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版大明》 第一章 陛下,您还上朝吗? “陛下今日可会临朝?” “再等等吧,王公公还未出来传话。” “前阵子黄台吉率十万建奴绕道蒙古,兵锋直逼北京城下……如此泼天大祸,陛下依旧半步不出永寿宫。” “唉,自铲除魏忠贤后,陛下就仿佛变了个人。” “周御史慎言!” 紫禁城,永寿宫外。 数十名身着绯袍、青袍的朝廷大员三五成群,在冬日寒风中窃窃私语。 人人脸上都交织着不安。 直到宫门打开缝隙。 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的王承恩,弯着腰从里面挪了出来。 他转过身,面对一众翘首以盼的大臣,脸上堆起惯有的、略带卑微的笑容: “诸位大人,陛下有口谕。”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纷纷躬身。 “朕心有所悟,朝中诸事,仍由内阁并各部臣工依律办理。” 话音刚落,人群顿时哗然。 “又不上朝?” “这……是第几次了?” “几次?整整一年!” “国事艰难,陛下怎能弃臣民不顾……” 须发皆白的内阁辅臣韩爌上前一步,冲王承恩拱了拱手: “王公公,非是臣等不明事理,扰陛下清修。实是军国大事,已到了非陛下圣断不可的地步!还请公公再行通传,老臣韩爌,率百官于此,恳请陛下临朝!” 温体仁与另一位东林干将、大学士钱龙锡也接连附和: “诸多事宜,臣实难专决。” “今日若见不到陛下,我等便长跪不起!” 身后不少官员纷纷应和,摆出了一副死谏的架势。 王承恩满脸无奈,连连作揖: “诸位老大人,您们这是——唉,咱家再去说说,咱家可做不得主……” 他再次转身推门,将百官忧愤的视线隔绝在外。 大殿深处,帷幔低垂。 明明是寒冬腊月,永寿宫内却连取暖的炭盆也未生一个,让王承恩不由哈气。 唯有几缕光线从高窗斜射下来,照亮一个身着朴素道袍的年轻身影。 他身形消瘦,在帷幔的半遮半掩下,隐约可见其清俊的轮廓和紧抿的嘴唇。 正是当今天子,崇祯皇帝—— 朱由检。 王承恩快步上前,在离那身影丈许远处便跪倒在地: “皇爷,奴婢回来了。阁老他们不肯走,说建奴围京,天大的干系,内阁担待不起,定要请皇爷出去主持大局……” 声音带上了哭腔。 既是冷的,也是真的害怕。 蒲团上的崇祯帝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漆黑、深邃,宛如古井寒潭。 看不到丝毫少年天子应有的急躁、惶恐或者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朕,听见了。” 王承恩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抬头。 他是信王府出来的老人,是从朱由检还是信王时,就贴身伺候的大伴。 看着这位主子从藩王变成执掌天下的帝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原来的陛下—— 敏感、多疑、急躁、渴望建功立业,却又常常力不从心。 可从年初开始,陛下仿佛一夜之间…… 换了个人。 先是毫无征兆地,将所有朝政事务全权甩给了内阁。 然后便搬进了这永寿宫,一心修道,不问外事。 永寿宫! 这可是世宗嘉靖皇帝,在“壬寅宫变”后移居、修道、乃至最终驾崩的地方。 陛下选择这里,起初可把朝臣们吓得不轻,以为新君要效仿嘉靖老祖,玩一出“垂拱而治”、驾驭群臣的把戏。 那段时间,朝廷上下可谓是人心惶惶。 可很快,大家就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陛下是真的甩手不管了! 奏折不看,朝会不上,连最关键的官员任免和军事部署都懒得过问,彻底成了撒手掌柜。 以东林党为首的文官集团,终于可以大展拳脚,实现众正盈朝的政治理想了。 然而好景不长。 东林党元老韩爌等官员很快发现: 有些关乎国本、关乎士林清议、关乎身后名的重大决断—— 简称“黑锅”。 他们是绝对不敢,也不想独自背起来的。 就比如今年十月,后金大汗黄台吉亲率大军,绕道蒙古,从大安口、龙井关、喜峰口多处破关而入。 奇耻大辱,塌天大祸,意味着总得有人来负这个责。 谁来负? 自然是前线督师、夸下海口“五年复辽”的袁崇焕。 以及当初举荐、支持袁崇焕的朝中大臣,首当其冲便是钱龙锡! 所以,他们今天必须逼皇帝出来,必须让皇帝“圣心独断”,把这罪责定下。 王承恩虽不完全明白其中所有关窍,但对崇祯帝的关心可是半点不假。 他往前跪爬两步,带着哭腔道: “我的好皇爷,您就去看看吧!这天下,不能没有您主持大局啊!” 他边说边要以头抢地。 然而,他的腰身尚未弯下,忽觉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凭空托住了他。 不仅阻止了他磕头,甚至将他伏地的身体都扶正。 “?!” 王承恩猛地僵住,所有哭诉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愕然抬头,望向蒲团上的身影。 刚才那是什么? 一阵风? 可殿门紧闭,哪来的风? “让他们都进来。” 崇祯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波澜不惊。 “……啊?啊!” 王承恩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直到对上那双幽深的目光,他才猛地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应道: “奴婢这就去传旨!” 王承恩晕乎乎地往外走,因为太过震惊和慌乱,迈过门槛时竟险些被绊倒。 他扶着门框稳住身子,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哪来的妖风?不对不对,是错觉,定是咱家冻糊涂了,错觉……” 永寿宫内重归寂静。 白色帘幕之后,“崇祯帝”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抹微弱却纯正无比的明黄色灵光,在他掌心悄然浮现。 如同跳动的小小火苗,驱散了周围一小片的幽暗,映亮了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耗时一载,我总算踏入胎息之境。” 他,早已不是原来的崇祯皇帝朱由检。 他是朱幽涧。 一个重活两世的穿越者。 最初,他是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 被泥头车创飞后,灵魂莫名去到一个广袤无垠、仙魔并立的修真世界。 他历经数百载艰辛磨难,一路挣扎求存,苦苦修行,距离金丹仅半步之遥,却在证道前遭师尊与师兄姐同时夺舍。 五名紫府巅峰于雷劫下斗法,终致肉身崩毁…… 好在朱幽涧真灵不灭,再次穿越无尽时空。 于崇祯二年初——离明朝灭亡还有十五年——复苏在朱由检身上。 “绝灵之地……” 朱幽涧对此感到不安。 习惯了移山倒海、御剑飞行的强大力量,骤然变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他几乎窒息。 治国? 平天下? 挽救大明? 没兴趣。 在他眼中,什么皇图霸业,什么江山社稷,皆是虚妄。 唯有自身超脱,求得长生大道,才是永恒。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利用皇帝的身份,以最快速度将一切繁琐政务全部丢给内阁。 自己则立刻搬入大明历代皇帝中,最为“著名”的修道者——嘉靖皇帝曾居住过的永寿宫,开始闭关苦修。 不得不说,即便拥有前世数百年的记忆与经验,在此等绝灵之地修炼,难度也超乎想象。 灵气匮乏、浑浊,难以引动吸纳。 所幸,作为身居紫禁城的天子,他意外发现可以汲取两种特殊灵气进行转化: 一是飘渺却真实存在的“国运之气”,二是弥漫于宫殿各处、历经百年沉淀的“香火之气”。 只是后者沉重、驳杂,夹带无数众生念头的杂质,炼化起来极为困难。 无论如何,经过数月的努力,他终于正式迈入了修行第一境—— 胎息。 虽然只是最低层次的境界,但这意味着他不再是凡人,可以初步运用紫府级灵识,施展一些最低阶的法术了。 这无疑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开始。 念及于此,崇祯帝缓缓收拢手掌,灵光隐入体内。 恰在此时,宫门再次被推开。 以韩爌、钱龙锡为首,周延儒、成基命、温体仁等一众内阁阁臣及部院重臣,神色凝重地鱼贯而入。 众人按品秩站定,对着帘幕后的身影躬身行礼,山呼万岁。 礼毕,为首的韩爌刚要开口陈述来意; 一旁的温体仁,却与吏部尚书王永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抢先跨出队列,径直将今日炸弹抛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不待崇祯应答,温体仁便往下道: “督师蓟辽袁崇焕,欺君罔上,纵敌深入,援兵四集,尽行遣散! “及至贼兵薄城,又坚拒请战,其心叵测! “辅臣钱龙锡,督师失利,与袁崇焕书信往来,罪不容赦。 “臣恳请陛下,治袁崇焕、钱龙锡误国之罪!” 群臣哗然。 钱龙锡脸色更是变得惨白如纸。 而此刻的朱幽涧,正将指腹轻按在太阳穴上,双眸微闭。 在紫府级灵识的加持下,前世庞杂浩瀚的记忆变得无比清晰。 无论是二十一世纪课堂上听来的明史片段,还是网络论坛里的争论不休,都无比鲜活地呈现在识海中。 第二章 臣前显圣 关于“己巳之变”,关于袁崇焕,关于眼前这场喧嚣的党争…… 前因后果,脉络分明。 简单来说,以温体仁、王永光为首的一批在“钦定逆案”后政治失势的官员,急于打压东林党,实现翻身。 其本质无非是借国难重启党争,清除异己,攫取权力—— 温体仁想扳倒韩鑛、钱龙锡,登上首辅宝座; 阉党残余王永光,既为重塑权势,更要顺便报复东林党。 政斗到最后,袁崇焕于崇祯三年被凌迟处死,钱龙锡下狱后流放定海。 至此,党争凌驾于国事: 文臣为私怨不惜牺牲良将、构陷同僚; 崇祯帝的多疑与猜忌,亦成为党争的催化剂。 二者相辅相成,加速明朝的覆灭。 “呵。” 朱幽涧在心中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愚蠢。 何其愚蠢。 为了区区权位私利,这些蝼蚁般的凡人,就敢闹到他清修的宫殿里来? 一股凛冽的杀意,自崇祯心底升腾而起。 温体仁、王永光……还有东林党…… 胎息境一层虽只是修真入门,但击杀几十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还是相当容易的。 朱幽涧也确实抬起了手,似有若无的灵力开始汇聚。 但,就在杀意即将喷薄而出的瞬间——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既拥有完整的修炼体系,为何不亲手改造这方天地,将这片绝灵之地,转化为适合修炼的福地洞天?’ 汇聚龙脉,梳理地气,布下聚灵大阵。 届时,海量灵气汇聚。 重走仙路,冲击金丹大道,乃至更高的境界,岂不比在前世那般艰难环境中挣扎,要顺畅得多? 只是,改造天地,需要海量资源: 特殊金属、玉石、灵材、珍宝…… 以及,无数服从命令、高效运转的劳力。 更需要一个绝对稳定、高度统一、能够贯彻他意志的王朝机器,来统筹上述一切。 所以…… 朱幽涧目光缓缓扫过帘外那些争吵不休的身影,扫过冰冷恢弘的宫殿,仿佛看到了烽烟四起、却又潜力无穷的庞大帝国。 眼下这个即将崩坏的大明。 似乎还有点用处。 至少,它是一个现成的、拥有亿万子民和庞大资源动员能力的框架。 ‘大明必须存续,且必须按照朕的意志来存续。’ 为了修仙大业,朱幽涧——现在应该称他为崇祯了——彻底接受了崭新的身份,与随之而来的责任。 心底的杀意缓缓收敛,转为一种居高临下的算计。 东林党? 阉党残余? 在他眼中,二者不再有正邪忠奸。 只有有用和无用之别,听话和不听话之分。 ‘或许,让他们死得更有价值一些,才是物尽其用。’ 一个初步的计划,在崇祯心中勾勒。 他定了定神,灵识如水银泻地般蔓延,将殿中每一个人的表情、窃语都捕捉得清清楚楚。 如同最高明的看客,淡定地继续听着帷幕之外,群臣的表演。 果然,温体仁开了头,后续攻讦便接二连三的出现。 时任御史的高捷立刻出列,声音激昂地罗织罪名: “臣等劾袁崇焕三大罪。其一,擅杀毛文龙,假钦命而行私刑,自断东江臂膀,使建奴无后顾之忧,方能长驱直入!此乃祸国之始!” 另一名叫史褷的御史紧接着跟上: “其二,纵敌入关,闻警不救,反将各路援兵尽行遣散。及至贼兵薄城,又坚拒诸将请战之议,龟缩营内,其行可疑!” “其三,臣听闻其与奴酋黄台吉书信往来频繁,内容暧昧,恐有通敌谋反之嫌!” “此三罪,罪罪当诛!” 东林一系的官员岂能坐视? 立刻有人出声反驳。 “荒谬!袁督师闻警即率关宁铁骑星夜回援,千里驰骋,血战击退黄台吉主力,莫非是假?” “通敌之说更是无稽之谈。若无实据,岂能因揣测便构陷边帅谋反?此风断不可长。” “毛文龙骄纵不法,虚报兵额,耗费粮饷,袁督师持尚方宝剑斩之,乃整肃军纪,何错之有?” 双方顿时吵作一团,引经据典,互相攻讦。 永寿宫变成了菜市场,哪里还有半分朝廷重地的威严。 就在这喧嚣达到顶点的时刻—— “铛——” 一声清越悠扬的铜磬之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大臣的耳中,压过所有争吵。 众臣愕然,循声望去。 只见沉寂的白色帘幕,被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轻轻掀开。 身着道袍的皇帝,缓步从幕后走出。 他身形消瘦,面容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但那一双眼睛,却深邃如寒潭,带着前所未有的淡漠与威压。 许久未见天颜的群臣,只觉得久未得见的天子,周身气势迥异以往。 少了几分急躁易怒,多了几分深不可测。 崇祯帝目光平淡地扫过鸦雀无声的众人,声音清冷,没有丝毫情绪: “朕听了半晌,你们的争执焦点,不外乎袁崇焕斩杀毛文龙一事。是功是过,是罪非罪。”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然后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建议: “既如此,为何不将人提来,当面问个清楚?” 温体仁愣了一下,迟疑地抬头: “陛下,袁崇焕现下正羁押在诏狱之中,可是要将他提来讯问?” 他心中暗喜,以为皇帝亲自审问袁崇焕的意图,是要将此贼之罪当众盖棺定论。 崇祯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 “朕说的,是毛文龙。” …… 落针可闻。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皇帝,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的话语。 毛……毛文龙? 那个半年前就被袁崇焕在双岛祭出尚方宝剑,以“十二大罪”为由,斩于帐前的东江总兵毛文龙? 他的首级被呈送京师验看,尸身用棺材装殓,其子毛承禄扶棺入京,目前棺材好像就停在刑部殓房暂存…… 不对! 重点不是棺材确实在京城。 而是提审一个死人? 提审一个死了半年,恐怕早已腐烂成骨的人? 短暂的死寂之后。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混合惊骇、荒谬和怜悯的目光看向皇帝。 疯了。 陛下果然是修道修得走火入魔了…… 比当年沉迷炼丹修道的世宗皇帝还要离谱! 世宗至少还知道玩弄权术,这位倒好,大白天便开始说胡话。 钱龙锡原本惨白的脸此刻涨得通红,是急的也是气的; 温体仁和王永光面面相觑,脸上肌肉抽搐,想笑又不敢笑,表情极为古怪; 韩鑛重重叹息一声,老泪都快流下来了,只觉得大明朝前途一片黑暗。 “陛下,慎言啊!” 几个老臣忍不住出声,想要劝阻这荒唐的旨意。 崇祯却对他们的反应视若无睹,目光转向殿外侍立的一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武将。 “骆养性。” 锦衣卫南镇抚司佥书骆养性一个激灵,连忙出列跪倒: “臣在!” 他心中也是惊涛骇浪,完全摸不透这位皇帝想干什么。 “朕记得,毛文龙的棺椁,应暂存于刑部殓房。” 崇祯的语气平静无波: “你带一队人马,去将它即刻运来此地。朕,要亲自问话。” 骆养性头皮发麻,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运……运一口装着腐烂尸体的棺材到皇帝起居的永寿宫? 这成何体统?! 但他抬头对上皇帝那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所有质疑和劝谏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本能的服从。 “臣……遵旨!” 他磕了个头,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永寿宫,执行这道前所未有的古怪命令去了。 殿内,群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炭火依旧没有生起,宫殿内越来越冷、 但比空气更冷的,是所有人那颗拔凉拔凉的心。 劝又劝不住,他们只能低着头,小声且疯狂地交流想法。 大约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只见骆养性和几名锦衣卫力士,抬着一口厚重的、散发着陈腐和淡淡异味的老杉木棺材,迈过永寿宫高高的门槛,将其重重放在了宫殿中央。 所有文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那是什么极不祥的秽物。 崇祯帝却毫不避讳,缓步走下御座,来到棺材前。 “开棺。”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让骆养性和他的手下脸都绿了。 开棺验尸本就是晦气事,更何况是在皇宫大内,在文武百官面前! 但他们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找来工具,咬着牙,用力撬动了那已经钉死的棺材盖。 “嘎吱——哐当!” 棺材盖被推开,滑落在地。 混合着尸臭和防腐药草味的浓烈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永寿宫。 “呕——” 不少文官当场就忍不住干呕起来,用袖子捂住口鼻,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厌恶。 就连王承恩也吓得脸色发白,几乎要晕厥过去。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一些老臣痛心疾首,几乎要跪地哭谏。 崇祯帝却对这股足以让常人昏厥的恶臭毫无反应。 他甚至向前又迈了一步。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崇祯帝缓缓抬起了右手。 五指微张,对准了棺材内的尸体,口中低声吟诵起一段晦涩难懂、音调古怪的咒文。 仿佛来自九幽之下,具备勾魂摄魄的诡异力量。 群臣们不忍再看,纷纷摇头叹息。 完了…… 天子疯癫至此,大明江山,焉能存续? 就在他们的鄙薄之情达到顶点的瞬间—— 崇祯帝五指一抓,向着棺材狠狠一按! 嗡! 紧接着,在所有人如同见了鬼一般的惊恐注视下: 棺材里那具已经腐烂不堪、死了半年之久的毛文龙的尸体…… 坐了起来。 第三章 审问毛文龙 永寿宫内。 时间仿佛静止。 但见毛文龙皮肉萎缩粘连白骨、散发着浓烈恶臭的尸骸,直挺挺地坐在棺材里。 空洞的眼窝深处,似乎有两点微不可察的幽光在闪烁,扫过眼前这群已然魂飞魄散的凡夫俗子。 “鬼……鬼啊!”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尖叫。 平素里道貌岸然、引经据典的朝廷重臣们,此刻丑态百出。 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秽物顺着裤管流淌; 或抱头鼠窜,本能地想要逃离; 更多人则是面无血色,牙齿打颤——这已经很体面了。 温体仁距棺材最近。 他眼睁睁看着毛文龙的头颅转动,朝向自己,顿时吓得魂飞天外,连滚爬爬地向后倒退。 韩爌老迈,一口气没上来,几乎晕厥过去,全靠身旁同样抖如筛糠的钱龙锡勉强扶住。 成国公朱纯臣等勋贵武将,虽也心惊胆战,好歹还能站稳。 混乱中,人群像无头苍蝇般涌向殿外。 此时,崇祯帝面无表情地拂袖。 呼。 呼呼! 旋风凭空而生。 沉重的殿门被一股巨力猛然合拢,门闩自行落下,将出路断绝。 绝望的惊叫尚未出口—— 唰!唰!唰! 大殿四周墙壁上、梁柱间的数十座烛台,几乎在同一时刻自行点燃。 火光跳跃,照亮一张张惨白的脸。 “朕闭关潜修之际,得蒙北极玄天,真武荡魔大帝慈悲垂悯,摄朕神魂,引至凌霄法座之前,聆听大道玄音。” 崇祯帝那幽冷平静的声音,如同耳语般,传入每一个惊魂未定的大臣耳中: “今日所示,不过是从大帝座下学得的些许微末仙法,沟通幽冥,询证往事罢了。” 他顿了顿,以居高临下的口吻道: “诸位爱卿皆读圣贤书,当知鬼神之事,存乎一心。些许非常之象,何须惊慌至此?” 真武荡魔大帝? 凌霄法座? 仙法? 信息太过震撼,以至于众人一时难以接受。 但无论如何,皇帝展现出的手段,已非凡人所能及。 崇祯帝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最后落在一位须发花白、尚能保持镇定的老臣身上。 “金世俊。” 被点到大理寺卿金世俊浑身一颤。 他今年五十有六,资历颇老。 天启年间因反对魏忠贤而被罢官,去年才被起复。 崇祯记得,在前前世历史上,金世俊曾为钱龙锡仗义执言,因此被部分人误认作东林党阵营。 但其实,此人性情刚直、清正廉洁,绝非沽名钓誉。 后因看清官场险恶,于崇祯六年拒绝升任工部尚书,告老还乡,终生未曾降清。 ——顺带一提,金世俊与金之俊是两个人。后者投降清廷,并向多尔衮提出了“十从十不从”毒策。 此刻,金世俊强压心中的惊涛骇浪,走到御阶之下: “臣在。” “你既为大理寺卿,执掌天下刑名。今日,便由你来主审,问问这当事人毛文龙,当初究竟是如何身死。” 崇祯淡漠道: “朕与满朝文武,皆为见证。” 金世俊头皮发麻。 让他审问一个死了半年、“活”过来的尸体? 这简直是大明开国—— 不,是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奇闻! 但皇命难违。 金世俊只能面向棺材,努力忽略令人作呕的腐臭,将目光聚焦在毛文龙模糊不清的脸上: “毛文龙!” 尸体的头颅,极其缓慢地转向金世俊,用空洞的眼窝“望”着他。 “本官奉旨问话,你须从实招来。” 金世俊强自镇定,依照审案流程,高声问道: “毛文龙,你是被何人所杀?” 一阵如同破风箱般嘶哑、断续、非人的声音,从毛文龙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是……是袁……袁崇焕……持尚方……剑……” 声音虽小,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死尸开口了? 毛文龙真的说话了? 金世俊也是冷汗涔涔地继续问道: “袁督师为何杀你?” 尸体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又像是被某种力量驱使着,再次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臣……驻守东江……不听……袁崇焕调遣……耗费粮饷……抗拒……统一指挥……” 发言断断续续,意思基本清晰。 金世俊还想再问得更详细些,那尸体却再无反应,只是直挺挺地坐着。 而这已经足够了。 金世俊转过身,先看了看殿内各方,才对崇祯帝躬身道: “陛下,袁督师杀他,依律……或许可行。” 最后四字说得格外艰难。 只因这“证词”来得,太过超乎寻常。 群臣神色各异,尤其是原计划对东林党全面出击的温体仁和王永光。 在朱幽涧的前前世,“如何评价袁崇焕”属于一个很有争议性的话题。 推崇袁崇焕的人,肯定他忠勇殉国,是明末抗清的关键将领,自他死后辽东战事持续恶化; 反对者强调袁崇焕的战略失误与政治幼稚,比如卖粮拉拢蒙古部落被后金所得、擅杀毛文龙等等。 而今—— 朱幽涧降临,原本的历史车轮已然发生改变,驶向一条名为修真界的全新道路。 凡人的是非公道,紫府崇祯并不关心。 “袁崇焕擅杀大将,及其余待查之罪,一并押后再审。” 崇祯话音刚落,毛文龙尸体便如断线木偶,直挺挺地摔回棺内。 恶臭与阴冷似乎也随之减弱了几分。 若是换做往常,温体仁岂会善罢甘休? 御史高捷等人弹劾袁崇焕的三大罪,这才讨论了一条“擅杀毛文龙”,还有“纵敌深入”和“通敌谋反”两条大罪悬而未决。 他们本应咬住不放,继续攻击——谁知道押后再审得等多久?东林党期间是否继续掌权? 但现在,没有人关心袁崇焕的罪责了。 无论是韩爌、温体仁,亦或随侍两侧的宦官与禁军,均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恐、茫然、怀疑以及一丝…… 难以言说的兴奋。 ——死而复生? ——仙法? 这远比京城之危、边关战事、党派倾轧要重要得多。 最终,勋贵之首、成国公朱纯臣,在众人眼神的怂恿下,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臣等愚钝,方才陛下所言,得蒙真武荡魔大帝垂青,习得仙法……此事当真?” 第四章 将大明改造为修真盛世 此时,尸骸复生带给众人的恐惧感已然退去。 所有文臣——无论东林党、阉党残余还是中间派,都忘记了派系之争、忘记了袁崇焕、忘记了后金。 眼下,他们只想寻仙。 面对询问,崇祯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仅仅凭借“尸体说话”,还不足以让这些读圣贤书、敬鬼神而远之的士大夫们彻底信服。 他需要展示更纯粹、更符合他们想象的仙家手段。 “朕知道,若不让诸位爱卿亲眼见识一番,你们难免存疑。” 崇祯目光扫过全场,将众人脸上神色尽收眼底。 “既然如此,朕便让你们看看,何谓仙家妙法。” 话音刚落,崇祯目光陡然锁定站在前排、惊魂未定的礼部尚书周延儒。 “周尚书。” 崇祯笑道: “你小心了。” 周延儒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御座之上皇帝五指虚拢,随即轻轻一弹—— 咻! 一道凝练如实质、耀眼夺目的白光,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其速之快,超乎肉眼捕捉。 周延儒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便觉头顶灼热刺痛。 接着,便是一股焦糊味。 周延儒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却被烫得连忙吹气。 而在旁人眼中,他那顶象征二品大员身份的乌纱帽,中央赫然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好半天,周延儒才意识到头顶火辣辣的痛感。 这次终于摸到了光秃秃的头皮。 “啊!” 周延儒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双手胡乱地捂着头顶,整个人因为极致的惊恐而瑟瑟发抖,哪里还有半分朝廷重臣的气派。 “陛下!” “快护驾……呃,好像不需要?” “这是什么妖——仙法?!” 群臣哗然。 不少人吓得连连后退,仿佛那道光箭下一刻就会射向自己。 他们看得分明,皇帝只是随手一弹,便发出了比强弓更凌厉的攻击。 面对周延儒的狼狈和众人的惊呼,崇祯帝淡然解释道: “此乃粗浅小术【凝灵矢】。顾名思义,便是将体内修炼出的灵力,高度凝聚,如箭矢般射出。于修士而言,不过是基本的攻伐手段。” 群臣听得目瞪口呆。 这等威力,若是瞄准胸口头颅,岂不是瞬间毙命? 而这,还只是“基本”? 不等众人消化完震撼,崇祯帝再次动了。 他双手抬起,结成一个框形诀印。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景象。 但殿内众人很快察觉到某种异样—— 是声音。 声音消失了。 惊呼、喘息、窃窃私语,乃至心跳声,全都消失了! 众人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对着身旁同僚喊叫,却只能感受到自身喉咙的振动。 诡异的是,殿外寒风的呼啸声,鸟儿的鸣叫声,却清晰地传了进来。 崇祯反转结印的手势。 惊呼声、喘气声重新涌入众人的耳朵,好像刚才的寂静只是错觉。 但众人很快发现: 殿外蓦然沉寂,仿佛世上不存在风,不存在鸟。 这般操控声音的手段,比凝灵矢更让他们匪夷所思! 崇祯散开诀印。 一切恢复正常。 “此乃【噤声术】。根据所结诀印不同,可指定区域、范围,产生多种禁止声音传导之效。可用于隐秘交谈,扰敌惑敌。” 众人除了瞠目结舌,还能作何反应? 最后,崇祯将目光投向大殿中央,毛文龙的棺材。 他双手虚抬,做出一个托举的动作。 下一刻,本躺在地上的棺材盖,竟自行浮空而起! 只见它平稳上升,越过棺椁,然后严丝合缝地盖在了棺材上。 这一次,连最沉得住气的韩爌、温体仁等人,眼中都露出了骇然之色。 “此法名为【隔空摄物】。无需接触,便能以灵力操纵物体。初时不过移动杯盏,修炼至高深,搬山填海亦非虚妄。” 法术演示完毕,崇祯帝拂袖转身,从容坐回龙椅。 他居高临下,看着下方一群如同木雕泥塑般的臣子,淡淡问道: “诸位爱卿现在可信,朕确已习得仙法,蒙受天眷?”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 作为世袭罔替的勋戚,成国公朱纯臣、英国公张惟贤等最先反应过来。 他们与国同休,对皇权的依附性最强。 目睹如此神迹,意识到皇帝当真得到了超越凡俗的力量,几乎不约而同以头抢地: “陛下真龙天子,得蒙仙缘,实乃万民之福,大明之幸!” “天佑大明,降下仙法于陛下。” “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有了勋贵带头,文官们也从震撼中惊醒。 韩爌、温体仁这两个政见不同的首脑人物,此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迅速燃起的野心。 两人几乎同时撩袍,带动文官集团集体跪下,山呼之声虽不及勋贵那般狂热,却也充满敬畏: “臣等恭贺陛下得窥仙道!” “陛下洪福齐天,真武庇佑!” “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崇祯帝淡淡地抬了抬手: “众卿平身。” 发髻被穿出一个窟窿的周延儒,一边尴尬扶着半边官帽遮丑,一边用尽可能委婉地语气问道: “陛下仙法通玄,臣等拜服!只是不知真武荡魔大帝,除了传授陛下仙法,可还有其他仙旨传下?对我大明江山社稷,可有垂训?” 简直问到了所有官员的心坎里。 神仙传授皇帝仙法固然惊人,但若这仙缘能惠及国家,惠及他们这些臣子…… 崇祯帝目光深邃,看向了无尽遥远的虚空,肃穆道: “仙帝确有法旨传下。” 他顿了顿,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祂亦心系大明黎民,愿见华夏昌盛。然,大帝与天庭众仙,久在寰宇之外,护佑诸天万界,无法分身庇佑凡间一隅。” 听到“无法时刻护佑”,一些人脸上略感失望。 但崇祯接下来的话,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他们耳边: “故大帝命朕于此绝灵之地,辟人间仙路,重聚天地灵机。将大明改造为修真盛世,壮我族根基。未来遨游天外,共护寰宇。” 第五章 夜阁引气 辟人间仙路? 重聚天地灵机? 修真盛世? 长生、力量、超越凡俗的权柄—— 一切,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不再是只流传在话本里的故事! 所有大臣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不少人眼神灼热,已经忍不住想要询问,“修仙”该如何入门,自己是否有缘法了。 然崇祯帝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具体细则,非一朝一夕可言。时辰已晚,朕亦需静修巩固。” 他站起身道: “明日朝会,朕再与诸卿详细分说。” 说完,崇祯不再理会群臣的反应,只拂了拂道袍。 浮想联翩的文武百官,只能不情不愿地被请出永寿宫。 随后,崇祯帝步入偏殿暖阁。 王承恩知晓天子习惯,对跟着的一众宦官、宫女道: “都下去吧,万岁爷要静修,无召不得打扰。” 大部分内侍躬身应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唯独一人脚步稍缓,脸上堆起谄媚的笑。 正是提督京营的太监之一,高起潜。 他仗着自己颇得皇帝信任,掌管部分兵权,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 若能赶在明日朝会前,从皇帝口中套出点修仙的诀窍,哪怕只有一星半点,也算领先了外朝啊! 他凑近一步,尖起嗓子: “皇爷,您劳累了一天,奴婢——” 话未说完,王承恩狠狠瞪了高起潜一眼,以示警告。 高起潜被这目光一刺,讨好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只得悻悻跟随众人退出。 转身的刹那,眼底对王承恩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嫉恨: ‘狗样,不过是仗着王府旧人资历,便敢如此压我!’ 宦官间的无声较量,自然一丝不落地映入了崇祯帝的灵识之中。 现下,他无暇理会小人物的心思。 待阁门合上,内外隔绝。 “呼……” 他几乎是踉跄走到榻边,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丹田之内,原本如山泉般储备的灵力,此刻几乎枯竭见底,只剩下几缕细若游丝的灵气。 “胎息一层,连续施展五个法术,灵力便几乎耗尽了么……” 崇祯喃喃自语,声音难免无奈。 细细思量,今日所施法术: 【凝灵矢】、【噤声术】、【隔空摄物】消耗的灵力其实只占了三成左右。 真正的耗能大户,其实是毛文龙的尸体。 崇祯抬了抬手臂。 只听“簌簌”轻响,几张约莫手指长短、用暗黄色草纸剪成的小人,便从袖中滑落在锦榻上。 此术名为【剪纸成人】,乃是一门颇为实用的低阶法术。 修士以自身灵力灌注于特制的符纸之上,剪成所需形状,便可驱动纸人进行从简单到复杂的动作。 以崇祯目前的修为,这些纸人力气有限不说,灵智更是谈不上,只能执行最基础的指令。 当时,他便是暗中将几只这样的小纸人,凭借【隔空摄物】的技巧,藏匿于毛文龙腐烂官袍与尸身之下。 通过心神联系,驱动纸人们一齐用力,才造成了尸体“自行坐起”以及缓慢“转头”的假象。 让毛文龙说话,则是小术【拟声诀】的功劳。 他只需将此术附加在其中一只纸人上,指挥其爬入尸体口腔,便可模拟出声。 哪怕音色与毛文龙生前不符,也无大碍。 尸体的喉咙早已腐烂,说话嘶哑难辨,岂不很正常? 当然,让毛文龙本尊复活,在理论上也是可行的。 只是崇祯做不到。 一则此界天道未兴,【魂道】未创,人一旦死亡,魂魄自动化为阴气; 身死半年,毛文龙的魂魄早没了。 以及,起死回生类的法术,胎息菜鸟无法施展。 “终究是取巧了……” 崇祯帝闭上眼,一边休息恢复体力,一边回味方才的情景。 群臣从惊恐、怀疑,到震撼、渴望的转变,清晰地映在他心中。 “但效果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修仙的诱惑,足以让这些沉迷于权术争斗的官僚,暂时放下成见,将注意力转移到一条全新的道路上。 待到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崇祯帝才重新睁开双眼。 虽然疲惫未完全消除,但精神已好了不少。 他起身到暖阁一侧,望向屋顶。 那里,有一扇不同于寻常样式的小小天窗,是年初他“苏醒”不久后,下令工匠特意开凿的。 他意念微动,【隔空摄物】推开天窗插销。 清冷的夜风瞬间涌入。 同时洒下的,还有一片皎洁的月光。 崇祯帝盘膝坐于榻上,正对天窗,任由如水月华笼罩全身。 他手掐诀印,置于膝上,依照前世功法《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的要义,缓缓吐纳。 意识沉入丹田,如同一个微小的漩涡,捕捉、吸引弥漫在天地间的稀薄灵气。 尤其是月光中蕴含的“月华之气”。 过程缓慢而艰难。 此界灵气不仅浓度低得令人发指,其品质也惰性十足,如同掺杂了无数沙砾的浊水,需要耗费极大的心神去提纯。 比起前世修真界几乎凝成雾气、活泼精纯的天地灵机,此地简直就是修真者的荒漠。 一夜时光,就在这枯燥而缓慢的引气过程中悄然流逝。 当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崇祯帝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眸。 感受着丹田内恢复了约莫七八成的灵力,他非但没有喜悦,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灵气浓度低就罢了,品质也着实太差。” 崇祯低声慨叹,视线透过天窗,望向那轮即将隐去的月亮。 他回想起前世修真界,关于日月精华的论述。 彼时,宗门典籍记载,诸天万界,星辰属性各异。 他所在的那方大世界,夜空明月并非寻常卫星,而是一颗真正的、散发着纯净太阴之力的古老恒星。 其体积甚至堪比超巨星。 故能洒下磅礴而精纯的月华之气,对修炼阴属性功法的修士乃是无上补益。 而此界…… 根据他融合的前前世记忆,脚下的大地为行星表面; 夜空中的月亮,不过是一颗不发光、仅反射太阳光芒的卫星。 其释放的“月华”,本质上是太阳“日精”经过月球转化、削弱后的一种嬗变能量,可谓折上又折,品质自然远远无法与真正的太阴星力相比。 第六章 今日只谈一事 “既然月华是折损后的日精,那改为白天直接汲取太阳日精,岂非效率更高?” 答案是否定的。 原因在于他所修的《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 这套功法的道统属性偏重水、阴,象征智慧、变动、隐秘与复苏。 而太阳日精,属性至阳至刚,炽烈霸道,与功法本质相冲。 虽然也能吸收,但只会事倍功半,浪费掉大部分灵气。 相比之下,经过月球嬗变、性质趋于平和的月华之气,品质低劣,转化起来却更为顺畅。 “聊胜于无吧。” 崇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宫门外,想必已聚集了无数心急如焚、等待他官宣“仙朝大计”的文武百官。 崇祯目光沉静。 他并未急于前往奉天门,将灵识沉入体内玄之又玄的识海深处。 下一刻,只见他手掌上方空气微微扭曲。 一个看似普通、仅有巴掌大小的锦囊,以及一个通体漆黑、却隐隐流动金纹的宝匣,凭空落在了身前的檀木案上。 锦囊名曰【乾坤袋】,看似不起眼,内里却别有洞天。 其内空间之广袤,堪比十个大明北京城。 这是他前世数百载积累的身家所在,里面分门别类存放有海量的灵石、珍稀灵植、功效各异的符箓、瓶瓶罐罐的灵丹妙药,乃至诸多炼器材料、功法玉简…… 名副其实的移动宝库。 那黑色宝匣则名【蕴华聚珍盒】,专用于温养存放他最为贵重、灵性最强的几件本命灵宝与顶级灵器。 按理说,他魂穿至此,肉身已在金丹雷劫与师门偷袭下灰飞烟灭,这些外物理应失落才对。 幸运的是,两件宝物并非寻常,而是被他以秘法祭炼,寄存在自身识海之中。 因此,两件重宝才得以奇迹般地跟随穿越。 宝物虽在,却不代表他能随意取用。 开启乾坤袋是要消耗灵力的。 而他这乾坤袋品阶极高,以他目前区区胎息境一层的微末修为,开启一次都极为勉强,且无法探入深层空间,只能触及最表层。 但今日不同。 他必须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作为“仙朝大计”的奠基石。 崇祯将状态调整至最佳,随即伸手握住乾坤袋。 当他灵识与灵力同时触及袋口的瞬间,一圈繁复玄奥的符文骤然亮起,确认主人身份。 紧接着,强大的吸力传来,他体内本已恢复七八成的灵力,如同开闸洪水般被抽走大半!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崇祯脸色依旧白了一分。 不敢有丝毫耽搁,在袋口开启的刹那,他迅速锁定最表层、早已规划好的区域,虚探而入。 “就是现在!” 崇祯心念急转,以最快的速度将选中的几样物品取出。 同时毫不犹豫地切断了灵力供应,将刚开启缝隙的乾坤袋重新封闭。 电光石火间。 案上已然多了三枚颜色各异的古朴玉简,以及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玉瓶。 而崇祯体内的灵力再次跌至谷底,比昨夜施展完法术时好不了多少。 他定睛看向取出的物品。 三枚玉简,分别是记载基础修炼的《正源练气法》、包罗各类实用低阶法术的《小术通识》、以及讲解如何培育灵植、改造环境的《灵田宝典》。 白玉瓶中,则是五十粒晶莹剔透的【种窍丸】。 “呼……总算拿到了。” 崇祯稍稍松了口气。 有这些东西在手,接下来的计划,才有实施的依据。 压下灵力空虚带来的眩晕,崇祯扬声道: “王承恩。” 阁门应声而开。 王承恩领着几名手捧洗漱用具、朝服的小宦官躬身而入。 崇祯帝开始更衣。 他注意到,包括值守的侍卫在内,这些人大多两眼泛青,疑似昨夜辗转反侧。 但他们偷偷看向自己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热。 仿佛在看一尊行走的神祇。 崇祯帝目光落在为他整理玉带的王承恩身上。 见他神情专注,与平日并无二致,便淡淡开口道: “你还是和之前一样。” 王承恩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才反应过来,声音平和地答道: “回皇爷,奴婢愚钝,不懂什么仙法仙朝。不管是仙是人,只要奴婢能留在皇爷身边尽心伺候,便是奴婢最大的福分。” 崇祯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不愧是随真·崇祯赴死的太监,忠心的确可嘉。 临出门前,崇祯拔开白玉瓶塞,倒出一粒圆润晶莹、内部中空的灵丹,递向王承恩。 “吃下去。” 王承恩双手接过丹药,看也没看,顺从地放入口中咽下。 他无视其他宦官好奇、羡慕乃至嫉妒的眼神,如常指挥御前仪仗,浩浩荡荡地向奉天门行去。 有明一代,常朝多在文华殿或建极殿举行,唯有如元旦、冬至、万寿圣节等重大典礼,才会在皇极殿进行。 但今日,崇祯帝特意将朝会地点,定在了奉天门。 原因无他。 奉天门乃是“御门听政”之所,皇帝亲临门楼,而文武百官则肃立于门前广阔的广场之上奏事。 空间开阔,远非任何一座宫殿可比,足以容纳更多的官员。 在此宣布的消息,能够更快、更广地传播出去。 创建仙朝,开启万民修仙之路,乃亘古未有之大事,不可能隐瞒,也无需隐瞒。 崇祯帝要的,就是让这个消息如野火燎原般传遍京畿,震动天下。 御辇行至奉天门前。 崇祯缓步而下。 广场上,黑压压地跪满一片文武百官。 从内阁阁老、六部九卿,到科道言官、勋贵宗室,凡有资格上朝者,几乎悉数到场,远超旧年朝会。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在广场上恢弘回荡。 依照礼制,群臣行三跪九叩大礼。 崇祯帝端坐上方,视线平静地扫过下方叩首的臣子,看到了站在文官前列的韩爌、温体仁、周延儒——今日换了顶新官帽——也看到了勋贵队伍中的成国公朱纯臣、英国公张惟贤等人。 礼毕,众臣起身肃立。 无数目光聚焦于御座上首的年轻皇帝。 崇祯没有半句寒暄,更没有让王承恩“众卿有本早奏”。 他直接开门见山,清冷而力的吐字,在灵力加持下传遍整个广场: “搁置所有政务。” “朕与诸位,今日只谈一事——” “仙缘!” 第七章 御驾巡空 “仙缘!” 尽管昨日已有传闻,但亲耳从皇帝口中听到宣告,依旧让不少人血脉贲张。 更让他们震撼的景象,紧随而至。 只见崇祯神色平静地抬起衣袖,轻轻一挥。 御座之下,毫无征兆地涌起一片洁白如絮、翻滚不休的云雾。 这云雾并非水汽,而是凝聚不散的实体。 连同旁边的王承恩在内,将整个御座托举起来,离地升空! 尽管王承恩事先得了崇祯提醒—— “稍后无论发生何事,站稳即可”。 真当双脚离地,王承恩仍吓得脸色发白,顾不得什么礼仪规范,将一只手按在御座靠背上。 昨日已在永寿宫,见识过皇帝种种神异手段的韩爌、温体仁、朱纯臣等人,勉强还能保持镇定。 可对于广场上,绝大多数第一次目睹“神迹”的文武百官而言,这一幕带来的冲击是无与伦比的。 “天、天哪!” “飞……真飞起来了?” “祥瑞,祥瑞啊!” 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 许多人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看着象征至高皇权的御座,在袅袅云雾的托举下,停在离地约五丈的高度。 阳光适时为御座镀上金边。 仰而视之,崇祯恍若天神临凡。 不少官员被景象冲击得心神失守,再次跪拜下去,口中念念有词。 崇祯俯瞰下方如蝼蚁般渺小、却又承载大明国运的臣子们,超然道: “朕蒙真武大帝点化,得窥宇宙玄机。” “夫天地之始,非盘古一斧之功,乃无极之道,化生垂象于此方乾坤。” “我等所见日月星辰、山河大地,不过大道显化之一隅。” “犹如镜花水月,虽具其形,未得全貌。” “大千世界,恒河沙数,此界不过沧海一粟耳……” 开篇道论如天书般砸在众人头顶,让他们既听得云里雾里,又颠覆了“浑天说”、“大明即天下”等固有观念。 “我界之仙——” 崇祯终于切入正题: “并非天生地养之神祇,乃人通过修行,不断超越自身桎梏,向更高生命层次进化之终极形态——” 这时,一位站在前排的老翰林,壮着胆子打断道: “陛下,老臣愚钝,敢问进化一词……是何意?” 崇祯并未怪罪,耐心解释道: “以蚕为例,初时为卵,孵化成蚕,吐丝作茧。实则于茧中蜕变成蛾,破茧而出,获得飞翔之能。修仙之道,亦是如此。” 从科学的角度解释,蚕蜕变成蛾属于变态发育,进化则是指物种经历漫长时间,基因频率发生定向改变、逐渐形成新物种的过程。 遗憾的是,此界大明,注定不会给科学留下位置。 包括“进化”在内的一系列新词释义,将掌握在崇祯口中。 “……简而言之,凡人汲取天地灵机,淬炼肉身魂魄,步步进化,可谓之修真。” 崇祯心念微动,藏在袖中的一块灵石悄然化为齑粉,内蕴灵力被迅速抽取。 旋即云雾涌动,驮着御座缓缓向前飘飞。 如巡天仙驾,移动在文武百官的头顶! 这下,彻底击溃了最后一丝怀疑。 此前,还有极少数心思缜密或曰顽固的官员,暗自猜测,御座悬空或许是用了极其高明的机关。 比如从奉天门城楼垂下肉眼难见的细丝线吊挂。 可此刻,御座就在他们头顶上方移动、盘旋。 云雾缭绕,触手可及——当然,无人敢伸手——无任何取巧的可能。 崇祯的声音继续从空中传来: “故而,只要寻得正确功法,持之以恒修炼,凡人亦可踏上进化之路,成为修真者。” 又有一位官员忍不住问道: “陛下,那如何才算修炼有成?” 崇祯帝驾驭云座,朗声道: “修真之路,漫漫其修远兮,亦有境界可循。大致可分为数重关隘大境——” “胎息。” “练气。” “筑基。” “紫府。” “金丹。” “天尊。” 他逐一解释道: “胎息感应灵机,肉身尚未蜕变,寿数与凡人无异。” “择道途练气,寿元可增至二百。” “筑基有成,脱胎换骨,寿享四百春秋。” “开辟紫府,神识初显,神通渐生,可活八百载。” “若能命劫一体,凝聚金丹,则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真正长生久视。” 还是刚才那名官员追问道: “不知‘道途’又是何意?” 显然,此人对能够延年益寿的境界更感兴趣。 崇祯帝淡然回应: “道途不急,待尔等晋升练气境时,依据自身禀赋抉择。” “今日召集群臣,首要之事,乃是从诸位爱卿之中,遴选五十位身具仙缘者,随朕入永寿宫,传授《正源练气法》,引导尔等引气入体,踏上这长生仙路。” “五十位?” 此话一出,全场先是一愣。 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 不少沉浸在长生幻想中的官员,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窃窃私语很快变成了光明正大的议论。 “只有五十个名额?” “这怎么可能够!” “我还以为陛下要普传仙法,人人皆可修炼!” “是啊,这……这该如何遴选?” “定然是阁老、部堂大人们优先,我等怕是没指望了……” 眼看失望、焦虑、不甘的情绪在广场上蔓延。 崇祯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 “肃静。” 声音不大,却在灵力加持下,如闷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震得他们心神摇曳。 整个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内阁首辅韩爌感受到身后无数道目光的注视,尤其是东林一系的期盼,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列躬身: “臣……臣斗胆,敢问陛下,为何名额仅有五十之数?又不知这仙缘,以何标准判定?” 此时,崇祯驾驭御座,已在广场上空巡游一周,重新回到了奉天门正前方。 他缓缓降低高度,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充满渴望与忐忑的脸。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巴掌大小的白玉瓶。 崇祯道: “非是朕吝啬仙法,实因修炼之本,在于灵窍。” “天地灵机,需经由灵窍方能引入、炼化、蕴藏。” “然,天生便具灵窍者,万中无一。” “绝大多数凡人,窍穴闭塞,注定与仙路无缘。” 第八章 价高者得 万中无一描述的,是前世修真界的概率。 而在绝灵之地,百万分之一只怕也说少了。 “瓶中所盛,名曰【种窍丸】。” 崇祯晃了晃手中玉瓶: “凡人只需服下一粒,可在丹田之内,种下一枚后天灵窍。自此便能感应灵机,修炼功法。” 他目光扫过全场,看着一双双无比灼热的眼睛,缓缓道: “此丹仅五十粒。仙缘名额,故而定为五十。” 五十粒种窍丸。 服下就能获得修仙资格! 整个奉天门广场上,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若非玉瓶握在皇帝手中,只怕早有人按捺不住,要冲上前抢夺了。 在这几乎一边倒的觊觎氛围中,也并非人人失态。 仍有少数人相对保持冷静。 其中一位,便是时年二十九岁的大名府知府—— 卢象升。 他身姿挺拔,面容刚毅,身着文官袍服,眉宇间却有一股掩不住的英武之气。 不久前,黄台吉破关南下,京师震动,朝廷下诏天下兵马勤王。 卢象升非专职武将,仍感国难当头,当即在自己治所招募了万余乡勇,北上入卫京师。 他本以为,值此社稷危难之际,天子必当励精图治,亲自督师。 他这支民兵虽弱,亦能得见天颜,获些勉慰之语。 谁知,即便兵临城下,崇祯皇帝依旧如传闻中那般,深居永寿宫内,一心修道,不见外臣。 卢象升满腔热血,化作心灰意冷。 但出于士大夫的职责与本分,他依旧率领人马,在北京城外驻扎协防,恪尽职守至今。 本打算近日返回地方任上,眼不见为净。 岂料昨夜风云突变,“陛下习得仙法、欲传于臣民”的消息不胫而走,吏部更是严令在京官员务必出席今日大朝会。 卢象升只得闷闷前来。 方才崇祯帝驾云腾空,卢象升亲眼所见,对仙法之事已信了七八分。 可信归信,心中那股因皇帝此前不作为而积郁的愤懑,仍未完全消散。 ‘仙法再神奇,若不能用于保境安民,于国何益?’ 这时,旁边武将队列中,一位与他年岁相仿、身材魁梧的军汉,悄悄朝他使了个眼色: “卢兄弟,你说咱哥俩能有戏不?” 此人乃京营参将周遇吉,因与卢象升协防京师相识,结下友谊。 崇祯二年的他,军中职位不算高,却是一员颇具潜力的悍将。 卢象升微微摇头: “周兄何必痴心妄想?你我官职卑微,这等仙缘,岂能轮到我们?” 依他看,皇帝口中的五十个名额,不过当众走个过场。 最后肯定是按官职高低、品秩尊卑来分。 周遇吉摸了摸下巴,咂咂嘴: “也对,阁老他们肯定人人有份。” 他顿了顿,注意到卢象升眉宇间的郁结,关切道: “不过兄弟,我看你从刚才就闷闷不乐,莫非是因此感到不公?” 卢象升沉默片刻,目光越过前方激动的人群,望向紫禁城巍峨的宫墙。 哪怕建奴早已退走,他仿佛仍能看见墙外虎视眈眈的大军。 “我非不慕长生。只是……” 卢象升叹道: “无论是谁得了这造化,我只盼他们修炼有成后,莫要忘了山河破碎,能尽快施展手段,扫平虏廷,还我大明朗朗乾坤。” 周遇吉听罢,收起玩笑之色,郑重地点点头: “兄弟说的是!大人们若能有陛下这般本领,灭建奴肯定易如反掌!” 卢象升道: “但愿如此吧。” 周遇吉没郑重多久,又忍不住遐想起来,搓着手道: “嘿,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能让咱修上仙,然后亲自提刀飞到沈阳去,把黄台吉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岂不更爽?” 卢象升被他这粗豪的想象逗得无奈失笑。 周遇吉自己也笑了,随即叹气道: “唉,要是那啥子仙丹能花钱买就好了,咱们兄弟几个凑一凑家底,指不定还能有点希望。” 御座之上,崇祯帝清冷的声音再次响。 “大帝所赐,不可轻授。” “故而朕决定,五十粒种窍丸,不论官职高低,不论出身门第,皆以助饷形式,出资购买。” 如同两块巨石,砸进了本就波澜汹涌的湖面。 群官再度哗然。 “什么?” “花钱买?” “这……这成何体统?!” 周遇吉和卢象升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错愕。 前者更是张开大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随口一句戏言,怎么还成真了? 比起他们,站在队列最前方的韩爌、温体仁等人,更是原地惊呆。 按照惯例,这等天大的恩赏,自然是优先他们这些位极人臣的阁老、尚书。 五十个名额,怎么也该从他们开始轮起,然后再到后面的侍郎、郎中或勋贵宗室。 谁知,皇帝竟然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温体仁到底是老谋深算之辈,并未直接反对,而是拱手躬身,言辞恳切地劝谏道: “陛下!仙缘乃天赐福泽,关乎国运与臣子忠心,若以金银铜臭之物衡量,恐……恐失其神圣,亦寒了天下清流士子之心啊!还请陛下三思!” 崇祯帝似乎早料到会有人如此说,淡然回应: “温卿所言,不无道理。” “然,真武大帝传下仙法,恩同再造。” “我等凡间信徒,理当竭尽所能,为其兴建宏伟殿宇,塑金身法相,以表达亿万黎民之虔诚。” “助饷所得,将悉数用于此项,以示我等诚心。” “莫非,温卿觉得不该为大帝修建宫观?” 大帽子扣下来,温体仁顿时语塞。 “臣绝非此意,大帝恩德,自当供奉!只是……只是这方式……” 此时,吏部尚书王永光忍不住问道: “陛下,既是为大帝修建宫观,臣等自当尽力。但不知,一粒仙药,作价几何?” 王永光问出了大部分人关心的问题。 毕竟,花钱买丹,意味着他们都有资格争夺仙缘。 崇祯正要回答,站在勋贵队列里的嘉定伯周奎——即周皇后的父亲,急忙出列,愁眉苦脸道: “陛下明鉴啊!我等虽位列朝班,实则家无余财,两袖清风,这仙药若是定价太高,只怕臣等倾家荡产,也凑不出多少银子啊!” 崇祯淡淡瞥了眼这位“清廉”的国丈,吐出两个字: “拍卖。” 群臣又是一愣。 崇祯道: “五十粒种窍丸,依次由尔等出价,上不封顶,价高者得。” 所有官员的大脑都飞速运转起来。 理论上,哪怕是一个七品小官,如果家资巨万,也有可能压过一品大员,夺得仙缘。 崇祯帝不再多言,宣布道: “明日巳时,皇极殿,过期不候。退朝!” 说罢,云雾再起,托举御座。 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飞向奉天门内。 留下广场上一片死寂。 第九章 夜访 直到司礼监高声宣布退朝,人群才各怀心事离去,为明日的皇极殿之争做准备。 回到永寿宫暖阁的崇祯,远没有展现给外界的那般轻松写意。 “呼……” 他走到榻边,靠在引枕上。 尽管借助了灵石补充灵力,但以区区胎息境一层的修为,强行施展至少需要练气境才能支撑的【御空术】,对肉身负担仍然极大。 若非他前世是紫府修士,拥有远超当前境界的强大灵识,可以精细操控灵力流转,恐怕早就支撑不住,从半空摔下来了。 他闭目调息了好一会儿,才感觉源自骨髓的酸软稍稍缓解。 意念一动,袖中另一枚灵石滑入掌心。 他犹豫片刻,还是将灵石收了起来。 “胎息前期,不能过于依赖外物。” 乾坤袋里储备的灵石,数量确实可观。 若单纯用于补充灵力,足以让一位紫府巅峰修士,恢复到满状态五次之多。 但那样做,既无法感悟此方天地灵机的特殊性,更无法通过周天循环逐步提升修为境界,夯实道基。 捷径往往意味着隐患。 修炼终究是一个向内求索、与天地共鸣的过程。 此时,距离午时退朝已过去一段时间。 崇祯重新盘膝坐好,运转《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 他吸收的不再是月华,而是白日里更为充沛的太阳日精。 效率虽低,总好过于无。 时间悄然流逝。 从午时前两刻退朝,一直到酉时初。 崇祯缓缓收功,内视丹田灵窍。 感受着充盈起来的灵力,崇祯帝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望了望天窗外那片渐染墨色的夜空。 “可惜了待会儿的月华。” 崇祯低声自语。 今夜,他有其他安排,所以只能浪费这几个时辰的修炼机会。 “王承恩。” 他扬声唤道。 阁门推开,王承恩躬身走进。 崇祯帝抬眼一看,却发现这名大伴的脸色有些萎靡。 “怎么了?” 王承恩苦着脸,老老实实地回答: “回皇爷,奴婢见识浅薄,今日蒙皇爷恩典,得以凌空俯瞰,心中自是万分敬佩。只是奴婢这身子不争气,自打从天上下来,就一直七上八下,头晕目眩,午后更是吐了好几回……眼前仍觉得脚下发飘。” 哦,原来是恐高。 “无妨。” 崇祯帝摆了摆手: “以后多随朕飞几次,习惯便好。” 王承恩嘴角抽搐了一下,勉强挤出笑容: “奴婢尽量习惯。” 崇祯帝不再纠结,吩咐道: “去准备一下,朕要微服出宫。” “出宫?” 王承恩吃了一惊,抬头看了看窗外: “皇爷,宫门都快下钥了……” “就在北京城内转转,不必远行。” 王承恩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皇爷,京城虽是天子宫阙所在,但夜间难免有宵小之辈,龙体安危不能不顾啊。” 崇祯帝微微一笑,掌心灵光微微闪烁: “普天之下,谁能伤朕?” 王承恩愣住。 是啊,拥有如此仙法的皇帝,刺客恐怕连近身都难。 他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 “奴婢这就去安排。” 小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妥当。 尽管崇祯帝交代了“轻车简从”,王承恩终究通知了骆养性,点选了二十余名精干可靠的锦衣卫随行护驾。 崇祯帝得知后,直接将护卫数量砍掉了五分之四,只留下骆养性和四名身手最好者,换上便装。 一行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皇宫。 明代北京城,经过历代营建,格局严谨,等级分明。 皇城居于中心,宫城又居于皇城之中。 皇城之外,便是内城。 勋贵与外戚的府邸,往往集中在靠近皇城的特定区域,尤其是西城和东城的一些坊巷,便于他们入朝值班和与宫廷保持联系。 文官们的住所则相对分散一些,但也多在内城的官员聚居区。 有些是朝廷分配的官邸,有些则是自购的宅院,形成了一片片或显赫或清幽的街区。 崇祯马车并未驶向繁华低端,而是往北城方向行去。 北城一带,多为中低级官员、富商的宅院,勋贵府邸相对较少,但也并非没有。 夜色渐浓,两旁民宅大多门户紧闭,只有零星灯火。 待行至一条颇为宽阔的街巷时,崇祯忽然敲了敲车厢壁: “停。” 马车应声而停。 骆养性警惕地靠近车窗,低声道: “爷,有何吩咐?” 车厢内,崇祯帝并未下车,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伸出食指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与此同时,他的听觉在灵识的加持下,被放大了无数倍。 街边的虫鸣、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隔了几条街的私语,都近在耳旁。 “不够集中。” 崇祯微微偏头,将听觉的“焦点”,对准街道右侧一座门庭还算气派,比起顶级勋贵略显逊色的府邸—— 武清侯李诚铭的府宅。 他不断调整“听力”的强度和方向,过滤掉仆役的走动声、厨房的碗碟声等杂音。 终于,在一间似乎是内宅书房的室内,他捕捉到了两个清晰的对话声。 一人为中年男子,正是武清侯李诚铭。 另一个语气充满担忧的女声,应是他的夫人。 “……你莫要再劝了,此番机会千载难逢!那可是真正的仙丹,服下便能踏上仙途,长生不老啊!” “老爷,妾身不是不明白仙缘珍贵。” 女声忧心忡忡: “可是你忘了去年,陛下因为辽东军饷匮乏,亲自下旨劝捐,希望你们这些勋戚世爵能拿出些家财助饷,以解燃眉之急。当时你是怎么做的?跟着成国公、英国公他们一起,在陛下面前哭穷,说家中如何艰难,最后只勉强凑了几百两银子应付了事。” “这——” “明日拍卖仙丹,你却准备拿出两万两!陛下会怎么想?朝臣们会怎么看你?” 李诚铭的声音顿了一下,显得有些烦躁: “此一时彼一时,军饷是填不满的无底洞,谁知道扔进去有没有响声?但这仙丹,可是实打实的登天梯!” “至于陛下,哼,真问起来,我就说——说是你从娘家带过来的嫁妆底子!对,就这么说!” 那夫人似乎被这无耻的打算气到了,声音带上了哭腔: “你怎能如此!我娘家哪来那么多钱?这不是要把妾身,架在火上烤吗?” “哎呀,你放心,那些人的身家也不干净……” 听到这里,崇祯无声地笑了。 果然。 这些蛀虫,国家有难时一毛不拔,轮到自身利益时,却能毫不犹豫地掏出巨万资财。 他摇头敲了敲车厢壁,对骆养性道: “走吧,去下一处。” 第十章 清流开会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崇祯再次敲响厢壁。 车外,身着便装、警惕环顾四周的骆养性,心中暗自嘀咕。 他认出了这条街道。 再往前转过一个街口,便是当朝内阁首辅韩爌的府邸所在。 ‘陛下深夜在此停留,意欲何为?’ 他自然想不到,车厢内的皇帝,仅凭那玄妙的灵识,便能将韩府内的一切动静尽收耳底。 此刻,韩府正厅,灯火通明。 虽已入夜,这里却聚集了数位重量级人物。 除了主人韩爌,还有内阁次辅李标、深陷袁崇焕案漩涡的阁臣钱龙锡、礼部左侍郎成基命,以及刚刚被起复为御史不久、以知兵著称的侯恂。 李标,性格相对温和,在东林党中属于较为务实的一派。 天启年间因反对阉党罢官,崇祯即位后召回,入阁辅政。 成基命,资历颇老,为人耿直敢言,亦是东林骨干,对军政事务常有见解。 侯恂,东林党后起之秀,性格刚烈急躁,以知兵闻名——其子侯方域后来更为人所知——历史上曾提拔左良玉,此时刚被重新起用。 钱龙锡自不必再说,因仙缘之事暂脱困境,但危机未除,神情依旧沉重。 侯恂性子急,坐下没多久便有些不耐,端起茶杯又放下,皱眉道: “周大人怎的还不来?” 成基命相对沉稳,接口道: “他府邸离此稍远,这个时辰,路上难免耽搁些。再等等吧。”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只见周延儒快步入内,连连拱手致歉: “琐事缠身,让诸位久等了。” 侯恂本就心情不佳,瞥见他头上严严实实戴着的崭新官帽,忍不住出言讥讽道: “周大人勤谨,这深更半夜的,在自己人府上,还戴着官帽,是怕失了威仪不成?” 周延儒脸色瞬间一僵。 在场谁人不知,他昨日被陛下一记“凝灵矢”射穿了发髻,此刻帽下定然是见不得人的狼狈。 