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昭君》 第1页 楔子 战火染红了大半个西天。黑夜里显得分外明亮与狰狞。 监国公主木兰倚在门上,额头上凝着血污。她的盔甲与宝剑上累累都是剑伤斧痕,看着凄冷的细雨无情的下,想着父王与皇兄仓徨出宫前,父王郑重的嘱咐。 “吾儿,这把监国匕首交给你。原本你就是监国公主的身份,掩护我和王储离宫后,就拿这把匕首,赐死你的三个妹妹吧!” 一身是血的木兰呆住了,“父王何出此言?”她大惊失色。若说她自己,既然身为军人,自当马革裹尸,但是几个妹妹都是金枝玉叶,半点苦也没吃过,今日父王为了保皇储,忍痛撇下她们,木兰可以不说什么。居然还…… “父王,请您三思!今天不过是西极皇朝联合海外西岛海陆突击,才让我东霖措手不及,遭此惨败!十年生聚后,皇兄尚可雪耻。皇妹们若赐死,人死无法复生,将来追悔,莫之如何?!皇妹无辜,令其自行退避隐遁,也就是了。何残骨肉若此?!” “放肆!”兵荒马乱之际,东霖王还有时间大发雷霆之怒,“木兰,若不是看在你战功彪炳的份上,我定立斩你于羽林军之前!女人就是女人,见识这么浅薄!我怎能让皇家贵胄被敌人得了去?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得妲己,平天下,获无艳,得天下’。若不是老二和老三的存在,朕又怎么会仓徨逃离祖宗家业,大好河山?”话未说毕,年老的东霖王已经泪流满腮。 目送着父王与皇储匆匆离去的马蹄生烟,她怅怅看着手里锋利的匕首,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的走向姐妹躲藏的地窖。在地窖里,几个姐妹和女乃妈及贴身侍卫为了不知是友是敌的脚步声,紧张的围成一圈。 “是谁?!”她听得出来,是自己的待读,“剑麟,是我。” “大姐!”一个稚女敕的声音像是欢快的鸟儿,迎了上来,可爱的像是小小向阳花的小脸冲着她笑。 昭君才刚丧母,不过是个小泵娘,她懂得什么?父王父王,您真的忍心?“外面怎么样了?”众人纷纷打探着消息,“我们赢了吗?” 木兰公主扫了每个人一眼,心里有了决定。她简单坚定的说:“我们输了。父王和皇储已经逃出宫去。”她一咬牙,“父王要我……要我告诉大家,快逃吧。不管逃得多远都没关系。只要一复国,天涯海角,他都会把大家找回来。” 大家错愕的对看,只有妲己和无艳低了低头。“无艳,你来。”她招着手,挥剑的手有些麻木,半边袖子浸满了敌人的血,“眼前局势若此,你能看到什么?”“我们会重逢。”她说出昨夜的梦境,温柔的笑着,复转愁眉,“预知虽可略窥未来,总是半真半虚,间或有逆天出现。尽信此不如不信。” “为了你们的安危,”木兰低低的说,“我宁可相信半真的预言。”无艳叹口气,闭上眼睛。雪白的脸也缓缓散出珍珠光,头发在没有风的地窖里飘动。 她睁开眼,和木兰低低说了几句。她点头。“这是地图,”木兰拿出几份准备好的地图,“我们东霖在东,与西极隔着炽炼河;北边和北鹰相邻,隔着封雪江;南接白苗。东霖以东有静海,渡过黑海沟就是东南方的西岛了。”她拇指海面遥远的一片散如珍珠的岛屿,“西极联合了西岛,我们才会被两路夹击的这么惨。”木兰神情凄楚。 “妲己,”地窖原来是皇室的地下宝库,深受父王信任的长公主木兰对里面的典藏知之甚详,“你和无艳的母亲是西岛的巫女,这是当初她嫁过来的陪嫁。你沿着遂紫江悄悄南下,设法出海,回到西岛,你的母族会庇护你的。”妲己比木兰小三岁,年纪轻轻,已经是东霖道术第一人了,她捧过厚重的书,居然是母亲曾经为她讲解过的《十三符篆》,向来淡漠自持的她,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无艳,”木兰拿了瓶丹药,踌躇许久,“这药不管让不让你吃,你都一样要恨我的……” “可是毁容丹?”无艳笑了笑,拿起丹药仰头吞下,只片刻,原本娇艳冠绝姐妹的无艳,两颊生出泛红的丑陋胎记,令人不敢多看一眼。“大姐,我感激你。你准备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成全我们的命。小小的容貌算什么?我也知道,我若落到敌人手里会是什么下场。”她面色凄楚,“父亲认为这场兵祸是我和二姐带来的,对不对?用不着预知能力我就能知道了。不过,大姐你也不必哀伤,我们总会重逢,虽然是很久以后。” 木兰笑了笑,她的姐妹都很优秀,她知道;就算没有预知能力,谁能得到无艳就等于得到了全天下。只要有她的聪明智慧。 除了愚昧偏激的父王以外。 “阿奴,”她看着忠心事主的宫婢,这些年,全仗阿奴照顾昭君,昭君的母亲在死之前早已神智不清许多年,“你带昭君去西极吧。” “木兰公主!”阿奴哭了起来,“西极!是西攻破我们的城池,进而屠宫……” 木兰疲倦而担心的看看昭君,回头看着已经让自己毁容的无艳,“西极也没什么。无艳和妲己还不是也回西岛?西极有你的亲人吧?去投靠他们。把昭君带着。那个方位才利于她。” 昭君无邪的大眼睛望着她,让木兰的心揪紧。她实在还是个孩子呀…… 这段国仇家恨,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 “妲己,”她脸上浮现着哀伤,“我知道你不妄用法术。但我为昭君求你一事!” 妲己冷艳的脸扬起,皱起眉。 “求你让她封印今天以前的回忆。”她平静的说,“昭君,你不用记得这些泪与仇恨。请你……好好的在西极生活下去。阿奴,昭君就交给你了。” 阿奴愣了一下,仔细思量,哭了出来,“谢……谢谢长公主……我代昭君公主谢谢您……” “遗忘就是好事?”妲己冷冷的说,“也好,忘了吧忘了吧。记得这些有什么用?你什么本事也没有,留着这些仇恨做什么?” 昭君低着头,只是乖顺的承受着。一道闪光过去,妲己的脸只是苍白了一下,马上又恢复原状。昭君轻轻的软倒在阿奴的怀里,像是熟睡了一般。 木兰凝重的和姐妹一一拜别,“愿如无艳所言,终有重逢之日。”她扯散母后给她的碧玉手串,“这是母后的遗物。仓促之中就用这个权充信物吧。”她望也不望落地的华美珍珠,将四颗鲜碧的玉珠分给姐妹,“将来相认,无论死生,以此为凭。”指点她们离开地窖道路,木兰又回到细雨霏霏的残破宫殿。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 “剑麟?我不是要你跟无艳走吗?”木兰静静的站在雨里,风静静的吹拂着满头点缀着的珍珠雨丝。 “我是你的侍读,不是无艳公主的。”他轻轻松松扛了把剑过来。 “你……笨蛋。”雨珠渐渐滑下来,在下巴聚集,滴落在铁甲上,“我几乎没有兵将可用了。你懂吗?父王给我监国匕首,就是要我死在皇宫里,直到陷落,就可以用这把匕首自戕。” “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剑麟还是温和的笑笑。 你这书呆。木兰笑笑的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侍读,心里觉得特别亲切。或者知道今日已是自己的末路,就很容易觉得感动吧。 他们一起默默的站在残破王宫的正中央,等着敌人第一声的呐喊。 第2页 第一章 天鹰山脉远远地矗立,看来就像在近处似的伸手可及。但是过了炽炼河,还有扎喇儿草原要过,过了草原,更有早热的沙漠,接着才能碰到天鹰山脉的山脚,而山顶上长年冰封,更是一般人难以想像的寒酷地狱。 离开了西极的国界,三五队商旅结伴同行,也怕遇上北鹰领土内杀人不眨眼的游牧民族——虽说,两国有联姻之谊,但那终究只能保住北鹰不来寇边,却不保证出了西国界的商人,还能活着回到西极。 对了,说到联姻啊,几年前送去的那位和亲公主不是死了吗? 是啊是啊,这可真叫人担心呢!再怎么说,要是赤罕人拿这当理由,说他们的西极开阔死了,不用管和亲的条例—— 我们的皇帝虽不中用也不会放任这种事发生的,安啦!新的公主不是已经出发,要往北鹰去和赤罕人和亲了吗? 听说这次送去的公主是大美人呢!皇帝老爷一看到魂都掉了一半,却不得不拱手让人…… 唉!把人困在后宫那么久都没去注意,要送去和亲了才舍不得,那怪得了谁啊! “要水吗?”一声清朗的问候打断了商人间的闲话,扎着小辫子的清秀少年笑着脸,举着一壶刚自落脚驿站的井水边打来的冰泉:“老爷们说这么久的话,口也干了吧?大热天的,喝点冰水消消暑如何?” “阿照啊!”商人们笑了起来,接过少年递上的杯子让他为自己斟水:“你这小子倒也伶俐得很,怎么样?”其中一个满面落腮胡的中年男人拍拍少年的肩膀:“要不要跟着我当学徒?我没儿子,你跟我几年学到点精华,娶了我女儿,可以继承我的家业喔!” “学商吗?”男孩灵活的眼睛转了转,显然颇为动心:“听起来是挺有趣味的,可是现在只怕不成哪,赵老爷。” “唉唉!”赵大商人感叹地笑笑,自己不是第一个向少年提起同样事情的人,当然也早知道少年的回答: “我知道,你想去北鹰开开眼界,顺便找你的……呃?什么?姐夫?” “是啊!”少年笑得灿烂,同时向在场的商人们一弯腰:“这一路上蒙各位老爷照顾,王照感激万分。不过为了家姐,这北鹰是非去不可,有什么事儿需要王照帮各位老爷做的,也等我回了西极,当然也等各位老爷回了西极再说吧!” 商人们互看一眼,不无感伤之意。出了这个驿站,再往北走上几里,就进入了北鹰国土内最骠悍的赤罕人势力范围内。那一带是北鹰境内最丰沃的水草地,随处可见赤罕人的帐蓬。 其实见着帐蓬反而安全,那通常是赤罕人的一般人家,只要心存善意,拿些东西和他们做交易,甚至还能借宿一晚、与主人同席而食。若是一路上见不着半个帐蓬,就得开始提心吊胆了,因为不知那过腰的长草原里,会不会突然冲出一队挥着大刀的索命骑兵。 但是少年的目标就是赤罕人,他的姐夫被赤罕人掳走,姐姐天天以泪洗面,所以他非得潜进赤罕人的领地,探个虚实不可。 这少年在出关之后才加入商队,这其实很常见,也没人会去盘问什么。在抢匪横行的地带,多一人是一人,孤身旅行的人都会自然地聚在一起,看到有武装保镖的更会主动加入。他灵活开朗,能写能算,还颇懂得察颜观色,很快便得到众人的喜爱。可是,再过几日,就得和他告别了…… “唉,我说阿照……”赵老爷喝了一口水,还是颇有意见:“再怎么说,赤罕人都不是好惹的。你一个人去,还是太危险了啊……” “都说了是去探虚实,哪能大笔阵仗地去啊!”少年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不瞒老爷,我是练过一点武艺的,自保没有问题。真有危险我也有把握逃得掉,您不用担心我啦!” 众人面面相觑,另一位顶上微秃的商人也开了口:“虽然这么说……但你通赤罕话吗?还有,赤罕人其实不怎么用到银两,需要的东西都是交换来的。西极的规矩在那儿大半行不通,这些你可有心理准备?” 少年歪着头认真的想了半晌:“说的是,我竟没想到要学赤罕话,还以为他们一定也懂得西极语的。这可怎么办好?” 打铁趁热,赶紧劝他打消主意也好!商人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既然这样,还是先算了吧!这一去生死未卜,你年纪轻轻何必急在一时?” “是啊是啊,其实说了实话你莫怪我们无情;被赤罕人掳去,女人还有可能活命,男人几乎是稳死的……你的姐夫啊……唉……” 提起此事,行商经验丰富的商人们面有悸色,其中不乏从赤罕人手里侥幸逃月兑的幸运儿,思及当日的恐怖经验依旧脸色发白:“我们可不是吓唬你,赤罕人杀人不眨眼,一个个都是凶神恶煞。你的姐夫八成是没有活路,你不如就回家,早日劝令姐改嫁算了。” “那怎行,”少年张大了眼睛摇头:“所谓贞女不事二夫,虽然这话实在是狗屁不通,可是我那个姐姐啊,心性烈得很。‘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要改嫁也得我那个姐夫写了休书才成。老实说,我就是去向姐夫讨休书的,所以通不通赤罕话也不打紧,去了再学就好。各位老爷就别再多说了,我不会有事的。” 少年看来随和,其实固执得很。知道自己再怎么样也说不动他,商人们苦笑着叹口气,倒也真的不再劝他什么,反而开始说起自己知道一些关于赤罕人的故事及传闻,希望多少给这讨人喜欢的孩子一点帮助。说题说着说着,又回到了和亲那儿。 “对了,你们知道吗?赤罕人的单于听说升天去了。” “什么?”消息比较不灵通的人顿时凑了过来:“真的假的?那赤罕人不是乱成一团了?” “说乱倒也不至于,不过嘛,他们总有些事情要处理,咱们这一路搞不好可以平顺穿过鹰峡谷呢!” 这批人穿越危险的北鹰就是为了到天鹰山脉以北的国家去做买卖,比起有海运之利的东霖,西极的商人想要赚大钱,应得这样冒着生命危险翻山越岭。幸好他们不用真的翻过高耸入云的天鹰山脉,山脉间有一道峡谷可供穿越,省了不少路途。 当然,因为是峡谷。一旦被包围,几乎也只有一条死路。为此,每次行商,大伙儿都是提心吊胆前后戒备,而且无论如何都得在日落前穿越峡谷。 “别放心得太早,真到了峡谷,还是得小心为上。” “当然当然,我只是说可能嘛……” 本来只是静静听着商人们谈话的少年突然插了嘴: “林老爷,您刚说老单于升了天,那和亲的公主是要嫁给谁?” “赤罕人的规矩,父亲死了,儿子可以娶他除了亲娘之外的妻妾。兄长死了,弟弟也可以继承自己全部的嫂嫂。”说这话的男人脸露出不知是羡慕还是不满的复杂表情:“所以,新嫁去的公主,八成就是新单于的关阏了。” 少年露出深思的表情:“也就是说,和亲这桩事,不会取消喽?” “当然不会。就算赤罕人想取消,我们这边也不会准的。”林老爷一皱眉:“这么说对那位公主虽然狠心了点,但是她不嫁过去,赤罕人每年来抢个三五回,西极的收成有大半都成了他们的,谁受得了啊?要是送一个美女过去再加些钱财就能保上几年平安,这也算值得的了。” 第3页 “至少她不是嫁给那个老单于,听说他既好酒色又不怜惜女人,之前的几位公主不就是这么被磨死的?” “继位的应该是左贤王撒蓝兀儿吧!”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暗了一暗。左贤王等于是赤罕人的皇太子,却不只是皇太子。能坐上这位子的都是单于儿子里头最有才干的。 在单于死前,他总领着赤罕部落西边的土地及最强悍的战士,而这西边的土地正好边临西极,同时也是商人们必经这地。因此对商旅及住在边疆的西极人来讲,赤罕人的左贤王可能比他们的单于还要可怕千倍不止。 而撒蓝兀儿或许是历任左贤王里最可怕的。 “赤罕人贵少贱老,老单于今年也不过四十出头,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呢……”书卷味儿较重的董姓商人沉吟起来:“听说老单于自己不是很喜欢撒蓝兀儿这个儿子,只是族人都拥戴他。该不会……?” “别瞎猜了,不干我们的事啊!”林老爷打断了他的沉吟:“不管怎么样,要是撒蓝兀儿当了单于,左贤王之位就空了。虽然空不久,但对我们来说还是好事一桩。” 商人们纷纷表示同意,此时天色已暗,众人再聊了一会儿,便各自起身朝内堂的通铺走去,明天一早还得赶路。一时间,驿站的大堂里只留下一个娇小的影子,晶亮的眼眸炯炯。 门外牲口的嘶鸣声越过泥草满布的粗墙传了进来,晚风微寒带着水草的气味。王照托腮坐在原地静静地想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抖抖衣物,收拾了商人们闲聊时喝的茶杯用具等等,缓缓走向角落自己的卧铺,和衣睡了。 饼了几日,终于还是到了分手的时候。 商队的厨子塞给王照一大袋的干粮和水,因为银两在北鹰实在用途不大,商人们只能为少年准备足够的御寒衣物、伤药,以及一些可用来向赤罕人打通关的小东西。 “他们喜欢西极的酒,这葫芦里的酒量虽然不太多,但够让你贿赂人的了。” “这盐砖啊、茶块啊,都是他们会要的东西,你多少拿着点。” “这绢布在赤罕人眼里很稀奇的,给你一疋,说不定有用。” “小首饰和这水粉不值几个钱,但你还是带着吧!赤罕的姑娘家也是爱美的,你生得俊秀,再送点礼,搞不好遇上麻烦时,会有赤罕姑娘帮你开月兑呢!” “还有这、还有那……”转眼间除了告别,自己的骡子背上已经有了一大堆东西;少年看得目瞪口呆,良久终于笑出声来——笑到打跌:“我说老爷们,各位的心意我是很感激……但是再这么下去,我得驮着这头骡子去北鹰,因为它走不动了啊!” 商人们这才发现那头可怜的骡子究竟驮上了多少东西。少年笑着一样样又取下来道:“我不是去做生意的,所以盐和茶您还是留着吧,林老爷。这首饰呢,实在是很精致,我这一去少不得颠簸,坏了岂不可惜?何况这是您要做生意用的,没道理平白给我啊,董老爷。还有,赵老爷啊,这酒……嗯,我还是还您吧,这么香的酒,我怕还没能拿来贿赂人,就全进了我的胃袋里了。我可不敢冒这么大的险,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喝醉哪。绢布就更别提了,弄脏了哪里对得起您啊,方老爷?” 眼看着骡子背上愈来愈空,终于只剩下那些衣物、旅行用的粗毯子和干粮、清水、药物,商人们讷讷地望着男孩轻手轻脚跨上了骡子的背:“你真的、真的什么都不带就去了?” “这、这……”虽然自己给的东西对少年的旅途不见得有用,但总是一份心意,而他们多少希望自己的这份心意,能保佑这可爱的孩子一路逢凶化吉啊…… “我有地图,有天上的星辰可以指路。我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准备好要去了。”少年的微笑坚定无比,抖出了之前一直没人看过的袖箭,和插在靴里的匕首;而后在骡子上对商人们一拱手:“老爷们一个个都是大好人,希望各位此去平安,顺利发财。” 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商人们苦笑着,却也因为少年如此坚定的意志和如此从容的态度,不自觉地宽下心来。一个个跟着拱手道别,望着少年驱使骡子,向赤罕部落的权力忠心行去,那是离此地尚有半个月以上路程的东方。 或许有生之年不会再见到这孩子了,自己的前途同样充满着未知。 待少年的身影已经十分遥远,商人们收拾起不舍的心情,朝着原先预定的目的地,尚着道路缓缓前进。 正午的阳光晒人,寻了一个有水有点树荫的地方,摘下帽子让满头大汗透透风,也让牲口喝些水、啃点青草。少年顺手从行囊里掏出了一份羊皮地图,开始研究自己目前的所在地。 “还得向东走上半个多月啊……”他喃喃自语着:“不过,应该会比那些行仪阵仗吓死人的家伙走得快吧?什么礼教之国不可同蛮夷一般见识,既然不同蛮夷一般见识,每隔几年送美女过去和亲干什么……” 抓起一块干粮剥成小块一口口塞进嘴里,这儿应该是最近一处有水的地方没错,下一处得走上一天。但是再下一处就不一定了,自己有水喝是没问题,这头骡子怎么办?他望向那头正慢条斯理喝水的牲口,显然它对自己的命运毫不关心。 往北的商路尚途都有驿站,再不济也有井可打水供牲口饮用。进入沙漠前的最后一站则有集市,商人们会在那里卖掉马匹和骡子这类不耐久旱的座骑,改买进骆驼进入沙漠。 但是他没有骆驼可换。 如果就这样放走骡子,那些行李虽然不多,凭自己的小蚌子也背不了多远。而且辜负了商人们的好意不说,自己徒步走过去,怕也不只半个月的路程。再怎么样,他都得比和亲的队伍先到才行…… “为什么给我骡子呢?”他突地哀了一声:“快马八百里加急,路程缩短,水的问题也可以解决了,呜呜!” 骡子嘶叫一声,像在笑一样。 在离了很远,刚出关不久的一处宽广草原上,西极派往北鹰和亲的队伍的确摆了大阵仗。各色旗帜飘扬底下是映着烈日,闪烁刺目光芒的兵甲。而大大小小的帐篷罗列,最醒目的两个就在帐篷群的中间。 “将军,听说您拨给昭君小姐的,不是一匹快马……” “的确不是。”护送和亲队伍的西极将军,镇远侯王谦持着颔下的美髯,端坐在自己的帐篷里,正好对着昭君小姐居住的华丽帐篷;一面漫不经心地喝着冰镇过的葡萄酒:“我‘只’给了她一头骡子。” “这……”副官紧张得连手心都在出汗:“将军,若是小姐没有在迎亲队伍到达北鹰之前出现,或是中途与我们合流,那……” “那,嫁给单于的就是另一位公主,这有何妨?”将军冷笑一声:“对赤罕人来讲,只要是个美女就行了。反正昭君本来也不是西极的公主,谁来代替她的位子都没有关系。你不说我不说,就硬认了那帐篷里的是我王谦的义女,谁敢有异议?” “这……”副官僵笑着连话都说不出来:“要、要是给传了出去……” “谁敢向我求证来着?”镇远侯鼻子高得可以看到鼻毛:“皇帝吗?哈!” 确实,以王将军的家世、声威、兵权等等各方面来看,只要他指着皇上的座骑说是鹿,也没人敢抗议那是马;包括皇上自己。好在将军也没真的这么做过,毕竟他或许不怎么忠君,却真是挺爱国的。 第4页 “但,若真是如此,昭君小姐的立场不就……” “那个丫头!”大汉的眉目突地一狞,掌上抓握的金质酒杯顿时变了形:“正好让她好好吃一顿苦头!亏我费尽心思安排她进宫,她不趁机抓住皇上就算了,竟然不通知我一声就自愿出塞和亲!那我之前的辛苦是为了什么!哼?” 捏烂的酒杯被他丢出帐篷,副官看得甚是心疼,再怎么说也是很贵的酒器啊,但将军全然不在意,自顾自地拿起酒壶就往嘴里灌:“那头骡子可是万中选一,不吃苦、不耐劳、善拉屎、还会咬人!哇哈哈哈!我看那丫头怎么教,她要真有能耐在我们之前赶到北鹰,我王谦两个字倒过来写! 氨官真的无言了。昭君小姐虽非王将军亲生,却是王将军最疼爱的女儿。说是这么说的……对于了解真相的人而言,这种诡异之至的父女关系,真是……想起昭君小姐出奔的那一日,他简直要流下泪来。 在天鹰山脉与炽炼河、封雪江之间这一大块地,自古以来被称为北鹰。而在这块土地上生活的民族各色各样,最叫西极还有邻国东霖头疼的,就属赤罕人。东霖怎么对付他们不干西极的事,对西极来讲,打过几次输得蛮惨的仗之后,奉上美女和岁币求个安稳就是最简单的办法。 美女当然也不能随便挑,有个姻亲关系,听起来当然好过向那些骑马的蛮子“朝贡“的说法。于是历年来和亲的美女,若不是从宗室的女儿里挑,也总得从皇上的后宫选出来,封个公主的名号,再风风光光送去北鹰。 偏偏今年选出来的公主是王将军特意送进宫里的义女。 事先完全不晓得这件事的将军,当时正在执行庶边的任务,在与北鹰边界的潼关口接到皇上的旨令时,“公主”已经跟着圣旨到了跟前,两人一照面,沉默的时间很短,约莫一眨眼罢了,却叫站在一旁的副官,吓得脚都软了。 “……微臣,参见靖宁长公主。” “王将军免礼。”一身华服冠盖,雍容华贵的公主微微一笑,其容颜之美,体态之娇,真叫从小看着她从十岁长到十五岁的副官不敢相信。而后公主向一旁的闲杂人等轻轻点头:“本官想与王将军、李副将军叙叙旧,你们退下吧!” 等那些服侍公主的人都退开去,场面一时间静得连呼吸都有困难。 然后,“公主”朝王将军嫣然一笑:“不错吧!吧爹,我从镇远侯的义女升格成了西极皇帝的义女了呢!” 睨着她的微笑,僵得像石刻门神似的镇远侯终于从齿缝间逼出一句话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闲人不在,“公主”的表情顿时变回了他们都很熟悉的那个样子:“就是这个意思啊!” “什么叫这个意思?”将军怒发可冲冠:“你没事出什么塞、和什么亲?宫里生活不好吗?要是嫌宫里日子难过,当初干什么要进宫?” 昭君小姐冷哼一声,显得相当不悦:“我可不是为了宫里日子难过才自愿和亲,是好过、难过,没进宫前我就已经够清楚了。” “那你到底为什么要去和亲!”将军咆哮起来:“你知不知道当初为了你说要进宫,我花了多少心思安排?你又不是我亲生女儿,之前严历交待不清,身世不明。要让你这样一个可能会造成危险的人物入宫为妃,可不是凭镇远侯三字就可以轻松打通关节的!” “我当初想进宫,是为了成为皇后、生下皇子、当上皇太后、操纵皇帝,最后当上女皇帝!”昭君小姐说的话让副官脸色一片铁青,但将军只是轻哼一声:“很好的志向,所以我让你进宫了啊!” “可是!”身材娇小不过将军半人高一点的昭君,却陡地举手直指自己养父的脸:“可是你这老匹夫!竟然没有告诉我,西极的皇帝是什么该死的德性!就算是为了当上女皇帝,我也不要和那个差劲的糟老头同床共枕!何况,拿那种蠢男人当对手,一、点、乐、趣、也、没、有!” 说完她忿忿不平地一回身:“当时选秀一见之下吓死我了,还好我连忙装痴傻混过去,然后花了大笔银两贿赂画师把我副丑。不然现在……哼哼,光是想到都让我恶梦连连。” “连这种小事都不能忍,当什么女皇帝!” “你能忍,那就请你去睡那个皇帝!我不去!” 氨官听得简直想割下自己的耳朵,但眼前这对父女针锋相对的场面一点也没有软化。终于,将军退了一步,重重地喷了一口气,再次问了一句:“那好,你不当西极的女皇帝,难不成想去当北鹰的女单于?” “不行吗?”昭君一扬眉:“反正都是谋害亲夫,亲夫年轻力壮的话,害起来至少还有点成就感。” “哼,就怕你谋害不成反倒成了赤罕男人的胯下之马,每日除了叫春没别的事会做。” “那不劳你费心,干爹!”昭君不屑地一甩手:“到时还不知谁骑谁呢!” 将军两眼眯成一条线,颜面变得万分阴险。场面一时又静了一会儿,接着,昭君小姐再度开口:“不过,我不相信你们的话了。” “什么意思?” “你当时嘴上说着什么皇上英明神武,结果根本是烂葱一把。现在我不信你们的话了,我要自己用眼睛看。” 皇上当然得“英明神武”。副将在心底默默地反驳,做人臣子的哪个不这么夸赞长官?不过确实,这话若出自将军嘴里,而且还是说给昭君小姐听,就绝对是别有用心。只是到底是什么用心,他实在想不出来。 另一边,将军面对义女的指责,只是抱胸满面漠然:“那有什么难的?你到北鹰之后少说也得待一旬才能成婚,多的是时间看。” “那时才看哪里来得及?如果又是一把烂葱,这回我可没机会装傻逃过!”少女逼上将军的眼前:“我要你帮忙。” 于是,虽然嘴上骂个不停,王将军还是让昭君小姐独自穿上男装一走了之。 这对父女到底是怎么样的父女呢?镇远侯的左右手——副将军李成高看了这么多年,还是一点也不明白…… 第二章 在北鹰这块广大土地上生活的人们并不只有赤罕人,虽然同样依水草游牧为主,但是接近海岸地带就有了水气,在那里活动的民族足以发展农业。虽说生活因此而安定,但是有了农业就少了活力,面对战争,人民想的是如何自保而不再是得到胜利。 有组织的大国还可以勉强和骑马的游牧民族抗衡,再不济也可以透过外交手段设法与赤罕人和平共处;但是对弱小的民族或部落来讲,臣服于赤罕人他们的从属,任其予取予求,就是唯一的方法。 如果有人终于受不了这样的奴役而反抗呢? “砍下主事者脑袋的人是首功,其他人照旧例依战功分酬。”骑在马上的男人一身浴血红袍,毛皮上的纤维凝结成片,纠着一双浓眉,口气却十分平淡。发赏完这次战役各部将应得的奖赏,他转身面对被五花大绑跑在脚下的其他俘虏:“十岁以下、四十岁以上的人全部杀掉,不愿意投降的就杀。剩下的分发给所有参战的士兵,结束之后就把这个村子烧了,它对我们没用。” 接着,他丢后哭喊着、嚎叫着、诅咒着、刀口斩进血骨闷声的撞击,和士兵们吆喝着催赶奴隶的吵闹声响,迎上了旭日的阳光。 在马背上对着朝阳静静顶礼之后,自他左侧传来熟悉的蹄声。转过身,他看见母系家族的表哥咧开嘴,朝他举起一个皮袋子:“这样一场仗打下来,竟然还有好酒可拿。” 第5页 接过皮袋子,辛辣却又浓郁的酒香确实是赤罕人最喜欢的味道。但他的注意力却落在表哥身后不远处,一个衣衫不整,紧抓着已破的上衣,低着头又不时紧张地望向这边,犹如惊弓之鸟的少女:“看样子,女人也不错嘛!难怪作战还没结束,你就不见影子。” 抓抓头,赤罕人的万骑长,左贤王庭的辅政肯都侯笑了一笑,回马将少女捞上怀中:“我好歹也砍下十来颗脑袋,给我这个女人不过分吧?” 端详少女一会儿,不算美女,身材也略嫌单薄,就地给了桑耶应该也不至于引起其他兵士不满——何况桑耶的人缘不错,喜好酒色也众人皆知。