。 第五章 木箱?车上拉着长形木箱! 听完经过,罗宏擎对这个细节尤为注意,询问道:“看清拉车的人吗?”丫鬟、护院都摇摇头。 “描述一下车和木箱!”罗宏擎的面色阴沉得犹如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知道长形木箱是最重要的线索,因为在那么短暂的时间内要将一个人带走,那种长木箱是最方便的工具。他相信啸月一定是被装进里面载走的,否则怎会车过人无踪? 可是听了他们的描述,他的心凉透了。在泉州,那是随处可见、最普通不过的木板车和长木箱,要找出作案的车辆,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是从所发生的事情来看,他确定这是针对啸月而来的绑架行动。第一辆板车是为了将她与其他人分隔开,第二辆板车才是真正将她带走的黑手。 无论如何,长形木箱是一条重要线索,他一定要找到它! 秦啸阳愁眉不展地说:“啸月从来没跟人结怨,是谁想抓她呢?” 对此,罗宏擎同样深感困惑,他也想不通究竟是什么人要如此三番两次地加害啸月?而她现在又在哪里呢? 念及她的处境,他心头如有千万根针在扎,可他必须保持冷静! “大哥,这事不要声张!”他站起身看着秦啸阳。“以防绑架者狗急跳墙。目前大哥要帮我盘查出海的船,绝对要堵住出海的路!” 整整一天,他全力查线索。然而,泉州城的街道纵横交错,啸月消失的那条小街正位于数条小道的交叉口,无论从哪条通道,都能直达河边,如果有船接应,劫匪要逃月兑是很容易的。 唯一让他松口气的是钦差杨大人突然决定提前回京了,他的女儿自然是与他同行。 虽然得知这事时,他有点吃惊,但送走他们,少了杨姑娘的热情追随,他感到轻松自在,也让他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寻找啸月。 一场春雨将泉州的街衢、水埠和码头都笼罩在烟雾里,也将罗宏擎的心笼罩在阴雨苦寒里。 啸月失踪已经一天一夜了。上次她被绑架的事情还没有查清,如今又再度遭遇同样的厄运,这如何能不教他深感自责和忧心如焚呢? 几位贡使已经安置在行馆里,等待朝廷确认后,市舶司才能核发进京公凭。 虽然琉球两位贡使之间的剑拔弩张、唇枪舌战多少影响了这次贡使团的迎接,但对罗宏擎来说,他不着急,他要利用这个机会查明英武介太郎的真正动机。 另外此刻他也无暇顾及他,因为找到啸月才是当务之急! 早上,送走杨大人父女,到司衙与孙大人简单交谈几句后,他回到了戒然居。 “大人想去哪里?” 看到罗宏擎一回到居所就快速月兑去官服,换上便装,用黑色丝带将袖口绑住,还在腰间插上数把飞刀时,陈生好奇地问。因为这样的装扮意味着他们要外出,并将会用到功夫。 “南湾小码头。”罗宏擎简单地说,没提自己隐约记得在那里见过长形木箱。 黄茳、陈生也不多问,立即取来雨具。 泉州除了秦氏码头外,还有不少小码头散落在周边,那都是提供内陆航线的船舶使用的。通常那些码头停的船都不会很久,有的仅仅一夜,上下货物后就离去。但也正因为停靠这里的船只多速去速来,因而这些小码头是最难管理的。 南湾码头是所有小码头中最大的一处,位于城外。 披上蓑衣,戴上斗笠,他们的装扮跟当地渔民没什么两样了。有谁会知道这三个冒雨赶路的男人中,竟有提举大人呢? 雨并不大,但街道已是全湿了。阴雨绵绵中,一向繁忙的街上行人稀少。然而罗宏擎知道,这寂静的街道并不意味着码头的平静,因为这样的雨天是最适合船运的。小雨无风,船既可行又很安全,是商船出行的最佳日子。 虽说出海的路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刺桐港也被秦啸阳严密看住,但内陆河道众多,小船进出频繁,而他不确定绑架者是否会将啸月带往内陆,再加上他记起以前好象在南湾码头见过五儿说的那种长木箱,因此他必须亲自去看看。 来到南湾码头,只见狭窄的码头挤满了船。一眼望去,尽是冲天的桅杆。 “吓,好热闹!”陈生惊呼。 罗宏擎一双锐目透过蒙蒙细雨察看着四周。忽然,他目光定住,身躯紧绷。 “大人,发现了什么?”黄茳立即惊觉地询问,陈生也靠近了他。 “看那两个脚夫!” 黄、陈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两个男人正合力扛着一只木箱从河边走来。 “怎么?那脚夫不对吗?” “木箱!看他们拾着的木箱!” 木箱?两人再看,仍未能发现蹊跷,那不就是闽南人家嫁女儿时常做陪嫁用的长条柜吗?有什么好惊讶的? 第15页 罗宏擎提醒道:“啸月失踪时,出现的一定就是这种长木箱!” “对,五儿和秦家护院说的就是这种箱子!”陈生恍然道:“拦下他们吧?” “不,跟踪他们!”罗宏擎冷然道。 石头路面在小雨中十分滑溜,可是前头拾木箱的人走得很稳当,脚步也很快。 罗宏擎三人远远地跟着,看着他们上了石坡,进了一幢独立于海边石崖下不起眼的石屋。 这一带地势高,树大坡陡,较为隐蔽,加上附近同类的石屋实在太多,是以他过去来南湾时,从来没注意过这幢老屋。 “走!”他一挥手,三人悄悄地靠近屋子,听到里面有说话声,但声音模糊,听不清楚。 正想再靠近点时,突然门一响,这次出来的是三个人,却没了长木箱。 “我的妈呀,三个怪人!”看到这三人,陈生低呼。 罗宏擎和黄茳也是一怔,歪嘴、独眼,朝天鼻!好独特的相貌! 那三人根本没想到自己已被人跟踪,将门锁上后就往山坡下走去。 “走,进去看看!”罗宏擎率先往屋里走去。 拧开门锁进了屋,屋内什么人都没有,长木箱子就搁在屋角。 罗宏擎走过去掀起箱子盖,里面是空的。 “大人,快来看!”里面传来黄茳的喊声,似乎发现了什么。 他放下箱盖,走进黄茳所在的小屋。那是一间看似储藏室的小房间,一堆沉重的旧帆布已经被黄茳掀开,帆布底下露出了两枝乌黑的旧火铳。 罗宏擎抓起一把细细查看,发现是与在那艘欲绑架啸月的船上找到的那支同一式样的的火铳,看来这是同一伙人。 “快,去追那三个人!”他急切地转身欲走,却蓦地看到屋角草席堆上的一点异色,走过去拨开席子,只见一只洁白如玉、泛着淡紫色的海螺出现在眼前。 “海螺!秦姑娘!”紧随他身后的陈生惊呼,这是不久前他才替大人给她的东西。 如今东西在这,说明她人来过这里,而他们三人都相信,啸月绝对不会轻易扔掉罗宏擎送给她的东西! “难道秦姑娘……”黄茳也一脸沉重,担忧秦姑娘已遭毒手。 “不!她不会死!”罗宏擎捡起海螺握在手心,绝不相信啸月会死! 虽然就在不久前,那名他们在天妃宫翼殿抓获,并被说服做了内线的渔民正是被人发现死在沉人大海的竹笼里,但他还是不相信啸月会遭到同样的厄运! “黄茳,你速去找孙大人调几人来暗中监视这里,不要放过任何可疑人等!”他沉声命令道:“陈生随我来,追那三个人!” 他们立刻分头行动,以他们的功夫,在认清目标后行动就容易多了。 不过转眼间,罗宏擎与陈生已经追上了那三个人。可是他们已经上了一艘升了帆的木船,正在起锚离去。 “别惊动他们,跟上!”罗宏擎低声说。 他要以他们为饵,找出啸月的下落! 往身边扫了一眼,他率先跳上了旁边一艘正要离岸的小船。 “船家,请帮忙送我们一程。”陈生上船后对那个掌船的中年男人说。 那男人犹豫不决。 他立刻取出一锭银子。“这是报酬,你先收下。” 那男人接过银子。“两位要去哪里?” “跟上那艘船。”陈生指着正离开码头的木船。 男人没再问,将银子塞进怀里后,将舵一转,对船上的人喊:“打桨挂帆!” 小船立刻转头离开了河岸,跟着前头的帆船前进。 雨幕混合着海雾将天地变得十分迷离混沌,但罗宏擎仍看得清楚,前头那船居然是往刺桐港去,他的心因此而激动,难道啸月就在那里,在她自家的港口? 而更加令人想不到的事出现了。那艘船居然在巨大的琉球国贡船“成至号”船尾停住了。 昨天罗宏擎还弄不清,为什么成至号要停在所有船舶的后面,如今他明白了,那是为了方便他的喽啰们从船尾偷渡货物! “那是贡使团的船!”站在他身边的陈生也看出了。 但是因隔得远,加上海上的水雾太大,看不清他们是怎样上的船,只看到那艘小船很快就转头离开了成至号,沿路返回。 “靠近他!”站在船头的罗宏擎低声命令。 陈生向船家转述了他的命令。 小船立刻迎着对面的木船航行。 “喂,老小子,靠这么近,你不知道会撞船吗?”当两船十分靠近时,船家才转舵避开,而对面船上传来骂声。 “对不起,对不起,雾太大,没看清。”船家连连赔礼。 两船擦身而过,大家都看清了对面船上掌舵的人,那是个独眼男人。 “吓,一只眼睛也能掌船啦?”这方小船上有人打趣地说。 对面立刻传来反驳声。“一只眼怎么了?独眼看穿天下……” 声音在海风中散去,但罗宏擎已经知道,那船上此刻只有那个独眼一人,他对陈生比了一个动作。 陈生立刻指着左边对掌舵的男人说:“船家,请送我们上那艘船去。” 小船应声回转,往左边而去。 当看到眼前雄伟的战船时,船家十分惊讶,再见战船上的士兵放下软梯,对着一直站立在他船首的男人喊“大人”时,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帮助的人是提举大人。 ***独家制作***bbs.*** 成至号的货舱内,啸月被绑着手脚,塞着口放在一堆贡品中。 她是天亮前被偷偷运上船来的。 也许是因为她很“配合”,那三个男人虽不理她,但说话并不避讳她,因此从他们粗鲁的言谈间,她惊讶地得知自己竟是一件“礼物”! 礼物?!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成了“礼物”,也不知道这些人要把她送给谁? 当她在街上摔倒时,后脑被击了一下,就失去了意识,等她醒来时已在一间乱糟糟的储藏室内,嘴巴被塞住,手脚被捆住,五儿和护院们都不知所踪。 她立即明白自己再次遭到了绑架! 因为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她并不十分惊恐。她动动身子,发现除了被捆绑的地方及后脑勺很痛,头有点晕外,其他还正常。 她相信罗大哥和哥哥得知她失踪后,一定会全力来救她,如今她只要保持足够的耐心和信心等待营救就好,所以她不会反抗,因为她知道落在这些人手里,任何反抗都没有用,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直到傍晚时她才见到了绑架她的人,那是三个她从未见过的长相古怪的男人。当他们碰触她时,她敢保证,上次想要抓她的人正是他们。 他们动作粗野,嘴巴更不干净,一开口就是咒骂,也不知骂的是谁。 “你们为什么抓我?”当他们取下她嘴里的毛巾,喂她吃饭时,她问。 但没人回答,长了张歪嘴的男人只是将手里的食物塞进她嘴里,朝天鼻和独眼则守着门口,等逼她吃完后,再用毛巾堵住她的嘴,然后到外面房间去。 “丑八怪!狈东西!”她在心里反复咒骂着他们。 一整晚她都不敢合眼,害怕睡着了会发生什么事。她的整个心里都是罗宏擎的身影,她思念他,渴望他早点出现,像上次那样来救她! “罗大哥,快来救我!”她不断地在心里祈求,她好想模模系在腰间那个罗大哥送给她的琼玉紫螺,据说模着它祈祷,海螺娘娘就能显灵帮忙。 可是手脚被捆,就连这小小的愿望都无法达成,这让她十分沮丧。 “罗大哥,快来吧!”她对着黑夜无声地呼唤,此时此刻,她对罗宏擎的怨气早已烟消云散,在危难关头,她心里想的全是他对她的好。 第16页 天亮前,那三个男人又出现了,她根本来不及反抗就被他们抬起,扔进了一只长条木箱内。 她的身子因撞击在坚硬的木板上而传来剧痛,紧接而来的摇晃、颠簸让这疼痛一直延续并扩大。最可怕的是,当长木箱的盖子一关上,她觉得自己像被放置在一具棺材里。 他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她惊惧地想,难道自己真的会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掉吗?再也见不到家人、见不罗大哥了吗? 心脏因极度的恐惧而紧缩,她四肢冰凉,脑袋发麻。但她克制着惊慌,在黑暗中鼓励自己镇静,她得设法自救,绝不能就这样消失! 外面传来那三人的对话,她听见他们说要把她送给“成至号”的老大。 老大?谁是老大?她诧异地想,难道她这个“礼物”就是要送给这个“老大”吗?而她从来没有听说过“成至号”这个名字,为什么它的“老大”要抓她? 疑问重重,可是无人能解。 几经颠簸和碰撞,在她确定自己一定已经被这个可怕的“棺材”撞得浑身瘀青时,盖子被揭开了,朝天鼻粗鲁地将她提出来放在甲板上。 她张大眼睛往四处打量,雨已经停了,但眼前依然是烟雾弥漫。 围在她身边的除了朝天鼻和歪嘴外,还有一个没见过的壮汉,但少了独眼。 能离开那缺少空气的“棺材”让她感到稍微心安,可是一看到大船,她的胃部就不舒服,可怕的晕船经历让她记忆犹新,然而她没有选择。 壮汉跟那三个绑架者在低声说话,那些言词溜进了她的耳朵。原来这就是琉球国的贡船,她看了看这艘规模不小的大船,难道自己要被带到琉球去吗? “去,把她关到货舱去!”壮汉对朝天鼻说,打断了她的沉思。 “那里不都是贡品吗?”朝天鼻问。 “正因为如此才要把她关到那里去。”壮汉瞥了她一眼。 “在龙江澳官军已经查验过货舱,以后不会再有人来巡查,所以老大说将她藏到那里最安全。” 他们要把她关起来,怎么办?! 啸月急切地转动着脑子,可是来不及了,那朝天鼻和歪嘴已经抱起她走下舷梯走进货舱,把她扔在货物堆里就关闭舱门走了,只将黑暗留给了她。 坐了很久,她的眼睛才适应黑暗,加上天亮了,她渐渐地看清了身边的景物。 这里果真是仓库,堆放了许多箱柜,但最引入注目的还是那些五颜六色的巨形蜡烛,她想那一定就是琉球国给明朝皇帝的贡品。 难道他们要把我送进宫去引喔,不行!我不能束手待毙! 她艰难地站起来,双脚跳着在舱内寻找能将割断捆住手脚绳子的工具。 终于,她在靠墙的地上看到一把船斧,那不正是她想找的东西吗? 她欣喜地跳过去,背靠墙壁坐下,慢慢抓起斧子,用麻木的指头一点点将斧口移到手腕间的绳子上,然后开始慢慢磨擦,并谨慎地倾听着四周的动静。 皇天不负苦心人,绳子终于断了! 虽然斧子的刀口也划破了她的肌肤,但她毫不在乎,甩甩被捆绑了一天一夜的胳膊后,她拉掉嘴里的毛巾,再用船斧将脚上粗粗的绳子割断。 她终于自由啦! 动动麻木的嘴巴,她站起身跳了跳,感觉很好。现在,她得想办法逃跑! 推推厚重的铁门,但铁门从外面被锁上了,根本不可能出得去,她再四处寻找。 可是大大的货舱里居然再也没有其他出口,舷窗又都离地面颇高。 “见鬼!”她懊恼地四处寻找可供垫脚爬上舷窗的东西,然而满舱内唯一能用的似乎只有那巨大的彩色蜡烛。 于是她抱住一根靠近窗口的蜡烛,想将它放倒。没想到那根蜡烛好重,她抱不起。她再加大气力,它还是文风不动,这下引发了她的好胜心。 “什么嘛?欺我小女子没力?” 她不满地对着一人多高的蜡烛皱眉,然后使出全力将蜡烛推倒,本想让它顺着墙壁慢慢倒下,不料那根蜡烛竟猛地倒下,并在发出一声闷响后从中间断裂了,将啸月吓了一跳。 幸好因为是蜡,发出的声响不大,但她还是竖起耳朵听了听,确定外面甲板上没有任何异动才放下心来。 凑近断裂的蜡烛,她看到里面露出乌黑的东西。 这是什么?她拨开蜡烛碎片细看,没想到竟是大佛朗机炮! 怎么贡品里会藏着火器引她震惊地看看货舱内的巨烛,百思不得其解。这都是要进贡给皇上的贡品,是给宫里照明用的蜡烛,为何里面会有火器? 再逐一察看那些色彩美丽,制作奇特的巨型蜡烛,用手试试,每一根蜡烛都很沉重,她断定这些蜡烛里都藏着火器! 这是倭人的贡船,一旦这船进了京…… 她浑身一颤,惊觉地想起绑架自己的这些人行为诡异,想起以前在天妃宫翼殴发现的秘洞,想起海上的倭寇海盗。 老天,倭寇要谋反?!她不安地想,得把这里的秘密告诉罗大哥才行! 可是,她要如何告诉他呢? 就在这时,甲板上传来脚步声,她来不及细想,只能先找个地方躲藏。 接着铁门开了,舱内更加明亮。 “咦,人呢?” 一声惊呼,躲在巨烛后的啸月头皮一麻。 又有人惊呼。“看,绳子!还有蜡烛!