侯恂这话,简直是当众揭他的疮疤。 首辅韩爌见气氛尴尬,轻咳一声,圆场道: “人既已到齐,闲言少叙。” “今夜请诸位过来,所为之事,便是明日的皇极殿拍卖,那五十粒种窍丸!”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人,神色严肃: “仙缘固然诱人,长生更是亘古所求。” “然,吾辈东林中人,以清流自居,以气节立朝,以廉洁奉公为天下表率。” “若明日拍卖,我等为了争夺仙丹,不顾身份,竞相叫出天价,动辄数千乃至上万两白银,天下人会如何看待?” “终日将我等挂在嘴边的言官,又会如何弹劾?” 成基命立刻附和: “韩阁老所言极是!今日你能为仙丹一掷万金,明日户部再说国库空虚,需要捐饷,你捐是不捐?” “兵部明日言辽东器械匮乏,需要筹措,你出是不出?” “届时,我等还有何颜面立于朝堂之上?” “故老夫提议,明日我等必须统一口径,严守底线。” “无论场面如何,一粒仙丹,最高出价不得超过五百两!” “五百两?” 钱龙锡微微皱眉: “成大人,这个价格是否太低了些?” “且不说那些家资丰厚的勋贵外戚,便是温体仁、王永光他们,恐怕也未必会跟从。” 李标点头道: “若他们肆意抬价,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仙缘落入彼等之手? 侯恂也明白其中利害,闷声道: “五百两,怕是连外戚都争不过。” 成基命似乎早有预料: “故今夜会后,便需立刻派人,将我等决议通传所有东林友臣,务必统一步调。至于温体仁那边……” 他顿了顿,看向韩爌和周延儒: “道不同,但在此事上,或可一致。” 韩爌思忖过后,表示同意: “他们那边,想必也不愿见到仙丹价格哄抬,白白让内帑充盈。可派人暗中沟通,共同控价。” 侯恂当即拍手叫好: “只要我东林与温体仁一系联手,下边的官员,还有几个敢不顾死活,去出那风头高价? 李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成大人此议,老成谋国。为长远计,为清誉计,确不宜在银钱上与勋戚商贾争锋。” 周延儒摸了摸头上的帽子,阴恻恻地道: “就按成大人说的办吧。” 成基命见众人达成一致,一锤定音道: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诸位即刻行动,务必将此意传达至每一位友人府上。明日皇极殿,我等共进退!” 众人纷纷起身离去,分头奔向京城各个方向的官员宅邸。 而街角马车内的崇祯帝,缓缓收回灵识,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浓浓讥讽的笑意。 “清流?气节?廉洁奉公?” 对不知全貌的大明士子来说,或许如此。 但对拥有前前世记忆的朱幽涧。 呵呵。 这些东林党人,表面上冠冕堂皇,忧国忧民。 实则不过是精于算计,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罢了。 所谓的清廉形象,很大程度是在与腐败透顶的魏忠贤阉党进行斗争时,被“反派”塑造衬托出来的。 加之清初编纂《明史》时,出于特定的政治需要,对东林党多有褒扬,进一步固化了这一错误印象。 剥开这层光鲜的外衣,绝大多数东林党人,出身于江南地主家庭。 他们的根基,是遍布苏松常杭嘉湖等地的万顷良田。 江南是此时大明的经济命脉所在。 纺织、制瓷、漕运、盐业、海外贸易极其发达,财富积累惊人。 许多东林党人的家族,直接或间接涉足这些利润丰厚的工商业,或与新兴的市民阶层、工商业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例如,东林领袖顾宪成、高攀龙。 再例如,钱龙锡本人就是松江府士绅,与江南利益集团血肉相连,在内阁代表江南的直接利益。 但东林党的基本盘,与其说江南,实际是遍布全国的士绅地主。 例如韩爌、李标。 虽是北方人,却与江南士绅同属一个社会阶层,根本利益一致,这才会积极反对“与民争利”,强调“藏富于民”。 ——这里的“民”,指的是工商业主与士绅,而非黎民百姓。 如今,面对长生仙缘,他们首先考虑的,并非如何强国力、灭外患; 而是如何维护清流形象,如何在这场利益博弈中不吃亏、不露富。 第十一章 周皇后 东林党这番“限价同盟”的操作,在其内部看来,或许是维护清誉的明智之举。 但在洞悉明末历史走向的朱幽涧眼中,不过一次未来还会反复上演的“又当又立”。 试想—— 如果换做那个十七岁登基、心怀中兴壮志、最终在煤山槐树下自缢的原主朱由检,窥见今晚这一幕。 这位刚烈而绝望的皇帝,怕不是要气得肝胆俱裂,连夜颁旨把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误国庸臣尽数绑赴菜市口。 但,没有如果。 此刻藏于这具帝王躯壳中的,是朱幽涧。 一个在弱肉强食、波澜壮阔的修真界,挣扎求存数百载,亲眼见证过星辰诞生与寂灭、大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异世灵魂。 对他而言,做一个被万民称颂、在青史上留下贤名的“好皇帝”,吸引力近乎为零。 凡尘俗世的王朝更迭、亿万生灵的悲欢离合,在他追求个体超脱与长生久视的宏大视野中,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泡沫。 他之所以愿意耗费宝贵时间,接管千疮百孔的大明帝国,是为将这片绝灵之地,改造、升格为修真界。 为数百年后再次求金做准备。 大明王朝,连同其亿万子民、万里疆域,在他眼中,首先是一个“实验场”和“资源采集地”。 因此,当朱幽涧审视东林党,乃至整个臃肿庞杂的官僚体系时,并不会被轻易激怒。 也不会单纯因为史书上的几行记载,预先给所有人判下死刑。 他更像一个上帝视角的建筑师。 将这些活生生的、拥有不同欲望和能力的人,视为可供利用的资源或单元。 核心思路,是像榨取灵石中的灵力一样,最大限度地挖掘、引导、乃至压榨出他们所能提供的价值。 无论是个人及家族积累的巨额财富、治理国家的行政能力,还是庞大士绅阶层蕴含的潜在力量。 他将驱使这些资源,统统汇入“仙朝计划”。 ‘且让你们多表演一段时间吧。’ 朱幽涧漠然想道。 待他将尚有潜力、可堪一用的人才识别出来。 余下的废物,应死尽死。 “回宫。” 马车缓缓行驶在寂静无声的北京街道上。 抵达紫禁城侧门时,已是月上中天。 只有巡夜侍卫的脚步打破沉静。 然而,当崇祯在王承恩多余的搀扶下步下马车,踏入永寿宫庭院的范围时,他立刻发现: 宫内灯火通明。 他无需迈入殿门,只将灵识向外延展,便清晰地“看”到了端坐在外间正殿中的身影—— ‘哦,皇后来了?’ 皇后周氏,祖籍苏州,后来家族北迁,落户于顺天府大兴县。 父亲是在昨日朝会上率先“哭穷”的嘉定伯周奎。 天启六年,时年十六岁的周氏通过选秀,被册封为信王妃。 次年,信王朱由检意外登基,她随之入主坤宁宫,成为大明母仪天下的皇后。 史书对她不乏赞誉之词,称她执掌后宫后,以身作则,大力倡导节俭,削减一切不必要的开支; 自己常穿浆洗过的旧衣,还在后宫设置了二十四具纺车,亲自教导宫女纺纱织布,操持各项宫内事务,有时还会亲自下厨。 据说,她很少为自己的外戚家族乞求恩赏,对朝臣命妇的赏赐也严格依照礼制,从不滥施恩惠。 作为大明王朝的末代皇后,生前勤俭治家,大厦将倾时亦能深明大义,国破之日毅然殉节,因此在后世赢得了极高评价。 崇祯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示意一路护卫的骆养性等人退下。 只留下王承恩一人跟在身后,缓步走入永寿宫正殿。 只见周皇后用手支着下巴,侧身坐在外殿的软榻上,显然等待了很长时间,眉眼间笼罩着浓重的倦意。 她身边侍立的贴身宫女也是昏昏欲睡。 直到听见脚步声,才猛地惊醒,推了推周皇后。 周皇后抬起眼帘,正好看见身着寻常道袍、面目清俊的皇帝。 她连忙站起身,依照宫廷礼仪,姿态优雅而标准地深深道了个万福: “臣妾参见陛下。” “嗯。” 崇祯帝只发出一个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单音,算是回应。 旋即,他平静地看着周皇后。 不得不承认,这位年仅十八岁的皇后,确实当得起史书上“圣质端凝”的评价: 肌肤细腻洁白,宛若上好的羊脂玉; 五官精致且端庄,组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大气雍容的美感,以及母仪天下的华贵气度。 自朱幽涧穿越附身于此,至今已近一年光景。 这段时间里,他完全隔绝内外,一心扑在重新引气入体的艰难修炼上,与这位名义上的结发妻子许久未见。 倘若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是一个普通穿越者。 骤然面对这位在历史上留有贤名、且与原主关系亲密的皇后,恐怕难免会心中忐忑,需要小心翼翼地掩饰、扮演,努力作出一番夫妻久别的戏码,以免引起周皇后的怀疑。 但朱幽涧完全不屑于此。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凡人是否会对他的言行产生疑虑。 更不在意他们如何在背后议论自己、评判自己。 前世三百六十多年的求道生涯,朱幽涧遍历广袤修真界,见识过的绝色女修如过江之鲫。 有的清冷如九天玄月,有的妩媚似幽冥妖莲,有的英气逼人宛若战神临世…… 皮囊色相,红粉骷髅? 于他而言,早已是看惯的风景,再难激起心中半分涟漪。 因此,他没有任何想要寒暄、解释、或者安抚的意图。 面对周皇后期盼的目光,崇祯径直从她身边掠过,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朕出宫了。” 周皇后保持着行礼姿势。 纤细身影在明亮宫灯下,显得有些单薄和僵硬。 好在王承恩连忙示意宫女搀扶。 她这才艰难地直起身,怔怔望着皇帝走向暖阁,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以及被深深刺伤的失落与委屈。 夜半出宫,归来后竟是如此冷漠? ‘一年不见……陛下他,当真变得如此陌生了吗?’ 第十二章 红袖问仙 不,她不相信。 信王府中举案齐眉、登基初期相互扶持、他伏案批阅奏折时她在一旁红袖添香—— 往昔的回忆是如此真实,他的夫君,又怎么会说变就变。 变得如此不近人情? 周皇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夺眶而出的泪水逼回。 她转向王承恩,平和问道: “王公公,不知陛下今夜究竟去了何处?”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暖阁方向,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但面对皇后询问,又不敢不答,只得老老实实地说: “回娘娘,陛下……只是让奴婢备车,去北城转了转。” “北城?” 周皇后秀眉微蹙: “可是为明日皇极殿拍卖仙丹之事,去见了哪位阁老?” 王承恩摇了摇头: “陛下的马车只在几条街上转了转,并未在任何府邸前停留,也未曾召见任何人。” 周皇后疑惑更深。 既非私会大臣,深夜微服,又能所为何事? 但她知道,从王承恩这里恐怕问不出更多了。 于是不再追问,只整理了一下鬓发,脸上重新浮现出得体温婉的微笑。 她示意宫女留在外面,自己掀开门帘,走入了暖阁。 听到脚步声,盘膝坐好的崇祯连眼睛都未睁开,淡漠问道: “皇后还有何事?” 周皇后走到他面前停下,再次微微一福礼,然后才抬起头道: “陛下,臣妾与您夫妻一体,理当知无不言。如今宫外朝堂,关于陛下蒙真武大帝传授仙法的传闻,已是沸沸扬扬。后宫之中,诸位妹妹亦是不知真假,心中忐忑。臣妾身为后宫之主,总需得个准信,也好安抚众人。” 崇祯帝依旧闭着眼,闻言,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随即,他宽大的道袍轻轻一挥。 暖阁顶上的特制天窗,无声无息地滑开。 清冷的夜风,伴随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 与此同时,阁内所有的烛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掐灭。 唯有那束犹如聚光灯般的银辉,笼罩在崇祯身上。 “那不是传闻。” 崇祯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空灵: “朕确实得授仙法。” 说着,他修长的五指,在月光下轻轻一捻。 霎时间,几点柔和莹白、如同萤火虫的光点凭空浮现,围绕两人周身飞舞了几圈。 然后轻轻炸开,化作数朵微小却璀璨的烟花,湮灭在空气中。 神异的一幕,让周皇后瞬间屏住了呼吸。 ‘居然是真的……陛下当真踏上了仙道……’ 接着,崇祯帝用简练的语言,将前日对群臣说过的关于真武大帝、以及改造大明为修真盛世的打算,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然而,周皇后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月光下的侧颜牢牢吸引住了。 只见清辉流淌在他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和清晰的下颌线上,勾勒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圣感。 叠加崇祯本就清俊的容貌,让看起来比周皇后记忆中的少年天子,还要英俊夺目。 这时的周皇后尚显年轻,未曾看透: 越是凛然不可侵犯之物,反倒越容易勾起人心底那份隐秘的遐想。 总之,情绪汹涌而上,冲垮了皇后应有的矜持。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轻轻抚上了崇祯的脸颊。 触手微凉又温热。 矛盾重重,难以言喻。 “……” 崇祯霎沉默了。 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但没有立刻推开。 周皇后仿佛得到了默许,胆子更大了一些,手指顺着他的脸颊轮廓缓缓滑动。 最终滑到了他凸起的喉结处。 这时,崇祯帝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皇后若是摸够,便早些回去歇息。” 周皇后如同被烫到一般,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她慌忙起身后退一步,声音细若蚊蚋,充满羞窘: “臣妾……臣妾失态了,请陛下责罚。” 崇祯没有理会她的请罪,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维持盘腿的姿势。 周皇后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下来。 她想起今日来的另一个目的,犹豫再三,硬着头皮开口道: “陛下,其实今天下午,我爹……嘉定伯来宫里找过臣妾。” 崇祯不语。 周皇后只能无奈地说下去: “嘉定伯他……希望臣妾能在陛下面前说说情。他说仙缘难得,希望陛下能看在臣妾的份上,恩赐周家几粒种窍丸,也好让周家子弟……能有机会为陛下、为仙朝效力。” 她尽量将话说得委婉。 说完才发现,这种请求根本委婉不了。 崇祯则暗暗摇头。 今夜见皇后到访,他便猜到周奎定然私下找过女儿。 原以为周奎顶多是想凭国丈身份,以较低的价格购得仙丹。 没想到此人竟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直接开口索要,而且一张嘴就是“几粒”,显然是把周家几个不成器的男丁都算进去了。 简直是把仙丹当成了可以随意赏赐的糖果。 见崇祯依旧毫无反应,周皇后愈发没底,生怕他误会是自己主动为娘家谋利,急忙解释道: “陛下您是知道臣妾性子的,臣妾向来不愿以皇后之身,为家族乞求恩赏,徒惹非议。” “只是今日我爹为了这仙缘,竟然在臣妾面前长跪不起……” “臣妾身为人女,又如何能硬起心肠推拒?” 说到此处,丈夫的冷漠、父亲的逼迫交织在一处,她的声音已然带上哽咽,泪水再也控制不住。 于是抬起衣袖,掩面啜泣起来。 哭声回荡在寂静的暖阁中。 崇祯被扰得心烦意乱。 再让这女人哭下去,宝贵的修炼时间就要被彻底浪费了。 他权衡片刻,终是伸出双臂,将周皇后揽入怀中。 周皇后先是一僵。 感受到久违的的怀抱,所有的委屈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她再也忍受不住,只紧紧抱住崇祯,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肩膀上。 崇祯一面有节奏地轻拍她的脊背,如同安抚婴孩; 一面低声念诵起一段晦涩难懂的咒文。 周皇后只觉得陛下低沉的嗓音,比他温暖疏离的胸膛更给人安全感。 于是,哭声戛然而止。 待周皇后沉入梦乡,崇祯运起【隔空摄物】,将熟睡的她托起,放在了暖阁内唯一的床榻上。 “区区凡俗美色,也配扰动本座道心?” 崇祯冷然自语,准备继续被打断的修炼。 就在他闭目凝神的前一刹那,目光无意间扫过榻上之人。 熟睡的周皇后,母仪天下的端庄华贵尽数褪去,长而密的睫毛上犹沾着细碎泪光。 有一种惊心动魄、即将破碎似的美。 崇祯动作微微停顿。 迟疑片刻,他解下身上穿着的道袍,盖在周皇后身上。 旋即闭目掐诀,重新沐浴在月华之下。 第十三章 限价同盟 晨光熹微。 皇宫门前广场,被各式各样的马车、轿子堵得水泄不通。 华贵的绣帐、简朴的小轿,与一些明显是临时雇来的骡车混杂在一起,俨然将国门重地变成喧闹市集。 许多官员为了赶早占个好位置,天不亮就已在此等候,使得起晚了的周延儒被堵在了外围。 心急的他顾不得尚书威仪,亲自探出半个身子到车窗外,对着前方拥堵的人群高声喊道: “让一让!本官乃礼部尚书周延儒,需速速入宫筹备大典事宜!” 周围人闻声,不情不愿地让开了一条缝隙。 好不容易像蜗牛般挪到了宫门前,周延儒刚下车,便瞧见了站在不远处整理冠带的温体仁。 周延儒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笑容,快步上前拱手道: “温大人,早啊。” 温体仁城府亦是极深,见状也换上一副和煦面容,拱手还礼: “周大人,你也早。今日这阵势,真是前所未见啊。” 两人联袂而行,心照不宣地寒暄着。 他们的关系颇为微妙。 崇祯元年,皇帝下旨推选内阁候补大臣,野心勃勃的温体仁与周延儒均意外落选。 两人不甘此果,于是私下联络,联手向东林党发难。 以礼部侍郎、东林名士钱谦益早年卷入科场舞弊案为由,成功阻止其入阁之路。 经此一役,两人结成了表面上的政治同盟。 实则各怀鬼胎,相互利用。 按他们原本的盘算,此番借“己巳之变”后金入关的由头,由温体仁与王永光等人出面,猛烈弹劾钱龙锡与袁崇焕,将韩爌、钱龙锡等拉下来。 事成之后,便可顺势推举周延儒登上首辅之位。 而周延儒则需投桃报李,给予温体仁相应的政治回报。 谁知被崇祯展示的“仙法”、抛出的“仙缘”彻底搅乱。 所有针对东林党的攻讦,都暂时失去了意义。 当下,京城人士只关心五十粒【种窍丸】花落谁家。 周延儒与温体仁并肩而行,见左右官员离得尚有一段距离,便压低声音,展开深入交流。 “温大人,昨日提出的限价同盟,你麾下诸位同僚,可都……?” 温体仁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放心,今日我等出价,绝不会超过五百两。可其他人?” 周延儒心中稍定,脸上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 “勋贵外戚纵然有钱,也要掂量掂量是否敢同时得罪我等。至于底下的小官……哼,谅他们也没那个胆子!” 温体仁若有所思地看了周延儒一眼,试探道: “说起来,昨夜代表东林前来与我沟通限价之事的,竟是周大人你……莫要误会,下官只是有些意外。” 周延儒面不改色,坦然道: “正所谓‘欲要毁之,必先近之’。我不过是虚与委蛇,假意迎合,借机探听他们内部的动向与底线罢了。” “待到仙缘之事尘埃落定,自有其他手段,将韩爌、钱龙锡之辈彻底逐出朝堂。” “内阁之位,非你我莫属。” “周大人深谋远虑,下官佩服。” 温体仁瞥了他一眼,对其真实意图半信半疑,顺着话头道: “当务之急,还是确保拍下种窍丸。余者,皆可徐徐图之。”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皇极殿前的丹陛。 却见一名身着宦官服饰、面容精干的中年太监小步从跑来,正是提督京营的太监高起潜。 高起潜微微气喘,对周延儒和温体仁尖细着嗓子道: “哎哟,两位大人!陛下有旨,今日拍卖之地改了,不在皇极殿了!” “改了?” 周延儒眉头一皱: “改往何处?为何不早些通知诸位臣工?” 他这话语气看似质问,实则带着几分熟稔,仿佛与高起潜关系匪浅。 平心而论,奉天门广场距离皇极殿并不远,回头走上一两百步即到。 周延儒此问,不过是故意找个由头与高起潜多说几句,借此在温体仁面前展示自己的政治能量罢了。 ——不久前,他才私下给高起潜送过一笔三千两的“冰敬”,此刻便是彰显这层关系的时候。 高起潜何等精明,立刻猜到了周延儒的用意,眼珠子一转,心中却有别的计较。 “周大人明鉴,这事其实昨夜就该通知各位大人的。只是……” 高起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只是王公公,许是近来在陛下跟前伺候,事务太过繁忙,竟将此事给忘了。直到今早才想起来告知我等,这才匆忙来改,搅扰了诸位大人……啊呀!” 说到此处,高起潜忙抬手虚掩了一下嘴,失言般道: “瞧咱这嘴!两位大人全当没听见,没听见!王公公是陛下身边的老人儿,劳苦功高,一时疏忽也是难免的。” 看似在为王承恩开脱,实则句句都在暗示王承恩办事不力,隐隐暗示其恃宠而骄、有怠慢朝臣之意。 说完,高起潜便借口还要去通知其他官员,匆匆离去。 待高起潜走远,温体仁若有所思地看向周延儒,缓缓道: “这位高公公……与周大人倒是相熟。” 周延儒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转而将话题引回: “陛下对王公公信任有加,几乎形影不离,你说……陛下会不会对他有格外恩典?譬如,五十粒仙丹,直接赐予他几粒?” 温体仁沉吟道: “圣心难测,并非没有可能。” 周延儒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忧色,叹道: “王公公自然忠谨,只是,他连更改朝会地点的要事都能遗忘,陛下闭关这一年里,司礼监对朝臣递上的奏疏也多有不及时处理之处。如此,是否有利于大明政务畅通?身为臣子,我等是否该……” 温体仁瞥了周延儒一眼。 这老狐狸,显然想像去年攻击钱谦益那样,借自己之手去攻击王承恩。 ‘好个周延儒,尽让我去触陛下的霉头,也不想想王承恩与陛下乃是信王府旧人,情分非同一般。即便真能搬倒王承恩,也必彻底恶了陛下,最后得益的还不是你与高起潜?’ 真当他如此蠢笨? 第十四章 起拍价是—— 温体仁心底冷笑连连,面上岔开话题道: “仙缘要紧,走走走,我们快去奉天门,莫要耽误了时辰,占不到好位置!” 说完率先转身。 周延儒看着他避而不谈的背影,面上骤现阴霾,但很快换上笑容,跟了上去。 奉天门前,文武百官按照品级班序站立。 所有参与此次盛会的官员手中,都被宦官分发了一个特制的长柄木牌。 顶端刻有编号,据说是稍后用来喊价的竞拍之物。 周延儒眼角余光扫过不远处的韩爌、成基命、李标、侯恂等一众东林党核心人物。 几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撞,皆是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 然另一侧的氛围却隐隐有些不同。 以英国公张维贤为首的勋贵,以及一些品级较高的武将们,虽然也按班站立,但彼此交头接耳,不时扫向文官队列。 尤其看向韩爌、钱龙锡等人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 跃跃欲试? ‘不对劲……’ 钱龙锡心中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下意识就想挪动脚步,再找韩爌或者成基命私下叮嘱两句。 就在此时,若有若无的清香弥漫开来。 奉天门城楼上方,光线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所有人都若有所感,齐齐抬头望去。 下一刻,惊呼声爆发。 只见一片约莫半亩方圆洁白的祥云,从城楼后方缓缓升起。 云气氤氲,托举着一方明黄色的御座。 端坐着的正是当今天子—— 崇祯皇帝,朱由检! 今日的崇祯,并未穿着繁复的龙袍衮服,而是更显身形挺拔的常服。 御座左侧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 他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握着拂尘,显然对腾云驾雾之事仍心怀恐惧。 可比起第一次的狼狈,已是镇定太多。 右侧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 他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初时身形也有些紧绷,但很快便适应了这种凌空虚渡的感觉。 骆养性低头扫过下方变得清晰的一张张面孔,看着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此刻难掩震惊与渴望的朝臣们,心情复杂: ‘如此盛事,界定仙凡之别,我却只能在此护卫,无缘参与……不知日后,是否还有机会向陛下祈求这份仙缘?’ 在无数道的目光注视下,祥云托举御座,缓缓降下高度。 在离地约五丈的空中停住。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 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头深深低下。 比起对皇权的敬畏,更多是对“腾云驾雾”的向往。 “众卿平身。” 百官谢恩而起。 这时,王承恩强忍对高度的不适,手捧明黄卷轴,向前迈出两步,来到云朵的最前端。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御极以来,夙夜匪懈,惟愿国泰民安。” “然天时不测,地变频仍……黎民困苦,社稷维艰。” “朕每思之,心实忧煎,深愧于天,负于祖宗之托。” 开场白沉重恳切,勾起了不少官员对近年来天灾人祸的回忆。 “然,天心仁爱,不绝人望。” “真武大帝感念朕心之诚,悯恤天下苍生,特降仙法,恩泽此世。” “此乃乾坤再造之机,亦是修真问道之始……” “朕虽得此机缘,岂敢独享?当与尔文武臣工,天下贤才,共参妙法,同登仙途,护我大明江山永固,福泽绵长!” 底下百官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 终于要到正题了! “为示公允,亦为遴选有缘,朕决意于此奉天门前,将此首批仙丹公开竞拍。 “得丹者,即为朕亲定之首批修真种子,望尔等勤勉修行,不负仙缘,不负朕望。”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王承恩合上卷轴,退后一步。 短暂的寂静后。 “臣等接旨!” “陛下圣明!” “真武大帝慈悲!” “万岁,万岁,万万岁!” 端坐云端的崇祯,看着下方情绪调动到顶点的凡人们,嘴角扬起一丝的弧度。 他不再多言,只是轻轻一抬手,将掌心白玉瓶向身前抛出。 玉瓶并未坠落,而是在空中定住。 刹那间,五十点光华自瓶口飞射而出,像是五十颗微缩的星辰,轻盈地悬浮在奉天门上空。 排列得并不规则,却自有一种玄妙的韵律。 种窍丸不大,仅有龙眼核般体积,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乳白色。 崇祯显然考虑到了这一点。 他心念微动,灵力蔓延而出。 顿时,每一颗种窍丸的周围,都亮起了柔和而绚烂的彩光。 五十颗散发着彩虹光晕的光球静静悬浮,将奉天门前的天空点缀得如梦似幻。 “仙丹!真的是仙丹!” “七彩祥光,神物自晦,这定是仙家宝物无疑!” “嘶,若能得此一粒……” 底下群臣彻底沸腾了。 许多人失态地仰起头,伸出手,徒劳地向空中的光球抓握着,仿佛这样就能将其揽入怀中。 就连侍立在崇祯身侧的王承恩,看到这五十颗环绕彩光的丹药,也是微微一愣。 他清楚记得,之前皇爷赐给自己吃下的那颗丹药,似乎……并无此等异象? 是自己吃的那颗并非种窍丸? 还是说……这种窍丸的数量,根本远不止五十粒?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王承恩强行压下。 “仙丹已现,机缘在此,拍卖即刻开始。”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尤其是韩爌、周延儒等“限价同盟”的成员,一个个暗自握紧了手中的木牌,互相递眼色,准备按照既定策略,以最低价格拿下仙缘。 王承恩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渴望、紧张、贪婪的面孔,朗声宣布: “第一颗种窍丸,起拍价——” 他刻意顿了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五千两白银!” “什么?!” “五千两?!” “这……这怎么可以!” 限价同盟的成员们,无论韩爌、钱龙锡这样的阁老,还是周延儒、王永光等重臣,亦或事先没有串通的其他官员,都顿时傻了眼。 第十五章 勋贵的共识 五千两! 光是起拍价,便达到他们私下约定最高价的整整十倍! 这完全打乱了他们的心理预期。 而就在东林党人还在为起拍价手足无措之际,勋贵那边已然有了动作。 只见英国公张维贤精神矍铄,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五千两!” 上方的王承恩立刻高声道: “五千两一次!” 周延儒和温体仁隔空遥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他们还没来得及思考是否要违背盟约举牌,武将队列那边,也有人高喊道: “五千五百两!” 眼见价格要被推高,李标有些慌了神,不与同党商议,便脱口而出: “六千两!” “六千两一次!” 王承恩的声音适时响起。 中后排不少官员纷纷看向李标的位置,面露疑色。 仿佛堤坝冲开裂口,竞价瞬间激烈起来。 “七千两!” “八千五百两!” “一万两!” “一万两千两!” …… 叫价声此起彼伏,一价压过一价。 不仅仅是勋贵和武将,一些家底丰厚的富商出身官员,或是背后有巨大家族支持的官员,也纷纷加入战团。 东林党人起初还想维持体面。 但在节节攀升的价格面前,韩爌脸色铁青,李标嘴唇哆嗦,成基命连连跺脚,侯恂更是急得眼眶发红。 最终,经过十几轮激烈的角逐,第一颗【种窍丸】的价格,定在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数字上—— “一万九千两,成交!” 王承恩一锤定音: “此丹,归于成国公朱纯臣!” 只见朱纯臣满脸喜色,快步从勋贵队列中走出。 崇祯手掐法诀,晶莹剔透的丹丸稳稳向下方飞去。 朱纯臣激动不已,恭敬接过这颗仙丹,紧紧攥在手心。 周围勋贵无论是否拍得,纷纷围上来拱手道贺,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的羡慕。 而文官集团那边,目光则复杂得多。 礼部左侍郎成基命凑到韩爌身边,声音焦急: “首辅,这下如何是好?” 韩爌沉默,心中天人交战。 昨夜他们信誓旦旦,为了维护东林党“廉洁奉公”、“清流自居”的形象,绝不能在拍卖上与人争锋。 可如今,起拍价就是五千两,成交价近两万! 更让他难堪的是,李标刚才未经商议就喊出了六千两,这已经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东林党力图营造的形象。 李标见韩爌不语,也知自己刚才冲动。 但此刻他更关心仙丹,干脆把心一横,说道: “韩首辅,还管这些作甚!仙缘错过了,岂不抱憾终身?” 韩爌依旧犹豫: “可是……我东林立朝之本,便是清誉气节。若今日在此挥金如土,天下士林会如何看待?言官御史的笔,可不是吃素的。” 就在这时,王承恩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颗【种窍丸】,起拍价——五千两!” 话音刚落,竞价声再次炸响在广场。 “六千两!” “八千两!” “一万一千两!” …… 勋贵、武将、非东林一系的官员争相出价,场面比第一轮更加火爆。 短短半炷香的时间,第二颗仙丹就以两万零五百两的价格,被准定国公徐允祯收入囊中。 紧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拍卖会以惊人的速度进行着。 连续十颗仙丹,无一例外,全部被勋贵集团拍下。 成交价最低的一颗也有一万八千两,最高的一颗甚至达到了两万四千两的天价! 看着一颗颗流光溢彩的仙丹,落入平日被他们视为“纨绔”、“米虫”的勋贵手中,侯恂顾不得礼仪,攥住韩爌的衣袖道: “韩首辅,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们若得了仙缘,将来朝堂之上,还有我等文臣立足之地吗?” 第十一颗仙丹拍卖开始。 王承恩刚报出“五千两起拍”,一个清晰的声音,穿透了由勋贵主导的竞价场: “两万两!” 众人望去,出价者,竟是礼部左侍郎—— 温体仁! ‘区区几万两家底,我还是拿得出来的。’ 他终究没能按捺住对长生的渴望,也看清了所谓“限价同盟”是何等脆弱。 至于东林党人那边投来的鄙夷目光,他全然不在乎。 最终,这第十一颗仙丹,被温体仁以两万六千五百两的价格强势拍下。 温体仁的背叛和抬价,彻底点燃了竞价的火焰。 犹豫被决绝取代,韩爌睁开紧闭的双眼,沉声道: “拍吧。” 事已至此,顾不得那许多了! 早已按捺不住的东林党核心成员,如成基命、李标等人,纷纷向周围的其他东林官员示意。 很快,东林党全员开足马力,加入到这场金钱较量之中。 但他们很快发现: 无论己方喊出多高的价格,勋贵那边总有人紧接着在他们的基础上,加上五百两。 “两万两!” “两万零五百两!” “两万两千两!” “两万两千五百两!” “两万五千两!” “两万五千五百两!” 尽管东林党人奋力出价,连续五颗仙丹,依然被勋贵集团夺走。 侯恂气得脸色铁青,再也忍不住,朝着勋贵队列前排的张维贤怒声道: “英国公,尔等连得数丹,何故步步紧逼,不留我辈一寸余地?” 张维贤闻言,淡淡地瞥了侯恂一眼,面色古井无波。 已然说明了态度。 长期以来,大明王朝的权力天平严重倾向于文官。 经过两百多年的制度演进,文官系统完全掌握了帝国的行政、财政、人事乃至军事决策。 而勋贵外戚,相较于开国初期,政治权力被大幅压缩。 看似地位尊崇、享受厚禄,但被排除在核心决策圈之外。 权力更多是象征性和礼仪性的,完全依赖于皇权的个别恩宠。 英国公张维贤,作为勋贵中的中流砥柱,政治嗅觉何其敏锐。 昨夜,他在与勋贵们的紧急密会中,一针见血地指出: 种窍丸代表的,绝不仅仅是个人的长生不死。 更意味着权力格局的彻底洗牌! 谁掌握了修仙的力量,谁就将在未来的朝堂,掌握话语权。 这是勋贵集团摆脱文官压制、重掌权柄的千载良机。 为此,以朱纯臣为首的勋贵们达成共识: 不惜一切代价,阻击文官集团,尽可能多地拿下仙丹! 第十六章 巨万资财,从何而来? 韩爌宦海沉浮数十年,对政斗的敏感不输英国公,很快便意识到了拍卖背后的权力博弈。 在仙缘与朝堂格局的双重驱策下,东林党人退无可退,喊价愈发坚决。 很快,第十七颗种窍丸拍出了三万四千两的高价,依旧由某名勋贵收入囊中。 然而,即便勋贵集团传承数代的,在连续拍下十几颗仙丹、耗去五十万两后,也开始显露疲态。 能拿出万两现银的终归是少数。 大多勋贵的财富,只够在人前维持基本的体面。 因此,从第十八颗仙丹开始,参与喊价的勋贵数量明显减少。 韩爌、李标、钱龙锡等核心人物见状,刚升起一丝“机会来了”的念头,准备发力拿下几颗。 却没料到,勋贵集团公然与东林党唱反调的姿态,打破了某种无形的束缚。 原本因地位稍低还在观望、有些顾忌的外戚,以及许多家资丰厚的中低级官员,再也按捺不住,加入了竞价的狂潮。 千万别小看这些中低级官员和外戚的能量。 他们或许官职不高,权力有限。 但许多人的亲族,深度依附于京城及各地的商帮、票号,积累的财富远超其官职俸禄。 平日里他们或需韬光养晦,但在此等关乎家族命运和个人长生的关头,岂会吝啬钱财? 由于新加入的“生力军”,东林党在争夺中依然左支右绌。 从第十八颗种窍丸开始,拍卖价格就再也没低于三万两。 面对激烈的竞价场面,侯恂冷静了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以及身边这群东林同僚,代表的是出自江南膏腴之地、掌控天下过半赋税的士绅地主! 论及财力底蕴,他们才是华夏大地最顶尖的存在,岂会惧怕? 想通此节,侯恂不再犹豫,迅速与李标、成基命等人低声交换了意见。 一个新的策略,传达给所有的东林党成员: “后续竞拍,我等不为拿下仙丹,而是要尽可能地抬高价格,消耗对家财力!” 此计一出,东林党竞拍风格陡然一变。 不再像之前那样每次加价五百两,而是在价格胶着时,猛地将价格拉升数千两,逼迫对手付出更多。 策略果然奏效。 拍卖气氛更加惨烈,种窍丸的价格如脱缰野马般疯狂飙升。 等到第三十五颗仙丹开拍时,最高成交价已被抬到了四万零五百两! 如此恐怖的价格,终于让绝大多数参与者望而却步,广场上的喧闹声都减弱了许多。 “就是现在!” 当王承恩宣布第三十六颗仙丹,起拍价依旧五千两时; 成基命与首辅韩爌交换了眼神,随即举起号牌,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四万四千两!” “嘶——!” 倒吸凉气声不绝于耳。 “四万两千两?这成侍郎哪来这么多钱!” “还有陈御史、赵给事中,不都是有名清流吗?” “他们怎么能拿出这么多银子?” “散了吧散了吧,我等俸禄攒十年,也赶不上人家的零头唷……” 后续竞拍,几乎成了东林党的独角戏: 第三十七颗,四万一千两,郑三俊拍得。 第三十八颗,四万五千五百两,姚希孟拍得。 …… “第五十颗种窍丸,起拍价——五千两!” 广场众臣皆知,这是最后的机会。 之前因财力不济或策略性隐忍的人,此刻都红了眼。 哪怕当场借贷,也要做最后一搏。 于是价格迅速突破四万两大关,还在不断攀升。 “四万三千两!” “四万五千两!” “四万七千两!” 这时,武将队列处,以周遇吉为首的一群中下层军官,也是不甘心与仙缘失之交臂。 几十人凑在一起,几乎掏空了所有积蓄,才凑出了五万两的数额,由周遇吉做代表喊了出来。 一直沉默观察的韩爌,今日首次也是最后一次举牌,志在必得道: “五万三千两!” 周遇吉等武将脸上神情充满不甘,却只能颓然放下号牌。 “成交!” 王承恩拂尘定音道: “第五十颗种窍丸,归韩阁老!” 尘埃落定。 王承恩转身,向崇祯躬身请示。 后者微微颔首。 王承恩面向下方如同经历了一场大战的群臣,朗声道: “陛下有旨,拍卖至此结束!” “所有拍得仙丹者,需于三日之内,将所出银两,足额交付至锦衣卫北镇抚司衙署,由骆养性大人亲自查验接收!逾期未交或银两不足者……” “重罚!” 先交丹再交钱? 交易的顺序虽然奇怪,但崇祯并不给凡人提问的机会。 城楼上空云雾再起,托举御座飞入深宫。 “臣等恭送陛下!” 礼毕之后,拍得仙丹的官员,尤其是斩获最丰的东林党众人,起初还聚在一起,互相拱手道贺,交流拍得仙丹的激动心情。 然欢喜之情并未持续多久。 只因周围的气氛不对。 但见那些没有拍到的官员,三五成群地注视着他们,窃窃私语。 尤其是一些年轻气盛、出身寒微的低级官员,看向他们的眼神,似乎充满了鄙夷、愤怒,乃至憎恶。 一个高大的身影排众而出,径直走到韩爌、侯恂面前。 乃是大名府知府卢象升。 “韩阁老,侯御史,诸位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他面色沉静,对韩爌等人拱了拱手: “我东林君子,一向以清廉气节为天下表率,砥砺名节,忧国忘家。” “却不知……今日动辄数万两白银购取仙丹,这巨万资财,究竟从何而来?” “莫非诸位大人的清廉,与我等寻常士子所理解的,并非一物?” 此话一出,搅得韩爌、侯恂等人脸色剧变。 侯恂想要反驳,却莫名语塞。 “走。” 韩爌低喝一声。 东林党众人无颜停留,也无力辩解,脚步匆匆地向宫门方向快步离去。 而周延儒、温体仁,以及其他拍得种窍丸的官员,早就趁韩爌吸引众臣注意时,悄悄远离了是非之地。 勋贵们也聚在一处,以便集体出宫,保护仙丹安全。 仅有极个别人士,如周奎、李诚铭,把种窍丸当场咽下,连模样也不舍得给旁人瞧去。 第十七章 国运之气与香火之气 人间百态,欲望浮沉,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这一切的策划者与旁观者—— 崇祯帝朱幽涧,在驾云回到永寿宫后,并未如外臣想象般,盘算即将到来的财富。 他屏退左右,只留下王承恩与骆养性。 “朕需你们去筹备一批物品。” 崇祯帝没有多余寒暄,直接递过一张早已写好的清单。 王承恩与骆养性仔细看去,越看越是疑惑。 清单所列,并非什么奇珍异宝。 “香炉,无需铭文,但需一气铸成,不得有砂眼裂隙。” “素面玉圭,玉质需纯,不得有任何刻纹、瑕疵。” “幡旗,需黑白二色,旗面不得有任何刺绣、印花,纯色无染。” “净瓷碗,土瓷为佳,内外光洁,不能有丝毫污渍。” “草制道袍,指定天然草本植物纤维编织,不得掺杂精制丝帛。” “树皮符纸,要求取自野生树皮,裁切成统一符箓大小,保留天然纹理。” 二人面面相觑,充满不解。 陛下要这些看似普通,却又要求苛刻的用具做什么? 若说是用于祭祀,规格似乎不对; 若说是修炼所用,又闻所未闻。 但他们深知眼前这位皇帝早已非同凡人,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 “奴婢遵旨,定当尽力搜寻。” “臣必按陛下要求置办齐全!” 崇祯帝挥了挥手。 “去吧,尽快。” 待王承恩与骆养性领命离去后,永寿宫内重归寂静。 崇祯帝盘膝坐于蒲团之上,摒弃杂念 夜幕降临,皎洁的月华再次透过天窗洒落。 他沉浸在引气导元的玄妙状态中。 时光流逝。 次日清晨,崇祯帝从深沉的入定中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并无喜悦,反而掠过一丝凝重。 他内视自身,感受着丹田内那缓慢增长的微弱灵力,心中暗自计算: ‘以此界稀薄之灵机,即便有月华相助,按部就班修炼,至少还需十五个月,方触及胎息二层。’ 太慢了…… 对于曾经距离金丹大道仅一步之遥的他而言,这种速度无异于龟爬。 幸而,他并非纯粹依赖吸收天地灵气修炼。 作为执掌社稷的大明皇帝,他拥有两条独特的“捷径”——国运之气与民间香火之气。 这两种灵气,虽驳杂厚重,难以直接吸收,却会因王朝兴衰和民心向背,源源不断地汇聚于国都、集中于皇权象征的紫禁城。 他前世的宗门大师兄曾为仙朝皇子,便是炼化这两种灵气为己用。 只要能增强国运,引导、满足庞大的民间愿力,他的修炼速度便能成倍提升。 增强国运的方法相对直接。 只需确保大明国力强盛,能扫平内外威胁,开疆拓土,反馈的国运之气也会随之壮大精纯。 香火之气则稍微复杂一些。 它并非每一个具体凡人琐碎愿望的集合。 而是亿兆生灵在最基本、最普世的诉求上,其意念波动的“共通之处”。 香火之气在被修士吸纳后,会先在灵窍内转化为“愿力”。 只有当这愿力所对应的、百姓的普遍愿望,在现实中得到相当程度的满足; 这部分被“锚定”的愿力,才能真正转化为可供修士自由驱使的灵力。 此刻,崇祯的灵窍之内,便盘踞着一股尚未转化的愿力。 根据他灵识的感知,大明百姓共通的心愿诉求,无外乎三条: “求饱暖。” 希望风调雨顺,粮价平稳,能得温饱。 “求轻徭。” 渴望朝廷减轻苛捐杂税,休养生息。 “求平安。” 期盼能彻底铲除辽东建奴之患,保境安民,不再受战火威胁。 崇祯估计,若能将此三条,关乎国本民生的愿望实现,足以让他一举突破至胎息四层。 当然,无论依赖国运还是香火,终究是借助外力和众生念想,存在变数、炼化不易,长远来看并非大道正途。 提升修为最根本、最稳固的路径,仍是改造此方天地,提升整个世界的灵机层次。 唯有让这片“绝灵之地”位格提升,他才能如鱼得水,重现前世的修炼巅峰。 崇祯心中已有蓝图: ‘待首轮传法完成,培养出第一批修士,便该着手推广灵田与灵植了。’ 灵田与灵植,对于绝灵之地的改造意义非凡: 首先,某些特定灵植本身便具备汇聚、转化天地能量的特性。 大规模培育灵植,如同在荒漠中制造片片绿洲,能小范围地提升局部区域的灵气浓度,形成初步的“灵机节点”。 其次是地脉滋养。 地脉如同大地的经络。 灵植根系深入大地,其生长过程中散逸的灵性物质和特殊场域,能够缓慢滋养、净化土地,修复受损或沉寂的地脉。 地脉复苏,则天地灵气的循环便能逐渐恢复。 再者,灵田灵植体系一旦形成规模,会自发吸引自然界动物,百十年后便能催生出低等妖怪,补全此界【妖】道。 最后,许多灵植还是炼丹、制符、炼器、布阵的基础材料—— ‘总之,一步一步来。’ 理清了后续的思路,崇祯按下心绪,再度沉浸于修炼之中。 一连闭关两日,不问外事。 第三天清晨,暖阁外传来骆养性恭敬的声音: “陛下,您吩咐筹备的物品,臣与王公公已置办齐全,请示下。” 崇祯帝缓缓收功,淡然道: “知道了。置于宫外,朕今日取用。” 门外,骆养性的身影并未立刻离去,似乎有些犹豫。 “还有何事?”崇祯问道。 骆养性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随后禀报道: “陛下,这三日间,京城内外因种窍丸,可是闹出了不少风波。” “哦?” 崇祯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据锦衣卫探知,有一位东林党的御史黄大人,大前夜归家途中,遭遇贼人,刚拍得的仙丹被抢,人也被打伤了。” “还有,南城有几家中小官员,是合资才拍下一粒仙丹,结果……因分配不均,谁也不肯相让,最后竟当场面红耳赤地将那仙丹切成数份,各自拿了一份走了。” “此外,三日期限将至,绝大多数拍得仙丹者,都已将银两送至北镇抚司,只是……尚有一家,未曾缴纳。” 崇祯眼皮微抬: “谁?” 骆养性声音更低了些,小心翼翼道: “是嘉定伯,周奎,周国丈。” 第十八章 宝贵之物? 暖阁内,崇祯听完骆养性的禀报,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 在前前世历史上,当李自成大军逼近北京,国库空虚到极点; 原主崇祯放下帝王尊严,泣血哀求勋戚、宦官、百官“助饷”时,这位好国丈周奎,先是演技精湛地哭诉家无余财; 在周皇后变卖首饰凑得五千两给他做表率后,他竟还暗中克扣两千两,只极不情愿地“捐”出了三千两,企图蒙混过关。 讽刺的是,待李自成攻破北京,对其府邸进行“拷饷”时,却轻而易举从他家中,搜刮出了现银五十三万两之巨! 这还不包括那些难以估价的奇珍异宝、古玩字画、田产地契。 总资产百万两绝不算少。 “呵。” 崇祯帝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冷笑,隔着门扉问外边的骆养性: “你执掌锦衣卫,耳目遍布京城,可知朕这位好国丈,如今有多少家底?” 骆养性身体不易察觉地一僵,显是遇上了难题。 只因周奎毕竟是国丈,属于皇亲国戚。 若无明确旨意,锦衣卫深入调查皇后生父,是极为犯忌之事。 而且,周奎此人看似庸碌,实则精明,家产隐匿极深多有通过代理人、白手套经营的产业,明面上的账目做得干干净净,锦衣卫难以完全查清。 最重要的一点是,骆养性自己屁股也不干净。 在大明的官场环境下,他亦有类似的生财之道。 若在此事上表现得过于“明察秋毫”,难保不会引火烧身,被皇帝顺势查问。 电光石火间,骆养性选择了稳妥的回答: “臣愚钝,探查不周,嘉定伯家资,实不知其详。” 崇祯灵识敏锐,如何察觉不到门外人瞬间的情绪凝滞? 他并未点破,只是用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缓缓道: “你不知道?那朕告诉你。” “若按原本轨迹,不出十五年,闯贼便能从他府中,拷掠出现银五十三万两。 “其总资产,折合白银,当在百万两上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如今才是崇祯二年,他或许还没攒到那么多,想来也相差不远。” 崇祯也不解释何为闯贼,只随意地一拂袖袍。 无形力量涌出,紧闭的门扉被凭空撞开,恰好将门外骆养性那满脸惊骇、嘴巴微张的愕然表情暴露无遗。 骆养性慌忙低下头,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不出十五年……可是指崇祯十七年?’ 他不仅仅震惊于周奎那骇人听闻的财富,更骇于陛下方才说话的口吻。 绝非简单的猜测或推断。 更像是一种…… 洞悉未来的笃定! “你说朕这国丈,早年家境贫寒,并无显赫根基。入京之后,仅凭俸禄与寻常赏赐,如何攒下泼天富贵?”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入骆养性脑海: 陛下若能预知未来,清晰地说出周奎的家底,那满朝文武,那些在拍卖会上挥金如土的东林“清流”,那些家资丰厚的勋贵…… 他们的真实财力,陛下岂不是也心知肚明? 这场公平竞价、价高者得的拍卖,真的只是简单的交易吗? 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骆养性只觉浑身血液都快凝固。 这哪里是拍卖会? 分明是陛下精心布置的一个局! 一个用仙丹作饵,让所有魑魅魍魉自动现形,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陷阱! 而自己身为锦衣卫头子,对此毫无察觉,甚至之前还暗自羡慕那些拍得仙丹之人…… 骆养性只觉得喉咙发干,双腿发软,哪里还敢接话。 崇祯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一般,帮他说出了答案: “贪腐搜刮、投机倒把、借皇亲身份进行政治投机……快速敛财,无外乎就这三件套。” “骆养性,朕说得对么?” 骆养性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陛下此问,绝非闲聊!’ 而是对他的一次极其严峻的考验! 是选择继续装糊涂、试图蒙混过关; 还是坦诚以对,赌一把陛下态度? ‘但凡一步踏错,我今日恐走不出永寿宫……’ 此刻,朱幽涧也确实在审视他。 骆养性,崇祯朝最后一任锦衣卫都指挥使,深受皇帝信任,官至正二品左都督。 然而,在李自成大军攻城时,他未组织有效抵抗,反而在城破后主动向闯军上缴三万两白银以示忠心。 可在此之前,崇祯帝哀求群臣助饷时,他却仅捐出六十八两白银。 此人先后投降李自成、转投满清,成为清廷首位总督。 最终因“擅迎”南明使者被清廷猜忌,降职罢免,郁郁而终。 典型的利己主义者,首鼠两端,毫无气节可言。 但,那是在原本的历史轨迹。 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朱幽涧。 他连那些道貌岸然、党同伐异的东林党都能暂时容忍,将其视为可利用的资源与耗材。 又岂会不给骆养性,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沉默中,小半刻钟过去了。 骆养性脸上的汗水汇聚成滴,顺着下颌滑落。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猛地双膝一软,声音带着决绝的颤抖: “陛下明察万里,臣……有罪!” “臣过去这些年,执掌锦衣卫,未能恪尽职守,亦有……亦有收受孝敬、经营私产之行,家中积有浮财约八万两。” “臣愿将此不义之财,全部献于陛下,充作国用!” 崇祯帝闻言,不置可否,淡淡追问: “还有呢?” 骆养性仰起头,脸上淌着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咬着牙道: “臣骆养性,对天起誓——” “从今往后,此身皆为陛下所驱!为陛下效死,肝脑涂地!” “若……陛下有意整顿朝纲,清查那帮表里不一的东林君子,臣不惧被天下士林唾骂,愿为陛下手中利刃。” “第一个带头,查抄各家,绝不容情!” 这才是崇祯想要的态度。 “起来吧。” 无形的压力悄然散去。 骆养性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一个头,浑身虚脱般地站起身。 总算……暂时过关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情绪稍定。 随即,一个巨大的疑问涌上心头。 他犹豫瞬息,还是壮着胆子问道: “陛下天恩,臣感激不尽!只是臣愚钝,有一事不解。” “讲。” “陛下既已勘破那帮清流的真面目,知其家财来路不正,为何还要将如此宝贵的仙丹赐予他们?这岂不是……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崇祯闻言,难得地轻笑出声。 “谁告诉你,种窍丸是宝贵之物了?” 第十九章 灵窍实验体 种窍丸,看似是能点化凡胎、开启长生之门的“仙丹”。 实则诞生源于前世修真界,一个名为“初门”的邪派。 其炼制方法,是从修士体内剥离其先天灵窍,抽其本源,混合诸多灵材,方能成就一粒。 自此丹暗中问世的三十余年间,中洲大陆莫名失踪的低阶修士数以百万计。 等到真相大白,他们皆成了魔门炼丹的“药材”。 道基被毁,魂飞魄散者不知凡几。 此事最终引爆正道怒火。 朱幽涧所在宗门因距离较近,牵头联合各方。 一场血战,终将魔门连根拔起。 魔门积攒数百年的财富,事后被瓜分。 其中数量最为庞大,也最为刺眼的战利品,便是那堆积如山的、以无数修士性命炼就的种窍丸。 他的师尊,作为正道联盟重要人物,分得了其中二十七万颗,并严令封存,视之为不祥之物。 现如今,那伪君子的全副身家,均躺在他的乾坤袋深处。 “——种窍丸,朕手中尚有二十七万颗。” 崇祯收回飘远思绪,对着仍跪在地上的骆养性,平淡地抛出了数字。 “二……二十七万?!” 骆养性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 一个足以让凡人蜕凡成仙的机缘,陛下手中竟有如此海量?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也能…… 骆养性几乎是脱口而出: “陛下既蒙仙旨,欲开创修真盛世,又有如此……如此众多的仙丹,为何不广赐臣下?若能造就数万修士大军,何愁建奴不灭,天下不平?” 崇祯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渴望,简短地回答了两个字: “测试。” 骆养性脸上的激动僵住了。 测试? 还要测试什么? 崇祯自然不会向他解释。 是药三分毒,何况是此等逆天而行的魔道丹药? 强行嫁接灵窍于凡胎,又岂会没有隐患? 折损寿元? 心性扭曲? 修行瓶颈? 还是潜藏更深的、源自被掠夺者的怨念反噬? 崇祯并非药道专精,无法凭空断定。 因此,这五十个服下种窍丸的官员,便是他选定的第一批实验体。 他们的修行进度、身体状况、乃至运势起伏,都将为他提供至关重要的观测数据,以此评估大规模赐丹的风险与代价。 “下去吧。先把王承恩给朕找来,然后……” 崇祯语气骤然转冷,吩咐道: “去嘉定伯府,将周奎就地正法。所有资财,悉数运入内帑。” 骆养性浑身剧震。 杀国丈? 抄家?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即便陛下拥有仙法,如此行事,也彻底违背了朝廷法度,必将引起轩然大波! 更重要的是,皇后娘娘那里…… 骆养性不敢当面质疑崇祯的决定,更不敢提什么《大明律》,只是出于对后果的恐惧,颤声试探道: “陛下,是否需臣,先行请示皇后娘娘?” 暖阁内,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崇祯帝闭目盘坐,恍若未闻。 骆养性心中一沉。 不回答,便是最明确的表态。 “臣,遵旨!” 骆养性重重磕头,恭敬地退出了暖阁。 直到走出永寿宫,被冷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里衣已被冷汗湿透。 回望身后宫阙,一个念头无法抑制地升起: ‘究竟是皇家生性凉薄,还是陛下修仙之后,彻底断了七情六欲?’ 骆养性去后不久,王承恩便与高起潜一同到了永寿宫外。 王承恩连日为置办那些古怪器物奔波,脸上倦容难掩,脚步虚浮。 进入宫门时,心神俱疲的他一时不察,竟被身旁眼神活络、刻意抢步的高起潜超了过去,让高起潜率先踏入暖阁请安。 “奴婢高起潜,叩见皇爷!” 高起潜声音谄媚,满脸堆笑: “皇爷闭关三日,定然辛劳!奴婢已命御膳房备下了燕窝鸡丝粥、火腿煨冬笋、松江鲈鱼等清淡滋补的佳肴,给皇爷补补元气!” 崇祯帝闻言,腹中确实传来一阵空虚之感。 修士需至练气境方能真正辟谷。 他以胎息之身三日不饮不食,已接近这具肉身目前的极限,确实需要补充些烟火食气。 只是,眼下尚有要事。 他对高起潜淡淡道: “去将饭菜布好,朕稍后便去。” 随即,目光转向落后一步、面色疲惫的王承恩: “你随朕来。” 高起潜脸上闪过明显失望,但立刻恭敬应诺,退下去安排膳食。 崇祯帝起身,带着王承恩走出永寿宫正殿。 宫前广场,一些宦官与骆养性事先安排的锦衣卫力士,正将那些制作完成的香炉、素面玉圭、纯色幡旗等物摆到案上。 崇祯看似步伐沉稳地踱步,实则灵识泻地,感应地脉气息。 很快,他缓缓俯身,伸出左手,从海棠树根旁抓起把深褐色的泥土。 紧接着,以右手食指与中指为笔,蘸取湿润的泥土,弯腰在冰冷光滑的石板地面上勾勒起来。 “皇爷!使不得!这……这等污秽之事,让奴婢们来便是!” 王承恩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想要阻止。 “退下。” 崇祯头也不抬: “此事非朕亲为不可,尔等不得插手。” 王承恩看着皇帝专注而肃穆的侧脸,终究不敢再劝,只得惴惴不安地领其他宦官和锦衣卫退开,留出一片空旷。 所有人皆屏息凝神,只见随着崇祯手指的移动,两条浑圆、饱满的泥线在地面上逐渐显现。 最终,它们构成了两个相互交叠的圆形。 每个圆的直径约莫两步半。 而两个圆相交重叠的部分,宽度近约半步。 值得注意的是,两个泥圆画得绝对工整,仿佛生来便是完美的形状,不存在丝毫偏差。 画毕,崇祯微微颔首道: “香案移至此处,正对双环之前。” 王承恩连忙指挥小宦官们,将桌案抬到指定位置。 随后,在众人愈发惊诧的目光中,崇祯缓缓解开象征九五至尊的帝王服饰。 又抬手,抽掉了束发金冠。 如墨青丝披散下来,随风微扬。 最后,崇祯穿上那件由艾草、蒲草等天然植物纤维,编织而成的草本道袍,走进法阵中。 第二十章 符箓艰难 旁观的宦官与侍卫,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起初以为,接下来会看到一场庄严肃穆的道家科仪。 皇帝或会焚香祝祷,或会步罡踏斗、挥舞法器,口中念念有词。 谁知,崇祯接没有去碰触案上任何器物。 只是静静立在双圆中心,闭目感应着什么。 随即,他动了起来。 那并非任何已知的、规整的礼仪步伐: 时而如老龟爬行般缓慢舒展,时而像受惊的麋鹿般骤然加速,脚步迅疾地交错挪移; 有时身体扭曲成不符合常理的姿态,模仿风中狂舞的树枝; 有时又如醉酒之人,随时都会失去平衡,却总能在毫厘间稳住。 在见惯了宫宴曼妙舞蹈的众人眼中,崇祯皇帝此举,简直像失心疯般的胡乱动作。 几个年轻的小宦官忍不住凑到王承恩身边: “王公公,陛下这是在跳什么舞啊?怎地从未见过?” “是啊,看着好生奇怪……” “大胆!” 王承恩低喝打断: “陛下行事,岂是尔等可以妄加揣度的?” 舞蹈,本就源于上古先民的巫觋祭祀。 在先民蒙昧的认知中,通过模仿山川的起伏、河流的蜿蜒、风雨的激荡、鸟兽的姿态,可使生命节律与天地自然产生共鸣,从而传达祈愿,获取启示。 崇祯当下所做的,便是类似行为。 首先,他借自身灵识捕捉、感受此方天地稀薄到难以察觉的【天意】。 再用自己的身体为媒介,将感知到的破碎、模糊的规则信息,通过肢体的动作,抄录成有形的文字。 而他不惜耗费心力,也要行此巫舞,原因便在于符箓。 符箓威能的核心,在于其上的“箓文”。 箓文并非随意绘制的图案,而是承载特定法则信息的“道之载体”,是沟通天地、引动力量的钥匙。 几日前,崇祯毫不意外地发现,乾坤袋中威力巨大的符箓,要么完全失效,变成废纸一张; 要么效力百不存一。 原因无他。 前世的箓文体系,建立在修真界完整的天地法则之上。 但在绝灵之地—— 天意稀薄、天命不具、天条待定、天道未生。 旧有的箓文体系,自然会出现水土不服。 故作为一名符修,崇祯必须找到,能与当前世界相适配的箓文。 就这样,在凡人困惑的围观下,崇祯持续不断舞动了小半个时辰。 他的动作不再显得杂乱无章,转而呈现出难以言喻的韵律。 终于,在身躯极其舒展、双臂向天承接的瞬间—— 凭空落下几滴无比澄澈的雨。 只有几滴。 且不偏不倚,落在桌上裁剪好的树皮符纸上。 水迹晕染,并非随意扩散,而是蜿蜒勾勒,形成几道清晰古拙的纹路。 其代表的含义,在崇祯灵识感应的刹那便已明晰—— “天!” 几乎在“天”字形成的瞬间,案上摆放的一枚素面玉圭,毫无征兆地碎裂开来。 未等众人从异象中回过神,第二个箓文显露而出—— “地!” 紧接着,是第三个箓文——“符”! 第四个箓文——“信”! 每一个基础箓文的显形,都伴随着玉圭的碎裂。 当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箓文——“宙”——在符纸上显现后,崇祯动慢慢放缓,直至停止。 他站在双圆中心,胸膛微微起伏,额顶罕见地渗出汗水。 此番强行沟通天地,对他目前的肉体而言,无疑消耗极大。 崇祯拿起承载崭新箓文的树皮符纸。 除了最先感应的“天”、“地”二文,后续显现的五个箓文分别是: “符。” “信。” “器。” “阵。” “宙。” 前世,修士欲从紫府巅峰冲击金丹大道,必须修成五条相互关联的道途真意,方有成功的可能。 眼前的五个箓文,恰恰对应了朱幽涧的五条道途。 ‘任重而道远……’ 崇祯轻声叹息。 仅仅七个最基础的箓文,远不足以支撑他改写出一套完整、可用的新符箓体系。 他未来还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心力,反复进行此类沟通,才能逐步将所需箓文补全。 ‘今日只能到此为止了。’ 强烈的饥饿感让他必须休息。 崇祯看了眼旁边未曾动用的香炉与幡旗,对王承恩吩咐道: “这两件器物,暂且撤下封存。” 时机未至,【丹道】【魂道】尚不能补。 接着,他脱下身上由艾草蒲草编织的道袍。 王承恩连忙上前,伸出双手准备接过。 就在王承恩的手指触碰到道袍的瞬间,原本朴实无华的草衣之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出一朵、两朵…… 上百朵色彩斑斓的鲜花! 又瞬间走完了由盛转衰的轮回,在绚烂的绽放后迅速枯萎凋零。 伴随花开花谢,整件道袍也耗尽最后一丝灵性,从边缘开始,寸寸化为飞灰。 众人被这神异而短暂的一幕震撼。 好在他们已见识过陛下更多不可思议的手段,能勉强维持住仪态,没有失声惊呼做出更失礼的举动。 崇祯淡淡道: “回殿。” 一行人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情,跟随皇帝返回永寿宫暖阁。 此时,高起潜早已指挥小宦官们将御膳布置妥当。 精美的菜肴摆满了桌案,香气四溢。 高起潜谄媚地侍立一旁。 崇祯走到桌前,刚拿起象牙筷,目光随意扫过琳琅满目的菜品。 最终落在那盘烹制得色泽诱人的松江鲈鱼上。 他用筷子轻轻拨动了下鱼身,抬眼看向高起潜,脸上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高公公有心。席面如此丰盛,想必是你亲自督促御膳房准备?” 高起潜闻言,心中一喜,以为卖力卖到了点子上,脸上堆满笑容道: “能为皇爷尽心,是奴婢的本分!这松江鲈鱼乃是今日快马加急送入宫的,最为新鲜,奴婢特意吩咐他们用最上等的……” 崇祯没有打断,继续含笑听着。 高起潜未觉气氛不对,依然对食材夸夸其口。 直到王承恩朝他微微摇头,高起潜才猛地闭了嘴。 “怎么不说了?” 崇祯淡然道: “朕还想听你介绍,里头砒霜是何人下的呢。” 第二十一章 帝心难测 高起潜先是一愣。 