不过嘛……他平静地说出决定: “你要这个女人就给你,但是除了这个女人之外的东西,你都要吐出来。” “耶耶?”桑耶瞪大了眼睛:“为什么?我当先锋冲进来,被我拿到的就是我的!” “不错,如果你不在半途溜走去抱女人的话。” 一时语塞,万骑长对着怀里的少女皱起眉头,出人意料之外,他一耸肩,就扭断了少女的脖子,随手丢下马背:“留一个让我遭到损失的女人真是没趣。” 少女的尸体在阳光下与满村的尸首杂混,他驱动马匹漫不经心地任马蹄踏过尸海,已经流干鲜血的胸腔被踩过,发出了喀喀的声响:“反正你的女人那么多。” “女人再多,尝过就没了味道。当然还是愈多愈好。”桑耶赶上与他并肩,两骑越过沾着斑斑血迹的村庄建筑、士兵们依旧在屋内进行抢掠,将所有值钱的牲口据为已有。 “女人只是麻烦。”厌烦地叹口气,他对表哥摇摇头:“我真不明白你和阿帕为什么那么喜欢女人?需要的话养两三个也够了,多了只是浪费粮食。尤其是像西极或东霖那些女人,不能做事不会骑马,上了床也没什么功夫,毫无趣味可言。” “哈哈哈哈……”桑耶拍着他的肩膀大笑起来,两骑已经走出了村落塌陷的外墙,清新的晨风带走两人身上浓浓的血腥味,令人精神一振: “你是不明白那些什么三贞九烈的女人折辱起来多么有趣。虽然实质上没什么用,听她们惨叫却很痛快啊!” 微皱起眉:“女人哭闹起来的声音刺耳难听,有什么乐趣可言?” “觉得刺耳的时候就一刀杀了她,不就得了?你才奇怪,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抱过的女人没超过十个!”桑耶一脸不以为然,随之注意到他手上那袋酒,不禁开口催促:“好酒还不快喝,你不喝就还我。” 没让桑耶抢回去,他举起袋子喝了一口,任灼烈的口感烧过咽喉,发出了满足的叹息:“的确是好酒。我们向这村子讨的也就只有这样东西,竟然还要反抗,真是可笑。” “以后也许喝不到了。”桑耶闻言不禁感叹:“虽然还有其他的酒好喝……” “酒不比赤罕人的威信重要。”浓黑的浏海底下,素来冷锐的双眼闪过危险的光:“要是放任他们反抗,其他部落有样学样,对赤罕人来说是很大的麻烦。”说着,他又回头,望着已经开始点火冒出黑烟的村子,露出深思的表情。 “怎么?” “天黑的时候作战看不出来——你不觉得,年轻力壮的男人少了些?” “啊,说到这个啊,我忘了告诉你。”桑耶一拍额:“刚刚那个女人说过,村里为了下个月要祭神,男人们出外打猎去了,预定明天才回来,所以他们才会放松戒心。” “是吗?”他瞥了表哥一眼:“不管怎么说,你对女人的确是挺有办法的嘛!”没继续听表哥发表对女人的高论,他发出一声清啸命令士兵集合。没多久,赤罕人的骑兵队已经整齐地站在他的面前;后方则是一个个链在一起的奴隶,负责拉到装满战利品的台车。 桑耶也收起了原先狎昵的神情,以万骑长的身份巡过兵队,回至他的跟前:“左贤王,士兵全员已到!” “刚刚得到情报,这个村里具备战力的男人们外出打猎,近日内就会回来。这次夜袭没能将他们一次歼灭固然遗憾,但我们更不能放任这批反乱者存活。”左贤王抬起手:“现在,桑耶万骑和以下,负责护送奴隶及战利品回左贤王庭,故意尚路留下明显的痕迹,那些残破者一定会设法前来劫囚。其余的士兵跟着我随后监视,若他们没有出现,大家回到王庭之后好好休息,再出兵将之一交剿灭!” 雄壮的喊声划破了北鹰晴朗的天空,反衬着奴隶们死白的脸。黑烟随着烈火烧上了云端,即使是西极边界的士兵都能远远望见。 自北鹰西边临海的村庄往左贤王庭前进,因为要避开天鹰山脉脚下的塔散尔沙漠,迂回南绕的结果,骑马急行也需要花上两三天。现在加上了一群步行的奴隶,行进的速度自然更慢。志在诱敌的骑兵队倒也不急,照着一开始的计划慢慢走。 等到探子送来消息,桑耶调动半数的精兵,以游猎补充粮食为由,将奴隶留在原处,驱马远离了目前驻扎的营地,直接与左贤王部会合。只要营地发发信号,赤罕人最自傲的马骑弓兵便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袭回,将余孽杀个片甲不留。 而万骑长和左贤王,则率领十人小队,在草原上游猎军旅需要的粮食。 看着部将追猎鹿群,桑耶悠闲地伸个懒腰,靠近凝神注视营地方向的表弟:“撒蓝。” “嗯?” “我一直想问你啊……”瞧着他的脸色,桑耶咂咂嘴:“这种边境部落叛乱的小事情,你有必要亲自来吗?” 左贤王的脸色没变,一贯的轻描淡写:“我不觉得这是小事。” “是是,星星之火也得尽早扑灭,我知道你会说什么。”桑耶举起手一脸无奈,随之比比自己:“但是这样一个小部落,派我,甚至是千骑长以下的部队来就够了,不是吗?” 撒蓝兀儿没有回答,一双深邃的眼眸依旧锁着遥远的他方,棱线分明的脸上看不出思绪,只有嘴角微微地抿起。 桑耶知道他不想谈,自己却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于是他笑了一笑,仿佛转移了话题似的:“时节开始变热了呢,撒蓝。差不多也是龙城大会的时间了嘛!” 如他所料,撒蓝兀儿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回眸望着他:“桑耶……” 没让撒蓝兀儿把话说完,桑耶自顾自地往下说:“这个时间,各族的族长应该正全力奔驰赶向龙城,你的兄弟、叔伯、我的父亲和长辈等等。老单于殡天,族中长老们大概也正在讨论要由谁来继位。而你,身为最有希望的候选人,却在离龙城这么遥远的西边,难不成你想惹火长老们,让他们把单于位交给你那个异母弟弟?” 被他打断了话头,撒蓝兀儿明显地皱起眉,等桑耶把话说完,他的眉头也愈锁愈深。沉默了半晌,他终于缓慢但笃定地说出了答案:“单于位,绝对是我的。” 桑耶瞥了他一眼,咧嘴一笑:“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毕竟我和右贤王实在合不来。”说着一搭他的肩,嘻笑的表情不变,声音却变得沉冷:“那么,你为什么还在这里闲晃?” “……阿帕的死,不太自然。”他压低了音量:“他喜欢述那胜过我,族里的人都知道……” “述那没事就拿东霖女人和丝绸美酒送给单于,哈。”提起右贤王,桑耶毫不掩饰自己厌恶的表情:“真怪了,他明明打不赢东霖人,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 第6页 “行商贸易也是手段,述那没有做错什么。” “大错。”桑耶低斥:“行商只有他一个人得利,他手下的人全都没饭吃。自私的人没资格当王。再说,弱者听命于强者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能保护自己的人就没有活着的价值!述那却和弱者交易,丢赤罕人的脸!” “要真是那样,述那不会是右贤王。”撒蓝兀儿微微一笑,轻轻拍着表哥的肩:“‘瞎了一只眼的马是跑不远的’。” 挥开他的手,桑耶一脸不悦,喃喃抱怨了一句:“反正我永远不会原谅他抢了我看中的女人。” 笑了笑,撒蓝兀儿拾回原先的话题:“总之,阿帕死前两个月我才见过他,绝对不像是会突然死去的样子。” 桑耶对着猎到母鹿的部下挥手,示意他们将猎物带回目前军队暂时的驻扎地:“所以,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撒蓝兀儿略显疲惫地捏捏眉心:“述那是我兄弟,虽然不是同母所生,但我了解他。他真心喜欢阿帕,并不是为了要当单于而讨好他。当然也没必要为了成为单于而做出蠢事,他要真有野心,杀了我远比杀了阿帕更好;阿帕会支持他继位,他的安雅也是族里的大贵族,长老们不会有意见。” “长老们没意见但我有意见。他要是也动你,我就杀了他们全族,拿他的头来喝酒!”桑耶横了他一眼,略有不满:“说了半天,你还是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往龙城出发?” “……单于之位一定是我的。”没有正面回答,撒蓝兀儿只是低低地重复了一次这句话:“所以,要是可能的话,或许愈晚继位愈好。” 桑耶紧盯着他,突地一把揪起他的衣领:“你对老单于的死知道些什么是吗?如果不是述那会是谁?这可是严重的大罪啊!” “我不知道。”他定定地回答,掐开了表哥的手,别开了眼去:“我不知道。” 冷眼看着撒蓝兀儿的神色,桑耶突地哈哈大笑,用力捶了他一下:“好啦!吧嘛这样哭丧着脸?反正该来的就是要来,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们也该准备出发到龙城去了。你再怎么延迟,不去也是不行的吧?” “唔……” “你快点当上单于,就可以把舒兰嫁给我了。”桑耶眯着眼,想起撒蓝兀儿同母的妹妹:“我的女人虽然多,却没有半个比得上舒兰。但就算我把身边其他的女人全都撤掉,她还是不肯嫁我。你当上单于,帮我去说说,她或许会点头。” 听见妹妹的名字,撒蓝兀儿的神色更加黯淡,但是正在回想佳人言行笑貌的桑耶并没有发现。此时远方诱敌用的营地突然发出了尖锐的鸣笛声,让两个男人的表情变成一致的肃杀。 不同的是,桑耶依然带着笑:“那些打渔过日的家伙怎么说的?” 扬起眉,撒蓝轻松接口:“漏网的鱼儿游回来了。” 马蹄扬起了尘土飞沙,绿色的草原即将染上血红。 胜负很快地分出了结果,赤罕人的骑兵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而前来救援俘虏的男人们却只是区区猎户,经过长途的追踪与跋涉,显得既倦且累。 他们将马留在远处,徒步顺着半人高的草丛,如围猎野牛般地贴近营地,看着因为正午阳光曝晒,显得昏昏欲睡的守卫。其他的士兵则因为左贤王与骨都侯都不在,开始松散地聊天喝酒。 他们以为这是机会,或许可以避开正面冲突,解救俘虏,于是勇敢的猎人潜身接近被链在营地边缘的可怜同胞,打算趁士兵不备,切断他们的脚绳,至于手上的链子,逃出后可以再想办法。 但是,当马骑弓兵的弓弦发出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第一个接近俘虏的男人马上变成刺猬,倒在自己的妻子面前,引起一阵凄厉的尖叫。蓁的人眼看尘土飞扬如沙漠中的风暴来袭,在他们震惊之间愈来愈近,早已忘了原先的目的,开始四散飞逃。 而原先即在营地中待命的骑兵也一改之前松散的模样,抄起长刀跳上马匹,开始进行“真正的”狩猎——刀起头落,甚至不给他们讨饶的时间。浓浓的血腥味,渐渐弥漫了整个草原。 “别让他们逃了!”看着这些“猎物”有人逃回驻马地跳上马匹,撒蓝兀儿马上下令:“桑耶,你留在这里看好俘虏,杀掉反抗者!十个人跟我来!” 左贤王的骐骥在草原上切出一道青黑色的光,直逼远方死命飞逃的目标。王命一出,能马上反应,紧追在他身后的骑兵,超过十个就自动勒马,回头针对尚未斩杀的敌人出气。 而逃命去的人或许也清楚,若是这次逃不过就只有死路一条。虽然马匹精壮不如赤罕人,使尽全力飞逃的结果,一时之间倒也拉开距离到足以开弓的地步。 但是这样的情况无法维持,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两边的距离开始明显缩短,逃亡者的马匹用力喘息,似已无法再支持下去。撒蓝兀儿搭上长弓,其余的士兵也极具默契地以半圆形散开,朝着目标飞快逼近。 正要射箭的一刻,逃亡者的马却突地就地一倒,在高高的草丛里失去了影子。 “马撑不住了吗……”沉吟了一会,他挥手示意部下:“没了马匹,他逃不远的。大家散开来慢慢找。” 没有答应的声音,众人却已四散。抢到这颗脑袋,就可在左贤王面前邀功。驱动马匹的动作虽缓慢,却也迫不急待。长风掠过,在草原上扫出一整片绿色的波浪,波浪中若有异物,就是他们的目标。 “找到了!”这一声呼喝引来的,就是十只锐利的羽箭破空飞去——一声惨呼证明了他们的眼力,但是箭显然没有正中目标。在划丛中踉跄前奔的男子很快又被长草遮盖,只余下绿色长叶尖端的鲜红闪烁。 “追!” 这一声呼喝之后,不论是逃的人还是追的人,都没有注意到前方不远处的某个低矮土丘后面,有个与这次“狩猎”无关的人存在。 “喂喂你这头骡子不要得寸进尺喔!”拽着缰绳死命往前拖,但那头畜牧却只懒洋洋地迈了一步。男装打扮的少女累得气喘嘘嘘:“你是哪里不满意?啊?为了怕你辛苦我推掉疯人老爷们送我的一大堆好东西、为了怕渴到你我还分你水喝,求的也不过就是你大人大量迈开大步早点送我到赤罕人的单于庭……啊,单于死了,搞不好得去那什么城……”静了一静,她蹙眉想着到底是什么城,不过一时半刻想不起来,她干脆提起缰绳继续拽:“不管啦!反正你明明也吃饱了睡够了就走走会怎么样!你不觉得自己太肥了吗!” 骡子矮矮的身躯确实比一般同类还要胖上许多,此时它那双比起人类显得颇为深邃的眼瞳,正不屑地注视着比自己稍矮的少女,甚至干脆坐倒不动了。 “喂!你是骡子还是驴子;还是骆驼啊!狂得二五八万,真是成何体统!”少女气得跳脚,当下指着骡头怒喝:“你再不走,干脆死在这里算啦!” 话声未落,破空的羽箭已经穿进了骡子的长颈。少女还张着嘴,下一刻分开草丛朝她奔来的血人更令她脑袋为之空白一片。然后她才发现,追在血人身后的,竟是一群穷凶极恶的骑兵,也正朝着她的方向飞奔而来! 血人身上扎着好几根箭,逃得已经分不出方向,更没注意她的存在,越过她又直直地去了。但在血人身后的骑兵们呼喝着她听不懂的语言,直觉感到危险,她伏在死骡子身边,相关现在应该怎么办才好。骑兵的马匹显然训练有素,接近死骡子时,不是绕开便是飞跃而过,转眼间呼喝声又远了。 第7页 “骡子啊骡子,我不是故意咒你死的。”拍拍已经不会再惹她发火的牲畜,她叹口气解下骡背上的行李。这下可好,代步的骡子没了,而她离目的地还有好几百里甚至千里的路程…… 抬眼望着不远得显然已经捕获目标的骑兵们,其中一人举起了头颅,另一手擎着滴红的长刀,在马背上大肆欢呼。瞧那肤色应该是赤罕人没错,但不知道死的是谁。 想起应该已经进入沙漠地带的商人们,她默默祝祷,思绪很快地又回到目前的情势底下——赤罕人射死了她的骡子,那么,就该赔她一匹马才对啊!不过语言不通,用讲的大概不行——和赤罕人讲理,听起来也好笑得很,那么…… 身在北鹰,就用赤罕人的规矩吧——用、抢、的! 从靴子里抽出短刀,检查了一下腕上的袖箭机关是否正常,再从行李中模出药罐子。先将罐子里的药刃倒出,以布包好再塞回行李中,而后将行李绑在背上,再抓起地上干燥的沙土,填进药罐里头。 对方大概有十个人,马背上的箭筒已空,想从这片草原上找回已经射出的箭只怕大有困难。没了弓箭就只能靠近身兵器逮她,只要抢上了马就跑,她绝对比这些拿着大刀的男人轻快。 就算被逮到,她也不认为这些只凭蛮力打架的家伙真能制得住她。再不济啊,她可是西极宫里一等一的美女,到时哀求一下哭得梨花带泪再加个以身相许的伎俩,就算被“骑”了也还能活命,之后再找机会宰掉施暴于她的男人也行! 主意既定,她静心观察着彼方不远处的男人们,寻找下手的目标。拿着头颅的人志得意满走在最前面,抢他的马未免不智。视线调到落后的那个骑兵身上,她记得他原本是离那个血人最近的骑兵,没想战功却被别人抢了,正一脸不高兴地慢慢走在后头。 真好真好,你骑得越慢越好。她笑弯了眼开始悄悄沿着草根向那个骑兵接近。风向也帮她,让她前进得不露形迹,没多久就欺到了落单骑兵前方不远处。她静静地停下,抓紧了药罐。 骑兵浑然不觉,依着马匹自行慢慢踏步,一步、两步、三步……抓紧了时机,她陡地朝骑兵扔出药罐,同时扬起袖箭,在药罐即将砸上骑兵的那一刻将之砸个粉碎。 猝不及防的赤罕骑兵先是被突如其来的黑影吓了一跳,又被四散的尘土弄得张不开眼。不自觉地松开缰绳想去抹脸的瞬间,少女飞身直上一刀切断了马缰,随之一掌将骑兵连人带鞍推下马背,同时单手抓紧了马鬃,甚至不用任何马具,一声哟喝便将马骑走了! 掉在地上的男人没受什么伤却着实愣了好一会儿,接着才大叫大嚷,其他原已走了一段距离的骑兵闻声回头,正好看到少女轻快的骑马身姿,当下齐声大喊,纵马追了上去。 而在不远处等着部下提头来见的左贤王也听见了骚动,策马奔来。提头的骑兵正为是否要去追那个不起眼的小影子而犹豫,见到左贤王,他低声报告了几句。 “马被抢了?”看着那颗依旧滴血不止的头颅,撒蓝兀儿知道抢马的绝不是预料中的敌人。不知抢马者的身份,但是赤罕骑兵的马竟然在一瞬间被人抢去,这种耻辱却不能轻易容忍! 看着草原彼方的追逐,抢马者身材娇小,显然比自己的手下轻快许多。这些骑兵的马速度差不多,这样下去绝对追不上!他立时下了命令:“你回去向骨都侯报告情况,我去追那个抢马的家伙!” 他的骐骥“赫连”是赤罕属一属二的快马,没多久便赶上了自己的部下。注意到他们的箭筒已空,他不禁对抢马者的机智和观察力起了些佩服之心。而骑兵们发现左贤王亲身来追,也纷纷勒马——毕竟,如果连左贤王的赫连都追不上那个抢马者,那他们就更不用提了。 于是草原上很快地只剩两骑前后奔驰,赫连不愧是名马,距离开始慢慢地缩短。撒蓝兀儿以双足控制马匹,从箭筒中抽箭,稳定而缓慢地架起了长弓,瞄准的,是抢马者的后心…… 背后的杀气愈来愈近,少女心知肚明。她原以为骑兵只有十个人,没想到竟跑出第十一个来,而且这第十一个人的马显然比她抢到的这匹好!真该死,早知道就抢他的马!这样继续逃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她霍地回马朝对方直直冲了过去。 撒蓝兀儿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在这时候回马,但是他也没有任何犹豫,马上放下弓箭抽出长刀,预备一接近就砍下对方的脑袋。却见对方朝自己举起了手臂,他顿时感到不妙——现在的距离还没近到足以挥刀,但对方的袖箭却已经飕飕连射,就算他闪得快,仍有一根袖箭毫不留情地钉在他的右臂上! 一击得手,对方马上再度回马,继续往前方逃命。 臂上的痛还没有心底的惊异来得强烈,他知道这种袖箭就算没喂毒也有倒勾,不宜硬扯。初步判断没有中毒之后,他更加坚定了要抓到这个抢马者的决心……抓到?注意到自己的念头,他不禁微笑,是的,他要活捉他! 身后的家伙没有放松追缉的打算,少女不禁暗暗叫苦,早知道就在袖箭里喂上封喉毒药!谁要她自己怕死不敢碰危险的东西……不过没关系,伤了他的右臂也够了,这样他就不能拉弓。真可惜没射死他,把他宰了再抢他的马多好…… 她的念头还没转完呢,肩上传来的剧痛局已经硬生生打断了她的思考。她震惊地看着箭穿过自己的肩骨,血淋淋地露在眼前,身体突地没了力气,软软地从原本就没有马具的座骑上滑了下去,正好滑进了那个搭弓射箭的男人怀里。 眼前一片模糊,只记得男人的手臂上的确还钉着她的袖箭。少女不禁忿忿地咕哝一句:“下次我一定要喂毒,可恶……” 接着,就是一片彻底的黑暗。 第三章 要学武? 大汉的脸开始纠成奇怪的表情。女孩子家学刺绣学弹琴学下厨学理家……这些就够忙了,你还想学武?你哪来的时间? 想学就学,时间是我的,我就是排得出时间你啰唆什么?要教不教? 你一没根基二没常性,教起来太辛苦,不教! 稀罕你教呢,敬你是我义父才来问你一声,我去找李成高。 站住!大汉气得须发直竖,暴跳如雷。你上回才把李成高拐进宜春院让他挨了一百大板,现在还敢去找他! 谁要你叫他监视我?我还帮他付了钱,怎么好好一个男人进了妓院不懂得享受一下?反正都是违反军令,被逮到之前至少也得抱两三个女人热呼一下嘛!反正他的娘子远在家乡,三从四德背得滚瓜烂熟,就算他去嫖妓也不会多说一句…… 这不是重点!你这死丫头!反正你不准再去找李成高麻烦! 睨了他一眼,弯弯的笑眉轻描淡写。做啥装模作样?你就是看不起李成高的功夫比你低,不屑让我越过你去找他教。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教我,我连街上的叫化子阿猫阿狗都拜师! 懊死!一拳捶得桌上什物全落地摔个粉碎,大汉终于喘嘘嘘地认了命。 你想学什么? 不辛苦、不会受伤的武功。 你想得美!! 一棍当头下来,她连忙退后闪得老远,躲在门后根本不接招。 大汉长棍点地回身一踢,将自家练武的校场大门踹飞一扇。你怎么可以逃!叫你马步站稳,你甚至没站足一个时辰! 第8页 你想打我吧!你竟敢打我!我这身细皮女敕肉花了多少功夫保养调护,为的就是将来要进宫当皇后娘娘,你想在我身上留下伤痕,门都没有! 学武就是要从挨打练起,经不得打的人还想打人! 谁说的,在他打来之前先把他弄死不就成了! 你这是什么话!武术是为强身自保,岂有一开始就有欲置人死地的想法!我王谦不论在江湖道上还是朝廷军中都是响铮铮的一号人物,怎会有你这种走偏锋的女儿! 别人的死活我才不在乎呢!再说,就是有人走偏锋当邪魔歪道你才能继续当响铮铮的一条汉子,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浅薄! 你!! 带着她进了地底密室,大汉已经有些筋疲力尽。 你又要杀人又不想辛苦,那就学暗器吧……暗器上喂下封喉毒药,就算射不中要害也能让对方毙命。 她双眼圆睁,马上反对。封喉毒药?那么危险的东西我才不要碰。 你会笨到让暗器扎到自己? 人总有失手,真要伤了自己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大汉终于忍不住又咆哮起来。哪有人会蠢得不带解药在身上! 当然不能带解药!既然是要杀了对方,怎么能让对方有机会从我身上拿到解药! 你……你……大汉的脸胀到冒紫斑,终于袖手狂怒而去。随你高兴学什么!我不管了! 还没走出密室,又听到她在身后十分好奇的问了一声。 你既然是响铮铮一条铁汉,怎么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你样样都精? 怒吼声几乎将整个密室里的药罐子和机关枪筒震下地去:你、有、完、没、完!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喂毒,喂毒的话我就赢了!哎哟痛痛痛痛……”眼角泪光滴溜晶亮,她边看着医生包扎伤口一边继续咕哝:“对嘛,我也真笨。不喂毒我还是可以把毒药带着,要用时再涂上去就好,哎哟你轻一点,我很怕痛的呢!” 医生笑着咕哩咕噜地冒了一长串句子出来,手上的劲道却一点也没松,结结实实地将她的伤口缠好之后,她已经哭得泪流满面:“好痛、好痛、好痛啦……你这赤罕大夫真是名实相符,医术烂成这样,病人说要轻一点就该轻一点嘛,好痛好痛……你怎么舍得这样对待如花似玉的美人我啊……” “他听不懂你的话。” 突地插进来的一句西极语虽然带着浓浓的赤罕腔但至少听得懂,她惊讶地抬头看着掀开帐篷门帘走进来的男子,后者抱胸打量她半天,她也同样张着大眼打量他半天。 穿着内地才有的织物袍子,绝对是赤罕的贵族。浓眉大眼一脸凶气,和干爹比起来年轻多了,可是凶的方式也差不多。嗯,这么说来干爹自负是“响铮铮的一条汉子”这种事情,多少让他看起来还有点人样嘛…… “就是你啊……”男子挑起眉头显然颇有意见似的,视线则毫不在乎地直直落在她刚包扎好还没穿妥衣物的上半身若隐若现处:“听说你抢了骑兵的马?” “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吗?”她皱眉顺着他的视线往自己身上看,当下两眼圆睁,突地就当着在场两个男人的面,拉开衣领大叫起来:“你们这群死蛮子、死蛮子、死蛮子!射穿我的肩膀就算了,竟然还让我细细白白的肚皮上有了瘀青!”还没等男人们回过神来,她已经跳下床榻直直冲向门口,虽碍着肩伤不能有太大的动作,但她的气势依旧惊人:“射箭的家伙是谁!叫他给我滚过来!” 饶是身经百战,男人还是被她吓退了一步,待自己发现自己竟然退了一步,他怒喝一声朝她的鼻梁挥拳,嘴里冒出一串赤罕话。她立刻就地蹲下闪过那一拳,一回身悉悉娑娑模上床去躲在医生侧影里偷瞧对方:“凶神恶煞没文化。” 明明受伤了还逃得那么快,虽然想追过来补上一拳,男人还是忍住了脚步,只有拳头恨恨地捶上架帐篷用的细梁条,震得整个天幕摇摇欲坠,连医生都惊慌失措地抬手大声哀求起来。 没理医生,男人朝着她大声怒吼:“你这个不知死活的西极女人!要不是看在你是撒蓝的猎物份上,我现在就剥了你的皮!” 这句话半夹着赤罕语,她听得似懂非懂,听起来像是“猎到了撒蓝这种东西应该要录剥下他的皮”……皱眉思考了半晌,她一脸认真地提出问题:“撒蓝是什么?我抢的那匹马的名字吗?” 男人的眼睛一瞪起人来,简直像是眼珠子都要滚出来了。不过她打十一岁开始被王谦瞪到现在,除了比较对方的眼睛黑白分明看来较有效果之外一无反应,只是陷入了深思开始喃喃自语:“赤罕人的想法果真难以理解,我抢马又不是为了肚子饿,当然得要活的才有意义,剥下它的皮我还怎么骑呢?原来搞了半天你们不是怪我抢了马,而是怪我抢了马之后没剥下它的皮?” “你!”男人咬牙握拳,霍地转身离开,远去的背影怒气蒸腾,连头顶上的空气都扭曲了起来。 这边厢的少女还依旧陷在沉思之中:“是了,听说赤罕话是倒过来讲的,那我听的到底是什么呢……啊?”抬起头来找人,人已不在,她不高兴地大声抱怨:“没礼貌的蛮子!和人说话的时候怎么可以不吭一声就离开!我还想跟他学赤罕话呢!” 帐篷入口再度被掀开,这回进来的面孔和赤罕人相比显得秀气许多,年纪显然也长了一点,约莫三十多岁。听见她的抱怨,男子微微一笑,朝她揖手:“姑娘想学赤罕语?” 她看着这个显然来自北鹰南方的男人,略显惊异,偏头想了想,反问一句:“你是东霖人士?” “是,劣者公孙祈真,虽无名位在身,但蒙左贤王不弃,在此做个通译之责。”男人望着她微微笑了,眼中露出赞赏之意:“姑娘是自劣者口音认出来的吗?” “嗯,虽然东霖和西极语言互通,不过发音的方式、用语和……”盯着男人观察了一会,她笑了一笑:“气质略有不同。” “原来如此。”公孙祈真微微一笑,走到她的跟前与医生交谈几句,便见医生与他右手各自放在心口互相一拜,医生随之退出了帐外。等医生离开,他再转头温文地解释:“你的伤势不轻,不过中箭当时左贤王已经为你做过处理,所以医治起来并不麻烦。到你康复之前,记着不要做太剧烈的活动。另外……因为箭贯穿了你的琵琶骨,日后你要举拿重物,恐怕有点困难……” 详着见她眉间轻蹙,公孙祈真一叹:“姑娘,你能自左贤王手下得回一命已是万幸,左贤王与桑耶大人不同,不论男女一律不留情,桑耶大人至少还会先看看女方……”说着一愣,暗暗感到之后的言语不适合在这么年轻的姑娘面前提起,只是轻轻地带过:“总之,是较为怜香惜玉的人。左贤王就完全没有这等心思,你只中了他一箭,甚至还经过他治疗才带回来,说实施,左贤王庭都为之骚动呢!” “这里是左贤王庭?”少女歪着头想了一想:“我中箭的地方离这里不近吧?我是被那位大夫给治到痛醒过来的,那我到底晕了几天?” “三日。”公孙祈真望着这个少女,心中暗自忖度,这个姑娘容貌确实甚美,在西极或东霖或许会视她为绝世美人,但赤罕人就要嫌她看来单薄软弱不堪一击。尤其带她回来的人竟是左贤王而非骨都侯,更叫人匪夷所思。 第9页 据桑耶所说,撒蓝兀儿一路紧盯着她甚至不让桑耶靠近,问起此女也三缄其口,到底是为什么呢? “三日。”一双灵动的眼眸转了转,少女接下来的话却叫公孙祈真大惊失色:“他的伤比我重多了吧?那只手还能动吗?” “你怎么知——”话声断在他吃惊的眼神里,不用问,也已经知道了答案:“撒蓝手上的伤,是你……?” “啊?原来撒蓝指的是那个男人?”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臂托腮沉思起来:“这么说来,刚刚那个男人的意思原来是我被撒蓝当成猎物逮回来了?那为什么要剥皮呢?我没听说赤罕有活人祭或穿人皮的习俗啊?” 鲍孙祈真无言地审视着眼前这位年轻姑娘,突地发现在初见面活泼、胆大、心细的印象之后,这个女孩不知为何,令人微微发寒。 撒蓝兀儿臂上的袖箭没有喂毒,其设计却比毒药更为阴狠。想将袖箭取出,非得剜下他臂上一整块肉,但若是不取,箭扎进肉里散布出来的如丝金线却会让伤势日益严重。