糟了,她发现火器了!” “他妈的,死丫头割断绳子跑了!” 一阵纷扰的脚步声响起,听不出是进还是出。 “蠢货!连一个女人都看不住!这里是铁闸封门,她如何能逃?” 一个陌生而低沉的声音骂道:“仔细搜,她一定就在里面!” 听到叫骂声散开,啸月赶紧往更黑暗的地方躲去。可是她知道躲不了多久,因为毕竟地方就这么点大,他们早晚会发现自己。 她悄悄地往最大光源处偷看,那里是洞开的舱门,如果能溜出那道门,那她或许还有逃生的希望。 于是她有计画地往门口挪动…… “老大,不好啦,市舶司提举大人来了!” 一声惊叫让舱内立刻气氛紧绷。 “他娘的,这时候他来干嘛?找死!”被称作老大的男人骂道:“快,你们把那蜡烛和火器收拾好,找到那女人,看住她!” 说完,他匆匆出去了。 是罗大哥!罗大哥来了! 啸月惊喜地想,她一定要跑出去,哪怕他救不了她,她也得向他示警,告诉他这船上有危险! 主意已定,她悄悄地从黑暗里探出头来,看到朝天鼻和歪嘴正合力收拾摔断的蜡烛,另外两人则抬着那只大佛朗机炮往角落里去。 这是个好机会! 说时迟,那时快,她悄无声息地溜到门边,大步跃出舱门后往甲板上跑,一边用尽全力大声喊:“罗大哥,贡品蜡烛里有火器!罗大哥,贡品藏火炮——” 她的声音在细雨如丝的海面上回荡,传出很远,可惜她根本连罗宏擎的面部没看见就被人掐住了脖子,所有的声音都卡住了。 “该死的女人!”一双凶恶的眼睛看着她,一张令人惊骇的紫铜脸面对着她。“妳是要我掐断妳的脖子,还是老老实实闭上妳的嘴?” 啸月无法开口,她的脸涨得通红,只觉得呼吸困难。 而此刻船外传来罗宏擎宏亮的声音。“琉球贡船随员听着,本司乃泉州市舶提举罗宏擎,奉吾皇之命勘验邦国商船,请立刻放下浮板容本司上船!” 因为罗宏擎目前乘坐的是巡航战船,体积比成至号小了很多,如果成至号不垂浮板,他无法上船。 第17页 而紫铜脸自然知道自己的优势,也相信秦啸月的喊声已经传人了那位提举大人的耳朵,而姓罗的小子故作不知无非是为了欺瞒他,好让官兵上来拘捕他。 哼,他一生行诈大海,难道这点诡计还看不出来吗? 但他也知道这里是谁的天下,于是低声命令手下。“起锚!立刻开船!” 可是当他的帆才升起,罗宏擎就意识到他想溜,立即下令用猫爪拉住他。 当即,一根根套着铁猫爪的缆绳拋向成至号。 但船上的恶贼也不笨,立刻大喊:“升全帆,开船,砍断缆绳!” 随即他攫着啸月上了甲板,捂着她的嘴将她压在胸前,对已经靠近成至号的军船嘲笑道:“噢,提举大人是吗?想上船?来啊,老子知道你是为这小妞来的,可如今这小妞是老子的人了!” 看不见罗大哥又说不了话,啸月又气又急,再听他用如此不堪的语言侮辱罗大哥,心头的怒火更炽,她不顾一切地提起膝盖用力往他顶去。 “呃——该死的女人!”小肮的剧痛让紫铜脸怒气勃发,他挥手一拳往啸月打去,啸月应声晕倒在甲板上。 “啸月!”罗宏擎的呼喊传来,可是啸月听不到了。 与此同时,成至号砍断了军船上拋来的缆绳,加快了速度。 “旗兵,发作战信号,调永昌号、麒麟号支援!”罗宏擎铁青着脸发出命令。“陈生,上岸传我令,限制琉球贡使外出,再带一艘连环船火速赶来!” 随后他跃上舵台,亲自接过舵盘掌握船行方向。 几束色彩不同的烟火伴着尖锐的哨音飞上天空,战船靠岸,陈生跳上了岸,战船随即掉头,往成至号逃逸的方向追去。 成至号体积虽大,速度却不慢,尤其急于逃命时,就更加不顾一切地加速了。 巡海船船身小,速度更快,回转也灵活,很快就缩短了与成至号之间的距离。 罗宏擎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目标,不给他任何逃月兑的机会,一大一小两艘船在大海上竞相追逐,海岸线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他娘的,来吧,老子今天就陪你这不怕死的大人玩玩!”见全力航行了这么久都无法甩掉那艘小船,紫铜脸对着大海狂吼。“火炮手,给老子轰了他!” 随着他的吼叫,成至号上配备的大佛朗机炮开火了。这种炮射程远,可达五六公里,还有准星、照门等设置,并可调整射击方向,是目前最先进的火炮。 当炮弹呼啸而来时,罗宏擎知道这次海战避免不了了。 可是由于军船上配备的主要是虎蹲炮,其发射的弹程远不及大佛朗机炮,于是他灵活地转动舵盘避开对方的火力圈大喊:“舵手接舵!” 身后的舵手立刻接过了他手中的舵轮,他站在船头火炮旁大声命令:“拉帆!加速!贴近他,让他的炮火变成死炮!” 他熟悉大佛朗机炮,过去在西北带兵时已经见识过这种炮的威力,知道它的优缺点。不过在海上,他还是第一次正面与它较量。 猛烈的炮火在大海上激起巨大的水柱,平静的海面霎时如同沸腾的沸水,水波激荡,白浪滔天,无论是大船还是小船都在波涛中激烈起伏。 炮弹的爆炸声和船只猛烈的摇晃起伏将啸月唤醒,她浑身早已湿透,冰冷的海水和震耳欲聋的炮声提醒了她眼前的处境。 她忍受着浑身的不适爬起来,伏在船舷边,任令人窒息的海水劈头盖脸打在脸上,任颠簸的船身将她的五脏六腑捣碎,她只想看着他,看着那艘她熟悉的军船,因为她知道她的罗大哥就在上面,他是来救她的! “大人,还击吧!”看到己方有了良好的开炮机会,有炮手请求。 “再等等!”罗宏擎反对,因为他怕不长眼的炮火伤到啸月,他不知道啸月此刻的位置,因此他无法判断还击的炮火应以何处为目标。 大佛朗机炮还在轰鸣,但炮弹大多落在他们身后,不再能对他们造成威胁。可是巨大的海浪却时而将战船拱向浪尖,时而将它压入涛底,大有倾覆的危险。 “罗大哥,打他!狠狠打他……” 站在成至号船舷边的啸月终于看见了罗宏擎,她的心雀跃,她的泪直流。 可是一直不见军船开火,她明白那一定是罗大哥顾虑她的安危而不愿还击,于是她忍受着所有的不适,挺身高喊。 风浪和炮火将她的声音掩盖,船身大幅度的摇摆使她再次跌倒,但她立刻再抓着船舷站起来,注视着那个屹立在军船船首的魁梧身躯用力高喊:“罗大哥,开炮啊,不然他会打沉你!” 第六章 尽避啸月的呼喊并没有传出来,可是罗宏擎看见了她,看见了她迎风飞舞的长发,于是他愤怒地下令:“开炮,轰了他的尾舵!” 尾舵是成至号这样的大船最重要的设施,毁了它,必定能迫使大船减速。 立刻,隐忍多时的虎蹲炮怒吼了,一束束铅子落在成至号上。 “老大,尾舵被打断了!” “老大,我们的炮打不着他们!” 面对这样的报告,紫铜脸知道今天要想顺利逃走很难了,不由狂暴怒吼:“换火器,用火炮烧了他!就是死,老子也得让他垫背!” 立刻,一团团带着火焰的铅子飞向军船,然而军船上的士兵英勇还击,及时扑灭船上的火,并没让他得逞。 就在这时,前来增援的水师“永昌号”和“麒麟号”赶到了。两艘战船上的大佛朗机炮立即开火还击,成至号再受重创,但仍负隅顽抗。 当看到站在永昌号上的黄茳和驾着一艘连环船游弋在附近的陈生时,罗宏擎深感欣慰。再看多处起火的成至号始终不肯就范,他知道如今最危险的是身陷敌手的啸月,他必须采取主动。 “陆千户!”他大声一喊。炮台前一名军官应声跑来。“这里由你指挥,不要松劲,咬住他!” 陆千户响亮地回应后,罗宏擎迅速跳进了陈生驾来的连环船上。 而他猜想的不错,成至号上的啸月此刻落入了疯狂恶魔的邪恶之手。 “叫妳的男人停火!”恶魔对着倒在甲板上的啸月狂吼。 “不!”啸月承受着他无情的铁拳,毅然回答。 如果说这一天一夜对罗大哥的思念已经催开了她心里爱的花蕾的话,那么就在刚才,当她注视着屹立在船头的罗宏擎时,萦绕在她心头许久的迷雾终于散去,所有的迷惘、困惑随之消失,她明白了自己的心,看清了自己的情! 她早已深爱着那个男人,那个如礁石般顽强、坚韧和冷峻的男人! 她后悔没有早点认清自己的心,后悔自己浪费了多么宝贵的时光! 如今,有爱在心,何事堪惧? “臭婊子!”猛烈的一脚踢在她的肋下。 一口气窒在胸中,她虚弱但坚定地往船舷边爬去,如果这是她最后的机会,那她一定要珍惜它,要把自己对他的爱告诉他,要把自己的遗憾告诉他…… 可是,恶魔不给她机会! 当罗宏擎拉开连环船上的火器机关,正要解开铁环时,成至号上一直呼啸不已的所有炮火突然哑了,就连船上都不再有人叫喊。 “怎么回事?”众人皆感诧异。 永昌号和麒辚号的火炮也随之停止了还击,海面上出现了诡异的沉静,只有船行激起的波涛“哗哗”的响声。 就在众人为这突兀的安静惊诧不已时,成至号上响起一阵狂笑。 “罗大人,你不是要这个女人吗?”高大的船舷边出现了惊心动魄的一幕。 第18页 那变态恶魔竟然将啸月捆绑着关在一只竹笼里,垂吊在船舷外。而笼子里的啸月仿佛没有生命力似地低垂着头,散乱的头发覆盖了她的脸。 所有人都惊呆了,罗宏擎更是怒急攻心。 “哈哈哈!”船上的魔鬼得意大笑。 “放心吧,她还没有死,我只是要她乖一点,才轻轻敲了她的头……” 心如火炙的罗宏擎忍无可忍,厉声骂道:“混蛋!拿女人出气,算什么本事?有种冲着我来!” “我本不想如此,是大人逼人太甚!如今只要大人放我离去,我定将此女好好送还,否则……” 听他竟敢拿啸月来做交换条件,罗宏擎气炸了肺。“否则你想怎样?” 紫铜脸口气一变,凶狠地说:“否则你的女人就得跟着陪葬!” “休想!”罗宏擎义正辞严地说:“我今日追逐你不仅为了我的女人,更是因为你在贡品内私藏火器,已触犯我大明朝法律,且你拒绝本司上船查验货物,执意逃窜,还攻击军船,如今若想活命,就拋锚放板,束手就擒,绝无其他可商量的余地!” 一听他话语间毫无转圆余地,紫铜脸心知传言不假,如今这位提举大人执法如山,六亲不认,于是他冷然一笑:“那小的只好与尊夫人阴间相伴……” 说着,他举起了手中的船斧欲砍断系在竹笼上的绳索。 罗宏擎见状,立刻扬手,一把飞刀直飞船上,射中紫铜脸的胳膊。 “啊!”他狂叫着持斧砍断缆绳,竹笼带着啸月从高高的船舷直坠大海。 看到竹笼坠下,罗宏擎心胆俱裂。 “陈生掌稳舵!”他立于前船大吼,一拳斩断船上铁环,借助风势发力催船,并引燃了船头火器。 连环船前后分解,前船顺着风势和他的劲力直驶向成至号。 就在前船钉在大船上的同时,他向竹笼坠海的浪涛处扑去。 “大人,不可!”陈生的痛呼无法阻止他。 此刻他不在乎自己是一军之帅,不在乎顽敌当前,更不在乎个人安危,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深爱着一个女人,并愿为她付出一切的血肉男儿! 既然他不可能为了她而徇私枉法,那么如果今天救不了她,他愿随她去,不管前面是地狱还是其他! 他这一连串的动作不过发生在转瞬之间,当众人反应过来时,成至号底部已经开始燃烧,而罗宏擎也随那只竹笼一道消失在白浪翻天的大海里。 “大人——”无数声呼喊在成至号乘机逃跑中化作了无数愤怒的炮弹飞出,转眼之间,成至号燃烧在一片火海中…… ***独家制作***bbs.*** 冰冷、窒息、重压、黑暗。 在坠人海水的同时,啸月醒了,可那让她生不如死。 她张开嘴,得到的不是急需的空气,而是一口口咸苦的海水。她想挣扎,可是被捆绑着的双手和狭窄的竹笼阻止了她为自己的命运做最后抗争的可能。 这次我真的要死了!可惜我还没有告诉罗大哥我爱他!这是她意识迷茫中唯一的念头,随之,她渐渐没有反抗的意识,黑暗缓缓侵入她的脑海。 突然间,有一股力量将她拉住,让她的胸口更加紧窒疼痛。她看不见,只是模糊地认为,那是阴间的鬼王,因为只有它才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不!不要拉我,让我平静地死!她绝望地想。 随着那股拉力的增大,她承受的压力更大,她的肺部和整个胸腔仿佛被熊熊大火烧灼。她希望那股力量消失,让她快点死,快点月兑离那窒息、压迫的痛苦! 可是那股力量太大也太顽强,她无法抗争,于是放弃。 最后,她的胸口爆炸了,她终于死了?! 然而,在死亡前的剎那间,她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握持,那是罗大哥的手! 罗大哥……一抹欣慰后,她不再感觉到痛苦。 当罗宏擎跳人大海时,唯一的担忧就是大船掀起的巨浪将竹笼冲走,那样的话他要如何在茫茫大海中寻找她? 还好那个竹笼目标够大,也因为有它,啸月下坠的速度才没有那么快,让他很快就找到了她。 抓住笼子后,要弄开它就容易多了。 当他努力将她从笼子里拉出来时,她的反抗让他欣喜,因为那说明她还活着! 可是她的反抗也增加了他救她的难度,幸运的是,她很快又晕过去了。 此刻罗宏擎真的要感谢她的晕厥。 借助水的浮力,他将她从竹笼里抱出,她的长裙沉重地拖着她的身子,他只能紧紧搂住她,用全力划水,顽强地与波涛搏斗,为他与她的命运搏斗。 终于浮出海面后,来不及观察四周,他先检视怀里的啸月。只见她双眼紧闭,脸上全无半点血色,试试鼻息,极其微弱的呼吸让他心情沉重。 他匆忙解开她被捆住的双手,将她托在肩上,踩着水翘首四望。 环绕着他们的只是海水,浩荡无边的海水!战船和敌船都没了踪影,看来他们已经被海浪冲离了刚才厮杀的地方。 幸运的是前方有块凸出的阴影,他想那该是个小岛,于是他奋力往那里游去。 到了面前才发现那并不是岛,只是一块光秃秃的大礁盘,但此刻他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要能离开海水就成,初春的海水冰冷刺骨,他必须先救啸月的性命! 带着沉重、冰冷的海水,他将她抱上礁石…… ***独家制作***bbs.*** 啸月渐渐苏醒,在极度的虚弱与痛苦中也感觉到了一阵舒适,那是来自月复部、温暖有力但不失温柔的按摩,随着那一下又一下的压按,她吐出了肚子里积存太多的海水,吸入了润滑她肺部的空气,灼烧痛楚的胸口开始冷却舒缓。 仿佛躺在温暖的床上,而不是冰冷的阴间。 我死了吗?她迟疑地睁开眼,灰蒙蒙的天空下一对温柔耀眼的眸子注视着她,瞬间照亮了她的世界。 眨眨眼,她张开嘴笑了。 “罗……大哥!”她不顾身上的疼痛张开手臂抱住他,将脸埋进他怀里。“我以为我死了?” “不,妳不会死!”看到她醒来,罗宏擎如释重负。为了让她苏醒,他使出了浑身解数,如果她再不醒,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啸月靠在他怀里低喃,声音虚弱无比,却如雨后旭日般将他近日一直晦暗的心照得明亮温暖。 他搂紧她,曲起双腿让她更舒服地躺在腿上,目光湿润地问:“很痛吗?” 在意识不清时,她一直在喊疼,那一声声痛呼早已让他痛彻心屝。 啸月摇摇头。“看到罗大哥就不痛了。” “罗大哥救妳来迟了,妳不怪我吗?”罗宏擎轻轻擦去她脸上残留的海水自责地问。 她苍白冰冷的肌肤让他心痛不已,深知这一天一夜她吃尽了苦头。 “不怪,是罗大哥救了啸月,啸月今后再也不要离开罗大哥。” “妳……”他克制着惊喜,低声问:“妳是什么意思?” 啸月苍白的脸上出现了动人的红晕,她垂下眼轻声问:“难道、难道罗大哥不想要啸月了吗?” “妳是说真的?”罗宏擎紧盯着她。 啸月点点头。 罗宏擎顿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想大笑,想大叫,但最想做的是抱紧她、亲她! 可是他忽然又想到,也许这只是她溺水之后大脑不清醒时的反应,等她恢复正常思维后,一切又会回到原点。 顿时喜悦骤减,他低沉地问:“为什么?” 第19页 他的问题让啸月一愣,神情凄惶地低喃:“罗大哥不愿娶啸月?” “不是。”罗宏擎再次轻声问:“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因为、因为我喜欢罗大哥……”啸月回答,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在生死关头,要说出爱似乎不难,可是在危机消除,两人面对面时,这个字眼却卡在她的喉间。 原以为罗大哥很喜欢她,只要她开口,罗大哥一定会欢天喜地地答应娶她,可是现在,他的表情让她不再那么想。 “罗……大哥……不……不喜欢啸月了吗?”她吸着鼻子问。 罗宏擎低头看着她,片刻后才说:“罗大哥只喜欢啸月!” “那……那……”啸月用力咬住了嘴唇,不仅因为冷,也因为她觉得自己真的要哭了,而她现在不能哭! 