旋即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 高起潜以头抢地,声音凄厉变形: “不是奴婢、绝不是奴婢干的!” “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鉴!” “借奴婢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行此大逆不道、诛灭九族之事啊! 一旁的王承恩以及其他侍立宦官,也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哀求: “陛下息怒——” “万岁爷保重龙体啊!” 崇祯面上却看不到丝毫怒意。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重新拿起象牙筷,在众人惊恐万状的注视下,夹起那盘松江鲈鱼腹部的嫩肉,从容送入口中。 “陛下万万不可!” ——您不是说里头有砒霜吗? 王承恩急得快扑上来。 崇祯帝咀嚼几下,竟然点了点头,评价道: “火候掌握得不错。” 紧接着,他又夹了一筷: “砒霜成分很纯,不是市井间能随意买到的劣货。” 他旁若无人地吃了几口,仿佛品尝的不是穿肠毒药,而是寻常佳肴。 随后,他侧过头,目光看向鹌鹑般趴在地上的高起潜。 “朕尝也尝过了。” 崇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依旧平淡: “查清楚是谁下的毒,回来复命。若是鱼冷了你还查不出……” 他顿了顿: “就把剩下的鱼连汤带水,给朕吃下去。” ——陛下没有当场杀他,还给了他自证清白的机会! 高起潜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保证: “是!是!奴婢遵旨!奴婢一定查个水落石出!一定!谢陛下天恩!谢陛下天恩!” 说完,他手脚并用地爬到殿外,脸上瞬间换上一副狰狞凶狠的表情,对候着的几个心腹太监尖声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去!把今天所有经手御膳的人,从采买、洗切、掌勺到传菜的,一个不落,全部给咱家抓起来!严加拷问!快!谁敢耽搁,咱家扒了他的皮!” 崇祯对门外的混乱充耳不闻,继续慢条斯理地享用其他无毒的食物。 短暂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崇祯用餐至半,门外再次传来动静。 因高起潜带走大批人手查案,永寿宫的守卫似乎有些松懈。 只听一声仓促的“皇后娘娘驾到——”通传响起,一道鬓发凌乱的身影已经不顾礼仪地冲了进来。 周皇后惊惶不安,已没有了往日的端庄雍容。 一双美目红肿,泪水在其中盈溢流转,仿佛随时都会决堤。 她一进暖阁,目光便锁在用膳的崇祯身上,喊道: “陛下!” 崇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皇后来了。要一起用膳吗?” 周皇后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话,径直走到案前,撩起宫袍下摆跪倒在地,颤抖叩首: “陛下,臣妾求您开恩,放臣妾父亲一条生路。” 崇祯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你可知嘉定伯所犯何事?” 周皇后拼命摇头,珍珠般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臣妾……臣妾不知……但定是犯了十恶不赦的死罪,否则……否则陛下绝不会如此动怒,要派锦衣卫直接上门……” 她的话语被哽咽打断,只剩下无助的哭泣。 侍立一旁的王承恩见状,连忙也跪了下来,凑到周皇后近前。 见崇祯没有阻止,便用极低的声音解释道: “娘娘,嘉定伯拍得仙丹,但三日期限已过,他却拒不缴纳款项,藐视圣意,这才惹得陛下震怒……” 周皇后听完,咬紧下唇,仿佛下定某种决心: “陛下,请您许臣妾出宫。臣妾这就去嘉定伯府,亲自劝诫父亲。” “莫说是几万两银子,便是要他拿出全部家产来缴纳仙丹之资,臣妾也一定劝他拿出来,绝不敢再违逆圣意。” “求陛下给臣妾一个机会!” “不必。” 崇祯摇了摇头: “此事已交由骆养性处置,他自会将嘉定伯府抄没。你无需再去。” 周皇后娇躯剧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陛下,那是臣妾的亲生父亲啊!” 王承恩也在一旁磕头帮腔: “娘娘一片孝心,天地可鉴。嘉定伯纵然有罪,或许罪不至死。求陛下开恩……” 崇祯眼神深邃,沉默地看着伏地痛哭的周皇后,心中费解: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他为何会对这个凡俗女子感到怜惜? “陛下。” 周皇后侧过泪痕斑驳的脸,委声道: “将我父贬为庶人,流放边疆,臣妾也认了……只求您留他一条活路。” 阁内陷入死寂。 只有周皇后压抑的啜泣声回荡。 良久,崇祯放下餐巾,目光平淡地扫过周皇后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脸庞,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短短八个字,对周皇后而言却如同天籁。 她再次重重磕头,声音哽咽: “臣妾,谢陛下天恩。” 在王承恩的示意下,周皇后身边随行的贴身宫女连忙上前,将几乎虚脱的皇后搀扶起来。 周皇后对着崇祯帝又行了一礼,才在宫女的支撑下,离开了暖阁。 刚出宫门,迎面撞见高起潜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太监,押着两个被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小宦官,还有一个穿着道袍、同样满身血污伤痕的老者,朝着永寿宫走来。 周皇后看着这一幕,再回想皇帝方才的态度,四肢冰凉。 如今的陛下,与一年前虽急躁却重情分的夫君,已然判若两人。 行事冷酷果决,眼中似乎再无亲缘伦常。 贴身宫女见她神色凄惶,低声劝慰道: “娘娘,陛下心里还是有您的,您看,您一来求情,陛下不就改变主意,饶了嘉定伯一命吗?” “他心里有我……当真?” “更何况,您还为陛下诞下了皇长子,这血脉亲缘,是无论如何也割舍不断的!” 皇长子朱慈烺,生于今年初,如今才九个月大,是崇祯帝目前唯一的子嗣。 周皇后失神的目光微微凝聚。 “对,本宫还有烺儿。” 她忽而笑道: “明日记得提醒本宫,抱烺儿来给陛下瞧瞧。陛下都出关好几日了,父子俩却还没见过……” 第二十二章 行刺者 周皇后带着渺茫的期盼离去。 永寿宫暖阁内,崇祯用完膳,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殿外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呵斥声由远及近。 很快,高起潜带着人进来。 “皇爷!” 高起潜噗通跪倒,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后怕、表功与狠厉的神情,尖声道: “奴婢幸不辱命,已将胆大包天的逆贼揪出来了!就是他们仨主谋下毒,意图毒害圣上!” 他一边说,一边觑崇祯脸色。 崇祯依旧半阖着眼,慵懒地躺在那里,只从唇间吐出一个平淡的字眼: “讲。” 高起潜精神一振,连忙指着地上两个小宦官道: “回皇爷,这两个杀才,原是魏忠贤那阉贼当权时,安插在尚膳监的余孽。” “陛下圣明,清算阉党,他们心怀怨恨,一直暗中潜伏,伺机报复。” 高起潜又指向那老道士: “至于这个妖道,乃是宫中钦安殿供奉的道士,道号清青子。” “此人精于炼丹,暗中炼制砒霜,交由这两个阉党余孽,混入了皇爷的膳食之中。” 钦安殿始建于永乐皇帝朱棣营建紫禁城时期,是一座专门用于皇家道教祭祀的宫殿。 主要供奉的是道教中的北方水神——玄天上帝,即真武大帝。 崇祯听了,缓缓睁开双眼。 目光越过两个被拷打得奄奄一息的宦官,落在名叫清青子的老道身上。 “阉党余孽下毒行刺,朕尚能理解。” 崇祯的表情里没有愤怒,只有探究。 “可朕蒙大帝垂青,得授仙法,欲光大其道统。你身为道教中人,供奉的亦是真武大帝,为何要行此悖逆之事,炼制砒霜来害朕?” 原本低着头的清青子,听到“得授仙法”、“光大其道统”等字眼,拨开面上混杂污血的乱发: “哈哈哈……一派胡言!彻彻底底的胡言!” 清青子癫狂地大笑起来。 他伸出一根被打折的手指,朝向御榻上的崇祯: “你说,真武大帝在无尽寰宇间奋战域外天魔?” “荒谬、可笑!” “《道德》、《南华》、《冲虚》……所有道家经典,三洞四辅,皆无此记载!” “那不过是无知乡野愚夫、坊间话本里的胡编乱造,荒诞不经之说!” “你……你身为天子,竟敢编造此等谎言,玷污我先贤圣真,亵渎我玄门正统经典。” “似你这等歪曲大道、惑乱天下的皇帝,才是真正的魔障!” “留你在位,只会将天下人引入歧途,毁我道统根基!” 王承恩听得脸色发白,厉声喝道: “妖人狂悖!” 高起潜也忙上前怒踹一脚: “陛下驾云凌天、法术通玄,乃是满朝文武亲眼所见!真武大帝显圣赐法,岂容你在此污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清青子变得更加狂躁,不顾高起潜地猛踹,也要挥舞被缚的双手嘶吼: “玄门道统,自老祖天师立教,传承千载,博大精深。” “我日夜焚香祷告,精研道藏……我才是真武大帝座下真正弟子!” “若大帝真要传法显圣,也当先启示我等潜心向道之人,怎么会……怎么会传给你这个沉溺权术、不识大道的朱家天子?!” “假的,都是假的!你定是修了什么妖法!” “真仙正法只会传于玄门正宗,传于我……传于我……” 高起潜见状,连忙上前半步解释道: “陛下,这清青子平日在钦安殿中,就只知埋头炼丹烧汞,性情孤僻怪诞,极少与人往来。” “本就有些神神叨叨,不甚清醒。” “据说几日前,也曾参与仙丹拍卖,奈何财力有限。” “如今怕是彻底失心疯了,才会口出狂言,陛下切勿动怒。” 崇祯当然不会动怒。 当他选择以“真武大帝传法”之名现世,便知必会触动多方势力的敏感神经,引来猜疑、试探、嫉妒。 会有人用各种方式,来试探他的“仙法”真伪—— 又或者,正因相信他确有仙法传承,才更要在他“羽翼未丰”时扼杀。 只是他没想到,第一次像样的反抗,竟来自宫内供奉的道士。 还来得如此之快。 不过,清青子的出现,倒也提醒了崇祯一件事: 必须尽快罢黜百家,统一口径。 将儒、释、道三方,统统纳入他设定的“真武传法”叙事中。 想到这里,崇祯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仍在癫狂叫骂的清青子,轻轻一弹。 “咻!”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白色光矢激射而出。 清青子的叫骂戛然而止。 鼻子、眼睛所在区域均被擦除,只留下汩汩流出红白之物的恐怖空洞。 浓重的血腥味开始弥漫。 暖阁内一片死寂。 清青子的尸体晃了晃,随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高起潜和太监们吓得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承恩也是深深低下头。 崇祯看也没看那具尸体,心中思忖: ‘思想再论。清理道门,尚需得力忠诚的人手……’ 毕竟,他每天在修炼之余,挤出几个时辰治国已经很忙了。 哪还有时间巡游四方? 至少最近十年没有。 崇祯抬起视线,扫过那两个因恐惧而缩成一团的下毒太监。 ‘呵,给魏忠贤报仇?’ 理论上,崇祯只需灵识加持耳目,便可以肉体凡胎掌握整座皇宫动静。 但对胎息一层来说,这种超范围探查状态,无法全天候维持。 尤其是在聚精会神的修炼阶段。 故崇祯暂时不知,行刺者除了面前二人,还有哪些从犯……和可能藏于幕后的主犯。 查也能查。 只要他掏出宝贵的搜魂灵宝,亦或【命道】卜算阵盘。 可惜,这些蝼蚁,还不值得他额外付出灵石。 “高起潜。” “奴……奴婢在!” 高起潜一个激灵,连忙应声。 “将这两个阉党余孽拖下去,严加审讯。” 崇祯帝语气淡漠: “继续给朕清理宫中。但凡与魏忠贤有旧、心怀怨望者,一律清除。” “奴婢遵旨!” 高起潜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待众人离开,崇祯又问王承恩: “锦衣卫千户李若琏,现在何处?” 第二十三章 李若琏的自嘲 紫禁城外,锦衣卫北镇抚司。 诏狱深处。 幽暗的甬道两旁,跳动的火把将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 千户李若琏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低头凝视手中纸条。 对面的刑架上吊着一个昏死的男子,全身皮肉几乎没有一块完好,处处是鞭痕、烙伤和夹棍留下的淤肿。 无关人士见了,或会以为此人多么罪大恶极。 实则,不过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木工。 事情需从月前说起。 督师袁崇焕率关宁铁骑星夜驰援,在广渠门外击退黄台吉,解了京师之围。 然功未赏,谤先至。 朝中诸多大臣,尤其是以温体仁为首的一派,坚称袁崇焕“通敌纵敌”,才导致后金大军能绕道蒙古,兵临北京城下。 袁崇焕因此被下狱论罪,一场波及甚广的“清查袁崇焕奸细”风潮也随之掀起。 半月前,锦衣卫抓到了这个据说与袁崇焕部下有过来往的木工,指其为袁崇焕安插在京城的奸细。 案子落到了千户李若琏手上。 李若琏并非莽撞之辈,他仔细审讯,反复推敲,发现这木工的供词前后矛盾,漏洞百出,明显是受不住酷刑的胡乱攀咬。 他便据实写下文书,上报此事,认为此人并非奸细。 谁知,他的上报却被顶头上司、锦衣卫指挥佥事刘侨驳了回来。 刘侨官居正四品,远高于李若琏这个正五品千户,坚持木工必须坐实罪名。 李若琏起初不解,为何刘佥事对此案如此执着,甚至不惜罔顾事实。 后来还是一位与他交好的老前辈暗中提点: “小道消息,刘侨与朝中某位温大人过从甚密。” 李若琏恍然。 分明是上官角力,欲将“通敌谋逆”的帽子彻底戴在袁崇焕头顶,致其于死地。 木工只是被无辜牵扯进来的小角色。 李若琏去年刚中武进士,凭着过硬本事和刚直性子入选锦衣卫,满心想的是忠君报国,锄奸扶弱。 岂能同流合污,构陷无辜? 虽感压力,他仍准备据理力争,将更详细的审讯记录与疑点整理好,二次提交。 五天前,情况骤变。 崇祯皇帝出关临朝,展现仙法,驾云凌天。 李若琏当时也在奉天门广场,亲眼目睹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不久,整个京城的注意力,都被“仙缘”、“长生”吸引。 被关在大理寺狱的袁督师被人彻底遗忘。 何况眼前这个无名无姓的小木工? 唯独刘侨没忘。 该案明面上由李若琏主办,但最终的责任,还是由刘侨这个指挥佥事担负。 在刘侨看来,木工已然成了烫手山芋。 无论陛下是否改变心意,将来袁崇焕被释放还是被处死; 这个活着的、明显被屈打成招的木工,都可能成为攻击他刘侨办事不力、构陷忠良——如果袁崇焕被平反——的把柄。 灭口,是最干净利落的选择。 故李若琏此刻拿着的,就是刘侨派人送来的口信。 上面白纸黑字,命令他即刻将木工毙于杖下,并在刘侨准备好的、一份内容详尽的“认罪口供”上签字画押,将此案彻底了结。 李若琏看着纸条,又看了看刑架上气息奄奄的木工,心里五味杂陈。 二十出头的他,面容依稀带着少年人的锐气,眼神却透出超越年龄的沉重。 “刘佥事为何不亲自来下令?” 李若琏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满是倨傲与不耐的两个锦衣卫百户。 他们是刘侨的心腹。 其中一名百户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李千户,您觉得呢?” “千户大人,该办事了。” 另一人更是不客气,直接上前从李若琏手中抽走那张纸条,扔进旁边用来烙刑的火盆里。 纸条瞬间蜷缩、焦黑、化为灰烬。 李若琏心中了然,冷笑道: “当然不能来。以免留下痕迹,日后不好推脱。” “千户大人这回可想错了!” 烧纸条的百户嗤笑一声,带着几分炫耀道: “咱们刘佥事可不是怕留痕,他是去服仙丹了!没空亲自来料理这点小事。” “仙丹?种窍丸?” 李若琏露出惊讶之色。 锦衣卫体系中,指挥使为正三品,指挥同知为从三品,指挥佥事为正四品。 故刘侨官职在勋贵满地、高官如云的京城,算不得顶尖。 那日拍卖,李若琏未见刘侨举牌竞价,如何能拍到万金难求的种窍丸? 见李若琏表情,两个百户更是得意,觉得反正刘大人即将一步登天,说出来也无妨。 “李千户,仙丹拍卖价不论官职,价高者得。” “咱们刘佥事的岳丈,乃是天津漕帮的二掌舵,家财万贯!” “他妹夫也在翰林院当着清贵的五品官。” “刘佥事便是靠着岳家支持,以三万五千两的高价,拍下一粒仙丹!” 李若琏默然无语。 两名百户凑近一步,语带威胁道: “李千户,刘大人很快就是修仙之人了。仙凡之别,云泥之分!” “你是个聪明人,总不想得罪一位未来的仙人吧?” “赶紧乖乖照大人的意思办!” “不过是一个卑贱木工的性命,死了也就死了,又不是让你去谋害袁督师。” “何必为了这点小事,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李若琏瞪着对方看似劝说实则逼迫的嘴脸,又望向刑架上难逃一死的无辜之人,胸中愤懑之气直冲头顶。 “我李若琏,读圣贤书,习武家艺,为的是上报君父,下安黎庶。” 李若琏挺立身躯,决绝道: “即便要我明日便脱下这身官服,也绝不做草菅人命、助纣为虐之事!” 说罢,他抓起桌上那份刘侨备好的认罪口供,看也不看,团起投入仍在燃烧的火盆之中。 纸张遇火即燃,化为又一团灰烬。 一如他即将断送的仕途。 两个百户没料到李若琏如此刚烈,竟敢直接违逆刘侨之意,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好你个李若琏,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名百户指着他的鼻子,恶狠狠地道: “等着!刘大人成了仙,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这不识抬举的东西!我们走!” 两人放完狠话,悻悻而去,脚步在甬道中渐行渐远。 狱内只剩下李若琏和昏死的木工。 李若琏脸上不由露出苦笑: “这下好了,官没当几天,就要卷铺盖回乡了……照爹那脾气,也不知是棍棒先断,还是我这身硬骨头……” 第二十四章 如遇异端 自嘲归自嘲,心底却无半分后悔。 他走到刑架旁,解开锁链,将奄奄一息的木工放了下来。 见其浑身是伤根本无法行走,他叹了口气,唤来自己在卫中为数不多信得过的手下: “寻个板车,小心些把他送出城去。” 临走前,李若琏又掏出约莫十两银子,塞到木工怀里,低声道: “拿着路上用。远远离开京城,再也别回来。” 泪水从木工肿胀的眼缝中渗出。 他用尽力气,含糊不清地连连道谢。 处理完这一切,李若琏心中稍安。 他离开北镇抚司衙署的后门,准备返回自己在诏狱内的值房。 ‘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以锦衣卫千户的身份走这条路。’ 李若琏刚踏进诏狱阴森的门廊,却见值房门口,已静静站着一群人。 为首者面白无须,身着象征内官极高地位的服饰,不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的王承恩又是谁? “李千户让咱家好等。” 王承恩看着愕然止步的李若琏,含笑开口道: “陛下有旨,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李若琏心头一紧。 ‘陛下要见我?一个区区五品锦衣卫千户?’ 还是现在?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最先冒出的便是违抗刘侨命令、私自放走木工之事。 此事已上达天听? 还是刘侨恶人先告状? 可陛下若真要追究,直接下旨拿问便是,何须劳动司礼监秉笔太监亲自来请? 李若琏越想越觉得矛盾重重,理不出头绪。 看着面前这位气度沉稳、笑容温和的大太监,他嘴唇动了动,想试探着问几句,但王承恩已转身道: “李千户,请随咱家来吧。” 李若琏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里面空空如也——方才的十两银子已是他能拿出的全部。 加上他本性正直,从未做过行贿钻营之事,此刻即便想打听,也不知从何开口。 ‘罢了!’ 一股倔强之气自李若琏心底涌起: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大不了便是罢官去职。 要么缩头一刀,伸头也是一刀。 总之,他李若琏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有何可怕? 李若琏挺直腰板。 ‘走!’ 马车驶入紫禁城,穿过一道道宫门,最终在永寿宫前停下。 李若琏还是第一次来到皇帝日常起居的宫殿,忍不住抬头打量。 只见宫殿巍峨,虽不似前朝三大殿那般恢弘,却自有一股深沉威仪,肃穆得让人窒息。 “李千户,此处是宫闱重地,不可肆意张望。” 王承恩轻声提醒,语气并无责备,更像善意的提点。 李若琏连忙收敛视线,眼观鼻,鼻观心,紧跟王承恩的步伐。 一进入永寿宫,暖意扑面而来,叫李若琏登时出了层薄汗。 没等李若琏适应这温度,便听到里面传来谈话声。 其中一个声音颇为熟悉。 他悄悄抬眼望去,只见另一个身着飞鱼服的背影,正恭敬地抱拳向御座方向回禀着什么。 原来是他上司的上司、新任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 更让李若琏心头一跳的是,在骆养性面前的地上,赫然摆放着三副担架,上覆白布勾勒出人形轮廓。 “陛下,此三人便是将【种窍丸】分食的刘御史、张主事、李郎中。” 只听骆养性禀报道: “据各自家人称,他们服药后便呕血不止,腹中剧痛,延请多名医师诊治皆束手无策,于今日同一时刻毙亡。” 御座上的崇祯闻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怜悯的神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一个实验结果: “原来如此。” 看来,种窍丸的第一个特性已经检验出来了: “不可分割,需完整吞服,否则丧命。” 语气平淡,却让下方的李若琏听得脊背发凉。 仙丹……药性竟如此霸道奇特? 崇祯接着问道: “类似分食种窍丸的情况,可还有?” 骆养性略一思索,回道: “据臣所知,勋贵与外戚均是单人服用。” “文官同样。” “亦有部分大人尚未服用,比如韩阁老、钱阁老、成大人等几位。” “据说这几日,他们聚在钱阁老府上,几家护卫家丁凑在一起,昼夜不离地守护装有仙丹的宝盒。” 崇祯嘴角微勾,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们倒也谨慎。” “此外,嘉定伯府臣已查抄完毕。” 骆养性汇报另一件事: “共清点出现银九万八千余两,金银器皿、古玩字画、田产地契等折价预计不下三十万两。嘉定伯周奎本人,已遵照陛下之前旨意,革去爵位,贬为庶民,其家眷亦已驱离府邸。” 崇祯微微颔首: “可以了。后续财物清点入库,你亲自督办。” “臣遵旨。” 骆养性躬身领命。 见前方事了,王承恩这才上前一步,轻声道: “皇爷,锦衣卫千户李若琏已在殿外候旨。” 崇祯目光越过骆养性,投向了他身后。 骆养性也侧身望去。 见到被王承恩引进来的李若琏,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恭谨,未露分毫。 李若琏连忙上前,依足礼数,对着御座上的身影大礼参拜: “臣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李若琏,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自去年武进士及第、被授官以来,这是他第二次面见天颜,心情远比第一次更加复杂忐忑。 崇祯没有任何寒暄: “李若琏,你如今在锦衣卫,具体何务?” 李若琏伏地回答: “回陛下,臣主要负责诏狱部分案犯的审讯、查证事宜。” 他心中打鼓,不知陛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干得可还满意?” 崇祯的问题出乎意料。 李若琏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满意? 方才他得罪刘侨,险些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不满意? 难道他还能向皇帝抱怨上官不公? 李若琏犹豫地嚅嗫嘴唇,不知该怎样组织语言。 崇祯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只交代道: “朕这里,另有差事交予你办。” 李若琏屏息凝神。 旁边的骆养性更是心中一凛。 “奉真武大帝之名,将天底下有名有姓的观主、方丈、住持……统统给朕请来北京论道。” 崇祯帝缓缓说道: “如遇异端,就地镇杀。” 第二十五章 御赐符箓 李若琏只觉压力如山般压下,远比让他去抓十个、百个江洋大盗还要艰难百倍。 但他看着皇帝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上心头。 既然陛下敢将此重任交予他这微末小官,他岂能畏难退缩? 李若琏深吸一口气,声音决绝: “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崇祯见李若琏并不推诿,满意地微微颔首。 无人比他更知晓李若琏的根底。 前前世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率军攻破北京,他坚守崇文门,城破后拒绝投降,自缢殉国,以死明志,忠心与能力均毋庸置疑。 崇祯亦看得分明: 即便他下旨异端可杀,李若琏那刚直不阿的道德感,在执行不免沾染血腥的任务时,仍可能多加宽纵。 而盘踞地方,信徒众多的释、道领袖,哪个不是人精? 若无霹雳手段,单凭朝廷公文或口舌劝说,恐怕难以让他们乖乖就范。 所以除了圣旨,崇祯还需赐给李若琏,能展示“仙威”的利器。 “此事关乎重大,亦不乏险阻。” 崇祯缓缓开口: “你不必急于立刻离京。后日,朕会赐你五张符箓。” “符箓?” 李若琏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非是寻常道士画符驱鬼的虚物,乃真正蕴含灵力,施展小术之符。” 崇祯道: “若遇性命之危与冥顽不灵者,可撕裂镇压。” 他打算利用接下来两天时间,尽快沟通天地,誊写基础的攻伐箓文。 哪怕只是最粗浅的运用,也足以炼制出几张低阶符箓。 例如简化版的“五雷符”或“震魂符”。 有此物傍身,李若琏安全有保障,行事也更能放开手脚。 崇祯亲口所言,李若琏又见识过皇帝腾云驾雾之能,不敢怀疑,拱手深深一揖: “臣定不负此宝!” 一旁的骆养性听得眼睛都直了。 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又是羡慕又是酸涩。 他自认已为陛下五体投地——清查宫闱,抄没周奎,彻彻底底地尽心竭力。 却连种窍丸的影子都没见到。 李若琏不过一个千户,初次面圣,竟一下子得了五张能真正施法的仙家符箓! 这待遇差距,让骆养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这还没完。 崇祯看了看李若琏,继续道: “你既领此重任,官职亦当相配。即日起,擢升你为锦衣卫指挥佥事,仍兼北镇抚司。” 直接从正五品千户,擢升至正四品指挥佥事! 如果这都不算破格超擢,什么样才算? 李若琏面上巨震,再次跪倒: “臣,叩谢陛下隆恩!” “下去准备吧。后日清晨,入宫领符。” 崇祯挥了挥手。 “臣告退。” 待李若琏离去,崇祯转向一旁神色复杂、努力维持平静的骆养性。 “骆养性。” “臣在。” 骆养性收敛心神,躬身应道。 “你去一趟钱龙锡府上,传朕口谕给韩爌。” 崇祯帝语气转冷: “告诉他们,不必再守着那仙丹当摆设了。天亮之前,必须将种窍丸服下。” “明日午时,朕会亲临皇极殿,开讲《正源练气法》,传授法术本领。” “唯有开辟灵窍者,方有资格聆听。” 他要让这些精于算计的“实验样本”,尽快投入使用。 骆养性知道这是严旨,应道: “臣明白,这就去传旨。” 他脚步略显急促地退向门口。 就在他即将踏出暖阁的刹那,崇祯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 “待你办妥此事,将杂务理清,朕,亦会赐你种窍丸。” 此话如同仙音,瞬间冲散了骆养性所有的郁闷。 哪怕他已从崇祯口中得知,服用种窍丸可能出现不良反应,他仍停下脚步,以头抢地,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臣……臣骆养性,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重重磕完三个响头,骆养性几乎是一路小跑地退了出去,干劲提升十倍不止。 暖阁内,只剩下崇祯与默立旁观的王承恩。 王承恩回想今日发生的一切,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崇祯即使闭目养神,仍敏锐捕捉到了身旁之人的情绪波动。 “朕那日赐你服下的,并非种窍丸。” 王承恩身体微微一颤,低下头道: “奴婢晓得。” 经过奉天门前的仙丹拍卖,他对此早有猜测。 “此药名目,你很快便知。” 崇祯抬眼,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其药效发作,本需七日之功。但……明日清晨,你应当就能察觉到一些变化了。” 王承恩听得一头雾水。 变化? 什么变化? 他方才欲言又止,并非是想问自己吃了什么丹药。 而是在犹豫是否该劝陛下,哪怕做做样子,也该去翊坤宫看看皇后。 想当年,陛下还是信王,与王妃周氏有着远超寻常夫妻的温情。 登基之初,皇爷欲除阉党权势,也是周皇后始终相伴在侧。 这一切,在陛下闭关后戛然而止。 哪怕今年二月,皇后临盆,历经艰难产下皇长子朱慈烺。 陛下依旧不闻外事,不见后妃。 皇后如何的失望与担忧,产后身体恢复得如何,皇长子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咿呀学语…… 这些为人夫、为人父理应在意的时刻,陛下全都缺席了。 他就像一尊真正忘情的石像,隔绝在永寿宫内。 王承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侍奉陛下从小长大,深知其本性并非如此凉薄。 即便陛下真得了仙缘,超脱凡俗,但皇后毕竟是结发之妻,皇子更是亲生骨肉,这人间伦常,岂能说断就断? 今日,周奎固然罪有应得,可皇后娘娘何其无辜? 她那般哀恸求情,陛下却连一句温言安抚都没有…… 王承恩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当他看到陛下重新闭上双眼,全然沉浸在自身世界。 所有劝谏的话,便都卡在了喉咙里。 ‘陛下如今心思如海,威如渊岳……已不是我能揣度、规劝的了。’ 且不论王承恩内心如何翻江倒海。 崇祯休憩片刻,自怀中取出《小术通识》的玉简。 ‘现在,该给仙朝未来的修士们,挑选几样启蒙法术了。’ 第二十六章 不必要的麻烦 与此同时。 钱龙锡府邸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钱龙锡、韩爌、成基命、李标、同气连枝的其他在京东林人士,皆聚集于此。 哪怕府邸内外,明哨暗卡,巡逻不断; 百余名各家护卫家丁,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众人脸上依旧都带着疲惫与紧张。 只因大厅最中央,一张铺着绸缎的紫檀木桌上,十五个精致的小玉盒整齐排列。 里面盛放的,正是他们耗费巨资拍得的种窍丸。 过去几日,他们可谓度日如年,寝食难安。 之所以强忍对长生的渴望,守着仙丹不服用,就是为了等待其他拍得者的消息—— 尤其是服药后的反应。 然勋贵集团口风极紧,东林党人费尽心思,也只打听到大部分勋贵都已服药。 这足以让他们心下稍安。 可就在成基命等人准备服用时,又有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 几个官员异想天开,将一颗种窍丸分成数份共食。 李标等人闻讯,先是惊愕,随即生出几分暗喜。 若此法可行,那他们东林一系手握十五颗仙丹,岂非能额外造就数十名“准修士”? 这将是何等庞大的力量! 于是,他们再次按捺立刻服药的冲动,等待分食者的结果。 他们没有等待太久。 那几个分食仙丹的官员,昨夜腹中剧痛、呕血不止,于今日同一时间暴毙而亡。 连尸体都被锦衣卫抬进了皇宫。 消息传来,钱府大厅内一片死寂。 众人脸上的侥幸与期盼被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后怕。 “好险啊!” 成基命抚着胸口,脸色发白: “若非两位阁老谨慎,我等怕是也已步入后尘。” 没等从惊吓中缓过神来,他们又收到另一个更加劲爆的消息: 骆养性率领锦衣卫,查抄了嘉定伯府邸; 周奎革爵,贬为庶人! “什……什么?” “抄家革爵?” “那可是国丈,皇后的生父啊!” 钱龙锡满脸骇然道: “不过是拖欠了仙丹款项,竟至如此吗?陛下他……他难道就丝毫不顾及皇后颜面,不顾及天家亲情?” 周延儒在一旁阴恻恻地叹道: “陛下修仙之后,行事愈发莫测。连国丈都能说抄就抄,说废就废,当真铁石心肠,视亲缘如无物。” 寒意弥漫厅堂。 侯恂见众人如此模样,略显不以为然道: “何必如此惊慌?” “陛下处置的,是他朱家自己的外戚,又不是我辈文臣。” “何况周奎贪鄙无能,仗着国丈身份横行市井,我等难道看得还少?” “今陛下清理门户,于国于民,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侯恂此话,说出了在场个别东林官员的心声。 在大明政治生态中,文官集团经过两百多年的发展,形成了一套稳固的权力结构。 他们通过科举晋身,掌握大明核心权力,自诩为国家支柱与道德标杆。 而外戚,不过依靠皇帝母族或妻族显贵,天生是“幸进”的代名词,必须严加防范。 然首辅韩爌却缓缓摇了摇头,忧心忡忡道: “即便如此,陛下依然太过酷烈。若对结发之妻的生身父亲,都能如此不留情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人: “东林君子,在陛下心中,又算得了什么?” 李标迟疑着接口道: “与周奎不同,我等可是按时足额缴纳了仙丹款项的,并未违逆圣意啊。” 钱龙锡不由得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脸上满是无奈与忧虑: “李大人,你看这几日,陛下可有只言片语的旨意传来,告知我等该如何服用这仙丹?有何禁忌?需要注意些什么?”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陷入沉默。 完全没有。 陛下扔给他们一个烫手宝物后,便不闻不问,任由他们自行揣摩。 李标又道: “然勋贵那处,陛下似乎也未额外提点……” 钱龙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我等连英国公、成国公是否服药,都难以探听分明。李大人又是何时,在勋贵中安插了如此得力的耳目,知晓陛下未暗中派人提点?” 李标语塞。 这时,一直抚须沉吟的成基命也开口了: “老夫亦有类似担忧。” 见众人目光聚焦,他继续道: “回想陛下出关之初,借毛文龙尸身问话,使钱阁老免于处置。” “彼时,老夫甚是宽慰,以为陛下秉持公正,明辨是非,心向东林清流。” 成基命话锋一转,语气沉重了些: “然奉天门拍卖,价高者得,鼓励文臣与勋贵外戚竞相出价,将我等……” “唉,将背后那点家底,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惹得卢象升那些不通世务的愣头青,乃至许多不明就里的同僚,对我等清流之名生出诸多非议与误解。” “这又让老夫觉得,陛下对我等君子,的确有所针对。” 成基命可谓说到了众人心坎里。 这几日他们聚在此处,除了共同守护仙丹,另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便是尚未统一口径: 如何向外界解释那动辄数万两白银的巨资来源? 如何维持他们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两袖清风”、“廉洁奉公”的集体形象? 金钱与名声,必须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只因失去清誉,他们就失去了在士林中的号召力,失去了立身的根本。 良久,李标看向沉默已久的韩爌,问: “您怎么看?” 韩爌沉吟许久,缓缓开口: “不必自乱阵脚。陛下行事固然莫测,但迄今为止,其立威对象,并非我辈。” 钱龙锡看似稍安,仍补充道: “但也不得不防。” 韩爌听了这话,瞥向钱龙锡: “你已去信陪都,提醒同僚?” 陪都指南京。 钱龙锡摇头道: “仙缘之事,岂敢轻易落于纸笔?” 他看了两眼桌上装有种窍丸的玉盒,语气复杂: “况且过早去信,恐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此番竞拍仙丹耗费的巨万资财,相当一部分来自东林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 若过早将仙丹详情传回,那些出了大力的“金主”们闻讯,必会认为自身有权分享成果。 然仙丹数量有限,他们这些朝臣尚嫌不足,如何满足地方金主? 最稳妥的做法便是暂且按下不表。 待他们服下仙丹,掌握仙法后,再行告知。 第二十七章 钱谦益 钱龙锡的考量尚未说完。 他的管家便小跑进来,躬身禀报: “老爷,牧斋先生到了。” 钱龙锡神色一正道: “请他进来。” 不多时,身着寻常儒衫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入厅堂。 他面容清癯,自带一股久居人上的官威与浸淫诗书的文雅。 两种气质在他身上奇异地融合,看似兴致颇高,眉间愠色却怎么也藏不住。 钱谦益,字受之,号牧斋。 他是明末东林党的重要领袖之一,更是文坛公认的盟主,学问渊博,诗名极盛。 与在场的钱龙锡、钱象坤,以及南京的钱士升,并称“四钱”。 不过,钱谦益与钱龙锡并无血缘关系。 纯粹因政治理念相近、文学趣味相投而结成的紧密党友。 见钱谦益进来,李标率先迎上前,堆起关切的笑容道: “受之兄,许久不见,近来一切可好?” 钱谦益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劳李大人挂心,钱某还以为,诸位早已忘了还有我这么一号人了。” 说罢,他也不等主人招呼,自顾自地寻了个空位坐下。 立刻有仆役奉上香茗。 钱谦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饮了一口,仿佛自言自语般叹道: “忘了也是应当。如今诸位皆得仙缘,脚踏长生之阶,谁还会记得我一个罢官去职、白衣待罪的草民呢?” 之所以说话如此幽怨,根由出自数月前的阁臣推选。 钱谦益本是入阁的热门人选,却被温体仁抓住早年卷入科场舞弊案的旧账,猛烈攻讦。 彼时崇祯帝闭关永寿宫,朝政全权由内阁处置。 首辅韩爌,起初确曾回护钱谦益。 但韩爌性格中正,甚至有些优柔,在温体仁一派持续施加压力、自己力求稳定朝局的考量下,做出了将钱谦益停职待勘的决定。 结果是,钱谦益不仅入阁梦碎,连原有的官职也丢了。 在家候旨的他,自然对未尽全力保他的韩爌,乃至整个东林核心层,都积压了不满。 尤其近几日,钱谦益的怨气达到了顶峰。 陛下得道出关等一系列石破天惊的大事,他钱谦益作为东林领袖,竟然是最后一批得知消息的。 更令钱谦益心寒的是: 没有一个人邀请他,参与三天前那场关乎仙缘的拍卖会。 拍卖结束后,钱谦益左等右等。 盼着能有昔日同僚前来解释、商议,或者至少告知一声。 始终杳无音信。 直到今日下午,才收到侯恂派人送来的帖子,请他至钱龙锡府上一叙。 钱谦益满心复杂地赶来,以为终于要开小会了。 谁知进门后,见到的不止有韩爌、钱龙锡、李标、成基命等核心成员。 在京的其他东林官员,已然济济一堂。 好哇。 最后一个知情也就罢了。 如今连开大会都是最后一个到场。 钱谦益如何能不愠怒?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了一个稍显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周大人怎么也在此处?还有你这帽子……” 周延儒被他点名,脸上堆起尴尬的讪笑,不知如何作答。 一旁的李标和成基命见状,各自出面打圆场。 “受之有所不知,周大人今与我等同心同德。” “奉天门拍卖,周大人亦为助力,拍下了一颗仙丹。” 听到这话,钱谦益更加不悦。 三天前,据他在翰林院的学生回答,称看见周延儒在宫门外与温体仁并肩而行,相谈甚欢。 虽说明廷之上,不同派系的官员碰面交谈实属寻常,算不得什么铁证; 钱谦益仍感不对。 总觉得,己方阵营内有人暗中与温体仁通气。 否则温体仁何以对他过去旧事知之甚详,攻击得那般精准? 他不敢断定此人便是周延儒,只是淡淡地对周延儒拱了拱手,语气疏离: “原来如此,周大人。” 场面变得更加尴尬。 这时,首辅韩爌缓缓起身,亲自执起茶壶,走到钱谦益面前,为他续上茶水: “受之,今晚在座诸位,皆心系社稷,荣辱与共。” “往昔误会龃龉,不过如浮云过眼。” “当同心协力,共谋正道才是。” 钱谦益见韩爌亲自倒茶,又说这番话,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端架子。 他忙恭敬地双手接过茶杯,微微躬身道: “韩公教诲的是,学生一时失言,望韩公与诸位同僚海涵。” 韩爌是东林党中德高望重的元老,与钱谦益更有密切的师友之谊。 无论钱谦益内心对这老人有多少不满,面对韩爌,表面的尊崇与礼节是必须维持的。 他适才的发难,本意也并非真的要撕破脸。 更多的是要借此宣泄不满,让众人明白,他钱谦益并非可以随意忽视的边缘人物。 目的达到,自然见好便收。 经韩爌调和,钱谦益顺势重新与在座的李标、成基命、侯恂等人,一一寒暄了几句。 场面似乎恢复了东林同仁之间应有的“和谐”。 然而,就在看似其乐融融的氛围中。 钱谦益视线扫过桌上十几个醒目的玉盒,强忍上手的冲动,好奇道: “我有一事不明。” 他微微停顿: “不知这十五颗种窍丸,眼下……打算如何分配?” 此话一出,整个大厅瞬间陷入死寂。 方才的氛围荡然无存。 所有人目光闪烁,无人敢与钱谦益对视,更无人立刻接话。 尤其是成基命与李标,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棘手与无奈。 他们为何要昼夜不息地齐聚在钱龙锡府上? 为何要调动上百家丁护卫如临大敌? 明面上是为共同守护仙丹。 更深层的原因,不就是这十五颗种窍丸,根本不够分吗? 在座者,连同一些虽未在场但同样出了大力、有资格索取的东林骨干,远超十五之数。 人人都想长生,人人都想踏上仙途。 谁该得,谁不该得? 如何分配才能服众、才能不引起内部分裂? 由于尚未想出完美解决方案,他们这几天一面等待外界服丹的消息,一面刻意回避最关键的话题。 眼下却被钱谦益挑破…… ‘等等——当真是他挑破的么?’ 成基命目光微凝,转向一旁。 ‘侯恂,人是你叫来的!’ 第二十八章 将谁踢出去? 成基命,韩爌、李标、钱龙锡等人,这几日都默契未提钱谦益。 只因他们心知肚明: 一旦提到钱谦益,于情于理都必须请他到场。 问题在于,钱谦益虽有领袖之名望,到底罢官在家,无职无权。 实在没必要与仍在朝中掌握实权的成员争夺。 以及,他们事后反复回忆,王承恩宣读圣旨时,确实提到了“首批”两字。 意味着仙丹拍卖应有后续。 故钱谦益日后若能复起,让他去争取第二批丹药便是,无需急于一时。 谁知,侯恂不声不响递帖,就把钱谦益这尊大神给请了来。 请神容易送神难。 成基命只得干咳一声: “受之稍安勿躁。仙丹分配关乎重大,我等还需从长计议,细细斟酌……”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管家惊慌失措的通报声: “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大人到!” 但见骆养性腰佩绣春刀,领一队精锐,大步流星闯进院来。 上百名严阵以待的家丁护卫,见这群煞星闯入,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棍棒刀枪。 警惕、敌视的目光死死钉在骆养性等人身上。 骆养性对此视若无睹。 他停下脚步,看着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的巨大院落,又掠过厅内济济一堂的东林高官,声音洪亮道: “钱阁老,您府上的排场,可真是让骆某开眼了。啧啧,我瞧着,怕是比大内还要安稳几分呐!” 钱龙锡脸色一变,对着院中家丁厉声喝道: “还不快把兵器都收起来!” 此时,韩爌、成基命、李标等人纷纷上前,其余东林官员则簇拥在他们身后。 钱龙锡强压不安道: “指挥使深夜大驾光临,可是陛下旨意?” 骆养性收敛了脸上的戏谑: “正是。陛下口谕!” 以韩爌为首,所有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想,立刻依循礼制整理衣冠,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骆养性清了清嗓子,亦转身面向皇宫,朗声传达: “朕着尔等尚未服丹者,今夜将种窍丸服下。明日午时,将于皇极殿开讲大道,传授功法。钦此。” “臣等接旨。” 众人叩首,山呼万岁,随后纷纷起身。 侯恂见钱龙锡全无动作,主动从怀中掏出个小巧的锦囊,快步走到骆养性面前,热情笑道: “骆大人辛苦至斯,想必未用晚膳?若不嫌弃,本官让下人备些酒菜,暖暖身子如何?” 说话间,他极其自然地将小锦囊递了过去。 骆养性目光垂下,瞥见袋口微微敞开。 里头不少于五片金叶子! 骆养性犹豫了。 他想起自己在陛下面前发下的效忠誓言,又觉着收受“辛苦费”,透露些许无关大局的消息,怎样也算不得背叛。 便不动声色地伸手接过锦囊,将其塞入袍侧夹层。 之后,骆养性微微前倾,对侯恂低语道: “切勿分食种窍丸。” 侯恂心领神会,郑重地点了点头。 几个分食者暴毙的消息他们已经知晓,对该项禁忌也做了猜测,也算是从骆养性这里得到了确认。 骆养性顿了顿,低声补充: “陛下曾言,光有灵窍,如同空有宝山。还需对应修炼功法,方能踏入仙途。” 侯恂眼中精光一闪,声音更轻: “明日午时,陛下便是要传授我等功法?” 骆养性微微颔首,额外吐出四个字: “以及法术。” 侯恂瞳孔骤缩,呼吸为之急促。 长生与力量,竟可同时获得? 话已点到,骆养性不再多言,对着众官员拱了拱手: “旨意传到,骆某不打扰诸位大人雅集了,告辞!” 说罢,便带着锦衣卫扬长而去,留下满院心思各异的东林党人。 骆养性一走,韩爌便沉声道: “去书房商议。” 钱龙锡会意,当即引韩爌、成基命、李标、侯恂四位朝向内院。 周延儒与钱谦益,几乎下意识地迈步跟上。 鞋底刚刚抬起,便尴尬顿住。 前面五人,貌似并未邀请他们…… 周延儒讪讪地收回脚,假装整理袍袖; 钱谦益则冷哼一声,负手抬头,悠闲地望向中天冷月,一副对开小会毫无兴趣的模样。 书房内。 成基命责问侯恂道: “为何不与我等商议,便私自将钱受之请来?而今陛下严旨,今夜必须服丹。若当众匀出名额给钱受之,岂不寒了众人之心?” 面对质问,侯恂坦然在椅子上坐下,沉声道: “正因选择艰难,我才认为,更该将名额给予钱受之。” 韩爌眉头紧锁: “为何?” 侯恂朗声道: “我辈君子立朝,非单纯以官职高低论英雄,更重才学、名望。” “钱受之乃文坛盟主,东林砥柱。” “于公于私,他都有资格服此仙丹。” 成基命抚须答道: “我并非否认受之资历与贡献。” “但他可以等。” “待陛下放出第二批种窍丸,你我全力助他竞拍,岂不两全其美?” “何必今夜给予无官身者,反倒冷落在朝同僚?” 侯恂目光炯炯,环视四人: “依现行官职高低分配仙缘,短期看似平息众议,实则后患无穷。” 他停顿片刻,将心底想法正式抛出: “诸位可曾想过,假以时日,待我大明仙道渐昌——” “朝堂之上,定当按修为高低分配官职,决定权势大小!” “有些位置若不现在预留,往后可就难占了。” 此言一出。 韩爌、钱龙锡、李标、乃至质问他的成基命,四人都如同被惊雷击中,脸上瞬间布满意外。 显然,他们之前从未想过这个角度,思维还禁锢在传统的文官权力框架内。 侯恂却已跳出框架,看到了一个以道行为尊的崭新官场。 他声色沉凝地往后道: “——而钱受之一旦复官,以其声望、才学与人脉,影响力远非外面等候同僚可比。” “——切勿只看当下,忽视未来。 “——受之以修士之身尽早复归,更有利于我辈重掌朝局,再塑清誉。” “因此,今夜,必须给他一个名额。” 长久的沉默过后。 李标揉了揉眉心,艰难开口道: “侯大人所言,确有道理。只是十五颗仙丹,算上受之,已占其六。” “服药名单傍晚便有拟定。” “……将谁踢出去?” 面对这个残忍而直接的问题。 成基命几乎不假思索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周延儒。” 第二十九章 谎称君子不沾泥 依大明制,官员年假从腊月二十四开始,直至次年正月十五元宵节后,共计二十多天。 虽不比前宋假期优渥,也足以让辛苦一年的京官们得以喘息。 往年,许多自认无关紧要的衙门,在月初便会进入“半歇”状态。 官员们心照不宣地寻由头告假,只为提早返乡省亲。 今年的腊月初一,气氛却截然不同。 承天门外,广场周遭,乃至更远的街道,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身着各色品级官服的官员们翘首以待。 更有无数消息灵通的士子、吏员、豪仆、商贾,也都伸长了脖子,朝宫门方向张望。 人人脸上都混杂着好奇。 这时,一位风尘仆仆的老者,在两名随从的陪伴下,穿行而过。 年纪约莫六旬,官袍虽旧却浆洗得干净挺括,面上满是久经沙场的刚毅与长途跋涉的疲惫。 他奉诏从地方赶来京师复官,却被盛况空前的景象弄得一怔。 老者诧异之下,顺手拉住一个拼命往外跑的小吏: “今日并非大朝会,为何聚集如此多人?各部衙署为何无人办公?” 那小吏被人拉住,本不耐烦。 一看老者官威隐隐,立刻换了副面孔,咋舌道: “这位大人,您是从外地刚回京吧?六日前,咱们陛下出关,得了真武大帝亲传仙法,如今已是陆地神仙一般的人物了!” 老者眉头十分明显地皱了一下。 旁边另一个吏员见他似有不信,忙凑过来佐证: “千真万确!那日陛下腾云驾雾,悬在奉天门上空,小的家就在附近,亲眼所见!满朝文武都跪拜迎接呢!” 孙承宗面上依旧沉静,只淡淡道: “哦。那尔等聚在此处,又所为何事?” “哎呀,大人您想啊。” 先前那小吏兴奋地手舞足蹈: “陛下得了仙法,却没有藏私,还从真武大帝那儿求来了仙药——叫什么种窍丸!” “听说凡人吃了,就能脱胎换骨,具备修仙资格。” “三天前,陛下在奉天门公开拍卖仙药,好多大人都买到了!” “今天就是那些得大人入宫修炼的日子,陛下要亲自讲授无上道法呢!” “我等无缘仙道,但远远看一眼仙家气象,沾点仙气也是极好的!” 孙承宗听完这匪夷所思的叙述,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久在边关,深知建虏凶顽,国事蜩螗,正是需要天子励精图治、臣工同心用命之时。 谁知,皇帝竟在京城搞起神怪之事。 莫不是被建奴绕关吓破了胆,如前宋妄图靠天兵天将抵御外侮的赵官家一般,沉溺于虚无缥缈的方术之中了? 念及于此,孙承宗不由发出一声沉重的暗叹: ‘刀兵之祸,当以刀兵解之。’ 求仙问道,连饮鸩止渴都算不上,何谈君所应为? 如此徒耗国力,必寒前方将士之心。 他正暗自忧虑,前方人群发生一阵更大的骚动。 有人高喊: “让一让!快让一让!大人们来了!” 街角处,几辆装饰朴素的马车在护卫簇拥下驶来。 人群向两侧分开。 为首马车停下,一名面容清瘦、目光内敛的中年官员缓步而下。 “是温大人!” “哪个温大人?” “还能有哪个,礼部侍郎温体仁温大人啊!” “哦——!” 人群中响起一片羡慕的赞叹: “听说温大人当日豪掷万金,一人就拍下了两颗仙丹呢,简直深藏不露!” “另一颗也不知赐给了哪位子侄或门生,真是天大的造化!” 温体仁面对众人的指点和议论,脸上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如沐春风,向着四周微微颔首示意。 后在宦官引领下,从容地踏入宫门,身影消失在红墙黄瓦之间。 紧接着,更多马车陆续抵达。 围观人群的情绪也愈发高涨起来。 “快看!是韩阁老!” “成大人!李大人!钱大人——” “东林君子们都来了!” 相较于温体仁,东林党一众官员的出现,显然更受士子和平民欢迎。 韩爌、成基命、李标、钱龙锡、侯恂陆续下车。 尽管他们面带疲惫,仍强打精神,努力维持和煦微笑,向周围官吏百姓拱手致意,还与挤到近前的眼熟士子寒暄两句。 “恭喜诸位大人得遇仙缘!” “愿大人早得大道,护我大明!” “清流得道,天下有幸啊!” 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韩爌等人心中稍定。 只觉前几日拍卖引发的非议,已被世人遗忘。 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温体仁故意超车,抢在他们东林君子前头…… “呸,伪君子!” “啪——” “啪!” 许多烂菜帮子,连带不知哪里来的泥块,越过人群,砸在了韩爌与钱龙锡肩头。 热闹的场面霎时一静。 众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随即,人群侧面,爆发出另一群士子的怒吼: “狗官,还敢在此招摇!” “你们买仙药的几十万两白银从何而来?” “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两袖清风,原来家底如此丰厚!” “国库空虚,边饷欠发,你们却有钱一掷千金求长生。” “东林书院竖清旗,口骂赃官手却低。民脂民膏悄入袋,谎称君子不沾泥!” “好骂!” 北京作为大明文化教育中心,拥有国子监、太学以及诸多书院,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精英—— 和愤青。 他们关心时政,勇于议论朝局,自然就形成了不同的舆论圈子,彼此攻讦亦是常事。 当下,维护东林党的学子们,岂容对方如此侮辱心中偶像,立刻反唇相讥: “安敢污蔑朝廷重臣!” “尔等受何人指使,在此妖言惑众!” “保护诸位大人——” “跟这些无耻之徒拼了!” 两帮年轻气盛的学子如水火相撞,顷刻便拳脚相加。 咒骂声、厮打声响成一片,韩爌等人狼狈不堪,连忙在随从和友善士子的掩护下,低头遮面,挤开混乱的人群,朝皇宫奔去。 好不容易冲破重围,将外面的喧嚣隔绝。 李标与成基命互相看着对方脸上的污迹,一边气喘吁吁地抬袖擦拭,一边气得浑身发抖。 第三十章 猿形之质与沧浪之水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李标怒不可遏道: “光天化日,皇城根下,竟敢如此侮辱朝廷命官。” 这些悖逆之徒,简直无法无天! 成基命也脸色铁青,帮着李标拍打袍服上的尘土道: “必是姓温的背后指使,欲损我辈清誉。” 首辅韩爌虽也鬓发散乱,到底沉得住气: “宵小之辈哗众取宠。我辈行得正,坐得直。待时日稍长,风波自会平息。” 他试图用这番话语稳定人心,侯恂却不吃这套。 “此事岂能干等?” 若放任自流,世人皆以为他东林软弱可欺。 侯恂冷哼道: “依我之见,待今日传法结束,必须立刻派人详查——” “闹事者究竟出自哪个学府、何人组织、具体谁带的头。” “务必将出头鸟严加惩处!” 否则,日后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他头上扔污秽之物! 侯恂说完,用力擦拭脸颊。 非但没把脸擦干净,反而抹开了一片污迹,显得更加滑稽狼狈。 看着自己脏污的袖口和官袍,想着方才宫外受辱的一幕,侯恂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般模样,如何面圣?” 侯恂烦躁道: “要不……派人快马回府,取几件干净的官袍来换上?” 钱龙锡相对冷静,闻言立刻摇头否决: “不可。陛下即将升座传法,岂能让陛下久侯?” 侯恂一噎,也知道这提议不现实。 毕竟,修了仙的崇祯皇帝如今威严日盛,谁敢让他等? 侯恂退而求其次道: “官服没时间换,总得找个地方,打盆水洗把脸吧?” 这是个非常实际的问题。 昨夜,他们十五人——括最终被纳入名单的钱谦益——服下了耗费巨资拍来的种窍丸。 丹药入腹,人人心潮澎湃,彻夜难眠。 一个个盘膝坐在榻上,细心体会身体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期待着脱胎换骨、灵窍顿开的玄妙感受。 然而,枯坐一夜,除了精神亢奋导致更加疲劳、眼圈乌黑之外,身体内外竟然毫无反应。 莫说什么灵力流动,连个饱嗝都没多打。 今早,他们本就因睡眠不足而面色晦暗、眼带血丝; 再被方才一番折腾,脸上又是汗渍又是泥污,形容实在不堪入目。 韩爌也觉得仪容不整面圣太过失仪。 他环顾四周,见到引路的小太监垂手侍立在不远处等候,便走上前温和道: “小公公,有劳了。” 那小太监见首辅大人亲自过来,吓得连忙躬身: “阁老折煞小的了,有何吩咐,直言便是。” 韩爌指了指自己一行人,苦笑道: “我等方才在宫外,不幸被些狂徒掷污了衣衫颜面。如此面圣,恐有失朝仪。烦请小公公引我等去一处僻静所在,寻些清水,略作梳洗?” 小太监抬头,飞快扫了几眼诸位大人头顶的菜叶,也不敢多问,连忙应道: “阁老言重了,此乃份内之事。请诸位大人随小的来,前面不远处的偏殿设有净房,可供诸位大人整理仪容。” 一行十五人跟着小太监,很快来到偏殿。 此殿设有特殊净房,本是供高级宦官日常之用。 然他们刚踏入其中,便发现里面已有了十余人,将不算宽敞的空间占去大半。 ‘勋贵怎在此处?’ 真是冤家路窄。 韩爌与钱龙锡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隔着几步远,拱手问候道: “英国公,成国公。” 张维贤目光扫过韩爌等官袍上的污渍,面上掠过了然,同样拱手道: “韩阁老,钱阁老。” 简单招呼之后,双方极有默契地各自占据一角。 泾渭分明,无多余寒暄。 韩爌这边主要是打来清水,清洗头脸和官帽上的污迹。 水声哗哗,气氛沉闷。 而勋贵那边,情形则有些古怪。 只见武清侯李诚铭被几人围在中间,哆哆嗦嗦地往身上套着一件厚实的锦缎棉袍。 他脸色青白,嘴唇泛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仿佛身处数九寒天的冰窟中。 行为举止,与室内环境格格不入。 侯恂记得,李诚铭乃慈圣李太后的族人,仗着外戚身份,平日里骄奢淫逸。 在朝廷筹措饷银时,曾哭天抢地地声称家无余财,是勋贵中出名的铁公鸡。 三日前,铁公鸡阔绰拍下种窍丸,并最早服用。 不久便感觉浑身上下脱胎换骨,气血充盈,燥热难当; 衣衫穿得如夏日般单薄不说,还常用冷水洗澡。 听闻其他服丹勋贵,并无明显反应时,李诚铭还暗自嘲笑,认定那些人资质鲁钝,不配仙缘。 谁知,今日大约半刻钟前。 李诚铭体内火热之气骤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抵御的深寒,让他冷得瑟瑟发抖。 英国公张维贤年岁已高,格外怕冷,常在自家马车备着厚实衣物,命随行者速速取来。 为避免在众目睽睽下失仪,寻了这处净房更换。 不想恰与东林党众人撞个正着。 此刻,侯恂刚用冷水拍过脸,抬眼时瞥见李诚铭那副缩头缩脑、半天才套上一只袖子的畏缩模样。 他本就看不起这些靠着祖荫、不学无术的蠹虫。 加之方才宫外受辱的怒火尚未平息,侯恂不由冷笑一声,讽道: “沐猴虽效冠冕,难掩猿形之质;蠹虫纵披锦缎,终非鸾鹤之姿。” ——猴子就算学着人样戴上官帽,也掩盖不了它猿猴的本质;蛀虫即使穿上了锦缎,也无法拥有鸾鸟仙鹤那样的仙家气象。 成国公朱纯臣眉头一竖,当场就要发作。 却见英国公张维贤轻轻抬手,止住身后躁动。 他平静地看向侯恂道: “清流濯缨,自诩沧浪之水;奈何入浊,徒污顶上浮名。” “你!” 侯恂勃然变色。 净房之内,双方怒目相视。 气氛紧张得仿佛一点即燃。 这时,“吱呀”一声。 净房内侧另一扇紧闭的小门,从里面猛地推开。 众人下意识望去。 一道人影踉跄着从里面出来。 看似失魂落魄,实则面带喜意。 不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大珰王承恩,又是谁? 第三十一章 王承恩的失而复得 今早,王承恩是在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中醒来的。 朦朦胧胧,如雨后的春笋出土,说不清道不明。 起初王承恩并未在意,只当是连日来奔波劳累所致。 他如常起身,在贴身小内侍的伺候下洗漱更衣,准备开始这注定不凡的一天。 万历三十三年出生的王承恩,今年不过二十有四。 若在寻常官宦人家,这个年纪或许还在苦读求取功名,或刚步入仕途历练。 但在宦官这个特殊的群体里,他已然站在了权力的顶峰—— 司礼监掌印太监。 大明内官二十四衙门,以司礼监为尊,设掌印太监一员,秉笔、随堂太监若干。 其核心职权,便是“批红”,代皇帝审阅奏章,并用皇帝宝玺批复。 掌印太监位同外廷首辅,总领内官。 王承恩资历尚浅,本不该年纪轻轻担此要职。 只是崇祯帝年初时,破格将他从随堂太监擢升成了掌印。 虽说被提到了这个位置,但皇爷闭关期间,朝政实务皆由内阁处理,阁臣们议定票拟后,王承恩只需代表不露面的皇帝例行用印即可,并无多少自主发挥的余地。 然王承恩并未因此懈怠。 他恪尽职守,每日必至永寿宫外,隔着宫门,将朝中大小事务清晰禀告。 纵然一年来,宫内回应寥寥,他也风雨无阻,直至日落方归。 这份近乎执拗的忠诚,宫内无人不知。 好在,皇爷终于出关了! 不仅重掌朝纲,更是得了真武大帝亲传,成了陆地神仙般的人物。 王承恩那个高兴啊。 纵使这些天,他忙得如旋转陀螺般脚不点地; 但只要能日日见到皇爷,亲眼见证皇爷施展仙法,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毕竟,他大半的人生都是陪皇爷度过的。 说句犯忌讳的话—— 皇爷登基前,王承恩一度曾把身形单薄的少年信王,当成自己的弟弟照顾。 当然,王承恩只敢把这念头藏在心里。 他家原先有过两个弟弟。 大的早夭,小的被他好赌的爹一并发卖。 即便王承恩后来位高权重,多方打听,始终未能寻回…… ‘罢了,不想这些了。’ 王承恩甩甩头,将杂念抛开。 今日午时,皇极殿传法乃头等大事。 皇爷体恤他前几日劳累,特准他上午不必随侍左右。 可他哪里闲得住? 既然醒得早,便赶紧去皇爷身边候着。 于是,王承恩依着往日习惯,先去洗漱。 宫中当差的内监,早年受过特殊处置。 故王承恩如往常一般准备解手。 就在这时,变故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他浑身骤然一僵,脑中一片空白地低头。 “啊?这……这!” 王承恩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直直栽倒在地。 十四年里连念想都不敢有的东西,作为太监最不愿触碰的印记,此刻竟然…… 竟然重现了? 王承恩用力晃了晃发沉的脑袋,试图驱散这荒诞的景象。 ‘怎么可能有失而复得的道理?’ 可当他再次睁开眼。 嗯。 绝非幻觉。 就在他几乎失态之时,外边忽然传来其他太监轻细的询问声: “王公公,您在里面许久了,可是身子有些不妥当?” 王承恩猛地回神,勉强从巨大的冲击中挣脱出来,压着发颤的声音应道: “哎!没、没事!我这就好了!” 王承恩手忙脚乱,推门时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做了天大的亏心事。 他下意识地含胸驼背,双腿紧紧并拢,夹着步子走路,生怕被旁人看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常。 