而撒蓝偏偏忍到回了左贤王庭才命人为他取箭,当时他已发了高烧。现在箭是取下了,人却依然昏迷不醒,臂上的伤口更是触目惊心。 “我以后不能拿重物,他以后不能弯弓或拿刀,很公平嘛!你何必这么忧心忡忡的?”少女的笑容突然蹦进他的视线,惊得他向后一跳:“你……” 向后一躺倚在床上,少女的笑颜带着傭懒的媚态。垂眉低笑,她状似天真地甩弄着落到身前的发辫:“那个袖箭可是我精心设计过的呢,他没死也很命大,帮我向他道声恭喜……虽然我可是气坏了。” 盯着她半晌,公孙祈真文秀儒雅的面容上隐隐现出怒气:“姑娘似乎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我当然明白。”少女嫣然一笑:“我是左贤王带回来的猎物,不管要先奸后杀、赏给下属,或是收为奴隶卖给族人、甚至是杀我出气剥我的皮,都得左贤王决定。我有说错什么吗?公孙雪生?” “的确。”公孙祈真突地脸色一片铁青:“你刚刚……喊我什么?” 少女一眨眼,万分惊讶地指着自己:“我喊了你什么?不是公孙先生吗?” “你明明……”忘形的一声怒吼之后,公孙祈真踉跄一退。转过身去背对着少女做了好几次的深呼吸,试着平缓自己的心情。却没看到在他背后的女孩,瞪着他的视线变得多么冰冷,而这份冰冷,却在他转回头时消化成一片清朗的笑颜:“反正在左贤王决定拿我怎么办以前我都得待在这里吧?公孙先生,你来教我赤罕话好吗?” “……”看着少女无邪的笑靥,公孙祈真迟疑良久。那声似是似非的“雪生”勾起了非常遥远的记忆,而这份记忆竟与眼前的少女重叠。他虽想开口拒绝少女的提议,真到出了口,却十分恍惚:“再……再说吧……” “这样算约好喽!”少女笑得更灿烂:“你要来教我喔,先生。” 为什么……如此似曾相识?公孙祈真不自禁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眼中闪过的情绪复杂得令人难以解读:“我叫……我叫阿奴。” 离开了关着少女的帐篷,公孙祈真的精神还有点散漫。自他离开东霖十六年,始终都是以祈真为名,那个名字应该已经埋在东霖老家,不可能再有人提起……何况还是一个,怎么看都不可能超过十六七岁的少女…… 应是听错了,听错了吧!雪生与先生,说得快了音也近……听错了吧……他模着自己的心口感觉着心跳,别过身去硬是撇下了心头的疑云。左贤王帐外的卫兵在此时吃喝着朝他奔来,带来了令人心头一宽的好消息。 “撒蓝,你醒过来了?” 床褥上的男子依旧苍白着脸色,一双炯然的眼曈却如平日一般锐利,望见走进帐来的异族人,他微微一笑:“先生,让你担心了。” 他自撒蓝兀儿八岁起便在其身边教他语言学问,公孙祈真与左贤王名属师徒情同父子,进了帐见无外人,他也省下了见礼问候的客套话,直直走近了学生审视伤口:“你晕了这一天一夜可真急坏了我和桑耶。” “我知道,桑耶骂过我了。”撒蓝兀儿瞥了站在旁边一脸寒霜的表哥一眼,口气依旧轻松。年年臂上碗大的伤口,他微微一叹:“这一伤可得休养好几日,拉弓的准头怕会生疏。” “你的手都要变形了还管准头生疏。”桑耶怒哼一声:“那个西极女人好恶毒,竟然使这种暗器!你快下令杀了她,我马上就去提她的头过来!” 没有正面回应桑耶,撒蓝兀儿只是挑眉:“你们都去见过她了?有何感想?” “不知死活!”桑耶马上接口,恨恨地一拳敲在软褥上:“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早早打烂她的脸,我第一次看到西极女人这么胆大包天,竟然还当着我和罗舍的面拉开衣服大叫大嚷……” “拉开衣服?”撒蓝兀儿面露古怪,桑耶却一摊手根本无视于表弟的神情:“没错!然后对着我直直冲来还嚷着要你‘滚去见她’!啐!她晕着被你抱回来时还算是个美女,醒了之后只消讲上一句话,就让人气得想扭断她的骨头!” 沉吟一会,撒蓝兀儿转向公孙祈真:“先生认为如何?” 鲍孙祈真静静思考了片刻,终于给了答案:“此女机巧,嘻笑怒骂之间暗藏心机,令人胆寒。” “胡说什么?”桑耶不以为然:“那明明就是一个满口胡言乱语,只会使小聪明的贱女人。” “但是她对撒蓝的伤势甚有把握,对赤罕人的风俗亦了然于心……”公孙祈真微微沉吟:“桑耶,你西极语学得不精被她气得无话可答,似乎也在她的算计之内。” “先生!”桑耶恼怒地叫了一声,刚刚他东提西骂就是避开了这句没说,果然撒蓝兀儿一听就笑,火得他硬是踹了表弟一脚:“笑什么!西极语拗口难说、文字歪七扭八,学那些无聊玩意儿不如草原跑马!” 被表哥踢中的小腿骨,当下就阏起一块。撒蓝兀儿笑着没有出声,眼神却变得有些凌厉,桑耶知道自己过于忘形了,当下模模牌子退到一边不再说话。一旁的公孙祈真却没注意,只是针对桑耶的抱怨娓娓劝说:“桑耶,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赤罕人不立文字固然有它的理由,却也不该为此看轻文字语言的重要性。” 鼻都侯一挥手截断公孙祈真的话,违章里满是不耐:“知道知道,先生说的都有理,成了吧?” 鲍孙祈真还想再说,撒蓝兀儿在这时淡淡地插口,转移了他的注意力:“总之,这个女人,我暂时不杀。” 桑耶马上皱起了眉头:“为什么?难不成你……” “我是对她有兴趣没错,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微笑望望桑耶,撒蓝兀儿再次注视自己的伤处:“她很特别。” “对女人有兴趣就有兴趣,还分这种那种?”桑耶不悦地一噘嘴,走向赤罕人帐内必备的酒桶,为自己装了满满一杯酒。 没有理他,撒蓝兀儿的话大半是对着公孙祈真说:“我等追猎乌萨马那部落的余众到那片草地,这都不是事先计划好的。因此她抢马之举自然也是临时起意,事出突然还能有这么利落的反应,这是其一。” 桑耶喝着酒不发一语,但显然也在凝神细听。公孙祈真则认真地点头,等着他再往下说。 第10页 “虽然她抢的那匹马不如赫连,但也是特意训练过的战马。她竟然不配缰鞍就能将之骑走,骑术之精在赤罕人中亦属少见,这是其二。” 这次连桑耶都不禁挑了眉。赤罕人每年都在龙城举行大会,除了贵州议事,一般人民也有属于自己的节庆和集会举行。其中之一就是比跑马,不备鞍徒手控马,还要能在马上做出各种特殊表演,第一个到达终点。 赤罕马匹不只速度快,性格也强,想在马身上耍花样还要稳稳控马叫它跑向终点,难度极高。能在这样的比赛中拔头采,在赤罕人眼中是很大的荣耀,他和撒蓝也都得过,却从没听说一个西极来的女人能有这般能耐的。 “我追着她正要搭弓,她竟能社会治安危机立时回马,射了我这一箭……”想起当时的惊险,他唇边不禁露出微笑:“这是其三。” “你还笑得出来?”桑耶没好气地接口:“她这一箭要是钉在你的眉头上,你这只手就废了。” 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我还有左手。” “你别忘了现在是紧要关头。”桑耶又不禁大声起来:“龙城大会,长老们要是知道你给一个西极女人废了右手,单于位还有你的份吗?” 倏地一把短刀掠过桑耶的耳际,切下几绺头发,直接钉在酒桶上,后劲不失,刀身依旧颤动不已。撒蓝兀儿的笑容不变,话声不改:“我还有左手。” 一时语塞,桑耶回身拔起短刀,另拿了一个大杯接住喷出来的酒柱,看也不看就将刀丢向撒蓝,撒蓝轻松用左手拿住,将刀塞回腰际。回眸接了表哥递上的酒杯,畅快地饮了一口:“何况我的右手只是暂时不能动,离废掉还远着。这不过是个碗大的疤,小事一桩。” “知道了,你还把龙城大会放在心上就好。”桑耶叹了一口气,看着撒蓝脸色微微一黯,知道他又让撒蓝想起了那件他不愿说出来的烦心事。 眉头一皱,他略略沉思:“我懂了,你想拿那个女人散心用是吧?” 撒蓝兀儿笑了起来,再喝一口酒。 “既然这样,到龙城之前我就约束着底下不去动她。不过等你解决了龙城那边的事,最好还是把她宰了!”桑耶不是说笑也不是赌气,正经地对着表弟说出了骨都侯的意见: “一个西极女人有这些能耐,对我们来讲是很大的侮辱。为了士气着想,你刚说的那些话最好别传出去。” “我知道。” “还有,她惹得我很不高兴。”桑耶粗犷的面容泛起了血腥: “到时你不杀她,我和你翻脸。” 撒蓝兀儿哈哈笑了起来,将喝完的杯子还给桑耶:“我知道,你放心吧!等她没了用处,我也无需为她浪费粮食。” 得了这句话,桑耶满意地再说了几句,就退出篷外,留下公孙祈真,依旧皱着眉头一语不发。 “先生?” “啊!” 鲍孙祈真回过神来,略显尴尬地笑了一笑:“抱歉……” “先生因何失神?” “我……我对那位姑娘,总觉得甚是介意。”公孙祈真低着眉头。撇去她那声叫他心惊胆跳的“雪生”或“先生”,自那位少女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凉薄冰冷,但她偏又拥有冬阳般灿烂的笑颜……事实上,他甚至隐约觉得,要不是因为对手是他,一般人如桑耶,根本不会发现她的骨子里其实既狡猾又残酷。 而为什么?她在他面前竟像是刻意露出本性似的? 望了学生一眼,他轻声问:“你射伤她的时候,可有在她身上发现什么东西?” “……”撒蓝兀儿沉吟一会:“她身上的东西很简单,水、干粮、药品、衣物……太简单了,我真不敢相信赁这些东西,她就想横跨北鹰……草原上倒是死了一头骡子,看样子是她原先的座骑。这也表示她的目的地并非天鹰山脉,自然也非商旅……为何孤身在那片草原上,我也纳闷得很。” “就这些?”公孙祈真也不禁吃了一惊:“武器呢?” “除了她手上的机关外,就一柄短刀。”撒蓝兀儿笑了起来:“所以我说她特别,很有趣的女人吧?这样就敢深入北鹰,简直像是不要命似的。” “对了,说到东西……我的确在她身上发现了一样挺特别的东西。”撒蓝兀儿露出略带着诡异的笑容,不禁让公孙祈真为之侧目。 他这个学生不似桑耶贪好酒色,一张冷脸常常是面无表情,会出现这样相当“男人”的神态可真稀奇了。只见他自腰际模出一枚不起眼的绿色圆珠,看来只像是小孩打着玩的廉价石头,但出身东霖上流世家的公孙祈真岂有不识,他顿时惊呼:“这?难道是东霖碧?” “原来还有个名字,这珠子的确不凡。”他笑着握住绿珠,没一会儿自他指间散出莹莹碧光,虽不明亮,却足以染绿他布满厚茧的古铜色大手。温润的色彩,会令人联想到透着天上月光的绿色长叶,暖和地扬起一片青碧。 “果然是东霖碧!”公孙祈真低呼一声,自撒蓝兀儿手上接过:“这是东霖特产的玉石,产量稀有不说,打磨也属不易。每年进贡给皇室,一般人民只怕连见都没见过……我也只有幸看过一次,没想到古书传言竟是真的……” “既是如此,那个西极女人怎会得到它?”撒蓝兀儿双眉微拢,收回了玉石,他略一思考,便对着公孙祈真笑了笑:“先生,你会再去探视她吗?” “嗯……她说,要我教她赤罕话……” “那好。”撒蓝兀儿的笑容明显带着顽皮的恶意,公孙祈真自他十四岁任左贤王以后,就没再看过他出现这种表情,不禁多看了几眼。撒蓝兀儿也不在意,继续说:“烦请先生在她面前提起这颗珠子……别太刻意,但要她知道珠子在我这里。” “撒蓝?” “麻烦你了。”没有多做解释,撒蓝兀儿只是盯着手上的绿珠,沉沉笑了起来。 第四章 天正蓝,左贤王庭一如平日,放下戎务的男人们几日前便赶着牲口前往水草地放牧,女人则吆喝着孩子开始一天的工作。熙熙嚷嚷来去的人们,在腥骚味儿、叫喊声和尘土间忙碌起来。 相对于外间的吵嚷,软禁少女用的帐幕内,却是一派求学问的静谧。 “嗯……所以,你们老挂在嘴上的那个撒蓝,原来的意思是天上的太阳?” “不尽然……他的正式名字是撒蓝兀儿,撒蓝是亲近之人才能叫的。”不论对她有什么想法,学生提了问,他终是一本正经地解说起来:“撒蓝兀儿,意思是太阳之子。” “喔……”拿着楚楚枝在泥板上划下几字,少女同样一脸正经:“我听说赤罕人崇日神,敢取这种名字,他的安雅一定很有地位。” “撒蓝的母亲的确……”公孙祈真再度被少女看来漫不经心的言语骇了一跳:“你刚说安雅?我应该还没教过你……” “这帐幕又隔不了外头的声音。”少女嗔了他一眼显是嫌他大惊小敝:“你静下来听听,那些孩子嚷的不就这几句?我还知道阿帕是父亲的意思呢!” 说着就传来一个稚女敕的童音哭喊着安雅、安雅,再接着一串叽哩咕噜的赤罕话,像是什么宝贝的东西被牲口咬坏了,一边哭着一边慢慢地走远。公孙祈真不禁郝颜,苦笑着模模鼻子:“说的是,你很能举一反三。” “也没什么,不管哪个地方,小表头哭嚷起来总是哭爹喊娘,稍微想一下就明白了。”少女垂眸一脸无聊的神情,公孙祈真不知怎么接口,空气一下子沉闷了起来。 第11页 这个自称阿奴的小泵娘学起东西相当快,不过十来天,她已经记住了绝大部分的赤罕词汇,其中不少是来自她本身的领会,而非他亲自教授。再待上一段时日,也许她就能和赤罕人应对自如。 相处这几日,初见时那明显针对他而来的恶意不知为何渐渐淡去,但她也不在他面前装疯卖傻,一张俏脸通常是面无表情,只偶尔出现嫌弃他这里迂腐那里迟钝的神色,但大致说来,也就像现在这样——她倚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记着笔记,他则坐在稍远处平平淡淡地讲解赤罕人的语言结构。 照着撒蓝的嘱托向她透露那颗东霖碧此刻在撒蓝手上,她既无特别的反应也没什么惊奇的表示,只是漫不在乎地“喔”了一声,再无下文。 想起东霖碧,他不禁开口问:“阿奴……” “嗯?” “你可知道,那颗玉石,是相当稀有的东霖碧?” “不知道。”少女扬眉望他,眼神晶亮:“那么稀有?我小时候在路边捡到,拿去也不值几个钱,我看没人要就留到现在,看起来不是很普通吗?十两钱一串的佛珠都比它漂亮。” “古书有云,东霖碧通体青翠,不依人体则无辉无莹,状似寻常。但只要依着人的体温,一段时间就会发出莹润碧光,其色浓艳,虽白日亦不足掩其光,若于夜间观视,更可千里见其辉……” 少女托腮看着他,一脸惊奇,随之成了扼腕:“什么嘛!早知道是这么了不起的东西我就发大财了!” 鲍孙祈真不禁苦笑暗忖,莫非她真的对东霖碧丝毫不知?这个女孩说话真假难辨,委实叫人伤透脑筋。最后他还是决定再试一试:“这东霖碧极为稀少,唯有东霖遂紫江上游深山内有产,也唯有东霖皇室得用。你……不是西极人吗?怎么有机会得到这东霖碧?” “不都说了是路边捡到的吗?”少女叹了一口气,突地又兴高采烈起来:“对了,我听说东霖国都被攻破的时候,除了长女之外其他三个公证都各处逃难跑得不见影子。搞不好哪位公证就逃来西极,掉了这颗东霖碧,然后被我很有缘分的捡到了呢,你说这故事听来有不有趣?” 叹了一声,公孙祈真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又再换了方向:“既是如此,你又在何处捡到?” “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少女显得一脸不悦:“这东西要真那么稀奇,被我捡走自然就没第二颗,难不成你还想去捡捡看?” “我……”被她一句话堵得半晌出不了声,公孙祈真终于苦笑,温声低语:“我出身东霖,家族世代为官。虽然祈真不肖,未能继承家父志业报效朝廷,飘然远赴北鹰,但东霖终究是我故乡,皇脉流落他方,岂有不关心之理?” “皇家对你有什么恩情,你要为那群吃饱没事干,只会找人民麻烦的废物伤脑筋?”少女冷哼一声满脸不屑:“你倒是说说自己既然这么心怀故土,当初为什么要辞官远去,躲到北鹰来当教书先生!” 恶意又起,公孙祈真敏锐地感觉到少女突地全身是刺,却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说了什么惹她不开心。但是除此之外,少女话中透露的讯息再度叫他白了脸:“你怎么知道我是辞了官……我只说我未能继承父志……” “东霖百官姓公孙的可不多。”少女别过眼满脸淡漠:“姓公孙又世代为官的大世族也就那么一支。这一支里头年纪已到的男子,莫不被长辈逼着上京报考拿个官职。你是个有学问的书生,要考个一官半职有何难哉?随便想想就知道,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这么说或许有理,但由你来说就很令人惊讶。”公孙祈真蹙眉:“你究竟是何人?东霖破国公主出奔,这还勉强可说是各国流传的消息。但要说到公孙世家的情况,你未免知道得过于详细。不只东霖,你对北鹰赤罕风俗的了解,也非一般西极女子可比。” 瞥了他一眼,少女突地娇笑下地盈盈一拜:“奴家出身西极膦都,家父经商行遍各国,虽为东霖锁国封港课税甚高,但要行海运营利,却不得不经过东霖。敢问先生,家父为求行商得便,走动官场有何异哉?再问先生,东霖破国之后与西极势成水火,欲经东霖出港再不可行,若欲得利自得冒险穿越北鹰,对赤罕风俗自有所闻,又有何异哉?” 鲍孙祈真无言地看着少女说完再度轻松翻回床上,一脸不在乎地玩起头发:“就是这样,光听我的口音也知道,我是西极人士,公孙先生不要想太多了。” 一声苦笑,公孙祈真缓缓起身:“你口齿伶俐思路敏捷,我自是说不过你的。今天就到此为止,你的肩伤未愈,还是好生休养吧!再过几日,左贤王庭就要开始向北方迁移,你可得在那之前将伤养到一个程度,才能骑马随行。” 少女朝他瞪了一眼,明媚的容颜再度恢复面无表情的神色,只是翻个身便就此躺下。 走出了帐外,外出打猎的男人们正好纵马回归。领在最前头的那匹青黑色骏马上,驮着一头死鹿和两三尾雁子,骑士在马上朝他一拱手:“先生。” 人前就要守着君臣之礼,公孙祈真恭敬地朝左贤王一拜,而后笑着迎上前,一面看看其他各带着一些猎物的骑兵们:“好收获,看样子你恢复得不错。” “还说失了准头呢!”桑耶策马赶上,笑着拿弓身在撒蓝背上打了一下:“这次出猎,我本看在他负伤份上打算让他两只雁子,哪知一让就全部被他打了下来!” “就说只是碗大一个疤,谁要你小题大做?”撒蓝兀儿回肘一撞,右臂上凹陷下去的地方依旧缠着布条,但显然恢复得甚好。他翻下马将赫连及猎物交给家奴去照料,视线则淡淡掠过公孙祈真身后的帐幕:“如何?” “她学得很快。”安静地回答,公孙祈真微微沉思:“或许不需要多久,就能和赤罕人自由对答了,你要进去看吗?” “不,我还有政务要处理。”撒蓝兀儿笑了笑,示意桑耶跟上:“而且,抓回来的奴隶今天要发落给商人去拍卖,我也得做些准备。” “好吧!”公孙祈真轻轻点头,却听得桑耶对着左贤王嚷了起来:“喂,你到底尝过她没有?带回来到现在你连看都没看过她,难不成是她太过乏味无聊,让你提不起兴致?” “什么尝过不尝过?”撒蓝兀儿一叹:“你以为我会对着一个伤口血流不止、半死不活的女人做什么?我又没奸尸的兴趣。” “什么?你是说她还是‘荫子’?” “那我可不晓得。一个女人孤身在北鹰行走,谁知道发生过什么事?” 鲍孙祈真无言地叹息,一面暗自祈祷帐内的她还不知道“荫子”是什么意思。桑耶特意挑这个地方大声嚷嚷,显然有意羞辱她。即使是赤罕人自己交谈,也不会拿“荫子”称呼未出嫁的少女,真要这么说了,少女家族里的男人们可能为此动刀。 事实上,桑耶此话一出,一些妇女都纷纷怒目朝他望去。“荫子”在赤罕话是称未曾交配过的母马,但拿它称呼女性,突显的意义却是未曾交配又不断发情引诱公马的母马…… 待左贤王和骨都侯走远了,公孙祈真回身自帐幕入口的缝隙望入,少女依旧背对着他躺在床上,看不出是睡着还是醒着。 叹了一口气,他缓步离开。诚如左贤王所说,今天是买卖奴隶的日子,左贤王庭会非常忙碌,他身为通译,自然不只要翻译赤罕话和西极、东霖语,商人来自北鹰各部族,虽然大部分都能彼此沟通,但他还是要在一旁待命,以备不时之需。 第12页 赤罕人以游牧立国,男子自幼狩猎磨炼骑射能耐,长成即编列为军旅,视其氏族所在归为某位贵族统领。他们闲暇游牧逐水草而居、寻猎物丰美之所,一有战事即披甲上阵,全民皆兵。 大部分的杂事则由女性掌理,她们要挤女乃、炼油、剪毛、编织、烹饪、照顾一家老小……贵族妇女要在战时代理丈夫的职务,打理整个部落的大小事务,甚至有权参政,决定军事行动或嗣子继位等大事。 而男人一旦出征战死,若有兄弟子女,其妻便归嫁其弟或继子,若无史弟则要独力撑持一家直到儿子长大。 因此,不论平民或贵族,家中蓄奴是理所当然之事。男人们出征奋力杀敌,不只要抢掠财货,也要争取奴隶的配额,为家里的女人分担些工作;牲口多些人照应,自然也会有较为顺利的繁衍。而没有战士的家庭就要出牛羊交换奴隶,奴隶的需求量大,赤罕人自然会常常出征。 至于像乌萨马那部落这样专为赤罕人酿酒的村子,则是另一种形式的奴隶。他们畏于赤罕人之威,臣服其下为其耕种、编织、酿酒、打造兵器及提供奢侈品,数量没有上限,只要赤罕人提个数字就得照数给出,为此反抗之事所在多有,只是通常都以悲剧收场。 甚至,在奴隶数量不足时,赤罕人会刻意逼这些部落造反,再将之剿灭,以充实奴隶的数目。 结束了奴隶买卖,原为家人的奴隶为着将要从此天涯分离哭成一团,公孙祈真心下怃然。到北鹰十六年来,他从未习惯这等生离死别的场面。 天色将暗,各家帐幕以数顶为一个单位升起了火光,年纪较长不外出放牧的男人们抽起了旱烟,就着火堆开始聊起家常事务和过往的光荣岁月。星辰不知何时满缀着暗紫色的天际,犹如置身在一顶硕大无比的天幕之内。 而晚风沁凉,叫公孙祈真不自觉地拢了拢双臂,正想走回自己的那顶帐篷,却见关着少女的帐幕方向,窜过一条鬼鬼祟祟的影子。他不禁一愣,想也不想地就朝少女的帐幕奔了过去。 原该在入口处看守的卫兵不见影子,他又急又气地拉开帐子入口:“阿奴!” 眼前的景象叫他目瞪口呆!少女衣衫不整,正在幕内到处逃窜,而围着她的两个男人之中就有一个是卫兵,,公孙祈真不禁大怒:“你们在干什么!难道不知她是左贤王的人!” 迎面的酒意冲鼻,卫兵倒还认得出他是左贤王十分敬重的公孙先生,白了白脸,乖乖地束手站立不动。另一个却醉得嚷嚷不停:“这女人抢了我的马、害我丢脸!反正是个荫子,抢了我的马我就骑你!” “你自己没用,让女人抢了马还敢来占我便宜!”少女身手利落逃来窜去,嘴上还有时间用赤罕话夹着西极语回骂:“真要不甘心就把你的骑术练好、照子放亮点!我就不信你没了鞍座还能像我一样骑那匹马,没用的东西,还敢叫我荫子!”说着她狠狠提脚喘了男人的下阴,饶是酒醉,男人也禁起这等剧痛,一声嚎叫之后捂着倒地无法动弹,公孙祈真马上拿了帐里的水壶把他淋了一头一脸。 “给我站起来!”书生模样的男人发起怒来依旧慑人,他在北鹰始终和颜悦色不曾厉声骂人,这一发怒,两个醉汉都不禁呆了呆。公孙祈真气得浑身发抖:“你们竟敢趁夜潜入闺女帐幕意图不轨,莫说她是左贤王的俘虏,一切都应由左贤王处置,骨都侯也已下令除了我、左贤王及医生之外谁都不许擅入此篷,你们胆敢违令,给我乖乖去见骨都侯!走!” 无视于两个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开始哀嚎的醉鬼,公孙祈真离开帐幕找了两个路过的男子,示意他们进篷将两人拦去见桑耶,并说明情况请他们转述。待人被带走,他立时回头寻找少女踪影:“阿奴,你没事吧?” “谁要你们撤走了我的袖箭和刀子。”少女背着他坐在床上整理衣物,语气依然不甚稳定:“那一踹还便宜了他,要是我有刀,就叫他绝子绝孙!” “阿奴。”他定定地唤着少女:“你没事吧?有没有动到伤口,需不需要我叫医生过来?” 静了半晌,衣物似乎也整理好了,少女一动也不动。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应声:“没事!倒是你,干嘛生那么大气?” 回身望他,少女微微歪着头:“我是左贤王抓回来的俘虏,被怎样了该生气的人也不是你,你干嘛要生气?” “我当然会生气。”公孙祈真想起适才光景怒气犹生:“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终究是个伤患。借酒装疯、恃强凌弱,正人君子所不齿!包何况,你既喊了我‘先生’,就是我的学生,我焉能见学生遭人欺辱默不作声!” “正人君子啊……”少女再次转身背对着他,突地喃喃自语:“我好像懂一点了呢……” 任谁也听得出她最末那句“懂了一点”和正人君子只怕毫无关联,加上她一直不肯正对着自己,公孙祈真不禁走上前去:“阿奴?你真的没事?” “我没事!”少女突地扬高音量止住了他的步伐,过了一段时间,她才落地回身面对着他,神情冷淡:“我要去见左贤王。” 撒蓝兀儿的确尚未就寝。 换下了打猎的骑装,赤罕人也喜内地织物凉爽舒适的质感,贵州尤喜将之做为家居休息时穿的简单长袍。他像平日一样检视着自己的弓箭武器,为长刀打磨、调整弓弦弹性及弦箭的尾羽,看见公孙祈真,不禁扬了扬眉:“先生?” “我本不该答应她的要求,将她带来此处。”公孙祈真一叹:“但是发生那样的事,或许是我过于心软,你若是要责怪我,我没有话说。” 沉默着听公孙祈真报告完事件始末,撒蓝兀儿看着儒生身后一语不发白着脸的少女,突然想起这似乎是回到左贤王庭之后第一次看到她。也是第一次看到清醒着、站得笔挺的她——似乎比印象中娇小了一点。 微微一笑,他朝公孙祈真一点头:“违令的兵士桑耶会处理,你也没做错什么,我当然不会责怪你。”再看看少女,他微笑:“她是来找我的不是吗?先生,你可以离开了。” “呃……”公孙祈真看看身后的少女,再看看眼前的青年,虽然不知为何有点不放心——不知道是不放心哪一边——他还是照着左贤王的意思,静静地退了出去。 等帐内只剩他们两个,撒蓝兀儿充满兴味地看着少女慢慢走近自己:“找我有事?” 走到离他约莫三步之遥,少女终于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带着薄薄的怒气,一张口就是流利的赤罕语,叫撒蓝兀儿眉毛一挑:“明明是你叫我来的,色胚!” 眨了眨眼,撒蓝兀儿笑了起来,不无赞赏之意:“我叫你来?有吗?” “你指使公孙祈真的,要不他何必让我知道?”少女鼓着双颊怒气冲冲:“你晓得那颗珠子对我意义非凡,非得向你讨回不可,刻意让我知道不就是要我来见你!”说完她左手一伸:“现下我来了,珠子还我!” “慢。”撒蓝兀儿悠闲地前倾,抬手托住自己的下巴,手肘顶着膝盖:“你说的不错,是我要公孙先生告诉你东霖碧的下落,但是你不闻不问这么多日,今日才来找我,又是为什么?” “谁要顺你的心?”将手收回,少女不悦地别过脸:“而且,在我知道怎么用赤罕话和你吵架以前,我也不要来!” 第13页 “你的赤罕话确实学得不错。”撒蓝兀儿突地换成西极语,笑盈盈地看着少女霍然回头瞪他。撒蓝兀儿一派闲情指指自己: “我的西极话也说得极好不是?我们都拜了一位很好的老师。” 瘪着嘴,少女一脸不高兴:“你到底还不还我珠子?” “你是我的俘虏,等于是我的奴隶。奴隶是我的财产,奴隶身上的东西当然也是。”撒蓝兀儿慢条斯理,自腰际掏出绿珠:“这颗东霖碧既是从你身上得来,就是我的东西了,没理由还你啊!” 话声没落,少女轻斥一声已然扑上前来,撒蓝兀儿没料到她身无刀刃、肩伤未愈,竟然还敢扑上硬抢。当下收回绿珠反手一拳就要打上她的俏脸,岂料她半途收了势子,转向抓起他放在一旁的长刀,闪了一朵银花就朝他身上直直劈落。 翻身落地避开这一刀,他轻笑一声一个回旋,手刀切上少女的细腕,对少女而言显然太重的长刀已然月兑手落地。她却还不死心,娇喝一声左手化指为爪直攻他的伤肩,只听得她一声抽气,当下软倒在他的卧铺之上,他的怀里。 “这好像是你第二次输给我还被我抱个满怀了,姑娘。”撒蓝兀儿的笑语未落,怀里像头小豹子似的少女已然张口狠狠咬住他的左腕,硬是被她咬下一块肉来,血迹斑斑滴落,殷红了她的唇和那双炯炯的眼。 再有余裕的男人这下子,也笑不出来,他瞪了她半晌,突地扣住她的双臂,硬是让她痛得泪水直流,自己却快速地覆上她急欲呼痛的唇,唇齿交缠,技巧地卷住她的舌头不让她有机会咬人,血腥味在两人的喉间扩散成了异样的求爱芬芳,竟至欲罢不能。 这原本该是个玩笑似的惩罚,但经过一场搏斗、一次见血,撒蓝兀儿突地起了征服的。他箍着少女的双臂,用脚抵住她的两足,腾出的手快速又粗鲁地褪下少女的外衣,探进了她滑腻的肌肤之中。 