她坐起身,想离开罗宏擎,可是海风吹在湿透的衣服上,她打了个寒颤。 罗宏擎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也很矛盾。 他渴望得到她的爱,但有过从前矢志娶她,却失去她的惨痛教训,他不敢再轻易冀望什么,尤其在她刚历经生死磨难、神志不很清醒的此刻,他更得小心地控制感情。他要的是她一生一世的爱、深切不悔的情,否则,他愿意继续等待。 可是看到她眼里的泪,他也非常不舍。因此他拥紧她,用自己身上的体温温暖着她,轻声说:“现在我们先不说这事,等回到泉州,妳休息过后,如果妳的想法没有改变,那时我们再来好好谈这事。” “可是我要嫁给你!”啸月轻轻地,但坚定地说:“不管你要不要我,我都要嫁给你!” 然后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疲惫地闭上眼睛。 罗宏擎惊喜地看着她安详的容颜,难以相信自己竟突然一下就得到了世上最大的幸福,他好想抱着她,大声对她说,他要她!要她!要她! 可是,这确实不是表达爱意的合适时间,更不是合适地点。 如今他们身处绝境,前途堪忧,他如何能在此时想这些事? 等我,等我把妳带离危险后,我会告诉妳我有多么想要妳!他在心里默默地对她说。 然后,他的心思快速转到了他们的生路上。从踏上这块礁石起,他的全副精力都在救啸月一事上,还没来得及看看周围的环境。 他知道所有人,包括黄茳、陈生和秦家人一定正在全力寻找他们,但那需要时间,此刻虽然雨早已停了,但天空云层很厚,随时都可能再下雨,何况这块礁石在日暮涨潮时肯定还会被海水淹没,因此他必须想法子找到更好的栖身之地! 他轻轻地将怀里的啸月放下。 “罗大哥?!”昏然欲睡的啸月惊惧地抓住他。 “别怕,我只是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小岛,不会离开妳。”他轻拍她的手背,而她手腕上鲜红的伤口再次刺痛了他的心。 她需要的不仅仅是休息!他心里想着,把她稳妥地放置在礁石上,走到礁石顶端往远处眺望。 当看到海面上有座小岛时,他的心为之振奋。虽然距离稍远,但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只是他不知道刚从海里逃生的啸月是否能承受再次入海? 他匆忙跑回来,看到啸月正坐在那里用手指梳理着纠结的头发,浸透海水的长发在海风中四处乱飞,而她似乎无法将手举起,显得有点力不从心。 褐色礁石、灰暗天空和深色大海映衬着她苍白的肌肤,使她显得格外娇弱。 罗宏擎走到她身后坐下,捧起她厚重的长发,笨拙地接替了她的工作。 “罗大哥?”啸月仓皇扭身,想避开他。 长这么大,她从来没让男人替她梳理过头发。可是在扭动中,身上的伤让她不由自主地痛呼了一声。 “别动,我会轻一点。”模着她后脑勺的肿块,罗宏擎温柔地阻止她。 “头、头发太长,我的发带不见了。”啸月结结巴巴地说,她作梦也没想过,一向冷淡刻板的他会替她做这种事! 罗宏擎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替女人梳头,可是当他替啸月做这件事时,心里却是愉快的,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 “没关系,我有办法。”他将自己袖口上的黑色丝带解下,绑住了替她梳理整齐的长发。 啸月模模不再散乱的发辫,心里很不是滋味地问:“罗大哥以前也为女人绑头发吗?” 听出她语气里的醋意,罗宏擎想起前不久她因为杨姑娘而大闹戒然居的事,便笑着轻扯她的发梢。“只有妳!” 他带着笑意的话,让啸月又是高兴,又是难为情,不由红了脸。 她不知道为什么,以前跟罗大哥在一起,她很少有过脸红心跳的感觉,可是最近却常常这样。 就在这时,一阵海风吹过,啸月打了个哆嗦。 “冷吗?”罗宏擎揽着她的肩问。 “冷。”啸月偎近他,渴望从他身上攫取热源。 罗宏擎看看大海,再低头看着她。“可是我们还得下海去。” “为什么?”啸月猛地回头看着他,大海的寒冷和风浪她可是领教够了,不识水性的她如今不仅怕大船,连最爱的大海也让她心生畏惧了。 罗宏擎明白她的怯意,知道要她此刻重新回到海浪里去有多么困难,可是为了生存,他还是得带她下海! 于是他将这块礁石不安全,他们等待救援的时间难以估计,所以必须游到另外一边的岛上去的原因告诉了她。 “你确定那里不是这样的礁石吗?”她忧虑地问。 看着身下的礁石,她知道他是对的,这里到了夜里一定会被海水淹没。 可是望着茫茫大海,她的心不由自主地颤栗,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承受那种海水灌顶、无法呼吸的痛苦。 “不,我不能确定。”她美丽的脸上布满了愁容,那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罗宏擎的心。 他真希望自己能有神一样的力量,将他所爱的女子救出这样的困境!可惜他不能,因为他只是一个凡人! 他揽住她的双肩,让她拾起头看着他,严肃地问:“妳信任我吗?” 啸月立刻点点头。 “很好。那就把妳交给我,我不会让妳沉下海的!”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宣誓的味道,更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啸月注视着他的灼灼目光,深深的爱意溢满心头,眼泪冲出了她的眼眶。她想跟他在一起,就算死亡也不能将她与他分开! 罗宏擎满怀对她的怜爱,用双手捧住她冰冷的面庞,接住那些晶莹的泪滴,说出了她心里的话。“别怕,我会保护妳。就算沉下去,我也会在妳身边!” “罗大哥!” 一声抽泣,啸月扑进了他怀里。“我不怕,我跟你——下海!” 罗宏擎抱紧她,亲吻着她的头顶,感觉到自己的眼眶也在发烫。 这就是他爱上的女子:勇敢、顽强、不屈不挠! 站在海岸边眺望大海,大海是温柔的,那轻风下的波浪如同起皱的丝缎般柔滑而亮丽。 可是当置身于大海中,那浪潮的任何一点涌动对于不谙水性的人来说无异于惊涛骇浪,尤其对刚刚在大海激流中劫后余生的啸月而言更是如此。 “罗大哥!”一个浪头打来,啸月猛地往下一沉,尽避身边的罗宏擎立刻托住了她的身子,可还是将她吓得惊慌大喊。 海水立刻灌入她的嘴巴,她呛着、喘着,紧紧地抓住罗宏擎的胳膊。 “别害怕,张开嘴。”罗宏擎踩着水,一手抱着她的腰,一手托起她的下巴,耐心地教她。“用一般的方法呼吸,不要惊慌,我在妳身边。” 第20页 此刻,他们已经游完了大半行程,前方的小岛清晰可见。 开始时啸月很配合,由他挟带在身侧,按照他的指令抬头、换气、呼吸。可是越接近岛屿,漩涡越多,海浪越大,而她的体力也越来越弱,镇静随之不复存在。 随着浪潮的冲击,她仿佛又陷入了窒息、烧灼、痛苦的梦魇。 冰冷的海水,汹涌的波涛以令她恐惧的力度扑打着她,罗宏擎温柔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响着,那是唯一没有让她放弃努力的原因。 她的眼睛被海水弄得又痛又痒,鼻子吸进海水,也使她非常不舒服,可是每当海水淹没她,让她无法呼吸时,他总是及时地托起她,让她的头露出水面,并要求她深吸几口气。她只是凭借着本能用力抓着他,以免沉没。 终于,在罗宏擎的帮助下,她踉踉舱舱地爬上了那座救命的小岛。这里真是一座小岛,有稀疏的树木,连片的灌木和杂草,虽然如此荒凉,可却是她的乐土! “看,妳做到了!”罗宏擎跪在她身边抱起她,不愿她躺在坚硬的礁石上。 啸月啜泣着。“幸好有你在……” 他的眼中闪烁着赞许相爱的光芒。“幸好是妳!” 他的目光让啸月疼痛的胸腔不再那么痛,他的赞美让她觉得所有的历险都不再那么可怕。 她举起手像他对她做的那样,替他擦去脸上的海水,内疚地说:“罗大哥,我是你的累赘。” 抱着她的手臂收紧,注视着她的目光火热。“不,妳是我的骄傲!” “那你娶我吧!”啸月笑了,失去血色的双唇弯成了一个美丽的弧形,得到他的赞美让她将所有的痛苦都忘记了。 “等我们回到泉州再说,好吗?”罗宏擎克制着亲吻那美丽弧形的冲动,轻声要求她。 “不好!万一我死了,就再也不能说了。”啸月的声音虚弱,但十分坚决。 罗宏擎用一根手指头抵着她的嘴。 “不许胡说,妳不会死,我们都不会死!” “那你答应我,回到泉州后,就去我家提亲,赶快来娶我!” “妳确定等妳回到泉州、回到家后,不会改变主意吗?”罗宏擎还没打算告诉她,他们的婚约其实并没有被取消。 “不会!我喜欢你!我爱你!”啸月终于对他说出了盘桓心头良久的爱。 她爱他,爱他好久好久了,只是她对爱情的迟钝让她错失了许多机会,如今她绝对不会再放弃他! “啸月?!” 她的爱语来的如此自然,却又如此让他措手不及,让他心动意飞,他甚至想埋怨她,为何偏偏选在这样的时刻对他说出他渴望已久的爱语? 然而,他还是很高兴,高兴她终于说出了这个神圣的词语——爱! “妳爱我?”他又惊又喜的问。 “是的,我爱你,罗大哥,嫂子早就知道我爱你,可是我直到失去你以后才知道。”啸月含泪说。 “妳没有失去我!妳永远都不会失去我!”罗宏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因为高兴而破碎。 “那么说,你还要我啰?”啸月张着泪盈盈的眼睛问。 “要!我一直都要妳,只要妳!” 激情的话语已经远远不能平息心头的感动,罗宏擎低下头,吻住了她含泪的眼眸,吮去她的泪水后再一路下滑,吻住了她颤抖、冰冷的双唇。 这个吻是惊天动地的,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如同暴风雨到来前天边一道劈裂长空的闪电,是那样惊心动魄、如梦似幻又无法抗拒。 啸月觉得她的整个身体像被火点燃了,她几乎忘却了一切,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反应。 她伸出手抱住他的脖子,用力贴近他,回应着他的亲吻。 这个吻充满了激情的种子,对罗宏擎来说,是他盼望已久的奇迹,而她热烈的回应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全新的感受。 他把她拉近再拉近,他饱满的唇在她的唇上来回移动,他有意抑制着那被唤起的无边,可是心中的烈火似乎试图摧毁他的理智。 他的手急促又不失温柔地托住她的头,急切地想彻底品尝她,可是,他碰到了她脑后的肿块,她立刻在他的唇间发出申吟,那不是快乐的申吟。 他猛地清醒,想起他们目前所处的环境和她的身体状况,便立即放开了她。 可是啸月不愿意,她的胳膊依然缠住他的脖子,毫不掩饰渴望他的亲吻。 对她的坦率,罗宏擎笑了,他再抱紧她,让她的身体紧贴着他,然后温存地吻着她,轻声说:“月,今天只能到这里。” 啸月不好意思地笑了,搂着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罗宏擎会心一笑,抱着她站起来,走向小岛的高处。 他的心里充满了喜悦,是的,她是他的骄傲,是他的最爱! 她的勇气和毅力让他佩服,她的热情和率真让他欣喜,他发誓要好好保护她,终其一生爱她,让她再也不会经历像这样的磨难! 第七章 这是座小岛屿,环绕着它的是大大小小的礁石,岛上基岩,尖峰突起,缺乏淡水。但上面有很多植物,其中棕榈、仙人掌和马齿苋遍地丛生,山茶花也随处可见。这些植物显然是为了适应海上强风的自然环境而长得又矮又粗壮。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一个石洞,洞虽然小了点,但足以遮风避雨。 “罗大哥,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坐在洞口眺望四周的啸月问她身后的罗宏擎,后者正忙着准备树枝生火。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青蛇礁。” “青蛇礁?”啸月想起当初她帮罗大哥画海图,请教爹爹和哥哥时,曾听他们说过这个名字,还说青蛇礁是大明朝海域和琉球海域的分界线。但她从来不知道会是这么小的一座岛,于是她看着茫茫大海问:“这里离家远吗?” “远。”罗宏擎已经将收集来的树枝架成了堆。 “你怎么知道这是青蛇礁呢?” “妳看这岛的形状,狭长弯曲,覆盖了绿色植物,形同青蛇,况且此季风走东南,我们顺风而行,逐浪而来。这个方向,如此岛屿仅此一处。” “罗大哥真聪明!你也是识海的高手呢!”听他分析得合理,啸月称赞他。 罗宏擎用打火石在架空的柴堆中打着火,谦虚地说:“我只是强记海图罢了,可不是识海的人,这些常识还是妳哥哥教我的。要说识海,除了妳哥外,妳姊夫当属高手中的高手!” 他的话让啸月十分高兴,钦佩中不无泄气地说:“是啊,我姊夫懂牵星术,能听风辨雨,我爹爹、哥哥和大姊也都很厉害,只有我上船晕船,下海沉海,一点用部没有!” 听她自怨自艾,罗宏擎笑了,招呼她:“过来,到火这里来。” “火?”啸月回头,果真看到几簇火苗正从那些被架空的树枝中窜起,那正是她目前最渴望的!“吓,罗大哥好本事,这么湿的柴也能点燃!” 她欣喜地走到火堆边,坐到罗宏擎身旁,趴在他腿上盯着劈啪作响的火焰。 罗宏擎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面庞,心里很高兴。经过短暂休息,现在她的气色好多了。可是看到她的手腕,他心一沉,将她扶起靠在身后的岩石上,起身走到一株开着红花的树木边,摘了两朵碗口大的花。 走回她身边,他坐下握起她的手,将新鲜花瓣敷在她手腕上,那里是绳子和斧子留下的伤。 由于海水的浸泡和泥沙的污染,伤口已经有点感染了,那红红的花瓣一敷上去就火辣辣地痛。 “不要,好痛!”啸月试图将手抽回。 第21页 可是罗宏擎紧紧握着她的手,耐心解释道:“不行,妳得听话,这是山茶花,这种花瓣有收敛伤口的功效,敷上后很快就不痛了,而且日后不会留下疤痕。”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为她包裹好伤口。 见他如此用心,啸月心里暖暖的。“罗大哥,你会永远像这样对我好吗?” 罗宏擎握在她胳膊上的手微颤,抬头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会!” 他的平静没能掩盖他眼里的温柔,啸月心里满是感动。 她看着他俊挺的五官,心想嫂子说的对,她过去真傻,竟然以为嫁给他会失去自由和快乐! 虽然他确实是个冷漠严肃的“大人”,但同时也是个温柔体贴的“未婚夫”,她那时怎么就看不清真正的他呢? “罗大哥。”她深情地喊他,他抬头看着她。“我以前好傻是不是?” “为什么这么说?” “那时我害怕嫁给你,却不知道自己早已经喜欢上你、离不开你了。” “没错,就这点来说,妳是很傻。”罗宏擎毫不客气地点头。 听他真的说自己傻,啸月又不高兴了,噘嘴道:“可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那时你好冷漠,一见面就喜欢教训人。” “我真是那样子吗?”罗宏擎将替她包好的两只手腕放在膝盖上问。 “当然是。”啸月身子往前倾,靠在他肩上,甜甜地说:“不过现在,不管你是什么样子,冷漠也好、温柔也罢,我都喜欢你,我要改变你的冷漠,让你只对我一个人温柔!” 对她充满理想的计画,罗宏擎既高兴又好笑。“我早告诉过妳,我不是冷漠,只是不爱说话,而且,我只对妳一个人温柔。” “哪有,你对那个杨姑娘……” 可是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罗宏擎用嘴将她的话堵住了。 