瞻前顾后的王承恩,既不敢再去值房,也不敢径直前往皇极殿。 而是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宫苑内左拐右绕,专拣僻静小路。 最终鬼使神差地来到了一处偏殿的净房。 此地专供高级宦官使用,来往人少,非常适合理清思绪。 于是王承恩闪身到最里间。 闩好门,再次颤抖着确认。 不是梦。 “宝贝”当真失而复得了。 狂喜与恐惧如同冰火两重天,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喜的是,哪个男儿愿受宫刑之苦? 他当年入宫,纯是因家贫活不下去,被舅舅从赌坊抢下来,无奈卖进宫的。 ——怕的是,他现在身子不再洁净,算不得真正的阉人了。 这可是欺君大罪! 历朝历代,对宦官验身都极为严格。 一旦发现“净身未净”,可是杀头重罪! 他还能以宦官的身份,继续留在宫内,服侍他满心崇敬的皇爷吗? 皇爷知晓后,是会为他高兴,还是会勃然大怒,将他逐出宫廷? 王承恩不敢再想下去。 惶恐淹没了刚刚升起的些许欣喜。 他就这样呆立在净房内,心乱如麻,时而抚摸不可思议的“新生”,时而以手覆面低声啜泣。 直到估摸着时辰不能再耽搁,王承恩才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下定决心先应付过今日的传法大典再说。 万万没想到,一推开净房最里间的门,外边竟泾渭分明地站了二三十人! 定睛一瞧,原来是韩爌、成基命等阁部重臣,与英国公、成国公等勋贵巨头分列两旁。 此刻,所有人转过头来。 带着惊疑、探究、愕然的视线,齐刷刷聚焦在王承恩身上。 王承恩紧张得手掌冒汗。 ‘难道……难道他们看出了什么?’ 好在,一年来身居高位的历练,令他不再是信王府里那个遇事容易慌乱的小太监。 王承恩硬生生稳住了狂跳的心,规规矩矩向两边权臣勋贵们行了一礼,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韩阁老,英国公,诸位大人都在此处?可是……都已整理妥当了?若方便,还是早些移步皇极殿为宜,莫要让陛下久候。咱家……先行一步,前去复命。” 说罢,他不等众人回应,便迈开脚步逃离了偏殿。 满腹疑窦的文臣勋贵,不知陛下大伴为何出现在此,更猜不到后者究竟在唱哪出。 总之,被王承恩这么一打岔,方才的对峙氛围已然无存。 众人各自料理完琐事,便默契地保持距离,朝着皇极殿的方向行去。 第三十二章 释放信号 却说王承恩离了那是非之地,几乎是小跑着赶往皇极殿。 到了殿外向值守侍卫一问,才知皇爷圣驾未至。 他心下一转,又连忙朝永寿宫疾步而去。 尽管心里头已对自身那难以启齿的变化,有了些许模糊的猜测; 但他步子仍然迈得又轻又小,宽大的宦官袍服下身躯微微前倾,生怕一个动作过大,便会暴露不可启齿的秘密。 赶到永寿宫,前边的景象让王承恩立马收住了声。 只见崇祯皇帝身着一件,由草本植物新编织而成的奇异道袍,身形在两个以泥土勾勒、相互交叠的圆形法阵中辗转腾挪,姿态古朴而玄奥,宛若上古先贤的祈舞。 而不远处的桌案上,那些被皇帝称为“箓文”的、闪烁微光的奇异符号,显形数量比王承恩上次见到的多了数个。 它们在冬风里微微沉浮,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王承恩不敢打搅,垂手肃在一旁,呼吸放得极轻。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崇祯的动作才缓缓停下。 在他收势的瞬间,那件植物道袍如同被注入了最后的生命力,骤然绽放出无数细小的、色彩斑斓的鲜花。 旋即又在眨眼间凋零、枯萎,化作一片飞灰,簌簌落下。 王承恩见状,忙从一旁小宦官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洁净常服,熟练地替崇祯穿戴起来。 崇祯伸展手臂,任由王承恩伺候,目光若有实质般在他身上扫过,淡淡开口: “感觉如何?” 这一问,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印证了王承恩心中的猜想。 他手上动作一滞: “陛……陛下!奴婢这情况,真的……是那仙丹的作用?” “当然。” 崇祯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一边与王承恩说话,一边顺手拿起桌案上显形的箓文,仅两瞥视线扫过,其上的玄奥纹路便已刻印于心。 “你缺失之物方才初生,经络未固,元精未稳,近期切忌妄动。” “过些时日,朕再放你出宫休沐。” “择良家女子,为你王氏延续香火。” “皇爷——!” 此言一出,王承恩如闻仙音,整个人仿佛被巨大的幸福与感激击中。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决堤而出。 他不再是那个残缺不全、只能依附于宫廷的阉人。 皇爷赐予他的,是作为一个完整男人的尊严。 是成家立业、传承血脉的可能! 这恩情,比山高,比海深。 纵是粉身碎骨,亦难以报答! “皇爷……皇爷对奴婢恩同再造!” 王承恩重重地以头触地,泣不成声道: “奴婢……奴婢此生此世,便是皇爷的牛马,定为皇爷肝脑涂地,誓死效忠!若有半分懈怠,叫奴婢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哭声悲喜交加,蕴含着十四年来深埋心底的自卑、屈辱,与喷薄而出的新生喜悦。 闻者动容之余,也不免感到格外的好奇: “王公公在跟陛下说什么呢?” “谢恩啊。” “谢什么恩?陛下这两天,也没赐给王公公啥啊……” 崇祯抬眼,外围小声议论的宦官们瞬间噤声。 又对王承恩淡淡道: “你嘴中的话,朕听骆养性说过类似的了。” “皇爷——” “起来吧。” 说完,他便迈步向永寿宫外行去。 王承恩只得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满脸的泪水与鼻涕,爬身弓腰,小步快趋地紧跟在后。 外面的其余侍卫不明所以,不知王公公究竟得了何等惊天恩典竟至如此失态。 但见陛下出宫,他们只得收敛好奇,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皇极殿方向而去。 原来,几日前崇祯赐予王承恩的那颗丹药,并非种窍丸,乃是一颗蕴含强大生机的灵丹。 即便对于炼气、筑基期的修士,亦有断肢再续、残体重生之效。 王承恩一介凡胎,直接服用,恐被磅礴药力撑爆经脉。 故崇祯在赐丹时,提前运起灵力,于丹药外裹上一层禁锢—— 打一个前前世的比方,便是布洛芬与布洛芬缓释胶囊的区别。 使得药性如涓涓细流般缓慢释放,直到今日才重塑其缺失的部分。 崇祯如此关照王承恩,自是有他的用意。 一来酬功励忠。 王承恩自原身潜邸时便跟随左右,历史上还于煤山殉帝,忠心不二,堪为心腹。 赐予王承恩完整之身,许他成家立业,开枝散叶,不仅是对他过去勤谨伺候的犒赏,还可间接培养出一个未来必将绝对忠于皇室、与国同休的家族。 这远比赏赐金银田宅更为牢靠。 二来,也是更为重要的一点,在于释放明确而强烈的信号: “仙朝将立,旧制当革。” 这其中,便包括了延续数千年的宦官制度。 回溯历史,宦官制度之所以出现,其核心在于保障皇室血统的纯正与后宫秩序的稳定。 君主后宫嫔妃众多,需要大量男性劳力服务,却又必须杜绝任何可能发生的秽乱宫闱之事。 使用经过阉割、丧失生育能力的男子入宫服务,便成了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 这些阉人因其身体残缺,断绝了家族传承的可能,其权力与富贵完全依附于皇权,在很大程度上减少了外戚干政的风险,看似易于掌控。 此外,他们常年居于深宫,与朝臣体系相对隔离,也常被皇帝用作制衡外廷的力量。 今后,随着灵气复苏不断加剧,大道法则日益补全,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在到来。 崇祯深知,尤其在不久的将来,医道修士必将大放异彩。 届时莫说肢体残缺,便是更严重的损伤,或许只需一位练气期的医修,借助丹药或特定法术,便能实现器官的完美再生。 阉割所带来的“永久性”残缺,在道法面前不再不可逆转。 同时,修真界检测血脉亲缘的手段层出不穷。 无论是依靠血脉共鸣的小术,还是借助命理推算的法门,其精确度远胜凡间各类方法,包括后世的亲子鉴定。 确保皇子血脉纯正,完全无需再以戕害人体、制造残缺的野蛮方式来实现。 第三十三章 残次灵窍 事实上,在崇祯所知的某些高等仙朝记载中,即便如他前世大师兄身处的庞大仙朝,宫廷之内也无物理阉割的太监。 取而代之的,是身体完整的侍从。 他们或服用特定丹药,或被施加特殊禁制,以确保其不会染指宫闱,维护宫廷秩序。 因此,崇祯治愈王承恩的举动,绝非一时兴起。 而是一次深思熟虑的信号释放。 一次为后续即将推行的涉及政治、军事、社会等方方面面的、推倒重来式的仙朝改革,所释放的信号。 当然,仅仅释放这样一个信号,或许能激发宦官群体对未来的狂热憧憬与效死之心,让他们在后续的政策推行中少些阳奉阴违。 但对于崇祯的宏大蓝图而言,远远不够。 作为此界唯一拥有完整传承与高阶认知的修士,放眼天下,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威胁到崇祯。 唯一的、也是最紧迫的敌人,只有时间。 朱幽涧必须争分夺秒,尽可能提升自身修为,同时将这片凡俗疆域,改造为能支撑他问道长生的基石; 才能赶在大限将至前,再度向金丹果位发起挑战。 因此,崇祯必须设法最大限度地,调动这些凡人的“能动性”,让他们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配合仙朝改制。 唯有如此,崇祯才能从繁琐的俗务中抽身,将宝贵的时间更多地投入到修炼之中,而非沉溺于日复一日的治国理政。 事实上,除宦官外—— 针对文官、武将等不同群体信号释放与制度铺垫,这几日已在他的授意下悄然展开。 思绪流转间,崇祯在通往皇极殿的廊道中顿住脚步,淡淡唤了一个名字: “高起潜。” 才从宫外赶到附近的高起潜闻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小跑上前,在崇祯身后半步处停下,腰弯得极低: “陛下,奴婢在!” 崇祯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语气听不出喜怒: “朕让你找的人,都找来了吗?” “回皇爷的话。” 高起潜连忙答道: “按您的口谕,一个不落,都接到了!” “布置好了吗?” “是!是!” 高起潜带着谄媚与敬畏,详细回答道: “除了卢象升、周遇吉几位将军是依例宣召入殿,名单上的其他人,奴婢也派人让他们到了宫里候着。” “唯独孙承宗孙大人,今早才抵达京城,咱们的人花了些工夫才在宫外寻到,现下也正往皇极殿引呢!” 崇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迈步踏上了那汉白玉雕琢的巍峨石阶。 殿内,四十余名有资格参与此次传法的官员、勋贵及外戚,早已按品级班序肃立等候。 眼见皇帝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所有人齐齐躬身,继而跪伏于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祯对此恍若未闻。 他身着单薄常服,在这呵气成冰的严冬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见崇祯步履从容,从跪伏众人中间的通道走过。 绯红、青绿、藏蓝的官袍伏地一片,如同色彩斑斓的毯子。 令不少心思敏锐者暗自惊异的是,皇帝袍服的下摆从他们极近处掠过,却没有带起一丝微风,也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 崇祯径直走到那高高在上的九龙御座前,姿态随意地一掀下袍,安然落座。 随即,他左腿自然垂落,右腿抬起,脚踩在冰凉的玉质御座边缘,右手随意地搭在弓起的膝盖上。 一个极其放松、明显带着睥睨与不羁的坐姿,与帝王该有的正襟危坐形象大相径庭。 可无论是身为首辅的韩爌,亦或是勋贵中坚英国公,当下都不敢对这名青年天子提出半分异见。 崇祯深邃的视线扫过下方,淡淡道: “都起来吧。” “谢陛下!” 众人这才谢恩起身,垂手站立,不敢直视天颜。 至于心里怀多少鬼胎,就不足为外人察了。 崇祯也不关心。 此刻,他将皇极殿内尽收眼底。 下方站着四十七人。 无需王承恩提醒,他早已知晓缺席者的情况: 一人拍得仙丹,却愚蠢地与几名同僚分食,昨天更是一同暴毙,尸体被骆养性抬进了永寿宫; 还有周皇后之父周奎,因拒交“货款”,被革爵抄家,自然无缘此殿。 大殿两侧,按照崇祯的交代,高起潜事先立起了绣着山海云纹的屏风。 韩爌、钱龙锡等人只能看到表面精美的刺绣。 屏风之后,卢象升、周遇吉,以及刚刚被“请”来的孙承宗,等一批未来将参与,甚至主导仙朝军政改革的关键人物,已然在场。 但今日,他们只作为聆听者与见证者。 崇祯闭上双眼。 灵识如同无形的水银,笼罩了殿内所有服食过种窍丸的人。 片刻后,崇祯心中明悟: ‘果然……以丹药催生出的灵窍,缺陷明显。’ 他睁开眼,视线首先落在武清伯李诚铭身上。 这位勋贵裹着厚厚的裘皮,却依然面色青白,嘴唇发紫,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好像身处冰窖一般。 若崇祯推测无误,之前几天,李诚铭应觉燥热难耐,宛若酷暑。 这背后缘由,无非两种: 要么是李诚铭这具被酒色掏空的身体太过孱弱,根本承受不住种窍丸霸道的药力,导致阴阳失衡,寒邪内生; 要么,就是他服下的那颗种窍丸,其原主修士身具火系灵根,未被炼制此丹的炼药师剔除干净; 药性反噬,与李诚铭自身的平庸体质产生了剧烈冲突; 故而先热后寒,症状尤为酷烈。 更重要的是,在崇祯的灵识感知中,在场所有服药者的丹田内,那被强行催生出的灵窍,状况均不理想。 它们如同一团团微弱的光晕,在丹田内的位置飘忽不定,并未完全稳固,其内部的“容积”更是狭小得可怜。 崇祯审慎估算后,认为这些灵窍的大小,恐怕只有他前世所在修真界中,最普通的引气弟子,自然觉醒灵窍的八成左右。 ‘如此狭小的灵窍……即便有合适的功法,资源堆砌,穷其一生,最多也就能修炼到练气后期。’ 崇祯心中暗忖道: ‘而仙基构筑需庞大灵力,绝非这等残次灵窍所能容纳。强行突破,唯一的结果便是——窍毁人亡。’ 第三十四章 幻境传法 崇祯高踞御座,看似闭目养神,实以灵识细致入微地扫过殿内每一位服用了“种窍丸”的臣子。 起初,下方的文武勋贵们还能保持肃立。 随着时间的推移,皇帝的沉默如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他们开始交换眼神,不安地窥视御座。 只见年轻的天子单手支颐,靠在龙椅上,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成国公朱纯臣有些按捺不住,试探道: “陛下?” 崇祯眼帘未抬,口里吐出平淡的字眼: “还差个人。” 朱纯臣闻言一怔,不敢再追问“差谁”,而是赶忙回头,与身旁的英国公父子目光交汇,飞快地清点殿内人数。 五十颗种窍丸,除去那个分食暴毙的蠢货和被革爵抄家的周奎,理应到场四十八人。 等到他们默数完一圈。 居然只有四十七人? ‘到底是谁没来?’ 总不可能有人拍到仙丹,半路遗失被盗,或记错了传法时间吧? 就在他们惊疑之际,一个微胖的官员小跑着出现在殿门口。 他额角见汗,气息有些不匀,甫一进殿便“噗通”跪倒在地: “陛下恕罪,臣……臣来迟了!” 待看清来人面容,东林党一系的成基命、侯恂、李标等人,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周延儒?’ ‘怎么会是他!’ ‘我等不是已经达成共识,将原本属于周延儒的那个名额,划给了钱谦益吗……’ 昨夜。 东林党高层人物被侯恂说服,必须拉拢钱谦益后,如何安抚周延儒就成了难题。 首辅韩爌亲自将等候在外的周延儒请进书房,言辞极其委婉谦卑。 先是感谢他这段时日的鼎力相助,随后话锋一转,承诺将在政治上给予他丰厚的补偿。 诸如重要的官职举荐、在某些政策上的支持等等,试图以现实权柄弥补仙缘的缺失。 周延儒没听人把话完,便勃然变色。 他将头上官帽掼在地上,露出了之前因凝灵矢贯穿,剃得长短不一、颇为滑稽的短发。 他指着韩爌等人的鼻子,怒斥他们过河拆桥,背信弃义。 侯恂本就不是忍气吞声之人,即便己方理亏,也在口舌上毫不相让,厉声反驳,称若周延儒此刻安静接受安排,东林众君子念在旧情,日后必全力助他竞得下一批种窍丸; 若他执意如此蛮横无理,那便就此分道扬镳,后果自负。 周延儒气得浑身发抖,连说了三个“好——好——好!”,目光冰冷地扫过房内五人。 无论韩爌与钱龙锡如何挽留规劝,他仍拂袖转身,姿态强硬地离开了钱府。 可眼下…… 周延儒出现了。 且看他这架势,分明也服用了种窍丸。 否则岂有资格踏入这皇极殿? 就在东林众人疑窦丛生之际,周延儒再次向御座上的崇祯叩首请罪: “启奏陛下,今日宫外人头攒动,道路为之堵塞。臣的马车被困其中,车轮损坏,方才耽搁了时辰。万望陛下开恩!” 崇祯这才微微抬了抬眼,淡然道: “入列吧。” “谢陛下恩典!” 周延儒如蒙大赦,连忙起身。 经过东林党身边时,李标忍不住微微侧头,用极低的声音问道: “周大人……你这仙丹从何而来?” 周延儒脚步微顿,斜睨了李标背后的韩爌一眼,鼻腔里发出声清晰的冷哼。 他不再理会东林诸人,而是缓步绕开,径直走到文臣队列的另一侧,负手站在了礼部侍郎温体仁身旁。 可谓动作清晰,立场分明。 东林众人刹那间恍然大悟。 温体仁在拍卖会上豪掷万金拍得两颗仙丹,另一颗不知所踪,原来是到了周延儒手中。 “这回可把人得罪狠了。” 钱龙锡对韩爌轻声感慨道。 而站在东林末尾,极力降低自身存在感的钱谦益,看着周延儒与温体仁并肩而立的背影,想的却是: ‘周延儒,果然是你!将我不甚妥帖的往来旧事,透露给温体仁,他才得以在阁臣推选时精准攻讦,断我入阁之路!’ 钱谦益自入宫以来,因无官职在身却得以服丹参会,心怀忐忑,低调得如同隐形人,生怕引起其他人注意。 所以,即便此刻对周延儒恨意翻涌,他也只是不动声色地再次低头。 只是这次低头前,钱谦益的视线不经意间向上扫过,恰好与那双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眸对了个正着。 钱谦益连忙敛目,生怕被崇祯赶出去。 好在,崇祯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停留。 “人齐了。” “那就开始吧。” 崇祯话音未落,也不见如何动作,一枚拳头大小的乳白色灵石便出现在他掌心。 紧接着,他另一只手屈指一弹。 一截色泽深紫、仿佛由能量凝聚而成的线香——【幻魂香】——竖进灵石顶端,汲取灵力。 “嗡……” 直抵魂魄的颤鸣响起。 【幻魂香】无火自燃,顶端亮起幽紫色的光芒,却没有寻常香烟,只有一股无形的、扭曲光线的波动,瞬间笼罩了整个皇极殿。 崇祯轻挥袖袍。 “砰!” 皇极殿大门无风自闭,将外界光明彻底隔绝。 刹那间,整个大殿陷入一片纯澈至极的黑暗之中。 “怎么回事?” “陛下?” “几位大人,你们在哪——” 然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仅持续了不到几次呼吸的时间。 光有了。 这光并非来自四周的壁烛或灯笼。 它来自…… “快看脚下!” 所有人闻声低头,旋即惊骇地发现,自己等人仿佛正站立于无垠的虚空之上—— 脚下是璀璨浩瀚的星河,无数星辰如同细碎的钻石,铺陈成一条横贯视野的银色光带。 缓缓旋转、流动,带动众人视线。 他们抬起头,所见并非雕梁画栋的殿顶,而是更加深邃、更加广阔的宇宙图景。 形态各异的星系,如悬浮的岛屿,散发着朦胧而遥远的光芒; 星云如彩带般缭绕其间,色彩瑰丽,如梦似幻—— 正是崇祯借助【幻魂香】之力,结合自身强大灵识,构筑出的宇宙幻境。 第三十五章 崇祯道论 置身无垠宇宙,这群生活在公元一六二九年的明朝臣子,受到的冲击无疑是颠覆性的。 不知“天外”何物,不识“星系”何态,眼前所见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脚下是深不见底、星河铺陈的虚空; 头顶是无比巨大、缓缓旋转的星岛; 以及绚如仙境、却又冰冷死寂的树林——创生之柱——都让他们感到无所适从、头晕目眩。 不少年纪较大的官员,如韩爌、成基命等人,只觉脚下实地并不踏实,随时都会坠入无尽深渊之中。 强烈的失衡感也确实让他们站立不稳,摔倒好几次; 最终只能死死闭上双眼,与同僚相互支撑,才勉强维持住站立的姿态。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 较为年轻的官员,尤其是在屏风之后的几位,在经历了最初的茫然与惶惑之后,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探索欲。 “卢兄,你看!” 年轻将领周遇吉瞪大两眼,碰了碰身旁的卢象升,大声道: “这像不像是把夜晚的星空,整个儿搬到了脚下?还更亮更逼真!” ——领他们来此的太监曹化淳事先告知,屏风之后已被陛下施了噤声术,他们在此间的交谈,不会打扰到前方的文臣勋贵。 卢象升此时也是心潮澎湃。 他强压激动,转向身旁一位须发皆白、气质儒雅沉静的老者,恭敬地问道: “徐大人,您学识渊博,尤精天文历法,可认得这些都是什么星宿?为何与我们夜观天象所见,截然不同?” 被问及的老者,乃文渊阁大学士徐光启。 他不仅是朝廷重臣,更是这个时代放眼世界都堪称顶尖的科学家。 师从传教士利玛窦,深入学习西方天文、数学、火器知识,力图改革传统历法; 其天文观测之精深,大明无人能出其右。 然而此刻,这位学贯中西的博学大家,身躯也在剧烈颤抖。 “不识得……老夫亦不识得啊!” 徐光启仰头望着那巨大的漩涡状星系,又低头俯瞰脚下流淌的银河: “此等星象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虽有些许形貌,如那玉带星河、皎洁月轮,似是故识。” “然其规模形态、周天运行之理,与老夫平生所学所观,判若云泥。” “老夫……老夫不敢妄言!” 就在卢象升还想再问些什么之时—— “此,即为尔等立足之世界。” 一个缥缈、清冷,从宇宙深处传来,又似在每个人魂魄深处直接响起的声音,笼罩了整片星河。 “天非天,地非地。” “尔等所居之天下,不过是无垠太虚中,微如尘埃之一隅,名曰——星球。” 尽管众人已有心理准备,但亲身体悟到皇帝的传法方式,仍感到一阵头脑轰鸣。 崇祯并未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阐述起更加匪夷所思的至理: “而宇宙之广,星球如恒河沙数,不可计量。” “此等星球汇聚,成星系;星系盘桓,成星海……层层无尽,谓之宇宙。” 他顿了顿,让无垠的星空景象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眼中、心中。 旋即,崇祯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也是他今日传法的出发点: “然浩瀚宇宙,由何所成?” 随着他的发问,所有的星系、星云、星河,骤然间消失。 整个幻境陷入一种不存在光与声的“无”。 崇祯甚至还贴心施法,让众人的触觉、味觉也短暂消失,从而加深对虚无的印象。 “是由【道】。” 貌似过了很久。 实则不过一次呼吸的时间。 崇祯的声音在虚无中响起,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道惊雷。 体感恢复。 众人只觉嘴里满是血腥味,显然是在刹那的感官失调中,咬伤了舌头。 “太初有道。” “至静至虚,无垠无涯,天尊喻之为【弦海】。” 此时。 绝对的虚无中央。 难以言状、非有非无的一点“一”显现。 无量光、无量热、无量化生之力席卷太虚—— 即宇宙大爆炸。 万象由此肇基。 “此即大道初动。” 崇祯解释道: “化生出构筑诸天万界的根本——弦。或称【道弦】。” 幻境之中,随着他的话语,无数细微到极致、闪烁着本源光芒的丝线浮现。 它们无处不在,构成万事万物最基础的“布料”。 “万物本质——” “无论日月星辰、山川河流、血肉草木,皆乃【道弦】化生。” 话音未落,崇祯盘膝虚坐于星空之中,膝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古朴的七弦琴。 他信手拨动琴弦。 “嗡……” 清越的琴音响起。 崇祯继续说道: “只因道弦振动,产生了一种贯穿宇宙的终极力量。” “【灵力】。” 随着他的讲述,那被拨动的琴弦,开始散发出朦胧的光辉,且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在众人眼前急速放大、延展。 琴弦的振动变得肉眼可见。 振动的波纹扩散开来。 转瞬之间,一条琴弦,便是一个星系! “朕曾于真武大帝座下推衍,后世子孙格物所知的世间诸般力——” “强力、弱力、引力、电磁力……皆由灵力转化。” “故朕曰——” “道弦为诸天本源,灵力为万物法理,灵气为显化之象。” 由琴弦化生的星系继续放大。 众人仿佛被拉近,看到了星系中一颗普通的恒星—— 太阳,以及环绕它运行的一颗蓝色星球。 视角继续拉近。 众人自地月之间坠落,与大气圈擦出流星般的尾焰,掠过陌生的大陆大洋,飞向大明疆域。 最终穿透云层,回到北京,回到紫禁城,回到了他们所在的皇极殿。 “咚——” “咚——” “咚——” 周遭景象如水波般荡漾。 屏风前后。 近百人坠倒在地,哀嚎声不绝于耳。 雕梁画栋,金砖墁地,香炉袅袅。 一切看似都恢复了原样。 他们互相搀扶,举目四顾,只见自身仍处皇极殿内,仿佛方才的宇宙之旅只是场集体幻梦。 没有一个人因此感到安心。 无论是依然瘫软在地的老臣,还是兴奋好奇的年轻武将,均呆立当场。 眼神空洞,肌肉僵硬,大脑停止了运转。 他们听呆了,也看傻了。 只因崇祯阐述的“道弦之论”,彻底粉碎了他们旧有的世界观念。 并在废墟之上,强行树立起了一个他们暂时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信的全新图景。 崇祯不知从何处端来杯茶水。 饮尽后,将茶盏随意置于虚空,缓声道: “故修真为何?” “以身为舟,以法为楫,先感天地【灵机】之脉动,再应【道弦】之振鸣……” “使我照登果位,闻太初玄音。” 第三十六章 半步胎息 良久,死寂中响起一声近乎梦呓般的低喃。 “动而生道弦……振而发灵力……显而为灵气……” 出声之人是温体仁。 他目光涣散,心神仍沉浸在宇宙生灭、道弦震颤的壮阔景象中,下意识地将崇祯阐述的核心要义提炼了出来。 御座之上,崇祯淡淡地瞥了温体仁一眼。 这一眼,惊醒了其他尚在迷茫中的人。 侯恂慌忙用袖口擦拭嘴角血迹,顾不得失仪,急声问道: “陛下圣论如醍醐灌顶,使臣得见宇宙真容。” “既明此理,我等肉体凡胎,又该如何入手,方能如陛下所言,感知、共鸣,进而使用灵力?”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渴望。 毕竟,道理再高妙,若无法践行,终究是无用之物。 “答案是【功法】。” 崇祯话音甫落,身形似水中倒影般微微荡漾,消失于御座之上。 不等众人惊呼,皇极殿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雕梁画栋如同褪色的画卷般隐去,众人置身于无垠的虚空,一幕幕生动而玄妙的景象轮番上演—— 光影凝聚。 一个蜷缩的婴儿,怀抱一颗蔚蓝色的星球,悬浮于太虚之中。 大小悬殊的二者,仿佛本为一体。 “嘘……” 婴儿正在酣睡。 地球的辉光,竟也随着他呼吸的节奏明暗交替。 呼,是潮涨潮落、昼夜轮换; 吸,是四季更迭、斗转星移。 无需引导,来自太阳的磅礴灵气,自然而然渗入婴儿晶莹剔透的肌肤; 而他周身散发的、未经任何后天意念雕琢的纯粹生机,也反哺般融入恒星的光晕之中。 浑然天成的景象,让观者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宁静与祥和。 旋即,婴儿与星球的影像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参天森林。 无数古木拔地而起,藤蔓缠绕,蕨类丛生。 而众人此刻已开“法眼”,能清晰“看”到每一片舒展的绿叶,每一寸斑驳的树皮,甚至深埋土壤的根须—— 都在向外散发极其淡薄、凝聚盎然生机的青色光晕: 【草木清气】。 场景骤然拉远。 沧海桑田。 高山隆起又夷为平地,大河奔涌又归于干涸。 宏大的时空尺度下,万物剧变。 最后,所有景象收束,聚焦于一个盘膝静坐的人形光影。 此人呼吸绵长,意念沉凝。 在其丹田处,一点灵窍明亮可见。 只见周遭空间中弥漫的【日精】、【月华】、【草木清气】等其他天地灵气,被灵窍一丝丝地牵引,纳入体内。 在这四幕景象循环演变的同时。 崇祯恢弘的声音,直接从每个人的心湖深处响起,将修炼之秘娓娓道来: “以法为引,窃天地之机。” “修炼之始,人体与天地灵机间,存有无形隔阂。” “胎息与练气二境,便是凭借功法,于体内构筑一条‘盗取’天地灵机的秘径,将外界的灵气,炼化为己身的灵力,藏于灵窍。” 声音顿了顿,虚空中的景象再次聚焦于那个静坐的人影。 尤其凸显其丹田处那点明灭。 “第一境,胎息。” “灵窍初开,神与气交。” “在于闭外窍,启内窍。” “由凡俗口鼻之后天呼吸,转为灵窍之先天吐纳……” 随着崇祯的解说,人影内部的景象变得透明可见。 只见他依照某种玄奥的功法图示与口诀,收敛所有心神,将全部意念沉于丹田之处。 或观想有形——如鸡子、飞龙、鸟雀——圆融一体; 或观想一个抽象的点、没有线的面。 功法不同,观想所需不同。 所追求感应的天地灵气,亦截然不同。 “天地万气,无论清浊贵贱,皆由道弦所生,本质无差。” 崇祯的声音带着洞悉本质的肃穆: “真正的分野,在于炼化之法。” 场景再次变化。 两道人影并排而坐,一道周身环绕着浓郁精纯的日精,另一道则只吸引稀薄驳杂的普通天地灵气。 “下乘功法,粗疏简陋,即便置于日精月华之中,亦如竹篮打水,十成灵气掠取不足一二。炼化所得更是芜杂不堪,徒增灵窍负担,进展迟缓。” 只见那被稀薄灵气环绕的人影,灵窍光芒晦暗,吸纳炼化的过程虽艰涩无比,充盈速度却快于引日精者。 “上乘功法,非但能掠取更多灵气,更能高效炼芜为菁,化异力为己用。所得灵力,至纯至厚,同境修士沛然莫御!” 更神奇的是,修炼上乘功法的杂气修士,在灵力充盈灵窍后,如甘霖般反哺灵窍本身,使其壁障愈发坚韧莹润。 灵窍空间也被悄然拓宽了一丝。 “灵窍得此滋养,不断成长,可纳更多灵力,筑就无上仙基。” “是故功法之高下,决非虚名,乃通天之梯与踟蹰小径之别,关乎道途之远近,根基之厚薄。” 崇祯未对功法品质进行过多介绍。 大明的首批修士,在胎息阶段将使用相同的功法。 崇祯抬起食指,把场景拖回引气未成前的画面,继续道: “待功行深厚,念与气交臻至圆满,于某次深沉存想中,丹田灵窍便会豁然洞开,伴有或温热、或清凉的实质触感。” 话音未落,静坐人影的灵窍如火种点燃,引力自其中产生,牵扯周围灵气通过体表进入周身经脉。 “灵窍既活,如启肉身秘藏,与周天灵韵初建共鸣。” “褪凡之始,大道之门由此洞开,可言修士。” 见众人欣喜地看着演示用修士,甚至还想蹲下去抚摸其灵窍,崇祯严谨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需知此刻,尚不能算真正的胎息一层。” 演示用修士如打蚊虫一般抬手,将朱纯臣伸来的爪子拍掉,吓得后者连连后爬。 韩爌等人震惊之下,急忙腾挪到虚空边缘。 成基命紧紧攥住钱龙锡的衣袖: “怎么可能……莫非这不是幻觉……” 钱龙锡并未回应,只专心致志地听取崇祯说的每一个字: “——灵窍初开,似雏鸟破壳。初见天地,羽翼未丰,尚不能翱翔。” “因其内空空,未存灵力。” “此阶段,尔等可称之为——” 崇祯戏谑道: “【半步胎息】。” 第三十七章 正源练气法 “半步胎息?” 入门已是非凡,而入门之后,居然还有半步之遥的说法么? 下方众人,尤其如温体仁、卢象升等悟性较高者,皆在心中默念此四字。 感受到了修行者的严谨。 “唯有持之以恒,不断以功法引导,采摄对应灵气……” “直至灵力存留于灵窍之内,首次充盈圆满。” “方是真正踏入【胎息一层】,有施展法术的资格。” 随着最后一句阐述落下。 崇祯身影无声无息地再次凝实,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仿佛从未离开过。 尚沉浸在大道玄妙中的众臣悚然一惊,随即,在极致敬畏地驱使下,他们伏地跪拜道: “陛下圣恩!” “仙法玄妙,通天彻地。” “臣等五体投地!” 无需有谁带领。 众人心意千真万确,没有丝毫作假。 只因方才那番从宇宙生灭到修行本质的阐述,以及完全超越他们想象极限的宏大场景,无论是否为“幻术”,比崇祯之前于朝会上演示的法术,不知要高妙多少万倍。 “都起来吧。” 崇祯的声音依旧平淡。 众人谢恩后纷纷起身,等待皇帝的后续讲法。 却发现,陛下目光未落在任何一人身上,而是越过他们。 众人顺着皇帝的视线回头望去—— 只见方才用于演示修炼过程的人形光影消散无踪,原地留下一个蒲团。 蒲团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紫檀小案。 案上,一枚通体莹白、流淌光泽的玉简悬浮于半空之中,散发着淡淡的灵压。 不少人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就在眨眼的刹那间,蒲团一生二,二生四…… 那枚悬浮的玉简也如拥有生命般轻轻一震,化作四十八枚稍小些,但形制完全相同的玉简,悬浮在了每一个蒲团的正上方。 “还愣着做什么?” 崇祯清冷的声音将众人从惊愕中唤醒。 意识到这是传法的机缘,他们顾不得仪态,顾不得平日里的品级班序,纷纷快步走向蒲团,各自寻了一个。 刚一坐下,悬浮于他们面前的玉简便自动飘落,恰好落入膝上。 表面如水波荡漾,缓缓浮现出五个古朴遒劲的大字: “《正源练气法》。” 崇祯的声音适时响起,为众人解惑,也定下了此法的品级: “修真功法,由高至低,分为金品、上品、中品、下品。除却叩问太初的金品功法,上、中、下三品,又各分上、中、下三阶。” 崇祯淡淡道: “尔等所持,乃中品上阶。” “中品上阶?!” 众人闻言一愣,脸上纷纷涌现出惊喜之色,埋头道: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 他们原先以为,作为初涉仙道的凡人,能得一门下品功法已是侥天之幸。 万万没想到,陛下出手便是中品,还是中品里的上阶! 只有崇祯自己知道: 时间,是他最宝贵的资源。 若赐下低劣功法,让这些人修炼个十年八年都难有寸进,那他培养首批修士、尽快搭建仙朝框架的计划将彻底搁浅。 因此,他特地从自身乾坤袋中,挑选了前世所在宗门的储备功法——《正源练气法》。 此法的最大优势,在于“兼容并蓄”。 并非专精于某种特定属性的灵气,而是对大多数源自“日精”范畴的阳属、温性灵气都有着不错的炼化效率,堪称杂气修士的顶配。 不仅适合绝灵之地的大背景,在胎息、练气乃至筑基阶段,引气速度都颇为迅捷,打下的根基也还算稳固。 正适合当下继需速成,又不能太过拔苗助长的情况。 “凝神静气,以手触碰玉简。” 崇祯下令道。 众人依言,纷纷将手掌覆盖在玉简之上,瞪大眼睛,思索该如何阅读当中蕴含的信息。 顷刻间—— “嗡!” 一股井然有序的信息洪流,并非通过视觉或触觉,直接霸道地涌入了他们的脑海之中! 《正源练气法》的全文口诀、行气路线图、观想图录、注意事项…… 乃至许多前人修炼此功法时的心得体会、疑难批注,都像烙印在他们记忆中一般,想忘都忘不掉! 这自然不是玉简本身的能力。 以这些凡人的微弱精神,根本无法主动读取玉简。 而是崇祯暗中运转灵识,强行将功法的全部,连同数千宗门弟子的“参考资料与练习笔记”,一次性灌注到了他们的脑袋里。 效率至上。 若让他们自行参悟、背诵、记录,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期间还可能产生讹误,引来无数愚蠢的提问。 崇祯可没耐心一一解答。 尤其是他自己并未亲身修炼过这门功法,某些细节未必能答得上来。 索性连理解的过程也一并“打包赠送”,为他们扫清最初的障碍。 当然。 这般信息灌注,对目前紫府灵识但胎息修为的崇祯而言,亦非轻松。 好在尚未燃尽的【幻魂香】,巧妙遮掩了他的眩晕。 在众臣因脑海中的信息爆炸而或抱头蹙眉,或面露狂喜,或喃喃自语,沉浸在消化与不适中时。 崇祯在幻象之中,已是调整了呼吸,运转金品功法《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 片刻之后。 待到众人陆续缓过神来,面上混杂着胀痛与获得至宝的兴奋时,崇祯的声音威严依旧: “等什么,还不开始?” “臣遵旨!” 众人连忙收起纷乱的心绪,再次谢恩。 四十八位大明王朝的顶层权贵,个个紧闭双目,眉头紧锁,努力回忆脑海中清晰无比的《正源练气法》入门篇,尝试人生第一次修炼。 遗憾的是,知道怎么做,和身体能做到,完全是两回事。 尤其是对于那些年事已高、身体僵化的老臣而言。 “脊背挺直,双肩松沉,下颌微收……” 首辅韩爌根据某位不知名前辈的修炼心得,试图调整坐姿。 但常年伏案处理政务而有些佝偻的腰背,明显不愿配合老人的举动。 成基命则是卡在了“手结定印,置于顶上”这一关。 侯恂满头大汗,自以为严格按照功法,观想“丹田如鼎炉,引灵火温养”; 却因为意念过于集中,反使浑身肌肉紧绷,呼吸紊乱,与功法要求的“松静自然”背道而驰。 第三十八章 孙承宗 其他人的表现也好不了太多。 几乎没有一次就将姿势、呼吸、意念调整到位者。 有的腿脚麻木龇牙咧嘴; 有的因感应不到灵窍位置,气急败坏地抓挠丹田; 还有的人单纯杂念乱飞,静不下心来。 崇祯因之前灵识传法消耗甚巨,于御座前阖目调息,并未第一时间分神关注下方所有人的状态。 约莫过了半炷香,他感觉疲惫稍缓,这才重新抬起眼皮,目光缓缓掠过四十八个蒲团。 旋即,在其中一人身上顿住。 武清侯李诚铭。 自引气尝试开始以来,唯有他未曾动弹分毫: 头颅低垂触地,臀部高高撅起,形成一个极其不雅且僵硬的跪趴姿势,显然是最后一次向崇祯叩首谢恩的动作。 崇祯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李诚铭气绝身亡。 他面色青紫,嘴唇乌黑,圆睁的眼角淌有两道已然干涸的血痕。 崇祯灵识探入其体内。 只见其丹田处根基不稳的灵窍,彻底崩溃消散。 不受控制的微弱灵力在其经脉脏腑间肆虐,造成了无法挽回的致命伤。 ‘灵窍剥离,内腑尽碎……’ 这便是体质与丹药属性冲突,加之排解不得法,引动反噬的极端后果。 崇祯微微摇头,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唯有冷静的评估: ‘也好,种窍丸试验,正需此类案例。’ 详加记录,崇祯后续赐丹于人,便可依据这些先兆,提前以药物或手法疏导,避免、减轻些副作用。 时间在众人或艰难或徒劳的尝试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崇祯自身状态恢复大半。 而下方的“学生们”,也终于有了可喜进展。 将近十人,在经过反复的调整和失败后,坐姿、手印与呼吸,总算勉强达到了《正源练气法》入门要求的标准线。 ‘依旧生涩,但至少形似了。’ 崇祯视线从这些初步合格者身上移开,转而望向了另一侧黑暗。 虽然实际的物理空间仍在皇极殿内,但因【幻魂香】的法术效果,整个大殿依旧被一片利于凝神入静的深邃黑暗所笼罩。 唯众人所在的蒲团区域隐有微光。 而在更深的黑暗里,还藏着另一批人——原先立于屏风之后旁观的卢象升、周遇吉、徐光启、李邦华等人。 他们同样见证了,崇祯方才传法的一切。 此时,崇祯略一沉吟,翻手取出另一份幻魂香与灵石,将其引燃,续上即将消散的幻境。 随即长身而起,步履无声地走下御座丹陛,来到十几步外的一处黑暗边缘。 他伸出手指,轻轻打响。 “叮——” 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透明的涟漪荡漾开来。 黑暗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宜人的河边风光。 但见河水汤汤,清澈见底,沿岸垂柳依依,远处田畴阡陌纵横,更远处有山峦起伏的淡影。 正是贯穿京畿、滋养北直隶大地的母亲河—— 永定河的某处景致。 在这幻化出的永定河畔,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刚毅的老臣独自站立,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左右环顾这骤然发生的环境变化。 待看清不知何时已立于身侧的崇祯皇帝时,他收敛心神,拂衣便要跪拜行礼: “臣,孙承宗,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 崇祯虚抬了一下手。 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孙承宗下拜的身形。 他平静地看着这位老臣,问道: “听高起潜说,你入京以后,第一件事,便是急着求见朕?” 孙承宗心中一震,没想到陛下会在此特殊时刻、以此种方式单独召见自己,忙躬身答道: “回陛下,正是。臣确有要事,欲面陈圣听。” 崇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同时也打量起这名在前前世历史中,充满悲壮色彩的栋梁之臣。 ‘孙承宗,北直隶高阳人,明末罕杰出军事战略家。’ 早年家贫苦读,三十二岁方中举人,后受聘于大同巡抚房守士,得以亲历边塞,由此开始深入钻研军事,并非寻常纸上谈兵的书生。 万历三十二年,他考中进士,位列榜眼,授翰林院编修,更曾担任明熹宗朱由校的老师。 天启二年,后金攻占辽西,明军一溃千里。 国势危殆之际,帝师之尊、地位清贵的孙承宗慨然自请督师蓟辽。 他提出“以辽土养辽人,以辽人守辽土”的务实战略,力排众议,大胆重用袁崇焕、祖大寿等将领; 主持修筑了大名鼎鼎、成为明末辽东防御支柱的关宁锦防线——山海关-宁远-锦州。 他在任上大力推行屯田、练兵、筑城三大举措,不仅稳固了局势,更收复失地四百余里,迫使一代雄主努尔哈赤数年不敢西进。 明末战场赫赫有名的精锐骑兵——关宁铁骑,亦是在孙承宗手中初具雏形,成为明末对抗后金的重要力量。 然其功绩与刚直触怒了权阉魏忠贤,致使孙承宗于天启五年被迫辞官归乡。 原身崇祯皇帝即位后,孙承宗曾被重新起用,但又因大凌河之战失利遭朝臣弹劾,二次罢官。 直至晚年,清军攻破其家乡高阳,时年七十六岁的孙承宗率全城军民血战到底,城破后慨然自缢殉国,全家百余口一同死难,气节照耀千古。 当下,受朱幽涧的蝴蝶风暴影响—— 由于皇帝闭关近一年,朝局由内阁主导,孙承宗的官场经历也发生了些许偏差。 在不久前的“己巳之变”中,孙承宗虽临危受命,调度包括袁崇焕部在内的援军,最终击退后金,稳定了北京局势; 战后,他还主持了被兵灾破坏的遵化、永平、迁安、滦州四城的修复工作。 但因崇祯始终未曾露面,内阁并未像原有历史那样,给予孙承宗兵部尚书的正式头衔,反而在四城修复工程刚刚启动之际,便寻罪由将他罢黜,遣回了高阳老家。 好在孙承宗本就是北直隶人,家离京师不算遥远。 故而崇祯出关后,一道诏令,他仅用了几日时间,便再次风尘仆仆地赶回了这座承载着他无数抱负与遗憾的北京城。 第三十九章 幻术的本质是雷法 孙承宗望着崇祯莫测威严的清俊侧影,嘴唇嗫嚅了几下,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最终,化作一声沉郁顿挫的叹息。 崇祯微微挑眉: “孙大人何以长叹?”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不瞒陛下,老臣接到诏令赶回京师,本揣着一份呕心沥血写就的奏疏。” 他从怀中郑重取出一份略显厚实的奏本: “其中详陈辽东军事之弊,并建言后续固防、练兵、屯田乃至相机反制建奴之方略……” “既已带来,为何不呈与朕看?” 孙承宗脸上露出复杂至极的苦笑,随即竟将奏疏掷入河水,摇头道: “无此必要。” “老臣得见陛下仙姿,亲历宇宙玄奇,方知昔日坐井观天。” “我辈凡夫所虑之兵甲之利、城池之坚、权谋之术,在陛下这般斡旋造化、执掌道弦的手段面前,无异于萤火之于皓月。” 老人顿了顿,语气恳切的同时,也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若朝堂诸公习得陛下仙法之万一。” “届时,我大明官军皆非凡俗,建奴铁骑纵有万夫不当之勇,又如何能与仙家手段抗衡?” “既如此,老臣这份凡尘俗策,又何必献丑于御前呢?” 崇祯平静道: “孙大人丹心为国,青史为证,何来献丑之说。” 得到皇帝肯定,孙承宗心中一定。 于是,在责任感与好奇心的双重驱使下,他再次开口: “陛下谬赞。只是老臣心中仍有一问——敢问陛下打算于何时,彻底解决东北边患?” “朕可以告诉你。” 崇祯并未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幻魂香】生成的黑暗。 “不过,孙大人得先陪朕,在河边走走。” 孙承宗微微一怔,随即恭敬躬身: “遵旨。” 永定河畔。 嫩绿的垂柳枝条摇曳,拂过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几只肥硕的野鸭在靠近岸边的水草丛中,惬意地梳理着羽毛,发出“嘎嘎”的鸣叫。 被孙承宗望见时,害羞得将头埋入水中。 不远处,灌木林新芽嫩绿欲滴。 几株桃树绽放着点点粉红的花苞。 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春日气息。 一帝一臣,便在这般和煦的春光里,沿河岸缓步而行。 崇祯步履从容,仿佛真的在踏青赏景。 孙承宗眉头明显蹙起。 感受到吹拂脸上、带着暖意而非腊月寒风的气流,他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终于,他迟疑道: “臣能否再僭越一问?” “讲。” “此时此刻,臣与陛下所在……究竟是幻境,还是实地?” 崇祯脚步未停,轻轻吟诵出一句古语: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你此刻感受到的暖风,见到的春色,听到的水声鸭鸣,若它们能触动你心,引你思绪,与你产生真实的交互; 那么,对于身处其中的“你”而言,此境是真是幻,又有何分别? 孙承宗面露思索道: “陛下玄理高深,臣愚钝受教。” 崇祯见状,无聊地摆了摆手: “朕也不与你打这机锋了。此乃幻境,并非真实。” “诸人依然在皇极殿中。” “你我看似在河畔徐行,实则,不过是在原地踏步。” “至于拂面暖风——” 崇祯抬手,感受着并不存在的气流涌动: “潺潺流水、绿柳红花,鸭叫虫鸣……一切感知,皆由幻道法术生成。” 崇祯说着,寻了河边一块光滑的大石,摆出坐下的姿态。 孙承宗却感觉自己真的坐在了大石头上。 “孙大人可知,幻术一道,归属于哪一门径?” 孙承宗苦笑着摇头: “仙家玄妙,老臣不过凡夫,怎能知晓?” 崇祯微微颔首,给出了出乎意料的答案: “雷法。” ‘雷?’ 孙承宗果然大吃一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陛下是指,行云布雨的天雷?” 言外之意,幻术虚无缥缈,如何能与刚猛暴烈的雷法扯上关系? 崇祯随口解释道: “常人所以为的雷,仅是天空之闪电,声势浩大,摧枯拉朽。然,雷之本质,远非如此狭隘。” “世间生灵,之所以能视物、听声、感知冷暖痛痒,乃至思考念动,其根本,依赖的是体内一种极其微弱的‘生物电讯’。” “眼受光而产电讯,传于脑,方能为视觉;耳受声波而产电讯,传于脑,方能为听觉……” “触觉、味觉,乃至你此刻沉思,脑中亦有无数电讯奔流交织……” 孙承宗仿佛在听天书。 “电讯”、“电流”、“脉冲”“神经元”这些词汇,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他只能尽量抓住崇祯话语的大意。 “……故而幻道原理,乃干预、影响、篡改生物电讯。” “其本质是对雷法的精微掌控。” “自然归属于【雷统】大道中的一支。其名——” “【蜃雷】。” 孙承宗艰难地重复着这个词。 崇祯说了那么多,他也只记住这最后一句。 “臣求教陛下,何为雷统【蜃雷】?” 崇祯摆了摆手: “此中深奥,涉及【太初九统】,当下无需深究。” “待大明修士触及练气之境,朕自会分说。” 他话锋一转,将孙承宗注意力拉回: “孙大人只需知晓,你我此刻,依然站立于皇极殿内,身前身后便是朝中百官。” 说完,崇祯指了指孙承宗身侧略后的方位: “卢象升。” 孙承宗将信将疑,依言向自己左后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河岸”伸手探去。 果然触碰到了坚实、带着体温和布料触感的实体。 瞬间,空气扭曲变形,发出水波般的荡漾。 卢象升如同被无形的画笔勾勒填充,显现在了永定河畔的春光里。 前者意外受此惊吓,本能地向后一退。 “噗通。” 水花四溅。 卢象升整个人跌入河中。 好半天过去,他才狼狈地从水里爬到岸上,惊魂未定地看向好整以暇的崇祯,与一脸错愕的孙承宗: “陛下?还有孙大人!” 第四十章 满腔热血卢象升 四天前。 周遇吉与相熟的军中同僚商议筹款,意欲在拍卖会上,合力拿下一颗种窍丸。 周遇吉觉得好友卢象升为人正派,便想拉他入伙,多一份力量。 时年二十九岁,已任大名府知府等地方实职、深知人性复杂的卢象升,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此事万万不可。” 卢象升言辞恳切地劝道: “即便我等凑足银两,拍下一颗仙丹,后续如何分配?由谁服食?难不成,指望服丹之人日后修成仙法,再来回馈照拂我等兄弟?” “此人得了仙缘,是优先照拂自家亲族,还是先偿还我等集资之情?” “恩未必能偿,怨却易生。今日之举,恐成他日反目之仇隙啊!” 周遇吉知卢象升所言在理,只得悻悻而去。 可谁能料到,奉天门拍卖那日,情形完全超出了卢象升的预料。 平日里高喊“清流”、“君子”的东林官员们,报价时一个比一个豪阔,成千上万两银子喊出来,眼都不眨一下,最后甚至飙升至五万两之巨! 那一瞬间。 卢象升感觉心中某种信念轰然崩塌了。 “众正盈朝……竟是假的么?” 在失望、愤怒与求证心态的作用下,卢象升找到了同在会场的周遇吉。 “去和你的兄弟们筹款!” 周遇吉愣住了: “啊?卢兄,你之前不是……不是劝我们莫要参与吗?” “我现在也并非让你们真个拍下!” 卢象升目光扫过东林党人所在的区域: “只是想看看,这些道貌岸然之辈,家底究竟厚到什么程度!喊!只管抬价!” 周遇吉不明所以,但对卢象升于公于私都相当信服,当即与周围一群武将同僚低声商议片刻。 随后,周遇吉作为代表,也开始加入喊价的行列。 “六千两!” “七千!” “一万!” 然而,无论他们喊出什么价格,总会被东林一方以更高的价格压下。 一个个惊人的数字,如同重锤,敲击在卢象升和许多寒门出身的文官、依靠军功升迁的将领心上。 看着东林官员们面不改色地喊出四万、五万两的天价,卢象升长长叹了口气,拉住还想继续叫价的周遇吉: “不必再试探了……已经,很清楚了。” 于是便有了拍卖结束后,卢象升忍不住当众拦下韩爌、钱龙锡等人,那句石破天惊的质问: “——这巨万家资,究竟从何而来?” 虽未得到任何实质回应,却给卢象升在京城的年轻士子与中下层军官中赢得了巨大的声望。 如今,在年轻士子圈里,约莫有一半人都在传颂他“清诤刚正”、“敢言人所不敢言”的风骨。 另一半为何不夸? 因为多是东林党的拥趸。 彼辈门生遍布朝野,树大根深,岂会因区区“露富”质疑伤筋动骨? 随后三天,卢象升心灰意冷,闭门谢客。 既不打听外界消息,也无心公务,只一人借酒浇愁,盼着年关封印放假,早日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 他甚至还想着,眼不见为净,回去前干脆活动一番,设法调到边镇。 再不来这乌烟瘴气的京城。 只是,虚名易放,大明—— ‘却不能不救啊。’ 就在卢象升意志最为消沉之时,竟意外接到了太监高起潜代传的口谕,言陛下召他于皇极殿觐见。 卢象升惊呆了。 上门找他喝酒的周遇吉,似乎说过这日午时,陛下将于皇极殿传法。 可他卢某人并未服用种窍丸,要他去皇极殿作甚? 惊愕之后。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拍卖会是陛下亲自主持的,且从一开始就将起拍价定在五千两白银,这个价格绝非寻常官员能够承受……’ 而大明的官俸低微是尽人皆知的事实。 正一品大员岁禄不过千石左右,折色后实际到手银两更少。 加之朝廷财政拮据,俸禄拖欠更是常事。 截至崇祯二年,许多官员的俸禄已被拖欠数月甚至更久。 那么,韩爌、钱龙锡等人动辄数万两的白银,定然来路不正。 “原来……陛下事先便知晓此事!” 卢象升心中狂震: “陛下或有肃清朝堂、整顿吏治之意?召我前去,莫非是要询问我对朝局的意见?” 这个猜想瞬间驱散了连日的颓唐。 重新振作起来的卢象升,立刻唤来仆役,烧了满满几大锅热水,在寒冬腊月里彻彻底底地沐浴了一番—— 全因几日消沉,过得实在邋遢。 岂能以此面貌面君? 洗完澡,头发难干,他便枯坐在床榻边,心潮澎湃,几乎是睁着眼熬到了天亮。 好不容易捱到时辰,卢象升本以为能立刻面圣陈情。 谁知高起潜将他引入宫后,便交给了另一名太监曹化淳。 曹化淳又将他领到皇极殿内,临时增设的屏风之后,交代一句“在此静候,可交谈,不可露面”,便不再理会。 愤懑、失望几乎难以言表。 卢象升感觉自己满腔热血,又被兜头浇灭。 他的愤怒并未持续太久。 屏风之后,陆续又有人被引来就坐。 他看到了素有名望但不算熟识的李邦华、徐光启等人,更看到了被高起潜亲自引入、德高望重的孙承宗老大人! 最让他意外的是,连周遇吉也摸着脑袋,一脸困惑地走了进来。 卢象升忍不住低声询问: “周兄,你这是?” 周遇吉两手一摊,满脸茫然: “卢兄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个大老粗,上哪打听去?今早高公公让来,俺就来了。” 就在他们几人满腹疑窦,低声交换各自所知无几的信息时。 皇极殿内的景象骤然剧变。 宇宙生灭,道弦震颤。 超越想象的宏大场景与陛下阐述的无上大道,即便卢象升心知这是陛下施展的仙家法术,仍被震慑得心神摇曳,难以自持。 “若以此伟力对付关外建奴,何愁边患不平?!” 就在他思绪刚动,飘向辽东之际,周遭环境陡然切换。 他莫名其妙就出现在了一条春意盎然的河边。 紧接着,便是狼狈落水的一幕。 眼下,湿冷的官袍贴在身上,寒意不断侵袭——干,说是幻觉也太真实了吧!——卢象升的目光却愈发坚定。 “臣,卢象升,有事禀奏!” 他深吸一口气,不顾浑身滴水,直视那双深不可测的帝王之眸: “建奴祸乱辽东,屠我百姓,损我国威,实乃我大明心腹之患。” “恳请陛下,速发天兵、早定良策,以雷霆仙法,彻底铲除此獠。” “以安社稷,以慰黎民!” 第四十一章 共往辽沈 “朕答应了。” “陛下!建奴自努尔哈赤十三副遗甲起兵至今,已历——嗯?” 卢象升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后续面圣前打好的腹稿——诸如建奴为祸已近一甲子,荼毒生灵,耗费国帑……等等慷慨激昂之词,统统被堵了回去。 ‘刚才陛下说了什么?’ 他是不是说—— 答应了? 卢象升眨了眨眼,带着确认的语气试探唤道: “陛下?” 崇祯依旧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决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孙大人将任内阁首辅,兼领兵部尚书,统筹全局。” “卢象升年后去往辽东。” “朕予你辽东巡抚之职,赞理军务,整饬防务,辅佐辽东经略。” 此言一出,不仅卢象升目瞪口呆,连一旁的孙承宗也惊诧动容! ‘辽东巡抚?!’ 卢象升暗忖道: ‘这……陛下竟将我从地方知府,破格擢升为辽东防线实质上的第三号人物?’ 明末辽东防线的权力排序并非固定不变,而是随军事体系调整、官员权责划分动态变化。 通常以督师、经略为最高统帅,其下蓟辽总督、辽东巡抚,再之下是总兵官等。 无论如何排序,对卢象升来说,这都不是简单的升迁; 而是一步登天,直接进入大明军事权力的核心层。 孙承宗心中亦是愕然万分: ‘老夫何时答应做这首辅了?陛下方才并未提及啊!’ 几乎同时,两人齐齐躬身,异口同声地喊道: “陛下!” 孙承宗资历更深,率先开口。 “首辅之位,非同小可。” 他语气谨慎道: “陛下厚爱,老臣铭感五内。” “然韩阁老执掌中枢以来,调和鼎鼐,功在社稷。” “老臣才德远不及韩公,贸然继任恐难服众。” “且朝廷体制攸关,若因老臣之故致使朝堂失衡,此罪万死莫赎!” 他这番话,说得颇为委婉,但核心意思极其明确: 韩爌干得好好的,我这么上去,名不正言不顺,可能会引起朝堂各方失衡,加剧党争。 这里便不得不厘清,孙承宗与韩爌乃至整个东林党的复杂关系。 孙承宗其人,严格来说,与东林党无直接的隶属关系。 但因其政治立场、交往圈子的高度重合,无论在当时士人眼中,还是后世史家笔下,他常被归入“东林党阵营”,被视为东林党在军事领域最坚实的同盟者。 尤其孙承宗主张“重经世致用”、“反对阉党专权”、“力主抗金守辽”。 这与东林党名义上“清流治国”、“抵御外侮”核心诉求一拍即合。 此外,他与东林党内的骨干人物,如铁御史左光斗、理学大家高攀龙等人,私交颇为深厚。 更重要的是—— 在天启、崇祯两朝,他数次被起用,又数次被罢黜。 其背后推手,要么是魏忠贤为首的阉党,要么是温体仁这类反东林的势力。 早年孙承宗力排众议,大胆推荐并支持袁崇焕修筑宁远城,构建关宁锦防线,背后也少不了东林党人在朝堂上的声援与策应。 至少在经营辽东事务上,孙承宗与韩爌无疑是重要的盟友。 更别说孙承宗是袁崇焕的老上级,韩爌则是袁崇焕中进士时的座师了。 哪怕不久前的“己巳之变”中,内阁将他匆匆起复又迅速去职,手段并不光彩。 孙承宗扪心自问,依然不愿在未与韩爌等东林核心人物,达成默契的情况下,贸然接手首辅之位。 这不是惧怕东林党人的权势。 而是深谙朝政中庸之道。 孙承宗绝非海瑞那般,完全不通权变的直臣。 他自认国难当头之际,若想有所作为,便必须容忍“合作伙伴”身上的问题,才能尽量借助他们的力量。 显然,在孙承宗的权衡中,建奴的威胁远大于朝廷党争带来的内耗。 崇祯对孙承宗的心思洞若观火,遂缓声道: “韩爌仙缘已至,此后当潜心大道,以求早登胎息之境。凡尘俗务,不必再萦绕于怀。” 孙承宗再度语塞。 以修仙为由,剥夺一位首辅的权位,大明开国以来,简直是闻所未闻。 偏偏是从这位已显仙神的皇帝口中说出,合理得不能再合理。 见孙承宗仍然面现犹豫,崇祯失去了耐心,语气转冷: “这首辅之位,你若不愿接,朕扔给温体仁。” 温体仁? 那个攻讦钱谦益、背后站着阉党残余势力、除了内斗不干人事的温体仁? “陛下!” 孙承宗再不敢犹豫,躬身将头埋到胸口,果断道: “圣上信重,老臣……老臣愧不敢当!” “然为国为民,老臣纵是肝脑涂地,亦不敢推辞!” “首辅之位,臣……接了!” 见孙承宗终于就范,崇祯目光转向一旁,心情如同坐了半天马车的卢象升。 “卢象升。” 崇祯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孙大人已无异议。你呢?可还有什么推拒之词?” 卢象升心乱如麻。 巨大的机遇与沉重的责任同时压在肩头。 “陛下!臣确有此心,愿为陛下驰骋沙场,亲手斩尽鞑虏,以雪国耻!” 卢象升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 “然臣自知,资历浅薄,作战经验尤为欠缺。陛下委以辽东巡抚之重任,臣……臣恐有负圣望,贻误军国大事!” 他这话并非谦辞,而是实实在在的担忧。 截至崇祯二年十二月,卢象升的履历上,真正与后金交锋的经验,仅不久前的京师之围中,他紧急招募乡勇、率军入卫这一次。 除此之外,卢象升更多的是在地方任职,处理民政。 虽展现出卓越的统兵潜力与刚毅不屈的性格,但独当一面、指挥重要战事的经验确实严重不足。 故被皇帝骤然提拔到如此高位的卢象升,所感受到的惶恐,远远多于喜悦。 此刻,崇祯看着卢象升,对其自知之明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无需担忧经验浅薄。” 他顿了顿,宣布了一个让卢象升与孙承宗惊上加惊的决定: “因为来年开春,朕,会与尔等共往辽沈。” 第四十二章 《小术通识精选》 ‘陛下要御驾亲征?’ 卢象升与孙承宗下意识地对视一眼。 劝谏皇帝不可轻涉险地,几乎是刻在每一个忠臣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毕竟,大明有太过惨痛的前车之鉴—— ‘土木堡之变!’ 正统十四年,明朝由盛转衰的节点。 彼时,瓦剌部率军侵扰明朝边境。 英宗朱祁镇在大太监王振的怂恿下,不顾朝臣劝阻,仓促决定御驾亲征,集结数十万大军北上迎敌。 因王振专权乱政、军事指挥失当,明军在行军途中多次更改路线,后勤补给中断,士兵疲惫不堪。 最终在土木堡被瓦剌军包围。 明军因断水断粮军心涣散,瓦剌军趁机发动猛攻。 致使明军全线溃败,英宗被俘,随行的兵部尚书、户部尚书等数十名朝廷重臣战死。 土木堡之变对大明国力造成了毁灭性打击。 明朝精锐京军几乎全军覆没,边防力量锐减,此后长期面临瓦剌等蒙古部落的威胁。 明朝由积极防御转向被动防守,国势自此逐渐下滑,再难恢复到永乐、宣德年间的鼎盛。 政治上,英宗被俘导致朝廷权力真空。 虽有于谦拥立代宗朱祁钰稳定局势,但后续英宗复辟,引发“夺门之变”,让南直隶等地方看见了中央的虚弱,间接削弱了中央皇权。 故孙承宗嘴唇动了动,险些将忧虑脱口而出。 但话到嘴边,看着崇祯平静无波的眼眸,他硬生生闭了嘴。 以凡俗帝王的标准而论,亲征辽东算得上极度冒险、将社稷安危系于一线的无脑行为。 但孙承宗眼前的这位天子,并非历朝历代需要重重保护的凡间帝王,而是得了真武传承,能腾云驾雾、阐述道弦的修真者! 若连这般存在都能在辽东被俘或遭遇不测,那即便固守京城,大明又能有何希望? 孙承宗忍住了,可卢象升到底年轻些,出于礼法他还是忍不住劝道: “辽东乃虎狼之地,险象环生。陛下万金之躯,身系天下安危,实在不宜亲履险境!若……若稍有闪失,臣等万死难赎!” 崇祯看向卢象升,平静反问: “卢卿,你认真的么?” 卢象升讪讪道: “臣愚钝失言,请陛下恕罪……” 孙承宗见状,正想再说些什么,为卢象升缓和一下气氛,但崇祯已然抬起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 “差不多了。” 他的视线穿透永定河幻境,看到真实皇极殿内的景象。 但见那四十七人,已有一半初窥门径,掌握了引气入定的基础。 “你二人,且先退回原处。” 话音落下,在孙承宗与卢象升左前方约四步之外,虚空之中光影流转。 一扇屏风轮廓迅速凝实,仿佛它一直矗立于此。 孙承宗与卢象升只能依言步走到屏风之后,重新隐没身形。 待他二人消失,崇祯抬手,掌心凭空出现那枚用于支撑【幻魂香】的灵石。 其上插着的线香燃烧近半。 他伸出两指,掐灭【幻魂香】,将剩下的部分收回袖中—— 此物好歹算是一件七品法器,岂能白白舍弃浪费? 包括那枚消耗大半、光芒已然暗淡的灵石,他也一并收回。 刹那间,永定河畔不再生机盎然。 河流、垂柳、春草、远山…… 如同被一块无形的巨大橡皮擦涂抹而过。 先是边缘变得模糊,继而大片大片地褪色,露出其后深邃的黑暗。 所有的色彩与形态都被“擦除”。 黑暗持续短短一瞬。 真实的景象重新显露出来。 依旧是那座庄严肃穆的大殿。 金色的蟠龙柱,光滑的金砖地,屏风旁垂手侍立的宦官们纹丝不动。 而大殿中央,四十七个蒲团之上,服用种窍丸的官员勋贵们,保持着盘坐的姿势。 与几个时辰前的笨拙混乱相比,已有超过半数的人坐姿沉稳,呼吸匀长,手印规范; 气息隐与周围空间产生微弱的共鸣,接近《正源练气法》图谱所描绘的标准姿态,摸到了引气入体的门槛。 崇祯声音不高,却如暮鼓晨钟: “停。” 仅仅一个字。 沉浸于体内气感、努力与天地灵机沟通的官员们,美梦初醒似的浑身剧震,从玄妙的专注状态中脱离出来。 而那些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枯坐几个时辰的少数人,更是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 接着,不少人下意识地用手抚摸身前冰凉的地板,以确认自己是否回到了真实的皇极殿,而非另一个逼真的幻境。 不待众人细品初次修炼的滋味,崇祯的声音再次响起: “功法入门之径,朕已传授。接下来,该挑选法术了。” “法术?!” 殿中弥漫的疲惫与沮丧一扫而空。 众人的眼睛都在此刻亮了起来。 