赤罕女子,或者自东霖、西极边疆掳来的女奴岂有这等娇女敕如水丝滑的皮肤,撒蓝兀儿也不标醉了,在她极度的挣扎之下,他的手甚至不需怎么使力,就能轻松触碰她的豆寇的乳突、尚有发育空间的盈盈一握……以及,肚月复上的湿润…… 他立刻清醒过来,将手抽出竟是一片血色殷然,霍地将她的上衣整个撕成两半,在她粉女敕的胸膛之下,应是雪白的月复部竟然满是血腥,当下想也不想地用她的衣物拭去血迹,终于看到划过她整个小肮的一道刀伤,犹自血流不止。 “这是什么?” “你的骑兵拿刀逼奸不成划了一道,这有什么好问的?”屈在他身下的少女气若游丝:“痛死了,你不是说没奸尸的兴趣?本来已经不怎么流血,被乱动又开始痛了啦……不要脸的死蛮子,还动我肩上的伤。只咬你一口算便宜了,你怎不干脆自杀算了?” 没等她数落完,撒蓝兀儿已经快手快脚地拿酒和伤药过来开始替她做处理,伤口虽长但不深,待他将酒喷在她的伤口上,更见她痛得弓了起来:“你又不是医生赁什么这样对我!你们赤罕人一个个都是臭蛮子!医生已经弄得我够痛了,你比那医生还要狠……” “因为我不想叫医生。”他硬压着不让她躲开,一面帮她上金创药,纵是伤口吓人,敞露着上身的少女依旧有着夺人心魄的媚态,他皱起眉头,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心境,然后肯定地再重复一次:“我不想叫医生。” 泪眼朦朦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她轻哼一声:“你有什么好舍不得?反正你从我身上拿走那颗东霖碧的时候就已经看光了,那时你没舍不得,现在你舍不知什么?” 盯着她看了半晌,撒蓝兀儿微微一笑:“那时我没机会舍不得。”手指顺着她的伤口往下滑过她的肚脐,引来她一阵战栗。对她的反应甚是满意,他轻轻附耳低语:“别忘了你害我晕上一天一夜,之后我忘了要舍不得……现下,我想起来了。” 她藏东霖碧的地方,说实在匪夷所思……若不是为了当场要为她急救肩伤,解了她的衣物,看见自她月复部发出的碧光,焉能发现此玉?唇部拂过了她的脸颊,撒蓝兀儿心底也不禁暗惊——他在做什么呢? 他素来不好,对桑耶攻一处就搜罗当地女人的做法虽然不置可否却从无仿效之意。他甚至对桑耶说过他对这个女人的兴趣与肉欲无关,但是现在触碰着她如玉霜肌,他竟然开始舍不得。 舍不得她给别的男人看、给别的男人碰,甚至舍不得她受伤……当日射她一箭,他急着为她疗伤、急着驱马回营,没时间揣摩这种心境。现下想来,他为何牢牢看着她三日,不准他人接近一步呢? 他要这个女人。 在她回马朝自己射上一箭、在她中箭倒进他的怀里、在她明明落败还敢狠咬他一口、在她明明负伤还敢与他搏命之后……他要这个女人。 一声低语打断了他的沉思,看着身下的少女,她依旧倔着一张脸:“想要得到我,先把珠子还来。” 笑了一笑,他架着她不让她动弹,回话的声音轻柔却是无可违抗的命令:“想要拿回珠子,就成为我的人。” “卑鄙小人!你故意伤我的伤处、占我的便宜还想要我的珠子!”少女两眼泪花打转,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你欺负我、你欺负我、你欺负我……把珠子还我,我要那颗珠子,我要那颗珠子!” “我不是现在就要你。”愉快地笑了一笑:“反正我可以慢慢等,你什么时候要以身相许,就什么时候把珠子拿走。” 泪水停了,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想用脚踹他,却被他轻松制住,当下气得她大声吼叫:“放我走!我是伤患,要回去休息了!” “回那个帐篷做什么?我的床很大,你可以睡在这里,还有奴隶早晚伺候,而且不用被关在帐里哪里都去不成。”他笑着,明知这么说很危险,这个女人可能会趁深夜一口咬断他的喉咙逃走,却觉得有趣极了:“你还可以趁机杀了我,拿回你的珠子。” 少女愣愣地看着他半晌,终于吐出一句:“你、你、你的脑子一定有问题。” “或许!总之,从今天开始,你就睡在这里。”笑着放开她,他翻身下地,轻松地整理起被他撕裂的衣服、刚才打斗被弄乱的杂物等等:“你累了吧,好好休息。我就在这儿等你睡着,放心,我说话算话,在你自愿以身相许之前,绝不动你一根寒毛。” 抓着被子掩住上身,少女茫然地看着他自顾自地收拾东西,终于还是不敌疲倦和伤药的疲力,摇摇晃晃地倒在他的床上沉沉睡去。 第五章 阿奴搬进左贤王帐内的事情,第二天就喧闹了整个左贤王庭。 莫说左贤王不好众人皆知,在两个酒醉兵士前去骚扰过阿奴之后,左贤王就马上将女孩迁进了自己的帐篷,也让流言的揣测多上了许多色彩。 赤罕贵族将掳回的女子立为妻室之事时有所闻,左贤王这个动作,其实已经变相地宣告了这个女子的身份,将不再只是俘虏或奴隶而已。那也表示了她不会被赏赐给别人、不会成为商人手中的货品、不会卑躬屈膝服侍其他的贵族。 从现在开始,她彻底专属于左贤王,就某方面来看,她已经取得和一般赤罕人平起平坐的地位。在左贤王下令她不需要被软禁之后,她更是天天逍遥在赤罕人家庭之间,只不过她虽负伤,还是很认真地去学了妇女编织、挤女乃、做饼、酿酒的各种技艺,除去初时的陌生和防范,不过几日,竟已和人们打成一片。 第14页 桑耶对这件事,唯一的意见只是一咂嘴:“还说你对她的兴趣不是那种,不是那种是哪一种?” 闷笑着,撒蓝兀儿没打算告诉他阿奴现在只是“睡”在自己床上而已。一面指挥奴隶将帐幕撤下放上台车,一面听取镑事务官的报告。奴隶之事解决、战士们也休息够了,外出放牧的牲口昨天赶了回来,今天就要开始出发前往龙城。 桑耶一样很忙,他得督促整个左贤王庭的撤帐、牲口、牧人和奴隶都在掌握之内,好在预定的时间开拔出发。解决了一桩牧人为牲口数量口角的小争执之后,他回头对着撒蓝兀儿丢了一句:“你要是真喜欢那个女人,当日说的就算了。” “如果你余怒未消,我还是会为你杀了她。”撒蓝兀儿丢了一句回来,口气之间没有半点犹豫。 “不用了,我是那么小心眼的男人吗?她要是当了你的阏氏,骑术好、心思巧都成了好事,我没理由反对。”桑耶白了表弟一眼,正好看到那个肩上裹着伤布像只小羊羔似的女孩从眼角溜过,没受伤的那只手上抱着马女乃酒的大瓶子: “她真不简单……内地来的女人,我第一次看到适应得这么快的。” 这句话让撒蓝兀儿静了一静,正好事务官的报告也结束,正在等他裁决,在四周一片兵荒马乱之间,他的沉默反面引人注目。 “撒蓝?” “啊!”回过神,他口头批示了决策,让事务官先行离开。暂时没有需要处理的事了,他才以略带揶揄的语气开了口:“其实我觉得被她设计了。” “什么?”桑耶愣了一愣,这个表弟自小精明,能让他说出这句话可是很难得。一时好奇心起,他跟着撒蓝兀儿走到阴凉处,接过奴隶递来的清水喝了一大杯消去汗暑,再处理了几桩跟着他过来需要裁决的杂务。 撒蓝兀儿则继续陷在沉思之中:“我拜托先生向她透露东霖碧在我这里,的确是预期她会来向我索讨,但是,她一直都没有反应。” “所以?” “虽然她说是为了不想顺我的心、要等学好语言才来找我,却偏等到了有人去骚扰她才来,这不是很奇怪吗?”撒蓝微笑:“一般女人遇到这种事,个性强的应该是来兴师问罪,个性弱的也会找个人哭诉一番求个保证。她来找我,却对此事只字不提。” 桑耶挑个眉没有多说什么。 “她说要我不她东霖碧,甚至不惜硬抢……”想着那晚的搏斗,撒蓝兀儿笑意更深:“被我制住之后,她也挣扎得厉害,但是……再想想,她这么做,根本是在引诱我嘛!她甚至算计好了,知道我一见到她伤口出血,就不会侵犯她,还会为她治伤……” 事务官又来报告,他暂时停下话题,转头去讨论路上该准备多少粮食和清水才敷使用,遇到同往龙城的氏族时应该怎么应对等问题。桑耶则开始思考撒蓝兀儿说的一切,直到表弟回头继续说。 “说要东霖碧,和我同帐这些日子,她既没趁我不在翻东西,也没在我睡着时设法搜我的身……” “那个女人不可能笨到以为你睡了就可以为所欲为吧?”桑耶一叹,想起几年前与某个部落作战,敌方夜袭,在他击退来袭敌兵赶进撒蓝的帐篷时,却看到表弟一面打着呵欠一面将刺客的部长级丢向他,随之倒头就睡…… “那倒不是重点。”撒蓝兀儿耸耸肩:“重点是她迁进我的帐内以后,对那颗东霖碧根本视若无睹,连问都没问过。” “也许只是在装模作样,等你放松戒心罢了。” “也许。”撒蓝兀儿不置可否地点头,视线则追上了又从某个正要撤下的帐幕后面奔过,灰头土脸却笑容满面地闪进一堆牲口中间的少女:“不过,她醒来第二天就开始满地乱跑、指使我的家奴好像她是女主人似的。晚上回来大刺刺倒头就睡,还有闲情和我说三道四,要说她是被我逼着住进我的帐篷,我自己都不相信。” 桑耶望望表弟,回头喝完手上的水:“……要是我的女人敢这么设计,我当场就杀了她——可你看来愉快得很。” “我是很愉快。”撒蓝兀儿笑出声来:“我不是说过了吗?她是个有趣的女人。就算是被她设计了,我也没有意见……” 桑耶一皱眉:“该不会连你的没有意见,也在她的设计之内吧?” “或许吧!反正我没有损失,被设计又何妨?”撒蓝兀儿垂眉,唇边笑意依旧,却又在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变成一声叹息:“我只有一件事挂心。” “什么?” “……我还不确定,就当我多心就好了。”他微微蹙眉,然后很快地恢复平日的表情,朝桑耶一挥手:“还有很多事要做,开始忙吧!” 将杯子丢还奴隶,桑耶不悦地瞪了他一眼,知道撒蓝不说的事情怎么也不可能问出来。当下与左贤王分手,各处去处理自己份内的工作。 到了正午,偌大的左贤王庭队伍终于开始移动。他们要越过大半个北鹰,前往位于天鹰山脉脚下,临近沙漠边缘的龙城。 穿着赤罕妇女的衣物,少女和一户人家的孩子并肩而行,谈着西极风物有说有笑,光是听她描述西极街头的糖葫芦怎么滴红光润就叫孩子口水直流,回头央着自己父亲直说想尝一尝,逗得少女娇声大笑。 鲍孙祈真含笑跟在她身后不远处,见少女和孩子说了几句,又策马来到自己身边。自那晚之后,少女对他的态度又明显和缓了许多,虽然她已经能和赤罕人谈笑风生,也与许多家庭建立了不错的关系,大多时候她还是选择和他一起。 “怎么不是去找撒蓝?” “那个骨都侯会瞪我,我不去。”少女翻个白眼。骨都侯和左贤王并不是领在队伍前方就好,他们率着骑兵前后巡回,要往前探路确定路上没有凶险;往后策驰确保无人月兑队。必要时甚至得赶回受惊乱窜的牲口,两人交替,依然没有什么时间休息。 “反正我也不可能跟着他前前后后跑。”少女无聊地打个呵欠,脚下的座骑并不是战马,以她的能耐,即使两手都放开也能轻松驱策。公孙祈真还是不免捏把冷汗:“你肩伤未愈,小心点骑吧!” “我肩伤未愈也是他害的!”少女恨恨瞪了刚刚自身边跑过的男人一眼:“不择手段不要脸,故意动我的伤口……他的手臂为什么好得那么快!” 也不知是听到还是无意,左贤王回头笑了一笑,眼角的捉挟之意明显,少女则非常不悦地朝他做了一个鬼脸。公孙祈真不禁失笑,两个年轻人都是他的学生,看他们这样相片,其实心底十分快慰:“我原本担心呢……” “担心什么?担心我,还是担心他?” 想了想,公孙祈真老实地承认:“都有。我既担心他伤了你,也担心你害了他。” “那你担心错了,我没害他,倒是被他伤得很惨。”少女瞪了自己的肩膀一眼:“什么以后不能拿重物,我看是整只手要废了。” 笑了一笑,公孙祈真望着已经跑到队伍前头和桑耶交换意见的左贤王:“我倒认为,撒蓝应该是满喜欢你的。这趟去龙城,若无意外,他将即位为单于,若是打算立你为阏氏,我也不觉得意外。” “他若是当不上单于,光凭他对我做的事情,我就要杀了他。” 少女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叫公孙祈真震惊失色,她神情平常得像在和他讨论赤罕话与西极语的异同,却完全看不出玩笑成份:“阿奴?” 第15页 “哎呀放心啦!”少女随之又朝他嫣然一笑:“我眼光绝对很准的,他一定当得了单于,我也会先设法铲掉他的对手再考虑是不是要杀他。否则我让他占那么多便宜岂不亏死了?人家可是笃定了这把一定赢的呢!” 一声干笑,公孙祈真却无法就此带过,低低问道:“他若是当不上单于,你杀……了他之后呢?” 少女闻言一愣,食指抵着自己的下巴仰头想了半晌,然后笑盈盈地回答:“当然是去找新的单于,当他的阏氏啊!” 凉意自心底旋上眉间,公孙祈真感觉着冷汗滴落:“阿奴,你这……” “先生!”少女长叹一声,拽着他的袖子小泵娘似的撒娇起来:“你别那么迂嘛!什么夫妻之义、男女之情,那有什么用处?男人要是没了权位,利用完了也不过是一群废物啊!” “阿奴!” 缩缩脖子吐了舌头,少女嗔了一句又骑向另一个家庭去聊天:“好凶喔,不跟你说话了。” 直想抓回她要她说刚刚的话都是玩笑,但公孙祈真看着少女巧笑倩兮和那户牧人的主妇聊起女乃渣饼怎么制作的模样,却根本动弹不得。这个女孩说话向来真真假假,刚刚的话当然也可能只是吓唬他…… 但心底其实明白那是她的真心话。 自她对自己转了态度,虽然说话之间又有了笑容、宛如自家女儿似的一派天真样貌,说话的内容却完全不一样了……她说假话的时候少了,即使真话说得像假话,但他就是知道她现在说的都是真心的…… 令人惊恐莫明的真心。 聊完了那边的,她又跑回来笑着揽住了他的手:“先生,你为什么不娶亲?” “呃?” “我刚和奴鲁家的阿氏聊天,她说本来有意把女儿嫁给你的,你却婉拒了,说自己不是战士,会辱没了人家的女儿。”阿奴朝着身后的主妇孥孥嘴:“可是人家女儿就是喜欢你这文诌诌的样子又不嫌你老。他们还愿意送你一些牲口和奴隶当嫁妆、又不要你的聘礼,你也不是不会骑马,有人可以帮你管家生儿子,你为什么不要?反正你都在北鹰待这么久了,落地生根也不奇怪啊!” 望了那位主妇一眼,他想起几年前没谈成的婚事。撒蓝和桑耶虽尊重他的决定,却也着实劝了他好几天。当时他没说理由,眼下自也不想说,但是,想起少女刚刚的话,他却忍不住开了口: “我……我心上有人。” “喔?” “我与她自小青梅竹马,原本也订了亲准备择期完婚……哪知……突生变数……”迟疑了一会儿,公孙祈真苦笑,虽过十六年,想来依旧痛彻:“她……她被送进宫里,就此与我无缘。” “……你就放着她进宫,侯门一入深似海,你岂有不知?”少女凝视着他,难得一脸认真:“你为什么不和她私奔离开京城?如果你可以抛下一切来北鹰中,你为什么不敢带她走?” “皇上御点,我身为人臣,岂能多言?何况她尚未过门,与我之间的婚约,也只是两家双亲口头订下,没有任何凭证……”垂眉低语,揪心的痛啊,依旧叫他连呼吸都困难:“她冰雪聪明、容颜娇美,定能得到圣上宠爱……我离京之时,听说她被封为雪妃,已然有孕,想来是不至于埋没深宫,空渡青春的……” 突地手臂上一阵剧痛,他愕然地看着少女将指甲掐进他的臂膀中,若不是隔着衣物怕已掐出血来;吃痛正要请少女放手,却见少女笑意盈盈,眼神却无比凄厉:“所以你就逃来这边,当你的教书先生,想着她幸福快乐,然后孤身不娶,思念至今?” “阿奴?” 猛地甩开他的手,少女别过眼去状似悠闲地玩着头发:“这样啊!” 捂着依然隐隐作痛的手臂,公孙祈真虽然不解少女的反应,还是想要趁此机会扭转她的错误想法:“是,所以你不该看轻男女之情、夫妻之义……我与她虽无夫妻之实,甚至无夫妻之名,但在我心中,她已是我妻……是我唯一的妻……这份情感,在北鹰十六年来,虽然遇上许多不如意,终是支持我的重要因素……阿奴,你还年轻,现在就说那些无情的话语是因为你还没真正遇上过,你懂吗?” “不懂。”少女回身一笑,眼神凌厉中甚至夹了些疯狂,令他悚然一惊:“不过呢,先生。我只怕你也不是真的懂什么男女之情、夫妻之义,说这些冠冕堂皇,却躲在赤罕人的庇荫下对你所谓的故土不闻不问,正人君子都像你这么当法,我还是做个阴险小人来得真实点。” “你……”突地回过身去望着远方,左贤王的马再度扬起尘土奔来快速掠过他们。少女轻轻一晃,再次转头对着他,又是像平日一般可爱的笑容:“呐,先生,撒蓝的马为什么那么快?” 一时适应不了她情绪和神情的转换,公孙祈真茫然地回应: “他的马?他的马?啊,赫连是撒蓝从草原上的野马群里驯回来的,和一般战马不一样。” “耶!”少女盯着那匹青黑色的马,一脸欣羡的模样:“好好喔,我也想要那样的马。” 那样纯真活泼的样貌,不禁让公孙祈真恍惚以为刚才不过是恶梦一场。 行程过了几日,经过一片枯旱的土地之后,终于又到了有水草的地方。当下大队暂时休息,让牲口填饱肚子。女人们也架锅生火,重新准备行将吃尽的干粮食品,旅途中不适的人也趁此机会好好喘口气,让医生看看身体状况。 左贤王和骨都侯终于得了一点清闲,坐在荫凉处的台车上喝酒,驻扎地的外围依旧有骑兵把守注意四周状况,草原上的敌人不一定是食肉的野兽,同是赤罕人也会因为氏族不同彼此仇杀,深受拥戴的左贤王照样有一旦相遇必定眼红的死敌。 此外,若是遇见软弱的氏族,掠夺他们的财富,对赤罕人来说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到龙城大概还有十天的路程。”桑耶估着距离和时间,一面看了左贤王一眼:“你还是不告诉我到底有什么事吗?” “……”这几日因着阿奴稍展欢颜的男子闻言再度沉下脸:“到了龙城再说吧!我若不是单于,这件事就此压下了再没别人知道也无妨。” “好吧!”桑耶不置可否地一耸肩,只是轻轻拿拳头捶了一下表弟的肩:“别忘了有事找我分担,其他一切都随你。” 笑了一笑,撒蓝兀儿只是再喝了一口酒。 两从坐在台车上,比其他人高了一点,可以轻松纵观全场。再聊了几句,撒蓝兀儿突地微微变了脸色,桑耶马上注意到了:“怎么?” “那丫头不在。” 鼻都侯立刻跃起,一双眼睛仔细浏览过整个营地,的确没有看到。为了省时间,营地内只架起了简单的布幕遮点阳光,让老人、小孩与病人休息,并非平常居住的大型圆顶帐篷。人来人往,就是没看到那个肩上缠着伤布、雀鸟似跳来跳去的小泵娘。 “难道她逃了?”桑耶奇道:“这时候逃走,她能逃去哪里?” 撒蓝兀儿沉沉地注视着营地,然后摇头:“不,公孙先生也不在。” “嘎?这又代表什么?” 撒蓝兀儿一皱眉,突地跳下台车,呼啸了一声。原在远处吃草的赫连一扬首,立刻朝他奔了过来,身手利落地抓住缰绳顺势翻上马前,赫连甚至不需停下等他上马,脚步已经朝外围飞掠而去。 第16页 鼻都侯模模头没有跟上去的打算,只是叹口气摇摇头:“这小子真是女人碰太少,一个西极怪丫头就让他神魂颠倒。”回头安抚营地内被左贤王的动作吓了一跳的士兵,他依旧坐下来继续喝酒,同时召了一个女奴过来陪侍。 来到外围看守的骑兵处,撒蓝兀儿只问了一句:“看到公孙先生吗?” “是,他还带着那个叫阿奴的女人。” “往哪里去?” “西边,说是看到了野马群。”骑兵的话还没说完,左贤王已经轻斥一声驱着赫连往西绝尘而去。 这一带他很熟悉,因为这是赫连的故乡。当年他与赫连在此相遇斗了三天,终于惺惺相惜成了战友,但他也被赫连踢得全身是伤几乎为此残废。赫连的族群全是草原上骠悍异常的野马,整群奔驰的时候连狼群都要退避三舍。 那个丫头,到底在想什么?这几日她有意无意地看着赫连,他就感觉得到她心里有事,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念头还没转完,远远就看见公孙祈真的坐骑急匆匆奔向自己。 虽然在北鹰待了十六年,这位书生的骑术依旧不甚精湛,人在马上颠颠倒倒,却以他平日绝不敢尝试的速度快马急驰,显然是出了事。撒蓝兀儿没看到少女就知不妙,迎上前去喝住马匹,一把拽住了公孙祈真的缰绳:先生!“ “啊啊,撒蓝,看到你真是太好了!”书生急得满头大汗脸色发青:“阿奴,阿奴那孩子。我只当她想看看野马群,哪知她竟然……” “人在哪里?” “从这里往西一直去,会遇到一片岩地……” “‘石海’吗?我知道了!”撒蓝兀儿马上松手:“先生你先往营地去,叫医生准备着!” “医生?”公孙祈真脸色更白,却也不敢多说什么,接回缰绳双腿一夹,还是用他不怎么精通的骑术死命往营地奔了过去。 “石海”当然不是海,只是在北鹰这块有草原有沙漠的土地中央,硬是有一大片平坦的岩地,寸草不生相传远古以前那片岩地其实是一块巨石的顶端,巨石做恶被日神惩罚,一脚一踩硬是将石头埋进了地底,只留下那片平坦,也属赤罕人的圣地之一。 虽然寸草不生,却被野马群视为栖息之所,群马奔驰时的地动,甚至传说可以远远达到龙城。是不是真的能达到龙城倒也无关紧要,撒蓝兀儿离石海愈近,地动声确实愈明显,不多时,他已经看得到远方野马群正在狂奔,不同马匹身上不同的色彩流动,编织成绚目的光带,在绿色背影的草原上闪闪生辉。 奔得更近,他看到少女原先的座骑畏缩在离野马群甚远的地方吃草,对于受人驯养的马匹来讲,野马群旺盛的生命力和斗志是相当可怕的威胁。但是见马不见人,那个女孩在哪里? 极目四望,他终于望见野群中有个小人紧紧攀着一匹赤红的马匹,在狂窜的野马群中看来格外惊人。只要她一落地马上会被周围的马踩成烂泥,而最恐怖的是,她竟然只用了单手! 即使是身经百战的战士看到这种场面也不禁白了脸色,撒蓝兀儿暗骂一声,却不知道自己骂了什么。他驱动赫连追上了狂奔中的马群,先掠过那个小泵娘,直追马群带头的那匹公马。赫连的出现似乎让带头的马匹受了极大的刺激,它霍地长嘶一声,前足高高踢起,接着张口就朝赫连咬了过来。 撒蓝兀儿翻身滚落,让赫连去对付这头继它之后带领马群的雄马。带领者一停步,其他的马匹也放慢了速度,唯有被人硬抱住颈项不放的那匹红马依旧狂奔,失去了同伴的奔驰助阵,它狂奔一会儿见背上的人没有松手,终于开始奋力纵跳,怒声嘶鸣。 马匹往前冲的时候还可以凭技术用单手和两脚夹着不放,一旦开始向上跳、踢脚、甩颈,受了伤的肩膀完全使不上力,没两下就被狠狠甩下了马匹。看着那个纤小的身子被红马抛下马背,就要摔落在坚硬的岩地上,撒蓝兀儿想也不想地飞身去迎,虽然救不到她全身,总算接住了她的上部,没让她脑浆四溅。 红马怒气未消还想追来再踹上一脚,撒蓝兀儿已经抽出配刀,以不逊于草原雄狮的威势怒视着它。马匹心有不甘地退后、嘶鸣,再向前一步,又被逼退,终于霍然蹬地,转头回到了已经平静下来的马群里头。 那边的赫连见撒蓝兀儿救回了少女,也自动退让,向新的领导者表示敬服,而后姗姗走来。 “好痛好痛好痛……该死的臭马,竟敢摔我……”少女这一摔别说肩膀,要不是撒蓝兀儿接住了只怕头骨都要被摔破。她摊在撒蓝兀儿怀里,却只记得抱怨马匹不听话。 撒蓝兀儿又好气又好笑:“你差点连命都没了还想着马!” “什么?我已经很客气了,没要那只带头的呢!”少女翻个白眼,痛楚让她出气多进气少,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却还着着强硬的口吻,拿原本没受伤现在却擦得满是血痕的那只手,指着混在马群里的那匹红马:“我就要它,我要那头红的。” 真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撒蓝兀儿叹口气,开始检查她的伤势究竟能不能移动。初步判断移动她还不至于造成大碍之后,他小心地抱起她翻上赫连的背,低头一看,她已经晕了过去。 以尽量快但不能让她伤势加重的速度回到了驻扎的营地,医生已经待命多时,马上将她接了过去。迎上来的公孙祈真和桑耶听他大致转述经过,书生顿失血色,桑耶也不禁咋舌。 “这女人不要命了吗?哪有这样乱来的?” 沉默半晌,撒蓝兀儿长叹一声,为了接住她,自己也受了伤。一面让奴隶替自己上药,他托腮望着医生所在地的布篷子,闷闷一句:“我果然不是想太多。” “什么?” “她的确是不要命。”静了一会,他十分无奈地再补上一句:“而最糟糕的一点是,她不知道自己不要命。” 第六章 前往龙城的旅途并没有因为这段小插曲而延迟,少女被放在台车上继续跟着队伍前进,唯一不同的,只是左贤王在前后巡逻之余,会在台车边小停一下。 照顾少女的依旧是公孙祈真,书生为了自己没有即时阻止她而内疚不已,沿路看护可谓无微不至。但是这回一摔,她全身上下多处挫伤不说,即使撒蓝兀儿即时护住了她的头也没让她的劝腰断成两半,落地时的冲击还是让她陷入了没日没夜的晕迷之中。 行程过了两日,她略有醒转,随即又因高烧而显得意识不清。赤罕人的医生惯于医治刀创外伤,对于疾病或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烧不退就显得力不从心。公孙祈真只能尽量以巾沾水为她降温,除此之外根本束手无策。 “高明的大夫也得到了龙城才有。”桑耶骑到台车旁边,看着撒蓝兀儿落马跳上台车,伸手去探少女的额际。左贤王闻言只是一叹:“所以我们不能停下来……不过,该休息的时候还是要休息。她如果因此而死,也是天意。” “……你不急?” “……急。”撒蓝兀儿低低应了一声,随即又翻上马背:“但我是左贤王。” 无言地看着他驱策赫连往队伍后方奔了去,骨都侯只是摇头叹一口气。别眼望着满面通红高烧不退的少女,他不悦地皱眉:“难得撒蓝找到喜欢的女人,你最好别死。像你这么古灵精怪不要命的怪胎只怕世上没有第二个,你要是死了,要帮撒蓝找下一个女人就麻烦了。” 第17页 也许是恶运强,也许是桑耶的话她有听进去,到了第三天晚上,她的烧终于退了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但总是睁开了眼睛,能稍微进点酪浆,也有力气开口说话了。 “怎么是你?” 撒蓝兀儿笑了一笑:“先生一路上照顾你也很辛苦,我让他去睡一下。” “你不辛苦吗?”低低软软的声音全无平日强词夺理连珠炮似的霸道。撒蓝兀儿轻轻拿湿布替她拭额:“只是喂你吃点东西并不辛苦,等会先生回来,我也是要去睡的。” “喔!”闭上眼睛,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乖顺地让撒蓝兀儿喂食。用完一杯和着面饼的女乃汁,撒蓝兀儿没有离开,反而卷起了她的衣袖,看着她原本雪藕似的手臂现在满是疮痂,不禁叹了一声:“你这不要命的恶习,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哪有不要命?”少女蹙眉:“我很怕死的呢!” “是吗?”撒蓝兀儿示意她看看自己的手臂:“那你倒是说说看,你全身上下现在哪处没有伤?” “伤?”她略有不解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吁了一口气:“这有什么?之前刻意保养是为了要进宫争宠,当然得要细皮白肉才占优势……现在又没那必要,受伤就受伤,难道你会嫌我?” “嫌不嫌你是一回事。”撒蓝兀儿不禁为她怎么说都点不通的顽固感到无奈,轻柔划过她已经结痂的肚皮,隔着衣物依旧感觉得到她微微颤了一下:“心疼是另一回事。” 剧烈地一震,撒蓝兀儿几乎以为她要弹起来,惊得他连忙握紧她的手:“你怎么了?” 那双眼睛睁得大大地直瞪着他,好像他是哪里来的怪物似的,盛满了令人不解的惊恐。撒蓝兀儿愕然望着她的表情,一面小心地问了一声:“阿奴?” 一声呼唤似乎又将她唤了回来,垂眸倒在他怀里,她虚月兑地轻声叹息:“你不要对我太好喔……我现在只觉得你是个可以利用的男人罢了,要是我喜欢上你的话……” “……怎么样呢?” 怀里的少女似乎是倦了,发烧原就是很耗体力的事情。她倦累得甚至没在他面前装疯卖傻,只是平铺直叙:“那就算你当成单于,我也会杀了你的。” 心里微微一凉,撒蓝兀儿却知这是唯一能听见她心事的机会。他的音调不变,还是一贯的柔声轻语:“怎么说?” “义父家里有一条狗,很大的狗,除了义父之外它谁都不认,对我也很凶……可是后来它认我了……”少女有一句没一句地,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它认我了,我就在它的食盘里,下了老鼠药……” “……还有呢?” “还有?还有……喔……在宫里的时候,有个宫女很喜欢我……呵呵……”她揪着他的衣物笑了起来:“你要知道喔,在那种除了皇帝之外全是女人的地方,女人之间的喜欢不是一般的喜欢喔……” “她怎么了?” “怎么了?”