这又是一个一发而不可收拾的热吻。 啸月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只知道她喜欢他的亲吻,喜欢他用这样的方式诉说他对她那份独特的感情。 “以后不许说她,在我们之间不管是以前还是将来,都不会有其他女人,我也从来没有对其他女人温柔过。”当她气喘吁吁地离开他的唇时,他在她的耳边低声说,暖暖的呼吸让她想再次亲吻他。 可是他已经放开了她。“现在,妳乖乖坐在这里把身上的衣服烤干。” “你要去哪里?” “找吃的东西。” 等他走后,啸月坐了一会儿,暖暖的火让她很想睡,可是肚子咕咕地叫,这两天她都没有好好吃过东西,又跟大海搏斗,自然是饿了。 她看看四周,没有罗大哥的踪影。 “不行,罗大哥也累了,我不能等着他来伺候我,我也去找吃的东西吧。” 说动就动,她撑起虚弱的身子站起来往海边走去。 等罗宏擎提着几只海鸟回到洞口时,不见啸月的踪影,心里不由着急,想去寻找,又想到也许是女人家的隐私,而这个岛很小,如果真有事,她只要一喊都能听见,不用盯那么紧。 于是他坐在火堆旁,将清理好的海鸟插在火上烧烤,又蹲在洞口侧面的一丛植物前用小刀往下挖。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将小洞挖好后,啸月还没回来,这下他有点不放心了,站起身想去找她。 而就在这时她笑吟吟地回来了,手里提着像口袋似的东西。 “罗大哥,快来看,我们有好东西可以吃喔!”她兴冲冲地走上礁石,将手中的东西递哈罗宏擎。 罗宏擎好奇地接过她手中的“口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顿时大大小小的蚝仔螃蟹、蛤爬了出来,那可都是美味海鲜呢! 可是罗宏擎的注意力不在那些美味上,而在他手里的布料上。 “罗大哥,快把它们扔进火里……”啸月兴奋地蹲在地上,将那些蹒跚而去的螃蟹拨进火堆里烧烤。 “啸月!”罗宏擎的声音有点变调。 “什么?”一心只惦着要吃烧烤海鲜的啸月没在意,仍嘻笑着往火堆里投放她的战利品,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声。 “这是什么?”这次的声音大了点,随即一声惊呼。“妳的裤子?!” “啊?”听到“裤子”,啸月抬起头来,看到他正提着那个装海鲜的“口袋”左右端详着,不由头脑发胀,满脸通红,跳起来一把抓过那件浅色织物。“是我的裤子又怎么样?” 罗宏擎难以置信地往她身上扫了一眼,语气不平地说:“妳怎么可以……” “不许说!”啸月面红耳赤地阻止他,本能地将手里的裤子藏在身后,另一只手则拉着裙子小声地说:“那下面的礁石缝里有好多蚝仔跟螃蟹,我抓不到,只好用裤子……我、我可没,再说我还有裙子……” 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揪着裙子,原本苍白的脸上布满红晕,盯着他的眼睛因为羞涩而水汪汪的,那样子实在是娇美得不可思议。可是想到这美如天仙般的女孩,居然为了捉蚝仔螃蟹而把裤子月兑下来当“鱼网”,罗宏擎就忍不住想大笑。 可是他不能笑,一笑准会惹恼眼前这个已经羞窘不堪的小人儿。于是尽避很艰难,他还是忍着,绷紧了脸对她伸出手。“过来,把裤子给我。” 啸月迟疑地看着他,他脸上的震惊已经褪去,现在的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火上传来食物的香味和贝壳烧着的啪啪声,让啸月的肚子再次发出鸣响。她看看火堆上诱人的烤肉,犹豫着是否该按他说的做。 “快坐下吃!”罗宏擎知道她饿了,走过来将她手中的裤子拿走。 啸月看着他。“你没有生气?” 罗宏擎摇摇头,没开口,怕一开口会让笑声逸出。 确定他没有生气后,啸月松了口气。 “啊,我就知道你会明白的,刚才你只是被吓着了,对吧?” 她拉好裙子想坐下,却被罗宏擎一把抱过去,放在他铺了树叶的地方。 啸月接过罗宏擎递给她的海鸟肉快乐地吃着。“嗯,真好吃,罗大哥,你也吃吧,裤子挂在树枝上,一会儿就会干了。” 罗宏擎没回答她的话,只是问:“妳怎么弄的?” “什么?”啸月问,看到他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的那条裤子,便无所谓地说:“那有什么难的,只要把两个裤口打上结,撑开裤腰搁在礁石狭缝里,等海水把这些笨笨的螃蟹、蚝仔什么的都赶进裤腰后,一收网口,就兜住牠们啦!” 罗宏擎解开她裤腿上的结,一边举到火堆上烘烤,一边欣慰地想,啸月果真是上天配给他的女人,她不仅有勇气,而且够聪明。 “罗大哥,你也吃!”就在他心思游移间,一块螃蟹肉递到了嘴边。 还没来得及回答,那溢着香味的海鲜已经进了口,于是他不再拒绝。 就这样,他们亲热地坐在火堆边,分享着彼此的食物和情感。 等吃饱了,啸月的裤子也烘干了,罗宏擎挖出的小洞里,也开始蓄出淡水,那是这个小岛极其珍贵,而他们生存必须的东西。 用蚝仔壳从里面取出淡水饮着,啸月觉得这已经是人间仙境了,有美味海鲜可吃,有甜美的甘霖可饮,有最喜欢的罗大哥相陪,她别无所求。 她毫不避讳地用自己饮过水的贝壳盛了淡水喂到罗宏擎嘴边。 “妳怎么知道我想喝水?”罗宏擎根本没法拒绝她的殷勤,但也纳闷。 啸月笑道:“因为我渴了,你当然也就渴了。再说这里淡水珍贵,我可不能独自享用。” “没关系,我让妳独自享用。” 啸月坐在他身边,向往地说:“罗大哥,我们就在这里待一辈子也不错。” 第22页 “为什么?”她的话让罗宏擎心里一热,转头看她,可是她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他只看到她光洁的前额。 “因为这里没有人打扰我们,你也不会总在忙,连理都不理我。” 听到她语气里似乎有抱怨,罗宏擎笑了,侧脸在她头顶亲了一下。“不会的,就是回去了,也不会有人打扰我们,我也不会不理妳!” 可是他的保证并没有让啸月欣喜,她还是坚持道:“在这里更好,除了天空、大海和岩石,就只有你跟我!” 她语气里的占有意味是那么浓,但却极大的满足了罗宏擎的男性自尊心。如果一个女人希望只有你跟她在一起不受任何打扰的话,你还能怀疑她对你的爱吗?! 因为这份爱,他对他们的未来充满了信心。 天将黑时,海潮上涨,风大浪涌,天空又下起了绵绵细雨。 罗宏擎早有准备,在下雨前就将火堆移到了石洞里。 “这样的露营,火是必不可少的,它能防止岛上的毒蛇或者其他动物入侵。”当啸月问他为何一定要点火时,他解释。 “蛇?”啸月缩了缩肩,朝他再靠近一些。 “怎么,妳害怕蛇吗?” “嗯,就跟你怕毛毛虫一样。”她怯怯地说,随后想到自己提及了以前不愉快的往事,便内疚地说:“你还恨我逼你捉毛毛虫吗?” 罗宏擎摇头。“不恨,我得感谢妳帮助我战胜了自己。” 那一夜,虽然石洞四面透风,外面海潮沸腾,可是因为有罗宏擎在,疲惫至极的啸月很快就睡着了,可是却不安宁。 在她熟睡时,罗宏擎却未能合眼,他在思考着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为什么琉球贡使船要劫持啸月? 是因为我吗?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好处? 想起在对峙中,那个船老大一再用啸月要胁他的一幕,似乎是这样。 可是他又觉得不是,否则他们会在绑架啸月后很快提出要求,而不是设法将她弄上贡船,更不会在行迹败露后,一心只想把她带走。 要查这事,必须先从南湾码头的那幢石屋查起,还要查明成至号究竟属于琉球两个贡使中哪一个的? 查出这两点后,绑架啸月的动机就有线可循了。 不知成至号怎样?他不希望它沉没,而希望陆千户能拙住它,验明其上的巨型蜡烛是否果真如啸月所说的藏有火器,如果属实,那么这将是轰动朝野的大案,必将牵动朝廷与琉球两国的关系。 就在他思考着这些盘根错节的案情时,身边的啸月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他俯身向她,见她眉头紧皱,身子不停地转动。 开始时以为她冷,他赶紧将火烧旺,可是她的申吟不仅没停,反而更沉重,好象正受着巨大的痛苦。 “啸月!”以为她在作恶梦,罗宏擎轻声喊她,想将她从恶梦中唤醒。 在听到他的声音时,她睁开了眼睛,却没有立即认出他,而那双迷茫的、饱含痛苦和泪水的大眼睛立刻让他的心颤栗不已。 “月,怎么啦?”他再次轻唤。 “痛——”啸月抱住自己的身子,但很快又放开手,申吟着闭上眼睛。 “哪里痛?”罗宏擎用嘴唇轻抚她的面颊和嘴唇,希望将她的痛苦吞没。 可她不回答,只是抓住衣领,罗宏擎拉着她的手怕她伤害自己,却看到她颈子下有好几道紫红色的伤痕,白天因为她的衣领高,挡住了视线,所以他没发现。 他立即抱起她,把她放在自己的腿上,再解开她的衣领,顿时看到更多的伤痕印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可那伤痕还没到尽头。 心痛让他忘记了一向恪守的礼教,他顺着那些伤痕,用颤抖的手将她的外衣完全拉下肩部,并被她出的上臂和肩膀上的斑斑紫痕惊得目瞪口呆。 而伤痕还在继续,从颈子开始,她的肩膀和胳膊都有很明显的抓捏瘀伤,尤其上臂的青紫已经接近黑色。 他小心地转动她的身子,查看她的伤势,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心痛。 最严重的瘀伤位于她的肋骨和背部,看得出来,那是多次撞击后造成的,由此可以想象她在那些家伙手中受了多少苦。 他愤怒中也深为自己的粗心大意内疚不已,怪自己没有好好询问她的伤。 看看她睡觉的地方,他的自责更深,难怪她会这么痛苦! 虽然他用了不少树叶铺垫在地上让她睡觉,可是这里全是石头,地面仍然十分坚硬,带着如此重的瘀伤,她怎么能安睡? “那个坏蛋踢我,还有棺材……”啸月不知何时已经清醒了。 “什么棺材?”罗宏擎的声音低嗄。 “就是那个又长又硬的木箱。”啸月疲惫地说:“他们总是把我像木头人一样地摔来摔去。” 罗宏擎想起在南湾石屋里看见过的那只木箱,就是那粗糙坚硬的木箱曾经关过她!他心里的怒火难以抑制地窜烧,只要有机会,他定将它劈了! “这里痛吗?”他轻轻按压她的脊柱,她畏缩,皱眉。 再按压她的肩胛骨,她低声哼哼。 当他的手按压在她的肋骨时,她躲避他,并大声地申吟。 他知道了那里是她伤得最重的地方,如今,他只希望她的肋骨没有断,希望早日回到泉州,让她得到彻底的治疗和休息。 他小心地替她穿好衣服。 “罗大哥,好想睡觉!”啸月趴在他的肩上申吟,她的意识渐渐混沌,两天两夜的折腾,已经远远超过了她所能承受的。 “睡吧,趴在大哥肩上睡吧。”罗宏擎轻轻地调整她的姿势,让她躺在自己身上,将手掌平贴在她的背部和肋骨处慢慢地抚模着,缓解她的痛楚。 也许是痛苦减轻了,啸月的眉头不再皱得那么紧,痛苦的申吟也渐渐消失,她依偎在罗宏擎的怀里,沉入了梦乡。 而罗宏擎则一夜无眠,细心地守护着他的最爱。 雨半夜里就停了,当东方出现第一抹晨曦时,啸月在他怀里动了动,侧脸贴在他的肩窝,但并没有睁开眼睛。由于温暖和摩擦,她的面颊红润,模样十分清纯诱人,罗宏擎在她微聚的眉心亲了一下。 当他的吻结束时,熟睡中的她竟嘴角微翘,露出了一个笑靥。然后睫毛轻颤,那双最能蛊惑人心的眼睛张开了,注视着他的黑瞳里跳跃着让他永远没有抵抗力的顽皮星光。 “睡吧,睡着了妳就不痛了。”他轻声对着那迷人的星光说。 “那你亲我一下。”啸月躺在他的怀里慵懒地说。 罗宏擎再在她眉心亲了一下。 “不是那里,是这里。”啸月指点着自己的嘴。 “不。” “不?!你不愿意亲我?”啸月的慵懒变成了惊讶。 “不是不愿,是不能。”罗宏擎注视着她的眼睛说:“那是不同的。” 而在说这话时,他的唇非常接近啸月的,温暖的气息袭向她,带来一股窜遁她全身的颤栗。她的呼吸窒了窒,然后倏地加快。 “为什么不同?”她晕乎乎地问。 “因为怕弄痛妳,所以不愿;因为如果只亲妳一下绝对不够,所以不能。” 啸月的脸上洋溢起阳光般亮丽的笑容。“那我就让你多亲几下吧。” “谢夫人恩赐!”罗宏擎嬉戏道:“可是为夫的言出必行,还是等妳身上不痛时,再……” 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嘴巴已经遭到了他未来夫人猛烈的进攻。 这是啸月第一次主动亲吻他,她毫无技巧的亲吻,霎时引爆了罗宏擎隐忍许久的激情。他捧着她绽放着美丽笑容的脸庞,张开嘴如饥似渴地吻住了她。 第23页 深陷于炽情狂爱中,她的拘谨和羞怯一扫而光,也将他的每一缕挑起。 在她笨拙却更具诱惑性的探索下,罗宏擎失去了控制。他二十几年来一直严守的刻板而循规蹈矩的生活原则,统统在这一刻被他怀里的小人儿所颠覆。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顺着她,满足她,也满足自己。 可是他无论怎么亲吻都无法让她和他满足,像她一样,他渴望更多!他的手仿佛有意识似地探进了她的衣襟,抚上了她柔软的身躯…… 而随着他的抚模,从啸月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声动人的吶喊,那犹如浇在柴禾上的油,让他们之间已经被点燃的烈火燃烧得更加炙热和狂野。 也许是他的手碰到了她的伤处,啸月带着痛苦的一声申吟,唤醒了罗宏擎即将丧失的理智。 他停住手,费力地转开头离开了啸月的唇,仿佛溺水者般大口地喘息,用最大的毅力压抑着心头那撩人的之火。 啸月同样在激情中迷失了自己,她不知道她想得到的究竟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好象快要崩溃,唯一能阻止她崩溃的就是他的拥抱和亲吻,她渴望与他唇舌相缠,永不分开。 然而,就在她内心的激情如潮水般涌来,外界的一切已不存在时,罗宏擎却突然离开了她,以坚决果断的方式结束了这个令她震颤不已的亲吻。 当他突然离开她时,她觉得更加空虚难受,如果不是因为呼吸困难,身体无力的话,她会大声地告诉他她有多想要他,有多爱他;她会用力地拉回他,告诉他她有多想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跟他永远不分开,永远……永远…… 啊,老天,为什么会这样?! 她叹息,深深地吸了口气,将脸埋进他的颈项间。 他们就这样什么都不说,一动不动地拥抱着。天地万物寂静无声,只有两颗同样激烈而快速跳动的心有力地撞击着彼此的胸腔,仿佛在向对方诉说着什么。 很久后,罗宏擎感觉到啸月的心跳渐渐平缓了,颈边的呼吸也不再急促短浅,他知道她睡着了。 这时,他才松了口气,悄悄地拉平她的衣襟。 “别离开我!”颈边传来她含混不清的声音,那是睡意蒙眬中的自然反应。 罗宏擎赶紧说:“我不会,好好睡吧。” 啸月侧着脸躺在他身上,不再有声音,鼻息也变得平稳,这次是真的睡熟了。 望着她带着几分稚气和顽皮的睡容,罗宏擎惊讶自己一向自诏为铜墙铁壁的自制力,为何在她面前竟如此毫无抵御能力? 伸出手,轻轻抚模她嫣红微肿的双唇,他的心又是一阵乱跳。为了不再玩火,他赶紧收回手,转开视线,看着洞外即将到来的黎明。 ***独家制作***bbs.*** 海风清凉,空气中尽是海的味道。 罗宏擎站在石洞顶部向大海眺望,今天天气晴朗,多日不散的海雾已经消失,海面上视野开阔。他希望寻找他们的人能看到他点燃的篝火,或者能凭借昨天的风向判断出他们的位置…… 忽然,两声闷响后,附近的天空中出现了两道紫色烟雾。 什么人在传信号?! 这是闪入他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但那绝对不是他的属下所为,因为他清楚他们的烟火信号里没有这样的颜色。 “啊!罗大哥——” 正诧异间,啸月的尖叫声从海边传来,想起她正在海边,罗宏擎一惊,立即往山下奔去。 