长生渺茫,力量却近在眼前! 谁不想挥手间呼风唤雨、驱雷策电? 然众人之中,终究还是有沉稳持重者。 英国公张维贤略微踌躇,恭敬地提出了一部分人心中的疑虑: “陛下,臣等冒昧一问。” “我等如今灵窍未盈,连半步胎息都谈不上,此时修习法术……是否为之过早?” 他担心修炼如读书,根基不稳,贪多嚼不烂。 崇祯则平静解释: “修炼之道,枯坐引气并非正途。” “功法为根基,法术为运用。” “二者相辅相成。” “于实践中体悟法术运转之妙,往往能反哺自身对功法的理解,加速灵气的汲取与炼化。” “同时修习合适的法术,其进境,反比一味埋头苦修更快几分。” 旋即,崇祯掌心一翻。 一枚材质古朴、色泽温润的玉简凭空浮现,静静散发光晕。 “法术依其威能、玄奥与涉及之道则深浅,分为四品。由低至高,分别为——” 崇祯庄严宣告道: “小术。” “法门。” “神通。” “仙法。”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翘首以盼的众人,再度落在那枚玉简之上: “此玉简中,录有《小术通识精选》,内载各类小术三百余门,尔等可依据自身灵窍感应与兴趣,择几项习之。” 第四十三章 挑选法术 三百多门法术! 尽管只是最低品的“小术”,但这个数量足够让他们心潮澎湃。 “玉简置于此。” 崇祯的声音将众人从遐想中拉回: “尔等依序告知曹公公,选取何种法术便可。” 说罢,他信手一松,古朴玉简便如被无形之手托举,悬停在了御座左下方,提督东厂的曹化淳面前。 曹化淳连忙躬身,双手虚托。 他身材微胖,面容红润,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常常带着一团和气的笑容,有几分庙里弥勒佛的慈眉善目。 交代完毕,崇祯再无停留之意,径直迈步便朝外走去。 清冷的空气涌入。 映入众人眼帘的,是漆黑的夜空,以及廊下点点摇曳的烛火。 众人这才惊觉,他们在皇极殿内经历宇宙幻境、聆听大道真解、尝试引气入定—— 竟已过去了整整一个下午! “恭送陛下!” 忽然,勋贵队列里响起一声惊叫: “啊!李……李诚铭他……” 出声的是成国公朱纯臣。 他脸色煞白,颤抖地指着身旁依旧保持跪趴姿势、一动不动的武清侯李诚铭。 张维贤看了失态的朱纯臣一眼,旋即目光扫过李诚铭僵硬的躯体,心头也是猛地一沉。 但他毕竟久经风浪,面上依旧维持镇定,只对勋贵们微微摇头。 已走到殿门前的崇祯,自然注意到了身后的骚动。 他步伐未停,在几名贴身侍卫的簇拥下,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去往永寿宫修炼。 曹化淳直起身,重新堆起和善笑容,朝心思各异的众人拱手道: “按皇爷的口谕,请诸位大人依序上前,免得混乱。” 说话间,旁边有小宦官捧来一大叠空白的线装册子和笔墨,静候在侧。 曹化淳自己也从袖中取出小巧的书簿和笔,随时准备记录。 他看了眼身旁悬浮、散发诱人灵光的玉简,眼底深处闪过火热与羡慕,面上却笑容可掬: “那么,诸位大人,谁先来打个样呢?” 周延儒打算起身。 抢占先机、彰显地位的事情,他向来不甘人后。 周延儒身形刚动,便有人喊话道: “韩阁老乃内阁首辅,百官之首,地位最尊,自然应由韩阁老先行。” 出声的正是钱谦益。 他面带微笑,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周延儒。 周延儒面色不变,缓缓收回迈出的脚步,心中冷笑。 被点名的韩爌有些无奈。 他这一下午枯坐,极力按照功法尝试,始终未能捕捉到灵气的“气感”,更别提入定了。 让他第一个去选法术,颇有几分赶鸭子上架的窘迫。 可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推辞,必然显得怯懦。 韩爌只得整了整衣冠,当仁不让地站起身,走到曹化淳面前: “曹公公。” “韩阁老。” 韩爌看着悬浮的玉简,有些无从下手: “不知这法术,要如何挑选?” 曹化淳解释道: “阁老只需将手,轻轻放置于这玉简之上便可。” 韩爌依言伸出右手,小心地按在玉简表面。 一道柔和的光芒投射而出。 韩爌面前的空气中,浮现出上百本若隐若现的透明书册虚影。 每一本书册的封面上,都清晰写着不同的法术名称: 【噤声术】、【剪纸成人】、【引火诀】、【清水咒】、【地听术】…… 令人眼花缭乱! 曹化淳虽然看不到韩爌所见的具体景象,但事先已得崇祯提点,适时开口道: “韩阁老,您看到了吧?想要何种法术,只需心中选定,然后将名字告知咱家便可。” 韩爌恍然。 看着那些个光书名就让人觉得玄奥非凡的法术,他又问道: “曹公公,挑选法术……可有数量限制?” “没有。” 曹化淳回答得干脆利落: “皇爷说了,不限数量。” “不限数量?!”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 李标忍不住凑到身旁的钱龙锡耳边,低语道: “不限数量,我等何不多选几门?哪怕一时无法尽数修习,存于库藏,以备将来之需,岂不美哉?” 钱龙锡觉得此言甚是有理,刚想点头称是,却见前方曹化淳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抬手拍了拍额发: “哟,瞧咱家这记性!” 曹化淳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与歉意,对正在挑选的韩爌,以及殿中所有竖着耳朵听的官员们,笑吟吟地吐出了三个字: “五千两。” 殿内瞬间一静。 “公公此言何意?” 曹化淳脸上笑容愈发和煦: “咱家的意思是,这法术,五千两白银一门。和之前拍卖仙丹的规矩一样,诸位大人先挑选,记下账来,之后再付款便是。” “……” 全场沉默。 最为尴尬的,莫过于首辅韩爌了。 放在玉简上的手收回来也不是,继续选也不是。 他的家境,与侯恂、钱龙锡等出身江南富庶之地的东林同僚相比,堪称清贫。 之前拍得“种窍丸”耗费的巨资,并非他个人承担,乃是东林集团共同筹措的结果。 若是人人独资购得,昨夜钱府之中,众人为何聚在一起商讨分配? 韩爌能首批服用仙丹,完全是凭首辅的地位。 若他无此高位,即便资历再老,在关乎仙缘的内部博弈中,恐怕也只能和钱谦益共坐一桌。 此刻,面对明码标价、五千两一门的天价法术,韩爌只能转身看向身后的东林核心圈。 侯恂与钱龙锡眼神交换了信息,又与身旁的成基命、李标等人低声急促地商议了几句。 很快,侯恂抬起头,伸出了两根手指。 ‘才两道法术?’ 一万两白银,对韩爌而言是巨款,但对于他们这个庞大的政治集团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只是……资源需要权衡分配,不可能无限度地倾斜于他一人。 韩爌很快收敛了情绪。 左右花的不是他自己的钱。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法术列表上,开始认真挑选。 新的难题出现了。 这些法术,只有光秃秃的名字,没有任何关于效果、威力、修炼难度的简介说明。 这让他如何抉择? 【云霭千幻】? 听名字,似乎是制造幻象的法术,类似陛下之前施展的宏大幻境? 【震卦惊蛰】? 带“震”字啊……是否会与雷霆相关? 【风缚灵索】? 这个似乎直白些,应该是操控风形成束缚的绳索,用于制敌? 【秋毫灵鉴】? “秋毫”喻指细微之物,“灵鉴”有洞察、明察之意,难道是可以洞察细微、辨识真伪的法术? 韩爌陷入沉思,一时间难以决断。 第四十四章 私下换法? “可否快些?后面还有许多同僚等着呢!” 明显不耐烦的声音从韩爌身后传来。 朱纯臣被李诚铭的尸身弄得心神不宁,只想快点结束,离开皇极殿。 韩爌这才意识到,自己已在玉简前站了不短的时间。 加上枯坐一下午毫无所获的疲惫、面对诸多未知选择的头晕眼花,他顾不得多加权衡,上选了两个看着比较基础的术名。 “便选【噤声术】与【破妄瞳】吧。” 韩爌倒也不是随意乱点。 【噤声术】他亲眼见过陛下施展。 看似基础,用处极大。 日后东林私下密议,若有此法阻绝内外,何须再担忧隔墙有耳? 至于【破妄瞳】,顾名思义,极可能是勘破虚妄、看穿幻境与伪装的法术。 于公于私,都是极其实用的选择。 见韩爌报出名称,曹化淳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好嘞”,提笔在那本小巧的账簿上,于韩爌名下写“噤声术、破妄瞳,计银一万两”。 小宦官旁捧着的最上面两本空白册子,仿佛被无形的手轻轻拿起,飘落在地。 摆在一旁的笔墨也自行飞起,悬于册子上方。 蘸墨、落笔—— 速度极快地书写起来,字迹清晰工整。 正是【噤声术】与【破妄瞳】的详细修炼法诀、行气路线与注意事项。 仅仅几十个呼吸的功夫,两门小术便完整誊录在了册子上。 韩爌目瞪口呆。 饶是他看了大半天的幻境,仍对这般仙家手段敬畏不已。 直到曹化淳出声提醒: “韩阁老,您可以取回了。” 他才回过神来,弯腰将尚带墨香的新鲜“秘籍”拾起,如捧千钧重宝,郑重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这边韩爌刚离开,等得不耐烦的成国公朱纯臣立刻起身,大步走到曹化淳面前。 曹化淳本待再重复一遍规则。 可见朱纯臣满脸焦躁,已不由分说地将手按在了玉简上,便也识趣地闭了嘴,只脸上弥勒佛似的笑容淡了几分。 朱纯臣心神不宁,哪有心思细细甄别? 目光在虚空中的法术列表上快速扫过,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便高声道: “本公选【噤声术】、【凝灵矢】、【隔空摄物】!” 他的理由比韩爌更加简单粗暴。 【噤声术】陛下使过,有用; 【凝灵矢】陛下使过,而且还是攻击手段,符合他武勋的身份; 【隔空摄物】陛下使过,以后拿个什么东西连手都不用伸了,简直再方便不过。 曹化淳提笔欲记的刹那,英国公张维贤喊: “慢着!” 见曹化淳望来,张维贤拱了拱手,客气道: “请教曹公公,今夜购得的术法,陛下是否准许我等在出宫后,交换阅览?”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这个问题太关键了! 如果皇帝允许私下交换,那么最优的策略显而易见—— 他们这四十七人,完全可以分头购买不同的法术,彼此抄录交换。 如此一来,每个人只需付出购买一两门法术的代价,就有可能获得数十门法术的修炼方法! 面对灼灼目光,曹化淳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显然料到会有此一问,不假思索地答道: “皇爷有口谕,诸位大人私下是互相切磋印证,还是交换阅览,皆由诸位自行决断,皇爷……不管。” 张维贤心中一定。 看来,陛下这是默许,甚至是鼓励他们通过这种方式,快速积累法术知识。 刚想顺势对朱纯臣开口,劝他将【噤声术】换成其他更独特的法术,以实现利益最大化。 却听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英国公。” 开口的是侯恂: “您若是想劝成国公更换【噤声术】,本官以为还需慎重。毕竟,韩阁老可并未答应,一定会与殿中诸公交换法术啊。” 张维贤目光陡然一凝,瞥向默然不语、低头翻看手中法术册子的韩爌,心中已然明了。 ‘呵呵,东林党这是要划下道了!’ 毫无疑问,他们是打算内部流通,拒绝将重金购得的法术,分享给其他派系。 朱纯臣虽对其中机锋反应慢半拍,也感觉到气氛不对。 可见张维贤没有劝阻,便不再更改,确认选择【噤声术】、【凝灵矢】、【隔空摄物】,领取了对应的法术册子。 之后轮到张维贤。 他将手按在玉简上,看似聚精会神地沉入小术列表中,实则飞快分析着眼前的局势。 殿内四十七名“准修士”,大致可分为四方势力: 以他和成国公朱纯臣为首的勋贵与外戚集团; 以韩爌、钱龙锡等人为核心的东林党; 围绕在温体仁、周延儒周围的,可称之为温党或阉党残余的利益同盟; 以及剩下那些品级较低、或立场相对模糊的中立文官。 如今,侯恂公然表露了“拒绝换法”的态度。 可以预见,温体仁一系大概率也会效仿,形成小圈子。 那么,他们勋贵集团,以及那些中立官员,又该如何自处? 思虑及此,张维贤做出了决断。 他首先还是选择了【噤声术】。 此术战略意义重大,即便东林党不换,自己手里也必须有一份。 随后,他又精心挑选了一门【剪纸成人】。 或许能制造傀儡分身,用于侦察、迷惑敌人,在某些场合能起到奇效。 选完这两门,张维贤并未贪多,果断收了手。 一来,英国公府世代积累,家资丰厚,但也不能像撒钱一样挥霍。 毕竟他的儿子张之极也在现场,同样需要挑选法术。 二来,他要留些银钱,以备后续可能出现的其他修炼资源。 待张维贤退回队列,在曹化淳的主持下,法术领取稳步进行中。 因崇祯皇帝离开,殿内无形的压迫感大减,众人讨论的声音也逐渐大了起来。 且如张维贤所料那般,紧张而又兴奋的博弈氛围下,众人清晰地分成了四个小圈,紧张讨论挑选策略。 “干!” 屏风后。 周遇吉毫无形象地拍打饿扁的肚皮,低声骂道: “又不是我们修炼,为啥还得在这儿干耗着?都快把我给饿死了!” 第四十五章 买它 坐在他旁边的卢象升也腹中饥饿,但他这一下午经历了太多—— 从幻境落水到被破格提拔为辽东巡抚,再到听闻陛下将御驾亲征。 巨大机遇带来的振奋感,某种程度上抵消了肉体的疲惫。 他镇定地安抚道: “周兄稍安勿躁。我数着,外面还差十个人就选完了。” ——屏风之后施加了【噤声术】,他们交谈时无需顾忌音量。 周遇吉想到这一点,非但没有安静下来,反而像找到了发泄渠道。 他胳膊肘往后一撑,整个人半躺下去,毫无征兆地扯开嗓子,呐喊: “啊啊啊啊啊啊!!!” 震得旁边的孙承宗、徐光启、李邦华等文官眉头大皱。 卢象升也被吓了一跳: “你这是作甚?” 周遇吉喊完,停下,一脸认真地回答: “试试如果我这样大喊大叫,外面那帮家伙是不是真的听不到。” 卢象升无语,转头看向屏风缝隙。 只见殿中那些或挑选法术或低声商议的官员们,对周遇吉的突然发癫毫无反应。 周遇吉刚要怪卢象升小题大做,面容古板、气质端方李邦华实在看不下去了,沉声开口: “皇极殿乃国之正殿,庄严肃穆之地。无论外界能否听闻,此等场合肆意喧哗,皆为对朝廷礼制的大不敬!” 今年四月,李邦华任兵部尚书,综理京营戎政,故周遇吉曾在李邦华麾下。 直到建奴逼近北京,因满桂部队在德胜门外抵抗时,城上点燃大炮误伤很多士卒; 都察院都事张道泽弹劾李邦华,致使李邦华罢官。 所以李邦华现下并无官职,周遇吉仍道。 “末将知错。” 因李邦华的训诫,周遇吉讪讪地坐直了身体,不敢再放肆。 此时,凝望屏风上光影流转的徐光启,忽然发出叹息。 孙承宗微微侧首: “徐大人何故长叹?” 徐光启收回目光,引述道: “《庄子·秋水》有云: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 “今日方知,此言竟非虚喻,乃至犹有过之!” 他顿了顿,面上露出信念被颠覆后的迷茫: “不瞒诸位,老夫半生浸淫格物、历法,昼夜观星,测量演算。” “所见唯有日月循轨,星辰列张。” “虽觉宇宙浩渺,却从未窥得半分神佛驻足、仙家显圣的痕迹。” “心底深处,未尝不曾怀疑,世间所谓仙神,是否只是古人臆想,或是方士妄言。” 徐光启既是身颤,亦是声颤道: “今日,得闻陛下阐述道弦本源,亲见宇宙于眼前生灭演化……” “老夫才知,往日坐井观天,愚顽不堪。” “非是仙神不在,而是我辈凡胎目盲耳塞,不见泰山。” 孙承宗听完,亦有同感。 “徐大人所言极是。” “老夫昔年督师辽东,自以为胸怀天下,着眼江山社稷之重。” “常思虑如何排兵布阵,如何筑城屯田,如何与建奴争一城一地。” “今日方知我之所虑,不过蝼蚁观象。” “陛下所图,超脱一城一地、一朝一代,直指大道本源。” “我等何其渺小,又何其……” 可笑? 孙承宗犹豫再三,到底没有说出这个词。 李邦华面容严肃地开口,: “感慨之余,不知二位能否解老夫一惑?” 孙承宗抬手示意: “但说无妨。” “周遇吉方才行为虽属无礼,但他所喊之言,亦是老夫心中之惑。” 李邦华沉思道: “我等皆未服丹,陛下为何特意召我等前来,于此屏风之后旁听?” 这个问题,让徐光启、李邦华以及其他被召来的官员都陷入沉默。 孙承宗与卢象升则视线相撞。 他们于幻境中被陛下单独召见,不仅得了破格提拔,更知晓陛下年后的计划。 充足的信息量,让他们对崇祯召集的目的,已然有所推测: ‘陛下在为仙朝改制储备人才。’ ‘屏风众人,很可能都在陛下的重用名单之上。’ ‘除了官职升迁,第二批种窍丸,也未尝没有我们的份……’ 只是,这等关乎圣意和未来朝局走向的猜测,岂能当众宣之于口? 故孙承宗与卢象升的目光,只在空中飞快地交错了一下,瞬间达成默契—— 不可说,至少不能由他们来说破。 孙承宗仿佛被外面的动静吸引了注意,顺势转移话题道: “看,到最后一个了。” 殿中。 最后登场选取法术的,乃东林党干将,侯恂。 与前面许多人漫无目的、或谨慎小心的挑选不同,侯恂自以为有着明确的策略。 他之前耐心观察,仔细聆听了前面几十个人所选取的法术名称。 对诸如【噤声术】、【凝灵矢】、【清水咒】这类法术的威能,已有大致猜测和评估。 他挑选的重点,并非被多人选中、效用相对明确的法术。 而是刻意搜寻那些更为独特的存在。 ‘【万劫不灭体】?’ 侯恂眼皮一跳: ‘好生霸道的名字!敢以‘万劫不灭’为称,此术定然非同小可。’ 他心中难免升起疑惑: 前面那些同僚,眼光难道都如此短浅? 竟无人选中此等光看名头就知不凡的法术? 其实,似【万劫不灭体】这类术名,虽霸气吸睛,但因太过夸张,反而让人难以揣测具体威能。 大多数人在时间有限、且需真金白银购买的情况下,更倾向于选择字面意思相对明确、威能更易推断的法术。 如【引火诀】、【御风术】、【铁衣术】等。 但侯恂的性格,恰恰与这些求稳之人不同。 他生来就带着几分冒险精神,官场上一向敢于下注。 在他看来,名字越越玄乎,其威能就越超乎想象。 “就是它了!” 侯恂将【万劫不灭体】定为自己的“第一志愿”。 很快,第二个名字跳入他的眼帘—— 【千山雪寂】。 侯恂遐想连篇: ‘一式既出,千山暮雪。万籁阒寂,生机断绝!’ 好! 此名意境高远,定是了不得的杀伐之术—— “买它!” 第四十六章 我等好像忘了何事 这还没完。 又有两个名字让侯恂心头剧震。 ‘【九天揽月手】!’ 他不由联想到了李白的“欲上青天揽明月”。 光听名字,就给人一种能摘星拿月、擒拿万物的无上气魄。 ‘必是极高明的法术,例如隔空摄物的进阶版?’ 买它。 再看第四个—— “【后土承天劲】……” 侯恂暗忖道: ‘后土乃执掌大地之神祇。术名既带后土,又含承天,沟通天地,寓意非凡! 买了。 侯恂手指连点,沉浸在“淘到宝贝”的兴奋之中。 待他稍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选了足足六部法术。 三万两白银,顷刻便从他的预算中划了出去。 侯恂脸上不仅没有肉痛之色,反而志得意满,疑似看到自己将来凭借独门法术,在修真之路上大放异彩的情景。 却未注意,面前将他所有选择听得清清楚楚的曹化淳,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暗道: ‘侯大人选法……倒是别致。只希望这些法术,真能配得上它们骇人的名头。’ 曹化淳虽说被放逐南京长达七年时间; 但能从酷烈的阉党清算中全身而退,乃至今日执掌东厂,其察言观色的本事炉火纯青。 他对朝中这些重臣的脾性癖好,不说了如指掌,大抵心中有数。 因此,以侯恂刚烈果决、有时甚至略显偏执的性子,会做出上述选择,实属情理之中。 曹化淳自然不会出言提醒半句。 皇爷交代他的差事,只是登记造册,银货两讫。 多余的事,一概不做。 多余的话,一句不说。 这是他在波谲云诡的权力场上,屹立不倒的生存智慧。 更何况,随着皇爷踏上通天仙途,往昔那套宦官结交外臣、内外勾连以固宠擅权的旧路,彻底行不通了。 想想当年的魏忠贤,权势熏天,号称“九千岁”,朝野党羽遍布—— 结果如何? 彻底败在了尚为凡人的陛下手里。 而今,在真正的仙家手段前,莫说一个魏忠贤,便是十个、百个阉党绑在一起,也不过土鸡瓦狗。 作为依附皇权而生的宦官,曹化淳知道: 今后无论保全自身,还是求取渺茫仙缘,唯一的出路,便是将身家性命彻底绑在陛下这艘腾云驾雾的“仙舟”之上。 想到此处,曹化淳不由得瞥了一眼侧方屏风,心底对近来既在御前卖乖,又与周延儒过从甚密的高起潜,暗中摇了摇头…… “曹公公,本官选好了。” 侯恂的声音将曹化淳思绪拉回。 “哎,好,侯大人稍候。” 曹化淳口中应着,手上丝毫不慢,提笔在侯恂名下,工工整整地记录了六个光听名字就觉不凡的法术。 旁边小宦官身前的空白册子与笔墨再次无风自动,将六门法术的修炼法诀迅速誊录完毕。 侯恂心满意足地抱起新鲜出炉的“秘籍”,昂首挺胸地走回东林党人的队列之中,感受同僚的若有所思的目光。 见所有人都已挑选完毕,曹化淳清了清嗓子,笑容可掬地向殿内众人道: “法术既已选定,今日皇极殿传法盛会,便到此圆满。咱家在此,预祝诸位大人修行顺遂,早登胎息之境。” 他顿了顿,又道: “诸位大人若还有何疑问,此刻便可提出,咱家能解答的自当解答,若不能,也好一并记下,寻机回禀皇爷。” 话音刚落,按捺不住的成国公朱纯臣第一个开口。 他指向身旁维持跪趴姿势、僵硬冰冷的李诚铭尸体,惊惧道: “曹公公,武清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为何会突然……暴毙于此?” 曹化淳脸上笑容微敛,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之色。 “须知凡俗之人,体质各异,便是染了风寒,有人一碗姜汤便可痊愈,有人却需猛药调理,甚至……还有那药石罔效的。” 他沉吟片刻组织语言,缓缓答道: “陛下说过,种窍丸乃夺天地造化的仙家灵丹,药性玄奇猛烈,更非寻常汤药可比。” “各人根骨、禀赋、乃至体内暗疾旧伤皆不相同,承受、化解这仙丹药力的能耐,自然也有高下之别。” “武清侯此番……唉,或是自身根基与仙丹有所冲克,未能全然承受住脱胎换骨之力,故而引发了体内旧疴,遭了丹厄之劫。” 朱纯臣脸上不安之色更浓,急忙追问道: “丹厄?那……那我等也都服用了种窍丸,日后修炼,是否也会遭遇此等风险?” 这话无疑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连韩爌、英国公等人也竖起了耳朵。 “成国公乃至诸位大人尽可宽心。” 曹化淳连忙宽慰道: “武清侯此乃极罕有之特例,如同万中无一。” “仙丹服下,灵窍已开,丹厄一关便算是过去了。” “诸位日后修行之中,或许会遇及关隘、瓶颈,乃至行气偏差之险,皆是与功法修习、灵气驾驭相关。与种窍丸本身,无多大干系。” 曹化淳这话本意是安抚,谁知李标却敏锐地抓住了另一个重点,皱眉问道: “曹公公的意思是……即便过了丹厄,我等日后修行途中,依旧会遇到危险?” 曹化淳暗叹一声,知道此事无法回避,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肃然之色: “陛下云,‘欲求长生,先过死关’。修行之道,乃是逆天而行,窃取阴阳造化,以求超脱生死樊笼,其间岂能毫无险阻?心魔侵扰、行差气岔、外邪入体,乃至破境时的重重劫难,皆有可能。” 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充满鼓励: “诸位大人也不必过于忧惧。只要心中常怀对陛下、对真武大帝的敬畏与虔诚,严格遵循功法口诀与法术要义,步步为营,不骄不躁,自能将这修行路上的诸多风险,降至最低。” 殿内响起阵低低的议论声。 众人神色各异,有恍然,有凝重,也有不少跃跃欲试。 周延儒上前一步,提出更为实际的问题: “曹公公,不知依陛下看来,我等大约需要多少时日,方能踏入半步胎息之境?又需多久,才能灵力充盈灵窍,真正成就胎息一层?” 这个问题,崇祯事先并未交代。 曹化淳正待以“皇爷未曾明示,咱家亦不知晓”搪塞过去。 忽然,某个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直接在他耳畔响起。 曹化淳肩背瞬间一僵。 但他毕竟是老于世故,眼睛飞快扫过殿内,见无人察觉异状,立刻意识到这是陛下在以仙家妙法隔空传音。 他心中凛然,面上不动声色,待传音结束,仿佛早已了然于胸般回答道: “大人此问,咱家也曾听闻皇爷提及。” “与药性一般,这修行进境,亦是因人而异。” “根骨、悟性、勤勉程度,所处环境灵气多寡,皆有影响。” “快者,或月内便能气感自生,灵窍萌动,踏入半步胎息。” “慢者,耗费三五月光景亦属寻常。” “至于灵窍充盈,稳固根基,真正跨入胎息一层……” 他刻意停顿,等吊足了众人胃口,才缓缓说道: “纵是天资卓绝、资源不缺者,据皇爷估量,最快……也需到崇祯三年岁末,方有可能。” “啊?要如此之久?” “老夫还以为,至多三四个月便可……” “真有这么难?” “倘若晋升胎息都需一年,本官何时才能成就紫府,享岁八百?” 显然,曹化淳所说时间远超众人预期。 他们原先大多以为仙道既开,便能一日千里。 不曾想修炼竟是这般水磨工夫。 曹化淳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知晓今日之事已毕。 他不再多言,手中拂尘轻轻一扬,朗声道: “若诸位大人再无其他疑问,咱家便到永寿宫向皇爷复命。” 曹化淳恭敬地伸出双手,将悬浮的玉简小心捧下。 旋即,对着众人微微躬身,在一众宦官的簇拥下,离开了烛火通明的皇极殿。 曹化淳一走,殿内气氛彻底松懈下来。 文臣勋贵们纷纷起身。 他们活动起因盘坐整日而酸麻僵硬的腰腿,捶打肩膀,三三两两结伴而出,议论今日奇遇与未来仙途。 少部分人——如周延儒——一面向殿外走去,一面将目光暗暗投向守在屏风前的高起潜。 成基命见身旁的钱龙锡眉头紧锁,不由碰了碰他: “钱阁老,何事想得如此出神?还在琢磨那些法术?” “非是如此。” 钱龙锡缓缓摇头,有些茫然地看向身后空下来的大殿,喃喃道: “总觉得,我等好像忘了何事。” 一件很重要,但许多天未被人提及的事情…… 恰在此时,前方有位官员对同伴抱怨道: “我那件貂裘还放在文渊阁值房里。这天寒地冻的,得去取来,劳烦白大人等我片刻。” “文渊阁……值房……” 钱龙锡下意识地重复着。 忽然,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拍打自己的额头。 “我想起来了!” 钱龙锡一把抓住成基命的手臂,又急忙叫住走在前边的韩爌等人,低声道: “诸位!” “内阁廷推……自陛下出关以来,可曾行过半次?” 第四十七章 谨言慎行 明初,内阁大学士由皇帝直接任命。 但到了明中期,尤其是弘治、正德朝以后—— 内阁从皇帝的秘书咨询机构,逐渐演变为拥有票拟权、辅助皇帝处理全国政务的核心权力机关。 其成员的选拔,便成了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 若皇帝强势勤政,尚能掌控; 若皇帝年幼、怠政或被蒙蔽,就容易出现如嘉靖朝严嵩那般,通过迎合帝意而长期把持阁权、任人唯亲的局面。 为制约这种风险,平衡朝堂各方势力,“廷推”制度应运而生。 当高级官职——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侍郎、督抚等——出现空缺时,或由皇帝下旨要求廷推,或由九卿、科道官等联名奏请启动。 届时,在京大学士、九卿、六科给事中、各道御史齐聚一堂,公开推举出数名候选人,将名单呈报皇帝,由皇帝从中钦点一人或几人。 理论上,皇帝拥有最终决定权,甚至可以否决整个名单要求重推。 但在实际运作中,皇帝通常会在廷推产生的名单内进行选择,以示对文官的尊重。 待到明末,尤其天启、崇祯元年,党争日趋激烈。 廷推从权力平衡机制,异化为各政治派系,如东林、浙党、楚党、阉党,争夺权力、安插亲信的工具。 推举谁,不推举谁? 且看各方博弈。 此前,因崇祯皇帝闭关近一年,朝政全权交由内阁处理。 在这段特殊时期,以韩爌为首的东林核心,很大程度上掌握了廷推。 许多重要职位的人选,实则由他们几人商议便可决定。 即便温体仁等人不断攻讦,东林党借此优势依然稳坐高位。 反过来说,正是因为他们不断通过廷推,安排东林背景官员升迁,所以才会引来其他派系更加强烈的嫉恨。 按理,建奴临京后,朝廷贬黜处分了一大批官员,内阁应当尽快启动廷推,补全人选。 ——陛下出关了。 这表示廷推的主导权不再由内阁掌握。 皇帝重新拥有了对廷推结果的最终否决权,是否启动廷推,也需等待陛下的旨意。 加上接连发生的仙丹拍卖、皇极殿传法…… 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件,使得廷推大事被他们无意间拖延至今。 此刻,被钱龙锡一语点醒,几位东林巨头面上如何不讶? 李标最先开口,试图找到合理的解释: “腊月年关在即,政务本就清简。即便推出官员,也无太多实务交接。陛下……或许是想等过了年,开了印,再行阁议,举行廷推?” 成基命抚着长须,随众人向宫门方向移动。 “陛下出关以来,除了不经程序,惩处国丈周奎,可曾下过其他重要官员的任免诏书?” 几人仔细回想,很快纷纷摇头。 陛下的大动作仅仅涉及仙丹、传法之事,在常规政务人事上,似乎并未出手。 成基命微微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如此看来,陛下应当还是敬重内阁,遵循祖制的。或许只是时机未到,我等切勿自乱阵脚,妄加揣测。” “当真是我等多想么?” 钱龙锡却没那么乐观。 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身后巍峨寂静的皇极殿,幽幽地问了一句: “你们可曾留意,皇极殿内,多了几扇屏风?” 李标被问得一怔,下意识道: “屏风?有这东西?” 走在稍后一些的钱谦益,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立刻接话道: “钱大人之意是,屏风之后,或许另有他人!” 众人均面露疑色。 侯恂也从获得六门“霸气”法术的喜悦中惊醒过来: “今日传法,乃是服丹者的仙缘。除了我等,还有谁有资格在此殿中旁听?” 李标继续找补道: “或许那屏风只是殿内装饰,起到造型之用……”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显然,一旦“屏风后有人”的猜测被提出,心里越是细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 韩爌面色沉凝,缓缓开口道: “陛下仙法通玄,已非我等初窥门径者可度。” “既能施展屏蔽声音的【噤声术】,又能营造笼罩全殿、宛若真实的浩瀚幻境。” “那么,遮掩区区几扇屏风,于陛下而言,岂非易如反掌?” 侯恂瞳孔微缩: “难道陛下有意为之?他这是……在暗示我等什么?” 众人心底疑窦丛生。 正待低声讨论这背后的深意,韩爌却猛地攥住了侯恂的手臂,力道不小,同时用严厉的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重重摇头。 众人面露疑惑,顺着韩爌警示的目光四下看去。 宫道两旁悬挂的灯笼、巡逻侍卫模糊的身影、前方勋贵和其他文臣三三两两前行…… 无论是谁,都距离尚远,绝无可能听到他们这边的谈话。 侯恂刚想问首辅为何如此谨慎,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闪过他的脑海—— ‘陛下该不会……拥有类似顺风耳之类的仙家法术吧?!’ 侯恂面上血色褪去一些,随即强行挤出一个略显夸张的笑容,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哎,首辅不提还好,这一提,真是觉得今日打坐甚是疲累!” “不谈了不谈了!公务暂且放一边。” “正巧,我府上新来了个成都的厨子,手艺颇为了得,诸位若是不弃,不如一同去尝尝鲜?” 李标、钱龙锡等人也是会意,后知后觉地附和: “是啊是啊,枯坐一日,筋骨酸麻,正需美食慰藉!” “侯大人府上的膳食向来精致,今日有口福了!” “走走走,腹中早已饥馑难耐!” 一时间,几位东林巨头言笑晏晏,话题迅速从敏感的廷推,转向了佳肴美馔。 他们步履从容,走出了宫门。 在夜色与灯火的掩映下,身影渐渐模糊,看不出半分烦忧的模样。 数百步外。 永寿宫,暖阁。 崇祯盘膝坐于榻上,手结定印,周身似有若无地牵引自天窗垂落的清冷月华。 他双眸微阖,疑似神游太虚。 然宫门外,几位东林重臣刻意拔高的、关于美食的谈笑声,却一字不差地传入耳中。 “很好,修士就该这么谨慎……” 第四十八章 天意、天命、天条、天道 “很好,修士就该这么谨慎……” 崇祯肯定了他们的表现。 可以说,今日之前,韩爌、钱龙锡等人,思维方式仍锢于凡俗官场的惯性。 经过皇极殿传法,他们才跳出狭小的框架,开始以“修士”的视角重新审视世界。 即便自己并未将许多关窍点透,他们已然能够凭借已知推演未知: 既有【噤声术】这般屏蔽声音的小术,那么存在窥探、窃听之类的法术,岂不顺理成章? 这份基于力量所产生的敬畏,才是求道者于危机四伏的修真路上应有的心态。 朱幽涧不由想起,十五岁的他初入修真界,曾因心态未能及时转变,头两年吃足了苦头。 那时候的他,仍习惯以权势、地位、人心揣度去应对问题。 于是屡屡在看似不起眼的低阶法术、纯粹以力破巧的信道规则下碰得头破血流。 数次险死还生,他终于明白: 修真界不存在以下克上。 在修士的面前,凡人的权谋机变只能与“苍白无力”画等号。 如今看到此界臣子萌生“修士意识”,他自是乐见其成。 当然,于他而言,这份谨慎并无实际意义。 北京城内,只要崇祯愿意付出消耗,无论风吹草动、人语虫鸣,乃至心绪波动,都难逃其感知。 心念转动,崇祯解除手中定印。 他长身而起,信手拿起檀木桌上的瓷壶,自顾自地倒了杯凉透的茶水。 下一刻,曹化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躬身禀报: “奴婢曹化淳,叩见皇爷。” 他抬起头,瞧见崇祯竟在亲自倒凉茶,脸上弥勒佛似的笑容被惊惶取代,连忙小步快前: “哎呦陛下,这等粗活怎敢劳您动手!让奴婢来!” 崇祯挥动袖袍,柔和的力量阻住曹化淳的脚步。 曹化淳只得在半途停下,垂手恭立。 崇祯饮尽,伸出手。 曹化淳会意,取出那本记录选法情况的簿册,恭敬呈上。 崇祯倚着桌沿,一页页翻看起来。 ‘韩爌,【噤声术】、【破妄瞳】。’ ‘英国公张维贤……嗯,他俩还算务实,选取的法术于立足、自保、探查皆有助益,不贪多,不冒进。’ ‘温体仁,【袖里乾坤】、【花开顷刻】、【风缚灵索】……专精于攻伐之术,心性可见一斑。’ ‘周延儒,【浮光掠影】、【咫尺天涯】……尽是闪转腾挪、趋吉避凶的身法小术,倒也符合其圆滑机变的性子。’ 崇祯目光继续下移。 待看到“侯恂”及其后六个龙飞凤舞、气势惊人的法术名称时,眉头不禁蹙起。 ‘【万劫不灭体】、【千山雪寂】、【九天揽月手】、【后土承天劲】……’ ‘这个侯恂……’ ‘怎将修炼难度最高的几门,尽数挑了去?’ 他编纂此玉简时,特意从浩如烟海的低阶法术中,筛选出三百余门。 核心标准是“通用”,即与特定【道途】关联不强,不会在修士踏入练气期、需要选择主修方向时造成路径冲突。 似侯恂这般,只凭名头霸气便一股脑儿选取,看似占了天大的便宜,实则隐患重重。 且不说他能否在胎息境入门这些法术—— ‘估计入不了门。’ 崇祯已然给侯恂下了论断: ‘纵是侥幸踏入胎息,怕也难有难就。’ 他将簿册扔回,重新盘膝而坐。 曹化淳见皇爷阅览完毕,便开始口头禀报皇极殿内法术选取的详细过程,包括众人的反应与议论,尤其英国公张维贤关于法术交换的询问。 他心知肚明: 以皇爷的本事,殿内发生的一切定了然于胸。 但作为内臣,该走的流程、该尽的职责,一步都不能少。 崇祯闭目聆听,偶尔颔首。 待曹化淳禀报完毕,暖阁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曹化淳犹豫片刻,脸上现出挣扎之色,最终还是鼓足勇气道: “陛下,奴婢心中有一疑问,思之良久,不知……当问不当问?” 崇祯眼帘未抬,只淡淡道: “讲。” 曹化淳得了许可,组织语言道: “陛下得天所授,承真武大帝法旨,欲将这绝灵之地的大明,改造为修真盛世。” “此乃亘古未有之宏图,奴婢每每思之,心潮澎湃。” “然奴婢愚钝,一直心存好奇,究竟要到何种地步,达成何等景象,才算是将……修真界打造成功呢?” 此问涉及此界未来走向,崇祯本可不予回答。 但曹化淳是第一个向他明确提出此问的人,态度恭谨,心思也显真诚。 略作沉吟,崇祯觉得,让臣下知晓这些宏观设计,并无不可。 “修真界能否成立,其根本标志,在于【天道】诞生。” 崇祯声音平缓,阐述道: “【天道】既非凭空而来,更不能一蹴而就。” “其孕育需经历三段:【天意】、【天命】、【天条】。” 曹化淳屏息凝神,只听崇祯继续道: “【天意】,可视为天地间无序却磅礴的潜在意识,虽包含万物生灵意念,却以修士灵识为主体。” “是在特定法则催化下,灵识汇聚、共鸣、初步显化的结果。” “【天命】,则是在【天意】的混沌海洋中,因修士择定不同【道途】修行,逐渐凝聚出的、代表特定方向的大势。” “譬如,若修习火统功法者众,且心念纯粹,则可能催生偏向‘焚尽’、‘炽热’的天命。它是天道规则的雏形。” “而【天条】,则是当不同【天命】成长壮大,彼此碰撞、交织、制衡之后,形成相对稳定、可供依循的天地法则网络。” “如同一个巨大且不断完善的‘蚕茧’。” “待这茧足够严密自洽,足以支撑起一方世界的生灭轮回、灵气循环。” “【天道】将如雏鸟破壳,孕育而生。” 崇祯顿了顿: “故天道诞生,首要之事,便是催生足够多的【天意】。” “而【天意】与修士数量正相关。” “朕手中有真武大帝所赐种窍丸二十七万枚,理想条件下,视作二十七万修士。” 听到这个数字,曹化淳心中巨震。 ‘二十七万!’ ——数量如此之多,怎么可能轮不到他曹化淳? “然,据朕推演,欲使【天意】浓郁,初步孕育【天命】,此界修士至少需达三百万之众。” ‘三百万?!’ 曹化淳倒吸一口凉气。 “换言之,仅凭这二十七万种窍丸,远不足以支撑一方修真界的诞生。” “必须有足够数量、此界土生土长的天生灵窍者,踏上修行之路,方可补足缺口。” 曹化淳想了想,小声问道: “敢问陛下,天生灵窍者是否常见?” 崇祯微微摇头,道出一个近乎绝望的事实: “人族生来具备修行资质者,约为十万分之一。” “换言之,若要自然产生三百万修士——” “我大明需有三千亿百姓。” 第四十九章 崇祯有令 三千亿,即三千万万。 曹化淳喃喃重复着这个无法想象的数字,整个人都僵住了。 要知道,如今的大明,在册人口尚且不足万万。 三千亿? 这…… 这怕是开天辟地以来,所有百姓相加,也未必能有此数吧? 莫说是曹化淳不知该如何接话,便是端坐的崇祯本人,在道出这个数字时,心中亦感压力。 好在目标虽然宏大,希望却并非渺茫。 地球人口承载极限,后世有说一百亿的,也有说两百亿的—— 皆是基于未有仙法降临、凡俗技术的前提。 而今,朱幽涧携仙道传承而来,情况便截然不同了。 仙法玄妙,足以从根本上解决制约人口膨胀的两大核心难题: “温饱。” “疾病。” 且不说能催生五谷、点石成金的神通法门,单是【农道】之中一些粗浅的应用—— 譬如【聚灵催生】、【沃土甘霖】等小术,一旦推广开来,粮食亩产达到万斤、乃至十万斤级别,并非痴人说梦。 而【医道】之能,更是远超凡间药石。 “断肢”再生王承恩身上已得验证,至于祛病延年、起死回生之术,待道法精深、资源足够时,也必将实现。 鼠疫、疟疾等瘟疫也好,癌症、麻风等恶疾也罢。 往昔夺走无数性命、令世人胆寒的疾病,在真正的仙家手段面前,都将如冰雪遇阳,迎刃而解。 那么,实现人口剧烈增长的最大障碍,究竟在何处? “土地。” “生存空间。” 吃得可以凭空造就,病痛可以法术祛除,但千亿百姓,他们需要居住的屋舍,需要活动的场所,需要维系一个文明运转的庞大基础空间。 地球陆地看似广袤,实则适合凡人繁衍生息的区域,对“三千亿”而言仍然捉襟见肘。 ——当然,这并非要求大明在同一时刻,拥有规模如此庞大的人口。 而是指在通往天道诞生的漫长时间中,累计诞生的总人口数量。 自崇祯三年起,只要有总计千亿人曾生活于此界,诞生超百万修士,【天意】的积累便算达标。 此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变量—— “灵气环境。” 所谓“天生灵窍者”,本质是胎儿在母体孕育过程中,受到天地间游离灵气长期、缓慢的“浸泡”,极小概率下激活了某种先天脉络。 即便是在绝灵之地,也存在极其稀薄、难以感知的灵气。 故能维持约十万分之一的灵窍诞生概率。 未来,随着崇祯不断推行各种举措,提升此界灵气整体浓度—— 无论是布设聚灵大阵,还是广种灵植引导灵脉复苏,亦或修士自身修炼产生的灵气反馈,都会逐步改善这片天地。 届时,先天灵窍者的诞生概率,必然会随之提升。 从十万分之一,逐步提高到六万分之一、四万分之一,甚至…… 万分之一! 再不济,妖修也是修。 凑个几十万妖怪出来,也能极大调低人口膨胀的目标。 崇祯的灵识飞速计算。 最乐观的估计,所需总人口基数,可从令人绝望的三千亿,大幅削减至六百亿以内! 六百亿依旧是个天文数字。 但相较于三千亿,已经相当可行。 “发动全球人族,终有一日必能实现。” 朱幽涧单指轻点眉心,表明此番思考还未结束—— ‘即便目标削减,生存空间仍是横亘在前的巨大难关。’ 前世修真界,人口问题根本不算问题。 金丹修士能于虚空之中开辟“洞天”,内里自成一方小世界,面积或可达千万、万万平方公里,足以容纳数亿生灵。 故在修真文明体系中,凡人数量是以“万亿”为单位计算的,甚至多到根本无法精确统计具体数目。 他们如同修真文明的土壤,源源不断地为上层提供新鲜的血液和各类基础资源。 考虑到,此方世界的地理格局大致固定,肥沃的平原、宜居的河谷就那么多。 “对此界开发,决不能仅仅局限于人族宜居地带……” 念及于此,崇祯忽然动了。 他反手一挥,将桌案上喝剩的半壶凉茶扫落。 茶壶并未坠地碎裂,而是悬浮于空中。 壶嘴倾斜,内里残余的茶水汩汩流出,如拥有生命般在空气中迅速延展铺陈,勾勒出蜿蜒的线条与深浅不一的色块。 山川轮廓、大洋彼岸,依稀可辨。 不过眨眼功夫,一幅由清澈茶水构成的、微微荡漾的“天下舆图”,悬浮在了暖阁半空。 曹化淳何曾见过? 他双目圆睁,嘴巴微张,想问什么又不敢出声打搅,只能呆呆看着这副水光潋滟的地图。 崇祯踱步至地图前,视线扫过七大洲。 “东亚、南亚、非洲、南北美洲、澳陆、欧罗巴……” 崇祯摇头。 不够。 这点地方远远不够。 片刻之后。 带着执掌乾坤的决断,崇祯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方,一片代表酷寒与荒芜的、巨大的亚洲北部区域—— “西伯利亚。” 他凝视着这片在茶水地图上,仿佛仍能透出寒意的广阔土地。 既是轻声自语,又像是在对唯一的听众曹化淳,揭示关于未来的奇迹: “解冻此地。” 令被冰川切割的深邃峡谷,蓄起浩瀚湖泊; 令被白雪覆盖的巍峨山峦,露出无尽矿脉。 令永冻的坚冰化为奔流的江河,令沉寂的苔原苏醒为无垠的沃野。 令温和的季风取代亘古循环的寒流,令短暂的夏季延长为适宜耕作的时令—— “便可新拓一处,足以容纳百亿子民的生存之基。” 良久沉吟。 水图微微荡漾,映照崇祯深邃的眼眸。 他轻拂袖袍。 万里江山、沃土蓝图瞬间溃散,化作细碎水珠簌簌而落。 暖阁寂静,月华依旧。 崇祯的目光从空处移开,落于躬身在侧、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曹化淳身上,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曹化淳,你来的很好。” 曹化淳不知陛下此言是何深意,只能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崇祯微笑道: “你方才所问,让朕得以将诸多纷杂念头,细细梳理了一遍。不错。” 原来是为这个! 曹化淳心头一松,忙将身子躬得更低: “奴婢愚钝,只是心中好奇,胡言乱语罢了!能对陛下稍有裨益,是奴婢天大的福分!” 崇祯微微颔首。 就在曹化淳以为陛下将要让他退下之时,却见崇祯抬起右手,指尖亮起一点灵光。 他并未在纸上书写,而是凌空虚划,在曹化淳下意识伸出的手背上,留下数个由光痕构成的姓名。 “传朕口谕:兹定于除夕吉时,文华殿行内阁议事。” 崇祯平静道: “此乃煌煌典制之终章,亦为肇启仙朝之始。诸臣工务须凛遵,不得有违。” 第五十章 庸人自扰? 依大明律例,京城夜间实行严格的宵禁。 一更三点暮鼓敲响后,城门关闭,军民人等无故不得于街道行走,违者谓之“犯夜”,将受笞刑。 五更三点晨钟鸣响,方可开启城门,允许通行。 期间巡逻的兵马司官兵,与锦衣卫缇骑交错往复,维持帝都夜晚的静寂。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尤其是对于关乎身家性命、前程富贵的大事,总有人能想出办法。 自清晨便聚集在宫外,翘首期盼皇极殿传法结果的人们,不乏颇有人脉、家资丰厚者。 他们各显神通,或凭借关系取得夜间通行凭证,或贿赂守城兵丁在特定区域稍作停留。 总之,仍有相当数量的人,想方设法留在了宫城外围,顶着寒风苦苦等候。 待数十名参加传法、神色各异的文臣勋贵,终于出现在宫门口,人群立刻如嗅到食饵的鱼群般涌了上去。 “恭喜韩阁老!” “仙缘如何?” “戴大人可又见到陛下施展仙法了?” “不知各位今日所得,可能让我等凡夫俗子一观?” 恭喜声、询问声、刺探声此起彼伏,试图从他们疲惫的脸上读出些许内幕。 然而,这些刚刚获得法术传承的官员勋贵们,此刻心中最大的念头,是“怀璧其罪”。 生怕多说一句,多留一刻,便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比如被人强行夺走刚到手的仙缘。 于是,面对众人的围堵询问,他们大多含糊地摆手“改日再谈”、“陛下自有圣裁”; 或是干脆一言不发,在内眷家丁和护卫们拼力组成的保护圈中,脚步匆匆地寻找自家的马车。 幸而附近巡逻的侍卫见场面有些混乱,也上前帮忙维持秩序,这些新晋的准修士才得以迅速登车,消失在夜色中。 东林党一众,意欲前往侯恂府邸。 但并非他在城内繁华地段的宅院,而是位于城外的别业。 李标微微掀开车帘一角。 只见城门口值守的兵丁正在盘问着什么。 他放下车帘,对成基命低声道: “何至于此?非要连夜出城不可么?” 成基命年逾七十,今日在皇极殿内枯坐、震惊、再枯坐,心神体力消耗巨大,正倚着车厢壁打盹。 被李标一问,茫然地看了看窗外: “嗯?这……这是到何处了?怎地要出城?” 显然还未完全清醒。 李标知道这位老大人已是强弩之末,等会儿到了地方必定还有一番商议,此刻还是让他多休息片刻为好。 便摇了摇头,不再多问,轻轻放下帘子。 按规定,夜间非紧急军务或特旨,不得开启城门。 直到前面马车上的韩爌与侯恂露了面。 守城将领借着火把光芒,认出是当朝首辅与兵部右侍郎,态度恭敬了许多。 但职责所在,仍上前拱手询问出城缘由。 侯恂面色淡然,吐出八个字: “仙法机密,不可外泄。” 这理由…… 守将一时语塞。 若在往日,他断不敢因这等虚无缥缈的理由夜开城门。 但如今陛下得道显圣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涉及“仙法”,谁也不敢轻易担待。 他犹豫地看向首辅韩爌。 韩爌面带疲惫,微微颔首,示意侯恂所言不虚。 守将不敢再拦,只得再次拱手: “既是仙缘大事,末将遵命。” 随即转身下令: “开城门!” 东林众人的车队依次驶出,又颠簸行驶了约莫半个多时辰,才在一处颇为僻静的庄园外停下。 便是侯恂位于京城外的别业。 因不久前的“己巳之变”,后金军蹂躏京畿,这处庄园也曾经历劫掠。 又因为被后金某个将领临时征用为居所,主体建筑倒没有遭到毁灭性破坏,仅府内值钱的摆设、器物洗劫一空。 侯恂率先下车,对闻讯赶来的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无非是让厨房速速准备热食饭菜,招待贵客。 随后,他才引着韩爌、钱龙锡、李标、成基命等十余名东林核心成员,穿过空旷的庭院,来到正厅。 众人落座。 即便已脱离京城,可只要想到方才对陛下手段的猜测,彼此间气氛依然凝重。 李标忍不住开口: “侯大人,当真需要如此谨慎吗?” “陛下从未展示顺风耳、千里眼之类的法术。会不会,一切只是我等杯弓蛇影,庸人自扰?” 侯恂正在活动酸痛的肩背。 他动作不停,先不疾不徐地引了句古语: “《易经》有云: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随即正色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 韩爌也强打精神,缓缓点头: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谨慎些总无大错。” 李标追问道: “那何以确信陛下本领止于城墙?既能覆盖全城,区区十里外的别业,又岂在话下?” 角度刁钻,却合情合理。 侯恂捶背的手一僵,半晌不知如何作答。 是啊,若陛下真有那般本事,距离又岂是问题? 这时,坐于侯恂下首、一直安静聆听的文震孟开口了。 他年富力强,尽管官位不高,现为翰林院修撰,但学识渊博,思路清晰,素为钱龙锡所赏识,认为其有经世之才; 加之与侯恂私交不错,同属东林一系着力培养的骨干,故而此次也得以分润一颗种窍丸,参与今日传法。 “李大人所虑,不无道理。” 文震孟声音平和地分析道: “然以下官拙见,陛下若真能无视距离,随时随地洞察京师内外一切动静,那么……” 他顿了顿: “过去这三日,我等齐聚于钱阁老府中,商议仙丹分配等事,言辞之间,未必全然妥当。” “若陛下悉数听闻,以其雷霆手段,又岂会不加追究,反而依旧如常赐予我等仙丹,并于今日传法授术?” 他这番话逻辑清晰地点出了重点—— 若陛下真能全知,你们之前的那些“小动作”早就该暴露了。 侯恂得到文震孟的支持,不由露出满意的神色: “此言正合我意!陛下本领虽广,想必亦有其限。李大人,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第五十一章 读法 李标琢磨之后,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钱龙锡见成基命与韩爌均面露疲态,便扬声对外面候着的仆役吩咐道: “沏几壶热茶来!” 他自己也疲倦欲死,但依旧维持着士大夫的斯文与儒雅,缓缓坐直了身体,将话题引向正轨: “好了,既已至此,多想无益。不若将我等今日所获之法术,拿出来,稍作整理。” 文震孟听完,主动起身,将两张闲置案几推到大厅中央,拼成一张临时长桌。 众人纷纷从怀中取出记录法术的册子,本本放在案几之上。 转眼间,各式封皮、墨迹犹新的册子便堆起了一摞。 粗粗数去,竟有四十余本之多。 看着这些法术秘籍,众人无不露出喜悦神采。 有了这些,他们便真正踏上了仙途。 李标心情好了不少,伸手便要去拿最上面的一本。 动作进行到一半,他却忽然顿住,转头看向侯恂,眉头微皱道: “侯大人,你那六本法术……《万劫不灭体》、《千山雪寂》什么的,怎的不交过来?” 侯恂面色不变,“哦”了一声,理所当然回答道: “我的六本,就不放入其中了。” “为何?” 李标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不悦: “在场同僚皆已拿出,独独你要例外?” 侯恂瞥了李标一眼,从容道: “很简单。诸位同僚购置法术所费银两,大多计入江南诸位贤达的公上,其所换法术,自然是公中之物,理当共享。然则——” 他话锋一转,拍了拍自己怀中的六本册子: “这六部法术所费的三万两白银,一应由我个人承担。既是个人私产,自然没有非得与诸位共享的道理。” 厅内众人神色各异。 的确,他们此次竞拍种窍丸、购买法术的巨大花销,相当一部分是由整个东林集团,背后盘根错节的江南势力共同支撑。 钱龙锡不禁站起身,走到侯恂跟前,低声劝道: “此举不妥。在场皆是共参仙道、同心同德之友,正当互通有无。若人人皆如你这般藏私,岂不心生芥蒂,坏了和气?” 侯恂摇头,朗声发表了一番自己的见解: “修行之路,与官场之道,岂可混为一谈?” “官场或需和光同尘,共进退;然仙途求索,根本在于个人之悟性、毅力与机缘!” “再者,侯某耗费三万两巨资,若将此独得之秘轻易公之于众,于我自身,岂非大大不公?于修行,又有何益?” 将个人修行与集体利益截然分开,强调机缘私有—— 这种态度听得钱龙锡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反驳。 很快就有另一名东林官员起身道: “侯大人所言不无道理!既如此,下官此前购置了三部法术,愿将其中两部计入公账,与诸位同参。剩下的五千两,下官自行承担,恕不共享。” 说完,他竟真走到临时拼成的长桌前,从一堆册子中,抽走了自己保留的那本。 有人开了头,立刻便有效仿者。 “下官亦愿自行承担《铁衣术》之资,作为私用。” “本官这部,也算个人之物吧。” “……” 片刻间,长桌上的法术册子便被抽走了六本。 钱龙锡心中暗叹,却也无法强行阻止,只得微微摇头: “罢了,人各有志。所余依旧众多,足供参详。” “便请韩阁老,为我等介绍这些法术的威能与要点,如何?” 在车上时,钱龙锡粗略翻过几本法术,知道开篇部分多为修炼简介。 文震孟从旁边搬来张太师椅,请韩爌坐下。 韩爌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侯府管家与下人,捧着刚沏好的热茶走了进来。 厅内众人默契地保持了沉默,目光落在茶壶上,仿佛那是需要严加防范的事物。 管家也察觉到气氛有异,手脚麻利地将茶壶和茶杯分放在各位大人手边的茶几或小凳上,躬身带下人迅速退出,掩上厅门。 脚步声远去,韩爌重新拿起《噤声术》,缓缓念出开篇的修炼总纲: “夫音者,气之动也。噤声之术,非止闭口,乃敛自身之气机,合于周遭之虚空。初习者,当静室盘坐,收视返听……使声波触之如泥牛入海,湮灭于无形。切记,施术时心念需澄澈如一,杂念纷起则壁垒自溃。灵力运转,当循……” 韩爌念得慢,众人也听得仔细,沉浸在理解仙家法术的玄妙中。 未曾察觉—— 在刚刚送进来的茶盘底部,数张裁切完美的白色纸人,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 纸人一接触地面或家具,颜色便与所附物体色泽融为一体,肉眼根本无法分辨。 它们静静贴在桌角、椅背、甚至是地板的缝隙处,仿佛耐心的猎手。 纸人们并无灵智,手上却都捏着颗沙砾。 每当韩爌的讲述声,以及其他人的交谈声发出—— 它们便用沙砾,在自己薄薄的纸表,刻下道道细微的波纹状痕迹。 那并非文字,而是一种对声音振动最原始的、最直接的记录。 如同后世留声机唱片上的音轨,将厅内所有的声波信息,完整地“刻录”下来。 日后,只需以特定方法读取这些波纹,便能将今晚发生在此地的一切对话,原原本本地重现出来。 此刻,坐在另一把太师椅上的侯恂,耳朵虽然在听韩爌念诵其他法术的简介,心却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两条腿交换着抖动,惦记的全是自己怀里名头响亮的“私藏”。 索性不再听韩爌枯燥的讲解,安静摸出了本《千山雪寂》,如同抚摸绝世珍宝般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侯恂熟悉的方块字。 但这些字的排列组合,以及字里行间似乎蕴含一种韵律,让侯恂的视线焦点无法对准。 他努力集中精神,去理解、去捕捉字面背后的玄奥…… 然后。 “噗通!” 一声闷响打断了韩爌的念诵。 众人惊愕回头,只见侯恂连人带椅向后翻倒,手中的《千山雪寂》也掉在地上。 竟是不省人事! 李标离得近,吓了一跳,先去摸了摸呼吸,然后迟疑道: “他这是劳累过度,睡过去了?” 钱谦益凝神细看,摇头: “不像。” 说完,他也起身走了过去。 然钱谦益做的第一件事,并非搀扶昏迷的侯恂,而是俯下身,极其自然地将《千山雪寂》捡了起来。 钱龙锡出言阻止: “受之,未经允可,还是莫要……” 话音未落,手捧《千山雪寂》、眼睛刚扫过第一页的钱谦益,身体猛地一晃,也学着侯恂的模样软软倒了下去。 第五十二章 太监逛勾栏 “又倒一个!” 东林诸人见状,无不骇然后退,与两本摊开的法术册子拉开距离。 钱龙锡虽惊不乱。 他定了定神,要过一位东林官员的手拐,去挑那本摊开的《千山雪寂》。 直到书册完全闭合,众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 “邪门!太邪门了!” 有人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叫道: “这法术是怎么回事?怎地看上一眼就晕?” “是啊!方才韩阁老念那《噤声术》的口诀,我等也都听了,虽觉玄奥,却并无任何不适啊!” “而且陛下明明说了,这些法术皆是小术,品质相当,为何差距如此之大?” 成基命此刻彻底驱散了睡意,面色凝重地抚须道: “即便同属小术之列,其间亦有云泥之别。” “譬如这《千山雪寂》,凡人连窥视其皮毛的资格都无……兴许要半步胎息?”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成基命这番分析切中要害。 也有人扼腕叹息,瞟向昏迷不醒的侯恂。 “咦!” 某个心思活络的年轻官员忽然眼睛一亮: “侯大人怀里……不是还有另外五本吗?” 钱龙锡眉头大皱,斥道: “不可!趁人之危,岂是君子所为?” 立刻便有其他官员跳了出来,义正辞严地解释道: “钱阁老此言差矣!” “我等这是关心同僚安危。” “您想啊,侯大人只看了一本《千山雪寂》便晕厥至此,若是他怀中其余五本功法,本本皆是如此凶险,待他醒来后不明就里,贸然翻阅,岂不是要接连晕厥五次、十次?” “届时耽误了自身修行是小,若因此损伤了体魄,乃至误了陛下交代的修炼正事,那才是追悔莫及啊!” “对对对,我们这是未雨绸缪,帮侯大人提前甄别风险,排除隐患!” 这番“冠冕堂皇”的理由,听起来似乎…… 很有道理。 带着几分舍己为人的高尚情操。 不待钱龙锡再次反对,先前说话的年轻官员抢步上前; 口中一边说“侯大人得罪了,我也是为你好”,一边将昏迷的侯恂扶到椅上靠好,从其怀内摸出另外五本装帧相似的册子。 另一个素来嫉妒侯恂家资豪富又官运亨通的官员,带着不信邪的语气说道: “总不可能侯大人,挑中的六本法术,本本都如此邪门,看不得吧?” 就在几人分发书册,想要翻开一探究竟之时。 文震孟实在看不下去了。 “住手!” 他霍然起身,挡在几人跟前: “此等行径,与窃贼何异?” 文震孟与侯恂是多次共进退的政治盟友,私交亦算不错。 且文震孟学问扎实,性格刚直清介,自认是东林内部少数真正秉持理想、身体力行“清流”二字的官员。 他的内心其实颇为鄙薄,东林内部为江南士绅代言,汲汲于营营狗苟的作风。 若非为了长生仙缘—— 以他的性子,平日肯与之深交的,也不过韩爌、成基命等寥寥几位真正德高望重的老臣。 至于那些钻营取巧的同辈,文震孟才不屑为伍。 当然,凡事也有例外。 侯恂就很会钻营,却对他多有提携帮助,属于他看得上的同辈。 文震孟不知不觉就与侯恂站在了一处。 此刻,见这些人趁侯恂昏迷图谋其法术,他骨子里的正直再也无法坐视。 几个官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暗骂文震孟“假清高”、“装模作样”。 但在对方凛然目光的逼视下,终究没敢硬来,只得悻悻地将那五本法术册子交了出来,各自讪讪地坐回原位。 钱龙锡说了几句场面话打圆场。 诸如“震孟维护同僚,其心可嘉”、“诸位也是关心则乱”云云,将这场小小的风波暂且压下。 随后,韩爌继续讲解其他已知安全的法术。 后面仆役送来了简单的饭食。 夜色深沉,众人草草用过。 少数年迈者实在熬不住连日疲惫,寻了厅内椅子或厢房,和衣睡去。 大多数求道心切者,不顾夜深寒重,依照白日烙印在脑海中的《正源练气法》入门篇,就地感应虚无缥缈的灵气。 翌日清早,侯恂自昏迷中悠悠转醒,只觉头脑昏沉。 他揉了揉额角,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一愣。 只见自家这处劫后余生的别业,从正厅到连接的走廊,再到外面的庭院,甚至门槛前的石阶上,三三两两,或近或远,都有人盘膝而坐。 更有几人,明明被清晨寒风吹得脸色发青,浑身发抖,可见旁边的人仍在坚持,便也强撑不肯放弃那别扭的打坐姿势,看得侯恂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他想起什么,急忙伸手往怀里一摸—— 空空如也! 侯恂脸色骤变。 这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侯恂回头,文震孟微笑将六本法术册子递到他面前。 “侯兄醒了?身体可还安好?” 文震孟关切地问道。 侯恂一把接过法术秘籍,紧紧抱在怀里,长长松了口气: “无碍无碍,只是昨夜……” 他看向文震孟,眼中带着询问。 文震孟便将侯恂昏迷后,众人欲翻阅其法术、被他阻止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侯恂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冷哼一声,视线狠狠般扫过院内那些“用功”的同僚。 “一帮见利忘义的小人!亏我平日对他们多有提携,给了他们多少恩惠与便宜占!若非震孟你……” 文震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侯恂心中感激,又道: “震孟,你昨夜未曾修炼?” 文震孟回答: “秘籍在外,总需有人看护,以免被某些心思不正之徒染指。我不过半睡半醒,守着罢了。” 侯恂大为感动,用力拍了拍文震孟的肩膀,动情道: “此番情谊,侯某记下了!” 他顿了顿,看着院子里那些碍眼的身影,只觉此地乌烟瘴气,一刻也不想多待。 “不如你我进城,寻个像样的地方用膳,再细细钻研功法。” 文震孟对侯恂的提议并无异议。 两人当即动身,也不与其他人打招呼,径直离开了别业。 侯恂还特意交代管家,中午不管饭。 半个多时辰后,马车停在一间繁华气派的酒楼前。 两人寻了个雅座,正准备享用一顿安生的早饭。 文震孟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清晨街道上逐渐增多的人流。 忽然,他脸上露出极度惊讶的神色。 “侯兄,你看!” 侯恂顺文震孟所指方向望去。 青楼? 侯恂不由失笑,以男人都懂的调侃语气对文震孟道: “再怎样心痒难耐,文兄也该等到华灯初上之时。放心,文兄既有此雅兴,今晚我做东,定让你尽兴而归。” 文震孟急声道: “侯兄你看仔细了——那从馆里出来的人是谁?” 侯恂敛了笑容,再次凝神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寻常棉袍、长相平平无奇、身形有些瘦削的青年,左拥右抱两名花枝招展的娼女,从娼馆内走了出来,脸上还带有宿醉未醒般的满足笑容。 侯恂瞳孔收缩,如同白日见鬼,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王承恩?!” 第五十三章 如何自处 侯恂用力揉了揉眼睛,目光再次死死盯住对面勾栏门口的身影。 没错! 纵然换了衣物,那眉眼、轮廓,分明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陛下身边最亲近的大珰—— 王承恩。 “当真是他……” 侯恂感到荒谬绝伦。 一个阉人,怎么能从这种地方出来? 还这般作态? 等等。 似乎…… 也不是完全不行? 侯恂也曾听闻,宫中某些有权势的内侍,即便失了根本,亦有些特殊癖好,用以满足扭曲心理或彰显权势。 但这属于藏污纳垢、不可对外宣扬的隐秘。 哪个不是在外头偷偷置办宅院,养些婢女,关起门来行事? 除了昔日的权宦魏忠贤,又有谁会像王承恩眼前这般,堂而皇之地从京城有名的勾栏里走出来? 就不怕被健全男子在背后指指点点,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最后为崇祯所恶吗? 就在侯恂与文震孟面面相觑之际: 他们所在酒楼下方,一个看似守着杂货摊的年轻小厮,不动声色凑到另一个卖菜的老头耳边。 卖菜老头挑起空的菜担子,脚步看似蹒跚,实则迅捷地转入条窄巷; 在迷宫般的巷弄里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一处府邸后门。 一名管家模样的人开了门。 老头说了些什么。 管家忙引着老头穿过几道回廊,进入府邸深处的庭院。 庭院不算宽广,却布置得极为精致。 曲径通幽,怪石嶙峋,几株耐寒的松柏点缀其间,即使在冬日也带着几分苍翠。 中央,一座玲珑剔透的太湖石假山上,周延儒盘膝而坐。 他头顶包有厚厚的方巾,身上裹着件价值不菲的貂皮大氅。 听到脚步声,周延儒眉头不悦地蹙起,冷冷道: “我不是交代过,不许打扰么?” 管家连忙小跑到假山下,仰头禀报道: “老爷,盯梢的菜头传来急信,说是……看到王承恩王公公,从南城的楼里出来了……与两个粉头神态亲昵。” “嗯?” 周延儒睁开眼,望向垂手立在庭院门口的卖菜老头: “你看清楚了?” “老爷,小的看得真真儿的,绝不敢欺瞒!” 