少女打个呵欠,开始显得有些迷糊:“我也不知道……等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把她推到井里去了……她再也没起来……” 明明将她拥在怀里,还发着微热的身躯却令他感到无比的寒凉。撒蓝兀儿低眼看着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少女,轻轻摇了摇她:“你喜欢他们吗?那条狗、那个宫女?” “喜欢……?我不晓得,我不晓得什么叫喜欢。”少女突地挣扎起来,她张大了眼睛望着他,又是那副惊恐的神色:“别人的生死不关我的事情,可是我不杀人,我不杀人的!”愣了一愣,她又一脸茫然:“可是如果有个人,会让我觉得高兴难过,会让我担心他的生死安危……那好可怕……”无力地瘫在他怀里,少女只剩下软弱的低语:“那好可怕……” “可怕?为什么?” “我不知道,就是可怕。”她想捂住脸却因为疼痛轻哼了一声:“那样是喜欢?喜欢有什么用?不行的……没有用的东西,没有资格喜欢我,没有资格被我喜欢……” “阿奴。”撒蓝兀儿静静地唤她,强迫她抬起头面对自己的脸:“我呢?我没有资格喜欢你,没有资格被你喜欢吗?” “你?”少女迷蒙的眼神睡意愈浓,她努力眨着眼睛,终于笑了一笑:“你很强,你和义父一样都很强……” “强者就有资格喜欢你,或者被你喜欢了?” 睡着了,但睡着之前给的答案,却叫撒蓝兀儿哑然失声!“嗯,强者,就可以杀了我了……” 抱着她呆了半晌,怀里的少女鼻息均匀,轻轻为她拨开几绺散落面上的发,撒蓝兀儿缓缓放下她,跳下了台车。却见公孙祈真僵着站在一旁,不知来了多久。 “先生。”没有惊讶的表示,撒蓝兀儿只是朝他点点头:“我要去睡了,阿奴烦你多照顾。” “这本来就是我的责任,倒是你……”公孙祈真望望车上的少女、再望望眼前的学生,欲言又止。 “我不会杀她,凭她那几手三脚猫功夫,也杀不了我。”撒蓝兀儿微微一笑:“你放心吧!” 愣了一愣,公孙祈真敏锐地捕捉到学生的言外之意:“那么,你真是对她……” 沉默着,撒蓝兀儿仰首望向满天的星空,终于长长吁了一口气,走向赫连所在地:“妇人,真是非常麻烦的东西呢,先生。” 与自己的战马相依而眠,遇事才能马上反应;公孙祈真看着这个被赤罕人视为强者的青年走向他的战马,孤绝的背影似乎顶得了天上繁星与脚下大地。书生唇边,却只有一抹理解的苦笑。 少女在第七天恢复了精神,虽然白天被公孙祈真紧紧看着不许她离开视线,晚上又有左贤王监督她吃饭睡觉,让她颇感不满,但总算是能下地活动,行马聊天。 只不过,对于那一晚她在左贤王怀里说过的话,她一句也不认。不认也罢了,撒蓝兀儿笑笑不再多说,只是坚持在她睡着之前,他不会离开她的身边。 “你们当我是小孩子吗?从我醒来以后,你和先生——甚至不只是先生,每个人都把我盯得死紧,好像我会闯什么大祸似的!去招惹野马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当年还不是被赫连踹到差点没命!” 不愉快地瞪着坐在身边的男人,少女裹着羊毛毡子窝在火堆边,娇小的身形看来更细弱。男子笑了一笑,拿小刀削下晒干的羊腿肉,放进了她的手里:“你比小孩子难伺候多了……而且,我和赫连的情况,也不是像你这么玩命。” 她秀丽的容貌闻言皱得更厉害,却还是乖乖接过肉片把它放进嘴里慢慢嚼,一边嚼一边咕哝:“你又这么说了,告诉你,我是想得很清楚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才去做的,这怎么叫做玩命!要是你不出现的话,那头红马现在已经是我的东西了!” “是吗?”撒蓝兀儿托腮打量她:“你原本是怎么打算的?” “找机会拿迷针扎它,它会愈跑愈慢,等它跟不上那些野马,没力气挣扎,我就可以趁机拿绳子,用原来的那匹马把它拖回来,伤好了再慢慢驯它不迟。你不出现的话,它才不会想到要把我甩下背呢!”娇颜怒气横生,随之又叹一口气,拿缠了一堆苎苎只受皮肉伤的那只手朝左贤王一甩:“不过算了,虽然是你害我没抓到那匹马,不过你也算救了我,就这样扯平好了,不跟你计较。” 无力地扶额苦笑,撒蓝兀儿摇头叹息:“你对石海那群马根本不了解,竟敢订下这么莽撞的计划……好,那我问你,若是出了差错,你要怎么办?当时除了公孙先生,没有第二个人能救你,而先生是个文弱书生,你又希望他能怎么救你?” 第18页 “大不了就残废或毁容或死了,这有什么?”喝了一口水,少女漫不经心地向他伸手再要一片肉干,正当男子无奈地削下羊腿肉时,又听见她笑盈盈的声音:“就是只有公孙先生在身边我才这么做的,出了意外也好,他会后悔一辈子,搞不好还会自尽呢,呵呵!” 撒蓝兀儿霍地抬头,却见身旁佳人巧笑嫣然,就着火光分外娇艳,一个失神小刀划过姆指,令他不觉得闷哼一声,细细的刀口血痕一弯,珠红泌出。看着伤口,他还没反应,少女早就模了过来:“喂,左贤王用刀的方式怎地这么拙?会被人笑死的。” “是啊,大概第一个要笑的就是你吧!”他轻轻一笑,看着少女白了他一眼,突地抓住他的伤指放进嘴里,不是替他舐血,而是狠狠又咬了一口,痛得他不禁眼皮一跳:“阿奴!” “活该。”对他做个鬼脸,少女窝回原位,却又掏出小小的药瓶抛给他:“呐!” 稳稳地接住,他对着小青瓶微微皱眉:“这该不是化骨粉之类的药吧?” “要用不用,不用还我。”少女一瞪眼朝他伸出手:“这可是我出关以后从那些西极大商人手上骗……呃,讨来的礼物,是很好的伤药呢!哪像你们赤罕医生用的不知是哪儿挖来的草根泥浆,小小箭伤到现在都没治好!” 穿过了琵琶骨的箭伤算小吗?摇摇头没理她的手势,他只是打开青瓶将里头的药粉敷在指上,的确是上好的伤药,刚敷上就没了刺痛感。略略端详了一会药粉的色泽:“这香味,是白苗产的龙骨?” “哟,你识货呢!”少女睁大眼睛,又凑了过来:“听说还有西极临海断崖上才采得到的曦红草,还有什么?”略略苦思了一会:“那些乌拉不里的药名字又臭又长实在记不起来,反正是值钱东西就是了。” 见她毫不防备地挨着自己研究药粉,撒蓝兀儿露出了笑意,却冷不防见她抬头一脸轻蔑的神色:“你既然识货,怎地抢来的东西都那么不上道?我在你帐里时,瞧你吃穿用度,也没比一般牧民好到哪去。就算你不好奢华吧,你底下的士兵、那个凶巴巴的骨都侯也没见得多享受,你该不会是被唬了净抢些没用的东西回来吧?” 无言地俯视着她,撒蓝兀儿脑中闪过的不悦感突然又被另一种想法代替,他轻轻托住她的脸,低笑着反问:“是,我抢的东西都不算好货。既然你这么懂,要不要跟着我当军师?” 少女的眼睛就着火光,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跟着你去杀人放火?” “对。”欣然微笑,他饶富兴味地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骨碌碌转上一圈:“我是西极人,再怎么说也不能跟着你去抢西极。” “那就抢东霖吧!”不露痕迹地轻轻搂住她的腰将她揽进自己怀里,少女没有反抗,倒是显得一脸兴奋:“真的吗?那说好了喔,抢东霖的时候你要带我去,保证让你满载而归……”说着,她又歪了头:“但是,东霖那边不是你弟弟的领土吗?” “我成为单于之后,整个北鹰都是我的领土。”轻缓地用自己的下巴抵在她的额上,他将青瓶封好放回了她的手心:“述那不会在意,我偶尔带兵经过他家,南下为自己的阏氏拿点值钱东西。” 握着瓶子,她仰头望他,像是故意装傻又像是认真的:“你的阏氏会喜欢什么东西?” 同样像是装作又像是认真的,撒蓝兀儿浅笑着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唇:“我不知道,由她自己决定吧!” 眼神闪动着,她紧紧盯着他的脸:“所以,你一定会当上单于的,对吧?” “对。”沉稳的面容隐隐泛着素来不轻易显现的血腥:“我绝对会成为单于。只是‘早’或‘晚’的问题……” 咯咯轻笑着,她腻进了他的怀中,为自己找一个最舒服的位子:“那好吧,我就勉强答应当你的阏氏吧,单于大人。不过,你最好祈祷是‘早’,因为除非你真的成为单于,我是不会让你碰一根寒毛的。若是‘晚’的话,我可不一定有耐性等你杀了单于再继位喔……毕竟,直接去当新单于的阏氏,可省事多了。” “那就等我杀了单于之后再把你抢回来,结果不是一样?” 偏头思考了一下,她笑靥如花:“说的也是,只要在那之前你没被我害死……” 叹了一口气,他小心地环住她避免触到她的伤口,却又喃喃自语起来:“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好呢?看来为了保命,我还真的得‘早’点成为单于呢……” 营地某处响起了牧人豪迈的歌声,在没有乐器的宁静之中格外清晰。一个、两个,渐渐应和进去成了合唱,而歌辞中赞颂的龙城,就在不远的北方。 一年一度的龙城大会通常都在夏季举行,一方面是为了举行祭典及集会,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夏季北鹰烈日当空、炙热难当,所有的赤罕人都将牲口赶往北方避暑,直到秋季来临才再度南下。 当然,即使骠悍如赤罕骑兵,面对酷暑寒冬,也无力再下掠夺,这两个既是赤罕人休息的日子,也是东霖和西极喘息的日子。 龙城名为城,其实只是一个由干燥的泥砖和木头,加上少许石材建造成的简单堡垒。堡垒中并不住人,只是供赤罕贵族们议事之用。在龙城方圆百里之内,则散布着大大小小的灰白色圆形帐幕,几个较为空旷的所在,则用来举办市集、祭典及比赛之用。一把拎回下了马就要冲去看市集的少女,左贤王将她丢给公孙祈真,前者还没来得及张口抗议,就被后者瞪了一眼:“这是龙城,不比左贤王府。异族女子别想一个人到处乱晃。” 气鼓鼓地看着自己的皮肤,其实已经不复出关时的水女敕白皙,而和草原女性一样黑而且干燥,却也知道自己的轮廓怎么看都不会像赤罕人,她咕哝着:“那就该有人要负责让所有人知道我是你的人啊!” 淡淡笑意不露痕迹地闪过,撒蓝兀儿依旧是平日的淡漠:“初到龙城,我要处理的事很多。你得在我帐里好好待着,想出去得要我允许。”眼神扫过桑耶,后者会意地笑了一笑,回头去打点负责看守帐篷的人手。 少女夸张地退了一步,满面厌恶之色:“恶鬼……” “西极人向来这么称我,荣幸之至。”撒蓝兀儿微微一笑,待奴隶架好自己的帐子,就叫公孙祈真和两个士兵把一脸悻色的少女赶进去。 装作没听见少女,几哩咕噜夹着西极语和赤罕话和各种恶骂,含笑策马朝着龙城而去。他的确是来得晚了,在诸氏族中是最晚到的。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自然是先往龙城会见族中的长老。 鼻都侯小小苞了一段路:“撒蓝,我要去见舒兰。” “嗯,长老那边我一个人就够了。”迟疑了一会,撒蓝兀儿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朝表哥点了头:“回头见。” 看着桑耶喜形于色地离开,撒蓝兀儿深深地皱起眉,却只能无奈地叹一口气。 “过分!饼分!好不容易到龙城了他竟然把我关起来!”少女在帐里拼命转圈转得公孙祈真都要晕了,书生苦笑安抚:“撒蓝也是为你着想才这么做的,你就稍微忍耐几天,等他把一些琐事都处理完了,自然就有时间带着他出去看看……” “我还等他啊!” 少女张大了眼睛:“等他带我去玩,好玩的八成都没了。而且,我怎能就这样待在这里等着他当上单于还是落选?我好歹要看看他的竞争对手长什么样子,这样他落选了我才好决定是要把他撇开去跟新单于,还是跟在他身边设法除掉新单于啊!” 第19页 “阿奴!” 鲍孙祈真震惊地叫了一声,却见少女落坐床铺无聊地踢着腿:“听说最具威胁的另一位继承者就是右贤王,右贤王是什么样的人?” 很想好好教训个顽冥不灵的女孩一顿,书生却完全找不到话可说。僵硬地静了半晌,他只能闷闷地冒出一句话:“述那已经娶妻。” “赤罕人又没分大老婆小老婆,他已经娶了妻又怎么样?” 少女耸耸肩:“大不了杀了他老婆。” “你——!”公孙祈真霍然站起,却见少女坦荡荡毫不在意地望着他的脸,唇边那抹笑意若有似无,像是对他的反应充满兴致。书生望着她良久,最后还是只能颓然坐下:“述那性子温和,不爱打仗,和他那位人称‘狼母’的安雅正好相反,继位的机会并不大。你还是……还是……留在撒蓝身边吧!” “不爱打仗?他当右贤王怎么没被底下的人反掉?” “不爱打仗不代表不会作战。他的安雅是非常强悍的战士,男人自叹不如,虎母自无犬子。只是他生性淡泊政事,若不是生为单于之子,他大概会成为相当优秀的商人吧……” 鲍孙祈真淡淡一笑,右贤王统领东霖以北,对东霖文化的求知需要更强,若不是因为他与撒蓝兀儿感情较为深厚,而“狼母”对出身东霖的他又颇具戒心,其实他理应在右贤王庭当述那的通译。 少女眨眨眼睛,突然凑近过来:“那右贤王和撒蓝打起来,谁会赢?” “这……”公孙祈真认真地苦恼起来:“他们俩兄弟虽然不甚亲,但感情还算是不错的……自小互比骑射武艺时,似乎都不曾真的使过全力……” “当然是撒蓝会赢。” 凭空插进来的声音朗然带着金铁交鸣的质感,却又柔如天上白云。公孙祈真连忙站起行礼:“舒兰公主。” 少女望着走进帐内的另一位少女,浓眉大眼与撒蓝有七分相似,高挑的身材曲线玲珑,因着龙城难得的祭典,她穿的并非平日的长袍,而是华丽许多的正装。头的珠冠垂下数十条珠链,以金丝为芯,珍珠全都有小指大小。而其他部分的装饰也叫人眼花缭乱。 在正式场合将财产穿戴在身上是游牧民族妇女的风俗,但是不会被这些装饰品抢去风采的女子就很少见了,显然舒兰正是其中一位,英气中不失娇艳的气质,叫人完全无法忽视她的存在,甚至会忘了注意她身上穿戴着什么。 见到公孙祈真行礼,她只是挥手笑笑:“先生不必对我如此多礼,我是来看她的……”说着指向少女的方向,她认真地打量了一会:“桑耶对我说撒蓝有了喜欢的妇人,我无论如何都要亲眼看一看。” 显然“看”还不够,她直直走向少女,霍地伸手就往少女脸上招呼,而后者睁着大眼不闪不避,就让她在自己脸上模个过瘾,只有眼珠子跟着那双手转了一转:“你,是撒蓝的妹妹?” “是,叫我舒兰就好了。”公主叹了一口气收回手:“内地女子果然不同,你的皮肤好柔好女敕。” “这样叫柔女敕?”少女惊讶地捏捏自己的脸:“已经比出关时粗硬多了,还被晒得很黑呢!” “不信吗?那你模模我的。”高挑的女子俯身示意她自己动手,少女也不忌讳什么真的就模了下去,这一模顿时皱成苦瓜脸,还惊恐万分地嚷了起来:“你在赤罕长大是吧?撒蓝说过了妹妹只大我两岁,那你不就只有十八岁——我不要待北鹰了!这样下去还得了,我要变成黑脸婆了!” 鲍孙祈真哑然望着公主一把搂住少女高兴地笑起来:“你真可爱,我喜欢你!来吧,好不容易来龙城,闷在帐里做什么?我带你去逛逛。” “你哥哥说我想离开帐子得要他准许。” “理他做啥?有我在就够了。”说着牵着少女的手就往外走,公孙祈真这才回过神,急忙挡在帐口:“公主,左贤王真的下过这样的命令,不要为难做属下的人吧!” “那,你和他说,他的妇人被我抢走了。”公主微微一笑,在公孙祈真反应过来前就在他肚子上喂了一拳,书生一时站不住脚,踉跄退了两步,却换来公主一脸同情的笑:“先生,两年前我就说过你要多练身子少看书,你一定没把我的话听进去。”回头一扯满脸讶异瞧着公孙祈真的少女:“来吧!” 帐外的士兵也没人敢拦下舒兰,只能眼睁睁看着公主笑容满面带着少女往人多的地方快步离去,后者走路的速度显然跟不上她,一路几乎是被拖着前进。而帐里被打了一拳的男人终于设法立起身一努力追去,捂着肚子跑步的姿势看来格外惹人同情。 “哇哇……痛痛……”好不容易停下来,少女看着被公主抓到出现手印的腕部,再看看身后正努力排开人群追上的公孙祈真,不禁对公主咋舌:“你真是不择手段啊!” “没办法,我要他追来。” 舒兰远眺公孙祈真的身影:“这件事不能在撒蓝的帐子里谈,我当然也不能直接要他跟着我来。” 少女静静瞅着她,然后一丝微微的笑意出现在她嘴角,突地一把揽住鲍主的手臂:“我也喜欢你!我们是同类吧……虽然我想,我们要的东西不一样。” 瞥了她一眼,公主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深,而公孙祈真终于喘嘘嘘追上,一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公……公主……如果您想带走阿奴……请……请容劣者跟随在侧……” “不行。” 鲍主掂着长长自发上垂下的珠链微微一笑,突地伸手抓住书生一拽就将他摔进了身后不起眼的小帐篷里:“你还有别的事要做。” 少女闲闲地看着一切发生,没有阻止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在公孙祈真被丢进那个帐篷之后,对着公主露出天真的笑靥:“碍事鬼没有了,我们去逛市集吧,你说要陪我的喔!” 鲍主温柔地反手取下自己的珠冠戴在少女头上:“我的确很喜欢你呢,叫你阿奴好吗?” 痹巧地依着公主的肩,少女笑得灿烂:“好啊,舒兰姐姐。” 第七章 龙城就在天鹰山脉脚下,离猎场相当近。附近有溪流、水草丰美,足以供全部的赤罕人及牲口休养生息。 在龙城举办的市集,可让来自赤罕各地的牧人与商旅,交换珍奇物品及买卖物品、奴隶;而借着这难得的聚会,到达适婚年龄的男女正好趁此机会交流感情、商定婚姻,因应性别与年龄,也有各式游戏和比赛可以参加。 此外,摔角、舞蹈、歌唱……由撒满祭司主事的各种仪礼也在各地同时进行,这样热闹的集会将整整进行一个月以上,之后随着贵族们议事底定、时序渐渐迈入秋天,各氏族才会缓缓散去,回到原先的游牧地。 “我早知关你不住。”叹了一口气,青年换上休闲的长袍,回眸望了少女一眼,后者正喜滋滋地把玩着自市集上拿来的一把金质弯刀,据说是用舒兰珠子上的珍珠换来的:“不过,竟是舒兰把你给带走,这倒令我惊讶得很。” “反正你没空嘛!”少女不在意地回嘴,一面将刀抽出——刀柄虽是掐金镶珠宝的华丽设计,刀身倒是很轻,女子也能轻易挥动:“我遇到很多人喔,也看到你弟弟了。” “哪个弟弟?” “很多个弟弟,还有妹妹,你的阿帕妇人很多吧?不过最值得看的当然是右贤王,”轻快地舞动弯刀,拜公孙祈真和左贤王日夜监视有成,她受伤的肩膀总算能够卸下伤布,让她稍微活动。 第20页 舞刀的姿态灵秀圆转,争芒辉舞帐内的火光,薄刀切裂空气发出飒飒风响,一个旋身,尖锐无匹的刀锋已然抵在左贤王的颈项旁边,一丝头发缓缓飘落地面。 撒蓝兀儿依旧平和,没有任何动摇,反倒挑起了一边的眉毛,显得兴致勃勃:“喔?你对述那有何感想?” 收刀回鞘,她一脸认真地想了半晌:“看来很温厚,其实很狡猾。不过不是让人讨厌的狡猾。先生说得不错,他要不是右贤王,一定是很厉害的大商人。” “他现在就已经是很厉害的商人。”撒蓝兀儿微笑:“虽然不打仗,在他底下的人也衣食无缺、牲口肥美。据说他和东霖守关的段将军暗地里颇有交情,需要的时候两人做戏来场不痛不痒的边关大战,东霖那边可以和皇帝交待,述那则可以和他的安雅交待……至于底下的暗盘怎么着,就不需要外人明白了。” “可是他说最近东霖换了一个笨皇帝,竟然让段将军拼着功名不要一走了之。”少女眨着眼睛:“新来的守关将军好大喜功,自视甚高,将来的仗大概免不了。” “那也没什么不好。”撒蓝兀儿口气平淡:“述那不爱和人计较也不喜欢解释自己的言行,像桑耶那般误会他软弱怕事的人其实不少。真要打就打吧,述那不可能会输。” “唔?”少女安静地打量他半晌,突地露出捉狭之意:“你其实很喜欢这个弟弟的吧?” 撒蓝兀儿笑而不答。 “其实我觉得他也很喜欢你,虽然他的安雅好像对你很有意见。”少女随手丢了刚刚还宝得像什么似的弯刀扑进撒蓝兀儿怀里,揽着他的颈项笑得像个孩子似的:“可是如果他当了单于,你还是会杀了他,对不对?” “……因为述那不会杀我。”不无惋惜之意地叹口气,撒蓝兀儿抱起少女走向床铺:“正因为他不会杀我……”眼底闪光凛然:“所以赤罕的单于绝对不能让他来做。” 在他怀里咯咯娇笑起来,少女柔顺地任他将自己放在床上,手还揪着男子的衣领。等男方也在她身侧躺下,她立刻像只猫似的腻进了他的腋窝:“所以我比较喜欢你。” 轻哼一声,撒蓝兀儿无奈地叹了一声:“意思是,你决定在我当不上单于时依然留在我身边了?” “不一定,我可以去当他的阏氏,然后帮你杀了他。”少女笑颜可爱:“反正你成为单于之后,我依然是你的阏氏。” 托着自己的耳后侧身看她,撒蓝兀儿轻轻摇头:“认识你愈久愈觉得你可怕……” 少女咧嘴一笑,忽然扑上将他压在身下,像野兽般以两手钉在他的脸颊旁边,话声温柔却充满威胁性:“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喔,撒蓝,因为我看上你了……” 无言地闭上眼睛,男人的神情有点痛苦:“你都已经骑到我身上来了,还是不让我碰你?” 对身下的生理反应做个鬼脸,少女又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样貌,甚至不有余裕伸手弹了一下男子的鼻,然后才翻回原位躺着:“你、又、还、不、是、单、于!” 有点绝望地长叹一声,撒蓝兀儿转头对着少女发出警告: “你这么折磨我,在我当上单于的那一晚,保证有你受的!” “那你就早点当上单于啊!”笑咪咪的脸蛋一点担惊受怕的表情都没有,她甚至还偎得更近一点,存心考验男人的毅力:“这么折磨你好有趣喔,或许就算你落选了也没关系呢,呵呵呵……” 吧笑两声,撒蓝兀儿低低一叹,将她搂进了怀中:“我真的、真的是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啊……” 少女笑了一会,渐渐地没了声息。玩了一整天其实累得很,没多久就显得意识朦胧。撒蓝兀儿却突地用极低的声音蹦出了一个问题:“阿奴,你觉得舒兰怎么样?” “嗯……她很好啊……呼哇……”打个呵欠,她模模糊糊地应道:“不过,她有喜欢的人了吧……应该不是桑耶……你会让她嫁给那个男人吧?”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你不让她嫁的话……”少女显然快要睡着了,最后一句话碎得让人非得全神贯注才听得清楚:“她会把所有的阻碍者都除掉……大概连你也不例外……” 撒蓝兀儿搂着她的那双手不自觉地用力了一下,少女依旧睡着了。男子清明的眼眸,却在夜幕里慢慢笼上了悲伤的颜色。 既然头一天就被舒兰公主带了出去,之后要再把她禁在帐里自然说不通。撒蓝兀儿无奈地取得她“绝不惹事,绝不受伤”的保证之后,还是只得放她出去自由玩耍,条件是要听公孙祈真的话,不论她多么不愿意。 “我都说了我绝对不会让自己受伤的……”一路嘀咕着经过熟识牧人的帐篷,顺手还讨了一杯女乃酒;再走数步,却发现公孙祈真不像平日,会在她身后跟着劝什么“因为你老认为自己这么做不会受伤”之类的话。回眸一望,书生的确还跟着,神色却显得恍恍惚惚。 “先生?”歪着头叫了他一声,后者没有反应。 跳到他身前再叫一声,男子只是愣了一愣,自然地停下脚步,堆起了有点不真实的笑:“怎么了?阿奴?你有什么想玩的吗?” “……难得看你这么心不在焉……”少女笑着啜了一小口酒,眼睛却藏在酒杯后头盯着他瞧:“昨天舒兰姐姐把你拉进那个帐子,是见到谁了?” “呃……没、没有啊……”不擅说谎的男人立刻别过眼去,少女一耸肩,转身就跑:“那好吧,我叫撒蓝去查一查。” “不!不要!”书生难得地着慌起来,一把抓住了少女的手,却不料抓到了少女伤势未愈的那一边,痛得她大呼起来:“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啊啊,对、对、对不起。”连忙又放了手,公孙祈真急得满头汗,“又伤到哪里了?我带你去找大夫,龙城这儿人多,大夫和左贤王府的不一样……” 捂着痛处蹲在地上,少女看来像是在哭。书生跪下紧张地要问,却见她一双眼睛冷冷亮亮地隐在覆额的浏海之后,嘈杂的人声之中,她的话语细微却清楚传进了公孙祈真的耳中:“我要见你见到的那个人。” “不、不行的……” “为什么?” “他、他不是普通人……”公孙祈真乱了阵脚,只有摇头:“我不能、不能让他陷入险境……” “这样啊……”少女垂眉思考了一会,露出娇艳的笑容,扶着公孙祈真的手站起来:“我懂了,那好吧,我要去玩跑马!” “耶?”书生还没回过神,少女已经朝着赤罕人比赛马的场地跑去,都跑了一段距离,书生才急急忙忙追上:“等一下!阿奴!你的肩膀要骑快马还太勉强了啊!” “哪里勉强!我在石海时的伤还比现在重呢!”她高兴地扑进人群就要冲向报名处,身后的公孙祈真眼尖,发现骨都侯正好就站在报名外旁边看比赛,连忙大嚷: “桑耶!抓住阿奴!” 斑大的青年闻言反手,轻松拎住“自投罗网”的少女,不让她再接近报名处一步。围在附近的人群好奇地望着这副景象,一时连场上的比赛都失了光彩。少女气得跺脚,骂起人来还是用她最熟悉的西极语: “你这古里古怪骨都侯在这里碍什么事!我要玩跑马,撒蓝也说了让我自由去玩的!放手啦!” “用赤罕话说我才理你。”桑耶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正好公孙祈真也赶来了:“还有,这比赛是给十到十五岁的赤罕男孩玩的。你一不是男孩、二不是赤罕人、三已经不只十五岁,死心吧!” 第21页 “还、还有。”书生微喘着补上一句:“我不让你玩,撒蓝说过你要听我的话。” 嘟起嘴巴忿忿地注视场上已经开始的下一波比赛,男孩子们穿着鲜艳的衣服,在没有鞍具的马背上耍出各种花招并跑向终点,少女不甘心地哀嚎:“我明明比他们厉害!” 此话一出,侧目者更多。桑耶却一个个瞪回去,最后一个被瞪的就是少女:“那也等你伤好了再说!要是让你在我的视线里出事,撒蓝会剥了我的皮!” “凶什么凶,难怪舒兰不喜欢你!”少女气鼓鼓地顶了一句,却让桑耶怒气冲天地一把揪起前襟:“你说什么!” 瞥了一眼惊吓得就要过来劝架的公孙祈真,少女却笑了起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对着骨都侯说:“舒兰不喜欢你。她有喜欢的男人了,但是绝对不是你。” 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男人恶狠狠地瞪着她,揪着她衣物的手用力到爆出青筋。只需一个动作,就能轻易扭断她的颈项,少女却还一派悠闲,伸手指向遥远的贵族帐篷:“你自己去问舒兰姐姐,不用在这里瞪我。” 话声刚落,少女就被男人摔向公孙祈真。先生被撞得退了一步,总算将少女安全地接进怀里,还听到少女不高兴地抱怨:“粗暴、野蛮,活该被抛弃。” “阿奴你……”公孙祈真望着大步离去的骨都侯背影,男人的杀气之重,甚至让其跟前的人与牲口自动走避:“这种事……” “这种事不该让他最后一个知道。”少女耸肩,站直身子拍拍尘土,嘴边勾起一弯残酷的笑:“何况,要是桑耶找到那个男人,把对方宰了会更好。” “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这岂不是要舒兰公主为难……” “先生,你不知道吗?”少女一脸讶异地望向书生:“舒兰姐姐喜欢的,就是你昨天见到的那个人。” 鲍孙祈真霍地变了脸色,嘴里喃喃念了几声“不可能”之后,突地不顾一切追着桑耶跑了过去。 少女将手握在身后,笑咪咪地目送他跑远,眼珠子转了一圈,照旧挤到报名的摊位前面去。虽然不合比赛的规定,但是她刚刚那句“我明明比他们厉害”让许多少年骑手心生不满,加上她看来还小,就算主事者不愿意让她参加,选手们也鼓噪着想给她一个下马威…… 于是,少女跳上了马背。 拿到了这一轮的冠军。 左贤王一面和弟弟讨论长老们做出的决定,一面从龙城大门出来,话说到一半,却因为少女在马背上欢呼雀跃的身影太过鲜明,让他瞬间没了声音…… “撒蓝?”