海边多了一艘小船,那船仿佛经受过狂风暴雨的攻击,帆已经破烂不堪,一根断了半截的船桨被扔在海滩上。 一个男人,哦,不,是两个他见过的男人! 那个正与啸月隔着一块礁石对峙着的,正是他以为已经在海战中沉入大海的成至号船老大,那个该死的紫铜脸恶魔! 另一个坐在破船里摆弄火弩的男人则是昨天在南湾码头石屋前见过的朝天鼻。 看看他手中的火弩,罗宏擎明白了,信号是这个男人放的。 看来这两个家伙也是顺风逐浪漂到这个岛上来的。 他快速寻思着,目光往四周一扫,确定再无他人后,俯身捡起一块鹅卵石,朝那个一心想将啸月擒住的紫铜脸打去,并在他的惊叫声中飞身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压倒在礁石上,铁拳一下接一下地往他打去。 “打他,罗大哥,打这狗日的!” 啸月从礁石后跳出来,大声助威吶喊。看到罗大哥这么快就来救她,还三两下就把她最恨也最怕的大魔头揍得连哼都不会哼,她十分开心。 可是她没有想到,罗宏擎在听到她的喊声后竟停住了拳头,愣愣地望着她,一副受惊的模样。 而在他的拳头下连回击能力都没有的紫铜脸趁此机会猛烈反扑,一拳打在了他的下巴上。 “哎唷!”啸月一声惨叫,不满地说:“罗大哥,你发什么呆?快打啊!” 挨了一拳的罗宏擎果真被打醒了,当即再挥拳将紫铜脸打晕过去。 可是朝天鼻已经从船上跃下,手里的弓弩上搭了一只冒火的火箭,正要对罗宏擎发射。 “黑心烂肺的杂种,你找死!”啸月大骂着跑过去,举起地上的断桨朝着他的后背就是一击。“这是还你狗日的……” 那朝天鼻也不是省油的灯,虽然被她一击,仍放出了手中的箭,但箭矢偏离了目标,朝天空飞去。 “死小妞,妳坏了老子的事!”朝天鼻骂着向她扑来,但还没等起步,就被一块石头击中后脑勺,当场躺倒在地。 她跳过来用脚尖踢他,见他不动了,便得意的扯下他的腰带骂道:“哈哈,起来啊,狗杂种!” “啸月!” “干嘛?没见我正忙吗?”她用力地捆绑着朝天鼻的手,头都不抬地骂着。“王八蛋……” “秦啸月,妳给我闭嘴!”罗宏擎的声音不再冷静,他将已经被捆绑得像粽子似的紫铜脸扔在地上,走了过来。 “我怎么啦?”啸月随口问着,还在跟那不合作的带子奋斗。“这杂种长了一副熊掌,怎么捆不上呢?” 罗宏擎一把将她捞起来,严厉地说:“妳再敢骂一句脏话,我保证把妳的嘴巴封起来!” “啊?!”啸月猛地意识到自己不雅的言词,当即用手捂住口,脸上一阵臊红。“你不能怪我,得怪他们,他们把我抓去时,整夜都这样骂,让我学会了。” “他们是什么人?妳跟他们学?”罗宏擎放开她,蹲将朝天鼻捆好。 啸月见他又板起了那张她最不喜欢见到的冷脸对着她,虽然知道是自己的错,但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可是看到他挨紫铜脸一拳留下红痕的下巴,也无法对他生气,只好闷闷地跟在他身后说:“我以后不再说脏话了,你也不要再对我板着脸,行不行?” 罗宏擎没回答她,只是将捆好的朝天鼻提起,放在礁石的另一边。 第八章 啸月见他不理睬自己,便很没趣地转身往海滩走去,心想如果他生气,也是自己活该,谁教她要骂脏话的? 那她还是去捞海鲜吧。这一季正是蚝仔螃蟹盛产的时节,肉肥味美又容易寻。就她的经验来看,吃饱后,人的脾气都会好一些,尤其是吃了极品美味后。 可是她才走出几步,就被一双胳膊抱住了。“去哪里?” 罗宏擎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她心里一喜,抬头看着他。 “你生气了,我去找蚝仔螃蟹,等吃饱了,你会不会还生气?” “妳不再骂脏话,我就不生气。”面对她清澈的黑眸,罗宏擎相信没人能对她真的生气,再模到她后脑勺的肿块,除了心疼,他哪里还有气? 第24页 啸月赶紧发誓。“我是被气坏了才学他们骂人的,以后我保证不骂了。” 清澈的黑眸跳跃着讨好的波光,罗宏擎俯身在她眼睛上亲了一下,用拇指揉揉她眼眶下的黑影问:“饿了吗?” “饿。” “去吧,火堆里的螃蟹说不定都糊掉了。” “螃蟹?”啸月欣喜地问:“你已经捉到海鲜了?” “是的,去吃吧!” 啸月往他身上看了看,笑得贼贼的。 “啊,罗大哥,你是不是也月兑裤子了?” 罗宏擎捏捏她的鼻子,轻斥道:“又胡说八道,抓那不会跑的东西还需要那么麻烦吗?快去吃去。” 啸月知道他一定是用功夫捉到的,便不再逗他。“那你呢?” “我得先料理这两个家伙。” “吃饱了再来料理不行吗?”啸月不想独自一人。 “没时间了,他们既然传送信号,等会一定会有船来。”罗宏擎看看暂时平静的大海,提醒她。”等会儿他们的同伙来后,妳要听话,跟在我身边,知道吗?” “同伙?”啸月一惊。“会有很多人吗?” “还不知道。”罗宏擎安慰她。“不要怕,我会对付他们。” “我们一起对付他们!”啸月严肃地纠正他。 罗宏擎笑笑。“好,我们一起对付他们,现在妳还是先去吃东西吧!” “那好吧。”啸月转身往石洞走去。 罗宏擎没有猜错,大海上果真有船向他们行来。而且就在这一天一夜中,泉州也发生了变故:琉球国的两个贡使打起来了! 起因是宇川因见英武介太郎仗持自己的武力强、人手多而一再当面污辱他,坚称自己才是真贡使而心中不满,便私下找到孙大人,将出访前本国国王亲授的,本该在进京面呈大明皇上时才奉上的密函给孙大人看了。 那个密函有琉球国王的亲笔御印,其上明确写着宇川是琉球国赴明朝的贡使。 不料英武介太郎竟得知了密函之事,于当夜突然对宇川动武,欲夺取密函,暗杀宇川。 早对其有防范之心的宇川也不示弱,双方登时在来远行馆大打出手。 然而宇川虽出身武士,有一身不怕死的胆气,但仍敌不过英武的人多势众。幸好关键时候孙大人调兵介入,才让宇川占了上风。 英武介太郎见自己假贡使的身分已暴露,又无法击败对方,便率众逃到船上,企图利用他手中掌握的王牌,以另外的方式完成他的“鸿图霸业”。 当啸月匆匆吃饱后,再用树叶子包了一包海鲜回到海滩时,看到罗宏擎正在审问朝天鼻。 “……小的发誓所言全是真的,小的只知秦姑娘是主上要的人,可小的们真没见过主上,所有命令都是老大代传的。” 依然被绑着的朝天鼻跪在罗宏擎面前磕头作揖。 当成至号被打得不能动时,紫铜脸拉着他和几个人跳入一艘逃生小船,企图逃命,可是风浪大,炮火急,其他人慌乱中纷纷落水,最后只剩下他们俩一路挣扎着顺流而来,逃到了青蛇礁。这里不仅是前往琉球日本的重要必经之地,也是他们的据点。 令人惊奇的是才靠近小岛,他们就看见那个害他们落入此刻窘境的祸首秦啸月正在礁石间跑来跑去,于是老大让他发信号,自己则跳上岸想抓住那个主上最想要的女人,没想到人还没抓住,就引来了功夫骇人的罗宏擎! “南湾码头的石屋是谁家的?” “独眼老黑的。” “他是琉球人?”罗宏擎看了眼礁石那端的紫铜脸问。 “是……他娘是汉人,他爹是倭人。”朝天鼻小声说。 知道这人跟以前抓住的人一样,只是听令行事的小喽啰,问不出更多东西,罗宏擎不再问了,但他知道这个海盗集团必定是被组织严密的倭寇掌控着的。 这时,远处海面上出现了帆影,一直注视着海面的罗宏擎挥手一点,朝天鼻仰天倒下,昏睡不醒。 “罗大哥,你看,大船!”啸月也发现了远处的船。 “没错,快跟我来。”罗宏擎一手一个抓起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对啸月说。 “去哪里?” “走吧,先躲起来观察清楚再说。” 啸月立即跟在他身后往半山腰的岩石后走去。 可是让他们奇怪的是,那艘大船行走得很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罗大哥,趁这时间,你先吃点东西吧。” “不用,我不饿。”罗宏擎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渐行渐近的大船。 那是艘气势不凡的大船,当它终于慢慢靠岸后,并没有拋锚,而是用铁锚爪钩住岸边的礁石,将船锁住,这意味着这艘船无意久留。 啸月紧张地靠近罗宏擎,他立刻伸手搂着她的肩,在她耳边说:“别怕!” 随后,当看清从船上走下来的人时,他惊讶不已,因为那人居然是他的恩师,已经离开泉州回京城的中使提督杨邕大人! “杨大人?!怎么是您?”罗宏擎拉着啸月迎上去,啸月也向他行礼问安。 “哈哈哈,宏擎,秦姑娘,老夫观风向,猜着你们会在这里。”杨邕朗声笑着走过来。“大家都在寻找你们,可是海上雾太大,所幸终于找到你们了。” “大人不是回京了吗?”见到自己的恩师兼朝廷重臣,罗宏擎心里的重负终于解月兑了,但还是对他的突然出现十分意外,尤其是看到他身后那艘陌生而威武的大船时,更加纳闷了。“大人昨日才回京,怎么今日便换了大船回返了呢?” 杨邕笑道:“皇上听说琉球一国二使之事,特赐宝船往广州港,令老夫前来通关,陪同各位使者赴京。来来来,先随老夫上船去,我们慢慢再聊。” “好。”听他如此解释,罗宏擎也就放了心。“关于琉球贡使的事,宏擎也正有事要与大人商议。不过,这里有两个贼人得一并带回。” “谁?”杨大人面露惊色,声调略高地问。 “等会儿大人就知道了,他们是重要人证。”罗宏擎对他的反应十分不解,但并没有多想,匆匆走到岩石边,将依旧昏迷不醒的紫铜脸和朝天鼻提了出来。 “死了吗?”看到那两人,杨大人急忙问。 “没有,只是晕了。”罗宏擎终于忍不住问:“大人认识他们?” “喔,不!不认识,老夫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杨大人赶紧摆手否认。这时他身后的卫士接过了那两个男人。 “走吧,我们可以结束这赵忧心的航程了。”杨大人避着罗宏擎锐利的目光,急忙招呼着罗宏擎和啸月走上踏板。 “杨大人,这船以前没有见过,是新造的吗?”走在软软的踏板上,罗宏擎巡视着眼前的大船,颇感兴趣地问。 这是一艘福船样式的大型船,但结构似乎更坚实。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它的顶部覆盖有防护板,板上遍布向外的利刀刀尖,船首设有龙头,船尾是龟尾,头尾均有射孔,虽然那些射击孔都隐藏得很好,但对于极熟悉战船也十分细心的罗宏擎来说,要想瞒过他的眼睛可不容易。 而看到那些装置,他心里对朝廷制造这样过于歹毒的船感到很是讶异,从未听说过有这型船,如今怎么杨大人倒用上了呢? “嗯,是啊,是啊。”杨大人随意应答着,带着他快步登船,似乎并不想让他看得太仔细。 罗宏擎对杨大人的表现感到有点费解,特别是他的目光为何好象是在回避着什么似的,这让他很不舒服,可是基于内敛的个性,他也没有多问,但眼睛却仔细地观察着这艘过于坚固的船。 第25页 登上甲板,顺舷梯而下,他发现船舷两侧有夹层,其中隐藏着数个射孔,射孔下还有八至十支橹,这说明即使在风力不足的无帆条件下,这艘船都能快速行进。 对这样周全的设计,他赞叹道:“大人,您这艘船果真是特级战船,有这样一艘船,挡三军百帆又有何难?” “宏擎过奖了。”杨大人客气地说。 船上有不少士兵和船工,当他们看到罗宏擎时都没有反应,这让罗宏擎诧异。可心里又想,也许是自己的一身便装,没人认出他来,便也就释然了。 杨邕将他们带到靠近后舵的舱房前,门口守着的人立刻为他们打开了门。 “宏擎,来吧,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因为门比较狭小,罗宏擎俯身正想进去,却被啸月从身后拉住。 从踏上这艘船起,她就有一种本能的不安。 “罗大哥,我们就在甲板上吧。”她看看杨大人,对罗宏擎说。 “甲板上风太大,到舱里饮茶休息更好些。”杨大人和蔼地说。 啸月不再说什么,但仍拉着罗宏擎。 罗宏擎想也许她是害怕晕船,便轻轻捏捏她的手。“没事的,妳需要休息。” 啸月无法坚持,只好跟随他进了舱房。 这是一间不大但十分整洁的房间,只摆设了一张床榻、两把椅子和一张茶几。高悬于顶部的舷窗覆盖着琉璃瓦,墙壁上挂着幅巨大的图画,那图看起来很像佛堂里供奉的神像,可一时又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总之,这里不像是战船上的卧室,倒象是庙宇里高僧们住的禅房。 等坐定在茶几旁,罗宏擎对一直站在门边的杨邕说:“大人……” 杨邕举手阻止他。“我们等会儿再谈公事,现在你们先休息一下,喝点茶,我去安排一下就来。” “大人请便。”罗宏擎礼貌地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而杨大人才离开,那门就被关上了。 “罗大哥,你有没有觉得……” 就在啸月想跟他说话时,门上传来敲门声,接着门开了,一个杨邕的侍卫端着两碗茶水进来,他将其中一碗递给啸月,另一碗则放在罗宏擎面前的茶几上。 “你很面生,是新跟随杨大人的吗?”罗宏擎看着他问。 “跟随一年多了。”那侍卫低头回答,然后退出了舱房。 “这茶真好喝!”闻到茶水的清香,正感口渴的啸月暂时忘记了不安,一口气把那碗水喝光,遗憾地说:“他们怎么只给我们两碗茶呢?这哪里够嘛。” 她的情绪感染了罗宏擎,他立即将自己的那碗抬起,送到她嘴边。“那就喝我这碗吧。” 啸月笑嘻嘻地急忙把嘴凑上,但突然又离开了。“算了,万一他们没有了,我把你的喝光,你怎么办?” “怎么可能没有?喝吧,我不渴。”罗宏擎把杯子再送到她嘴边。 抵不住茶水的芳香,啸月张嘴喝了一大口,吞咽着说:“罗大哥真好!” 罗宏擎怜爱地擦去她唇边的茶渍。“坐下慢慢喝。” 然后他走到墙边,仔细端详着墙上挂着的那张似图又不像图的画。 恩师何时喜欢起这种风格的画来了?他好奇地想,这幅图远看是艘船,但线条粗硬凌乱,正当他想将目光收回时,忽然认出一个字,那是一个印在他脑海里很久的图像。他赶紧凑近图画,搜寻那个瞟眼而过的字。 找到了!在图画的凌乱线条中,他看出了那是一个异体汉字“幡”。 一种本能驱使他沿着这个字往附近搜索,很快,他陆续找到了其他几个汉字,将那些字排开,便是:“八幡大菩萨”! 看到这八个字,他的脊背一阵发凉。 稍对倭寇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自日本室町时代起,八幡菩萨即成为了海盗的保护神,所有日本海盗船都以此为旗帜作恶海上,被称为“八幡船”。 身为朝廷主管海防的大臣,杨大人的船上为何会有这样的东西?! “啪哒”一声异响让他倏然回首。 啸月跪在地上,双手抱着月复部,茶碗碎片和剩余的茶水溅在地上。 “啸月?!”他纵身一跃将她抱起。 “罗……大哥!茶……有毒……”她抓住他,脸上是痛苦的神情。 她的手冰凉,脸色更是苍白得可以看到血丝。 罗宏擎将她轻轻放到床上,立刻点她手腕和月复部的几处穴位,想替她止痛,可是丝毫不起作用。这下他慌了,连忙用手在她的月复部按摩,发现自己的手在哆嗦。 船启航了,船身轻轻摇晃,啸月的眉头皱得更紧。 罗宏擎放下她。“妳等着,我去找杨大人……” “不要!”啸月猛地坐起来抱住他,眼睛张得很大。“不要去,他要害你!” “不会的,他是我的恩师……” “他……”啸月深吸气,月复中的绞痛让她喘不过气来,但她不能让他去。她用尽全力说服他。“你那杯茶跟我的不同,他要害的是你!” 说完这几句话,她的脸色更白,额头渗出汗水。 见她如此痛苦,罗宏擎十分不忍。他替她擦拭着汗水,拉开她圈在自己腰上的手,将她按倒在床上。“不管怎样,我得去找解药!” “不!”啸月抱住他,既然已知这船上的主人要害他,她如何能让他去? 就在这时,门开了,杨邕在几个侍卫的陪伴下走了进来。 看到罗宏擎安然无恙时,杨邕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原以为此刻他应该已经中毒失去内力了,可从他炯炯有神的目光和紧握的双拳看来,他根本没有中毒。 “你……没有喝茶?”惊骇中,他本能地问。 听到他的问话,罗宏擎自然明白了,尽避他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这个自己最信任的恩师要害自己,但事实已经说明啸月说的没错,“恩师”确实要害他。 “杨大人为什么这样问?茶水里究竟放了什么?”他克制地问。 失望和愤怒让他比以往更加冷峻,也更加威严。 杨邕心虚地说:“这、这是误会……” 罗宏擎不想再跟他多说,他要先解除啸月的痛苦。“给我解药!” “解药?”杨邕摇头。“宏擎,你听我解释……” “我不需要解释,我要解药!”罗宏擎厉声说,不再有往日对他的尊敬。 “宏擎,你不要忘记,我对你有恩……”他面色一整,企图挟恩压他。 罗宏擎仰头一笑。“恩?是的,你曾经对我有知遇之恩,为此我一直感激你,尊重你。可是如今,在你的船上,你居然供奉着日本海盗的八幡大菩萨,对我下毒图谋不轨,我还能跟大人你讲什么恩?!” “啪啪啪!”门口传来击掌声,身穿一袭华丽的斗篷,腰间挂着一把醒目的宽口长剑的英武介太郎走了进来。 看到他,罗宏擎十分震惊,虽然对他已有所认识,但要将这样一个曾经臭名昭彰的大海盗跟曾经是自己恩师的杨邕联系在一起,还是让他相当难以接受。不过,他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得很好。 “罗大人不愧是科考头名,允文允武,聪明绝顶,才上船就看出那里供奉的是什么,佩服!佩服!”他指指墙上的图,再优雅地转身看着杨邕。“不过大人说错了一点。这船不是杨大人的,是在下的,杨大人不过同阁下一般,是在下的贵客!” 说到这里,他别有深意地看了床上躺着的啸月一眼。“今日照顾不周,是在下失礼,还请罗大人海涵。” 在他说这番话时,罗宏擎迅速分析着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决定先救啸月。于是他冷冷地说:“既然英武贡使是船主,那么请贡使解释下毒一事,并立赐解药。” 第26页 英武虚假地一笑。“茶里下毒并非我所为,此乃大人恩师杨大人惧于阁下武功所做的防范,不料姑娘误服,如要解药,得大人先给在下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罗宏擎凌厉的目光往杨大人脸上一扫,让他当即低头。 “大人稍安毋躁。”英武得意地摇摇手。“那是在下的独到药方,无人能解。此药虽不致命,但能让人内力尽失,月复痛如绞,生不如死!不过——” 他拉长了声调。 知道谜底就要揭晓,罗宏擎冷然不语,锐利的目光盯在他脸上。 从未见过如此冷硬的目光,英武介太郎心中微懔,但看看床上的啸月,又自信地将腰杆一挺。“如果大人能像杨大人那般合作,在下可以考虑提供解药。” “合作什么?”他的眼睛瞇起,知道这就是所有阴谋的关键。 “签发进京公凭,让我的船队进京!”英武介太郎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罗宏擎明白了。“藏匿火器的巨型蜡烛是你的?” “没错。”英武介太郎不介意地说:“在下并无冒犯贵国皇帝之意,只是想请尊皇开关贸易。” “以大佛朗机炮『请』吗?”罗宏擎讥讽道。 “既然贵国不通融,我等无法通过正当的贸易途径来满足对大明货物的需求,自然得藉助武力的方式,这有何不可?”英武居然大言不惭地说。 “好一个强盗理论!”罗宏擎因为愤怒而全身紧绷。 不料他的话丝毫没有让英武介太郎难堪,他踱到罗宏擎面前,带着几分奚落地说:“罗大人不必这么慷慨激昂。在下知道大明朝官员年俸微薄,如果大人与在下合作,在下保你锦衣玉食、财路无忧。” 罗宏擎淡然一笑,同样以奚落的口气问:“杨大人如此合作换得什么?” 杨邕当即面色一变。 可英武介太郎则得意地说:“如果杨大人有记帐的话,这两年来,也有数万两白银进了帐。” “两年?!”罗宏擎盯着杨邕,那严厉的眼神让他急忙避开。 “大人只要退一步,让在下过了这关,在下同样可以给大人万两白银。” 罗宏擎怒极而笑。 “哈,我罗某人格无价,岂是万两白银便可收买的?” “宏擎……”在英武介太郎的示意下,杨邕趋近想劝导他,但被他凌厉的眼神阻止。 “你住口!”罗宏擎厉声斥责。“身为朝廷重臣,不替朝廷分忧;身为皇上亲信,不忠皇上之事。枉你身为读书人,居然卖主求荣,害人害己,做出这不忠不义无信无耻的勾当,你简直是读书人的败类!” 见他态度如此坚决,英武介太郎的脸色不再平静,他指着床上的啸月道:“如果想要你的女人平安无事,就在两个时辰内给我答复,否则别怪我英武介太郎心狠手辣!” 说完,他一甩斗篷,出了舱门。 “杨大人留步!” 杨邕正要随他出去,却被罗宏擎喊住。 听他对自己的称呼不变,杨邕一阵心喜,急忙站着回望他,英武介太郎见状对身边的侍卫做了个手势后就出去了。 那侍卫点头站在大开的门外,罗宏擎冷冷一笑,对他们的防备毫不在乎。 “宏擎,先答应吧,他那人不好对付……”杨邕低声对他说。 “看来你根本没有离开,而是躲在了贼船上!”罗宏擎截断他的话,直截了当地说:“事已至此,你就告诉我,是怎么跟他勾搭上的?” 杨邕面露愠色,还想摆出以往那威严的样子,但罗宏擎却不买他的帐,严厉地说:“说实话吧,不要让我对你的最后一点尊敬都丧失了。” 说着,他走到床边,将啸月抱起,为她按摩月复部。 “好吧,我都告诉你……”杨邕气势顿消地坐在茶几边的椅子上说了实话。 两年前,刚成为琉球贡使的英武介太郎就找到了他,贿赂他提供通商公凭。由于受不了金钱的诱惑,加上身为主管各通商口岸的大臣,他要得到几张公凭并不困难,于是他出卖了良心,从此英武家族的走私船就常在中国沿海自由出入。 可是一年前,罗宏擎调来泉州任职,对公凭的控制趋严,明令必须有自己的签章才得放行,而朝廷又规定了日本、琉球等国的贡使只能由泉州入港,这样一来英武介太郎走私的路就窄了,于是他亲自来见罗宏擎,想用金钱收买他,却发现他很难被说服,于是他进京见杨邕,要他以恩师的独特身分说服罗宏擎。 杨邕深知罗宏擎的个性,便一直搪塞他。 不料两个月前英武介太郎突然派人找到他,逼迫他去找罗宏擎,还要他帮忙抓住秦啸月,否则就要将他的劣迹捅出来,这吓坏了他。 因为他知道,依法而论,身为朝廷命官的自己私自通番是要被处死的。因此他不得不接受了英武介太郎的条件,帮他抓到秦啸月,再胁迫罗宏擎出具公凭。 而他得到的好处是黄金三千两,外加替他过去的行为保密。 然而就在他们的行动按计画进行时,琉球国内出现了变故,不知琉球国王听信了何人之言,就在贡使团出行前夕,将英武介太郎撤换,由大臣宇川接替。 面对这样的变故,早已蓄势待发的英武介太郎如何能甘心?他经过多年苦心准备,建立了海盗网,买通贪钱好财的官吏,就是为了打开通往明朝的海路。 此番进京,他在贡品里藏火器,以火炮手充当船工,指使杨邕做内应,就是为了一旦游说不成时,可以用武力逼迫大明皇帝取消海禁。 他相信明朝皇宫虽然森严,但绝对没有人能在短时间内抵挡住他近百门大佛朗机炮的进攻! 在他看来,大明皇帝必会为了保命而向他屈服,而一旦明朝解除海禁与日本琉球经商,那他就成了功臣,既可要求特赦于日本,又能挟恩于琉球。 如今失去贡使的身分,他的所有计画无异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如何能放手? 于是,琉球国就有了真假两个贡使,获取鲍凭进京成了他的目的…… 他急于进京,趁明朝尚无防备时动手! 因此他要杨邕先行回京安排,让他能以琉球贡使的身分进京。不料昨天下午发生了与宇川的事,为了保存实力,他撤到船上,派人连夜追回杨邕,逼迫他回来帮忙寻找坠海的罗宏擎,得到由泉州进京所必需的公凭! 听完他的叙述,罗宏擎暗自庆幸自己当初跟杨邕商议要私下调查英武介太郎底细时,没有把提供线报的僧人朋友说出来。 不过,他还有另一个困惑。“为什么要害啸月?” 杨邕摇头,讷讷地说:“具体的理由我不知道,只听说因为秦姑娘害死了他弟弟,他发誓要用她活蹦乱跳的心做祭品……” “他弟弟?”罗宏擎的眉毛隆起。 “一个叫英武介三郎的人。” “英武介三郎?三郎?!”这下罗宏擎明白了。 “怎么,你认识他。” “英武介太郎有弟弟?”罗宏擎一惊,没说那个三郎正是死在自己拳下的事,而是想起了日本、琉球一带的命名风俗,好奇“太郎”不是应该为独子吗? 杨邕明白他的意思,解释道:“听说他的弟弟与他是同母异父的关系,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他的名字保留了独子的特点吧。” “你可知英武介太郎的底细?” 杨邕点头。 “被他控制后,为了找到他的弱点反制他,老夫花了不少力气打听,方知他乃二十年前横行海上的日本大海盗中山狼!” “当初我要打听他的事,你也告诉过他?” 第27页 杨邕垂下头默认了。 罗宏擎冷笑。 “哈,难怪你那么关心我的辖区,而我每次抓到的人犯,总是在送给你去的半途,莫名其妙地发生意外死掉!” “宏擎……”杨邕想为自己开月兑,可是罗宏擎无意再听他解释。 “这艘船藏于何处?” “八仙湾。”面对他犀利的目光,杨邕知道无法说服他,也无心再隐瞒。 “八仙湾!”罗宏擎冷然道:“难怪你那么急着要走,原来是番主有令啊!” 他的讥讽,让杨邕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但又无法反驳,只得悻悻离去。 等他走后,罗宏擎陷入了沉思。 事情已水落石出,他终于知道了一直隐藏在啸月附近的敌人是谁,以及要加害她的原因,也知道了自己过去几个月追击海盗屡遭挫折的原因,原来他身边竟有杨邕这样掌握着实权的内奸! 如此想来,英武介太郎在他上任不久后的那次拜访中那么嚣张,并能轻易拿到公凭也就不足为奇了。 “大……大哥……”啸月虚弱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嗯?”他抱起她,让她改换一个舒服一点的姿势。 “不要……为啸月……改变……”她靠着他的怀里喘气,她一直在听他们的谈话。 从知道英武介太郎以解药为诱饵,妄想迫使罗大哥顺从起,她就决定疼死也不再申吟。她不想再让他为她忧心,不想让自己成为他放手一搏的障碍,更不想成为英武介太郎逼迫他就范的工具,因为她不希望他为了她而成为不忠不义之人。 罗宏擎心情复杂地看着她。 她眼睛好象更大了,总是洋溢着光彩的黑瞳黯淡无光,脸上除了那两道浓黑的眉毛外,全无一点色彩。同样在他的怀里,可是与昨晚那个热情美丽的女人比,此刻的她就像一朵行将枯萎的小花。 他俯下头亲吻她,希望将活力传输给她,可是她几乎没有什么回应。 “月,是大哥害了妳!”他眼眶一热,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不是……”剧痛令她无法将话说完,她紧咬下唇,将脸埋在他的胸前。 知道她的痛,却毫无办法,罗宏擎从来没有像这样无助过。 他恨自己大意,没有想到恩师居然是敌人,没有料到这艘船原来是个陷阱,如今,啸月成了牺牲品,替他饱受煎熬,他该怎么办? 忽然,船摇摆的幅度增大了,仿佛遇到了风浪。 门几乎同时打开了,一个侍卫走来,对罗宏擎说:“主上有请!” “让他到这里来!”罗宏擎不想离开啸月,便冷冷地回答。 “那大人不想要解药了吗?” “解药?”罗宏擎看看怀里苍白的啸月。“好吧,我去!” 他轻轻地把啸月放下,擦擦她额头的汗水,温柔地说:“等我!” 啸月无神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颤抖的笑容。 罗宏擎替她盖上被子,随那个侍卫出去了。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船摇晃得更加激烈,舱内悬挂于顶上的物品猛烈地在啸月的眼前摇摆,可怕的晕船症状夹杂着剧烈的月复痛直向她袭来。 啊,老天爷,这要我怎么活? 她哀叹着从床上爬起来,艰难地穿上鞋,踉踉跄跄地扑到门上,她得出去,到甲板上去,立刻!否则她要吐了! 当她拉门时,那道铁门被顺利地拉开了,而且门外也没有守卫。 她走出门暗想,幸好英武介太郎和杨大人要防的只是会武功的罗宏擎,而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现在又中毒甚深的她! 忍受着月复痛和晕眩,她艰难地走上舷梯,发现有不少人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好象很忙的样子。 船身摇晃更厉害,这时,一个士兵挡在了她的面前。 “一让……我……过去!”她抓着缆绳虚弱地说。 可是那个上兵抓着她,想把她推回舱内。 “放开我!”急怒之中,啸月迸发出了惊天怒吼,而随着这声怒吼,早已翻涌在她喉咙口的东西全部随之喷射而出。 蓦地,她早上吃下肚的东西全部吐在了对面士兵的脸上、身上。 那个士兵发出的怪叫声足以惊动全天下! 可是啸月无暇顾及他,也无暇看自己的“杰作”,她挣扎着扑向甲板。 因为目睹了阻挡她的后果,再也没人敢上前阻止她,于是她顺利地奔到了船舷边,趴在那里对着大海大吐特吐起来。 巨浪迎面而来,扑打在她的脸上、身上,眼前是一片的白—— 白浪、白云和白帆……一切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令她希望死掉的经历! 船身再次起伏,她也再次呕吐。 她不记得自己吃过这么多东西,没注意到海上正聚积的战火,没看见一道红色信号弹的烟雾正在头顶散开,她只是趴在那里猛吐,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全吐光。而她一心希望的是不要再有那种晕眩恶心的感觉,不要再肚子痛! 第九章 海面上,数艘帆船渐渐逼近。 顶层炮台前,罗宏擎神色淡定地眺望着大海,那里有数艘大船紧追不舍,其中除了琉球宇川贡使的宇川号外,还有威风凛凛的永昌号和麒麟号。 与他的淡定相反,杨邕一脸土色,英武介太郎则是怒气冲冲。 “罗大人,若要解药,就让你的属下离开!”英武介太郎大吼。“这是我跟宇川之间的事,让我们自己解决!” “不,你们是在我大明海域,必须服从大明朝法律!”罗宏擎义正辞严地说。 英武介太郎阴冷地说:“你以为在这里我就不敢动手吗?” 罗宏擎冷然道:“想活命就挂起白旗投降!想死的话,就动手吧!” 当他被唤到这里来,看到宇川的船跟随在水师军船后时,就知道琉球贡使谁真谁假了,而如今英武介太郎的把戏被揭穿,剩下的必定是孤注一掷的反抗和挣扎。 “我已经发出了决战信号,就绝不会投降!”英武介太郎阴森森地说:“杨大人如今还是钦差大臣,我可以杀了你,让他做你不愿做的事。” “哈哈,那你不妨试试。”罗宏擎看了沮丧的杨邕一眼。“看他有没有胆量做这种祸及九族、遗臭万年的事!” 杨邕当即软倒在甲板上,他的两个护卫立刻将他扶起。 “废物!”英武介太郎低声怒骂。 “主上!那女人跑了!”这时,那个被啸月吐了一头一脸的士兵跑了上来。 “滚开!”正在火头上的英武介太郎一脚踹向他,可怜那个还没站稳的士兵就又滚又叫地从舷梯上跌下去,倒在舷梯下再也没了声息。 罗宏擎听到他的喊叫时,立刻越过他,也不理会气急败坏的英武介太郎和要死不活的杨邕,跳下舷梯往底层甲板跑去。 啸月跪在甲板上,头靠着船舷,任海浪冲刷过面颊,任海风切割全身。 “月!”罗宏擎的呼喊与白浪一起扑来,然后她被抱离了令人窒息的白浪。 “罗大哥,我吐了。”她对着他微笑,因为看到他,她浑身的不适减轻了。 罗宏擎抱着她坐在甲板上,撩起衣袖为她擦拭着嘴角和满脸的海水说:“我知道了,那个倒楣蛋挂着妳吐的螃蟹一路哀号着向他主子报告。” “我叫他不要拦着我,他不听。”啸月幽幽地说。 “他活该被妳吐一身!”他抱起她,指着远处说:“晕船时不要看船舷下的海浪,要看远处。现在我们就坐在这里吧,这里有风,妳会舒服些。” 啸月看着他,觉得他真的改变了。要是以前,让他抱着个女人坐在人来人往的甲板上,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干嘛那样看着我?肚子痛吗?”他低头问她。 第28页 “肚子?”啸月模模肚子。