周延儒挥挥手,让管家和那老头先退到远处等候,自己则陷入了沉思,喃喃道: “王承恩……陛下最为得用的内侍……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这等授人以柄之事?” 实际上,周延儒长期在京城各大秦楼楚馆、赌坊酒楼外安插眼线。 并非专门盯梢王承恩或某人,而是为掌握京中大小官员的阴私把柄、行踪喜好。 这些情报,无论是用于关键时刻的要挟,还是平日里的投其所好进行拉拢,都是无往不利的利器。 却不料,竟会钓到王承恩这样一条大鱼。 一时之间,周延儒有些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处置。 是将其透露给几个相熟的御史,让他们上本弹劾,如同当年清算魏忠贤一般,借此打击内宦势力? 还是…… 先找高起潜商量一下? 就在周延儒心权衡利弊之际,又一名老仆引着个全身罩在黑色斗篷下的人,匆匆走进庭院。 周延儒心中正烦,见又有人来打扰,呵斥道: “怎么回事?今日怎都如此不懂规矩……” 话音未落,黑袍人主动掀开头罩。 周延儒一愣,面上露出热情而讶异的表情,忙从假山旁的木梯上下来,拱手道: “高公公,您怎么亲自来了?可有急事?” 高起潜面色凝重,扫了一眼周围的仆人,低声道: “周大人,此处……怕不是说话的地方。” 周延儒会意,让所有下人退出庭院,严令不得靠近。 随后,他引高起潜来到一座小巧的暖亭内坐下,亲自斟上热茶。 见里外再无旁人,高起潜才压低声音,开门见山道: “咱家冒险出来,是因为……王承恩那边,出了天大的异常!” 周延儒了然,却装作不知道的模样问道: “异常?王公公能有何异常?” 高起潜凑近些,声音更低了: “他昨夜……在青楼流连了一整宿!” 周延儒继续装着糊涂,笑道: “许是去喝喝酒,听听曲儿?高公公是否过于紧张了?” 高起潜断然摇头,以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 “昨夜,咱家接到下面孩儿们的报信,亲自去了一趟。” “咱家悄悄扒在门缝里看了个真切……那王承恩……他……他那处……当真是完好无损,与正常男子一般无二!” “什么?!” 不再假装,周延儒这回是真的被惊到了,声音都变了调: “这怎么可能?难道他……他这些年一直是假太监不成?当初是谁给他净的身?这可是欺君大罪!” “宫中查验何等森严,假太监的可能不大。” 高起潜胆战心惊地摇头道: “咱家怀疑……王承恩异常背后,另有关窍。” 他讳莫如深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细若蚊蚋: “不瞒周大人,几日前,陛下曾单独赐予王承恩一颗丹药。” 周延儒心中微动: “种窍丸?” “咱家原先也以为是。” 高起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可昨日皇极殿传法,服丹者皆至,唯独不见王承恩踪影……如今想来,陛下赐予他的,恐怕并非种窍丸,而是另一种……更具神效的仙丹……或能让残缺之躯,重归完整?” “断肢……再生?” 周延儒失声惊呼,忍不住在亭中踱起步来,脸上表情变幻不定。 “倘若高公公猜测为真,说明陛下手中仙丹妙用无穷,远超臣僚想象,岂非好事?” 崇祯既能赐下让太监重获完整的仙丹,那是否意味着,他周延儒将来也有机会得到一份? 想到此处,周延儒不禁感到心头火热。 高起潜脸上却看不到半分喜色,反而幽幽道: “周大人只看到了好处,可曾想过,若宦官不再残缺,与正常男子无异,那还是宦官吗?” “陛下拥有如此鬼神莫测之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等这些做奴婢的,赖以存身的根本已然动摇。” “日后……又该如何自处,才能不被陛下轻易舍弃?” 第五十四章 我们仨 其实,自崇祯出关,展现种种不可思议的手段以来,高起潜一直感到不安。 起初他只觉得,自己在陛下面前,越来越无足轻重。 很快,高起潜发现: 并非他个人。 而是所有太监都在变得越来越无用。 陛下深居永寿宫暖阁,饮食起居无需贴身伺候,交代下来的差事,也多是些传话跑腿的简单活计,并无委以重任之感。 其心思更如九天之上的云霭,难以揣测。 如今,连阉人最根本的“残缺”都能弥补,那未来宫中,还有必要再选阉人入内吗? 他们这些旧时代的“产物”,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是如同弃履般随手抛开,还是…… 高起潜不敢独自深想,着急忙慌地跑来周延儒府上,一处交流。 周延儒听完,不得不承认,高起潜的忧虑并非杞人忧天。 “此事干系太大,妄加揣测,恐难窥全貌。温大人心思缜密,洞察入微,或能有所见解。不如,我等去寻他商议一番?” “也好。” 周延儒见高起潜同意,欲唤心腹下人速速安排。 却见高起潜不知从身上何处,又摸出了件黑色斗篷。 周延儒瞥了眼高起潜穿着的黑袍,又看了看手中这件质地相同的斗篷,不由哑然: “高公公此行,准备得倒是周全。”怕不是登门前便有寻温体仁商议之心,只是碍于交情,等我主动开口。 两人悄无声息地从周府后门溜出。 车夫显然是高起潜心腹,不多时,便停在了温体仁府邸侧门外。 通报之后,二人被引至温体仁的书房。 长发披散的温体仁,只穿一件单薄的白色道袍。 看似不畏寒冷,实则是靠满室的炭火维持体感舒适。 听罢周延儒与高起潜的叙述,温体仁沉吟许久。 半晌,他缓缓开口: “不瞒周大人与高公公,听完二位所言,温某有个盘桓数日的疑问,不得不说。” 高起潜忙问: “温大人有何疑问?” 温体仁道: “二位可曾想过,陛下为何以拍卖形式,赐下五十颗种窍丸?” 高起潜一愣,下意识道: “温大人这是何意?如此仙家宝物,难道还指望陛下免费赠与诸臣不成?” “非也。” 温体仁摇头: “陛下威能,诸位有目共睹。” “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若真有意敛财,他完全有能力不传法,不行拍卖之事,而是直接……嗯,强取我等资财。” “何必多此一举,公平竞拍?” 周延儒脸色微变,迟疑地道: “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陛下行事总需遵循法度纲常,岂能……岂能如此逾矩?” “法度?纲常?” 温体仁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周奎可是周皇后的生父,名正言顺的国丈。” “陛下说抄家就抄家,说革爵就革爵。若非皇后苦苦哀求,只怕性命都难保。” “周大人觉得,此举遵循了哪条祖宗法度?” 周延儒被这话噎住,无法反驳。 高起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飞快把嘴闭上。 温体仁见状,继续剖析道: “矛盾便在于此。” 一方面,崇祯手握雷霆之力,却选择了相对‘守规矩’的方式处理仙丹,仿佛在告诉文武百官: 他愿意遵循法度纲常。 另一方面,崇祯对国丈的处置,又显得无禁忌,毫不留情。 温体仁不由问道: “个中分寸,陛下究竟依何把握?” 书房陷入沉默。 温体仁亲自起身,走到一旁的小炉边,拎起咕嘟冒泡的铜壶,为周延儒和高起潜各斟了杯滚烫的热茶。 氤氲的水汽驱散了些许凝重。 “此问容后再议。” 温体仁侧坐于原位,将话题拉回: “说回王承恩之事。” “依温某之见,王承恩如此公然出入风月场所,行事一反常态之高调,恐怕……是在向朝野吹风。” 高起潜面色一紧: “吹风?” 温体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缓缓道: “高公公,你与王承恩共事多年,当知其为人。” “此人对陛下之忠心,毋庸置疑,但其性子,说好听些是沉稳;若说难听,便为木讷,绝非张扬跋扈之徒。” “骤然得了天大恩典,重获完整之身,依其本性,应是心怀感激,愈发谨小慎微,绝无可能迫不及待地流连于勾栏瓦舍,授人以柄。” “只有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看着若有所思的二人,斩钉截铁道: “陛下在借王承恩,为即将展开的变革吹风造势。” “变革?”周延儒追问。 “正是。” 温体仁望向炭盆里噼啪跳闪的火星,眼神犀利道: “王承恩乃内官之首,司礼监掌印,其一举一动,本就备受瞩目。” “如今他不再是阉人……陛下极有可能,意在改革延续千百年的宦官体制。” 高起潜呼吸一窒。 虽然早有预感,但被温体仁如此直白地点破,仍觉心惊肉跳。 周延儒却皱起眉头: “只革宦官?” 这……似乎有些小题大做吧? “于仙朝大业,又有何裨益?” “所以才说是吹风。” 温体仁摇了摇头: “先激千层浪,让朝野上下、市井民间议论‘宦官是否还需净身’、‘内廷制度是否合理’——” 这等关乎宫廷秘辛、颠覆常人认知的话题,传播最快,也最能引人遐想。 一旦议论开了,人们的目光自然会从内廷延伸到外朝—— 为何要改? 改了之后如何? 是否其他旧制,如内阁辅政、六部运作、乃至《大明律》本身,也都到了需要革新之时? 最终,必将触及到一个根本问题—— “国体。” 闻言,周延儒与高起潜俱是浑身一震,陷入长久沉思。 周延儒率先回过神来: “……内阁,亦在改动之列?” “这是必然。” 温体仁语气笃定: “陛下早已明言,大明将称仙朝。” “若只改个称谓,制度一切如旧,与换汤不换药何异?” “既称仙朝,必要有与之相配的筋骨。” “内阁,不过是其中一环罢了。” 说到这里,温体仁与周延儒不约而同地端起了茶杯,各自露出深思的表情。 高起潜本欲有样学样,转念间放下茶杯,拧着眉毛道: “咱家又有了新问题。” 他俯身向前,手肘撑在茶几上: “温大人,周大人,我们仨……应该算奸臣吧?” 第五十五章 少走一程 “咳噗——” “咳噗——” 高起潜石破天惊的一问,让温体仁与周延儒刚刚入口的热茶齐齐喷了出来。 好在两人及时扭头发觉对方动作,一同转向地面,这才没吐出洋相。 周延儒边擦呛出的眼泪,边带着恼怒喝道: “高公公何故胡言乱语?” 温体仁收敛失态,面色一正,肃然道: “温某自入仕以来,夙夜匪懈,所行所为,无不是为了社稷安定。整饬吏治,筹措粮饷,哪一桩不是殚精竭虑?纵有些许不得已之处,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岂能以奸佞二字污之?” 周延儒也立刻跟上: “本官心中所念,无非君父,无非江山!我等在此商议,正是为了揣摩圣意,以期更好地为陛下分忧。高公公切莫妄自菲薄,更不可污蔑同僚!” 高起潜看着两人道貌岸然的模样,不由嗤笑一声,摆摆手道: “得了,咱们这儿也没外人,就甭演戏码了。都是知根知底的,谁裤腿上还没沾点泥?” 他先指向周延儒: “周大人,您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贪墨枉法者不在少数。” “更别提您自个儿,收受的冰敬、炭敬,或者叫雅贿,数目怕也不小吧?” 不等周延儒变色反驳,他又指向温体仁: “温大人您呢,结党营私,将多少异己排挤出朝堂?科道言官中,又有几人是您的喉舌?” “打击正直官员,您可从未手软过。”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嘿嘿一笑: “至于咱家,早年在外监军时,喝点兵血,刮点油水,那也是有的。” “咱们仨——老话怎么说来着?蛇鼠一窝,臭味相投!” “要不然,今儿个能凑到一块儿,琢磨这些掉脑袋的事儿?” 温体仁被这番毫不留情的揭底说得脸色青白交错,只得重新端起茶杯,假借喝茶遮掩神情。 周延儒愠怒不已,拂袖道: “议事便议事,扯这些有的没的作甚?!” 高起潜认真道: “咱家说这些,也是得了方才温大人那番高论的提醒。” “温大人说,陛下若有意,大可强取豪夺——” “说明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 “既然周奎的家底他知道,咱们这些人的底子,他恐怕也早就摸了个门儿清!” 高起潜声音压得更低: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陛下知道二位算不上忠臣孝子,为何还青眼有加?” “不仅赐下仙丹,让二位进入皇极殿聆听大道。” “还把那些清流、直臣,统统给晾在了一边。”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周延儒还在嘴硬,强辩道: “本官不过是犯了大明官场上,人人都可能犯的错处罢了,岂能因此便否定本官对陛下、对社稷的赤诚?” 温体仁却放下茶杯,只沉声问道: “高公公,你口中的忠臣,具体是指?” 高起潜下意识想做个撩拂尘的动作,手抬到一半才想起今日是便服出宫,并未携带,只得有些尴尬地放下: “昨日传法,陛下指名道姓,让咱家和曹化淳,秘密请了一批人入宫旁听,坐于屏风后头。” 温体仁与周延儒屏息凝神。 随着高起潜缓缓报出一个个名字—— “孙承宗”、“卢象升”、“李邦华”、“徐光启”,甚至还夹杂着“周遇吉”等几个武将的名字; 温体仁与周延儒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孙承宗?” 周延儒眉头紧锁: “他已罢官归乡,陛下怎会突然想起他?” “他便罢了,卢象升?那个不识时务的莽撞东西也在其列?” 高起潜口干舌燥,端起凉茶水润了润嗓子,才继续道: “二位总该明白,咱家为何要敞开天窗说亮话了吧?” “只因陛下对朝野底细,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反倒是咱们,至今琢磨不透圣心。” 高起潜将两手插在袖筒里,低头重重叹了口气: “温大人剖析,陛下之意,在于推行翻天覆地的新政。” “咱家不由想到,自古新朝鼎革之初,总要拿前朝的‘奸恶之徒’开刀,以儆效尤,收拢人心。” 高起潜抬起头,面上带着惧色举例道: “远的不说,陛下初登大宝,便以雷霆手段清除了魏忠贤党羽。” “再往前,成祖皇帝靖难之后,是如何对待建文旧臣的?” “方孝孺被夷十族,铁铉被油炸……” “哪个不是血淋淋的例子?” 高起潜肩膀颤抖地看向温、周二人: “你们说……陛下会不会是故意先稳住我等,给予些许甜头,待到他仙朝根基稳固,新政推行无阻之时,再……再拿咱们这几个前朝奸佞开刀,杀鸡儆猴,以正新风?!” 周延儒一向自负聪慧,却也深知自身品行有亏,在生死大事上极其怯懦。 听了高起潜的这番独白,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声音都变了调: “高起潜,你、你莫要在此危言耸听,自己唬自己。一切全是猜测,做不得准!” 周延儒边说,边惊惶张望,仿佛下一刻就会有锦衣卫破门; 亦或凝灵矢自窗外射入,再度扎穿他的头顶。 温体仁脸色苍白,到底比周延儒沉得住气,正要说些什么稳住场面,书房外忽传来温府管家惊慌失措的禀报声: “老爷,宫里来人了!” “什么?” 温体仁霍然起身,忙对高起潜与周延儒低声道: “就在书房,无论如何不要出来。” 哪还需要温体仁提醒? 周延儒巴不得挪开书架藏到后头,最好能有间密室什么的。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可惜没找到。 温体仁换过衣袍,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匆匆赶往正堂。 院中。 曹化淳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弥勒佛模样,见温体仁露面,简单寒暄几句,便道: “温大人,咱家奉陛下口谕而来。” 温体仁躬身下拜: “臣温体仁,恭聆圣谕。” 曹化淳清了清嗓子: “陛下口谕:着温体仁,于除夕当日,至文华殿参与内阁议事,不得延误。” “臣,遵旨。” 温体仁表面应下,内心波涛汹涌。 传达完毕,曹化淳欲转身离开。 只是才走两步,低头看了眼手背的他,又拍拍额头转回来,对温体仁笑道: “咱家这记性!” “周大人此刻,想必也在您府上吧?” “劳您转告一声,除夕文华殿议事,周大人亦需到场。” “咱家便不去周府叨扰了,也好少走一程冤枉路。” 第五十六章 纸人监控 曹化淳离开后。 温体仁原地静立片刻,才转身回到书房。 周延儒与高起潜如受惊的兔子,瑟缩在两侧的阴影里,盯住进来的温体仁。 “走了吗?” 温体仁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反手合上门,沉重地坐下,先在火盆上烤了烤手,才缓缓开口: “陛下……知道了。” 周延儒追问: “知道?知道什么?” 温体仁视线移向虚处,说出的话却带着令人心悸的肯定: “陛下知道你在这里。周大人。” “……” 周延儒张大嘴,眼睛瞪得滚圆,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信息。 温体仁去拿桌上茶壶,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壶嘴与杯沿碰撞,他索性放弃,任由手垂下,继续用竭力维持的平静语调说: “曹化淳来传陛下口谕,命我除夕日至文华殿,参与内阁议事。” “同时,他让我转告周大人——你亦需到场。” “我……我……” 周延儒踉跄倒退了两步,脊背重重撞在书架上。 无需多问。 既然曹化淳能准确地将口谕带到温府,并指明他在此。 陛下定也知情。 一旁的高起潜更是心惊肉跳。 “那我呢?曹化淳可有提到咱家?” 温体仁摇了摇头: “并未提及。” 高起潜刚升起一丝侥幸,温体仁接下来的话却将他打入冰窟: “只是高公公,最好也别抱什么幻想。” 高起潜脸色“唰”白。 是啊,陛下连周延儒秘密到访温府都能知晓,怎会不知自己私自出宫,与外臣密会呢? 可陛下是如何知道的? 依靠锦衣卫? 还是东厂的探子? 不应该啊! 自己在东厂和锦衣卫都安插了眼线。 若真有大规模盯梢,他高起潜不可能毫无察觉! 难道……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入高起潜的脑海,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难道陛下的仙法,连我等一举一动,都能直接洞察?” “哐当!” 周延儒本就靠在书架上。 听了此话,腿一软,又带落了几本书籍。 “那些话本、演义里不都这么写吗?” 高起潜越想越怕: “道行高深的仙长能掐会算,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 “陛下掐指一算,便算到你我在何处……” “说不定……连咱家刚刚在议论些什么,陛下都算到了!” 高起潜越说越语无伦次: “对,对!咱家记得有个叫吴承恩的,写了部《西游记》……孙猴子、菩萨佛祖,不都是如此?对,对,就像那样!” 眼看高起潜吓得魂不附体,温体仁强压下胸腔里同样剧烈的心跳,一掌拍在身旁茶几。 “够了!” 一声低喝,总算暂时镇住了濒临崩溃的二人。 “我们……倒也不必如此惊慌失措。” 温体仁缓缓走到周延儒和高起潜面前,目光灼灼: “陛下知我等在此密会,如同他一早便知我们并非清廉忠臣。但他至今没有降罪。” 周延儒混乱的思绪稍稍一滞,下意识反问: “这说明什么?” 温体仁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说明陛下,他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所谓的忠奸之辨,不在乎臣子是否结党,甚至可能不在乎我们私下里这些蝇营狗苟!” 周延儒和高起潜怔住了。 一个不在乎臣子忠奸的皇帝? 这个结论,比陛下全知全能,让他们同样不知所措。 高起潜率先回过神来,脸上惊惧稍缓: “所以,这又回到了咱家来找二位商议的根本——咱们这位陛下,他的圣心里……究竟装着什么?” 崇祯究竟在乎什么? 周延儒扶着书架站直身体,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帽子,分析道: “内阁议事,按制仅有四位阁臣参与。陛下却特意下旨,命你我二人同往,是否说明陛下虽知我等行径,仍有重用之意?” “重用倒未必。” 温体仁轻轻摇头,语气审慎: “只怕……尚未触及圣心底线。” 他目光从二人脸上掠过,语气沉静: “总之,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除夕之日,你我且从容入直,行所当行。” “圣意究竟如何,到时自见分晓。” 三人勉强达成了脆弱的共识。 绝不会想到—— 在这温暖如春的书房,在仅仅数尺之隔的黑暗中,几双无声的“耳朵”,已将他们的每一句话尽数收录。 地板下方,藏有一条两三寸见方、蜿蜒曲折的微型地道。 几只手掌大小的纸人,安静地立在地道中。 它们没有五官,身躯扁平,一面听取上方传来的声波,一面以砂砾为刻刀将声纹记录在体表。 待记录告一段落,这些纸人迈动纤细的纸腿,朝固定方向无声前行。 地道四通八达,如蛛网般连接城内许多重要的府邸与场所。 故它们行进的速度并不快。 在一个岔路口,它们与另一队从不同方向来的小纸人迎面相遇。 双方都没有灵智,只是遵循着预设的指令前行。 狭路相逢,便都僵持在了路口,一动不动,好像两队沉默的士兵,都在等对方先行。 若无施术者本人干预,它们大概率在此僵持到灵力消散。 就在这时,后面队伍中,一个看起来似乎格外“活泼”的小纸人,从缝隙中挤到前排。 它甚至还模仿人类的模样,趾高气扬地抬了抬纸片手臂,像是在招呼后面的跟上。 就在它即将大摇大摆通过路口时,前方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两点幽绿的光芒—— 哦,原来是一只出来觅食的老鼠,好奇打量着这些会动的小东西。 小纸人没有嘴巴,做出一个夸张的后仰姿势,纸片手臂乱舞,仿佛在无声地尖叫,随即慌不择路地向后逃去。 而它身后的那些纸人却毫无惧色,也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它们只是忠实地执行遇到“干扰”的指令: 一拥而上,如洪灾般将那老鼠包裹缠绕。 片刻不到,老鼠便被杀死。 至于那个逃跑的“胆小鬼”,则扶着地道土壁,还没来及做出松口气似的动作,就发现自己的小脑袋上,不慎被凸起石块划出一道豁口。 小纸人伤心之下,动作也变得慢吞吞的,垂头丧气地走到了队伍末尾。 不知过了多久,这队纸人抵达目的地。 它们顶开活动的地砖,一个接一个地爬出,终于回到了它们出生时的摇篮—— 永寿宫暖阁。 第五十七章 【信】 带着豁口的小纸人,最后一个从地砖缝隙间爬出来。 它先规规矩矩地崇祯方向,笨拙且认真地鞠了一躬,然后插队挤到纸人队伍最前头,等待主人检阅。 此刻,崇祯心神大半沉浸在符箓绘制中,并未第一时间将注意力分给脚下这群满载而归的“小探子”。 待符箓上的灵光消失,他才缓缓开口: “王承恩。” 候在暖阁外的王承恩应声而入。 “皇爷,奴婢在。” “拿给李若琏。” 崇祯示意了一下桌上那五张新成的符箓: “前日允诺他的护身之物。” “奴婢遵命!” 王承恩双手恭敬地接过符箓,询问了使用方法后,小心翼翼地收入随身携带的锦囊中 崇祯瞥着王承恩离去的背影,察觉这位大伴今日的精神面貌,与前几天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其中缘由,无非是王承恩终于以完整之身,初尝了作为男人的滋味。 生理上的巨大转变,带来精神状态的焕然一新,实属正常。 王承恩未因此耽误差事。 回宫后迅速沐浴更衣,赶来当值。 崇祯对他还算满意。 尤其王承恩此次出宫,向民间合理释放了不少信号…… 心念微动间,一张无形的、由无数细微丝线构筑的网络,在崇祯灵识中浮现。 网络节点,正是散布于京城各处的纸人探子。 它们仿佛崇祯分离在外耳目,将这座庞大帝都的脉搏,细细传导回来。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纸人绝非小术【剪纸成人】所能比拟。 崇祯目光转向窗下的长案。 长案之上,放有一具造型古朴奇特的装置。 其主体由不知名的暗紫色灵木雕琢而成,形制非桌非柜,像微缩复杂的楼阁模型; 其间嵌有齿轮、滑轨等机关,充满非此世的工艺美感。 在装置最核心的位置,交叉设有两把长约七寸、寒光内蕴的铡刀。 乃是一件名副其实的上品灵器,名曰—— 【百相千机剪】。 它出自崇祯前世师尊之手。 其人【伶】、【傀】二道造诣,可谓冠绝中洲。 【百相千机剪】便是其得意之作。 若以完整威能施展,能够将修士法体视为“布料”,直接修剪改造,塑造成器主想要的任何形态。 而被修剪的对象,视修剪次数多寡,同时面临两种结局: 一,道途断绝,修为再无寸进。 二,从肉身到意志,逐步沦为持有者的傀儡。 当然,以崇祯如今所处环境,无需用到这件上品灵器的完整功能。 仅取其最基础的应用。 剪纸。 即便如此,由【百相千机剪】裁出的纸人,也远非普通法术造物能比。 最大的优势在于,它们能自发吸收天地间游离的灵气,来维持自身存在与行动。 仅需每两个月,于【百相千机剪】放置一块灵石,便能确保纸人军团在绝灵之地的正常行动。 崇祯见修炼时辰尚早,顺势盘膝坐在地上,信手拈起排在第一个的豁口小纸人。 此刻,他尚未察觉小纸人的奇异之处,只以灵力引发声纹结构的轻微共振。 霎时间,一段段混杂不同人声、环境噪音的“信息”,涌入他的识海,被他迅速理解、分辨、归档。 “……韩首辅虽德高望重,然于仙途似……似天赋有限,我等着实担忧啊……” “……哼,若非集团资源倾斜,他那颗种窍丸也未必……” “……慎言!此地是侯府,需谨防隔墙有耳!” “……怕什么,我等又未明说……” “……侯恂也不是个好东西……” “……私藏法术,岂是君子所为……” 崇祯微微颔首: “胎息尚未入门,便因资源分配生出龃龉。分裂之象已显。” 下一个。 “……唉,老夫在京确实囊中羞涩,此番借住,实在叨扰……” “……老大人言重了!能得老大人指点兵事,是象升之幸!您只管安心住下!” “……唉,老夫这把老骨头,也不知还能为陛下、为大明做些什么……” 崇祯自语道: “孙承宗清贫,无处落脚,寄居卢象升家中。” 再下一个。 “……哈欠……这劳什子功法,练得老子头晕眼花,啥感觉都没有!” “……国公爷,这才卯时,您不再多练会儿?” “……练个鸟!走,陪本国公钓鱼去!城外冰窟听说出了大货!” “……是是是,您这边请……” 崇祯微微摇头: “朱纯臣惫懒如斯,只怕浪费一颗种窍丸。” 凭借强大的灵识,崇祯读取声纹信息的速度极快。 半刻钟不到,满屋子的记录便被读了七七八八。 勋贵的懈怠,官员的私议,市井的流言…… 京城各方动态,尽在掌握之中。 最后,当崇祯听到温体仁、周延儒与高起潜,小心翼翼地揣测“圣心”,议论他是否真的不在乎忠奸,只在乎“有用”与“结果”时。 崇祯的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弧度。 嗯。 勉强猜对了一半。 崇祯,或者说朱幽涧—— 从来只在乎一件事: 以修真界重建为契机,印证无上大道,求得自身超脱与不朽。 忠臣奸臣,党派平衡,朝局纷争…… 他不介意用任何人,行任何事。 至于这些时日,崇祯看似热衷于银钱的举动——拍卖种窍丸,明码标价出售法术。 绝非为了敛财。 想他一位紫府境巅峰的大修士,即便修为现今压制在胎息一层,光乾坤袋内珍藏与满身灵器法宝,便足以镇压十个大明。 若崇祯需凡俗金银,何须如此拐弯抹角,等着臣子们送来? 所以,他要的,从来不是银两本身。 更准确地说,金也好银也罢,终有一日彻底失去货币价值,回归到金属本身。 崇祯要的,是交易的过程。 是他给出“货物”,臣僚支付“对价”,双方以君臣身份自愿完成交易所蕴含的【意象】。 ——在修真界,修士做出符合自身道途【意象】的行为,可视为感召【天意】; 轻则加强道境感悟,重则强化【天命】。 同时,这项举动亦能反向滋养、壮大其所归属的道途。 故崇祯种种行为,目的始终只有一个: “推动【信】道率先诞生。” 第五十八章 不疏不漏(求追读,助力三江) 前世的朱幽涧,【符】、【信】、【器】、【阵】、【宙】五道同修,以此满足冲击金丹的苛刻条件。 若说玄之又玄的【宙道】果位,是他得以跨越时空壁垒、魂魄不灭的依仗; 那么此世,优先求取【信道】,更利于他成就金丹。 原因无他。 【信】之一道,重践行与规则。 交易行为,便为世间最普遍、最基础的“信”之体现。 从口头承诺到白纸黑字,从以物易物到金银结算,其核心皆是“约定”与“履行”。 理论上,每一次交易,都是一次符合【信道】意象的修炼,能微乎其微地触动道弦,反馈修行者自身。 当然,若随随便便与人立约交易,便能精进道行,那【信】道修士早就遍布中洲。 普通履约行为产生的意象涟漪,微弱到忽略不计,仅能作用于修士自身感悟,无法“加于天地”—— 即无法对世界的根本规则产生影响。 崇祯此番作为,精妙之处在于: 表面上他是在与韩爌、周延儒、张维贤等具体的个人进行交易——拍卖仙丹、出售法术。 但他展现尊重姿态,并与之建立“信”之联系的,并非个体; 而是背后运转了二百余年的大明官僚体系。 他遵循体系内“价值交换”原则,以仙缘换取巨额的“助饷”,本质上是种对现有秩序的履信行为。 借此,崇祯一面契合【信道】意象,滋养道途; 另一面,则凭借其帝王身份的天然权威,将他朱幽涧的个人意志,通过次次“合规”交易,缓慢植入到整个官僚体系的运作逻辑中。 如同春雨润物,无声无息。 待大明仙朝正式宣告成立,其体系下的亿万子民、尤其是未来诞生的三百万修士—— 他们关联的【天意】,必在无形中受崇祯意志潜移默化的支配。 这才是崇祯的最终目标: 以自身【信道】法则,提前干预、改写尚未成型的【天条】,最终培育出在根本上亲近他、利于他的【天道】! 试想: 假以时日,当他需要突破金丹境时,面对这样一个由他亲手参与塑造、与他道途高度契合的【天道】; 曾令无数修士闻之色变的雷劫,或许根本不会降下。 崇祯只需道行圆满,便能安然坐上果位,问鼎至高境界。 除此之外,此世以【信】道为首选,还有其他好处。 当他修为突破至练气期,能够初步驱动几件压箱底的灵宝时,便可凭灵宝施展【信神通】。 神通一旦展开,将于大明疆域内,建起覆盖全部人口的全新社会契约,重写经济秩序。 该体系玄妙非常。 若以前前世概念比拟,可比作“区块链”与“比特币”。 届时,仙朝治下每一个生灵,自出生起便与【信】道网络相连,自带货币数额—— 且称“信额”。 无论修士凡人,一切经济活动、资源分配、乃至资粮兑换,皆以信额结算、记录。 每一笔交易的流向、每一个数额的增减,均会被清晰无误地印于【信】道的无形账册。 无法篡改,无法隐瞒。 金银铜钱等旧有货币,将彻底失去价值,回归其作为金属材料的本质。 当然看似此举打破了中央铸币的垄断,实现了某种“去中心化”的公平。 在看似去中心化的表象之下,崇祯凭借绝对位格,将成为整套经济体系的唯一观察者与制定者。 在这种几近绝对的掌控力下,崇祯方能真正从繁琐的日常政务中超脱出来; 方能安心将具体行政事务,交由内阁与官僚系统处理。 自己则专注于闭关修炼,冲击更高境界,不必担忧未来的三百万修士掌握力量后,会成足以反抗他的势力。 因为他们的修炼资源、经济行为、其他社会活动产生的全部痕迹,皆在崇祯灵识洞察之下。 可谓: 信网恢恢,不疏不漏。 当然,【信】道内蕴极深。 除“履信”能壮大自身,“失信”同样是意象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前世修真界,不乏专精【信】道的修士,其毕生钻研,便是如何巧妙失信于天地、失信于道友,以规避或免除失信造成的道途反噬; 巅峰信修甚至能将失信的后果,转化为斗法优势,要么同阶无敌要么越阶战斗…… 后话暂且不表。 此时,天色彻底暗下。 月华透过天窗,霜练般洒落。 到了每日例行的修炼时辰,崇祯收敛心神,盘膝坐于榻上,准备引纳月华之气。 同时,他心念微动,向殿内散布的纸人探子下达指令。 只见那些完成了监听任务的纸人,纷纷从阴影中钻出。 它们迈着细小的步伐,秩序井然地爬上放置【百相千机剪】的长案,一个接一个躺在散发幽微灵光的铡刀下。 轻微的“咔嚓”声响起。 纸人们的身形在灵光中溃散,旋即又在玄妙力量下重塑,焕然一新,身上原本记录的声纹信息彻底抹去。 “格式化”后的纸人排队爬下长案,钻回微型地道,去执行新的监察任务。 这便是上品灵器的威能。 即便以最普通的纸张为原材料,也能在其力量下反复循环使用。 然而,就在一切井然有序地进行时,崇祯缓缓睁眼,目光落向长案桌腿处。 只见一只头上带着豁口的小纸人,正死死抱着桌腿。 小小的纸片身躯微微颤抖,任凭后续的纸人从它身边走过,它就是不肯爬上长案。 崇祯见状,眼中难得闪过一丝讶异。 【魂道】未立,轮回不显,此界天道尚处蒙昧之中,按理说绝无可能自然诞生物灵精怪。 可眼前这纸人…… 崇祯伸出手指,轻轻一招。 豁口小纸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桌腿,乖巧地爬到崇祯掌心。 崇祯以紫府级灵识,仔仔细细将这小纸人探查了数遍。 先排除这是师尊留下后手的可能性; 随后确认,小纸人并未诞生完整的灵智。 它的异常,更像是一种极其偶然的“异变”: 因置于自己身边,无形沾染了一丝道韵; 加之【百相千机剪】本身蕴含的【伶】【傀】道则影响; 再碰上那亿万分之一的概率…… 诸多因素叠加,才让它萌发了极其微弱、近乎本能的主观思维。 害怕回归【百相千机剪】,接近于低等生物对“消亡”的本能抗拒,是生命求生欲在原始层面的体现。 崇祯眸中深邃,凝视战战兢兢的小小造物,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某种未来的可能性。 “兴许……能成为此界第一只【妖】?” 第五十九章 英国公的殊遇(求追读,助力三江) 小纸人听到“妖”字,迷茫地歪了歪脑袋。 崇祯也不与这懵懂造物计较。 既然它已生出此等异变,再将其送回【百相千机剪】中格式化,未免有些浪费。 于是取过一张干净宣纸,裁成适中大小,递到小纸人手中,表示以后用单独纸页记录声纹。 小纸人似乎理解了这个安排,短暂地透出股欢快意味。 这份开心仅持续了一瞬,它又变得蔫头耷脑,小手不由自主地扒拉头顶那的豁口,仿佛在为自己的残缺而耿耿于怀。 崇祯觉得有趣,随手从剩余的黄色符纸上,精准地撕出半圆纸片,形态恰似一顶微缩的现代安全帽。 旋即按在小纸人头顶,恰好覆盖豁口。 小纸人整个僵住。 如果它有嘴巴,此刻定会发出一声惊奇的“咦?” 紧接着,它在原地快活地转了好几个圈,纸片脚丫一蹦一蹦的。 “行了。” 崇祯淡淡开口: “去做事。” 小纸人——现在该叫它“小帽人”了——立刻停止欢庆,将宣纸卷成细长的纸卷,扛扁担似的扛在小小的肩上。 朝崇祯笨拙鞠了一躬,这才迈着雀跃的步子,“哧溜”一下滑入地砖缝隙。 崇祯微微摇头。 这点灵光,距离开启灵智、真正成为妖族,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由它去吧。’ 左右不过一枚闲子,顺其自然便是。 崇祯收敛心神,不再理会外物,沉入《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的运转之中。 另一边,小帽人得了新头饰,走起路来自带六亲不认的架势。 它沿地道前行,但凡遇到列队而行的其他纸人,就刻意放慢脚步,昂起戴帽的脑袋,似乎在等待同族的反应。 可惜,这些纸人只知执行指令,对鹤立鸡群的同僚视若无睹。 小帽人无奈地摆了摆手,仿佛在说“真没劲”。 按照冥冥中崇祯心念赋予的指引,它在新挖出的地道网络中七拐八绕,来到一处新的目标府邸。 正是英国公张维贤的府邸。 小帽人把脑袋贴于土壁,感受来自上方的细微震动。 约莫两三个时辰过去,上方才传来脚步与对话声。 原来,英国公张维贤与其子张之极未在静室,而是选择庄重肃穆的祠堂闭门修行。 堂内烛火长明,香烟袅袅 列祖列宗的牌位默然肃立,已然注视这对尝试踏入仙途的父子,整整一天一夜。 先是张之极带着关切的声音响起: “爹您怎么了?有何不适?” 紧接着,便是英国公张维贤苍老疲惫的回应: “无妨。只是……为父年老气衰,按照陛下所授功法凝神许久,全无所获。” 他顿了顿,反问道: “你修炼得如何了?” 张之极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振奋: “回父亲,儿子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一些不同。丹田之内,时而有温热之感流转。细微难察,应是气感无疑。只是若要真正完成引气入体,恐怕还需要些时日。” 沉默片刻。 张维贤的声音透着种历经世事的淡然: “之极,为父气血已衰,恐怕没有多少时日。” 他不待儿子反驳,继续道: “且从今日修炼来看,为父天赋寻常,仙道只怕与我无缘。” “父亲何出此言!” 张之极急忙劝慰: “您定能成功的!只要持之以恒,未必不能踏入胎息之境——” “胎息?” 张维贤打断儿子道: “纵使侥幸入了胎息,寿元不过百载之限,与凡人有何区别……得了种窍丸,长生,仍非人力可求。” 张之极还想再劝,张维贤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死,为父并不惧怕。” 老人的声音陡然变得凝重 “我所忧者,是死后,勋贵之中还有谁能站出来,一如既往地支持陛下?” 张维贤堪称崇祯帝位的坚定捍卫者。 天启七年,熹宗朱由校驾崩。 由于其无子,按照“兄终弟及”原则,信王朱由检应继承皇位。 但当时魏忠贤等阉党势力企图篡权,局势复杂危险。 在此关键时刻,张维贤受张皇后之命,前往迎接信王朱由检。 他还带领军队“挺鞭搜宫”,确保朱由检的安全,为其顺利登基扫除了障碍。 在张维贤等的支持下,朱由检得以顺利继承皇位,改元崇祯。 此时,张之极迟疑片刻,低声道: “儿子瞧陛下出关以后,模样虽与从前相差无几,但气度威仪已然天差地别,宛如神人临凡……儿子是觉得,陛下或许……或许已不再需要臣属辅佐了。” “糊涂!” 张维贤轻斥一声,随即因情绪激动引发咳嗽,平复后才肃然道: “陛下虽承天命、掌仙法,然既御极宇内,欲成不世之功,便需臣工效力,股肱支撑……” “若朝中无人可用,陛下纵有擎天之志,终究孤掌难鸣。” 他喘了口气,继续剖析心迹道: “为父之所以不惜倾尽家资,也要带领勋戚全力竞拍,其本心绝非与文臣争一时长短。” “实是不忍见这通天仙缘,尽数落入东林、温体仁之流手中。” “倘真如此,即便日后施展仙法,犁庭扫穴、荡平建奴,然则庙堂之上,若尽是些结党营私、倾轧构陷之辈,纲纪何存?国事何以为继?” “非但于社稷无益,更恐有负陛下开创仙朝之宏图!” 张之极似对父亲,将东林党人与温体仁并论略有不解,迟疑道: “温体仁其人心术不正,儿子知晓。然东林之中,多数清廉刚正,如钱龙锡、成基命……” 张维贤断然否定道: “都说三十而立,可你涉世未深,所见终究浅了。” “彼辈终日将家国天下挂在嘴边,为了区区仙丹,却能一掷数万金。” “你且思量,这些黄白之物,真是靠他们那点岁俸积攒而来?” “……其族党盘踞地方,交通商贾,隐占田亩,阻挠朝廷清丈课税。” “分明是与国争利,蛀空社稷根基,岂是忠贞体国之臣所应为?” “其所谓清名,不过是件光鲜外袍,遮掩内里罢了——咳咳咳——” 张之极见父亲言辞激切,不敢再辩,只得低声道: “儿子……受教了。” 他话锋一转,试图宽慰: “想来爹的苦心,陛下已经知晓。否则,傍晚又怎会特遣曹化淳亲临,邀父亲除夕赴文华殿参与阁议?此等殊遇,实为本朝勋戚所未有!” 第六十章 除夕 内阁作为皇帝之下的最高政务决策中枢,核心成员不过寥寥几位。 平日议事,通常只需这几位阁内成员参与,依据各部院呈送的奏疏进行票拟。 即便偶有涉及专项事务,需听取具体经办官员的意见,也仅是传召相关部院的堂官、郎中等职司明确的官员前来问话或提供佐证; 事毕即退,极少参与核心决策过程。 勋贵群体地位尊崇,享高爵厚禄,与国同休,但在政治权力的运作中,角色却颇为特殊。 多数时候,勋贵若干预政务,会被文官集团以“勋贵不得干政”为由反对。 因此,崇祯此番破例邀请英国公张维贤与会,确是一个极其罕见且耐人寻味的信号。 然张维贤听了儿子的“殊遇”之言,脸上并未显出得意,反而缓缓摇了摇头: “殊遇?未必。” “若老夫猜得不错,陛下此次除夕内阁议事,应当不会只特召老夫一人。”恐怕会叫上许多非阁臣成员参与。 张之极面露疑惑: “爹今日并未出府,也未派人出去打听消息,如何得知?” “此乃情理中事。” 张维贤微微阖眼,片刻后才道: “仙朝创立在即,万象更新。故除夕之会,非比寻常朝议,实乃承前启后之要会。” 意义重大,关乎国体转向; 涉及层面之广,远非往日任何朝议可比。 岂能仅由寥寥阁臣定夺? 自然需召集群臣,共商大计。 “仙朝创立……有这么麻烦吗?” 张之极愣了一下,自顾自地阐述道: “儿子以为,陛下只需颁下一道圣旨,言明自某时某刻起,大明改称‘大明仙朝’,经由内阁附议通过,昭告天下,不就完成了?” “我等皆已服食仙丹,修炼道法,假以时日便是仙官——” “糊涂!哪有你想的这般简单!” 张维贤睁开眼,看着三十岁的儿子那略显天真的神情: “一朝一国,有其法统、制度、架构,此乃国体。如房屋之梁柱,岂是改个名号便能了事的?” “譬如,仙朝之官制,是否仍沿用旧明品秩?” “修士之阶位,与凡俗官职如何对应?” “资源如何调配?” “赋税律法是否需重新修订?” “……种种大计,千头万绪,岂是一道圣旨便能囊括?” 张维贤顿了顿,看着儿子逐渐恍然又带着震惊的表情,继续道: “若老夫所料不差,除夕内阁首要议题,恐怕便是为此番鼎革定下基调。否则,名不正则言不顺,后续一切改革都将无从着手。” 张之极消化完父亲的话,半晌才道: “假如真是商议关乎国本的大事,陛下还将父亲您纳入其中,岂非说明陛下极为看重我英国公一脉,有意让我们在仙朝占据一席之地啊!” 这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好,自然是好的。” 张维贤长长叹了口气,脸上并无多少喜意,反而忧色更重: “陛下召勋贵入内阁议事,确是天恩浩荡,亦证明陛下或有借重勋贵,制衡文官,乃至构建仙朝新权力格局之意。但这……恰恰又回到了为父最为担忧之事。” 张维贤痛心疾首地看向儿子: “待我走后,勋贵中谁能接过这千斤重担,于未来仙朝维系我等地位,为陛下分忧,而非成为陛下拖累?” 张之极本能地想说“不是还有儿子我吗”? 话到嘴边,迎上父亲深邃而带着审视的目光,似乎在说“就凭你?”,他顿时语塞,一股自惭形秽之感涌上心头,只能改口道: “这个……勋贵之中,能者亦有不少。譬如成国公朱纯臣,襄城伯李国桢,还有……还有……” 他“还有”了半天,想不出还有哪位勋贵子弟能当此大任。 张维贤脸上失望之色更浓,近乎无语: “靠朱纯臣?” “哼,此人志大才疏,性情浮躁,平日里只知享乐。” “若将勋贵未来系于此人身上,非但不能光大门楣,连最后一点祖辈挣下的体面,都要被他败个精光。” 祠堂内陷入一片沉寂。 张之极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索性默数祖宗牌位前摆了多少只蜡烛。 张维贤脸上掠过一丝深深的疲惫。 他沉默良久,摆了摆手: “眼下最紧要的,是抓紧修炼。” 这一刻,他似乎抛开了先前“体弱无望”的消极,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只因张维贤忽然间想通了: 必须争取多活几年。 无论如何,也要撑到下一代勋贵中,可堪造就的年轻人成长起来。 他的长孙取名张世泽,因年幼尚不知其心性,能否担得起英国公府未来的重担。 若自家子孙不成器,便只能放眼整个勋贵集团,去寻觅、培养尚有潜力者了。 “之极,凝神静气,再试一次!” 张维贤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不再提修炼艰难的话,重新盘膝坐好,依照《正源练气法》的指引,尽力捕捉灵感。 之后的十几二十天,张维贤父子足不出户,日夜待在祠堂中修炼。 而他们的情况,也仅仅是年底北京城内的一个缩影。 所有拍得种窍丸、获得修炼资格的官员,均陷入了闭关状态。 府门紧闭,谢绝访客,各自在书房、静室—— 乃至如张府这般,选择在祠堂等自认为能得庇佑的肃穆场所,尝试踏入仙途。 东林党人除外。 尽管他们也会寻觅温暖安全的角落潜心修炼,但核心人物如韩爌、钱龙锡、李标等人,却时常秘密聚会。 一方面交流那微乎其微的修炼心得,另一方面,则不可避免地暗中计较资源分配。 在未来“仙官”埋头苦修的同时,关于崇祯帝得蒙真武大帝传法、奉天门拍卖仙丹、驾云凌天、幻境传道…… 以北京城为中心,一系列石破天惊的消息,通过官方的塘报、私人的信函、商队的口耳相传,如暴雪般洒向南直隶、川黔、两广、关外,触及大明疆域的每一个角落。 朝野上下,士农工商,无不为之骇然。 多方势力蠢蠢欲动,只待来年。 不知不觉间。 寻常百姓在年关将近的忙碌、与对仙缘传闻的津津乐道中,迎来了崇祯二年的尾声。 除夕。 第六十一章 必要的理由 崇祯二年,岁在己巳。 依农历推演,本轮腊月恰逢小月,仅得二十九日。 故而除夕便落在了腊月二十九这天。 天色未明,卢象升便已起身。 昨夜的细雪,悄然覆盖了京城的街巷屋宇。 故卢象升与家仆,先执扫帚将门前小片空地的积雪清扫干净。 随后,他取出副簇新门联,贴在门扉两侧。 门联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红纸,墨迹苍劲有力,筋骨开张,是孙承宗亲笔所书。 前几日卢象升请托时,孙承宗还几番推辞,言道: “老夫借居于此,已多有叨扰,岂能反客为主?” 卢象升却执意道: “此言差矣。晚辈也算不得什么主人家,这宅院亦是租赁而来。老大人国之柱石,文章气节皆为晚辈楷模,若能得老大人墨宝,更能令寓所蓬荜生辉。” 卢象升出身常州宜兴官宦世家,祖父卢立志官至广西布政使。 父亲卢国栋未入仕途,然家族累世积攒的田产与祖业,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仍足以支撑卢象升维持相对体面的生活。 孙承宗拗不过他,终是提笔濡墨,写就此联。 上联: “岁稔时康兵戈暂歇安黎庶”。 道出战事初平、暂得安宁的现状,暗含对民生安泰的祈愿。 下联: “君明臣贤仙法初兴固大明”。 既颂君臣同心共扶社稷,又点出仙法初兴、护佑江山的新局。 横批: “国泰年丰。” 卢象升刚将门联抚平贴稳,孙承宗披着半旧棉袍走了出来。 见卢象升已在忙碌,不由问道: “建斗,如此早便起身了?” “先生。” 卢象升转过身,拍了拍身上快要融化的雪粒,笑道: “待会儿还需准备祭灶。您用早饭否?” 近一月的朝夕相处,两人早已褪去了初时的客套与生分。 卢象升执弟子礼,尊称孙承宗为“先生”,孙承宗亦以表字“建斗”呼之,亲近自然。 孙承宗摆了摆手: “老夫陪你一同料理。” 祭灶,乃岁末重要习俗。 民间相传此日灶神上天,禀报人间功过,故需以糖瓜、米酒等物祭祀,冀望其“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卢象升提前备好香烛、糖瓜及三牲果品。 二人带着家仆于院中设下香案,依礼祭拜,祈求来年家宅平安,国事顺遂。 忙罢祭灶,简单地用了些早点,卢象升与孙承宗各自回到屋内,换上官袍——升迁之事尚未公开,所以穿的是旧官袍。 因天寒地冻,袍内皆穿了厚实的棉衣。 卢象升更是细心,瞒着孙承宗为他置办了一顶不甚昂贵但十分暖和的毡帽。 帽檐垂下护住双耳与后颈,可使大人免受风寒。 孙承宗万万没想到自己除夕一早,就能收到新春贺礼。 他先感念了一番卢象升的周到照拂,然后道: “你我不妨早些动身。雪后路滑,加之这般天气,只怕牛马畏寒不出。” 卢象升表示十分赞同: “先生所言极是。那便此刻出发,步行入宫。” ——首次参加内阁议事,他可不想在陛下面前迟到。 锁好院门,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积雪,向巷外走去。 巷弄间,许多穿新衣的孩童不畏严寒追逐嬉戏。 笑闹声打破清晨寂静。 有几个面熟的孩子见到卢象升,立刻围拢过来,笑嘻嘻地作揖喊道: “卢公,孙老,新年好!新年吉祥!” 卢象升面上露出温和笑意,停下脚步,从怀中摸索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饴糖,分给孩子们: “拿去,拿去,就这些了,莫要争抢。” 孩童们欢天喜地地接了糖,一哄而散。 孙承宗在旁看着,捋须叹道: “实难想象,两月之前,京师曾经兵燹之灾。” 听孙承宗提及战事,卢象升脸上的笑容顿时敛去,神色沉凝下来: “彼时晚辈在大名府,闻建虏绕道蒙古,破关南下,兵锋直逼京师,只觉五内俱焚,以为社稷危如累卵,江山或将不保……” “幸有老大人临危受命,统筹调度,力挽狂澜于既倒。” “否则,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卢象升指的是己巳之变中,孙承宗以七十六岁高龄再度出山,督师御敌之事。 孙承宗目光投向远处残雪覆盖的屋脊,缓缓道: “此乃人臣本分,何足挂齿。” 卢象升语气转而振奋: “好在陛下得蒙真武大帝垂青,亲传仙法,可称千年未有之祥瑞!吾辈幸甚,大明幸甚!建奴边患,终有彻底廓清之日!” 孙承宗微微颔首,脸上亦露出一丝宽慰之色。 此时,二人已走出民居巷陌,来到更为开阔的街市之上。 除夕寒意凛冽北京城,处处透出浓浓的年节气象。 各家门首皆贴上了崭新的桃符、门神与春联,红艳艳的色彩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 纵使清晨,街上行人较平日多了不少,多是置办最后一批年货,或是赶往亲友家拜贺的百姓。 尤其爆竹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与各家准备年饭飘出的香气混杂在一起,让卢象升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中。 他不禁边嗅边道: “待晚辈得陛下信重,出镇辽东,当整饬军备,广开屯田,以仙法辅以精兵……” 待卢象升说了很长一段话后,忽然想到什么,笑着补充: “话说,陛下月初售卖仙丹仙法,所得银钱恐不下百万两之巨,来年军饷想必无虞——” 卢象升自顾自讲了半晌,始终不闻孙承宗应答。 侧头看去,只见老先生眉头微蹙。 卢象升心下诧异,不由问道: “先生,可是晚辈方才所言,有何不妥之处?” 孙承宗略微停下脚步。 但见周遭人声嘈杂,无人留意他们这对看似普通的官员,这才仔细斟酌词语,低声开口: “建斗,你方才言道,陛下与众臣得仙缘,必将解决建奴之患。” 卢象升迟疑片刻,缓慢点头。 “老夫且问你,若陛下年后亲临辽东,或以未来修成仙法之修士戍边,凭仙家手段永绝边患……” 孙承宗目光沉沉地看向卢象升,一字一句问道: “届时,寻常军队还有何存在之必要?” “朝廷还有何理由,耗费巨万白银,维持庞大的军饷开支?” 第六十二章 百姓以后算什么? 听了孙承宗的两问,卢象升的反应竟是心头一松: 若真能如此,困扰大明十数载、榨干天下民力的“辽饷”,便可彻底废除。 ‘岂非天大好事?’ 所谓辽饷,乃万历四十六年,因辽东战事吃紧,神宗皇帝采纳臣工建议,于田赋之上加征的赋税。 谁知此饷一开,便如无底之洞。 初时每亩不过三厘五毫。 至万历四十七年,加至每亩七厘; 泰昌元年,再加至九厘。 及至崇祯登基,辽东局势愈发糜烂,辽饷便如附骨之疽,再难剔除。 仅辽饷一项,全国田赋每亩实征已高达一分二厘,累计加征总额更逾两千万两白银。 负担悉数转嫁至天下农户肩头。 官吏催科急如星火,百姓卖儿鬻女、弃田逃亡者不可胜数。 北方诸省本就天灾连年,再加此等盘剥,更是民不聊生。 卢象升出身官宦,虽未亲历其苦,亦深知其害。 若能因仙法荡平边患而永革辽饷,于国于民,确是莫大幸事。 他心下正自庆幸,抬眼却见孙老先生神情凝重,只显忧思。 卢象升并非愚钝之人,立时意识到,孙承宗所虑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先生是担忧裁撤数十万边军后,那些兵丁解甲归田,却无田可种,生计无着?’ ‘还是忧虑上至辽东督师,下至普通民夫,这条数十万人赖以生存的链条一旦崩解,会引发动荡?’ ‘蠹国肥私者,从中攫取的利益无比惊人……这般饮鸩止渴的弊政,纵然牵涉再广,也当废除!’ 卢象升相信,孙承宗一定是赞成取消辽饷的。 于是他反复咀嚼老人刚才的话:“——寻常军队还有何存在之必要?” ‘军队并非重点,重点是寻常!’ 若寻常军队在仙法面前已无价值,那么推而广之—— 那些无法修行、不具备灵窍的“寻常”百姓、亿万“寻常”黎庶,对于即将建立的仙朝而言,又有什么“存在之必要”? ‘百姓以后算什么?’ ——是提供赋税的羔羊? ——还是供养修士的蝼蚁?! 时值严冬,卢象升身着厚实棉衣,外罩官袍,却觉寒意自脊椎骨缝中钻出,蔓延四肢百骸,顷刻间浸湿内衫。 孙承宗见他神色,知这晚辈已明其意,轻轻一叹。 卢象升胸中有万千忧虑亟待倾吐。 孙承宗抢先一步,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缓缓摇头: “建斗,今日议事,关乎国本,你切记勿要轻易发言。” “事关天下生民福祉之论,皆由老夫出面陈情。” 孙承宗之所以如此交代,实因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已深知卢象升性情: 忠勇刚烈,担当有为,假以时日必为国之栋梁。 然性子过于直率,不善权变,更不懂绵里藏针、借力打力的手段。 在陛下态度未明之前,若任由卢象升凭着满腔热血,直愣愣地将最尖锐、最底层的问题抛出,极易被官场同僚抓住把柄; 或攻讦其“质疑圣心”、“离间仙凡”,或干脆拿他当枪使,把局势搅得更乱,反害了百姓。 孙承宗尚且不知,今日陛下是否会宣布由他接替韩鑛出任首辅。 无论宣布与否,他已下定决心,必要在适当时机,以稳妥的方式亲自向陛下垂询,探明圣意: 即将诞生的仙朝,根基是否立于万万黎民? “民为邦本”、“爱民如子”的儒家古训,在陛下心中,可还存有一席之地? 卢象升默默无言,只是更紧地搀扶住老人的手臂,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中前进。 过去这二十来天,他也隐约感到仙法传世必将撼动现有朝纲官制,今日之会多半要商议改革。 此刻,卢象升悚然惊觉—— 仙法带来的,远不止六部诸司、地方衙署层面的震荡。 对纲常伦理与人伦大防的冲击,才是最为可怖之处! ——那些已服食种窍丸、踏上修行路的官员,当他们拥有了凡人难以企及的力量与寿元后,还会将无力反抗的寻常百姓,视作值得爱护的子民吗? 思虑间,开始有车越过他们,向皇宫方向行去。 只见当先一辆装饰朴雅却难掩贵气的马车,拉车的乃是两匹神骏的高头大马,毛皮厚密,显是耐寒的名贵品种。 马身还披着厚实的锦缎保暖,车前更有两名健仆,不断将大把粗盐撒在冰冻的路面上防滑。 卢象升认得,这是礼部右侍郎温体仁的车驾。 马车驶过,留下两道混合盐粒的车辙。 等候多时的百姓,急不可耐地冲上前。 他们不顾冰冷,用手以及简陋的木片,争先恐后地刮取沾染泥雪的盐粒,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于温府不过是确保车驾平稳的消耗品。 于贫民,却是生存必须的重要财产。 此情此景,令卢象升双拳骤然握紧,低声吟出梅尧臣的《陶者》: “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 描绘的正是这般劳者不获、获者不劳的人间辛酸! 卢象升心中,一股郁愤之气勃然升腾: 仙朝未来若继续由视民如草芥、只顾自身安逸的官员治理,他们……真的会把百姓当人看吗? 义愤难平之际,又一辆马车缓缓驶近,并在他们身侧减速停下。 帘栊掀开,露出英国公张维贤的面孔。 “雪深路滑,行走不易。” 张维贤声音平和: “孙大人、卢知府若不嫌弃,可愿与老夫共乘一程?” 卢象升与这位勋贵之首素无深交,本能地便想婉拒。 然他侧目一看,孙承宗气息已显急促。 卢象升年轻力壮,走远路尚不觉如何,可孙先生年事已高,又经方才一番心神激荡,再走下去恐难支撑。 他略一迟疑,拱手道: “如此,便叨扰国公了。” 二人登上宽敞的马车。 车内暖意融融,与车外恍若两个世界。 张维贤之子张之极也在车内,向二人见礼。 卢象升不免有些担忧,对方与他攀谈内阁议事的敏感话题。 孙承宗却甫一坐定,主动开口与张维贤谈笑风生。 从京中雪景说到往年旧事,从养生之道聊到书画鉴赏,竟是丝毫未提及即将举行的议事,也无一字涉及朝局。 英国公张维贤心照不宣,全程只陪孙承宗闲话。 一旁静听的卢象升,不免对先生的圆融与智慧更是敬佩。 待马车抵达宫门。 四人相互谦让,气氛颇为融洽地继续同行。 然而,他们刚踏入宫门不远,走在前面的张之极忽然发出声惊呼。 卢象升与孙承宗几乎同时抬头,循所指方向望去—— “那……那是什么?!” 第六十三章 基本国策 永寿宫上空,赫然悬浮着一座奇异的物事。 其形宛若倒悬山峰,尖顶朝下,底座在上,呈规整的圆锥之态。 最令人惊诧的是,此物通体呈现出一种流动的银白色光泽。 即便在不见日头的天光下,它自身也隐隐焕发斑斓的霞光,将宫阙积雪映照得溢彩非常。 就在众人瞠目结舌,几乎疑是幻梦之时,一名宦官迎了上来。 英国公张维贤见惯风浪,最先定下心神,指着空中异象问道: “这位公公,不知宫内悬浮乃何物?” 小宦官仿佛与有荣焉般颤抖道: “回国公爷的话,这是咱们万岁爷亲手炼制的——【灵阵】呐!” “灵阵?” “可不是嘛!” 小宦官见诸位大人感兴趣,话匣子也打开了: “万岁爷这些天亲临钦安殿,命尚留在宫中的诸位道官,将内帑拨出的一百多万两现银,全数融成了银水!” “昨儿个夜里大雪纷飞之际,万岁爷便说‘此刻天象正合’。” “但见那汇聚如池的银水,霎时化作一条银光灼灼的巨龙,自钦安殿冲天而起,盘绕于永寿宫上空!” “万岁爷再以银水为墨,虚空为纸,勾画出这座灵阵!” “您是没瞧见昨晚那光景……” “陛下当时引动月华,使整座灵阵通体剔透,真如琉璃仙宫一般!” 小宦官讲得绘声绘色。 众人被他说得心驰神往,仿佛亲眼看到了月华灌顶。 张之极忍不住追问道: “却不知陛下炼制此等玄奇灵阵,有何妙用?” 小宦官迟疑了一下: “这个……奴婢听得曹公公提过一嘴,似乎是可以助益修行,加快引气入体的速度?具体玄妙,咱说不清楚。” 他似乎想起正事,躬身道: “哎哟,瞧奴婢光顾着说了。” 小宦官连忙带头引路。 卢象升望见,前边已聚集了不少人。 他认得温体仁、王永光、周延儒的身影,以及其他一些身着勋贵服色的人物。 “莫非所有服食过种窍丸的官员皆可参与?” 小宦官侧答道: “今日直接参与议事的,拢共十来人。其余大人,皆在旁听席观摩。” 他顿了顿,补充道: “陛下有旨,卢大人今日亦在旁听席。” 卢象升与孙承宗不便多问,默默跟随前行。 文华殿外,钱龙锡转头看到新到的几人,面露讶异,对身旁的李标低声道: “孙稚绳竟也来了?陛下莫非已将他官复原职?” 李标捻须沉吟: “观此情形,大抵是吧。” 成基命低语道: “即便要起复,也当经由内阁票拟,陛下怎能径直下旨?” 侯恂这时出现道: “所以人这不就来了?兴许,陛下便是想借今日廷推,将他重新纳入朝堂。” 李标转而看向刚走过来的侯恂,关切问道: “不知侯大人,近日修炼进境如何?” 侯恂气色似乎有些不佳,闻言立刻强打精神,朗声笑道: “有劳李阁老挂心,一切顺利!侯某自觉已触及门槛,或许不日便能踏入那【半步胎息】之境!” ——这话说得响亮,既要说服旁人,更要说服自己。 这些天来,侯恂几乎未曾睁眼,一直在与那六部法术斗争。 每当他试图理解其中任何一门法术的奥义,读不上几行,便觉头昏脑涨,当场昏睡过去,修炼进度可谓微乎其微。 站在他身旁的文震孟,暗暗摇头,不忍当面戳穿这位挚友的强撑。 事实上,文震孟早在四天前,于一次深夜静坐中,丹田处清晰捕捉到了微弱的温热气流。 换做以前的他,兴许便承认了。 但现下形势复杂,明面上尚未听说有谁修炼出气感,自己若坦荡显露,无异于木秀于林,必遭风摧。 故文震孟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进展。 李标目光扫过几位东林核心人物,声音压得极低: “诸公,可还记得今日我等所为何来?” 众人均不动声色。 他们担忧宫城之内,陛下仙法莫测,或有监听之能,早在数日前,便于城外的隐秘别业商议停当。 他们的核心诉求是: 种窍丸乃真武大帝赐予大明之仙缘,非帝王一家之私产。 崇祯理应将所有仙丹悉数交出,由内阁依朝廷法度,按官阶品秩、德才功过,公开公正分配。 绝不能再行那商贾拍卖之举,有辱斯文不说,更易使小人得志。 他们甚至精心准备了成套的儒家经典、祖宗法度为依据,打算在廷议之上,以堂堂正正之理,说服陛下再不逾矩—— 尤其是停止可能存在的监听行为。 如今的内阁四位成员——首辅韩鑛、次辅钱龙锡、以及李标、成基命,皆为东林党人。 只要能说动陛下,便可为满朝“正人君子”争取到更多的仙缘。 仔细商讨后,韩爌与成基命认为此议风险太大,若不慎冒犯天颜,后果难以预料。 所以,他们计划交给一个更合适的人出面,以此试探陛下对臣僚的底线…… 殿门敞开。 以韩鑛为首的官员们整理衣冠,肃容入内。 另一边,温体仁与周延儒并肩而行。 在经过东林众人身侧时,温体仁目不斜视,嘴唇微动,以仅有身旁二人能闻的声音冷冷道: “东林党贼,拉下一个是一个。” 周延儒与王永光微微颔首。 一切尽在不言中。 文华殿内,陈设古朴庄重,空间并不算阔大。 唯有直接参与议事的官员方能入殿就座。 其余旁听者,则位列殿门之外,宦官们已为他们备好座椅。 卢象升与多数人并不相熟。 见英国公世子张之极在旁,便自然而然地与他挨着坐下。 两人相视,礼貌地微微一笑,随即都将目光投向前方。 殿内左右分列两排座椅。 左首边依次坐着韩鑛、钱龙锡、成基命、李标、李邦华、孙承宗; 右首边则是周延儒、王永光、毕自严、胡世赏、张凤翔、温体仁、张维贤。 众人刚刚落座,尚未及寒暄,便见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秉笔太监曹化淳,以及新任提督东厂的高起潜,三位内廷最具权势的大珰鱼贯而入。 殿内殿外,一片寂静。 这场关乎大明国运走向的议事,终于开始。 首辅韩鑛环顾四周,未见崇祯皇帝身影,不由起身问道: “王公公,陛下……尚未至么?” 闻言,王承恩望向外边天空。 众臣心中皆是一凛,猜想陛下此刻身处灵阵,或许正以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关注此间。 不待众臣以目光暗通款曲,王承恩自怀中取出五封信函。 “陛下有旨,今日需议定五项基本国策。” 言毕,王承恩径自取过最上方一封,利落拆启,以波澜不惊的声线朗声宣读: “第一项。” “迁四川重庆下辖之酆都县民于外,仅将其城郭沉入地心,创建阴司。” “请诸位议一议,此事当如何施行……” 第六十四章 想象共同体 灵阵内,崇祯分心两用。 一边运转《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一边将自身灵识笼罩文华殿区域。 殿中众人的呼吸、心跳、面部肌肉抽动,皆在他感知之内。 至于这座悬浮于空的银色倒峰,不过一座最为基础、连专属名称都没有的聚灵阵。 然布设此阵者,乃是一位前世修为臻至紫府巅峰、于阵道浸淫百年的大家。 故在崇祯精妙绝伦的设计,与对此界稀薄灵机的合理把握下,这座灵阵不仅可以在夜间高效汇聚、提纯月华之气,供崇祯修炼; 更具备一项,对于普通聚灵阵而言颇为罕见的能力—— 储灵。 将夜间崇祯未能当场炼化的多余灵气,暂时封存于由流动银液构成的阵纹脉络中。 他选择以纯银构筑此阵,绝非一时兴起。 在此方绝灵之地,相较于铜、铁等常见金属,白银确实展现出了一种独特、微弱,对灵机更为亲和的特性。 此非偶然。 或许源于白银本身极佳的导电性与反光特性,使其在微观层面上,更容易与天地间未知的能量波动产生共振与引导。 加上银质地相对柔软,易于塑形铭纹; 化学性质稳定,不易锈蚀,能较好地保持阵纹完整。 凡人虽不明其理,却本能地将其视作贵重之物,在某些巫蛊仪式中作为通灵媒介,或许便是潜在灵性的曲折反映。 受限于材质与崇祯当前修为,此阵品质终究太低,所储灵气无法久留,会随时间缓慢散逸。 故崇祯必须先在上午,将昨夜储存的月华之气彻底吸收,再考虑是否现身文华殿,参与这场议事。 效果无疑是显著的。 在亲手打造的聚灵阵加持下,崇祯明显感到自身引气速度,比之前凭借肉身感应捕捉灵机,快了何止两倍! 崇祯此世以凡胎晋升胎息一层,耗去整整九个月; 而今估算,有聚灵阵相助,加上自身修道经验,冲击胎息二层或许连半年都不用。 崇祯只可惜,眼下修为压制在胎息境,所能施展的【阵】道手段远逊往昔。 目前这座灵阵的运转与稳定,极度依赖于他这个“阵眼”的存在。 一旦他远离此阵,或者停止以自身灵力维系阵纹,便会因失衡崩解。 银液坠地,重归凡物。 否则,崇祯早已不惜代价,大肆搜刮天下银两,于紫禁城内乃至名山大川之间,布下重重聚灵大阵,加速修炼进程了。 这也注定,以凡俗金银作为灵阵材料,仅是权宜之计,适用于仙朝草创、资源匮乏的过渡初期。 真正长久运转、自行吸纳灵机的灵阵,必须以各种属性相合、内蕴神妙的灵矿为主体材料。 待崇祯修为精进,能够运用炼器手段,自地脉深处或天外陨石中提炼出真正的灵性矿物; 届时,凡俗白银便算完成使命,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了。 正当崇祯心念流转于阵法之道,文华殿内的议事已然开启。 王承恩尖细与粗犷并存的嗓音透过灵识传来: “迁四川重庆下辖之酆都县民于外,仅将其城郭沉入地心,创建阴司。