右贤王不解地顺着大哥的视线望向比赛场地的方向,其实离得很远呢,他只看到少年们比跑马的那块空地上聚了一群人,而显然是冠军的那个选手蓄着长发,似乎不是男孩…… “我果然不该答应她……”一声长叹,右贤王惊讶地看到素来冷静自持的兄长,扶着额头露出疲惫的神态。突然间懂了,他微微一笑:“喔!那位就是传说中的西极姑娘?” “传说?我才到龙城两天,已经有传说了?”撒蓝兀儿苦笑,叹了一口气,拍拍右贤王的肩:“不管怎么样,我现在得去把她拎走。之后的事,我们彼此勉励吧,述那。” “嗯,虽然我很想干脆地认输把单于位给你算了……”右贤王笑着耸耸肩,对着自己母亲的帐篷一孥嘴,叹气摇摇头。 “这么做不见得省事。”撒蓝兀儿笑了一笑,已经走向赛场,随手比个手势挥过自己的脖子:“你的安雅比你积极多了,或许会不惜拿我的头逼你即位。” 右贤王无奈地仰天一叹,没有多说什么,就和撒蓝兀儿分了手,回转自己的营地。 慢慢横越人群走向赛场,看着除了少女之外的其他选手围在一旁,既惊讶又崇敬地对着少女问个不停。赤罕人是喜欢强者的,不论这个强者是男是女是族人或异邦之民,少女明明肩上带伤还能拿下头名来,骑术之优异已经无须多言。但是撒蓝兀儿看着这些凭空冒出的“仰慕者”,却不自觉地哼了一声。 “撒蓝!”少女一眼望见他出现,立刻丢下了那群仰慕者,不甘心地从马背上跳进他怀里,大臂一张牢牢接住,少女高兴万分:“我赢了一头小牛!炳哈!现在我不是身无分文的穷丫头了,我有一头小牛!” 虽想责备她怎能无视自己的禁令擅自比马,可是再一想他根本没细分过哪些事情不准她做。仔细端详了一会少女的状况,显然没受什么新伤,撒蓝兀儿叹了一声,揽着她往帐子走:“好、好,这头牛可要小心养大,可以拿来祭神。” “祭神?”少女惊讶地张大嘴,随之沉吟一会,转头又要跑回去:“那怎么可以给我小牛?我去要只大的。现在就可以拿来祭,不然等小牛长大才祭神有什么用,你又不一定是单于。” “回来。”一把抓回,撒蓝兀儿顺便瞪了一眼在赛场上对她露出“男人”表情的围观者:“你出了这场风头,全族人都该认得你了,不必再去招惹新是非。” “哎呀,你知道啊。”少女掩着嘴吃吃一笑,偎着他乖乖走: “谁要某人成天往龙城里跑,根本没时间出去宣告我的存在。” “你这次做得还不过火,我就当做不知道吧!”撒蓝兀儿叹口气。这个小泵娘看似天真莽撞的举动全都有自己的目的——包括当她骑在马上看到自己出现,面上的表情立刻变得娇艳动人,迷得围观的男人目眩神驰——那不是因为看到他出现而欢喜,只是在利用机会宣告她的身份罢了。 在场中四处巡了一遍,撒蓝兀儿低声问:“怎么只剩你一人?先生呢?” “先生碍手碍脚,我把他骗走了。”少女笑咪咪地回答,换来撒蓝兀儿连番摇头:“看来想找个人牢牢盯着你,要不就是我自己来,要不就得拜托舒兰或述那才有办法……” “不公平,我赢了跑马,你竟然不恭喜我还一副我只会惹麻烦的样子。”少女一嘟嘴,霍然停步,指向另一边的血腥赛场:“你也去比!” 那边的比赛弥漫了血尘与嘶喊声,骑士们必须徒手抓起重达四十几斤的无头小牛在草原上狂奔,直到抵达终点。途中随时会有人过来抢夺,落马遭其他骑士践踏之事所在多有。但是在这样的比赛中负伤却是无比光荣之事,男人们依旧趋之若骛。 撒蓝兀儿一挑眉,看着少女的脸孔,仿佛在研究她说出这句话究竟有何用意。后者也很老实,她挨上来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两句,却见青年露出微讶的表情,再望向赛场,然后摇头。 “那我去比。”说着她就要走过去,左贤王一摊手,知道她不是说笑,将她拉了回来,轻轻瞪了她一眼,随之大步走进了赛场。左贤王的出现让场上起了一阵鼓噪之声,这样的比赛没有开始,到小牛被丢进终点之前也没有结束。谁都可以半途加入,为了公平起见,撒蓝兀儿骑了普通的马匹,一声轻叱就跳进了战圈。 少女笑盈盈地抱胸站在一旁,对于左贤王可能会受到的伤害漠不关心。她注视的并不是左贤王,而是从舒兰帐里出来之后,就投入这个战场,已经满面血污犹如疯狂的骨都侯。 以矫捷的身手横越所有的障碍,冲到日前紧抓着小牛的表哥身边,撒蓝兀儿伸手抓向桑耶的臂膀,后者却像是根本不认得他似的,毫不留情的直拳就朝他脸上挥来。 第22页 偏头闪过,撒蓝兀儿心知少女说的没错,桑耶现在的状况已经濒临极限,唯有用强硬手段逼他休息。心意既决,他双腿夹紧马月复,一手做势要去抢牛,当桑耶反击时,他却迅速抽身而退,抢牛的那只手抓住了桑耶挥过来的拳头,另一手便朝桑耶的胸膈重重一击! “一道、两道、三道……哇,你受了很多伤呢。” “谁害的?”白了一旁没事样的女孩一眼,左贤王任医生告退,一面穿上衣物。少女却一把扑上,硬是压在他的痛处:“可是你赢了啊,左贤王果然厉害,大家都甘拜下风呢!” 闷哼一声,撒蓝兀儿拧着眉忍痛,也不把她推开,只是沉沉地问了:“现在你总该说了,为什么会突然要我进场去阻止桑耶?” 少女眨眨眼,一脸无辜:“他是你重要的表哥,死在那种比赛里不是太可惜了?” “没错,但是‘你’绝不会为了这种好听的理由要我救他。” 轻笑两声,少女总算挪开身子,只是乖顺地偎在他旁边玩着他的衣袖:“遇到这么了解我的的男人,真是令人惶恐得想开杀……” 想起那晚她神智不清时说的话,撒蓝兀儿只是淡淡一笑:“你杀不了我的,我比你强太多了。” “……”笑容变得温柔,少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你比完之后不是去看了桑耶,他醒了吗?” “醒了,把我痛骂一顿。” “还有呢?没提到舒兰姐姐吗?” “……有。”撒蓝兀儿眼神一黯。平日里自负英雄气概不可一世,从不把女人放在眼里的桑耶,竟然对着他哭了。哭着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要一直瞒着他……如果舒兰喜欢别人,他会去找那个男人好好打一场,然后把舒兰托给他。可是不该瞒着他、不该瞒着他…… 少女略略沉吟:“这么说,舒兰姐姐还是没告诉他对方是谁喽?亏我还特地把他引去见舒兰姐姐呢,真没意思。” “为什么不说呢?如果是赤罕人,就算身份再低,只要有足够的战功,公主下嫁也未尝不可。若是异族人,北鹰这块土地上的异族人可不多,舒兰姐姐何等眼界,怎么会看上那些和奴隶没两样的工匠或农夫?再者……” 撒蓝兀儿轻轻抓住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撒蓝,先生来以北鹰十六年,除了跟着你在左贤王府,还待过什么地方?去过哪里?”微微沉思,撒蓝兀儿摇头:“没有。先生是读书人,不喜远游。对打仗行军之事更无兴趣,据他所说,自出关之后撩淬数月便遇上赤会牧民与其一同生活,再借龙城之会遇上阿帕,成为通译和我的老师。自此便一直待在单于庭,直到我成年继左贤王位,又跟着我到左贤王庭……” “也就是说,他在北鹰熟识的人,也就只限赤罕人。”少女再次沉思,然后正视着左贤王:“那么,在这龙城里头,除了先生之外,有第二个东霖人吗?” 撒蓝兀儿微微蹙眉:“这得要查一查……不过述那的右贤王府里头,有一两位应该不足为奇……” “我是说单于庭。” 沉默一会,男子别过眼。想了半晌,终于低低一叹:“阿奴,舒兰的事情,你不要探究得太深。一切等我回来,单于位有了定论,我自然会处理……” “回来?你要去哪里?” “我和述那的地位相当、能力相近,长老们自到龙城便已讨论多时,始终未能定案……”左贤王静了静:“最后,他们决定以单于最需要的两样事物来决定我和述那谁能继位。” 少女扬眉略略想了一下:“最需要的两样……嗯……你们要打仗带兵……要抢掠边境、要照顾牲口、要看管奴隶……” “是,所以人望和统驭之力是首要。”撒蓝兀儿微微一笑:“长老们要我和述那各领一支精兵深入塔散尔沙漠,沙漠里有另一支和我族长年敌对的势力,人数虽然不多,却强悍异常。偷掠牲口、杀我牧民、抢我族女及占用猎物,可说是赤罕人的骨上之刺,历代单于时常发兵攻打,每次都被他们逃进沙漠,自此无可奈何。但是……” 顿了一顿,他继续说:“近日终于得到消息,找到了他们的藏身地。长老们就是希望由我和述那前去剿灭此族,谁得到的首级愈多,谁就是下一任的单于。” 少女微微皱眉,跳下卧铺走了几圈,然后站定:“什么时候出发?” “两天后。我们得决定要带谁去,两人各自只能带一百名精兵,要进入沙漠,也有许多要准备的东西。” 慢慢踅回他身边,少女将头靠在他肩上喃喃自语:“两天后啊……那就是说,两天后,我一定会很忙喽?” 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撒蓝兀儿轻轻执起她的手: “是啊,你是未来的阏氏呢。我不在的时候,龙城的全部性命,就交给你了。” 有点讶异地看了男子一眼,少女终于问了:“所以你知道……难道你的阿帕是舒兰……”望着撒蓝兀儿的眼睛,她静静地住了口,笑了一笑,将脸偎在撒蓝兀儿的手心里:“算了,不说。放心把,我会帮你守住这个龙城——更何况,它也是我的东西。” 第八章 一如预定那般,两天后,左、右贤王各处带着选定的精锐士兵出发。两人得到的资讯相同,要怎么利用这些资讯深入敌境,歼灭敌人,就看各人的手腕。 除了左右贤王本身,长老们还准许他们带着一位副手,以防此次行动出了意外,却无人能够通报或是带着伤兵回来。右贤王的副手是他的妻子,能被“狼母”承认的儿媳自然不是弱者。而撒蓝兀儿的副手就是桑耶。 “别以为你打断我两根肋骨我就成了不济事的劣马!”对着表弟抱以老拳,当成赛场上的回礼;骨都侯裹着伤布,音节依然铿锵有力:“我要跟着你去!” 桑耶的积极固然有部份原因是出自于两人之间的情谊,以及长年以来对于让撒蓝兀儿继位的心愿。但是更真实的原因,撒蓝兀儿和桑耶一样清楚。他默默地承受了桑耶的拳头,只在他打算再揍上第三拳的时候笑着挡住:“把你的拳头留给战场,桑耶。” “契!”骨都侯忿忿收手,转头离开时抛下了一句:“我很生那个丫头的气,不过,帮我谢谢她。” 回答的声音带笑:“好。” 两百名精锐士兵经过一番整备,便卷起了黄沙消失在滚滚大漠之中。这一去要多久、谁能活着回来都没有定数,赤罕人或许会得到一个威势震慑南风全境的强大单于,但也可能同时失去两个优秀的领导者。 “赤罕人真是敢赌。”目送着渐行渐远的军旅,少女喃喃自语:“要是撒蓝或右贤王都死了,单于位要交给谁?” “他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公孙祈真在她身后低低回答:“若真是有什么不幸……单于的儿子原也不只他们两位。” “你是说,反正剩下的家伙资质都差不多,随便挑哪个都一样?”翻个白眼,少女咕哝着又加了一句:“开什么玩笑,真要这样我就得赶快收拾一下准备走人了。没前途的国家有什么好待的?” “什么?” “没事。”泰然自若地笑了一笑,她回眸打量起公孙祈真——自到龙城之后,书生的表现便颇为失常。自那日被她唬去跟在桑耶背后,书生更是显得有些精神不济。素来注重仪容外表的男人,竟让须髭浮了满脸。 第23页 甚至,在她这么明目张胆地打量了这么久之后,书生都没有发现,销着愁眉,依旧陷在沉思之中。 敛眉略略思考了一会,少女再次望向已经看不见人影的黄沙彼端。 少见的沉默反而让公孙祈真回过神来,他寻找少女的身影,才发现她已经一个人缓缓踱下小丘,走向左贤王的帐篷。书生连忙跟上,往后的日子左贤王不在,出发前撒蓝兀儿已经特别拜托他要好好看紧少女,免得她又出事。 直到走进了帐内,书生也已跟入,才发现她连帐里的家奴都屏走了,帐子里只剩他与她的情况其实很常见,但不知为何,书生想起那日见到故人的场面和舒兰公主的态度,突地觉得喉头哽上一块。 “先生,撒蓝说要把龙城交给我。” “呃?啊,啊啊,那、那很好啊!”有些茫然地接了口,待意识到她的话中意义,公孙祈真喜形于色: “你们莫非……真的……” “真的假的,我也不知道。”少女歪着头,往卧铺盘腿一坐:“只是,我心里有事烦得紧。” “啊?”书生倒是惊讶。知道少女几乎不对自己谈什么烦恼,这一句话反倒让他心里微微暖了起来:“阿奴,若是我可以帮忙,你不妨说来听听。” 瞅着他看了一会,少女托腮偏头:“老实说呢,先生。那天我说舒兰姐姐喜欢的,就是你见到的那个人,原本是胡诌的。 “但是瞧桑耶的样子、瞧你的样子……我好像是诌对了。”少女缓缓地放下手,正视着男子:“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很重要,你必须一个字一个字听清楚。请坐下来吧,先生。” 有点惊恐、有点被动地坐了下来。公孙祈真尽头狂跳着却不知自己心跳些什么,而冷汗已经爬满了背脊。 少女的态度依旧轻松自在,像是要和他讨论谁家儿子打算娶谁家女儿,婚礼如何筹办之类的赤罕风俗:“我啊,和舒兰姐姐只见过那一次面。不过我想我是懂她的,就像她懂我一样。 “虽然我永远不会像她喜欢一个人那样地去喜欢谁,可是为了达到我们的目的,用什么手段都可以,这一点绝对是一样的。”沉思着说完之后,她望向公孙祈真:“舒兰姐姐喜欢的,是你在帐里见到的那个人。而你在帐里见到的那个人,绝对不是赤罕人。” 张嘴想要争辩,书生却发现自己虚弱得开不了口。 “撒蓝说过你到北鹰这么多年,除了赤罕人的领土哪里也没去过。就算你是通译,来来去去见过不少异族人,但这其中与你称得上有交情的,可说是一个也没有。”望着他的那双眼,清冷净澈犹如天鹰山脉之水,流动着思绪,却完全无法捕捉与预估:“若说是赤罕人嘛,桑耶就不会在赛场上搏命,而是去找对方大打一架了。” “是……是吗……”公孙祈真苦笑着,心底的寒意更甚以往。眼前这个看来娇弱可人的少女,究竟知道了多少?她又会做什么?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那么,帐里的人究竟是谁呢?”少女一派天真地仰头数了起来:“西极人?你又没去过西。天鹰山脉以北、或是白苗、西岛人?太不可能了,何况你也不该认识。那么,还剩下哪里呢?”说着笑了一笑,她望着公孙祈真轻轻一叹:“先生,见到东霖故人为什么要瞒着我们?这是好事啊!” 瞬间慌了手脚,书生讷讷不成言。还没能张口,又被少女抢了话头接下去:“所以,那个东霖人想必正如你所说,‘不是普通人’吧……先生。” 脸色一青,公孙祈真几乎要弹跳起来,少女则抓着,长声吁了一口气:“撒蓝叫我别管,可是我总觉得不对劲呢,所以我又拜托鲁耶古家那位消息灵通的大娘帮我去问问。她说,这龙城里头,除了你和右贤王庭里有几位东霖来投诚的官儿,没有别的东霖人了。可是若是大家都知道的东霖人,先生你瞒着我们做什么? “这么一想不是更糟糕吗?”少女叹息:“若是一个没人知道他存在的东霖人,而且还不是‘普通人’,他为什么会在龙城?他怎么到龙城,又来龙城做什么呢?东霖那儿变了天,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况上任的是皇帝。底下的人岂有不忙着建功让皇帝留下印象的道理?” 说到这儿,她笑盈盈地望着公孙祈真,眼神却凌厉无匹:“先生,快点告诉我,你见到谁了?” 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滚落,书生却浑然不觉,少女再逼一步: “先生,你要想清楚。如果你觉得自己是东霖人,那也无妨,可若是为此害了赤罕人……”刷地一声抽出她那日拿回放在卧铺旁的弯刀,凛然的杀气冷冽: “我就要你的命。” “害、害了赤罕人?”公孙祈真几乎是惊慌起来:“不、不会的,他、他说他是来找我,只是来找我回去……” 持刀的态势没有任何放松的意思,少女依旧神情冰冷:“他是谁?” 知道自己说溜了嘴,书生长叹一声: “他……是我的族弟。当年我辞官而去孤身远赴北鹰,未留只字片语。家严为此大怒,将我逐出公孙世家;家慈则因此生了心病,五年前终于辞世。而我身在北鹰,对此事丝毫不知,竟然也未能回乡奔丧……一年前,家严也已……他是为了传达这样的消息,特别来找我的……” “没这么简单吧,先生。”少女笑了一笑:“又不是情人被皇帝老子抢了,这种事他派人来也可以,何必亲自找来北鹰?何况,他不过是你的族弟罢了,还不是你的亲弟弟呢,做到这个程度,岂不太做作了点?” “阿奴你……”公孙祈真微微动气,却也知道只要提到他离开东霖的理由,少女总是会发起莫名之怒。别过头去哼了一声,他还是照实说了:“没错,他还说,东霖的真命天子已然回归,祸国妖女遭禁,正是男儿发展抱负之时,要我回来为新帝效命……” “祸国妖女?”少女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监国公主木兰吗?” “是……”迟疑了一会,公孙祈真一叹:“东霖国风虽然较西极自由,男女之见依旧难平。我在北鹰十六年,偶尔还会看轻女子之能,不能怪这位族弟说出此等荒唐之语……总之,我已经拒绝了他,他也说过,待龙城会结束,他就回转东霖,并不强迫我回去……阿奴?”抬头发现少女忍俊不住的模样,他一脸不解:“你怎么了?” “没事。”忍着笑,少女没说什么。待得收了笑,她望着公孙祈真的模样却依旧带着戒心:“你还没告诉我,这位族弟的名字、官衔?” “他……单名诚,字敬之。我没问他的官衔……这有何重要?他就回去了……”说着却见少女一拧眉,心猛地一凉,对方却已经逼了过来:“他和你一样是书生?” “不……他自小习武,可说是文武双全的将才……” “文武双全的将才,又能深入边关、劝你回仕新皇帝,他会是无官无名的寻常百姓?他若是有官有名,都已经深入北鹰来到龙城,他为什么要空手回去?如果是我,看着所有的赤罕人聚在此地,而最强的两人包括他们的副手已经带着精兵深入生死未卜的沙漠敌境,想要建功报国,此时不做更待何时?” 鲍孙祈真脸色愈来愈白:“不、不会的……他,他只有一个人啊……一个人能做什么?” 第24页 “他不只一个人。”少女重重地打断了书生的话,知道再和他谈下去也是枉然,跳下了卧铺向外走去:“他还有舒兰。“ “舒兰公主不可能……” “可能的。”她冷冷回眸望了他一眼:“如果她能为他杀了自己的父亲,族人的性命又算什么?撒蓝把她当宝贝妹妹看待不忍心怀疑她,我可不会。”静了静,冰凉的杀意涌现在她温柔的笑靥里:“有没有证据不要紧,先杀了她再找证据也来得及。” “阿奴!”公孙祈真惊慌地跳起,少女却已掀开帐幕大步离去。 书生急着追出帐外,少女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极目四处寻找却始终找不到。书生没有多想,朝着舒兰公主的帐幕所在地狂奔而去。到了帐外一问,公主却不在,说是在和其他的妇人们聊织物的染色技艺。烈日当空,他紧张得满头大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便急忙转头又跑。 龙城会中的比试,当然不只男性有份,妇人们的织物、烹饪、醇酒等技艺,也有自己的一番天地可比。只不过这样的比试不像其他比试那么直接,而是由各个家庭为自己的男人、兄弟、或儿子准备衣物或食粮方面来互别苗头。 别完了苗头,妇人们聚在一起互相交换密方或技巧,自然也是不可少的人际交流。待公孙祈真到了妇人们聊天相聚的空地,公主已经和那位西极姑娘有说有笑地走了。 “有说有笑?” “是啊!”妇女们笑着互望一眼,公孙祈真有点茫然,一时不知该不该去追,一位女子见他满头是汗,体贴地盛了一杯水递上,他道声谢,慢慢地啜了下去。 “姐姐,你好小气。”少女拉着公主的衣袖不依地撒娇:“明明有喜欢的人了,为什么不让我们见一见嘛?” 鲍主含笑反问:“谁告诉你的?” “桑耶说的啊!”少女叹口气:“大男人哭得惨兮兮,说你不该一直瞒着他。只要你真的喜欢那个人,他也不会强求你的,可是你瞒着不告诉他,就很不够意思。” 神情一黯,公主轻声叹息:“我不想伤他的心啊……桑耶……自幼就对我很好,真的很好。除了撒蓝之外,他是我最重视的哥哥了,但,也只是哥哥而已……我不想成为他的妻子。” “所以能让姐姐喜欢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喽?”少女的眼神闪亮充满期待:“他一定很了不起对不对?对不对嘛?” 鲍主笑得明亮而柔情:“他吗……是这世上最棒的人。就算要我为他而死,我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听起来好好喔!”少女轻轻叹了一口气,漫不经心地反问了一声:“不过,要为他而死是一回事,让大家都为他而死,应该是另一回事吧?” 静静一笑,公主没有说什么。两人走近了龙城中提供饮用水的深井旁边,舒兰向聚在井边聊天的男人们讨了一杯水,递给少女的手势温柔:“天热,阿奴。喝杯水吧?” 盯着那杯水,少女素来明亮欢快的神态消失了。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只平静地问了一句:“来不及了是吗?” 笑容依旧,公主将水缓缓地倒掉:“是啊,来不及了呢!” 水倒完最后一滴的时候,凄厉的惨叫声陆陆续续划破了龙城的天空。 “喝了第一杯,就会想喝第二杯……”舒兰轻轻吟哦的语调宛如歌唱,和四周为了惨叫声开始如滚水般骚动起来的人们正如对比:“喝了第二杯,就要长眠不起……先是孩子,然后是老人;女人可以替儿女收尸,青壮的男人留到最后……” 抱着死去婴孩的妇女哭叫着冲过两人身边,慌乱的情绪开始感染每个人。询问到底发生何事的问题喧嚷成了巨大的噪音,接着有新的喊叫,喊叫着阿帕或安雅突地倒地不起…… “虽然赤罕的医生治内伤不太管用,但我还是杀了。”舒兰温柔地偏头一叹:“要做就要做得彻底,是不是?阿奴?” 寻找医生的人在龙城四处疯狂地乱窜,一般牧民们的骚乱渐渐扩散到贵族的帐篷区。颠倒着爬出帐外求救的长老,一个个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死状痛苦不堪。 “不喝水的人,就让他们喝酒。只是酒力太强,大概不能让他们平静受死。”舒兰眺望着这副景况,忧伤地低了眉:“真是……万分抱歉,谷古儿舅舅。” 牲口跟着人潮狂乱起来,原本平静的马匹突然长嘶失控狂奔,一路上撞开人群、冲进帐里,跑了一小段路突地僵直倒地。牛羊发出哀鸣,惊恐地退缩成群,较小的羊羔和牛犊横躺于地。 回头看着少女愈来愈苍白的脸色,舒兰轻轻一叹:“是啊,阿奴。撒蓝和述那带去的水和酒,是一样的东西喔!其实……”她顿了一顿话语中充满了遗憾:“说找到对方的藏身地这种话,也是我安排的。” 一声低喊,少女突地抽出靴中短刀跃上前来,突然发难,舒兰闪避不及,脸颊上被划出一道口子,血色斑斑涂布了她的脸。 前者一击未中立时回身,短刀银芒闪烁如花,招招凌厉直取要害。公主翻跳闪避,看准时机一脚踢飞了少女手中的短刀,岂料少女并不恋战,越过她抓了一只看来没事的马匹飞身跳上,朝着大漠疾驰而去。 “现在追上也来不及的,傻孩子。”轻叹一声,公主不在意地抹了脸上血迹,望向龙城,在一片混乱之中坚定地举步。 书生的水,还喝不到半杯。 不想着怎地喝了反倒更渴,寻思是否该请对方再给他一杯,眼前的妇人们突地一个接一个软倒在地。 “你们怎么了?喂,振作点!”公孙祈真慌地丢了水杯,扶住离他最近的妇人,对方脸色一片苍白神态却还算平和。待要去探她鼻息,书生却惊恐地发现她们都没了呼吸! “这是怎么回事……”才想问,突地一阵天旋地转,他竟然扑倒在地,想要起身却觉得自己怎么也连站都站不稳? “先生!”少女的声音穿透意识,他望着女孩策马直接冲到他身边,手上拖着一个大皮囊:“你喝了水?喝了多少?” “喝了……喝了半杯……这怎么回事……我头晕……”话没说完,少女突地一脚踢向他的肚子,用力之猛叫他当场呕吐不止,不止是刚刚喝下的水,连早上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干净。 没等他吐完,少女抓起皮囊打开,一股脑往他嘴里倒。同样也是水,却带着泥沙和牛羊的腥骚味,被硬灌着喝了满肚子,他又全部呕出来,不过经过这一来一往,他意识清醒多了:“阿奴……这怎么回事……?” “进水被下了毒,我刚冲到水草地那边的溪旁,水被牛羊弄得很脏,可是有鱼在里头游!这水可以喝,你好歹是撒蓝的通译,说话算有份量的,现在就去聚集所有的赤罕人,还没中毒的就把牲口和中毒的人带去水草地,尽量用我刚刚的方法小船坞中毒者的肚子!” 少女的话说得又快又急,水囊子和马匹丢给他,她转身就要离开。书生还没完全进入状况,不自觉地抓住又问了一声:“那你呢?你现在要去哪里?” “你别管我要去哪里!还不快照我的话去做!这毒不能拖,拖久了肯定没命!”少女挣开他的手就跑:“你千万记得告诉他们,就算中毒者看来没了呼吸也不能当成死了,他们还有救的!等我回来!” 脑中还有一片浑沌,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他照着少女的吩咐跳上马匹,冲向了现在一片混乱的人群中心。 第25页 长刀一抹,喷向地面的血沫飞红,薄雾般散落着,地面花般开遍了死亡的颜色。还有余力挣扎反抗的家奴呐喊着举刀冲来,抽刀回身利落地将刀尖送进了对方的心脏,拔出的动作流畅,再度划开了另一个护卫女主的战士咽喉。 旋个身回到已然断气的“狼母”跟前,一身赤罕战士打扮的男人推倒尸首,任其倒在木制的酒桶上,手中长刀没有犹豫,对着妇人的后颈背重重一剁。与身体分离开的首级因着中毒原本就显得神色平静,显然对于一向青睐有加的舒兰公主亲手奉上的清水毫无警戒之心。 正要俯身拾起首级,男人突地变了脸色,手上的刀已经月兑手,掷向帐外人影。对方闪得轻巧,他也没有浪费时间。抄起首级就地一滚,抓起地上尸首的兵刃低声警告:“出来吧!” 缓缓掀开了帐幕,少女手里拿着她的弯刀,一步步走了进来。男人用煤灰涂黑了脸,完全看不出明确的轮廓,但是刚刚说的三个字,却是不折不扣的东霖语。 “公孙公子。”少女启唇含笑,微振弯刀,东霖语说得虽然略显生涩,却有着无法假冒的丽京口音:“请给我‘恨双绝’的解药。” 男子眼神一凝,虽看不出什么动摇,少女却知他大大吃了一惊。舒兰即使知道投药方法、发作过程,却也不一定知道这味药的名字。事实上,这味药是东霖深宫之中专事暗杀用的皇室毒药,也只有专门的药师会调制,连帝王都不一定亲眼见过它的样子。 “虽然我不知道你从什么管道拿到了‘恨双绝’,不过这也不关我的事。”少女笑意盈盈:“我只要解药。” 男子无言地放下首级,缓缓起身。冰厉的眼眸杀气内敛,出招就在眨眼之间!金铁交鸣迸出了炽烈的火星。男子立刻发现少女肩上带伤,回转刀势直取伤处,虎虎生风切裂她的衣物。不过片刻光景,长发被削、脸上身上刀痕满身,虎口更被每次交锋震得血色殷然,她却丝毫不退。 但是脚步一乱,一个不留神,男子的刀锋切进了她原本没受伤的另一边肩膀,硬是让她单膝跪地,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死白的脸色摇摇欲坠,少女几乎就要为此痛昏过去。男人没有停手,大刀一挥就要取下她的顶上人头,却见少女人一晃,倒下地去,却是一把抓住了他抛在一边的人头,就地滚向帐篷的角落。血痕在地上铺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印,少女竟笑了起来:“这颗头……,很重要吧?公子?呵呵,好、好痛……”一边笑着一边拿刀对准首级上的脸孔:“你,得拿这颗头回去,才能让你的皇帝相信你真的灭了赤罕人……别人的头没有用,因为东霖那票米虫只认得右贤王和他那位凶狠不下男儿的安雅……而右贤王不在……” 说着刀尖已经戳进了首级的眼窝,少女满面是血、笑得凄厉:“要是我把她的脸捣烂,你拿回去有什么用? “给我解药。” “我没有解药。”男人终于说了第二句话,语气淡漠:“何况,以你的伤势,就算拿到解药又如何?你根本逃不出这个帐篷。乖乖把首级还给我,或许我还考虑让你活命。” 痛楚让少女低下头去,她喘息的动作明显易见。