“肚子不怎么痛了!” “真的吗?”罗宏擎惊喜地说:“也许那些毒都被妳吐到大海里去了,记得大夫治疗中毒的人就是给他吃药,让他吐,呕吐可以排出毒物!” “没错。”啸月也相信是这样。“那太好了,现在你就不用再担心我了。” 罗宏擎轻抚她的脸,提醒道:“不能大意,毒性只是减弱而已,但并不会完全解除,等上岸后还得看大夫。” 就在这时,船舷外传来炮火声,是这艘船在开火。 “喔,他果真要拼命啦!”罗宏擎往船外一看,巨浪滔天,可都是这艘船在向外开火。 显然,军船出于对他和杨大人的考虑,不敢轻易反击,自然只有挨打的份。 “不行,我得给他们传个信!”罗宏擎自言自语着抱着啸月站起来。 “罗大哥,你去忙,我在这里等你。”听到他的自言自语,啸月不想因为自己妨碍了他的行动。 罗宏擎摇摇头。“不,妳得在我身边!” 他抱着她往船尾的龟尾走去,他记得先前英武介太郎下令施放的信号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窄小细长的龟尾就像一个过道,但因为墙壁上有不少镂空雕花,所以光线并不差。此刻里面没人,罗宏擎放下啸月,寻找自己要的东西。 啸月一走进去就觉得呼吸困难,胸口闷胀,好在罗宏擎很快就找到了他要的火弩和彩色烟火。 “果真都在这里!”他兴奋的拿起弓弩和火箭袋,抓过啸月的手,发现她的手异常冰凉,知道她一定很难受,便关切地问:“妳还好吗?” 尽避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但啸月还是振作精神地点点头。 他鼓励地紧握着她的手。 “到外面去吹吹风,会好受些。” 避开船上的人,他们悄悄来到船尾甲板上。 罗宏擎让啸月挨着他坐下,自己则把火药弹捆绑在箭杆上,用弓弩射出去。 “罗大哥,怎么一枝箭可以发射这么多火药弹呢?”看到他点燃火线,将七八枚火药弹同时发出时,啸月好奇地问。 罗宏擎解释道:“这叫神机箭,等箭头一起在空中爆炸后,各种颜色混合,我们的军船看见了就知道我的意思。” 看着天空逐渐散开的烟雾,啸月既新鲜又惊讶地问:“那你是什么意思呢?” 罗宏擎抱起她快步往舷梯跑,边回答她:“要他们还击!进攻!” “还击?”啸月明白了,又问:“我们要去哪?” “转移他们的注意力。”罗宏擎说:“看到烟火,英武那老狐狸一定会来找我们,我们得躲起来跟他玩场游戏!” 他的话和神情,让啸月紧张起来。“我们要躲起来吗?” “不,我们要去破坏!”罗宏擎眼里闪烁着少见的顽皮和机敏。 啸月立即兴奋起来。“那放我下来,我要跟你一起搞破坏!” “没问题,来吧。”罗宏擎说着却未放下她,而他们已经来到了船舷的夹层。 当他们突然出现时,里面的四个火炮手都没有注意,因为他们刚接到命令要全力对包围他们的军船开火,所以他们正在聚精会神地寻找目标。 罗宏擎轻轻将啸月放在门边的角落里,声音平稳但严厉地喝道:“住手!” 火炮手们几乎同时回头。当看到赤手空拳的他时,不约而同扑了过来。 但他们太低估了罗宏擎的能耐,只听“扑通、扑通”数声后,地上躺倒了四个大汉。 “罗大哥,他们死了吗?”啸月向他走来。 “没有。” 巨浪伴随着炮声掀起,船身剧烈摇晃,啸月站不稳,他赶紧抱住她,从瞭望孔往外看,看到麒麟号正在开火。 显然他们看到了他的信号。现在,他可以安心地将这船上的另外一处暗炮给收拾了,不过在那之前他还得做一件事。 他抓起射孔下的橹,将其砸断。然后他抱起她前往下一个船舷夹层。 当对方开始反击后,英武介太郎也加紧了进攻,他命令全船各暗炮一齐开火,将紧追他们不放的三艘船击沉。 他有信心、有能力做到这点,因为他坚信他的船拥有当今最先进的火炮、最密集的火力网,和最坚固的防卫设施。 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当他的主炮开火后,两舷火炮只有左面的在响,而最应发挥作用的右舷炮却不响,更令他惊讶的是,那些暗藏于夹层中的火炮也像吃了哑药似的闷声不响,那是他最有威力的炮火,怎么会这样? 他派人去查,得到的报告却是炮手们被人打晕了。这结果气得他当场欲吐血! “去,把所有人都找来顶上!”当他匆匆赶到现场,对地上不省人事的下属狂吼乱踹,而发觉那些曾经对他言听计从、敬畏有加的下属竟毫无反应后,他嘶声力竭得命令。“抓住罗宏擎!抓住他的女人!” 然而,仿佛回答他的狂啸似的,就在此刻,连他的主炮也哑了! 一连串难解的语言从他口中蹦出,极度的愤怒和绝望让他呈现半疯狂的状态。这次是他重新出山的首役,他不仅发誓要为他的兄弟复仇,为他的家族谋取利益,更是要为他自己赢回名声! 然而,他也感觉到如今的他无论是体力上还是谋略上,与二十年前比,都已经力不从心。 但他不服老、不认输,只是将一切挫败都怪罪到阻碍了他的行动,破坏了他的计画的罗宏擎和秦啸月身上。 是的,就是他们!就是因为这个不识时务的罗宏擎和他该死的女人,他最有力的帮手兼兄弟死了,他最好的船被毁了,他费尽心机建立的最完善的网被破了,这怎么能叫他甘心?! 罗宏擎用快刀斩乱麻的方式破坏了英武介太郎船上的两大暗炮后,受到了越来越多的阻击,但他对任何发现并企图阻止他的人都很快用拳头将其摆平,绝对不浪费时间,就这样又消灭几处零星火力点。 因此当英武嘶声吶喊要抓住他时,他已经转到了主甲板,正在计画着如何把那几台装于顶层、对水师造成最大威胁的火炮解决掉。 看看身边苍白憔悴的啸月,再看看通往顶层的陡峭舷梯,想起那里不久前才摔死过一个被啸月吐了一身的士兵,他意识到顶层是全船的中心,一旦冲上去,必将成为攻击目标。 不,他不能让啸月陪着他去冒险! “月,快跟我来!”他巡视四周,将啸月带到舷梯外的缆绳架边,移开一捆缆绳,示意她钻进去藏在铁架下。 “我得上去解决他们,妳就在这里等我。” 啸月知道自己跟着他只会让他分心,增加他的危险,于是安慰他。“我会藏好自己,你去吧,要小心点!” 罗宏擎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把缆绳移回原位,清除了移动过的痕迹,这样从外面看,谁都不会知道里面有人。 然后他轻声对她说:“不是我喊妳的话,千万不能出来!” 啸月在里面低声回应他。 他这才站起身往舷梯走去。没想到刚登上顶层,就与杨邕那双恐惧惊惶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于是他明白,刚才自己将啸月藏起来的一切都被他看到了。 “你要是敢出卖她,我一定不放过你!”他威胁道。 “不,不,我不会!”杨邕连连保证。 “宏擎,我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你要原谅我,帮助我……” 罗宏擎立刻打断他的话。“要我帮你可以,但你得先拿出勇气帮助我!” “行!行!我帮助你!” “那好,我只请你帮助我保护好啸月!” “是,我帮……我帮!” 第29页 罗宏擎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希望我没有信错人!” 说完,他大步往炮台走去。 炮台上炮火轰鸣,震得甲板颤动不已。这里共有四门大佛朗机炮和两门大将军炮,这些炮的射程都很远,所以对追击者威胁很大。 当罗宏擎走近时,近二十名火炮手正全神贯注于他们的目标,全力发射和填充火药,而隆隆炮声也掩盖了他的脚步声,因此并没有人发现他的到来。 直到他以掌为刀打倒了两个人后,众炮手才纷纷向他扑来。 炮火停息了,炮台上只有厮杀声、吶喊声和拳击声。 “开始时由于罗宏擎心存善意,只想将他们打晕,因此用力并不是很猛。 不料那些炮手的反击却毫不留情,他们抄起顺手的船斧、填充火药用的铁棍向他打来,每一次的打击都是致命的,恨不能将他一击致死! 于是他不敢再大意,出拳击掌时也加大了力道,并以炮身、炮筒为掩护,闪避他们的进攻,但虽然如此,他身上还是被铁棍打了几下。 身上的疼痛让他更加勇猛,他将名震天下的少林南拳发挥到极致,对手们纷纷倒地,当最后一个敌手在他的拳头下趴在炮筒上哀号时,他身后传来紊乱的足音。 他一回头,还来不及擦去脸上的汗,心就被揪起了。 只见面色青绿的英武介太郎一手抓着啸月,一手握着一柄锋利的宽口长剑阴冷地从舷梯上走来,而他的手下则拉着嘴角流血的杨邕紧跟在他身后。 “啸月!”他情急地喊。 “罗大哥,别管我,是杨……” “妳闭嘴!”抓住她胸襟的英武介太郎用力勒紧她的衣领,她的声音登时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串咳嗽。 “杨邕!”罗宏擎绝没有想到自己曾经那么尊敬的人居然是这样一个软骨头,更恨自己竟然相信他还有点人性,会帮助他保护啸月! “宏擎——别、别怨我,是他、他逼的,他打我……”杨邕嗫嚅,骤然间仿佛衰老了几十岁的脸上满是恐惧,对他,罗宏擎再无敬仰之心,只有鄙视和怜悯! “罗宏擎,你毁了我的一切,我也要毁掉你的一切!”英武介太郎看着倒成一片的属下和狼藉的炮台,气怒攻心,对着啸月举起了手中的宽口长剑。“现在,你给我一句话,你要这个女人活,还是要她死?” “废话,你要敢伤她性命,我定饶不了你!”罗宏擎一步跳下炮台。 “你敢轻举妄动,我就杀了她!”英武介太郎立刻将手中的剑贴在了啸月的颈子上。 看着明晃晃的剑芒将啸月的肌肤映得更加苍白时,罗宏擎停住了脚步。 “你到底要怎样?”他难掩急切地问。 英武介太郎冷笑。“放我走!等我安全后,自会派人送你们回来。” “不要!罗大哥——”啸月大喊,而颈子上的剑刀嵌入了她的肌肤,一丝血渗了出来,但她仍坚持把话说完。“不要相信他!” “啸月,别说话,别……”看着那血沿着光亮的剑滴落在她衣襟上,罗宏擎觉得那是自己的心在流血,他急切地阻止她,怕疯狂的屠夫进一步伤害她! “让他们停下!”当看到那两艘战船和宇川的贡船正鼓着帆往这边开来时,英武介太郎嘶声大喊,他手中一用力,更多的鲜血涌出。 “陆千户,停下!”罗宏擎运气吶喊,而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啸月的脸。 他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久久,军船停了。 炮火平息,巨浪不兴。晴朗的天空下,船与船之间的距离足以让他们能看清彼此。 他知道他指定的临时指挥陆千户和黄茳、陈生等许多忠心耿耿的的下属就在附近,可是他的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他知道强而有力的后援在侧,可却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孤独无肋和虚弱无力! 看着那殷红的鲜血染红啸月纤细的脖子,他全身冰凉,四肢哆嗦。 终于,他发出一声怒吼:“放开她!如果她死了,你也活不了!” “哈哈哈……”英武介太郎突然大笑。“那么大家一起死吧,就从你开始!” 他狂笑着回手一剑刺入呆立于他身侧的杨邕胸口。 罗宏擎想趁此机会救出啸月,不料英武介太郎早已猜到他会有此举,立刻紧紧勒住啸月的脖子,将滴血的剑指向他。“你敢动一下,她立刻死!” 罗宏擎僵住。 “你……你说,只……只要我交……出她,就……不杀……我的……”杨邕双手抱胸,仿佛想堵住从那里狂涌不绝的血似地看着英武介太郎喃喃道。 后者则无情地把滴血的剑在他身上擦拭了一下,不层地说:“你这种连女人都不如的软脚虾,活着也是丢人现眼,还是死了吧!” 然后抬起一脚,将他踢倒,杨邕就这样睁大着眼睛断了气。 罗宏擎心情复杂地看着死去的杨邕,无论如何,他曾经是自己敬重的前辈,如今因为贪财落到这样的下场,他如何能无动于衷? “叫他们退后!”英武介太郎狂吼,手中的剑再次架上了啸月的颈子。 “罗大哥……”啸月的声音揪痛了他的心。 他望着她依然明澈动人的眼睛,那镇定的眼神让他惭愧,让他伤心。 他为她的勇气感动,为自己的无能愧疚,为她受到的痛苦伤心。爱与敬的感情撞击着他心,眼泪几乎要涌出他的眼眶。 啸月注视着他的眼,眼里也闪动着泪水。“大哥,不要为我失节……” 说完,她突然抓过英武介太郎手中的剑往自己的脖子抹去。 对她自杀性的动作毫无防备的英武介太郎大惊,本能地放开了紧抓着她的手,她的身子立刻软软地倒下了。 “啸月!”就在她倒下时,罗宏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喊一跃而起,挥动着积满愤怒的拳头往阻挡他的人打去,英武介太郎自然难逃他的一拳。 他扑到啸月身边,抱住她,点了她身上的几处大穴止住狂涌的鲜血。 “罗……大哥,我爱……爱你!”啸月睁开眼睛,轻声说。 “我也爱妳!”他抓起她的手贴在眼睛上,堵住了滚烫的眼泪。 因失血过多和身体虚弱,啸月带着一丝笑容再次晕过去了。 “月,不要死,妳不能死,我不会让妳死!”他抱起她往舷梯下跑去。 头上挨了一拳的英武介太郎倒在杨邕的身上,当他从晕眩中清醒后,立刻爬起来发出疯狂的大吼。“升旗!包服!杀!” 他月兑去身上染血的斗篷,露出里面印着船斧狼头符号的黑衣。 霎时,所有人都月兑掉了外衣,露出里面有相同符号的黑衣,而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子也升上了旗杆,旗面上的白色船斧和巨大狼头在风中露出狰狞的面目,在它的上方,一排大字同样醒目——八幡大菩萨! 看着猎猎作响的海盗旗帜,抱着啸月来到龟尾的罗宏擎知道决战时刻到了。 他将脸色苍白如纸的啸月平稳放置在地上,动作迅速地撕下内衣替她包扎着伤口。他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这里狭窄隐蔽,另外还有火器可供使用。 他知道孤注一掷的英武介太郎绝不会放过他们,但眼下他暂时顾不上他们,他得全力以赴指挥手下重整炮火,向追击他的船只发起进攻,并全速逃跑。 所以在将啸月的伤口包扎好后,他再次发出信号弹,命令他的战船全力还击,如今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尽快结束这场海战,让啸月早点得到救治! 海面上再次炮声隆隆,浪花飞溅,水柱腾空。船身剧烈摇晃。怕啸月再受到撞击,罗宏擎将她抱在怀里。 第30页 英武介太郎凭借自己的船楼牌坚厚,具有坚固的防护板,边打边走,试图冲破围堵,逃出困境。而他船上遍布向外的利刀刀尖也让水师的连环船、鹰船无法钉上它,被他撞上的小船也都当即被撞破,翻的翻,沉的沉。 看到装备先进的永昌号和麒麟号、最灵巧多变的连环船都对这艘巨船束手无策时,罗宏擎急了。再看看怀里奄奄一息的啸月,他下定了决心。 “月,今后无论生死,我们都会在一起!”他在她耳边低语,割下一条缆绳将她紧紧地绑在自己身上,然后往底舱走去。 要做得彻底,绝不给英武介太郎任何翻身的机会! 在顶层炮台上指挥突围的英武介太郎看到连连撞毁多艘试图阻止他逃跑的小军船,而那两艘大军船也不敢贸然上前时,很是兴奋。 “来啊,有胆量就来啊!风助我也!”他得意地狂叫,下令拉满帆,借着越来越强的风势快速逃离。 背水一战的下属们也忠心配合着他,果真让他又拉远了与追击者的距离。 然而,就在他无比得意之时,突然底层冒出浓烟火苗。风助火势,越烧越旺。 “怎么回事?”他惊慌地问。 “主上,有人在底舱纵火,已经烧到二层了!”有人报告。 “救火!快救火啊!”有人高声呼喊,整艘大船呼声阵阵。 英武介太郎趴在栏杆上往下一看,不由一惊,如此大的火势,谁人能救?刚刚还被他赞美过的风势转眼间成了他的催命符! “罗宏擎!”他咬牙切齿地骂。“我早该一剑刺穿他的心!” 他握紧手中的剑跳下炮台,奔往舷梯,就算要死,他也得先杀了他们! 当看着自己放的火迅速蔓延,整艘大船被浓烟烈焰和滚滚热浪笼罩时,罗宏擎知道英武介太郎一定会来找他决斗,可是他不想跟他斗,因为啸月在他的怀里,如今不管生死如何,他都不会再放开她,所以他选择了一个冒险的做法:将一块被火晓得垮下来的木板拋进大海里,然后抱着啸月,跳下了大船。 