请诸位议一议,此事当如何施行……” 酆都原名“丰都”,历史可追溯至隋朝。 后世渐与道教幽冥地府之说融合,至明代,已稳坐“鬼城”之名。 其地处四川盆地东南缘,倚长江之险,境内有平都山等,自汉代起便有方士于此修炼。 道教典籍将此地附会为幽冥界入口,是北阴酆都大帝治所。 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笔记野史、民间传说不断渲染,使“死了要下酆都”的观念,深深植根于大明百姓的集体潜意识之中,成为华夏文化圈关于死后世界广为人知的想象。 崇祯选择酆都作为构建阴司的城基,其深意便在于此。 若要以后世的知识解释—— 有位名叫尤瓦尔·赫拉利的学者,曾在《人类简史》中论述: 智人之所以能突破个体局限,形成大规模协作,最终主宰星球,关键在于其独有的能力——构筑并共同相信种种“虚构的故事”,即“想象的共同体”。 无论是宗教神话、国家认同、货币体系还是法律规范,这些并非客观物理实在,却拥有强大的凝聚力,能驱使成千上万的陌生人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协作,从而改造现实世界。 “共同相信的虚构故事——凝聚大规模人群——形成强大社会力量——改造物理现实。” 修真界的创立与扩张,同样遵循此理。 直接从无到有,凭空宣称建造“阴曹地府”,缺乏文化根基与民众的心理认同,推行起来势必事倍功半,甚至可能引发抵触与混乱。 而酆都,这座承载千百年幽冥传说的古城,本身便是阴司这个“想象共同体”在现实世界的锚点。 以此为基础,借助民众深植于心的文化记忆与集体想象来创建阴司,就像在一座早已打好地基、绘好蓝图的土地上施工。 民众接受度最高,信念之力汇聚最为顺畅,成功的概率自然远超凭空造物。 至于为何要将酆都城郭——不含酆都县民——沉入地心,崇祯也有考量。 地心是地球能量核心,位于地表以下约两千九百公里处。 从几何学角度看,它与星球表面任意一点的平均距离大致相等。 地心是庞大地脉网络的汇出之源与流转中枢。 故将阴司建于此,可最大限度地勾连、掌控遍布全球的地脉。 一旦成功,未来便可依托无所不至的地脉网络,关联人族生死。 生者阳寿尽时,魂魄经由最近的地脉节点,被接引至地心阴司; 而等待转世之灵,亦经由地脉,精准投送至全球各处的新生胎体之中。 如此,覆盖全球的轮回转世体系,便算大功告成。 【魂】道也将应【天命】而生。 战略意义可谓深远而具体,直接关乎【命】、【劫】、【妖】、【魔】等多条道途兴衰。 以至于崇祯必须将它列作,大明仙朝五项基本国策之一。 第六十五章 国事为重 崇祯注意到,文华殿众人听了王承恩的发言,面上并未显出过多惊骇。 原因无他。 在场绝大多数人只听懂了前半句—— 迁酆都县民于外。 至于后半句“将城郭沉入地心,创建阴司”,于他们而言没有具体概念,自然无法对困难生出实感。 静默持续数息,兵部左侍郎李邦华率先开口: “听公公之意,如今世间竟无地府存在?还需我等设法补全?” 李邦华是在场少数几名未服种窍丸的官员之一。 正因如此,他的质疑来得更为直接。 王承恩昨夜得了崇祯的详细吩咐,于是流畅回答: “据陛下得蒙真武大帝垂示,远古之时,此界原有仙班神祇执掌秩序,阴司地府运转如常。” “然自数千载前,大帝率天庭众仙远征诸天万界,荡击域外天魔,仙神亦随之倾巢而出。” “日久年深,留守之力渐微,乃至仙道凋零,阴司崩塌,轮回停滞。” “此界灵机亦日益稀薄,渐成绝灵之地。” “今大帝感念此界乃华夏苗裔所居,特赐仙法于陛下,着我大明仙朝重立秩序,再建阴司,实为补全天道,泽被苍生之根本大计……” 听完王承恩照本宣科的介绍,殿内殿外一片恍然之声。 内阁辅臣李标与成基命,却对李邦华的抢先发言颇为不满,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标轻咳一声,不加思索地开口道: “既然圣意已决,依老夫浅见,此事倒也不难。” “可将酆都县民就近置于重庆府下辖其他州县,拨付钱粮,妥善安抚。至于阴司建制……” 他略一沉吟,仿佛智珠在握: “可仿照阳间官制,由陛下钦命,内阁票拟,敕封几位德高望重之致仕官员,授以阎君、判官之职,前往酆都坐镇。” “再颁下圣旨,昭告天下,将酆都正式定为幽冥治所,阴司便算立成。” 成基命在一旁点头附和: “李大人所言甚是。名正则言顺,只要朝廷法度确立,天下百姓自然信服。” 他二人话音刚落,吏部尚书王永光便发出毫不掩饰的嗤笑。 “两位阁老高见,视创设阴司如儿戏,竟只需一纸诏书、几个封号便能成事。” 王永光乃天启朝阉党残余势力,在清算魏忠贤时因善于钻营、证据不足得以幸免。 其人精通权术,老辣深沉,如今更与温体仁公开联手,是打压东林党的先锋。 “倘若这般容易,不若我等联名上奏,请陛下将这紫禁城也一并敕封为‘凌霄天庭’岂不更妙?也省得陛下辛苦修炼,以求飞升了。” 钱龙锡面色不变,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方才慢条斯理地回应道: “内阁议事,讲究畅所欲言。纵有思虑不周之处,六科给事中自有封驳之权,部院堂官亦可循章呈奏。” 语气看似平和,王永光听到的却是: 我们四个才是阁臣,正按内阁的规矩讨论,你一个不入阁的尚书,按程序有何资格指手画脚? 周延儒忽然起身,朝殿外天空郑重拱手,扬声道: “陛下令我等齐聚于此,共商国事,此乃殊恩,亦是信赖!” “官职高低、身份为何,皆属次要。” “诸位莫非不见,孙老大人、英国公皆在此列?” “可见陛下欲集众智,而非论资排辈。” 他将孙承宗和英国公抬出,表面上是在打圆场,却暗暗将东林党人的阁臣身份拉低。 张维贤低调颔首。 孙承宗则沉吟片刻,缓声道: “老夫一生庸碌,唯知尽忠王事,以报国恩。” “于玄妙大计,老夫实无卓见可献。” “唯愿诸位大人暂搁昔日门户之见,同心勠力,以国事为重,则社稷幸甚。” 孙承宗是真心调和,望各方以大局为重。 却让两边人都不是滋味。 “哦,满朝文武,唯你孙承宗一人尽心为公,我等皆是因私废公。” 王永光语带机锋: “却不知你当年督师辽东,力排众议举荐袁崇焕,赞其足堪大任,结果养痈成患,致建虏长驱直入之祸……” “也是以国事为重?” 李标、成基命亦对孙承宗心生不满。 他们自认往日与孙承宗关系匪浅,东林一派对他提出的政令多有支持。 哪知孙承宗刚刚非但不力挺,反而摆出中立姿态。 成基命幽幽一叹: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借《诗经》暗讽孙承宗不懂感恩。 孙承宗面色微黯,心知此间水浑,非自己所能调和,拱了拱手,不再言语。 首辅韩爌适时转向王承恩,困惑道: “方才听得不甚分明。还望公公告知,需将酆都城郭……沉入地心?这地心乃是何意?” 王承恩正待解释,一旁的高起潜瞅准机会,抢话道: “陛下今早将咱与王公公、曹公公唤至御前,赐天下舆图,命奴婢等带来,与诸位大人分享。咱初看之时,可是惊得半晌合不拢嘴呐!” 说着,高起潜忙不迭地指挥两名宦官,在文华殿中央展开一幅巨大的卷轴。 此图分为左右两半。 左边一半,绘制的是天下疆域。 与常见的万国全图不同,其上大明疆域之外,许多地方标注着闻所未闻的名称,线条轮廓也更为精准奇诡。 右边一半,描绘的是一个巨大球体的内部结构。 层层叠叠,标注“地壳”、“地幔”、“外核”、“内核”等字样。 高起潜顺势将面色不豫的王承恩挤到身后,指着右半幅图,眉飞色舞地讲解起来: “陛下示下,咱们所居大地,实乃一巨大圆球!” “最外这层,名曰地壳,厚薄不均……” “再往下,乃是地幔,炽热黏稠……” “最中心处,便是地心,又称内核……” 他努力回忆崇祯简略告知的数据,说得唾沫横飞。 殿外旁听的官员们也按捺不住好奇,纷纷挤到殿门处,伸长了脖子向内张望。 韩爌、钱龙锡等人面面相觑。 钱龙锡强压心头惊骇,字斟句酌地确认道: “陛下可是要我等商议,如何将远在四川的酆都县城,沉入一万八千里下的地心之中?” 王承恩、曹化淳与高起潜齐齐点头。 钱龙锡还好,李标面色煞白,终是忍不住道: “这……这等移山填海之事,绝非人力所能及啊!” 第六十六章 故步自封 “莫非我等要效仿上古愚公,掘土一万八千里深?” 话音刚落,温体仁便轻笑一声: “为何不能?” 只听他从容不迫地开口道: “此事虽艰,其理却与组织百姓修大型水利、开凿运河无异。” “想那前隋炀帝,尚能征发百万民夫,开凿贯通南北之大运河。” “今陛下名正言顺,行创世之举,远胜杨广私欲。” “若能妥善筹划,恩威并施,何愁民力不聚、大事不成?” 周延儒紧跟着附和: “我等今日是为商议‘如何’施行国策,而非‘是否’施行。” “陛下圣意已决,身为臣子,唯有竭尽所能,拟定可行之策,以报君恩。莫非……” 他话音一顿,目光刺向李标: “阁老对陛下钦定之国策,心存不满,寻机反对?” 李标脸色骤变,回怼的话生生噎了回去。 质疑圣意? 这顶帽子他可不敢戴。 事实上,李标真心认为,挖地一万八千里的任务简直荒谬绝伦。 但急切之间,他不知如何从执行层面,反驳温、周二人看似“有理有据”的类比。 这时,旁听席的徐光启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几次微微举手,却又放下。 细心的成基命注意到了异样: “徐大人,你精通格物算学,于工程营造亦有见地,可有话说?” 徐光启闻言,从旁听席中走出,站到文华殿的门槛前。 先是对着众臣及三位太监行了一礼,然后缓缓开口: “下官才疏学浅,于仙家大道不敢妄议。然于这土木工程、算学推演,略知一二。方才温大人以修运河类比,下官以为,或有不当之处。”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算筹,明知接下来的计算无需也无法用这算筹完成——数字太大了——但还是习惯性地将其捧在手中。 仿佛这样就能增加他的说服力。 “《九章算术》有云,方田术可求面积。” 徐光启陈述道: “酆都城郭,据舆图籍册所载,大致呈方圆形,周长四里。” “依制,一里合一百八十丈,故城周长为七百二十丈。” “取其近似,设此城为方形,每边一百八十丈,则城郭占地面积为一百八十丈乘以一百八十丈,计三万二千四百平方丈。” 徐光启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个数字: “然,欲将整座城郭沉下,所掘之洞,截面断不能仅与城基同大。 “需有充裕余地,以防崩塌,亦便于施工。” “暂以五万平方丈为洞之截面积。” “其次是深度。地心距地表一万八千里,即三百二十四万丈。” 关键的计算来了。 徐光启的声音不由提高: “那么,所需挖掘的土石总体积,便是这截面积与深度相乘——五万平方丈,乘以三百二十四万丈……” 徐光启不由停顿,目光扫过凝神静听的众臣,缓缓报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合一十六万二千亿立方丈!” “假设朝廷能征发一百万精壮民夫,日夜不停,轮班挖掘。” “每人每日,即便能掘土运土一立方丈,那么一日总计掘土一百万立方丈。” “那么,完成此工程,需时……” 徐光启闭眼,脸上浮现出近乎悲悯的神色,沉痛地睁开: “一千六百二十万日。” 他不等众人从这庞大的天数中回过神,便给出最终一击: “即四万五千年。” 而这,还仅仅是理论上不间断挖掘的时间! 数字一出。 殿内殿外响起成片的惊呼与抽气声。 就连提出发动民力的温体仁,眉头也控制不住地皱了起来。 四万五千年。 这确实超出了人力可行的范畴。 徐光启语气愈发沉重: “且下官以为,困难远不止土石方量……” 徐光启说完,不便再继续深入,将目光转向工部尚书张凤翔。 张凤翔为人精明务实,最善审时度势。 他见徐光启将难题抛了过来,暗骂一声老滑头,起身谨慎说道: “本官只能妄加揣测,供各位参详。” 他清了清嗓子,先点明洞壁支撑、通风照明、地下水脉等万千难题,然后用更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 “一口深井,挖至十数丈后,井底之人如何上来?掘出之土如何运上?” “皆需绳索、绞盘、箩筐,井壁还需木石加固,以防坍塌。” “若再深些,井下空气稀薄,还需鼓风通气。” “而今,陛下所要之洞,非十数丈,乃一万八千里!” “试问我等需多长的绳索、多坚固的梯架,才能将民夫、工具送至地下百里、千里深处?” “又如何将他们安全撤回?” “挖掘出的亿万钧土石,又如何从万丈深渊运出地表?” “故每向下挖一丈,其难度便增加十倍、百倍!” “莫说万里——便是百丈,我等恐怕也无能为力。” 张凤翔这番话,比徐光启的数学推算,更加具体地描述出工程面临的现实困境。 压抑的寂静中,温体仁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神情。 李标本就对他不满,见他这副模样,冷声道: “温大人有何高见,不妨直言。莫要自以为智珠在握,徒惹人厌!” 温体仁微微一笑,踱步到殿中: “不敢称聪明。温某不过是觉得,诸位过于故步自封。” 李标皱眉: “你这是何意?” 温体仁声音陡然拔高: “我等如今踏上仙途,未来皆是修士。为何思维还停留在驱使凡俗百姓,用锄头箩筐去挖土运石?为何不能……施法搬山?” 他大手一挥,激昂道: “陛下所赐仙法,奥妙无穷。未来我大明修士,当以玄妙法术开辟此洞,将酆都城送入地心。想来,只需数位大神通者,便可一蹴而就,何需万年劳役?” 众臣先是愕然,旋即面色变得精彩纷呈。 大部分人觉得温体仁说得相当在理。 也有少部分,如殿外旁听的侯恂,便忍不住插话道: “荒谬!你我如今连半步胎息都未成就,修成移山填海之境,要等何年何月去了?” 心里想的是: 即便成了修士,那也是高高在上的仙师,岂能去做挖土苦力? ‘未免有失身份!’ 第六十七章 【聚陆同疆】 温体仁闻听此话,当即面向永寿宫跪倒,重重磕了三个头。 “陛下不以臣等愚钝,赐通天仙缘……此恩此德,万死难报!” 再抬起时,只见他眼蕴热泪,语带哽咽: “今仙朝初肇,百废待兴,正需臣工戮力同心,以报君父。” “便是命臣即刻奔赴重庆,亲手掘土运石……” “臣亦,深感荣幸!” 温体仁情深意切,侧头望向侯恂: “又岂能以修士自矜,生趋避之念?” 他番惺惺作态,看得东林一众如同吃了苍蝇般恶心。 成基命、李标面上肌肉抽搐,恨不得拂袖而去。 可温体仁将“忠君”大旗高高举起,他们若毫无表示,岂不显得对陛下不够忠诚? 韩爌率先离座,朝永寿宫上空躬身: “大明所需之处,便是臣等赴汤蹈火之所。” 钱龙锡、李标、成基命,以及侯恂见状,也只得纷纷起身,说着“愿到大明最需要的地方去”、“为仙朝万世基业,不敢惜身”之类的场面话。 一时间,文华殿内充满了忠臣良将的激昂表态,仿佛下一刻就要集体扛起锄头奔赴四川。 赤胆忠心的氛围中。 户部尚书毕自严终于忍不住了。 作为公认的理财能手,此人性格务实至极,最厌虚头巴脑的官场形式。 “王公公适才言道,陛下交代的国策共有五项。” 他对王承恩拱了拱手: “不知陛下可有指定商议顺序?” 王承恩愣了一下,摇头道: “并无交代。” 毕自严点了点头,环视众人: “圣意未定次序,不若先请王公公将五项国策悉数公布。” “我等权衡轻重,择易者先行深议。” “以免虚耗时辰,致诸事延宕。” 提议一出,立刻得到大多数官员的赞同。 毕竟,谁也不想在“挖地一万八千里”的难题上打转。 王承恩见众人皆无异议,便举起手中剩下的四个信封,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既然如此,诸位大人听好了——” 王承恩拆开第二个信封,朗声宣读: “第二项国策,名曰【衍民育真】。” “自崇祯三年始,以两百年为期,使我大明仙朝治下之总丁口,增至……一千亿!” “一千亿?!”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如今大明在册人丁尚且万万。 一千亿是何等概念? 一千个大明的人口总和! 不少旁听席的官员头晕目眩,几乎瘫软在地。 “荒谬!实在荒谬!” “纵是鸡豚犬马,也生养不了如此之数——” “人非草木,更非蜉蝣,要吃喝拉撒,要穿衣住房,如何养得了这许多?” “千亿之民,光是每年消耗的粮秣,都能把泰山压垮吧?” “又与复兴仙道有何干系?” 见王承恩有些应付不来场面,曹化淳双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按照崇祯之前的口述笑着解释: “诸位大人稍安勿躁。” “真武大帝垂示,欲使我界【天道】诞生,必先使【天意】充盈。” “而【天意】与修士多寡息息相关。” “据陛下推演,此界至少需有三百万修士同心同德,方能使【天意】浓郁至足以孕育【天命】之境地。” “人族之中,身具先天灵窍、可踏入修行之途者,概率大抵为十万分之一。” “换言之,欲得三百万修士,便需有三千亿丁口为基!” “陛下仁德,体恤诸位艰难,已设法将此目标降至一千亿。” “此乃最低之限,不容再减!” 曹化淳说完,连忙对王承恩眼神示意。 不待众人从冲击中缓过神来,王承恩拆开第三个信封: “第三项国策,名曰【朔漠回春】。” “其旨在于:将漠北苦寒之地及天下荒漠,尽数改造,化为繁衍生息之沃土!” 王承恩转向天下舆图,手指先划过北方那片广袤的、标明“西伯利亚”的酷寒之地,又点向非洲的“撒哈拉沙漠”。 曹化淳补充道: “千亿丁口,所需屋舍、田地、城池、道路何其浩繁?” “仅凭大明当下疆域,与已知天下沃土,远远不够。” “故陛下有言,需解西伯利亚之永冻,令坚冰化江河,苔原变沃野;让万里黄沙重现生机,滋长五谷。” “诸位大人莫要惊慌,仙法玄妙,自有【农道】成此伟业。” 曹化淳话音刚落,王承恩已然拆开第四个信封: “第四项国策——” “【聚陆同疆】。” 王承恩再次走到舆图前,指向左半边描绘地球整体结构的部分。 “我等所居大地,分作七大板块……” 王承恩口才不如曹化淳,只能尽量复述崇祯灌输给他的概念: “……这些硕大无朋的陆块,漂浮于地幔炽热之物上缓慢移动,即板块漂移。” 王承恩用手在图上比划,将欧亚大陆、非洲、南北美洲、澳洲等板块指出—— 指错了一半也无人发现。 “而【聚陆同疆】之策,便是要尽仙朝修士之力,推动美、非、澳等巨大陆块,使其漂移重聚,与欧亚板块合并。” “使古生代的泛大陆、泛大洋得以重现。” “……” 鸦雀无声。 之前因震惊而哗然。 现在,众人都陷入了近乎麻木的失语状态。 不少人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哪怕有汗珠从额头鬓角不断渗出,也顾不上去擦。 只在心里想着: ‘陛下当真没有说笑?’ 移动大地? 把整个天下合并在一起? 这已不是移山填海了。 而是改天换地、重塑乾坤! 卢象升只觉得胸口热血冲撞,忍不住跨前一步,朗声发问: “敢问公公,陛下定此【聚陆同疆】之策,意欲何为?” 王承恩舔了舔嘴唇,迟疑地看向曹化淳。 后者自然而然地接话道: “卢大人问到了关键。” “据咱家目前所知,绝灵之地,地脉脆弱分散,如同稀疏残破的蛛网,难以诞生灵机。” “若将天下大陆合而为一,地脉便能如巨树之根系,彼此勾连,变得更为粗壮。” “不仅有助于多条道途复苏,裨益修士修行,日后更能布设笼罩仙朝的大型聚灵阵,可谓一举多得。” 第六十八章 【徙星巡日】 听完曹化淳关于【聚陆同疆】的解释,不少官员的理智被压垮。 内阁次辅钱龙锡脸色苍白,从座位上站起,再也无法按捺。 “王公公,非是本官质疑陛下宏图……” 钱龙锡对着王承恩,对着殿内所有同僚,尽量将语气放得委婉: “然大明如今天灾频仍,流寇未靖,关外更有建奴虎视眈眈,铁蹄之患犹在!” ——流寇未靖,指陕西的王嘉胤、高迎祥等势力持续劫掠州县,明朝官军镇压一时但未能根除。 “当务之急,应是休养生息,巩固边防,平定内乱。” “故此刻议及移山填海、繁衍千亿、乃至合并大陆之策,是否有些好高骛远?” 这番话可谓说到了大多数官员的心坎里。 是啊,就在不到两个月前,黄台吉的铁骑还兵临北京城下。 他们这些人在城头惶惶不可终日,只觉国祚将倾。 明明惊魂犹在眼前,现在要他们商讨要将一座县城沉入地心,要将人口翻上千倍,要把整个世界的大陆像揉面团一样捏合在一起…… 还能有比这更匪夷所思的事吗? 巨大的反差,让他们仿佛身处五里雾中,脚下发飘,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温体仁也认为,这些国策听起来确实如同神话。 但面上丝毫不显,反而在钱龙锡话音落后,言辞犀利地回怼: “此言大谬!” “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 “陛下高瞻远瞩,为仙朝万世开太平,制定此等根本大策,岂能因些许疥癣之疾,便废弛关乎我大明气运的宏图纲领?” “若无纲领指引,我等才是真正的盲人瞎马,夜半临池!” 钱龙锡被温体仁当众驳斥,脸色丝毫不变: “岂不闻宋时王安石变法?” “其法非不善也,然急于求成,不察时宜,不度民力,终致怨声载道,国势日颓。” “治国如同烹小鲜,需掌握火候,顺势而为。” “政策不在合适之时机推出,便是误国。” “陛下之策固然宏伟,亦当分个缓急轻重。至少也需待边境之患彻底解决,再徐徐图之。” 两人争执不下,殿内气氛愈发紧张。 就在这时,旁听席上的卢象升毅然起身,声音清朗: “钱阁老,温大人——” 他将众人目光吸引过来,继续道: “方才下官细听王公公阐述国策,忽有所悟。” “譬如【朔漠回春】,欲开发西伯利亚冻土,其路径必然经过辽东!” “岂不恰恰说明,在真正实施此策之前,盘踞辽东的建奴之患,必然已被我大明仙朝扫平?” 他目光炯炯地扫视众人: “由此可见,陛下所定国策,看似宏大遥远,实则已将扫灭建奴、体恤民生、廓清寰宇等诸多过程,蕴含于其中。” “我等当下应虑,非是质疑国策本身,而是如何一步步达成国策预设之前提!” 卢象升这番话,巧妙地将消灭建奴与爱民,一并列入实现国策的必然环节。 既回应了钱龙锡的“时机论”,又暗中塞入自己的政治理想。 孙承宗听得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其他官员则被忧虑攫住心神,并未听出卢象升的小心思。 不止是现实执行的艰难,更是一种心态的落差。 他们原本以为,得了仙缘,成为修士,便是踏上长生逍遥之路,可以享几百年的清福,超脱凡俗琐事。 可如今陛下抛出的这五项国策—— 与其说是国策,不如说是五道解不开的旷世难题—— 让他们隐隐意识到,哪怕日后成了修士,恐怕也难逃“官身”,可能要比现在更加劳心劳力,去处理这些闻所未闻的艰巨任务。 那还如何享福! 一片沉默中,户部尚书毕自严再次开口,将话题拉回正轨: “王公公,五项国策只宣其四。最后一项,究竟为何?” 王承恩点了点头,拿起最后一个未曾开启的信封: “毕尚书所言极是,这最后一项国策……” 话未说完,一旁的高起潜突然插嘴: “哎呦喂,诸位大人,咱家可得多嘴劝一句,您们最好都安安稳稳地坐好了,扶稳了!” 他以混杂惊惧与卖弄的神情,尖细着嗓子叫道: “咱家今早听闻这项国策的时候,可是惊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好半晌都没缓过劲儿来!” 说着,他还真像只受惊的鹌鹑般缩了缩脖子,抖了抖肩膀。 众人不知高起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鉴于前四项国策带来的冲击一波猛过一波,殿内殿外那些原本站着的官员,都依言坐回位置。 王承恩瞥了高起潜两眼,缓缓拆开最后一个信封。 但他并未立刻宣读,而是环视众人,用前所未有的凝重语气告知: “前四项国策,若以百年为期,那么这第五项……则是真正的千年国策!” “千年国策?!” 犹如重锤敲在后脑。 韩爌、成基命等年迈老臣下意识地向后靠去,紧紧倚住椅背。 就连旁听席上的英国公世子张之极,也忍不住喉头滚动,紧紧抓住了身旁卢象升的手臂,寻求支撑。 卢象升面上凛然,回想起皇极殿传法经历的幻境,回想起陛下的亲自指点,自觉心志已非寻常。 于是倔强地扬起下颌,不认为在经历过那些之后,还有什么能撼动他的心神。 就在全场屏息、落针可闻的死寂气氛下。 王承恩运足中气,以能穿透文华殿的声音,清晰宣布: “第五项国策,名为——【徙星巡日】!” 名称一出,已显不凡。 不待众人细想,王承恩已接着宣读具体内容,每一个字都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文华殿内外: “待仙朝修士百万,道法通天时,当集举国众修之伟力,行定鼎乾坤之举—— “止大地自转,令阴阳失衡、昼夜停滞。” “共施斡旋造化之神通,推动此方世界——地球,脱离亘古运行之天轨,破开重重星宇束缚,如巨舟航于星海,向大日迤逦而行。” “以煌煌之势碾碎水星,取代其位。” “悬于日畔,独享至阳!” 第六十九章 务实先务虚 “……” 时间仿佛凝固。 众人停止思考,停止呼吸,停止了一切动作。 韩爌手中暖炉滑落在地,但他浑然未觉。 周延儒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温体仁的从容彻底消失,只剩下与同僚无异的呆滞。 张凤翔身子一软,若非坐在椅上,险些便要瘫倒。 殿内面无人色,眼神空洞。 殿外也好不到哪去。 张之极抓着卢象升手臂的五指,因过度震惊而松软。 卢象升倔强扬起的下颌,也在茫然中摆正。 原以为合并大陆便是改天换地的终极。 却没想到,陛下目光所及,竟超越脚下大地,投向无垠星空。 甚至要直接挪动他们赖以生存的星辰本身! ‘为什么?’ 无声的疑问,在众臣心中浮起。 ——为什么要让大地停转? ——为什么要推动星辰易位? ——为什么要去往足以熔金化铁的太阳近旁? 一个平静、清晰,仿佛在众人魂顶响起的声音,回答道: “为了让此界升格。” 众人转动僵硬的脖颈,朝猜想中的声音来源—— 永寿宫上空的望去。 时值雪后。 宫城各处殿宇屋顶、飞檐斗拱之上,皆覆皑皑白雪。 原先月华流转的倒悬山峰状灵阵,中心处已然洞开,形成一条光华氤氲的通道。 在这片素净的背景下,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自其中悠然步出。 他身着简朴道袍,衣袂无风自动,周遭隐隐有细微的月华缭绕,如同披有霜辉。 足下未踏实物,而是踩着无数冰晶与雪尘汇聚而成的云雾。 云雾托举,他自高天之上,向尘世缓缓飘落。 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如仙人临凡,落在文华殿前。 点尘不惊。 只惊凡人一片。 “陛、陛下!” “臣等叩见陛下!” 殿内殿外,无论瘫软还是呆滞,所有官员都在一瞬间,以最快速度离席、俯身,跪倒在地。 崇祯却没如常般叫他们起身。 他步履从容,恰好踱步至文华殿门槛处。 殿内跪伏的阁部重臣,与殿外旁听官员,都能清晰地看到他靴履移动的轨迹。 崇祯沉默片刻,任无形的压力在跪伏的群臣间弥漫。 然后才平淡无波地开口: “感觉如何?” 无人作答。 崇祯微微侧首,又问了一遍: “听了这五项国策,感觉如何?” 死寂持续数息。 终于,跪在殿内的周延儒咬咬牙抬头,脸上挤出笑容,竭力奉承道: “陛下仙法无边,思虑高远,直指大道本源!臣等闻之,如醍醐灌顶,只觉得心潮澎湃,为我仙朝万世基业欣喜不已!” 崇祯淡淡地“哦”了一声,脚步微转,面向周延儒。 “那周爱卿,你便与朕说说,这【徙星巡日】之策,具体该如何规划,分几步走,需动用多少修士,耗费几何资源,又该如何确保大地生灵在此过程中安然无恙?” “……” 笑容瞬间冻结。 周延儒支支吾吾,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冷汗迅速顺着鬓角滑落。 崇祯不疾不徐地走到周延儒面前。 阴影笼罩。 皇帝的身躯变得无比高大。 周延儒不由联想到了那发【凝灵矢】。 恐惧顿时攫住了他。 他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被陛下当场杀鸡儆猴。 崇祯掀开道袍下摆。 在周延儒惊恐万状的目光中,极其自然地…… 坐在了他的背上。 周延儒猛地一颤,旋即心中狂喜,将头埋得更低,之后动也不动一下。 崇祯左腿屈起,脚掌平踏在周延儒的背脊上,另一条腿则随意地向前伸展,开始逐一点名。 “韩爌。” 老首辅身体微微一僵: “老臣……不知。” “钱龙锡。” 钱龙锡声音干涩: “臣愚钝,实难窥测天机。” “成基命。” “请陛下恕臣……无法想象。” “李标。” “……臣不知,恳请陛下恩准臣辞官归乡。” “毕自严。” 这位户部尚书倒是务实,直接道: “此已远超钱粮计算之范畴,臣无从算起。” “温体仁。” 温体仁深吸一口气,虽也心惊,尚能维持表面镇定: “陛下之谋,乃经天纬地之业,非臣等凡俗所能揣度。” 崇祯听着这一连串的“不知”,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点了点头。 “不知道,很正常。” 他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 “莫说你们如今尚是凡胎,即便踏入胎息,乃至侥幸晋升练气……凭你们自身,也绝无可能实现【徙星巡日】。” 强压不解的侯恂,忍不住抬头发问: “既然如此,陛下为何要将臣等绝无可能完成之事,列为基本国策?” 崇祯目光落在侯恂身上。 “你们完成不了——”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朕可以。” 此言一出,群臣纷纷忍不住抬头,望向这名神情淡漠的年轻帝王。 崇祯没有理会这些的目光,声音陡然间转冷道: “莫非尔等以为,既服灵丹,便是得了仙缘。往后只需清净无为,便可坐享数百载寿元,如今时这般牧守万民、安受供奉、福泽子孙、世代尊荣?” 他眸中寒光一闪: “若真是作如此想……” “你们对朕的误会,可就大了。” 众臣下意识地想要叩首分辨。 然而,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嘴巴根本就张不开。 除了衣袍能被穿堂而过的寒风吹动,浑身上下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控制! ‘这、这是陛下的法术?’ 崇祯看着他们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惶,嘴角蓦然间勾出笑意。 “故朕颁此国策,便是为与众卿……解开误会。” 崇祯不再以周延儒为座。 他缓缓起身,踱行于群臣之间,声音回荡在文华殿内外。 “朕钦承真武大帝仙旨,非寻常人主可比,乃夏商周以来,承天启运第一君,谓天子真义!” “重定乾坤,创生此界【天道】,乃朕与仙帝之宏愿!” “故朕之麾下,朕之仙朝,只需堪用之材。” 崇祯凛然道: “自今日起,往昔忠奸之论,一概革除。” “于修真界创立有功,方为忠!于大业无益,即为奸!” “能恪遵朕意,竭力推行仙朝国策者,方为忠!执行不力,推诿塞责者,即为奸!” 他行至大殿中央,扫过那些身形凝滞、唯能以眼神流露惊惧的臣子,揭示道: “待阴司定壤、衍民育真、朔漠回春、聚陆同疆——诸般伟业功成圆满。” “待朕位居辰星,并立至阳……” “地球,不复存在。” “大明仙朝,亦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自新生天道中孕育而出的——” “【明界】。” 崇祯的话音如洪钟大吕,在每个人脑内震荡不息。 未等众人从宏大到战栗的愿景中挣脱,崇祯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啪。” 无形的枷锁应声而碎。 被封禁的躯体瞬间恢复掌控。 随之而来的并非是轻松,而是骤然爆发的生理反应—— 方才被禁锢的毛孔,瞬间释放体内冷汗,浸透所有官员的内衫。 不少人几欲虚脱地喘息。 崇祯落向文华殿主位,等了片刻,再度开口: “务实需先务虚。” ——在着手具体的实际工作前,必须先明确方向、统一思想、建立理论框架或制定规划,让务实行动有章可循、有的放矢,避免盲目蛮干。 “今日,你们或觉五项国策假大空泛,好高骛远。” “朕不怪你们。”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狼狈不堪的群臣。 “因这五项国策,皆非旦夕之功,乃百年、千年大计。” 他话锋微转,语气中多了丝深意: “可朕为何仍要在今日全盘托出?仍交由内阁廷议?” “非是要尔等即刻便议出个子丑寅卯,拿出可行之策。” “是望你们时刻谨记——” “创设修真界,绝非以往清谈空论、坐议道德文章便可企及。” “必需明确方向、倾尽心血、继往开来,竭力履行,鼎力推进。” “方能使此宏图伟业,由虚化实!” 崇祯略微停顿,平静道: “现在,准尔等休憩片刻。” “时辰既至,诸卿复归此殿,商定当前可行之政。” “余下种窍丸如何分派,其颁赐章程,便为首议。” 第七十章 暗流 崇祯指令下达,官员们无论内心如何翻江倒海,都只能躬身退出。 寒风吹过。 刺骨的冰凉,让他们混沌的头脑稍稍清醒几分。 殿内余下崇祯与几位贴身太监。 崇祯缓缓闭上双目,盘膝沉静,进入修炼状态。 高起潜、曹化淳等宦官趋步上前,想要询问陛下是否需要茶水、暖炉或是其他伺候。 尚未开口,崇祯便道: “出去。只留王承恩。” 曹化淳恭敬应“是”。 高起潜脸上闪过嫉恨,故意在转身之际,动作幅度稍大,令拂尘长柄戳在王承恩的腰眼处。 “唔!” 王承恩险些叫出声。 他咬紧牙关,剐了高起潜一眼,满是怒火与警告。 高起潜理都不理,施施然走出殿门。 崇祯恍若未觉眼前龃龉。 他藏于道袍袖中的右手,正握着块灵石,从中汲取灵力。 此番施展大范围的定身术震慑群臣,加驾驭冰雪云雾自灵阵飘然而降,看似潇洒从容,实则对胎息一层而言负担着实不小。 崇祯很少动用灵石补充消耗。 此举于功法精进无实质助益,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只能单纯“为电池充能”,而不能“给电池扩容”。 另外,他并未将第五项国策—— 【徙星巡日】的真实用意和盘托出。 为何一定要以地球撞击水星? 只因,在此时的星象分野与世俗称谓中,水星又名—— ‘辰星。’ 而他朱幽涧前世主修,今生亦作为修炼基石的功法,名叫: 《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 当然,《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在前世修真界,所指向、所感应、所汲取的“辰星”,绝非此方宇宙这颗渺小、荒芜的近太阳行星。 然意象玄妙,重名与信。 名正则言顺。 言顺则可引动冥冥中的法则关联。 他完全可以用数百上千年的时间,通过不断强调、执行【徙星巡日】之策,在百万修士集体意识中,将此世水星与前世辰星进行认知绑定。 不仅如此,【徙星巡日】还是一份契约。 一份由崇祯带领整个大明仙朝,与尚在孕育、懵懂混沌的【天道】,提前订立的、不容反悔的大道契约: “仙朝助天道诞生,天道携位面升格。” 当地球轰然撞向水星的那一刻,崇祯将同时达成两个目的: 其一,在意象层面击碎虚假辰星,将其碎片吸收融合,开辟洞天。 其二,凭履信之举召【信道】果位,顺势晋升金丹。 这才是崇祯仙朝计划的完整设想。 ‘但愿你们不会让朕失望。’ 崇祯默念完,抬眸望向距离最近的值房。 此处可供歇脚,被地位最高的四位阁臣——韩爌、钱龙锡、成基命、李标,带领东林党占据。 众人关上房门,隔绝外间的寒气与窥探。 文震孟刚想开口说话,钱龙锡便抬手制止,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他示意保持安静,迅速取过值房内备有的笔墨纸砚,铺在桌上,以口型表示: “笔谈。” 众人会意。 宫禁深处,谁也不敢保证隔墙无耳。 李标率先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笔锋显出几分犹豫: “我等是否依原计,请那人入宫?” 气氛变得颇为压抑。 此之前的二十多天里,他们这些服用了种窍丸、初步接触仙法玄妙的东林核心,在最初的震撼过后,热衷于“众正盈朝”的心再度活络起来。 他们几经密议,认为凭借绵延千年的祖宗礼法、儒家纲常,或许可以拓宽陛下的底线; 争取将种窍丸的分配权拿到手中,从而扩大东林一系在未来仙朝中的影响力。 当然,他们并不会愚蠢到亲自上阵。 万一触怒天颜,后果不堪设想。 为此,他们精心在地方挑选了一位身份特殊,陛下可能不会加以严惩的“外援”。 届时,无论双方气氛如何紧张,他们东林党人都可进可退; 或假装居中调停,或可顺势撇清关系。 人算不如天算。 万万没想到,今日陛下一开场,便抛出五项石破天惊、动辄百年计的宏大国策,以雷霆口吻重定“忠奸”。 当头棒喝,将他们因获仙缘而膨胀的欲念,又一次狠狠打压了下去。 此刻,面对李标的询问,东林众人再无犹豫,纷纷提笔: “万万不可!” “陛下天威难测,再行此事,无异于火中取栗!” “陛下主动提及种窍丸分派,可见圣心已有考量,切不可节外生枝。” “速速取消为宜!” 钱龙锡看着纸上迅速增加的劝阻之言,点了点头,提笔写道: “需即刻派人将消息送出宫去,告知那人,取消原定的面圣之请。” 侯恂想了想,写道: “我方才瞥见田录在附近当值。” 田录是他平日里用银钱收买的几名宦官之一,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钱龙锡立即写道: “事不宜迟,速寻田录出宫传讯。” 侯恂见状,对文震孟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同出了值房,去找那名宦官。 风险之事暂时得到解决,首辅韩爌这才松了口气,想转身找个火盆,将桌上这些写满密议的纸张焚毁。 可他四下张望,发现值房内虽有火盆,却没有炭。 韩爌看向钱龙锡。 钱龙锡点头。 销毁是必须的,绝不能让任何痕迹留下。 他目光在房内逡巡,很快落在沏茶的水壶上。 钱龙锡先过去将壶提起。 很好,里面还有水。 接着把水壶放在众人面前,拿起几张纸,一下一下仔细撕成小的碎条。 意思不言而喻。 众人看着墨迹未干的碎纸条,不免露出抗拒之色。 理智告诉他们,将这些涉及密议的字条带在身上风险极大,待会儿还要回到文华殿继续议事,难保不会被陛下以神妙手段察觉。 随意丢弃更是不可能。 似乎…… 只有这个笨拙的办法最保险。 沉默中,不知是谁先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一小撮纸条塞进口中; 顾不得体面,对着壶嘴便猛灌了几口冷水,痛苦地向下吞咽。 其他人也只能硬着头皮效仿。 一时间,值房内只闻艰难的咀嚼声、吞咽声和被水呛到的咳嗽声。 第七十一章 纳入科举,如何? 宫城广场上,其余未能占据值房的官员们,正三三两两寻觅暂歇之处。 孙承宗、卢象升,与英国公张维贤及其子张之极,走在一起。 四人沿雪后扫出的小径缓缓而行,目光掠过前方那些神色各异、明显按派系亲疏抱团的官员们。 孙承宗,裹着厚实棉袍,见身旁的卢象升在寒风中行得笔直,便将自己手中的暖炉递了过去,温和道: “建斗,你也暖一暖。” 卢象升连忙摆手: “多谢先生,晚辈身子骨结实,耐得住。” 他虽科举出身,但少年时便好武事,尤精枪法,体魄远胜寻常文人; 纵使在寒冷的室外旁听许久,足底依旧温热。 这边话音刚落,另一侧的张之极却尴尬了。 他刚刚才接过父亲张维贤递来的手炉,眼下见卢象升这般,只把自己衬得不孝,连忙将手炉往回推,逞强道: “爹,您自己用,我身体也——阿嚏!阿——嚏!” 话未说完,便是两个响亮的喷嚏。 英国公张维贤看着儿子一边擤鼻子,一边满脸窘迫,淡淡道: “用着吧。” 张之极讪讪地收回手,抱紧暖炉。 孙承宗为解尴尬,将话题引向正轨: “国公对种窍丸分配之事,可有想法?” 张维贤久经官场,深知此事敏感,回答得极为谨慎: “张某不敢妄言,只知此前,陛下于奉天门拍卖首批五十枚种窍丸时,便已在圣旨中暗示,仙丹并非仅此一批。” 他顿了顿: “仙丹充盈,对大明自是好事,意味着更多英才可得仙缘。至于如何分配……”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摇头说道: “或由陛下圣心独断,或经内阁票拟。张某身为武勋,不敢僭越。” 显然,英国公不肯轻易表露真实想法。 孙承宗平日也是谨慎之人,但想到稍后议事,若能争取到英国公的支持,或能对分配方案施加些有益影响。 犹豫片刻,老人决定冒险试探: “假使后续发放,仍依前例,以钱帛论之。定一高价,譬如五千两一枚;或价高者得。国公以为如何?” 张维贤没料到,孙承宗会如此直接地提问。 瞧这架势,分明是要与他深入探讨。 张维贤心中快速权衡: ‘孙承宗本为帝师,一度去职,如今明显有起复之势,清流中威望极高……’ 自己本就有意与他拉拢关系。 一味推诿,只会疏远彼此。 沉吟片刻后,张维贤不打太极,凝重答道: “照孙大人之问……恕张某直言,恐怕有失公允。” “纯以钱财论,仙缘恐尽数落入豪商巨贾、官绅地主囊中。” “他们或可凭此延续家族富贵,甚至凌驾于法度之上。” “长此以往,富者愈富,强者恒强,于仙朝根基,恐非幸事。” 旁边的张之极早就憋不住了,听父亲开了口,立刻加入道: “确实不公!我等勋贵,不能明目张胆经商,俸禄和祖产,才值多少?往后如何买到更多种窍……” 卢象升见张之极越说越直白,便拉住他的胳膊,笑道: “张兄,卢某有些关于京营操练的问题,一直想向你请教。不如我们到前边细说?” 说着,便将张之极半拉半劝地带远了,留孙承宗与张维贤深入对话。 见两个年轻人离开,孙承宗目光重新回到张维贤身上,语气感慨: “国公在陛下登基之初,拨乱反正,力挽狂澜,可谓出力甚巨。” 他指的是张维贤在崇祯清算魏忠贤过程中,率勋贵坚定支持新帝,稳定京畿大局的功劳。 张维贤肃然道: “臣子本分,不敢言功。天命所归,本就该属于今上。” 孙承宗不让他轻易带过,进一步点明: “当时阉宦势大,朝局晦暗,若非国公与一众忠良鼎力扶持,由魏忠贤之流左右大统,大明江山,还不知是何光景。” 孙承宗注视着张维贤的眼睛,诚恳道: “满朝勋贵,论忠心报国,首推英国公。老夫斗胆,请英国公推心置腹:怎样分配,方能称得上‘公’?” 张维贤沉默片刻,视线扫过远处那些分成不同群体的官员,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以帝王立场,朝廷维系,莫过于‘平衡’二字。” 他伸手虚点几下: “文臣、武将、勋贵、内侍、乃至外戚,各方势力,皆需有所顾及,不可使一方独大,亦不可使某一方彻底失势。” “种窍丸乃未来仙朝根基,其分配,理应遵循此理。” “需在各方势力间寻得平衡,使各方皆能看到希望,有所得,有所制。” “方能维系朝局稳定。” 这是他基于自身地位,和多年政治经验得出的核心观点—— 制衡。 孙承宗听罢,缓缓点头,似乎表示认可,随即抛出关键问题: “国公深谋远虑,老夫佩服。只是这平衡之中,可曾虑及百姓?” “百姓?” 张维贤微微一怔,脸上露出复杂的苦笑: “孙大人心系苍生,张某敬佩。张某虽不才,也知‘民为邦本’之理,岂能不关心百姓福祉?然则……” 他话锋一转: “孙大人以为,你我若在廷议之上,提出将部分种窍丸分配予寻常百姓——同僚作何反应?” 无需明指,孙承宗自然明白,“同僚”主要指把持朝议话语权的文官集团。 尤其是东林一系与温体仁一方。 张维贤继续道: “他们只会觉得,分给武将、勋贵、内侍都不宜过多,否则便会侵占属于士大夫的清贵仙缘。又怎能容忍升斗小民分一杯羹?” 孙承宗面色一肃,挺直腰背,坚定道: “英国公所言,确是现实之艰。” “正因其艰,更需有人倡言。” “陛下欲创立者,乃大明仙朝,非士大夫之仙朝,更非权贵之仙朝!” “【衍民育真】需千亿丁口。若百姓始终困顿,不得仙缘,无望超脱,为何要倾力支持仙朝?” “若无亿兆黎庶为土壤,又何来三百万修士参天……” 张维贤默默听着。 哪怕并不完全认同,但也不得不为孙承宗的理想与气魄所动。 待孙承宗说完,张维贤再次沉吟良久,问: “不知孙大人可有具体建议?” 孙承宗显然对此已有思量。 “将种窍丸分配,纳入科举,如何?” 第七十二章 陛下的看重(求追读,助力三江) “我认为不可!” 吏部尚书王永光腾起身,在铺着锦毯的桌案旁来回走了两步: “温大人,你怎会提此等建议?” “应该趁此机会,设法推动成立专司官署……” “由我等暗中掌控,或施加影响,不更能为自家子弟争取更多仙缘?” “这纳入科举……岂非将长生拱手让于平民?” 此刻,他们身处之地,并非冰冷的值房,也非寒风凛冽的广场,而是一处陈设雅致、温暖宜人的偏殿暖阁。 是高起潜凭借权势,长期预留用作自己休憩享乐的私密场所。 今日,他特意将温体仁、周延儒、王永光,以及新近拉拢的工部尚书张凤翔带来此地。 火盆烧得正旺,桌案上已摆开精致吃食,虽非正席大宴,却也看得出是精心准备: 水晶肘子,羊肉粉丝锅,油亮烧鹅,清鲜的醋溜鱼片,并几样酱瓜、腐乳之类的小菜。 主食则是细滑的鸡丝汤面,盛在白瓷碗中。 面对王永光的质问,温体仁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箸鸡丝面,细细吃完; 又取过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这才看向王永光: “王尚书稍安勿躁。用高公公之前的话说,我们算是奸臣,自当揣测帝心,投陛下所好。” 高起潜啃得投入,听了这话差点噎住,连忙放下鸡爪,尖声道: “哎呦喂!温大人这话可不兴带上咱家啊!” ——什么奸不奸的,多难听! “咱如今一心为仙朝效力,只要把事情办好了,让陛下满意,往后那都是新朝忠良!” 张凤翔放下茶杯,迟疑地看向温体仁,问道: “本官仍然不解——主动提出将种窍丸纳入科举,于我等而言,究竟有何切实好处?”他更关心实际利益。 不等温体仁回答,周延儒忽然开口了: “能得陛下肯定,便是天大的好处! 在文华殿被崇祯当作“人肉坐墩”后,周延儒非但没有感到羞辱,反而一直处于异样的亢奋状态,面挂笑容,看得王永光心底发毛。 王永光终于忍不住,皱眉问道: “周大人,你……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他实在无法理解,被人当凳子坐有何值得欣喜之处。 周延儒笑容愈发深邃,带着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陶醉感,低声道: “王尚书,你们还没察觉到么?” “陛下……他看重我啊!” “仔细想想!” “陛下自永寿宫出关,首次演示仙法,那支凝灵矢,打的是谁的脑门?”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是我,周延儒!” “今陛下颁布国策,威压全场,他选择坐在了谁的背上?” “还是我,周延儒!” 他越说越激动,直至红光满面: “——不正说明,满朝文武臣僚,我周延儒在陛下心中分量最重?否则,又怎会以此方式独独鞭策于我!” “我又怎能不殚精竭虑,揣摩圣心,报陛下深重天恩?” 听得王永光目瞪口呆,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将刚吃下去的食物呕出来。 王永光强压心头荒谬,耐着性子追问: “所以你揣摩出来的圣心,就是陛下希望把种窍丸纳入科举?” 温体仁接过话头,解释道: “王尚书,科举仅为名目。” “陛下圣心,想必在于防范分配之权,为任何一派垄断。” “无论东林浊流,在朝勋贵,宫内中官,还是我等同仁——若存独据之心,便是悖逆圣意。” 张凤翔抚须沉思,缓缓点头: “此言甚是。陛下乃九五之尊,深谙制衡之术,更兼手握仙法,洞察人心。” “分配之法,必须相对公开,且由陛下最终裁断。” 王永光追问: “即便如此,为何一定要用科举?” 温体仁微微一笑,条分缕析: “科举乃现成之制,运转多年,章程完备,覆盖天下……” 另外,天下士子,苦读圣贤书,所求不过功名。 若能将仙缘与科考功名挂钩,足以安抚士林,稳定人心,使天下英才皆感念陛下恩德,踊跃投身仙朝大业。 “此乃‘千金买骨’之效。” 他顿了顿: “最重要的一点……现任礼部尚书,是我们的人。” 众人齐刷刷看向周延儒。 这位礼部尚书依旧沉浸在“帝眷优渥”的幸福中,轻轻颔首: “诸位只管放心谏言。此事若成,具体章程细则,自有礼部依旨拟定。本官必当秉承圣意,妥善安排。” 王永光看周延儒那副样子,知道再讨论下去也无益。 他重新坐回座位,夹了一筷子烧鹅,闷声道: “争来争去,还得看种窍丸数量。” ——若是陛下手中只剩几百枚,就算纳入科举,恐怕也只能象征性地拿出几枚,赏赐给殿试三鼎甲。 “杯水车薪,意义不大。” 张凤翔点头附和: “其数丰,则诸般方略有转圜之余地;若其数寡,无论何策,必致纷争并起。” 王永光嚼着烧鹅,又想起一事,皱眉道: “只是……东林党那边,今日似乎过于安静了?” 高起潜嗤笑一声,用帕子擦了擦油嘴: “王大人,您还没看明白吗?五项国策一出,韩爌、钱龙锡那几个老家伙,怕是魂都吓飞了一半!还敢有异动?夹起尾巴做人都来不及呢!” 王永光语带遗憾: “那便可惜了。” 今日,他们本打算在内阁议事上大展身手,拉下几个东林官员的。 温体仁笑道: “来日方长。机会,总会有的。” 众人不再多言,默默用完这顿匆忙的“工作餐”。 待时辰将尽,起身整理衣冠,返回文华殿。 高起潜作为地主,最后一个离开。 只是他刚走到偏殿门口,眼角余光便瞥见—— 宫苑小道的拐角处,一个穿着低品级宦官服饰的身影,在撞见迎面来者后,连忙鬼祟地藏到宫墙背面。 高起潜远远认出那人身份,尖声道: “田录,好端端地,你躲着几位大人作甚?” 徒子徒孙们迅速跑去,将这名躲藏的宦官抓到近前。 高起潜再一看,声音陡然拔高: “唷,还偷了出宫的腰牌?你这是要去给谁递消息啊!” 第七十三章 怎么会有这么多?(求追读,助力三江) 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紫禁城积雪的琉璃瓦上。 广场上,官员们三三两两重新向文华殿聚集。 殿内主座,崇祯依旧保持盘膝而坐的姿态。 户部尚书毕自严到得最早。 先向主座恭谨行礼。 随后,便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前,眼观鼻,鼻观心,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位掌管天下钱粮的计相,行事向来一板一眼,严谨到近乎刻板。 且反对宦官干预财政事务,与内廷关系疏远。 方才休憩时,他在宫中询问了好几位宦官,想寻个用饭的地方。 却因言语间颇多隔阂,最终只得找到光禄寺的管事,领了份宫中提供的例餐。 ——明朝初期,皇帝勤政,要求官员天不亮上朝,之后还要回到各自衙门办公。 为解决官员的吃饭问题,朱元璋建立了赐食制度,由光禄寺负责。 到了明中后期,赐食制度早已糜烂不堪,成了官员们私下吐槽的焦点。 首先,作为宫内出了名的腐败温床,光禄寺经费层层克扣,底下人做出的饭菜质量自然惨不忍睹。 领到的肉品时有异味,饭菜中吃出虫子也非奇闻。 加上菜单常年不变,被朝臣们讥讽为“光禄茶汤”、“衙门味”。 因此,但凡有些条件的官员,宁可自己带饭或让家仆送饭,也绝不碰这口难吃的皇粮。 毕自严却是个例外。 他为人清廉,家境与高位完全不相称,没有家仆随行送饭。 今日只能就着光禄寺提供的、不知放了多久的面点,简单果腹而已。 接着进入文华殿前院的是孙承宗与卢象升。 他们未与英国公张维贤父子同行,而是默契分开。 又过了小半会儿,英国公张维贤才步履沉稳地走进院子。 恰在此时,旁边值房的门打开,以首辅韩爌为首的东林党一行人也鱼贯而出。 张维贤面色如常,与韩爌等人点头示意。 韩爌亦微微颔首回应,神情略显疲惫,其他人则大多目光游离,假装看不到勋贵。 张维贤也不以为意,径直迈步向文华殿内走去。 他的儿子张之极则熟门熟路地在殿外的旁听席坐下。 与此同时,侯恂与文震孟也已坐在旁听席中。 标、成基命等人走过回廊,即将步入文华殿前,钱龙锡不着痕迹地转头,与旁听席上的侯恂交换眼神。 侯恂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嘴唇微动,用口型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放心。” 意思是,他已安排妥当,那名“外援”今日不会入宫面圣。 潜在的风险已被消除。 听到这个消息,钱龙锡与韩爌紧绷的面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待殿内参与议事的重臣,及殿外旁听官员尽数到齐。 崇祯没有睁眼,平淡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当朕不存在。” “……是,臣等遵旨。” 王承恩上前一步,先向崇祯的背影躬身行礼,然后转向众人: “奉陛下口谕,内阁今日需拟种窍丸颁赐章程。” “此事关乎修士养成,为仙朝人才之根本大计,干系重大。” “望诸位大人慎议。” 王承恩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看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缓缓抛出足以让所有人心脏停跳的数字: “经陛下圣裁,后续用以培育修士的种窍丸,其总数为——” 他运足中气,一字一顿: “二十七万枚!” “嘶——” 短暂的死寂之后。 是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二十七万枚! 本以为经历了移山填海、千亿人口、合并大陆等晴天霹雳,他们已不会再被任何消息震撼。 但他们还是惊呆了。 脸上的“难以置信”写得不能再满。 殿内重臣尚能维持体面,强行压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 殿外旁听席,则是交头接耳声一片: “多少?” “二十七万枚?我没听错吧?” “天啊!怎么会有这么多?” “我以为最多就几百颗!” “这……这……” “三百万修士我不敢想,二十七万修士若真能成就,是何等光景?” 也有胆大者不满地咬耳朵,计算背后利害: “……陛下之前拍卖,一颗就卖到上万两银!这要是每颗都按这个价码,那得是多少?二十七万万两?!” “我的老天爷,把整个大明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这么多现银吧?” “何止大明!就是把泰西诸国、海外番邦所有的金银全都搜刮来,怕是也远远不够!” “这根本不是钱能衡量的了……陛下当初拍卖,恐怕意不在此……” 众人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秩序眼看就要失控。 王承恩不得不提高嗓音,对着殿外道: “再有喧哗者,逐出宫去!” 才勉强让殿外的骚动平息下来。 王承恩见秩序稍定,继续主持道: “接下来,便请诸位大人仔细议一议,这二十七万枚种窍丸,当以何种章程进行分配,方能最有利于仙朝初创。” 话音落下,首辅韩爌、次辅钱龙锡,以及阁臣李标、成基命,无人率先开口。 孙承宗心中亦是犹豫。 依照他数十年宦海浮沉的经验,在关乎重大利益的议题上,第一个站出来提案之人,往往要承受最多的审视、质疑乃至攻讦。 他本打定主意,待钱龙锡等人发言之后,再根据风向提出自己的见解,方为稳妥。 可眼下,东林一系似乎打定主意缄默不语? 这让孙承宗感到一丝不安。 也有一丝失望。 ‘难道我大明清流,只会明哲保身?’ 孙承宗心底暗叹,目光不由自主瞥向主座。 ‘陛下擢我入阁取代韩爌,何等信重……难道是为看我卖弄官场伎俩?我孙承宗既蒙圣恩,何须拘泥于虚头巴脑的进退之术?’ 孙承宗不再犹豫,缓缓站起身,立刻吸引殿内所有人的目光,连殿外旁听的官员们也纷纷伸长脖子。 孙承宗先对崇祯躬身一礼,然后沉稳开口: “二十七万枚种窍仙丹,如何颁赐,确需慎之又慎。” “老夫以为,仙朝之立,不同于以往任何朝代。其所需求者,非仅熟读经义之儒生,更需心志坚定、禀赋优异、忠于仙朝之才俊。” “而遴选此类人才,我朝有现成法度,行之二百余年。虽存积弊,然‘公平、公开、择优选材’之核心理念,仍不失为可行。” 他目光扫过韩爌、钱龙锡等人,见他们依旧面无表情,便继续道: “故老夫斗胆提议——” “可否以科举为框架,作为颁赐章程?” 第七十四章 有事说事(求追读,助力三江) 孙承宗凝神静气,准备迎接想象中狂风暴雨般的质疑。 他构思良久,腹中打好了应对各种诘难的草稿,自信能有理有据地与同僚论战。 然而,等了半晌,预想中的激烈反对并未出现。 孙承宗愕然,不由得细细望去。 只见东林党四名阁臣—— 韩爌、钱龙锡、李标、成基命,个个双手笼在袖中,抱着暖炉,面色复杂地看着他。 眼神里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但就是无人开口。 英国公张维贤眼观鼻,鼻观心。 即便他倾向于支持孙承宗,也绝不会在在反对声尚未出现时,就过早表态; 至少等看清风向之后,再选择性地发声。 对面—— 温体仁好整以暇地端坐,仿佛在等待欣赏好戏。 周延儒面露微笑,只望主座方向,完全不看孙承宗。 王永光自入殿后,一直低头品茶,都快把凉透的茶水给吹热了。 张凤翔倒是友好地对孙承宗点了点头,却也没有发言的意思。 ‘这……这是为何?’ 孙承宗大为不解。 事关二十七万枚种窍丸的分配,这是何等重大的利益。 为何无人争抢,无人驳斥? 孙承宗正思忖如何才能打破僵局时,户部尚书毕自严开口了。 他并未直接提出质疑,而是展开了一场极其务实、近乎算账式的讨论。 “孙大人提议以科举颁赐仙丹,具体如何施行?” 孙承宗精神一振,立刻回答: “老夫初步设想,可定一基准,譬如……考取举人功名者,便可获赐一枚种窍丸。殿试取得优异名次,或可额外嘉奖。” 举人是正途出身,以此为基础发放,似乎颇为合理。 毕自严微微阖目计算,片刻后,他睁开眼: “我朝每科取士,自乡试中举,至殿试结束,得授进士、举人功名者,平均不过一千五百余人。即便算上恩科、特赐等,亦不会超出太多。” 他直视孙承宗,缓缓道: “以此数量,发放二十七万枚种窍丸……需要多少科?多少年?” ——科举考试每三年才举行一次。在科举语境中,“一科”指每一次完整的科举考试周期,而非后世的“科目”。 不等孙承宗回答,毕自严便给出答案: “即便每三年一科,从不间断,也需近百科,三百年光阴,方能将二十七万枚种窍丸发放完毕!” 三百年! 孙承宗还未从具体的数学角度思考这个问题。 他只考虑了“公平”与“渠道”,却忽略了“效率”。 陛下发放种窍丸,意在快速扩大仙朝修士群体。 百年后,仙朝国策必然推进到深水区,修士主体将以天生灵窍者为主,当下这批能够后天开启灵窍的种窍丸,战略意义将大打折扣。 孙承宗调整思路,尝试提出修正方案: “若将范围扩大至秀才,乃至通过院试的童生?” 毕自严再次默算,片刻后摇头: “即便将秀才、童生皆算入内,粗略估算,欲发完二十七万枚,仍需数十载之久。且……” 他顿了顿: “范围扩大至此,其遴选之‘优’在何处?与普赐何异?” 这时,殿外旁听席上的徐光启忍不住插言道: “毕尚书,其实……此账不能如此算。” 见殿内无人阻止他发言,徐光启才继续解释: “国策【衍民育真】在先,可使我大明人口滋繁。” “人口若极大增长,则治理所需官吏数量亦会膨胀。” “故而,未来科举取士之数额,绝非今日这般固定不变,理应逐步增加,以适应未来仙朝治理之需。” 毕自严点了点头,虽对徐光启的话表示认可,神色却依旧严肃: “纵使考虑未来数额增加,以科举分配种窍丸,依本官看,尚有两大隐患。” 孙承宗对毕自严务实严谨的态度颇为佩服,拱手道: “请毕尚书明示。” 毕自严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若功名门槛过低,譬如秀才、童生即可得仙丹,则恐天下士子,十之八九将只为求得仙缘而应试。” “一旦得中,便志得意满,弃科举正途于不顾,转而潜心修炼。” “届时,朝廷开科取士,大量士子占据科举名额,却抛弃仕途。” “于朝廷选官任事、维系政务有何助益?” 毕自严伸出第二根手指: “再者,科举重经义文章,乃文途。” “若以此为渠道发放种窍丸,相当于将仙朝未来,尽数倾斜于文人。” “那我大明百万将士,边关浴血之武人,又当如何?” 孙承宗听完,暗赞毕自严思虑周详,直指要害。 尤其是第二个关于武人的问题。 要知道他督师辽东,多主兵事,岂会不关注武人待遇? 只是,孙承宗起初担心贸然提出此项,会触动文官集团利益,反对之声更为猛烈; 本想循序渐进,待文举之议稍有眉目,再提武举。 此刻见全场竟只有毕自严与徐光启与他进行实质性讨论,东林诸公作壁上观,孙承宗索性不再保留: “毕尚书深谋远虑,老夫佩服。” “遴选标准与防止士子投机之事,确需仔细斟酌章程,或可加以任职年限、政绩考核等限制。” “至于第二点——” 孙承宗视线扫过殿内众臣,尤其是英国公张维贤,声音提高道: “老夫认为,武科举亦当纳入其中。” “武将子弟、军中锐卒,若有勇力、通韬略、忠心为国者,应能通过武科举获得仙缘,踏上修行之路。” “如此文武并举,方是仙朝长治久安之象。” 殿内殿外终于不再沉默如死水,而是起了小小的议论波澜。 毕自严眉头紧蹙地抚着胡须,似觉孙承宗“文武并举”的框架哪里不对。 他正欲深入询问一些细节,比如文武名额具体如何划分,如何防止武举也出现类似的弊端…… 这时,一个着低阶宦官服饰的身影,慌慌张张地跑到文华殿外,想进去又不敢,在门口焦急地张望。 高起潜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殿门口,厉声呵斥: “田录,瞎了你的狗眼!陛下就在殿中,惊了圣驾,你有几个脑袋!” 名叫田录的太监被吓得跪倒在地,先飞快朝东林党方向瞥了半眼,随即深深埋下头,带着哭腔禀报道: “回、回高公公,奴婢该死——” “有事说事!” “是……是衍圣公在宫外递了牌子,称有要事面圣!” 第七十五章 得逞 殿内的韩爌、钱龙锡等人,在听到“衍圣公”的瞬间,脸色骤然大变。 旁听席上的侯恂,更是猛地一颤,险些直接站起身来。 幸好身旁的文震孟眼疾手快,拉住了他的手臂,才没让他在众目睽睽下失态。 ‘怎么可能!’ 侯恂暗自惊骇: ‘我明明已经吩咐田录,让他设法出宫,告知孔胤植今日计划取消,万万不可入宫面圣,他怎么跑到这里来禀报了?’ 电光石火间,侯恂目光射向厉声呵斥田录的高起潜。 ‘是他!一定是高起潜这个阉贼搞的鬼!是他截住了田录,或者……田录根本就是他的人!’ 我们被算计了—— 这个念头如瘟疫般在东林成员心中蔓延。 他们之前的计划,是利用衍圣公孔胤植的特殊地位,以“尊儒重道”、“维系士林清议”为名面圣,试探陛下底线,争取种窍丸分配主导权。 然而,经过五项国策的洗礼,他们彻底打消了这个冒险的念头。 新的策略是: 蛰伏。 他们退而求其次地意识到,只要韩爌、钱龙锡等东林核心依旧占据内阁高位,手握票拟之权; 那么,无论最终推出何种分配方案,他们总有机会在制定过程、实施细则,乃至地方执行层面进行干预。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在孙承宗提出科举方案后,不作任何表态。 现在,孔胤植来了! 如果孔胤植还按照事先约定的计划,在陛下面前慷慨陈词; 再加上温体仁、周延儒从旁煽风点火、曲意解读…… 他们东林清流今日恐怕就要被架上火堆,落个“不识大体”、“忤逆圣意”的罪名都算轻的! 成基命正要开口,对面的吏部尚书王永光,却抢先一步,用得知喜讯般的语气大声说道: “衍圣公来得正是时候啊!” 工部尚书张凤翔也抚掌笑道: “我朝科举,考的是圣人经典,儒家大义。衍圣公乃孔圣人嫡脉裔孙,天下文教之表率,有他来参详仙丹分配,岂不是最为合适?” 说着,他看向身边: “周大人觉得呢?” 周延儒脸上“迷之微笑”愈发深邃,用带着几分陶醉的腔调接话道: “衍圣公不仅出身圣裔,本人亦是品行端方,文采斐然,为士林楷模。” “且于今年年中,由内阁奏请,加封太子太傅之荣衔。” “自然极具分量。” 周延儒这话看似褒扬,实则暗藏机锋: 点出孔胤植的加封是在崇祯闭关期间,由韩爌等人主导的内阁推动,未经崇祯亲自认可。 隐隐将东林党与衍圣公捆绑在一起。 温体仁从容接道: “衍圣公天下景仰,由他参与章程拟定,名正言顺,更能安定士林之心,于我仙朝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转向孙承宗: “孙大人以为呢?” 孙承宗不明温体仁等人为何作风突变,虽觉衍圣公参与讨论并无不妥,但还是选择谨慎观望: “老夫一介布衣,此事当由内阁作主。” 侯恂听得心头火起,愈发怀疑孙承宗暗暗投靠了对面。 此时,温体仁、周延儒、王永光、张凤翔四人话赶话,片刻功夫便将东林一派逼到了悬崖边上。 不能再沉默了! 钱龙锡与韩爌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此事不妥。” 钱龙锡站起身,先对崇祯躬身一礼,然后转向温体仁等人,镇定表示: “内阁是朝廷机要之所,参与之人皆有定规。衍圣公虽身份清贵,然终究非朝堂职官,无参政议政之权责。依朝廷制度流程,实不宜参与此次议事!” 李标也补充说: “特例一开,往后恐生纷扰。” 试图从规章制度层面,将孔胤植拒之门外。 韩爌面色沉凝,紧随其后: “衍圣公此来,若其陈情之事与种窍丸分配无关,贸然请入,恐干扰廷议,徒耗时辰。” “再者,事关仙朝根本大计,当由陛下圣心独断,不宜假外人之口。” “首辅此言差矣!” 王永光高声反驳: “论对科举、对儒学的理解,满朝文武,谁人能出衍圣公之右?” 