男人举刀无声地逼近,眼底全无怜惜之情:“你已经没有任何体力与我对战,放下那颗首级。” “不要……你不要过来……” 少女虚弱的挣扎不带半点气力,男人举刀就要将她自肩至腰劈成两半的瞬间,却见少女的手自“狼母”的长发之后伸出,机关闪现小小的银芒,在他意识到不妙之前,三根细细的银针已经钉上他的胸口,酸麻的感觉急速扩张至全身,他震惊地瞪着少女露出惨白的笑容:“不是叫你不要过来了吗?公子?” 虽然还想举刀,手却已经不听使唤。少女丢开头颅艰难地爬到他身边,笑容凝出了冰冷的弧度:“你放心,我还不会杀你……我早知你不会给解药的,但是舒兰姐姐就不一定了……” 神智清楚,男子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半句话来,瞪着少女缓缓将他揽进怀里,慢慢地俯身贴近了他的耳朵:“你很惊讶?呵呵,我想也是。毕竟你不是撒蓝……知道吗?那个在这世上最了解我的男人早早就说过了,我是个不要命的疯丫头!”最后一句话封在他的唇上,伴随着少女临时喝下的一口水,全部灌进了他的肚子里。 这正是舒兰满面喜色,拿着单于金玺掀开帘幕时,落在她眼里的景象。 “……阿奴……” 对着公主一哂,少女当着她的面,再度用嘴哺喂了男子一口水,为了强硬撑开男人的嘴,她甚至以舌伸进了男人的口中,一口一口,硬是将手中杯水全部喂给了男人。在此同时,架在男人脖子上的弯刀,却也森森警告着不准舒兰公主接近一步。 放下水杯,少女朝着公主伸出手:“给我解药,舒兰姐姐。” 垂眉望着男人晶亮的眼瞳,舒兰公主终于答话,语调平静:“我没有。” 少女低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要是公孙公子毒发,你就陪着他一起死,但是只要他有希望灭了赤罕,你就不会给我任何机会救活任何人。” “姐姐,你知道‘恨双绝’是什么样的药吗?”伤口的血流已经湿透了她半边衣物,少女顿住,喘息了一会,才终于打起精神再度开口,说的却像是毫不相关的话:“不知道吧?我想公孙公子知道的也不多。”瞥了男人一眼,她笑了起来:“这味药,是东霖皇室看谁不顺眼时专用的……它可以一点一点,加在饮食里头,让中毒者日渐衰弱,自然死亡。要是急着想看结果,就用足量调在水里,两杯下肚,就此长睡不起……” 再休息一会,少女的脸色愈青,眼神却愈亮:“若是希望对方死得痛苦一点,就加在酒里头,正如你看见的,死者全身抽搐、口吐白沫,最终月兑水而亡……可是还有最狠的,不晓得你们夭知道?” 舒兰神色一寒,望着少女一刀戳穿摆在身边的酒桶,一泓泛着酒香的液柱喷出,落在杯里。 “一杯水、一杯酒,不管哪一杯放了‘恨双绝’都没关系,喝下去的人不会死,可是五脏六腑将日日如火烧,直到他彻底发狂,自剖肚肠,将全部的血肉掏个精光……”少女笑了起来,拿起那杯酒:“我们来试试可好?听说药效很快喔!” 眼看着她喝了酒,又要凑近男人唇边,舒兰变了脸色,张口几乎就要喊出声来,却还是硬生生忍住,看着少女将酒喂进了男人嘴里。男人的眼神依旧的烈,公主望着望着,突然也笑了起来。 少女抬眼望她,却见公主走向水壶,连杯子也不拿,直接提起将剩下刚好一杯量的水一口喝尽。药效还没发作之前,她走向少女,搭住了酒桶。虽然已经离得这样近,公主却没有夺刀救人的意思,她只是笑:“他会受什么若,我陪。但是解药,绝对不给。” 紧锁着眉头看公主以唇就酒,眼看着她喝下一口,又一口。 少女突地放声大笑,笑得泪流不止,一边喊痛喊个不停。舒兰一愣,男人也一愣,少女则边笑边抹泪:“姐姐,你真是痴人。痴得好可爱,痴得好可怜!我刚刚喂他喝的水,除了泥沙和牛羊的粪便之外,什么也没有。那是我从水草地汲来的水,根本没有‘恨双绝’!” 第26页 舒兰脸色一白,向来从容的面孔第一次出现怒意,一声轻叱就要扑上前来,但是药效已经发作,她前扑不成,却掩着肚子开始向后缩。 “很痛吧,我的伤口也跟火烧似的痛得要命,非常了解你的心情呢,姐姐。”少女笑着,话声变得有点虚软:“现在吃解药还来得及喔!再拖晚一点,等药效扩散到全身,大罗仙丹也没用了。” 鲍主喘着,脸色愈青,额上的汗水愈聚愈多,咬着下唇已经出血。 “快吃解药吧姐姐。”少女的笑声已经变得低微,眼神却还清明如星:“我明白的,你可以为这个男人而死,但是,你绝对不会让他比你晚死。” 此话一出,舒兰神情丕变,立时咬住了自己的左袖珠扣;而少女的动作更快,刀芒闪过,公主的左手已经飞离了她的身体,一泓鲜血在空中划出了淋沥的弧线,伴随着公主终于忍不住的厉声惨叫。 伫着刀颤危危地起身,药效发作的公主、还有受制于银针的男人,都没有办法动弹。她走向断腕,抓下了腕上的珠扣,拖着脚步挪向帐幕的出口。血流在她脚后,一直拖曳开去。 还没能走到帐口,她已经倒了——倒在正好掀开帐幕冲进来的男子怀里,那是公孙祈真。 “阿奴,这……”书生瞠视着帐内一片狼藉满地尸首,甚至不敢确定倒在地上的族弟和公主是生是死:“我不放心你又赶回来,听到尖叫声——这……这……” “解药……在这里……”将滴着血的断腕一丢,两枚珠扣塞进了先生的手心:“还好解‘恨双绝’的药量不用很多……你拿去放在能喝的水里,发给每个中毒者……还来得及的,就来得及……”没来由地一阵心酸,她落下泪来,在晕死之前,只说了两个字:“撒蓝……” 第九章 你从没说过你会回来,也从没说过会永远留在我身边。 那样很好,因为你说了也没有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那就是唯一永远的东西。就算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活得下去,一直都是这样的,我不在意。 我谁也不在意。 “……是啊,阿奴。散蓝和述那带去的水或酒,是一样的东西喔!其实……说找到对方的藏身地这种话,也是我安排的。” 我为什么,要为这样一句话如此慌张?骑着马奔向大漠,就算只有那么矮矮片刻闪过的念头,但我竟然真的、真的想要去追你。 但是我赌你会回来,我的赌运向来是很好的。而且,你回来之后就是单于——既然是单于,怎么可以让你失了人民?更何况,‘那也是我的东西’。 我赌你会回来,我财你会回来。 但是如果你没有回来,如果你喝了水、喝了酒、或是两种都喝了…… 细微的声调隐约,探在发着高热的额上,是一只满布着厚茧的温柔大手。 “血流得厉害,这回要是撑不过……” “撑得过的,她的恶运向来很强。” 我不明白……什么叫做喜欢? 像皇娘那样,每日每日对头一帧愈来愈模糊的人像喃喃自语,是喜欢吗?像父皇或皇兄们那样,看到漂亮的宫人,不论男女一律呷玩欺弄,是喜欢吗?像那条狗一看到我就摇着尾巴兴高采烈,是喜欢吗?像西极宫女那样缠着我、黏着我,稍微和别人好一些便要发怒使嗔,是喜欢吗? 我喜欢过,谁吗? “幸好,幸好你随队还带着医生……龙城的医生,几乎都被……” “……不是我带着,是述那带着。”男子的笑容满溢着悲伤、还有几分嘲弄:“赫连不肯喝水时我就觉得不对。当时本来想过,何不就让述那和他的百人小队毒发身亡,少了竞争对手,事情就简单多了……” “……但你毕竟去救他了啊……” “嗯,因为他有用。”男子淡淡一笑:“瞧,马上就证明了我的想法正确。” 死了也没关系,能够达成目的就好。 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在王谦那个老匹夫把我从西极街上捡回去以前,我在做什么?我是,我是可以为了一枚铜钱杀人的小魔头。可是为什么,我为什么在西极?好痛……肩上的伤好痛……还是……脖子的伤呢? “今晚若是再不醒……” “先生你去休息吧,我看着她就好。” “但是你从回来以后一直没有好好合过眼……” “没关系。也就这个晚上了……” 我想要权势,一国之君的权势。 我要拥有一个国家,一个属于我、可以随我调动军队的国家。 我要灭掉东霖,灭掉那个逼疯了皇娘、视我及其他女儿为无物、让我流落街头的父皇的国家。 但是为什么?我……根本没有在乎过那个成天喃喃自语的疯婆娘、连长相都记不住的臭老头、街头流浪的日子有趣得很,我很快活啊……为什么?我想不起来,我恨的是谁? “阿奴……”用自己的身体包覆住依旧晕迷不醒的人儿,男子低声轻叹: “你还没正式成为阏氏,舍得就这样死吗?” 为什么,也无所谓了。 如果你不回来的话…… 我竟然为了自己以外的人哭了,好好笑……好笑得,不如死了算了…… 怀里的少女突地没了气息,男子翻身跳起,僵硬地瞪看那张苍白的面孔。他的脸色,变得和她一样白。 “阿奴?”无法置信地再次确认过她的呼吸,他终于忘形地摇晃起少女已经瘫软无力的身躯:“阿奴!阿奴!阿奴!” 张开眼的时候,舒兰和公孙诚的处刑已经结束。死去的人归葬大地,活着的人带着难以抚平的伤,依然要继续活下去。 “阿奴呢?” 书生摇摇头,给了不算答案的答案。 一度在他怀里断气,却又悠悠转醒。但她是真的活了,还是死了?撒蓝兀儿也已经不敢确定。她变得沉默不语、面无表情。能下床走动之后,更常一个人晃出帐篷,坐在看得到远方地平线的高地,就这样待上一天。 撒蓝兀儿现在已经不是左贤王,而是单于了。 因着中毒失去许多部属,回到龙城又发现安雅已然被害,右贤王当下就放弃了单于位的继承权。而撒蓝兀儿及时发现水中有毒,又能当机立断转向天鹰山脉取水,顺道救了右贤王及其部属一命,他的阿奴更是全族的救命恩人,由他继位,当下再无异议。 这个单于位得来轻松却也凄凉,没有任何庆功仪式,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场接一场的丧礼。撒蓝兀儿亲口赐死唯一的胞妹及她深爱的男人,行刑则由桑耶主持。 虽是几乎让赤罕就此灭国的重罪,赤罕人民还是不愿接受向来深受大家爱戴的公主竟会下此毒手的事实。据说行刑处位在沙漠之中,没有闲杂人等围观。那一天,所有的赤罕人都愁眉不展。 这场人为的灾难,带走了草原帝国五分之一的人命。新上任的单于除了要安抚人心、慰藉生者,也得镇压附庸部落、应付虎视眈眈的南方农业大国,在士气一片低迷的此刻,任何轻忽都可能导致严重的后果。 撒蓝兀儿很忙,忙得脸上罩起寒霜。据说舒兰的首级送回他跟前时,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只是轻描淡写地下令将心疼曝晒野地,回头便和大臣们讨论起政事。 这样的撒蓝兀儿,只在问起阿奴时显现出一点点的柔软。即使少女现在对外界事物,显得有些漠不关心。 天色又暗了,循着书生的指引找到少女。她裹着一袭毛皮,一动也不动地蜷在高地上,清明的眼眸看不出情绪,沉默的侧影与记忆中的模样相比,令人恍然不知何者为真。 第27页 将一杯冒着热烟的肉汤放进少女手里,后者乖顺地接过开始啜饮,对他的出现却没有什么反应。 只是坐在她身边,他没有问也不曾催促她什么。星光一点一点地浮现在两人头顶上,牧民赶着牲口回来,却少了激昂而热烈的吆喝和问候,就连牛羊马匹的嘶鸣声,听来都带着点悲伤。 “撒蓝。” 少女突地唤了他的名字,这是自她醒来至今第一次对他的存在做出反应;青年有些惊讶地望着她,话声却是柔和的:“怎么?” “我想了好多事情。” “喔?要不要说来听听?”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她木然地摇头,望了男子一眼:“你可不可以抱着我?” 静了静,他挪向少女,小心避开她的伤处,将她小小的身子搂进了自己的臂膀之中:“这样?” “……”突如其来的颤抖令他微微一惊,怀里的女孩轻轻抽气,像是在忍耐着什么。最后她摇头,不稳定地低语:“放开我。” “……”不管她究竟在抗拒什么,他没有松手,反倒搂得更紧一点:“不要怕我。” “我不怕你。”她略略挣扎着挣不开,也就算了,说话时眼神却变得有些迷离:“我怕的不是你,我是……我是……”她顿了顿,又想了很久,终于叹了一口气:“我想我是喜欢你。” “……喜欢我,不好吗?” “不好。”她皱眉显得惹恼: “一点都不好。我只想利用你,彻底地利用你达成我的目的罢了,为此就算是当你老婆、为你丢命、毁容断手我都不在乎。只要能掌握你,让你为我达成愿望,死多少人我也不会放在心上——我不需要喜欢你!” “……”说不上是觉得受伤还是有其他的想法,撒蓝兀儿苦笑一声,轻轻转了方向:“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要灭了东霖。” 怀里的少女斩钉截铁,撒蓝兀儿却不禁愣了一愣:“灭了东霖?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终于笑了起来,却笑得空洞无比:“我不知道。我从不想为什么,不需要去想。我只要立好目标,拼上全力去达成,不回头去看原因、不停下来去想理由,一直都是这样,没有任何疑问。挡在我前面的我就除掉、绊住我的我就踢开、能利用的就彻底利用,本来……都是没问题的……恨我的爱我的同情我的轻视我的……随便他们怎么想,这些人对我来讲,有没有都一样。” “可是,我喜欢上你了。” 一句话如落在水面的落叶那般,轻轻缓缓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舒兰姐姐说你不会回来的时候,我竟然动摇了。本来你是死是活都没有关系,赤罕不能待了就到别的地方去,天下那么大,总有一个国家是我拿得到手的……” 声音渐弱,再次开口的时候,她的神色更加茫然:“可是我一想到你可能再也不回来了……突然间,东霖灭不灭无所谓了。我一直努力要去达成的目的变得不重要了,回头一看,我甚至……想不出来,我为什么活着呢?” “我不该喜欢你的,不该喜欢你。”她用伤势比较轻微的那只手揪住了撒蓝兀儿的手腕,深深掐进了他的肌血之中:“被人喜欢是必要的——可是喜欢人是可怕的,我不要喜欢任何人!你为什么不去死呢?撒蓝?你活着回来了很好,现在为我再死一次不行吗?不行吗?” 看着怀里的少女渐渐变得狂乱,撒蓝兀儿反手抓住她低低吼了一句:“阿奴!” 少女一震,抬眼望了他半晌,终于慢慢恢复清明的双眸。低下头,她摇摇晃晃地起身,朝着帐幕蹒跚而行: “我回去睡了。” 撒蓝兀儿起身,原想追上的,却跨了一步又停住。望着少女的背影,他缓缓皱起双眉,良久。 “是吗?我都忘了这回事。”撒蓝兀儿对着臣下一叹。原来照赤罕旧俗,他继位为单于,则前任单于的妻妾除了自己的母亲之外,都将成为他的妻室。但是舒兰下毒的方式,却是自上位开始一杯一杯地亲手奉给贵族,确认能主事的人全都中毒,才将剩下的毒药投进井里。 虽然在父亲的女人之中,真正有能力主事的的阏氏不过一二,其余都只是前代单于发泄色欲的对象,却因着阏氏的名位,全都逃不过那两杯“恨双绝”。 因此在他继位之时,前代单于身边的阏氏已经全部罹难。他身边的阏氏,可说只剩阿奴一人——即使外人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根本连情人都还谈不上。 “……一切照旧,小心别让西极人发现我们的情况。”对臣下做出指示,他面向公孙祈真:“先生,两国语言不同,又要劳烦你了。” 书生似乎有话要说,迟疑了一会儿,却只是行礼应答:“是。” 待政务处理完毕,臣下尽皆退出,书生却还是忍不住问了:“撒蓝……你真要娶那个西极公主?” “这是两国交好的盟约,此时此刻,更不能和西极撕破脸。”新单于淡淡回应:“先生有什么疑问?” “那……那……阿奴呢?” 撒蓝兀儿静了半晌,终于笑了起来,带着些微的倦怠:“先生……我和阿奴之间,其实什么都没有。她还不是我的阏氏,可以去任何地方——如果,如果她觉得待在我身边很痛苦,趁着这个机会,让她跟着西极的军队回家乡,未尝不是好事……” 说到这,他突然没了声音。 然后再度开口,却变得肯定多了:“说的也是,与其看她疯了,不如让她走。”起身离开单于位,他丢下了目瞪口呆的公孙祈真:“这件事,我会亲自和她说。” 找到一样蜷在高地上发呆的少女,对方怔愣愣地看着他,好像没听懂他的话。 “你觉得呢?阿奴?” 僵硬地低下头,她好像在想什么,却又好像没有想。最终,她只是点了头:“好啊!” 看着她点头,听了她的答案,撒蓝兀儿的神情却出现短暂的空白,一瞬间似乎连呼吸都变成沉重的负担。然后他很用力地、很深地喘口气,抓起少女的手将她拖向帐篷: “那就早点休息,明天……明天我就请先生送你到西极的营地去。” 他用力拽紧少女的手,无视于少女吃力的步伐,头也不回地往前大步直走。但是她没有喊痛,只是有点茫然地追着他的背影,慢慢地两眼泛起了朦胧的泪光。 阿奴要回西极去了。 虽然许多人都不明白明明应该是单于之妻的阿奴怎么能就这样回去西极,但是撒蓝兀儿让她走,别人又能说什么?感念阿奴的救命之恩,家家户户都停下了日常的工作,走到自家帐外目送少女离开。 除了因为亲手处死舒兰,至今依旧将自己关着不见人的桑耶,所有的赤罕人都出现为阿奴送行,包括了右贤王和他的妻室。述那走到少女跟前,依赤罕人对待贤者最尊敬的礼仪向少女深深一揖:“你保住了我安雅的首级,让她免于受到东霖人的污辱,请接受我的谢意。” “……”少女茫然地望着他,有些迟钝地张口:“可是,我戳伤了她的眼珠子。” “情非得已,我不怪你。”述那微微一笑,神情悲伤。看着欲前往西极营地的使节们已经准备妥当,他望向兄长的帐子:“撒蓝——不送你吗?” 少女没有应声,手上紧捏着一样东西,指缝间透出了莹莹的绿光。 使节们带着少女走进西极将军的帐篷时,将军露出了非常讶异的表情。 第28页 鲍孙祈真上前解释了少女的来历,并托对方回程时将少女带回西极;那位名唤王谦的将军只是沉吟了一会,眼睛却一直往少女身上打转。少女没有什么反应,始终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直到将军点了头,命人将少女带去休息。 “阿奴……你……你要保重。” “先生也是。”少女一点头,正要离开,却又突然回过头以西极语问了一声:“先生,你为什么叫‘祈真’?” 书生一愣,蓦地想起了当日初见,少女对着他叫出了自己的本名。那果然不是错觉?他怔视着少女,讷讷开口:“你、你果然知道……” “你叫祈真,是因为你的心上人,名字里有个‘真’吗?” 少女的问题,再度勾起了已经相当遥远的回忆。他突然不想隐瞒、也不觉得有何需要隐瞒了。淡淡苦笑,轻轻颔首:“她的闺名,是芳真。”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雪妃的名号,是‘雪’妃呢?”少女望着书生,后者露出一丝带着凄楚的微笑,再次点了头。 “是吗?”少女喃喃自语着,终于跟着领她去休息的下人举步:“那么,我就原谅你吧!” 最后一句几乎是说在她嘴里头,书生完全没听见。他只是以担忧的眼神注视着她离开视线,又在使节结束谈话之后,再三拜托将军好生照料少女,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西极营地,回返龙城去复命。 赤罕人一离开,王谦撂开帐子就往公主所在的那个豪华帐篷走。如他所料地,里头已经哭成一团。 “公主!您总算回来了啊!”一直被王谦强迫当公主替身的侍婢巴着少女的衣角哭得涕泪横流:“您要是再不回来!阿碧就准备要悬梁自尽了!阿碧虽然命贱,却也不想嫁给赤罕人啊!这一路上担惊受怕,您要是不回来阿碧真不知道要怎么办,呜哇哇哇……” “够了!”大汉吼着这个一路上哭闹得众人食不下咽的聒噪女人,将她赶出帐外:“公主回来了又怎地?她要是不想嫁,你就得给我嫁过去!现在老子有话要问,你还不快滚!” 王谦一句话又让侍婢发狂地哭叫起来,不耐烦地一挥手,两名训练有素的士兵已经架起喊叫踢脚的侍婢将她拖出了帐外,终于静下来的时候,少女总算抬起眼,对着他露出笑容,“干爹,我回来了。” “你!”王谦看着好几个月不见的少女,记忆里的跳月兑顽皮任性无赖……突然都看不到影子,他不习惯地张口,说了几个字又闭嘴,这样重复了好几次:“这张脸……你的伤……变得这么黑又丑的实在……”终于忍不住爆出一串粗话,他重重一拍公主帐里的华贵家具:“你这是什么鬼样子!!我王谦不记得有你这样死气沉沉的女儿!!” “我比你先到赤罕了呢!”少女语调平平地冒出一句看似无关的话:“李成高刚说你赌过咒,要是我比你早到,你的名字要倒过来写。” 大汉一窒,瞪着少女半晌。 两个拳头握得喀喀作响,本来站在公主帐外看守的士兵都捏了一把冷汗,开始朝着外侧移动,一面为太过老实又因为兴奋过度说溜嘴的李副将军暗自祷告。终于,帐内爆出了足以震破耳膜的怒吼:“好!倒过来写就倒过来写!大丈夫一言九鼎,我王谦今日改称签王——真是抽了下下签!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会把你这个逆女捡回来?!气死我也!” 少女眨了眨眼睛,看着大汉又吼又叫,突然问了一声:“说的也是,你为什么要捡我回来?” 王谦一愣,再度仔细看了少女一眼,然后他重重一哼,一坐倒:“现在才问?” “现在才想到要问。” “你呀!”大汉皱起眉头:“你知不知道当年你在街上被称为什么?” “不知道。”少女淡然垂眉:“不过我记得,我是拿了人家铜钱,要去杀你的。” “凭你那三脚猫工夫不要脸的伎俩也想撂倒我王谦,真是笑死人了!哇哈哈!”王谦皮笑肉不笑地哈了三声,蓦地沉下脸: “虽然你只是个引开注意用的小角色,但你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太可怕。我不能放着你继续下去,反正我没儿没女没老婆,捡你回来也不会有哪个闲人敢多说一句,就这样,简单吧?” 少女没有反应,只是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终于,她又抬头:“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跟着你回来?” “谁管你为什么?”大汉鼻孔一哼气,胡须都为之翻飞:“你不肯我也会架你回来,不然你现在早就被杀了不知被野狗啃成什么鸟样子!” “我跟着你回来,原本是想报仇的。”少女没有理他的话,只是轻轻缓缓地开口:“可是后来我发现,你是西极的大将军,在你身边有很多资源可以利用,所以我就暂时算了……现在想想,其实我根本也不在意那个什么仇的啊……真好笑……” 大汉却是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报仇?你在说什么?” “你杀了我亲娘。” 这简单一句话,却叫男人虎地跳起来大声吼叫:“喂喂喂喂!你这死丫头不要含血喷人!我王谦自出娘胎,从没在战场之外的地方杀过人!包别说是杀了西极人!你竟敢说我杀了你亲娘?有一分证据才能说一分话!” “我亲眼见到你杀了我娘,不需要其他的证据。”少女托腮望他,一脸无聊: “还有,我何时对你说过我是西极人?” 男人顿住了呆呆望着她的脸,自她十五岁入宫以来,就只有几个月前见过她一面,他向来不怎么在意人的外貌,对女儿的面孔其实也没花过心思凝望,但是这一望,却叫他隐约想起了什么…… “我是……杀过一个女人。”他终于开口,铜铃大的眼睛依旧紧紧盯着少女的脸看:“我原本不需要杀她,但是她疯了似的拿着剪子冲过来,当时我领兵已久,杀进皇城,根本无暇去管谁该杀谁不该杀……” “她不是疯了似的,她是疯了的。” 少女的话没有起什么作用,王谦单膝跪在她跟前,让自己的脸与少女平高,话声却变得小心翼翼:“那个女人,瞧肤色应是东霖的皇妃。你……是她的女儿?” 少女静了静,笑出声来:“要是让西极那个色鬼皇帝知道你收留了东霖流亡的安国公主为养女,你一定会很凄惨吧?哈哈哈……” “你还敢笑!这是大事!”王谦突地弹起来冲往帐口,幸好士兵都已经被他刚刚的怒吼吓得退避三舍,帐子附近竟没半个人在。确认没人,他又旋过身来,瞪着床上一脸无聊的女儿,而后开始绕起圈子:“这么说来你是东霖的公主?东霖近来变乱甚多,你若是要回去恐有诸多不便。带你回西极,嗯,未尝不可,这事只有你知我知,只要继续守着这个秘密,也不需担心有人会拿你的身份大做文章……” 少女张着大眼瞧他:“你要带着我?” “废话!你是我王谦的女儿,管那劳什子公主不公主!我收了你当女儿,你应是我女儿!做老子的不保你周全,谁来保你!”王谦又吼了起来,然后一顿,正色说道: “不过你亲娘的事,我不会向你道歉。那是战场,战场上杀了谁,都不是道歉能解决的!我也还没活够,别想我会乖乖让你割脖子报仇!” “说过不报仇了。”少女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泪光滚落。王谦第一次看到这个女儿在他眼前掉泪,张大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少女却自己抹了泪,依然带笑: 第29页 “那这个和亲的事儿怎么办?” “你要是不想嫁就不要嫁。那个阿碧姿色也不错,反正硬是把她当公主嫁过去,赤罕人想不收也不成。这事儿就这么解决,我们打道回西极,自此和这块鸟不生蛋的恶地道永别。”王谦一口气说完,再看看少女,后者低着头,却是怔怔望着依然没打开的手心绿光。 大汉叹口气,那个酸书生说的话,他多少也理会一些。摇摇头: “你自己决定吧,昭君。不管怎么样,你的伤都得养好才行,今天定了婚期,赤罕人说要等满月才成婚,那也还有十天光景。来人啊!”说着他一跨步出了帐篷大声叫嚷: “把医生和最好的药都给我叫过来!听到没有?晚了军法伺候!” 将令一出,整个西极营地沸沸扬扬地闹起来,原被赶出帐子的侍女们也乖乖聚了回来帮昭君更衣洗浴,挽发梳头。只是那个紧紧握在手心的东西,她始终没打开看,也始终不让人碰。 十天转瞬即过。 单于与西极公主的大婚仪式经过十天的准备,已经大致就绪。婚仪采取折衷办法,由西极将公主打扮妥当,送至龙城边界,再由赤罕单于亲自迎接,经过撒满的祭司祝祭,再将新妇迎入喜帐之内。 洞房之后要欢宴三日,婚礼才告结束。 “听说西极人急着要走。”就算有再多的公德心,撒蓝兀儿的婚礼,桑耶再怎么样也不能不参加。阿奴的事情他已经听说,站在一身正装的表弟身边,他横了眉:“你真的无所谓?” “你这蠢驴!”桑耶突地抓住撒蓝兀儿用力地摇晃起来: “你知道她出身哪里吗?你知道她住西极何处?你对她的了解连张白纸都写不满,就这样把她送回西极?日后你要是反悔了,你去哪里找她回来?”看着撒蓝兀儿依旧不为所动的神情,他蓦地大吼: “喜欢的女人,就是杀了她也要把她留在身边!” 撒蓝兀儿微微一震,看着继承了其父谷古儿的产业,现在已经晋升为一族之长的表哥,突地轻声一笑:“桑耶,你真舍得心爱的女人死,就不会把自己埋在帐里这么久。” 抓着表弟肩膀的手霍然收紧,桑耶盯着撒蓝兀儿的眼睛看了许久许久,直到伺仪官宣布吉时已到,撒蓝兀儿轻轻挥开桑耶的手,走出了单于帐外,跳上了同样经过精心打扮的赫连。 稍微安抚了一下不惯于披披挂挂马儿,他回头望了表哥一眼,突地冒出了一句话:“桑耶,我是单于。若是将来反悔,我大不了打下西极。” 桑耶愣了一愣,看着撒蓝兀儿笑了,驱动赫连,带着一队迎亲的骑士绝尘而去: “到时,或许还要请你们原谅我的任性吧?” 西极的公主,被重重的侍婢、珠宝、和罩纱掩住身影和面容,撒蓝兀儿没有多看她一眼,和西极将军交换了檄文,互相说了一些祝对方国运昌隆永为世代之好等等的场面话,行完西极边的仪节之后,侍女们扶着公主坐上马,一个一个缓缓跪地送行。 撒蓝兀儿这才有点讶异:“这次没有侍女陪嫁?” “这回的公主个性不好。”将军冷哼一声显得万分不悦:“真不知她既然决意嫁你了,还回来这儿做什么?白吃白喝享福来着?” 撒蓝兀儿只愣了短短一瞬,霍地冲向公主,无视一旁侍女的尖叫闪避,一把抓下了公主脸上层层叠叠的罩纱。 别在她耳际的坠饰,发出了莹亮的碧光。 第十章 秋熟的季节,农民收获了一年的辛劳,正准备好好过个冬天。却也是北方嗜血的马上强盗挥兵南下之时。东霖与北鹰做为国界的封雪江因为地势偏北,约莫十一月就开始结冰。一旦冰结得厚实,赤罕骑兵便马上挥兵直逼东霖国境。 虽然一旦进入寒冬,赤罕人也得收兵休养,但是在入冬前的短短一个月之中,他们带给东霖农民的梦魇却将持续到来年的秋天。