当他决定要这么做时,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准确地跳到浮板上,毕竟这里是浪涛翻涌的海面。 然而,他做到了! 而就在他跃身而下时,身后传来英武介太郎痛苦又绝望的呼声:“罗宏擎,就是到了地狱我也不会放过你——” 他的叫声被一阵船体肢解的巨响覆盖。 回头望着渐渐倾斜的大船,罗宏擎不顾自己手上的烧伤和满脸的海水,小心地揭开覆盖在啸月脸上的衣服,面对她安祥的面容轻声说:“起码这恶魔还知道自己去不了极乐世界!” 远处传来呼喊声,他抬头,看到正向他们飞驰而来的灵巧的鹰船和船上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在他们身后,威武的军船也正全速向他们驶来。 ***独家制作***bbs.*** 清晨,两只燕子在屋檐下翻飞,轻灵的身形和婉转的啾鸣让躺在床上的啸月再也无法安静。她下了床,走到窗前,没想到那两只燕子竟飞走了。 “喂,回来!回来!”她趴在窗户上对着天空喊。 可是,可爱的鸟儿只是在空中飞旋,就是不肯再回来。 “啸月,干嘛不多睡会儿?”秀云进来,身后是抬着水盆的五儿。 “我睡够了。”啸月转身。“嫂子,哥有没有打听到罗大哥的消息?” 秀云笑了,拉她坐在梳妆镜前。“别急,一有消息妳哥会马上回来报信的。” 可是啸月还是不开心。“罗大哥真狠心,连我死活都不管!” “不许这么说,妳没看到那天大人把妳捆绑在他身上的样子,将妳从他身上抱走时,那真是像要了他的命!这次多亏大人拼死相救,否则哪有妳的活路?” 啸月不语,秀云盘着她的发髻,好言劝解道:“大人不是寻常百姓,哪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十几日他的日子也不比妳好过,那天,他也是迫不得已才离开泉州的。妳想,出了琉球国谋反和杨邕叛逆那么大的事,他能不亲自料理善后,进京面圣说明一切吗?” 啸月自然知道嫂子是对的,罗大哥离开她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谁教他是朝廷指派的市舶司提举,身负重任呢?自己不过是因为思念太甚,才会对他有怨怼。 此刻想着他在京城做的事,不由深有所感地说:“是啊,还有杨家好歹曾经对他有恩,如今朝廷告示都贴出了,想想那杨姑娘也可怜,就因为她爹爹不好,害她一夕之间成了官婢……” 秀云放下梳子,叹道:“都怪她爹爹太贪心,害己害人,辱没了祖先!” 五儿将热水端来,秀云拧了条毛巾,啸月接过毛巾说:“我已经好了,以后不需要妳们这么辛苦地照顾了。” “乱说!”秀云夺回毛巾,看看她的颈子提醒道:“妳那伤口还得小心呢!” 啸月模模脖子笑道:“我果真命大,那么厉害的剑抹了脖子都没死。” “傻妹妹,妳果真命大!”秀云笑道:“那多亏妳晕船又中毒,早就没力了,还要感谢神女娘娘保佑那剑没划到要命处,否则依大夫说的,剑锋再偏一点点,妳就神仙难救了!” 五儿插话道:“大夫说也亏了大人及时点了姑娘的穴道封住血,否则姑娘的血恐怕等不及回到家就流尽了。” “是啊,是罗大哥救了我,等见了他我会谢谢他。”啸月感激地说。 “妳不用谢他,只要好好地嫁给他就行。”秀云笑着替她擦脸。 啸月红着脸说:“我以前好傻,如今我不再傻了。” 当从爹娘口中得知她与罗大哥的婚约并未解除时,她欣喜万分。 而家人则是从罗宏擎的神态中知道这门亲事总算是雨过天晴了。自然,大家都很高兴。 如今,秦府上下唯一期待的就是姑爷早日返回,迎娶他的新娘! 而就在秦啸月思念着罗宏擎时,风尘仆仆的他也正走进泉州市舶司的大门。 十几天来,无论多忙多累,啸月都是他心中最大的牵挂,他思念她,急切地想知道她的伤势,知道她的一切! 可现在他回来了,却仍不能立刻就去看她,因为此刻正是贡期,他身负皇命。 当哥哥一得知消息就回来告诉她罗大哥已经回来时,啸月不顾家人的阻拦,迫不及待地带着五儿来到了久违的戒然居。 “秦姑娘来了?”黄茳、陈生热情地迎接她。“大人也才到,还说要我们先去看看姑娘呢!” 啸月惊喜地发现,今天的戒然居给她很不一样的感觉,半月不见,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对她更加亲切了,就连过去最跟她犯冲的陈生都对她一个劲儿地傻笑,还一会儿给她送茶,一会儿让她吃水果,一会儿又问她累不累的。 “黄大哥,他今天对我怎么这么好?”啸月既高兴又纳闷地问。 黄茳笑道:“因为是大人让他来伺候姑娘的,所以他不敢对姑娘不好。” “谁说的?”陈生嚷嚷道:“过去姑娘折腾大人,让小的生气;如今姑娘对大人好,小的高兴。今后,小的一定对姑娘像对大人一般好。” “以前我真的很让你们生气吗?”啸月趴在桌子上问正在整理房间的陈生。 陈生看她一眼,傻笑道:“是有一点,那时姑娘真是让人气到头痛!” “我有吗?”啸月眨巴着眼问。 陈生点头道:“那当然,想想看,自从认识姑娘后,姑娘对大人做了多少缺心少肺的事,那不让人生气吗?” 第31页 “你是说捉虫子、逃婚的事吗?”啸月惭愧地说:“是喔,那时候我好坏。” “妳真觉得妳坏吗?” 身后突然响起罗宏擎的声音。 啸月欣喜地跳起来。“罗大哥!” 而她的身子已经落入了罗宏擎的怀抱,陈生和黄茳也机灵地关上门离开了。 “妳的伤怎样?真的好了吗?毒也清干净了吗?”抱着她坐下,将她放置在腿上,罗宏擎抚模查看着她颈子上依然明显的伤痕,关切地问。 “好了,毒也没有了,这多亏你救我!”啸月看着他愈显消瘦的面颊,知道这半个月他一定很辛苦,不由心痛地问:“可你怎么瘦了呢?” 罗宏擎没回答她,他抱着她,炽热的目光巡视着她的全身,查看那场致命的灾难是否给她造成了难以治愈的伤害。还好,从眼前的情形看,她恢复得很不错,面色红阔,双目晶亮,唇瓣嫣红诱人。 “月,我没能陪着妳,妳有生气吗?”他抱紧她,亲吻她的太阳穴内疚地问,同时心里充满了对秦家所有人的感激之情,是他们照顾了他的宝贝! “有,可是我知道你有很多事要忙,所以就不气了。”啸月扬起脸对他甜蜜地微笑,并接着刚才被打断的话题问他。“以前我对你好坏,你生气吗?” “不,我不生气!”罗宏擎抱着她柔软的身躯,嘴唇轻轻擦过她光洁的前额,带胡碴的面颊摩挲着她黑亮的秀发,心里充满难以克制的激情。“妳不坏,可妳是个难缠的磨人精!” 他的手轻轻捧起她的脸,他的唇覆盖了她的嘴,正像她渴望的那样,他温柔地亲她,那感觉是这么完美,这么销魂夺魄,他的温柔将她带入了远远超出她预期的梦幻仙境,她感到心中有火在燃烧,仿佛要将她融化在他怀中。 “喔,我好想妳,好爱妳……”他抱紧她,继续在她唇边低声说。因为激动,他的声音颤抖,因为不敢相信她真实地在他的怀里,他的语气迟疑。 “我也好想你,好爱你!你快来娶我吧。”啸月环抱着他的颈子,享受着他的亲吻和拥抱,心里再也没有迷惘和困扰,只希望永远和他在一起! 罗宏擎抬头看着她。“我巴不得立即将妳娶回来,可是——” “可是?” 啸月对他嫣然一笑,让他心头一热,旋即改变了语气。 “好,我今晚就去妳家!” 罗宏擎抱紧她,是的,其他的事以后再说,他得先把她娶进门! 抱着她,吻着他,感觉着她的气息,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了,现在只要她在他的怀里,除了感恩外,他再也没有其他要求了! 尾声 喜乐声声奏出了一片火热,晚春的风携着热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红艳艳的刺桐花渲染着这份火红和热烈。 夕阳初映的傍晚,花管丝竹依然快乐地响着,可是已透出了几分迟疑。 华丽的花轿等候多时,精美的红幔轿盖在风中飘荡良久,新郎的坐骑踢踏着急躁的步子低鸣喷鼻,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悠闲兴奋的笑语渐渐被猜忌和焦虑所取代,媒人去了一趟又一趟,可仍不见新娘出现,就连秦家大厝的大门都紧闭,徒留那红彩喜幛在门楣前飘舞。 “大人,我进去看看吧?”陈生感觉不妙,轻声问一身新郎装的罗宏擎。 “不用,再等等吧。”罗宏擎心里也透着阵阵寒气,担心他那位爱作怪的娘子又在搞什么名堂。 这时,门开了,喜乐齐鸣,他翘首以待。可出来的人还是那位当初替他到秦家提亲的媒人。 “时辰到了,怎么新人还不上轿呢?”陈生焦急地迎上去问。 媒人愁眉不展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罗宏擎的心提得老高,此刻,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她不要玩得太过火,不要让他下不了台。 就在他心急如焚时,门再次开了,这次是秦啸阳走了出来,脸上带着让罗宏擎心跳停止的淡漠和怒气。 他心一紧,急忙迎上去。“大哥……” 秦啸阳握住他的肩。“贤弟,是大哥对不住你,这个娘子还是不要了吧,大哥给你另寻一门亲!” 罗宏擎觉得眼前一黑,黯然问:“是啸月?” 秦啸阳叹气。“不是她还有谁?” “昨天我不是告诉过她不许作怪的吗?”罗宏擎近似自言自语地问。 “没错,可今天她说『夫命难从』。” “夫命难从?!” “没错,那是她的话。”秦啸阳点点头,又张开手,摊着掌心上的纸头说:“瞧,她还写了这个给你。” 罗宏擎手指发颤地取饼纸片,展开一读,因为骤然的放松而觉得虚弱无比。 “她果真是想出嫁第一天就守寡啊?”他大喝一声扔下纸头,在秦啸阳的哈哈大笑声中奔进了大门。 就此刻他的表现来看,丝毫没有了往目的镇静与威仪,倒像一个性急的毛头小伙子。 黄茳与陈生同时俯身捡起地上那张纸片,只见上面题了四句诗! “春日晴好并蒂花,双燕衔泥筑新巢;不坐喜轿不骑马,只要夫君背回家。” “哈哈哈,我们的夫人可真是有趣!”黄茳念罢,与陈生相视而笑。 不久后,大门洞开,一队披红挂彩的人马出来,往鹊鸟桥走去。 喜乐乐呵呵地响着,喜轿晃悠悠地跑着,轿夫喜畅畅地唱着,人们笑嘻嘻地喊着,轿子上的漂亮绣花门帘在风儿吹拂下飘飘荡荡十分惹眼,但人人都知道精致的轿子里并无新娘。 因为新娘此刻正趴在她的新婚夫婿背上,手上抓着一只美丽的琼玉紫螺,隔着红绣头凑在他的耳边说着他们绵绵不绝的情话,而她的夫君也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喜孜孜地回应着她呢! 全书完 ◎编注: 1.欲知秦啸阳与陆秀云深情执着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裙子447《母凭子贵》之二——“在家要从妻”。 2.想知道秦啸岚与霍海潮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裙子463《在家不从夫》之一——“妻命难违”。 3.敬请期待华甄全新力作,《在家不从夫》之三——“妾心难逆”。 后记 少女心,天上云◎华甄 《夫命难从》完成了! 首先要感谢出版社给了我新的挑战和新的机会,让我去写这个分为上下册的故事,让我有机会尽情发挥,也算稍稍弥补了写《状元相公》时留下的缺憾。 很早就想写一写情窦初开的少女那种朦胧美好,又十分脆弱虚幻的感情,在构思《状元相公》时,就希望能将雨儿对峻威痴痴傻傻的少女情怀写透、写真,也将峻威对雨儿真真切切的男儿情怀写活、写深。 可是囿于篇幅的限制和驾驭材料的能力,当时,我无法以适当的方式收住泛滥的情感,却又不得不戛然而止,硬生生地将感情潮水封堵。 那时,我曾产生过一种强烈的情绪,也许那就是所谓的“遗憾”吧,也曾以为它足以毁天灭地(呵呵,原谅我,华甄确实有一种将痛苦感情放大百倍的能力,并常常因此而将自己和身边的挚友亲人搞得鸡飞狗跳、苦不堪言,这也算是个性使然)。 然而,就在我以为那是无法弥补的遗憾时,亲爱的编编给了我这次宝贵的机会。尽避这机会来得非常突兀,但仍让我欣喜并感激。于是我不在乎已经完成过半的原稿,重新整理素材,架构上下册的故事情节…… 做这一切重整工作时,我一直处于一种亢奋的精神状态中,我珍惜这个机会,并发誓要努力圆梦,圆那个一写少女心如天上云的梦! 第32页 如今交出了稿子,无论看倌您的感觉如何,请相信,那都是我真实的感受,是凝聚了自己对生活的体验与认知而塑造的人物形象。 笔事不能离开生活,人物不能月兑离实际,虽然她与他生活在距离我们现代社会数百年前的古代,但人类的情感始终是一致的。 追求爱、向往爱是人类亘古未变的趋势,因此,让自己回到古代,循着当时社会生活的轨迹,描写那个时代的男男女女动人的爱情,是我写作的初衷,也同样反映在这个故事里。 我相信,每个正常的女孩都经历过像秦啸月那样对爱情的迷惘、困扰和醒悟的过程。 我们忘不了,自己的爱情启蒙期,那是个美好的经历,把它比喻成尚未成熟的青梅一点也不为过,可是那酸涩中的苦苦甜甜又是那么令人向往,令人终生难忘! 通常人们喜欢将少女心比喻作海底针,意思是她的心事难以捉模。可是华甄一直觉得,少女心不是海底针,而是天上的云。 因为海底针看不见,甚至感觉不到,但天上的云却能看见,能感觉到,可就是抓不到。它飘飘忽忽,变幻莫测,在晴朗的天空中展现着诱惑人心的魅力,却又没有定性,忽而东、忽而西…… 《夫命难从》里,华甄正是要将秦啸月这颗飘飘忽忽的少女心交付到稳重、早熟又定力十足的罗宏擎的手中,看如此不协调的一对,会擦出什么样的爱情之火?如果您期待看到一个从头到尾,男女主角都沉浸在爱的甜蜜里的爱情故事的话,那么这本书一定会让您失望。 因为在本故事中,华甄力求写出情窦初开的少女与成熟男人之间的爱情,写一种既无奈又难忘的感情,也希望能表现出稚女敕的小鸟伴大鹏翱翔于万里长空时的惶恐不安,懵懂无知的之舟在炽情狂爱的大海上竞波逐浪时的茫然失措。 在这个故事里,我将秦啸月这位豆蔻少女对爱情从无知到朦胧新体验、再到渴望与追求的过程尽情抒写了一番。秦啸月是幸运的女孩,因为她遇到了一位真正有情有义,有耐性的男人! 如果您对华甄笔下的人物起起伏伏的情绪不能认同的话,那么请看看我们真实的生活,就在你我他的身上,或者身边,我们随时可以看到初坠情网的少男少女那起伏不定的情绪,可以看到成熟的男人是如何在感情的世界里掌握着他所爱的,坚定地向他的目标出击。 我们的男主角罗宏擎大人是华甄理想中的男人,他不富有,但他有正义感、责任心,有情有义,有泪有痛。 在故事中,华甄多处写到他的无助、无奈和无措,这样的情节正是为了凸显他是“平凡人”的特点。他是那样的宽容,那样的有耐心。能得到他的爱,秦啸月何其有幸! 在写他时,我常常给予了他无比的同情。看看,在面对对情爱懵懂无知的秦啸月时,无论他怎样情深意长、文韬武略又如何?照样被秦啸月那飘忽的少女心弄得苦不堪言。 开始时,无论他的爱有多深、情有多真,都毫无疑问地被啸月的“有眼无珠”、“懵懂无知”给折杀了,好好一个大人,一个气宇轩昂的大丈夫,硬是让一个傻傻的小女人弄得方寸大乱,神情沮丧,怎能不让我们同情呢? 可是,人世间,又有多少感情是你付出就必然得到同等回报的呢? 又有多少爱情是一开始就如同闪电划过夜空般闪耀而绚丽呢? 人的世界是如此复杂,而当人与人之间发生情感纠葛时,又如何能用一把尺丈量出对与错?用一把秤计算出得与失呢? 爱,是不能被简单的文字复述的,因此我感谢上天,让我有说故事的能力,感谢松松的兼容性和舒适的写作环境,感谢编编的耐心和包容,感谢读者们的支持和厚爱,让我能用自己还不够简练的文字来抒写复杂的爱情! 所有的感谢都将铭记在华甄心中,我将用更多的努力,和更精采的故事来回报大家。最后,祝大家在金秋时节保重身体,健康愉快! 也祝我的新朋友——幸福的涟漪和三千飞雪永远快乐! 同系列小说阅读: 在家不从夫1:妻命难违 在家不从夫2:夫命难从(上) 在家不从夫2:夫命难从(下) 在家不从夫3:妾心难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