不同于西极以和亲为手段,东霖自恃天朝,向来以武力迎战赤罕骑兵。在承平的日子,东霖有足够的国力面对赤罕人的挑衅;但是一旦遇上战乱,则一切改观。 多年前的东霖国乱,正好北鹰大寒,牲口死伤无数,赤罕无力南下,让东霖逃过一劫。但是当新的单于继了位,当原先采通商手段经营的右贤王失了安雅,对东霖的态度丕变;而东霖的兴帝却又因为自己的愚蠢导致海上强国大举入侵,兵民交疲溃不成军的时候…… 难民们一波接一波地涌进来,守门的官兵无可奈何,眼看着赤罕人的骑兵就在视线远方,再不关门就要来不及了。狠个心下了令,厚重的城门渐渐合上,还未挤进城来的难民们发出凄惨的哭号,用力挤压大门,不让城门关上。 门后的士兵不得已,抓起长矛刺向自己的同胞。 “我们都是东霖人,为何见死不救啊!”一声凄厉的惨呼划破了难民们的理智,竟有人开始不畏死地抓住士兵们的长矛,硬将人从门后拖出来,盛怒的难民同时加以拳打脚踢,当下就把这名士兵活活打死。 这样的举动也刺激了门内的官兵,两方竟然在赤罕骑兵压境之时对立起来。难民们的人数太多,最后还是把城门挤开,在此同时,赤罕骑兵的箭雨纷纷洒落,大刀闪烁秋阳的锋芒,踩过难民们中箭倒地的尸首,骑兵们长驱直入,又拿下了一个东霖的边城。 而一开始挑拨难民的那个女子,已然翻上马背,笑盈盈地奔回了营地,对自己的小叔一弄眼:“瞧你们打了这萦阳城个把月,我十天就拿下来了,哼。这回抢的东西,我要拿一半!” “唉……”右贤王一叹:“撒蓝娶了你这阏氏真是赤罕之福,但是拜托你行行好,早点回单于庭去陪陪你夫君如何?再这样下去,我们抢来的东西都不够分了。” “他答应了要让我去抢东霖,到我高兴为止。”女子顶了回来,马上又咕哝半天:“什么嘛,当初明明说好了要一起来抢的,为什么变成我一个人?” 述那的妻室闻言嗤地一笑,策马过来揽了年纪小她五六岁,名义上却是嫂嫂的女子,同时对自己的丈夫使个眼色:“好好,昭君妹子,我知道你其实是在生撒蓝的气。不过嘛,男人总有些事要忙,何况他是单于,和以前左贤王的时候毕竟不一样了嘛……” 两个女人慢慢走远,右贤王吁口气擦擦冷汗,对头已经开始冒出黑烟的萦阳城,不禁也要慨叹起这位异族阏氏手段之狠、行事之厉,虽然她因为双肩都受过重伤,已经不能举刀作战,但是有她在场的战事,却一次都没输过。 两个,不说当年她对全族有救命之恩的事实;光这两年她为赤罕人挣回来的财富,也足以让她脾睨全族,参与政事。异族阏氏能有如此地位的,这可是赤罕有史以来第一遭。 赤罕人收了兵,回转右贤王庭;虽然单于庭现在迁徙到了离东霖较近的地方,但这位阏氏硬是不回去,就赖在自己的小叔那儿,和妯娌相处聊天。右贤王的妻室不只一位,对于单于至今没有再娶第二位阏氏的事实,总是有些好奇与欣羡的。 “什么,不要误会我。”她噙着刚煮好的羊肉汤大眼瞪小眼:“我哪时喝过飞醋不准他再娶别的女人?我只是对他说,要娶就得娶氏族之女、长相比我美的大概没有,可是至少不能输我太多!” 第30页 女人们面面相觑,是听说西极姑娘有所谓妇德什么的想法,会为丈夫纳妾,但是还特别要挑美貌身份高的女人,这就不合常理了……述那最钟爱的一位妻子终于张口问:“为、为什么呢?” “因为不管我再厉害,毕竟不是赤罕人。我就算帮撒蓝生了儿子,下任单于也没他的份。”咬起羊肉,女子漫不经心地说:“所以当然得帮撒蓝找漂亮女人生儿子,将来要是不幸撒蓝比我早死,我的下一任丈夫才不会太难看。”吞下这口肉,她皱起眉头不满地嘟嚷起来:“哪知道我这样一说他就根本不娶第二个了,真可恶!也不想想等他老了之后要是没儿子,我们两个的处境会多凄惨!” 正好掀帐进来的右贤王听到这一句,回头望望、又看看女子,露出既好笑又无奈的表情,走向这堆女人:“这就是你发狠跑出单于庭来这里杀东霖人出气的理由吗?” “什么叫杀东霖人出气?我是来帮你的耶!”女子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视线却落到他肩后,张着口愣了一愣,她别过眼继续喝汤吃肉,一句话都不吭了。 其他的女人顺着她的视线一看,顿时笑了起来,纷纷起身跟着自己的丈夫离开帐篷,将窨留给两个人。 来人安静地走到她身边坐下,没事样地为自己舀了一碗肉汤,开始吃喝起来。两人的沉默像是一场竞赛,但是不管比了多少次,输的总是那一个。 放下空掉的碗,女子凉凉地问:“你来干嘛?单于庭不是很忙吗?” “我和述那说好了,下一任的左贤王,是他的儿子。”男子轻描淡写地回了不对马嘴的话:“他很高兴,说这样对他的安雅也能交待。” 呆呆张大了嘴,昭君指着自己的丈夫大骂起来:“你脑子有问题!是谁说单于位最重要的就是人望和统驭力的?单于想立谁就立谁的话,现在当单于的人就是述那不是你了!” “所以他的儿子就是我和你的儿子。”撒蓝兀儿唇边带笑:“有我和你的教养、述那和恩芳的备统,一切都不会是问题。” 手还指着他,昭君却已经说不出话来。撒蓝兀儿轻轻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拉进自己怀里:“这样你还要和我生气?还不回单于庭来吗?昭君?”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蠢?赤罕人是看不起老人的,你要是三十几岁就死了也罢,要是到了老年,却没有儿子能照顾你,你会很惨的……” “……我啊,就是不甘心把你交给别的男人,就算那是我儿子也一样。”撒蓝兀儿闷闷地一叹:“天下怎有你这种女人,竟然为了我不愿意再娶新妇气得离家出走?” “你不生儿子,要是早死了我还不是要嫁给你弟弟。”在他怀里的女子还不死心,继续嘀嘀咕咕:“我也不是讨厌述那,可是要是能从娘胎开始挑,当然可以确保我的下一任丈夫是我喜欢的型啊……” “你别一直拿下一任丈夫来刺激我。”单于终于没了耐心,瞪着怀里的女人恶狠狠地说:“要我是真的比你早死,保证我会下令要你陪葬!” 她终于闭上嘴巴,大眼睛瞅着这个男人,却绽出了似水温柔的笑颜,缓缓地腻进了他的怀中: “你的意思是要同生共死喽?那么要是我会比你先死,一定会在我死前要你的命喔!” 轻笑一声,撒蓝兀儿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开始向她需索:“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的阏氏啊……” 秋凉近冬的寒夜,火焰燃起了一室的暖春。缱绻过后,昭君倚在夫君的怀里,轻轻玩着他的头发:“我装成东霖人,过了封雪江……他们似乎打算筑长城。” “喔?”单于看了她一眼,露出深思的表情:“显然是为了防堵赤罕南下的政策。但是这两年兴帝在位搞得天怒人怨……长城筑得如何?” “进度迟缓。现在战事又起,自是停了。”昭君笑了一笑,眼神却很犀利:“不过嘛……兴帝弃国逃难,被西岛人抓到枭首,已经是整个东霖都知道的消息。这个所谓的‘真命天子’下了台,国内一片紊乱,外威只怕也不敢撩西岛之锋另立幼主……” 撒蓝兀儿揽着她的肩望向帐顶的天窗,沉思一会: “所以之前那位废帝自然会被拱出来?……我听述那提过这个皇帝。” “而且,东霖还有一位女将军。”一丝诡异的笑容浮现唇际,却藏着没让撒蓝兀儿瞧见:“不管兴帝在位时她被怎么处置,眼下这个状况,她不可能不出面的。有她和废帝合力,只要西岛退兵,东霖休养生息数年就能再筑长城,对我们大大不利。撒蓝……” “所以我们得拿下封雪江!”撒蓝兀儿笑了起来,将脸埋进了她的发丝中间:“傻姑娘,你没发现我早就在做了?你以为述那秋末就开始用兵是为了什么?” 愣了一愣,她突地揪住丈夫的头发狠命一扯,痛得撒蓝兀儿偏过头:“你是什么意思?你早知道东霖偷偷在盖长城却不告诉我?” “哎……”轻轻抓住她的手让自己“松绑”,撒蓝兀儿长叹一声将她箍在怀里:“长城是你发现的,我哪里敢抢你的功劳?” “所以?” “所以?”他笑了起来,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又像是在邀功那般:“你忘了?你的愿望不就是灭了东霖吗?不趁着现在东霖大乱出兵灭了它,要等到什么时候?” 怔住了,她有些茫然地注视着身边这个男人,终于缓缓将脸埋进了他的怀里,紧紧环住了他的颈项。撒蓝兀儿微微一笑,偏头咬住她的耳朵,知道这是求欢的暗示,她嫣然吻上了他的唇。 在他顺着她的耳际往下,双手握住了她的纤腰时,她轻轻喘着,做出了要求:“撒蓝,封雪江结冰之时,我要再去一次东霖。” “为什么?” “监国公主会来……”抓着丈夫的肩,任他将自己举起,进入自己的身体;她抱住了撒蓝兀儿,依然有足够的理智面对丈夫的问题:“想要击退西岛,除了求助我们别无他法……她一定会来……” “好吧!”单于笑了起来,对她的理智却不甚满意,加重了动作,轻吟一声之后,也将一切抛诸脑后:“那么,要怎么吃下东霖,就交给你了。” 放在封雪江沿岸的眼线送来消息,她裹着一袭红色的暖裘单身驱马,远远地就在已然雪封江岸的封雪江上,看到了一男一女。 男方无关紧要,女方,却是她早已预期会见到的人。当下微微的笑容闪过,面对那个明显又惊又喜,露出了长姐神态的女子,她有一点点怀念的感觉,却没有其他多余的感想。 这个姐姐,是她记忆里对她最好的亲人了。如果当年没有离开东霖,她一定会和这位长姐成为非常亲密的家人——但是,“如果”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嘲讽。 为了赤罕,必要的时候杀了你也可以,皇姐木兰。在那之前,就来场靶人的姐妹相会吧! 绽出了灿烂的笑颜,她高兴地大嚷着奔上前去:“皇姐!” ######################################## “一切就依你和我的阏氏所谈。”单于微笑着望了站在一边没事人似的妻子一眼,等公孙祈真以两种语言各拟了四份条文,便和东霖监国公主同时捺下了国玺。监国神色怃然,但是拟文的公孙祈真同样满脸不忍。 第31页 “讨厌,你们的表情好难看喔!”昭君突地哀了一声往单于怀里钻:“只不过是要了岁贡黄金三十万两、丝绢三千疋,加上封雪江南岸五里,还有三百个美女、五百位奴隶,顺道三年份的弓马刀箭供应而已嘛!” “是……”公孙祈真苦笑:“但,东霖究竟是我的故乡,看到这样的条文我……” “那,先生你跟着木兰公主回去吧!”坐在单于脚下一脸漫不经心:“先生要是回东霖,看在先生的份上,岁币收个二十万两就好。” “别胡说了。”公孙祈真不悦地望了阏氏一眼,却恍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把北鹰视为家国。一声苦笑,他将属于东霖的两份条文卷起,郑重交给监国公主:“公主,我族阏氏与单于战功彪炳,从无败绩,必能为东霖击退西岛之危。” “你……”显然早已发现他是东霖人士,监国公主一声迟疑,最终只是苦笑摇头。收起了条文,她向单于及阏氏拱手行礼,为着东霖国内战火燎原之急,转身就要上马回转丽京国都。 随行者早已等在帐外马上,公主走到帐口,却又不禁回身望了阏氏一眼:“阏氏……多年未见,不能送我一程?” 昭君静静望着她,再看了一眼撒蓝兀儿,后者轻轻颔首,她便无所谓地起身跟上:“好啊!” 能说的话,来的时候就说完了。 回程的路上,监国公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其他姐妹们的情况,她只是无可无不可地应声,对于长姐急欲拉近姐妹距离的努力视而不见。到了封雪江地界,监国公主终于凄然泪下,她身边那个明显混了赤罕血缘的男人急得想过来,却因为昭君在旁边碍着不能做声,气得吹胡子瞪眼。 相较之下,望着监国公主的眼泪,昭君根本面无表情。终于抹泪,监国苦笑:“你……怎会变成这个性子?当初我要阿奴将你带出东霖,莫非是我错了?” 第一次对她的话产生反应,却是瞬间张大了眼睛。昭君有些艰困地吐了一句:“你……说什么?” 一时没有发现异状,监国摇头轻叹:“你的侍女啊,雪妃病了之后,一直都是她在照顾你的,你素来也最黏着她了不是?”说到这里,她怔了一怔,下意识地环顾其实没有别人在的雪原:“这么说来,我为什么没看到她?她不在你身边吗?” 昭君晃了一晃,突地抬手扼住自己的颈项,整张脸褪得和周围的雪景一般没有别有颜色!监国大惊,正要来扶,却见她霍地拍开自己的手,勒转缰绳,连一句话都没说,就此绝尘而去。 那样的眼神,监国至死不会忘记,却也是她至死唯一记得的,幼妹留给她的最后一瞥。 阏氏去尽地主之宜送客,单于则对着已经不单只是通译、只是依然挂着这个职位的先生微笑:“先生,接着请用西岛语言拟一份密约。” “耶?西、西岛语言?”公孙祈真大惊失色:“撒蓝、不,单于,可是我们刚刚才和东霖立了约……” “那只是诱劝东霖对我军敞开城门用的计谋。”撒蓝兀儿面不改色,淡然说道:“昭君说过东霖正在暗筑长城,但是现在适逢战乱,长城工事已经暂时休止。我怎么可能坐视长城建成?再说……”对着那份条约哂然:“一旦东霖大开城门,黄金美女奴隶根本予取予求,哪里稀罕这上头写的区区数十万?何况,对赤罕人来讲,亲手抢来,才是有价值的东西。灭了东霖之后,这份条约自然也没有任何用处,不是吗?” 他和昭君真正的目的是捣毁长城、杀进丽京。与东条约签定之后,他接着要做的就是与西岛暗中结盟,两国合力吞掉东霖;述那统领北鹰东方,早早便运用自己的商业手腕与西岛建立起关系。计谋定案之后交流更密,所等不不过是东霖公主自投罗网。 看着公孙祈真一脸不敢置信,他终于露出略带歉意的神色:“先生,我知道东霖是你的故乡,但是,我是赤罕的单于。” “……是……但……” “我明白了。”撒蓝兀儿低叹一声:“先生若是有所犹疑,此事我会交待他人来做。” 鲍孙祈真低着头面对笔墨,却始终没办法开口答应或拒绝,正在挣扎的时候,单于帐外哗然响起一阵嘈杂声,掀帐而入的男人是好久不见的桑耶。他继承了父亲产业之后也有了自己的臣民和游牧地,这两年来只在龙城和撒蓝兀儿见面。 见到好久不见的表哥,单于一脸喜色迎上前去:“桑耶!怎么来了?” 男人一拳就朝他脸上招呼过来:“还敢说!你这小子有仗好打竟敢不知会我!这回要打的不是东霖吗?明知我等这天很久了!你……” 笑着架住他的拳头,撒蓝兀儿低头再闪过他另一只拳头:“……反正你人已经到了,何必计较这些小事情?你带了多少人马?” “三百人的精锐,保证杀得那些东霖狗片甲不留!”桑耶自豪地比比自己:“我的手下可不是述那的那群废物可比。” 知道桑耶对述那的偏见始终不消,撒蓝兀儿笑着摇头没有说话,揽着表哥就要吩咐酒宴,却见桑耶环目四顾:“你那个西极阏氏不在?哎?难不成我刚刚见着的真是她?” “什么意思?” 桑耶回头比比外面: “我自西极方向领兵过来,路上看到一个女人风也似地飙马,看那模样很像是你的阏氏。可是听说她在东霖这儿跟着你打仗,没理由一个人往西极方面跑啊……而且这大冷天的,她若要出远门,怎么身上马上什么也没带?” 话说到一半,撒蓝兀儿和公孙祈真已经变了脸色。这两年昭君虽然已经少有之前那种疯狂举动,但是两年前的“辉煌”纪录依旧叫他们刻骨铭心。公孙祈真紧张地问:“那个女人穿什么衣服?骑什么马匹?” “一身红裘,马匹嘛……似乎也是红马?撒蓝?”话没说完,单于已经大步走了出去,桑耶咋舌大叹:“不会吧?” 一声呼啸,赫连的嘶声响起,余音未消,马蹄声已然远去。 雪地上,向着西极狂奔而去的蹄印清楚可见。 赫连全力驰骋的速度非寻常战马可比,跑了一个时辰,终于看到远方的白色雪景中出现了一点红影。撒蓝兀儿心下微怒,若不是骑着赫连,以她的速度,除非她的人参累倒否则根本追她不上。而若是马匹细倒,她孤身一人在这荒凉雪原,不消一日就会冻馁而亡,何况她身上什么都没带! 随着两人距离愈来愈近,撒蓝兀儿见她没有回头,怒火又微微升高了一些。让赫连追上,他一把抓住她的腰将她硬是拖了过来,后者像是大吃一惊,粉拳一握机关就对准了他的脸,然后僵着不动:“……撒蓝?” “你想谋杀亲夫也不必特别跑这么远!”撒蓝兀儿怒冲冲抓住她的手,那匹红马没了骑士驱驰,总算慢下步伐而后停住,喘得连呼吸都在寒风中聚成了烟白的小花上冒,显然再催它跑一小段路,大概就要应声而倒。 “跑这么远?”她还是一脸惊吓的模样,茫然看着四周:“这是哪里?” 撒蓝兀儿望望这片荒原,在脑中搜寻着地图,而后给了答案:“这儿,应该是十里坡吧!你到底怎么回事?和那个东霖公主走了之后发生什么,为何突然往这儿跑?”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昭君依旧茫然望着西边的方向:“十里坡……再往西,就是西极的国界……对,是千里坡。然后再走上三天……那儿有个道观,很破旧,大家都聚在里头发着抖……然后有西极官兵来了,带着的人,有很漂亮的匕首,上头镶着宝石……” 第32页 “昭君?”开始觉得不对,撒蓝兀儿抓着妻子仔细打量她的模样,那不是两年前每次莽撞行事弄得自己一身伤还理直气壮和人争执的她,现在的昭君像是个孩子,一个梦游中的孩子:“昭君!你醒一醒!” “撒蓝,我要去。”她突地抓住他的手,嘤嘤切切地哭了起来:“我要去那个道观,我要去!” 这不是假哭、不是耍赖。撒蓝兀儿惊视着她,知道她是认真的,但是,看着这片荒凉的雪原,自己骑着赫连追来,同样没想到要带什么旅行用品。更重要的是,单于庭那儿还有西岛的密约未拟、桑耶和他有战略要商议,怎么攻进东霖也是…… 然而,怀里的她的神情,却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一阵寒风吹过两人,昭君打个哆嗦开始往他怀里躲,这才让他做了决定——回头。 “要去我陪你去,但不是现在。你不能就这样在冬天一个人往西极走,此外,你现在是赤罕阏氏,即使你是西极和亲来的公主,也不是想入西极就能入的。听我的,先回去吧!” 她仰头望着他望了很久,终于慢慢恢复成他熟悉的那个昭君。有些艰难地点了头,她偎在他怀里任他掉转马头,那匹红马也跟着赫连的脚步乖乖走,比起来时,他们花了三倍的时间才回到单于庭,衣角须发都结了霜花。 接着,昭君就是一场重病。 或许是受了风凉,但是高烧中不断喃喃呓语着一些他不明白的事情,却更显示出这是心病——而医生或他都无能为力。 赤罕单于最重视的阏氏病了,原先预计要联合西岛灭东霖的计划也顺势搁下。这一搁便错过了时机,想灭东霖既然不成,照着合约走至少还有既得利益可拿。桑耶虽有怨言,也知此时的撒蓝兀儿是听不进的。 赤罕骑兵便如当初与东霖所议那般,出兵击退了西岛。随之是严寒的科天,赤罕人偃旗息鼓,守着家人与牲口过冬。也只有这个时候,撒蓝兀儿能暂时抛开单于的身份,以丈夫的立场守在她的病榻旁边看护。 或许是因为这样,慢慢地烧退了下去。只要醒来时见到撒蓝兀儿,她下一次晕迷的时间就会缩短一些。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她的病终于好了,整个人瘦了一圈,清瘦得似乎用一只手掌就可以举起来。 但是除此之外,更明确的变化是她的眼神和气质。 很难以言语确切地说出她哪里有了改变,但是熟识她的人都感觉得出来。她在两年中已经改变了很多,但是这一病澳变了更多…… 她地偶尔出神一会儿,然后接着和走进来探望的人说话。那像是一直随风飘零的种子终于找到了能生根的地方,依在撒蓝兀儿怀中的女子,第一次让他感觉到自己是被她全心信任着的…… 不像之前,即使再怎么亲密,她与他之间就是带着一些心机——虽然这样也很有趣,但时日一久,总难免有些疲惫。而现在,似乎某个始终少掉的部分回来了,经过那场重病,也磨合到了能够坦然注视的地步…… 撒蓝兀儿现在只是安静地等着,总有一天她会亲口对自己说出答案,而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他都无需再担心失去——不论是她的生命,还是她的心。 尾声 砖红的墙依着青色琉璃瓦,守卫庙宇的圣兽居高临下。燕尾飞上了蔚蓝的晴空,浓绿的山林里香烟缭绕。 站在山道起点仰望着这座庙宇,归宁省亲的靖宁公主、赤罕人的宁胡阏氏一脸愕然,揪住了身边戴着皮帽,帽缘阴影遮去了不少脸部线条的男人,只有细不可辨的喃声重复:“怎会这样?怎会这样?” “你到底是来这儿做什么?”镇远修的嗓门在一片静谧的山林里格外地大:“这座庙虽然不大可香火盛得很,为了你要来这里,我特别封崇山峻岭一日,天晓得多少善男信女要赌咒骂我啦!真是狗屁!” “庙?可是它应该是个道观……一个荒废了很久、断垣残壁的道观……” “端也好观也好。”大汉显然不甚了解庙和观的分别,只是不耐烦地叹口气:“你要是想赏景,多的是名胜可以带你夫君去瞧,何必来这鸟地方?要是想许愿上香,那就快点上去随便祝告一下说些废话咱们就走吧!” 静了静,她提起裙角飞身上了山道;久不穿的西极服饰对她的行动并没造成太多的影响,反倒是紧追在她身后的男人显得有些担心,似乎是随时准备接住她踩到裙角滚下来的身子。 鲍主归宁,单于理论上是留在赤罕议事。男子这一路以帽遮面,几乎不开口说话。 除了公主和镇远侯,没有特别注意过他的存在。毕竟,若是让人知道赤罕单于竟然孤身随着阏氏来到西极,即使两国有和亲之谊,政坛诡谲,是敌是友往往只在转眼之间。 冲进了庙宇正殿,落在眼里的那尊神像叫她瞬间傻了眼。那是个全身透红的小儿像,手里拿着一柄装饰奢华的匕首,冷冷睥睨着座下的每个人。 撒蓝兀儿走到隔壁墙上看着建庙起缘的铭文: “……天降神童,为吾等收拾此山妖孽,自此风调雨顺、保我乡民万世太平。故建庙祀奉……”结尾的署名日期,是八年前的冬末春初,正当此时:“看样子是新建的庙宇。” 手指着铭文中的某段: “这庙的前身的确是个道观,这又怎么样呢?昭君?” “那把匕首……哈、哈哈……”她突地笑出声来,边笑边落泪,撒蓝兀儿走到她身边轻轻扶着她:“昭君?” “撒蓝……”她笑着哭着投进丈夫怀里:“那是我。哈哈哈……真是好笑,那是我。天降神童?建庙祀奉?已经有人建庙祀奉了呢,撒蓝,哈哈哈……” 笑了一阵,她抓住夫婿的手,带着他往庙的后山方向跑。撒蓝兀儿没有问,就任她带着自己走。 出了后门,是庙祝辟的菜园子。再往上走,终于渐渐失了人迹。 丛林隐密,兽径难寻。西极的衣物终于造成了困扰,她不断地撩开挡路的枝叶,无视于撕裂开的裙摆,显然对自己要去的方向十分肯定。撒蓝兀儿一叹,将她拉到身后,抽出配刀照着她的指示砍出一条路来,一面意识到这些拦路的枝枝叶叶似乎是新长的。 路终于到了尽头,在他们眼前,出现了一片石壁。石壁上头,有不自然的石块堆叠,昭君踉跄扑上,开始将石块狠命拨开;撒蓝兀儿静静站在一边看着她,既然她没开口要求,他也不会主动帮忙——毕竟,这是她的过去,要由她自己面对。 石块终于散落开来,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既黑又深的洞穴。 大人必须半躬着身体才能进入,一股湿凉的空气扑来,带着微微的霉腐味,昭君却怔了,呆呆看着洞穴没有别的动作。 撒蓝兀儿这才走到她身边,陪着她一起跪倒,握住了她的手:“昭君。” “撒蓝……”他的手似乎让她下了决心,她直直望着前方的黑暗,轻轻低语:“阿奴在里面。” “……阿奴?” “嗯。”点了头,她的眼神变得很遥远:“阿奴,是在我十岁以前,我最喜欢、最喜欢的人。虽然她不喜欢入宫、不喜欢当宫女,常常抱怨这抱怨那的……可是她照顾我长大,对我一直都很好……对我来讲,她比亲娘还像我娘,是我最重要的人……” 她是东霖皇女之事,撒蓝兀儿已经知道。静静听着她说,他没有答话。 第33页 “八年前,东霖城破。阿奴奉命带着我往西极逃难……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对世事人情全无概念,盘缠、首饰、珠宝,不过数日就被骗被抢,身无长物。连讨个馒头屑都要被嫌被赶。” 笑了一笑,神色满是凄然:“我们又饿又累,又怕追兵,逃到这个道观的时候,我们避开了人群,找到这个栖身。 “看到阿奴饿成那样,又累又寒,连张口抱怨的力气都没了……我第一次决心偷东西。我看上了一柄匕首,很漂亮的匕首,别在西极官兵腰上,上头的宝石,可以换来一顿好吃的、还有暖和的衣服穿。” 微微侧颈,她像是有点累,撒蓝兀儿盘腿坐倒,让她靠进自己的怀中何处。昭君笑了一笔,安心地吁口气,终于继续: “我偷到了。虽然过程很惊险,但是我偷到了。 “东霖的皇女竟然沦落到要去偷东西维生,这种事我连想都没想过。 “带着匕首我兴高采烈回来找阿奴,却没注意到,西极官兵原是来搜捕我的…… “我回来这儿找阿奴,阿奴不在。我等得累了,就在洞里睡着……”微微一颤,她突地没了声音,撒蓝兀儿拥着她,轻声安抚着:“没关系的,昭君,你不必说出来。” “……我带你来,就是要说给你听。”她低低应声,水气又聚拢在她的眼睛里头,抬手握住自己的颈项,她的声音虚软:“惊醒的时候,我被扼住了脖子。” 洞里很黑,她什么也看不到,只知道有人潜进来扼着自己的脖子不断用力;她死命踢脚挣扎,脖子很痛、不能呼吸,意识愈来愈模糊的时候,一滴冰冰凉凉的东西掉在脸上,然后她听见了对方的哭泣…… “那个人哭着,说对不起我。”她静了很久,神情木然:“就那一句话,我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只要交出安国公主,不论死活必有重赏。她为什么忘了呢? 忘了阿奴是最讨厌挨饿吃苦的的……突然地,对方的手松劲了,她想也没想,抓起了一直放在旁边的匕首就刺了过去。 一声惨叫,她知道对方倒地了,然后一刀又一刀、一刀又一刀…… “出来的时候,我全身都是血。”她轻笑一声,望着满地石砾:“我明知阿奴死了,还是怕她会追出来,所以我开始堆石头……我慢慢地堆……一粒一粒地,把洞口整个盖住。 “每拿起一粒石头,我就忘掉一点东西,等石头全部堆好,我已经忘了阿奴了。我什么都还记得,就是把阿奴给忘掉了。” 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可是其实我、其实我……”捂住了脸,她的声音挣扎着从指缝间滴落:“你为什么要松手呢?阿奴?我宁可被你杀了,也不希望杀了你的……你是这世上,我最喜欢、最喜欢的人啊……” 任她埋在自己怀里,哭得泣不成声,撒蓝兀儿搂着她低声地安慰、劝哄,直到她的泪水终于慢慢止住,再度抬起头来。男子抽出火折点燃,将之递给昭君: “去吧,你不是为这个来的吗?” 执住了火折,她望向洞穴深处,隐隐约约地,看到已经变色腐坏的衣物。 垂眉静了半晌,她开始向洞穴深处移入,狭窄的深穴尽头,只余白骨,骷髅头上连着长发,缓缓抚过,正是记忆中最喜欢把玩抚模的触感。 她笑了,边笑边落泪。 “恨消、爱止……阿奴……你跟着我走吧?跟着我走吧……” “要葬在西极吗?” “阿奴讨厌撩淬,我想赤罕人的东西她也不爱吃。” 笑着看工人将墓穴挖好,移棺放入穴中,又开始盖土:“西极和东霖物产近似,气候也相同,她一定比较希望待在西极。” 立好碑,她拈香默默祝告一番,转身跟着夫君离开了翻飞着冥纸的新坟一冢:“我叫她好好在这儿安身,干爹会派人定时清扫祭祀。” “说来该感谢我那时把她杀了,西极街上的日子,可比流亡时还苦呢……” 含笑不语,撒蓝兀儿只是拢住了她的腰际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朵:“那么,现在该回赤罕去了吧?阏氏?” 微微飞红了脸颊,知道这个冬天一病,她可忍得辛苦。她笑着同样抱住了他的腰,倚向他的胸怀:“嗯,回去吧,回我们的赤罕。” 晴空一碧如洗,越过整个南风大陆,牛羊的鸣唱与牧歌和着,就在天鹰山脉脚下,长长的草原闪光。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南风冽艳1:定风波?木兰 南风冽艳2:解连环?妲己 南风冽艳3:贺新郎?无艳 南风冽艳4:念奴娇?昭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