温体仁端正身形,声音乍听温和,言辞却如出鞘之锋: “曲阜孔氏,天下文脉所系,其言即士林之望,其行即儒门之纲。” “将其拒之门外,岂非示天下以仙朝狭隘,寒万千读书人之望?” “非但不能阻,更当虚席以迎。” 寥寥几句便将衍圣公的作用,拔到“宣示圣化”的层面,高帽是越戴越大。 双方唇枪舌剑,气氛剑拔弩张。 东林党深知让孔胤植进来的严重后果,拼死阻止; 温体仁一派则咬定“圣裔”身份和“天下文脉”,步步紧逼。 就在东林党人搜肠刮肚,坚定维护内阁规章时; 冷眼旁观的高起潜看准时机,对主座上闭目盘坐的崇祯,极其恭顺地询问道: “陛下,您看……这事儿?” 崇祯是说过“当朕不存在”。 但没有人真敢这么做。 瞬间,所有争吵停了下来。 文华殿内外,众人目光都聚焦在天子身上。 崇祯缓缓睁开双眼,深邃如潭的眸子平静地扫过神态各异的臣子。 他们背后的那些小动作、那些算计、那些惊慌与得意—— 在他紫府级灵识的洞察之下,如同掌上观纹,一清二楚。 崇祯知晓北京城内的一切。 无论是东林党原本的计划,还是高起潜方才做的手脚。 崇祯没有配合凡人,玩“权力的游戏”的义务。 不过,他确实有事找孔家。 今日早些处理了也好。 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崇祯开口了。 “骆养性。” 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殿门外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立刻应声而入,单膝跪地: “臣在!” “带他来。” “遵旨!” 骆养性毫不拖泥带水,领着两名锦衣卫校尉,大步向宫门走去。 支持召见衍圣公的一方,看似面色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快意。 反观东林党人。 成基命眼前一黑,无力擦拭鬓角冷汗,只能脖颈僵硬地转向李标,口型分明在说: ‘完了……’ 第七十六章 圣裔心思 与文华殿暗流汹涌的气氛相反。 紫禁城外,一辆装饰典雅的马车内,当代衍圣公孔胤植正披着厚厚的貂皮大氅,怀抱铜制暖炉,悠然自得地欣赏街景。 甚至低声吟诵起前朝诗句,以抒解除夕佳节离家在外的思乡之情: “旅馆寒灯独不眠,客心何事转凄然?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 孔胤植,山东曲阜人,乃至圣先师孔子第六十五代嫡孙。 其袭封之路并非一帆风顺。 万历四十七年,他先袭封“五经博士”,直至天启二年,才正式获得朝廷准允,承袭尊号衍圣公。 “衍圣公”始于北宋至和二年,宋仁宗首封孔子四十六代孙孔宗,意为“圣道得以衍续,圣裔得以繁衍”。 自此,曲阜孔氏嫡系子孙世代袭封此爵,历宋、金、元、明而不替,成为儒家道统在世间的象征。 曲阜孔府,更是被天下士人视为文教圣地,哪怕朝代更迭,皇权交替,孔府与衍圣公的地位却稳如泰山。 以至于新朝建立,往往还需借孔子后人的声望,加强自身政权的合法性。 但对孔胤植个人来说,尊崇背后亦有隐忧。 他并非前任衍圣公、堂伯父孔尚贤的亲子。 全因孔尚贤的两个亲生儿子孔胤椿、孔胤桂早逝且无后,才得以过继到大宗。 袭封衍圣公,并不代表孔胤植完全掌控孔府事务。 族中耆老众多,许多还是他堂伯父孔尚贤的亲兄弟,辈分高,势力盘根错节。 可以说,孔胤植这些年,大半精力都耗在与叔伯长辈的“宅斗”之中。 每当他试图主导族务,那些长辈便会或明或暗地敲打: “你这衍圣公之位,若非我等认可、扶持,焉能顺利?” 屡屡将孔胤植压制,使他年近四十,仍不能在族中说一不二。 孔胤植迫切需要更多的尊荣加持,提高自己的地位。 年初,崇祯长子朱慈烺出生。 哪怕没有正式册封太子,因崇祯闭关不理朝政,便成了国本所系。 六月,孔胤植被内阁加封为“太子少保”。 这并非韩爌、钱龙锡等人主动施位,而是孔胤植派心腹家仆携带重礼入京,多方活动、钻营的结果。 ——他太需要这顶桂冠来提升自己的分量了。 果然,得到“太子少保”的荣衔后,孔胤植花了两月时间,终于压服族中最难缠的长辈。 志得意满下,他离开曲阜,前往河南讲学,宣扬圣道,进一步巩固自身在士林中的声望。 遗憾的是,孔胤植的好运并未持续太久。 先是惊闻后金大军绕道蒙古,破关南下,兵锋直逼北京。 孔胤植吓得连忙推迟返回曲阜的行程—— 兵荒马乱,野外行走风险太大,不如暂居城池安全。 待局势稍稳,他又陆续听到自北传来的各种匪夷所思的消息。 总结下来就一句: “陛下习得仙法,且带满朝文武一起修仙。” 孔胤植嗤之以鼻。 他根本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 若崇祯真有仙法,为何早不施展,击退建奴,反而任由敌军围困京师,搞得天下震动? 再往后—— 什么陛下腾云驾雾、奉天门拍卖仙丹等小道消息甚嚣尘上—— 孔胤植统统归结为皇帝与群臣,因国事压力出现集体癔症。 抱着这般念头,孔胤植刚重新安排行程返回曲阜,却被从北京疾驰而来的信使追上。 信中,钱龙锡以恳切口吻,要求他这位衍圣公即刻动身前往北京,以衍圣公的身份面圣,力陈种窍丸分配应交由士大夫掌理。 “真是胡闹!” 孔胤植感到无比失望。 怎么连东林党的清流君子们,也跟着皇帝一块发癫? 如此搞下去,岂非要害了大明江山? 当然,孔胤植转念一想: 大明江山倾覆与否,说到底,与他曲阜孔氏干系不大。 千百年来,孔家见的改朝换代还少吗? 前元取代赵宋时,他的先祖率全族恭迎蒙古铁骑,上表劝进,被元世祖忽必烈依旧封为衍圣公,礼遇有加。 待到本朝太祖朱元璋北伐驱除蒙元,孔家不也及时转向,获得了新朝的承认和尊崇?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是假的。 “圣道永续,世家长存”才是真。 若真有一日,大明国祚断绝,他孔胤植只需携全族恭迎新主,献劝进表章便是。 新朝为稳定天下士人之心,非但不会为难孔家,反而要对他这位衍圣公更加礼遇,赐予更多尊荣。 毕竟,儒家正统的金字招牌,哪个皇帝不需要? 想通此节,孔胤植心中那点对国事的忧虑烟消云散。 只是,在加封太子少保一事上,他到底承了东林党的人情; 此番对方明确提出要求,也不好断然拒绝。 于是,孔胤植只得改变目的地,往北京而来。 又因对此事兴趣缺缺,甚至觉得荒谬,他这一路走得并不快,恰好卡在钱龙锡信中约定的最后期限—— 今日,也就是除夕,抵达北京。 望着车外浓浓的年节气象,孔胤植多少提起了点欣赏的兴致。 他一面安心在车内等待,一面心中盘算: 崇祯皇帝年纪轻轻,自称得道成仙,心性必然虚浮,最好糊弄。 待会儿面圣,只需搬出“微言大义”、“礼乐教化”、“垂拱而治”等一番大道理,加上东林君子的从旁附和,想必能让年轻帝王不得不听从劝谏。 反倒是钱龙锡那帮官员比较难应付。 见面之后,少不得要言笑晏晏,互相吹捧一番,绝不能将自己心中的不以为然流露出来…… 思绪纷飞之际,宫门开启,三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走了出来。 为首者气度沉凝,正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 “衍圣公,陛下宣召,请随我入宫。” 骆养性言语简洁,并无多少热情。 孔胤植下了马车,对骆养性礼貌性地拱了拱手。 他整了整衣冠,心中那份属于圣裔的矜持与优越感升起,随骆养性向宫内去。 ‘只是不知,皇帝用了什么手段,竟让东林党那帮人精陪他唱大戏,阵仗搞得如此惊人……’ ‘种窍丸又是何物?当真存在么?’ 念及于此,行走于宫内的孔胤植不经意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宫殿飞檐,望向天空。 孔胤植脚步停顿,面上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惊愕与茫然。 ‘我……我看见了什么?’ 永寿宫上空。 一座银光流转、霞辉隐隐的倒悬山峰,静浮于苍穹之下,违背孔胤植此生所知的全部常理。 ‘这、这是人间应有之景么?!’ 第七十七章 凡高尚者 孔胤植熟读经史,自诩通晓天地至理。 可眼前悬浮的“山峰”,却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孔胤植下意识地快走几步,赶上前方的骆养性,颤声道: “天上……乃是何物?” 骆养性瞥了眼面露仓皇的孔胤植,像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财主。 “灵阵。” 短短两字,以及实实在在悬浮于空的奇观,让孔胤植心态发生了巨大变化。 他忙不迭地又跟上两步,几乎与骆养性并肩: “此阵玄妙,可是与陛下参修大道有关?” “坊间言陛下得通天之缘,获真武大帝亲传,孔某亦想求证此事……” “另闻仙丹现世,能开凡俗仙路,不知此等机缘,如今几人获得?” 面对连环询问,骆养性只从鼻子里淡淡地“嗯”了一声。 之后无论孔胤植问什么,他都三缄其口。 骆养性自崇祯出关展现神异以来,便随侍左右,经办诸多隐秘之事,自认为对陛下脾性与行事风格颇有了解。 他虽然不清楚陛下为何召见衍圣公,但在官场磨练出的直觉告诉他: 最好与这位衍圣公保持距离,不要显得过于熟络,以免卷入不必要的是非。 若在平时,以孔胤植的身份和心气,少不得要计较一番。 但此刻,他全部心神被天上不可思议的灵阵所夺,走路深一脚浅一脚,如同踩在棉花上。 ‘所以……修仙之事是真的?’ ‘陛下真的得了仙缘!’ 震惊过后。 狂喜涌上心头。 ‘啊……天佑孔门!’ 孔胤植精于算计的头脑飞速运转: ‘吾乃圣人后裔,陛下欲立仙朝,岂能无视我孔家传承、罔顾士林清议?于情于理,陛下都该有所表示……’ 种窍丸,必有我孔胤植一份! ‘难怪钱龙锡密信催我速速进京,言有关乎士林气运之大事……务必让仙朝根基,仍植于儒家沃土。’ 旋即,孔胤植生出些许埋怨: ‘钱龙锡信中语焉不详,若早早明言,我亦可多做准备,不至如此仓促,诸多关节未能深思。’ ‘片刻之后面圣,当以何辞进谏,方能既维圣裔体统,不负圣人教诲,又可顺势而为,争得这超脱凡俗之机?’ 他一边跟着骆养性往前走,一边紧张地思索着。 科举?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那仙缘岂不是大多要流落到那些寒门子弟、甚至平民百姓身上? 须臾,一个念头如灵光闪现: ‘德行。’ 对,当以德行操守为衡量之基! 魏晋九品中正之制,核心便是品评家世、德行。 若能倡言以“德行”为授仙缘之首要标准,则评判“德行”高下之权,自然归于他们这些累世清名、道德楷模的士林领袖手中。 曲阜孔氏于此当仁不让。 东林诸君子,素以气节自许,亦能借此广纳仙缘。 ‘此策大善!’ 孔胤植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 既能迎合古往今来帝王重视德行的想法,又能最大限度保障士林权益。 孔胤植暗下决心,面圣时便以此陈词。 怀揣这番“深谋远虑”,孔胤植随骆养性行至文华殿。 只见殿外廊下,坐着几十号身着青袍、绯袍的官员,齐刷刷向他望来。 孔胤植端起衍圣公的威仪,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对众人团团拱手,行了个标准的儒礼。 殿外官员们也起身还礼,无人敢怠慢这位圣人之后。 孔胤植速速整理了下衣冠,踏入文华殿内。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殿内情形: 左边坐着以韩爌、钱龙锡为首的四位阁臣; 右边则是周延儒、温体仁、王永光、张凤翔等人。 殿中侍立王承恩、曹化淳、高起潜三位权势赫赫的太监。 而正中央主座之上,盘膝坐着一位身着道袍、面容清俊、闭目凝神的青年—— 即当今天子。 孔胤植不敢怠慢,趋步在离御座丈许之地停下,依照臣子面圣的礼仪,以额触地,声音恭谨: “臣,孔圣六十五代孙,袭封衍圣公孔胤植,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伏在地上,等待天子的回应。 崇祯神游天外,只从喉间淡淡地“嗯”了一声。 侍立在一旁的高起潜见状,立刻尖声道: “这大过年的,衍圣公不在山东曲阜阖家团圆,怎地舟车劳顿赶京师来了?莫非山东出了紧要事务?” 孔胤植事先备有说辞,面上露出沉痛之色: “臣在曲阜,闻听建奴猖獗,入寇京畿,兵锋直逼圣驾。” “值此国难当头之际,臣岂敢安坐于祖庙,独享天伦之乐?” “故星夜兼程奔赴京师,只愿与陛下、与朝廷、与万千臣民,共赴国难!” 高起潜听罢,拖长了音调道: “哦——原来如此!衍圣公忠义之心,感天动地,咱家佩服!” 见崇祯没有打断的意思,高起潜话锋一转: “既然如此,不知衍圣公今日入宫面圣,除了表明心迹,还有何要事奏报?” “陛下,臣今日冒昧觐见,实是因——” 话刚起头,冷不防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衍圣公!” 出声的是次辅钱龙锡。 他盯着孔胤植,极其严肃道: “今日廷议,关乎国运。望公慎始敬终,勿扰圣裁!” 孔胤植被钱龙锡的打断度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对方。 待他察觉钱龙锡那凝重无比、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眼神时,心中猛地一凛。 孔胤植不是蠢人,立刻品出了话中的异常。 ‘慎始敬终,勿扰圣裁?’ 钱龙锡是在提醒我? 提醒我什么? 孔胤植眼角余光扫过右侧。 只见温体仁等人看似端坐如常,却双手紧按膝头,仿佛准备好随时起身驳斥。 孔胤植自以为心中了然: ‘是了!温体仁一系攻讦东林不休。钱龙锡定是提醒我,形势复杂,务必考虑周到,以免授敌以柄。’ 他只略一思忖,便豁然开朗: ‘这有何难?’ 既要周全,索性说得更加堂皇正大! “唐高祖李渊曾言:三教虽异,善归一揆。” “儒、释、道三教路径不同,然其劝人向善、匡扶世民之心,殊途同归。 “而今,三教交融,其理贯通。” “臣斗胆进言,陛下颁赐仙丹之标准,首要者,当观德行操守,兼顾三教,不偏不倚。” “无论是精研孔孟之道的儒门子弟,还是持戒修心的释家僧众,抑或清静无为的道门高人—— “凡高尚者,皆应有仙缘之机!” 第七十八章 衍圣公爵,即刻革除。 三教合一,指儒家、佛教与道教思想相互融合,形成以儒家为主,佛、道为辅的格局。 至明代,此说更是深入人心,朝野上下多有倡言。 儒家士大夫往往一面诵读孔孟,讲求“修齐治平”,一面又慕道家养生之术,追求延年益寿。 乃至在思想层面,将道家的“无为而治”、“天人合一”与儒家的“中庸”理念印证糅合。 孔胤植抛出此论,正是要借“三教合一”的煌煌大义,先把道教与儒家像兄弟般捆绑在一起,占据制高点。 再于其中暗渡陈仓,将遴选“德行”的标准,囊括在儒家话语体系内。 见无人反驳,孔胤植自觉策略奏效,底气更足: “陛下,种窍丸可令人超凡脱俗。此等重器,若所托非人,落入心术不正、德行有亏之辈手中——” “仗仙法为恶,欺压良善,岂不成苍生大害?” “故臣恳请,种窍丸颁赐必须慎之又慎,务求发予德行高尚之君。” “方能确保仙朝修士,皆为正道栋梁。” 王永光适时开口,问题直指核心: “怎样才算得上是衍圣公口中的君子?如何界定?如何遴选?” 孔胤植对此问早有预料,立刻从容应答: “君子首重‘仁义礼智信’。其行于世,当忠君爱国,孝悌传家;当廉洁自守,不与浊流同污;当心怀抱负,以天下苍生为念;当言行合一,非口诵圣贤而心怀叵测之辈可比。” 虽不明着提己方,但“廉洁自守”、“言行合一”等词,无一不是东林党人平日自我标榜的利器。 紧接着,见张凤翔似欲开口,孔胤植抢先补充道: “考核遴选……臣以为,或可交由礼部核定德行标准,由吏部考绩官员操守。两部协同,则章程可立,公允可期。” 礼部尚书是周延儒,吏部尚书是王永光。 自己主动在分配方案中提出,将部分权力让渡给这两位,他们总该满意了吧? 果然,王永光听完,脸上露出难以捉摸的微笑,不再追问。 孔胤植心中大定,自以为手段高明,成功将政敌分化。 可当他下意识瞥向钱龙锡时,却愕然发现,这位东林次辅面如苦瓜,痛苦地闭上了眼,似乎不忍再听。 ‘什么情况?’ 钱龙锡的反应,以及殿内异常沉默的气氛表明,他似乎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是他说错了什么话吗? 孔胤植不傻,强烈的危机感让他以最快反应做出补救。 “陛下!诸公!” 孔胤植再次躬身,与方才的侃侃而判若两人,语气极其谦卑: “方才所言,皆是臣愚钝之见。” “如何颁赐仙丹,自有陛下圣心独断,内阁诸公深谋远虑。” “臣略陈陋见,仅供陛下与诸位公参详。” ——我刚才都是随便说说的,绝无干涉之意,你们千万别当真! 就在孔胤植惶惶不安,埋怨钱龙锡拉他入火坑之际,崇祯的状态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孔胤植。” “朕叫你来,是有一个问题问你。” 孔胤植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 “臣……恭听圣训。” 崇祯的眼眸缓缓抬起,不见波澜。 先看了看近前的孔胤植,随即视线荡开,缓缓开口: “你认为,儒家对朕的仙朝,今后还有何用?” 孔胤植简直惊得魂飞魄散! ‘此问是何用意?’ 难道…… 难道自己之前的揣测全错了? 其他官员,无论东林党还是温体仁一派,凡是上午亲耳听过崇祯务实到冷酷的新“忠奸论”的,无不心惊肉跳。 才半日功夫,陛下竟然就直接要对传承千年、被视为国本的儒家道统开刀问斩! 首当其冲的,便是儒家象征—— “衍圣公。” “朕让你说话。” 孔胤植强压内心骇浪。 他的回答,关乎孔家千年荣辱,关乎儒家未来的命运。 他必须捍卫。 “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历朝历代,皆以儒术教化万民,规范君臣父子之序,此乃江山稳固、社稷长安之基石。” 孔胤植努力让声音不颤抖,开始了几乎本能般的陈述: “陛下欲创仙朝,然仙朝亦需治理,黎民亦需教化。” “若无儒家礼法维系秩序,无圣贤教诲导人向善,则人皆恃力妄为……” “臣窃以为,儒家于仙朝,正如水之于鱼,空气之于人,不可或缺啊……” 孔胤植引经据典,将儒家历朝历代对帝王、对国家的作用讲了个透,一直讲到没话说为止。 崇祯颇有耐心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孔胤植说完,他才缓缓点头。 “讲了这么多,朕只听到一个意思——” 崇祯接下来的话,让孔胤植的脊梁陡然僵直,也让殿内所有尚存幻想的官员,刹那间屏住了呼吸。 “孔儒想要塑造人,却把人扭曲得不是人了。” “!!!” “陛下!” “臣等万死!” 殿内官员,无论东林清流还是其他派系,他们毕生所习、所信、所行,皆是圣贤之道。 他们通过研读儒家经典踏入仕途,行为准则、道德评判、乃至官场晋升的合法性,都深深植根于这套体系之中。 崇祯一句“扭曲得不是人了”,经过他们的解读放大便是: 你们这些奉行儒礼的臣子,要么是自身被这套学问扭曲了的“非人”,要么就是正在用这套学问扭曲天下百姓的“帮凶”。 这话太重了。 重到他们根本无法承受! 以至于所有官员——包括方才还在怡然自得的温体仁——尽数面色惨白,连呼有罪。 孔胤植更是如遭雷击。 崇祯缓缓起身,踱步至瘫软的孔胤植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圣人之后: “修真之本,在契合道弦,感应至真,在超脱自在,非为桎梏心学所缚。” “故朕的仙朝,既不需要衍圣公。” “也不需要儒家。” 崇祯宣判道: “传朕旨意——” “衍圣公爵,即刻革除。” “孔门后裔与万民同列,不复享圣裔超秩。” “天下州郡孔庙尽数封存,一应祀典悉数罢黜。” “自今而后,罢黜三教合流,道为万法根源。” 第七十九章 【信域】所需 死寂笼罩大殿。 空气仿佛凝成冰块,压在胸口。 最先从震撼中挣出,昂首表示反对的,并非东林党人,也非当事人孔胤植。 而是孙承宗。 这位老臣踉跄向前,对着崇祯的背影,失声道: “陛下万万不可!” “儒家非一家一姓之学,乃我华夏千年来立国之本。” “陛下骤然废之,无异于抽掉大厦基石,斩断江河之主流。” “天下士子何所依?百姓何所从?朝堂法度何所据?” “人心失序,纲常沦陷,则天下必生动荡,烽烟四起!” “陛下欲创仙朝,岂能先自毁长城,令神州板荡,生灵涂炭乎?” 孙承宗这番泣血之言,句句发自肺腑。 只因没有儒家思想维系基本秩序的社会,他根本无法想象。 话音落下,英国公张维贤躬身极深,配合表态: “儒家维系天下千载,纵有瑕疵,亦功莫大焉。望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首辅韩爌也不再沉默,委婉劝道: “即便陛下欲独尊道法,然保留儒家,存续衍圣公之位,亦无损于道统之尊,反而可彰显陛下兼容并蓄之胸怀。” 就连面对“迷之微笑”的周延儒,收敛了笑容,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 “若儒教彻底废除,则科举取士,其中大量关乎四书五经之内容,又当如何处置?” 朝廷选官,总不能全考《道德经》吧? 面对接二连三、看似有理有据的反对,崇祯并未动怒。 “如何处置?如何选官?如何稳定人心?” 他没有看那些跪倒的重臣,目光仿佛穿透殿宇,看向不可知的远方: “这些,不该你们为朕分忧么?” “……” 一句话,将所有的难题和压力,原封不动地砸回到群臣身上。 崇祯缓缓踱步至门前,转首道: “仙朝初创,内阁另起。” “能解朕之忧、成朕之事者,方可入此枢机。” 崇祯话音微顿,威压骤深: “若力有不逮、难堪大任,便退其位,由殿外能者居。” 殿外,原本因废除儒教惶恐不安的官员,眼神瞬间变了。 从震惊、茫然,迅速转变为火热与振奋。 仙朝内阁! 通往权力巅峰和长生大道的阶梯! 而殿内所有官员,无论之前受了怎样的惊吓,也都瞬间清醒。 失去现有的地位和权力? 将锦绣前程拱手让给殿外那些虎视眈眈的“替补”? 绝不! 几乎是在崇祯话音落下的瞬间,温体仁第一个反应过来: “陛下既已指明方向,臣等蒙受皇恩,岂敢推诿懈怠?” “必论周全之策,独尊道法、去儒抑释,以报陛下信重。” 除孙承宗与毕自严外,其他人无论作何感想,纷纷躬身附和。 崇祯微微颔首,满意地下达指令: “今日必须有结果。” “臣等遵旨!” 崇祯交代曹化淳,“待他们议出结果,你可到永寿宫禀报”后,便带领王承恩等人离去。 就在这时。 瘫软在地的孔胤植,终于从巨大的打击中清醒过来。 绝望、屈辱与疯狂的怒火,冲垮了他的理智。 孔胤植状若疯癫,嘶吼“陛下”,张开双臂就欲扑上前, 未等孔胤植靠近,骆养性侧身一脚,踹在他的胸腹之间。 孔胤植“呃”地一声闷哼,翻滚哀嚎。 这一摔似乎彻底摔碎了他的体面。 孔胤植面目扭曲,指着崇祯,发出最恶毒的咒骂: “昏君!朱由检!你这无道昏君!你怎敢……怎敢废除圣人之教!你悖逆人伦,罔顾天道!你不得好死!大明江山就要毁在你——” 崇祯离去的脚步未有丝毫停顿。 一张薄如蝉翼的黄色符箓,由道袍袖中滑落。 轻飘飘的,看似缓慢,实则极快地贴向孔胤植开合的嘴。 符箓及唇。 灵光一闪。 咒骂声戛然而止。 孔胤植惊恐地瞪大眼睛,疯狂地抓挠嘴巴,试图将符箓撕下。 薄薄一张纸,却如生长在了他的血肉上,任他如何撕扯,抓得嘴唇周边鲜血淋漓,都无法撼动分毫。 孔胤植绝望扭头四顾,哀求的目光望向钱龙锡、韩爌等东林旧识。 钱龙锡等人见此景,更是心惊胆战,哪里敢与他有丝毫牵扯? 各自避疫似的后退。 骆养性紧随崇祯身后,在一片“恭送陛下”的声中走出文华殿。 他一面回头,一面低声请示: “此獠狂悖无礼,是否需要臣处置了他?” 崇祯脚步不停,淡淡反问: “是让孔胤植化作一具枯骨有用,还是任其归乡,到曲阜孔庙前日日示众,更堪为天下表率?” 骆养性闻言一怔,随即恍然低头: “臣愚钝,陛下圣明!” 确实,一个死了的孔胤植,不过是一具尸体。 但一个活着回到山东,嘴上带着皇帝仙法封印、再也无法宣扬孔孟之道的废黜衍圣公,却是绝佳的威慑; 能每时每刻地向心存幻想的儒家子弟,昭示皇权的绝对力量,与仙法的真实不虚。 走回永寿宫的路不长不短。 崇祯颇有闲心,瞥了眼忧心忡忡、欲言又止的王承恩。 “怎么,你也有问题?” 王承恩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小声道: “皇爷,方才孙阁老、英国公他们说的,也不无道理。” “佛、儒二教,与百姓密不可分,哪能……哪能说废除就彻底废除呢?就算皇爷觉得非废不可,是否也该缓一缓,待仙朝稳固之后,再徐徐图之?” 崇祯听完,摇了摇头。 “朕并非要焚毁天下佛寺,亦非要禁绝所有儒家经典。” 那些书,那些思想,自有存在过的痕迹。 “朕罢黜的,是它们凌驾于道法的‘地位’。” 更深层的原因,崇祯没有对王承恩说。 若以前前世的事物打比方: 先想象一个,类似电影《星际穿越》中的五维空间——“超立方体”。 再想象出主角女儿墨菲的房间,尤其是那个书架。 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籍”,便是千百年沉淀下来的儒家伦理、佛家因果、道家理念…… 乃至孝道、忠义、忍耐等思想品德的具象化。 这些“书籍”占据书架所有的空间,牢固塑造大明百姓的底层思维。 而崇祯此番以雷霆之势,废衍圣公,罢三教合流,之后再以最快速度将上述决定传遍天下—— 相当于剧烈地摇晃了一把“书架”。 这一晃,原本稳固放置的“书籍”松动。 待掉出几本后,书架上便有了“空位”。 这些“空位”,正是布设【信域】——或称“信网恢恢”——连接百姓所必需的“接口”。 崇祯只需把自己的【信】道灵宝,视作一本“书”,如插入数据接口一般,插入强行清理出的书架“空位”; 【信域】锚点,便能成功打入集体潜意识。 “信额”与新经济体系,也就诞生了。 第八十章 境界对比 总而言之,崇祯的【信域】构建计划共分两步: 首先是“立约”与“建制”。 通过与现有大明官僚进行一系列“交易”—— 无论是拍卖种窍丸,还是未来可能出现的其他资源置换—— 在意象层面,他所代表的帝王权柄和整个官僚系统之间,订立一份真实不虚的【信】道契约。 崇祯履行皇帝、未来仙朝之主的责任,提供秩序、庇护与上升通道的“承诺”。 官僚系统则承认其至高权威,共同作为“履约”的一方,辅助他管理天下、推行政令。 进而重塑整个仙朝的官僚体系。 第二步则是将【信】神通植入民间——过程不再赘述。 至于为何不能循序渐进,非得行雷霆手段罢儒尊道? 缘由在于,渐进地批判儒家弊端,轻微碰撞出一两本“书”,目标书籍未必会如愿掉出。 即便侥幸掉出一两本,旁边其他代表着佛家、道家乃至各种民间信仰、乡规民约的“书”,也会因过程缓慢而倾斜,填补空位,形成新的平衡。 唯有快刀斩乱麻,直接宣布废除“三教合一”的旧论,独尊道法,将儒家“大部头”狠狠抽出; 才能对整个民间思想体系,造成最大的震撼与颠覆。 当然,计划未必会全然顺着他的设想推进。 就像那五项国策,在落地实施的过程中,注定会遭遇诸多难以逾越的阻碍。 只能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 毕竟,朱幽涧也是头一次,从零开始搭建修真界…… 思虑间。 永寿宫轮廓在望。 王承恩垂首跟在崇祯身后,似乎已无意见。 即便有,他也不会再拿出来强调。 反观骆养性,见崇祯似乎心情尚可,便斟酌着再次开口: “陛下,臣观今日内阁诸公,尤其钱龙锡等人,恐有欺君之行。” “哦?” 崇祯瞥了他一眼,并未停下脚步。 骆养性继续道: “约莫十几日前,臣麾下缇骑曾报,钱龙锡府上一名心腹家仆,快马离京,一路向南。” “臣彼时以为,或是往其浙江老家传递寻常家书,故未敢以此琐事烦扰圣听。” “然今日孔胤植来得如此蹊跷,时机不早不晚,恰在商议种窍丸分配之关键时刻……” “臣斗胆揣测,此人怕正是钱龙锡乃至东林一党,特意召来,意欲借圣裔之名,挟舆论以迫圣裁!” 崇祯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并未将自己依托【百相千机剪】,建立的地下纸人情报网络告知骆养性。 后者能凭锦衣卫自身的力量查到这条线报,并联系起来,其能力确属可用。 骆养性见崇祯没有斥责,胆子稍壮,问出了心中埋藏已久的疑惑: “臣实在不解。陛下已赐下仙法,更亲自展示过仙法威能,他们为何还敢如此……如此孩视天颜,妄图算计陛下,索求更多?” 他用了个“孩视”,意指如同欺瞒哄骗孩童般看待皇帝,可谓大胆。 “信息差罢了。” 崇祯淡然一笑,仿佛早已看透人心鬼蜮: “前期畏朕,是因彼时为凡胎,而朕已显仙神之能,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待他们服下种窍丸,粗粗研读了几日法术口诀,体内或许萌生了一丝微末气感,便自觉已然踏上仙途,与朕同属修行中人。” “又凭凡俗经验臆测,假以时日,勤加修炼,未必不能追近朕之境界。” 一旦自觉有了平等的可能,那被绝对力量压制下去的野心、算计与贪婪,自然重新滋长,给了东林党行事的底气。 当然,这底气来的快,去的更快。 以至于无需崇祯动手惩处,待听完大明仙朝五项基本国策,他们便自觉倒下了。 骆养性若有所思地点头,犹豫了一下,不敢再问。 反倒王承恩被皇爷说得眼睛发亮,按捺不住对玄妙境界的好奇,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不知陛下当下,究竟是何等境界?” 崇祯不置可否。 若纯以肉身修为、积蓄的灵力多寡而论,他确实尚在胎息一层,乃是修行阶段的起步。 然而,他的灵识,却是实打实、历经数百年苦修与雷劫淬炼而来的紫府巅峰境。 肉身与灵识的极度不匹配,使得他根本无法用寻常的境界标准来界定自身。 硬要形容,便是一个拥有巨人灵魂的婴孩。 在不启用灵器与乾坤袋内灵石的前提下,胎息崇祯自觉可与练气初期一战。 值得一提的是,修士每两个大境界之间的差距,堪称鸿沟。 单以灵识覆盖范围为例: 【胎息境】。 没有灵识,老老实实引气入体。 【练气境】。 灵识初生,初期可覆盖大明一村之地,中期扩展至一镇,后期方能笼罩一县。 【筑基境】。 灵识的“量”大幅提升,从初期到后期,范围可由大明一城面积,增至数城相连的疆域。 【紫府境】。 修真界高层战力,灵识开始发生蜕变,初期便可轻松覆盖长江以北的大明版图。 若有合适灵宝加持,紫府巅峰的灵识甚至能笼罩整个东亚。 再进一步—— 朱幽涧假日时日若能证道,以【金丹境】神识之浩渺,覆盖整个地月空间亦不在话下。 当然,崇祯目前受限于肉身与灵力,无法长时间、大范围地任意使用紫府巅峰的灵识。 灵识虽属精神力量,却不能脱离物质施放,运转本身会持续消耗灵力。 更重要的是,如此强大的灵识寄居胎息体内,一旦全力催动,肉身便会如同被投入熔炉般急剧发热,有崩坏之虞。 故崇祯大多时候,只以灵识加持目力、听力,或在周身数十丈范围内施放—— 这些关乎自身根本的隐秘,不必对凡人说明,崇祯心中明晰即可。 此时,崇祯刚好行至皇宫中轴线上,下意识地停步。 王承恩与骆养性不明所以,随陛下的目光越过重重飞檐,望向钦安殿。 然后什么也没看见。 但在崇祯的独特感知中,隐隐可见钦安殿上空,有黄白二气盘旋交织,如龙如蟒。 煌煌正大的明黄色气流,乃是国运之显化; 略显沉重、驳杂,蕴含无数祈愿与敬畏的乳白色气流,则是弥漫于宫禁各处、历经百年沉淀的香火之气。 第八十一章 乘舟者借水力,不必化身江河。 两股气息,对崇祯而言并不陌生。 他所修的《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为至高无上的金品功法,直指大道。 然此法有一特性,便是前期修为积累缓慢,需耗费远超寻常功法的时日与资源。 唯有根基无比牢固后,后期方能迸发出惊世骇俗的进境速度。 在过去的九个月闭关期间,于绝灵之地艰难求索的崇祯,为加快修炼进度,除引纳稀薄月华,最主要的灵力来源,便是汲取国运与香火之气。 正是凭借这两种特殊灵气的辅助,他才得以冲破关隘,成功踏入胎息一层。 但自出关以后。 崇祯再未主动吸纳一丝一毫的国运与香火。 这并非因为,他没有能力承载国家兴盛的重担,或是无法承受香火背后的集体愿望。 原因只有一个: ‘朕不能被国运绑定。’ 前世朱幽涧所在宗门,其大师兄本为一仙朝皇长子,天资卓绝,却在残酷的太子之争中失败。 后被得势的弟弟与继后联手构陷,毁去灵窍、削去四肢、做成人彘,弃于荒野等死。 恰逢其师云游途经,见其根骨非凡且怨气冲天,遂将其救回,以【医】道续命并收为弟子。 大师兄忍辱负重,以残缺资质另辟蹊径,从【体道】入门,历经难以想象的磨难,最终成就紫府之境。 功成之后,大师兄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杀回故国,以雷霆万钧之势征服了整个仙朝。 他当着那位曾迫害他的继太后的面,亲手虐杀了已是仙皇的弟弟,旋即登临帝位。 又强行霸占了继太后,令其为自己诞下子嗣,极尽羞辱之能事。 帝位稳固后,他以国运修炼之法,将自身仙基与整个仙朝的国运牢牢绑定。 待到将国运彻底炼化,他才指定自己与继太后所生长子为帝,自身成为掌控实权的太上皇,飘然返回宗门。 国运修炼法威能众多,仅有一项最为逆天: 只要与之绑定的王朝不灭,国度犹存,哪怕疆域仅剩一城,子民只余一户—— 国运未绝,修炼此法者便近乎不死! 等于将金丹真仙才具备的“与界同存”,提前到了紫府期。 ——代价,则是自身性命、真灵、道途,与一方王朝彻底捆绑。 基于这项威能,在朱幽涧求金时的夺舍之战中,大师兄俨然成了最难缠的对手。 无论朱幽涧施展何等攻击,将大师兄的肉身乃至魂魄击溃多少次,他总能凭借浩瀚国运的支撑,自冥冥中再度凝聚。 不幸中的万幸—— 这是一场毫无信任可言的混战。 师尊见久攻不下,恐被二师姐与三师兄渔翁得利,不得不提前祭出【仙器】底牌,召天外星群,悍然轰击地处中洲边缘、与大师兄绑定的仙朝。 流星火雨倾盆而下。 山河破碎,城池湮灭。 亿万黎民在无差别攻击下化为飞灰,绵延数千年的国运一朝崩毁。 大师兄在一声充满不甘与心碎的咆哮中,终于魂飞魄散,道消身殒。 如此前车之鉴。 崇祯岂敢重蹈覆辙,将自己与大明国运深度绑定? 朱幽涧生性本就步步为营。 可即便谨慎如他,前世依旧未能逃脱被最亲近的师尊、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同时背叛的结局。 这一世重活,又怎能不慎终如始? 将自身道途与国运绑定,无异于将最大弱点公之于众。 倘若大明仙朝发展数十上百年,境内诞生魔修与强大叛逆—— 不必直接与他这仙朝之主正面抗衡,只需在大明疆域内大肆破坏,屠戮子民,动摇国本,便能间接折损他的修为,甚至危及他的性命。 等于亲手将掌控自己生死的缰绳,交到潜在敌人手中。 崇祯怎么可能容忍,自身存在如此巨大的短板? 故而,自出关后,他便决定: 不再汲取、炼化国运之气。 遑论与之绑定。 ‘但……’ 国运修炼之法,虽后患无穷,前期却能使修为快速增长,以及对大明疆域拥有近乎绝对的掌控力。 ‘完全弃之不用,未免可惜。’ 崇祯需要一种方式。 既能掌控国运与香火之力,又能确保自身超脱其外,不沾因果,不系安危。 “王承恩。” 崇祯声音平淡地问道: “皇后今日,可曾来过永寿宫?” 侍立身后的王承恩闻言一愣,脸上闪过明显的讶异,完全没料到皇爷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连忙躬身,小心翼翼地回答: “皇后娘娘前些时日,确是常常抱着皇长子殿下,在永寿宫外徘徊,期盼能见皇爷一面……只是……” 话语顿住,王承恩不再往下说。 ——但是皇爷您之前一直拒而不见,所以近几日,皇后便没有再来了。 崇祯面无表情,目光依旧停留在那象征着江山社稷的国运之气上,心中飞速盘算: 大师兄遗留的国运修炼功法固然强大,但修炼条件苛刻,风险极大。 自己的长子朱慈烺,未必是合适的承载者。 或者说,单靠他一人,成功率与容错率都太低。 若能多几个身负朱明皇室血脉的子嗣,待到他们将来踏入练气境,便可让他们分别尝试绑定国运与香火…… 如此一来,自己既能影响与动用完整的国运之力,又无需承担与之绑定的风险。 ‘乘舟者借水力,不必化身江河。’ 思虑既定。 崇祯收回视线,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吩咐道: “传话给皇后,今晚抱慈烺来永寿宫,让朕看看。” 略一停顿,崇祯淡漠地补充了一句: “如若她不来……便召田贵妃与袁贵妃侍寝。” 王承恩心中剧震,连忙低头应道: “奴婢遵旨。” 按理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皇爷自年初移居永寿宫修道以来,莫说临幸后宫,便是皇后与皇长子的面都未主动见过一次。 今日破天荒地要见皇子,甚至还提及了侍寝之事…… 莫非,皇爷决定从修行中稍稍分神,顾及人伦常情? 可不知为何,皇爷平淡无波的语气,不像是寻常夫妻、父子间的温情眷念,反倒更像是一种…… 冰冷的权衡。 第八十二章 秉公随机 王承恩不敢深想,忙将头埋得更低,惊疑压在心底。 回到永寿宫时,约莫是申时初刻。 积雪未融,在偏斜的日光下泛着清冷。 崇祯知晓骆养性、王承恩等人,自中午起便一直随侍在文华殿,未曾用饭,吩咐他们去进食歇息。 他自己则于永寿宫殿外空旷的庭院中,褪去身上衣物,换上了一件由草茎编织而成的道袍。 随即,崇祯再次开始祈舞。 身影腾挪,步伐玄奇,手臂挥动间似有无形的气韵跟随。 经过这些天的持续祈舞,符箓与灵阵所需的大部分箓文,已然被他沟通补全。 如今剩下的,皆是些涉及【宇】【宙】深层奥秘,极其艰难晦涩的终极箓文。 但此事关乎道途复兴,再难也必须坚持下去。 至于文华殿的商议,崇祯并未分神监听。 全身心投注于与天地的共舞时,不宜为凡俗琐事所扰。 不过,他早有安排纸人监控隐匿于殿内角落。 它们会忠实地记录下,崇祯离开后所有人的言行举止。 事后查阅,一切自会了然。 直至天色微暗,暮色渐起,崇祯才缓缓收势。 他额间不见汗渍,将新显现于纸上的几个珍贵箓文收起,转身入宫。 结束午休、候在一旁的王承恩立即上前,为全身坦荡的崇祯换上干燥舒适的常服道袍。 不久,曹化淳来了。 来得比崇祯预料中要早些。 崇祯斜靠在暖阁的软榻上,随意问道: “内阁已有结果?” 曹化淳躬身趋前,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禀报: “大人们今日蒙受陛下亲临教诲,群情振奋,不敢有丝毫懈怠。” “午后议事,效率极高,已初步议定了种窍丸分配章程,并就仙朝初期官署设置进行了票拟。” 崇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你说吧,朕就不看了。” 他看似慵懒,实则在曹化淳进门的瞬间,便以超凡目力将曹化淳手中记录议事的要略,一字不落地扫入眼中。 曹化淳不知此节,字正腔圆地开始汇报: “首先,关于二十七万枚种窍丸分配,内阁诸公经过详议,初步拟定三项策略。” “其一,为科举之途。” “自乡试之童生始,往上各级功名,皆有资格获赐种窍丸。” “若仅为童生,仅赐予种窍丸,不授法术修炼之法;” “欲得法术,需继续进学,至少需考中举人功名,方有资格于获赐仙丹时,一并择取基础法术修习。” “不同功名,可选法术范围与数量亦作出限制。” 曹化淳顿了顿: “此外,大人们以为,既独尊道法,为仙朝取士,科举内容亦当革新,舍弃儒家经义。” “如何更改,尚未有定论……方向是加入与道法、仙缘相关的经典与考核。” “还需陛下亲自圣裁,划定哪些道法精要可作取士经典,颁行天下。” 崇祯不置可否,再次微微点头。 曹化淳见状,继续禀报: “至于第二项分配之策,乃卢知府提出的……随机分配。” “随机?” 一旁侍立的王承恩忍不住低呼出声,脸上写满惊讶。 随机的意思……是他想的那样吗? 曹化淳见崇祯没有不悦,反而隐隐有赞赏之意,心中大定,便详细解释起来: “当时殿内,部分大人认为,若只倚靠科举一途,固然能选出文才之士,却未必满足陛下‘尽快增加修士数量’之要求。” “故最初提议,可仿奉天门拍卖前例,定一标准价格,公开发售。” “孙大人与毕大人则力主,科举方是朝廷取士正途,发售易使仙缘为富家垄断,更为不公。” “各方争执不下。” 说到这里,曹化淳语气中带上一丝佩服: “就在此时,大名府知府卢象升霍然起身,言——‘既求秉公,不如随机好了’!” 曹化淳看了看手中记录,准确复述道: “——可于大明两京十三省,各府州县,不分男女,不论老幼,不计出身,设立仙缘签筒,随机抽取名姓。” “抽中者,无论其为田间老农、市井小贩、深闺女子,抑或垂髫童子,皆赐予种窍丸一枚!” 见崇祯看似兴趣更浓,曹化淳便知陛下对此议颇为赏识,于是说得更加顺畅: “卢大人当场陈情,此随机之法,只需确保执掌抽取者严守规矩,便无人可预测、无人可操控。” “且此法一出,便再无文武之分!” “卢大人高声道,待将来修士皆成,争强争胜全赖法术。” “既然修士皆是‘武人’,当下何须多此一举,强划文武阵营?” 曹化淳模仿卢象升说话时激昂的语气: “‘只要陛下首肯,一年之内,便可将二十七万枚种窍丸,尽数发放于天下!诸位大人,可是此理?’” 曹化淳接着道: “卢大人此言一出,几名阁老当即表示反对,认为太过儿戏,有失朝廷体统。” “殿外旁听席上,诸多希冀建功者,却对此议颇为赞同。” “最终,英国公、孙大人出面,与四位阁臣,还有温大人、周大人磋商权衡,终将随机分配之策,纳入章程中。” “暂定于崇祯三年,先试行发放一千枚,以观后效。” 崇祯听到这里,明知故问道: “嗯。第三策?” 曹化淳立刻回道: “第三策,为群臣一致恳请陛下,额外拨出五千枚种窍丸。” “不用于科举,亦不用于售卖或随机,专由内阁掌握,直接发放给地方各级官员。” 如影子般侍立门边的骆养性,忍不住皱眉道: “可是在以权谋私?” 曹化淳转向骆养性,又看了一眼崇祯,见陛下并无表示,解释说: “骆指挥使有所不知。诸位大人深怀忧虑,担心陛下今日罢黜三教合一,独尊道法,尤其废黜儒家超然地位……” “此讯若传至地方,必如巨石投湖,乃至剧变陡生,民间失控。” “故而,大人们议出的应对之策,便是‘先稳官,再稳民’。” “稳官之要,在切身相关。” “若能使地方官员,皆得仙缘,皆有踏入仙途、长生可期之望,他们便与仙朝紧密相连——” “他们又岂会惦念儒释,不奉陛下仙旨?” 上架感言:愿我们能在起点遇见更多好故事,愿本书也是其中之一。 《修真版大明》是一部超凡历史文,类型为架空历史、修真文明。 以作者视角论,本书有三条主线: 第一条,以崇祯为万法之源的文明跃迁史、围绕修真界重建的重大情节展开。 第二条,是长达数万年时间岁月里,仙凡众生相的呈现。 第三条主线暂不能剧透。 待朱慈烺、郑成功、侯方域、沈云英、莫里哀等东西方年轻一代成长起来,大家自然会看到。 比起传统仙侠文或历史文,本作对标书籍更接近创世流经典《我就是神!》。 而在修炼体系这一块,我以超弦理论为基础,参考《凡人修仙传》《玄鉴仙族》《苟在初圣魔门当人才》等仙侠小说的部分设定,设计出了一套新的修炼体系。 目前只揭露了其中一角,详细体系会跟随剧情发展逐步揭秘。 写作之初,我曾满怀忐忑。 因为早在动笔时,我就确定了这本书要用的风格、视角和节奏。 ——相信大家看到这里也能明白,本书节奏偏向慢热。 以至于有部分读者建议,适当拉一下剧情进度。 我对此也有考虑。 细想之后,我认为目前的进展与信息量其实相当大。 不仅为后文主线情节奠基,还决定了本书前中期的大事件走向——五项国策只能算作目标,实现目标的过程永远不会一帆风顺。 只是受限于当前篇幅,大家可能还没意识到,这些伏笔与铺垫的作用。 更重要的是: 我不能重蹈覆辙。 在我的上一本书中,为了拉高追读,我曾故意加快剧情节奏,导致上架前后行文割裂。 各位读者可能不清楚,过去起点的新书推荐机制分为1到4轮,优胜者晋升三江。 每一轮都要进行pk。 胜出的书才能得到推荐位,从而获得更多收藏。 pk数据只看一项指标,就是追读。 新人写作怎样才能拉高追读?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快节奏。 快速打脸、快速对抗、快速收获; 每一章都拿出相当于其他小说两章、三章的信息量; 最好主角刚被配角嘲讽,下一章主角就把对方抄家灭门,不仅得了大量钱财,还被上官赏识,地位也显著提升…… 在第二本书中,我便是像上面这样写的。 爽到连我自己重读都会觉得爽爆。 所以,上架前读者好评如潮,一路把我送上了四轮推荐。 也止步于四轮推荐。 为在pk中胜出,强行拉快上一本书的剧情节奏,删减很多必要的支线情节,甚至把主线情节也缩短的代价—— 便是将一部权谋基建文,写成了大男主打脸爽文。 上架后,我意识到这种写法不可持续,就调整了行文,让上一本书回归到合理的节奏。 结果读者们纷纷表示“书是好书,但放下后就拿不起来了”,数据一泻千里,只能写到一百一十万字完结。 看惯网文的老书虫一定非常清楚,很多作品在前期,尤其上架前会写得让人欲罢不能、越看越爽。 但这类书往往不用百万字,写到中期几十万字时,就会出现明显的问题—— 故事崩坏、情节重复、人物单调、多处降智、各种灌水…… 导致读者必然弃书。 故上述写法,注定是不可持续的写法。 这其实是一个,很多起点编辑在直播间里说过的、无论新作者还是老作者都应当注意的重点: 你必须确保上架前、上架后,读者看到的是同一本书。 不能上架前是什么风格,上架后变成另一种风格。 比如上架前是大男主,上架后变成群像——这样只会赶跑读者,还会让智能推不够精确,错判目标读者群。 因此,写作《修真版大明》之初,我便决定吸取教训。 而我忐忑的地方也在于此: 《修真版大明》采用是娓娓道来的写法,除主角崇祯外,其他角色也是群像式写法……读者当真能接受吗? 在起点新书推荐机制改版后的当下,我还能成功走到对岸吗? 好在,至少到目前为止,成绩足以让人惊喜。 试水期两天后,本书拿到的流量包稳定在“放量包++”; 而追读趋势也一直保持上涨,只在离开新书榜时短暂下跌过。 所以,再次感谢,一直关注本书、给予阅读与投票的各位读者。 你们的存在告诉我: 坚持“故事优先”、不被一时数据裹挟的初心,并非不合时宜的网文写作方式。 我在这里向你们保证: 本书上架后,既不会为了推进度强行拉快节奏,也不会为了水文故意放慢节奏。 上架前你们看到的作品是怎样,上架后依然会是—— 呃,应该会更好。 毕竟,后面的故事更精彩。 我自己也是小说读者,非常明白大家迫切阅读后续的心情。 所以关于更新,我在此承诺: 明日上架,更新十章。 今晚零点过后更新五章,余下五章明晚发布。 上架后,每天至少更新三章,每章以两千字计。 加更规则: 【十一月份的月票,每满五百张加更一章。】 【每满一千张月票,加更三章。】 若有盟主及以上级别的打赏,另有加更。 若读者因为个人阅读习惯,想先积攒些章节再看,养书一段时间,卑微小作者不得已恳请一句: 如果您喜爱本书、期待本书,可否在书内右上角打开“自动订阅设置”,开启“即更即订”? 每本书上架后,追读数据变更为追订数据。 追订,指章节发布二十四小时内的订阅人数。 这项数据不只新书期有用。 上架后,它更是决定一本书后劲、乃至生死的关键。 起点阅读的作品推荐位,有风向标、主编力荐等。 推荐位的获取,依然是凭订阅数据,去和同期作品进行pk,胜者捷足先登。 若大家希望本书能被更多读者发现,就请开启即更即订吧。 若大家担心上架后作品质量下滑,完全可以每周定期阅读,看看本书是否还能让您满意。 最后。 我想补充的是,即便我上一本书的数据十分惨淡,但我还是坚持写到了一百一十万字完结,给了它一个虽留遗憾、但是完整的收尾。 而《修真版大明》目前的成绩,比上一本书好了太多。 所以我有信心,以更高质量将本书写完。 最最后。 本书的书名之后可能还会改。 主要是想测试下哪个书名更能吸引路人读者收藏。 下一个备选书名是《大明修真四万年》,大家觉得该不该改?欢迎在评论区留言。 最最最后。 愿我们能在起点遇见更多好故事,愿本书也是其中之一。 祝,阅读愉快。 第八十三章 以昭朕意(第一更) “稳官之要,在切身相关……” 暖阁内,崇祯微微颔首。 这套由内阁议出的种窍丸分配方案,大致符合他的预设。 尤其是后面两项: 随机分配与专拨官员。 此界乃绝灵之地,除非动用专门的探查法术或灵器,否则根本无法在凡人阶段,准确测量修炼资质与未来潜力。 而这种探查,需精擅【智】道的修士方能施展。 崇祯的乾坤袋内,确实有二师姐遗留的【智】道灵器,具备此能。 可若为普查凡人资质跑遍大明,光是灵石投入这一项,就得不偿失。 既如此,不如全权交由数学概率。 不仅能打破门第、财富与教育的壁垒,无差别给予平民百姓仙缘; 运气好的话,说不准能网罗到个别璞玉。 当然,随机并非全然无矩。 年龄便是必须加上的限制。 根据首批五十枚种窍丸服用者的修炼情况,似成基命那般年逾古稀的老臣,身体机能衰退,气血亏虚,修炼效率完全垫底。 与其将资源浪费在潜力耗尽者身上,不如集中用于青壮年。 至于专拨种窍丸给地方官员,如内阁所虑,崇祯也认为有必要。 儒家思想传承千百年,绝非一纸诏书便能顷刻根除。 崇祯要的不过是动摇其在民间的思想根基,而非引发天下大乱,导致统治体系崩溃。 在第一批修士成长起来前,他仍需依靠现有官僚,来维持天下运转,度过脆弱的仙朝初创期。 待时机成熟——最迟明后年——崇祯便会赐下改良后的灵植种子,与相应的灵田养护之法。 届时,亩产粮食的数量上不封顶,只取决于修士的修为。 便可从根本上,永久解决困扰人类的饥饿问题。 历朝历代,华夏诸多农民起义,有几场纯粹因思想、学说之争而爆发的? 答案是没有。 思想或宗教更多是作为起义的组织工具、动员口号和合法性外衣,根本原因几乎总与土地、赋税、吏治等深刻社会矛盾挂钩。 只要崇祯能以仙家手段,让天下人再无饥馑之虞; 无论罢黜儒家会引起多大风浪,最终都会在“吃饱肚子”的现实面前,不了了之。 而在高产实现前的过渡期内,若因废儒产生混乱,自有地方官府弹压; 若有不开眼闹到北京城下…… 崇祯也不介意亲自出手,以儆效尤。 思虑已定。 崇祯看向曹化淳,决断道: “内阁所议章程,朕以为可行。” 他略作停顿,提出意见: “然,有几条需改。” “随机分配数量,增至一万枚。” “无论随机抽取、官员授受,受赐者年纪,均不可超过四十。” “着内阁与相关部院,开春之后,拟出更进一步细则,并选派专人特使,负责督导执行。” 曹化淳躬身应诺,将崇祯的旨意牢牢记在心中。 待他禀报完毕,准备离去时,崇祯又示意了一下身旁。 王承恩会意,取出数日前便拟好的圣旨,双手递与曹化淳。 曹化淳迅速扫视,并无多少意外,只觉“果然如此”。 随即,捧起这封必将掀起波澜的圣旨,倒退出了永寿宫。 天色彻底暗下。 雪花再度从云端飘落。 纵然曹化淳身着厚实貂裘,也被夜寒侵得搓手呵气,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待接近文华殿那片灯火通明的区域时,曹化淳才放缓步伐,恢复从容不迫、笑容可掬的仪态。 因天降大雪,殿外旁听的官员们,挤进了不算宽敞的文华殿避寒。 殿内人头攒动,炭火盆散发的热量混合众人体温,使得空气有些难闻。 各种压低音量的交谈、猜测、议论,蜜蜂似的嗡嗡作响,让韩爌忍不住出去透气。 然而,当曹化淳带着一行手提灯笼的宦官,出现在殿外时,声音瞬间消失。 众人目光聚焦在曹化淳身上。 以韩爌为首的东林官员立刻包围上前,神情难掩忐忑。 韩爌拱手问道: “曹公公,不知……陛下之意如何?” 曹化淳弥勒佛般的笑容愈发浓郁,肯定地点了点头。 “内阁所议种窍丸分配章程,陛下已应允。” 韩爌、钱龙锡闻言,心中大石顿时落地。 就连孙承宗、温体仁、毕自严等人,也不由如释重负。 随即,曹化淳转述崇祯的修改意见: “然有三条需改:其一,随机分配数量,增至一万枚……” 众人听后纷纷低声称“好”,大多露出满意之色。 无论如何,种窍丸分配这个大难题有了着落,今日这场惊心动魄的内阁会议便不算一事无成。 种窍丸能直赐地方官,他们这些中枢大员,日后管理下属、驱使地方官员办事,也就有了更具诱惑力的筹码。 古往今来,哪有纯粹不计代价的忠君爱明? 总要给予实实在在的好处。 此乃官场常态,亦是人性使然。 他们原本还担心崇祯会固执己见,不体谅臣下的难处。 今夜想来,陛下看似强硬独裁,实则心思缜密,将各种潜在风险与维稳需求都考虑了进去。 众人心中不禁再生凛然之感。 立在人群后头的卢象升,听闻陛下不仅采纳随机分配之策,还大幅增加名额,更是备受鼓舞地朝孙承宗唤了声: “先生!” 孙承宗抚须颔首,欣慰不已,亦为晚辈的敢言感到高兴。 工部尚书张凤翔抬袖掩面,先打了个哈欠,后开口道: “今日大事已了,诸位想必身心俱疲,不如各自回府,潜心修炼……” 话未说完,曹化淳及时开口打断: “哎,张大人且慢——” 曹化淳恭敬地捧出圣旨,面上多了一丝庄重: “陛下还有一道圣旨。乃是关于内阁人事调整。” “!!!” 此话一出,好不容易松懈的气氛再次绷紧到极致。 无需催促提醒,殿内殿外,所有官员纷纷依照接旨礼仪,撩袍跪倒,垂首屏息,等待崇祯的宣判。 曹化淳展开圣旨,肃穆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鼎革之际,唯才是举;仙朝肇始,宜焕新章。” “兹为顺应天道,统御万方,于内阁人事调整如下——” “原任首辅韩爌,年高德劭,辅弼有功。” “特赐驰驿还乡,以昭朕眷念耆旧之至意!” 第八十四章 归还(第二更) 仅圣旨开篇,便让跪在最前方的韩爌双膝酸软。 曹化淳的声音继续回荡: “——擢孙承宗为兵部尚书,兼内阁首辅,总领机务,赞理仙朝新政。” “擢温体仁、张凤翔、毕自严、周延儒、徐光启,及英国公张维贤,并入内阁,参预机要。” “擢卢象升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赞理军务,兼督粮饷,年后随朕巡抚辽东。”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 殿内时间凝固了数息。 随后,全场哗然。 太突然了! 变动太大了! 首辅韩爌直接被罢免! 连一个太傅的虚衔都未加,便叫人还乡! 孙承宗骤然间擢为首辅,其资历和帝师身份并非让人完全意外,但在此敏感时刻,意义相当非凡。 真正令人震惊的是: 一向被文官排斥的英国公张维贤,以勋贵之身入阁。 还有擅长格物、天文与农学的徐光启,竟也得以入阁。 就连温体仁、周延儒这些“幸进”之臣,居然也能更进一步,占据内阁席位? 以上种种,可谓彻底打破了中枢格局。 连区区大名知府卢象升,都被超擢提拔,并获随驾巡行之荣宠,简直前途无量…… “等等。” “陛下要前往辽东?” “万金之躯岂可亲临险地!” “辽东烽火连天,陛下若有闪失,我等万死莫赎,速速随老夫往永寿宫谏阻!” “迂腐!陛下已得仙法真传,岂是凡夫俗子?” “区区建奴,在陛下眼中不过土鸡瓦狗——” “陛下圣驾亲临,必是为了一举荡平建奴,永绝边患!” “对,正该御驾亲征,扬我仙朝国威。” “我若能随驾出征,亲眼见证仙法破敌,纵是马革裹尸,此生无憾矣!” “凭什么是卢象升?” “也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佞臣……” 气氛陡然鲜活。 甚至可以说是沸腾起来。 不少官员脸上挂着或真或假的喜悦,纷纷围向孙承宗、张维贤,乃至温体仁、张凤翔等新晋阁臣。 一时间,“恭喜孙阁老”、“周阁老众望所归”之声不绝于耳,与另一边形成了鲜明对比。 十几名东林党官员无精打采地聚在一处。 他们这次没有像以往那样,簇拥到韩爌身边,而是默契地拢在了次辅钱龙锡周围,寻找新的主心骨。 钱龙锡面色看似沉静,心中早已是一片冰凉。 ‘惨败啊……’ 表面上看,只是韩爌去位,东林在内阁少了一席。 实则内阁席位大增,新入阁者多为非东林一系。 往后票拟,他们这些“清流”再也无法形成任何优势,还可能因为温体仁与周延儒的加入,处于被压制的一方。 ‘难道陛下当真要弃我辈正人君子于不顾,一心任用奸佞吗?’ 钱龙锡下意识地瞥向对面,只见温体仁被众人恭维,相当意气风发。 恰在此时,周延儒也笑盈盈地望了过来,甚至还对他拱了拱手,姿态做足。 钱龙锡强压下恶心与愤懑,移开目光。 这一转头,他才注意到,原首辅韩爌竟还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 钱龙锡叹了口气,迈步上前,伸手想去搀扶。 “韩大人……” 韩爌恍若未闻,依旧跪着。 钱龙锡手上加了把力,将他搀起。 犹豫片刻,搜肠刮肚地宽慰道: “陛下……陛下此举定是暂时调整。往后朝廷大事,还会倚重老成谋国之臣。” 文震孟也近前,言辞恳切道: “当初您被魏阉害得贬谪归乡,田园变卖,甚至不得不栖身于先人墓侧……崇祯初年,却是陛下将您起复还朝,委以首辅重任。” “可见陛下对您的看重。” “更何况您还服了种窍丸,仙途方才起步,未来定有起复之日,重掌枢机之时!” 这时,李标、成基命等东林旧友也纷纷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 “钱阁老所言极是,韩公切莫灰心。” “对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往后机会还多,保重身体才是。” “是啊韩公,您是我东林支柱,万不可因此消沉。” 韩爌见昔日同僚都围了过来,毕竟在官场沉浮数十年,最重体面; 纵然心中万念俱灰,面上却不得不强打精神。 他借着钱龙锡的搀扶站稳,对众人拱了拱手,挤出几分僵硬的笑容: “诸位好意,老夫心领。大明重任,就多多拜托诸位了。” 成基命见韩爌意欲离去,忙上前一步,温言挽留道: “何必急于一时?风雪正紧,不如稍待片刻,待此间事了,我等寻一清净处小酌两杯,也好叙叙情谊。” 韩爌缓缓摇头: “多谢成大人好意。只是老夫这腿脚,一到夜里天寒,便疼痛难忍,实在难以久持。老夫……先回家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出言挽留。 韩爌对着众人再次拱手,算是作别。 默默转身,回去殿内,拾起座位上那顶象征着极人臣地位的官帽,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 他不再看任何人,一步一顿,缓缓向文华殿外走去。 雪花落在他的玉带上,落在他须发间,他也浑然不觉。 宫前广场,四周灯火阑珊。 唯韩爌的身影在雪中踽踽独行。 走了百步,他忍不住停下,回头望向人声隐约的文华殿。 无人显身。 韩爌继续往前。 又走了一百多步,再次驻足回头。 宫道寂寂,雪花飞舞,依旧没有任何人追出来为他送行。 韩爌望着自己一路走来的足迹,露出苦涩至极的笑容。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他宦海一生,自认为今日尝到了极致。 就在韩爌心灰意冷,即将走出这片宫苑时。 身后忽然传来呼喊: “韩大人!韩大人请留步!” 韩爌心中一颤,生出难以言喻的感动。 这般时刻,居然…… 居然还有人记挂他这个失势罢官的老头子,特地冒风雪追出来送? 韩爌急忙回头。 透过迷蒙的雪幕,他看清来人的面容—— 竟是侯恂! ‘怎么会是他?’ 韩爌转念一想,又不觉意外。 毕竟,侯恂性格直率,向来是长于人情之辈。 韩爌的眼眶微微湿润了。 他停下脚步,耐心地等在风雪中,看着侯恂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近。 待侯恂跑到近前,气息还未喘匀,韩爌便唤侯恂的表字道: “若谷啊,这天寒地冻的,雪又这么大,不必特地来送老夫——” 韩爌满心以为会听到几句宽慰、赠别之语。 然,侯恂开口便是: “您从皇极殿领取的两卷法术——《噤声术》与《破妄瞳》,应当带在身上吧?” “……” 韩爌愣住了,完全没反应过来。 侯恂见他迟疑,索性直言不讳道: “韩大人既已去职,请将法术原件归还我等。” 第八十五章 人走茶凉(第三更) 侯恂话音落下,皇宫的风雪似乎更疾了些。 韩爌呆呆地看着侯恂的脸,比腊月寒风还要刺骨的冰冷,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韩大人,您购买种窍丸,以及后来领取法术耗用的银两,实乃共产,并非私财。” 侯恂顿了顿: “种窍丸既已服下,权当是送予大人荣休的程仪。” “至于两部法术原件,总该物归原主。” “大人可有意见?” 韩爌能说什么? 他只能僵硬地点头,声音干涩: “应有之理。” 说着,韩爌解开厚重官袍,从贴身处取出两部法术。 侯恂随意地接过,看也未看便纳入袖中,脸上连敷衍的笑意都欠奉: “勿怪晚辈凉薄,实在是公事公办。告辞。” “自然,自然……” 韩爌目送侯恂身影消失。 他独自在原地站了片刻,寒风穿透衣衫,才一个激灵想起系好腰带。 韩爌继续向皇宫外走去。 没有再回头。 就在他快要走到宫门时,风雪中隐约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 韩爌眯起老眼,走得近了才看清—— 原来是提督东厂太监高起潜,带着几名小宦官,好整以暇地等在那里。 韩爌不由一讶: 高起潜何时从文华殿到了此处? 转念一想,宫中路径曲折,高起潜自然比外臣熟悉百倍。 可他为何在此等候? 总不可能是来送别自己吧? 韩爌刚走近,高起潜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呦,韩大人!恭喜恭喜啊!” 韩爌眉头紧皱,不知喜从何而来。 高起潜笑道: “韩大人宦海沉浮数十载,位极人臣,可谓功德圆满!” “如今功成身退,得以告老还乡,含饴弄孙,岂非天大之喜事?” “咱家在此,特意恭贺韩大人了!” 韩爌素来对宦官没什么好脸色,此刻心绪恶劣,更是不愿与之多言,只冷淡点头: “若无事,老夫告辞。” “且慢!” 韩爌脚步一顿,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高起潜笑容不变,慢条斯理地说道: “韩大人出宫前,请先将这身官服,还有头上的官帽,留下。” 说完,他微微示意,身后宦官立刻端着空托盘上前一步。 竟是让韩爌当场脱下衣物。 “你!” 韩爌气血上涌,又惊又怒。 按大明礼仪,官员去职后,官服官帽确需由朝廷回收。 但通常是吏部行文,之后由家人送至相关衙署,或是由宫中派遣使者前往府邸收取。 从无当着皇宫大门、在风雪交加中逼迫卸任官员脱下的道理。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羞辱! “高起潜!” 韩爌再也抑不住愤怒: “官服归还,自有体统。你今夜如此行事,将朝廷体面置于何地?” 高起潜两手一摊,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叹道: “哎呦喂,我的老大人哟,您这可真是错怪咱家了!” “咱家也是没法子啊!” “谁让孙大人大过年的接任首辅,宫里针工局、内织染局,赶工也来不及制备合身的新官袍啊!” 高起潜凑近一步,上下打望韩爌道: “咱家瞧着,您这身量与孙大人倒是相近。” “没办法,只能先委屈您,好歹让孙大人后日入宫觐见陛下,有身像样的着装。” “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韩爌万万没想到,高起潜会搬出孙承宗来压他! 这已不是羞辱,而是将他残存的一点尊严踩在足底,碾上两脚。 韩爌不愿再与阉人多费唇舌,打算强行走出宫门。 侍卫们却移动脚步,结结实实地拦在了他面前。 “干什么?” 韩爌勃然大怒,指着高起潜厉声喝道: “当真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肯留给老夫么?” 高起潜收敛了笑容,平静地弹了弹小指头上并不存在的脏污,轻吹道: “咱家也是公事公办。您早点交还官袍,咱们彼此都好了断。” 韩爌一言不发,死死瞪着高起潜。 两人就在宫门前僵持不下。 过了片刻,高起潜似乎失去了耐心。 他抬手指向宫外,语带恶劣地提醒: “您若是再不脱,等会儿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指指点点,场面……怕是更不体面了。” 韩爌往宫外瞥了一眼。 果真见到路过的人,因见宫内情形有异驻足观望,交头接耳。 韩爌内心冰凉,知道今日高起潜这关,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至于原因—— 从田录露面禀告孔胤植入宫面圣一事,便不难推测,高起潜投靠了温体仁与周延儒。 此刻,韩爌彻底意识到,自己刚刚卸下首辅之位,还没完全走出紫禁城,就已沦落到虎落平阳的地步。 悲凉之下。 韩爌强咬牙,颤抖手,摘下了象征着一品大员身份的乌纱官帽。 一件件解下官袍、玉带…… 每脱下一件,都像是在剥离一层自己的皮肤。 最后,韩爌将这身官服,重重地摔在托盘之上。 “现在,行了吧。” 高起潜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让端着官服的宦官退下,又对另一个宦官招手示意。 “韩大人也别嫌咱家刻薄。” 高起潜假惺惺地说道: “这件外袍是咱家特意准备的,可别让您冻着了。” 宦官上前,将一件灰扑扑的棉布外袍,披在韩爌佝偻的背部。 韩爌本能地想要扯下,掷还回去,以显清流士大夫的骨气。 冷空气却瞬间包裹了他年老的身躯。 气节,在保暖面前什么也不是。 韩爌最终攥住外袍,将它裹得更紧了一些。 步履蹒跚,离开了这座他曾无数次昂首进出的皇城。 再没有人阻拦他,也没有人呼唤他。 风雪之中,广场之上。 三道人影悄然伫立,远远观望着这一切。 王永光轻轻叹了口气: “到底是前任首辅,你我是否有些过于急切了?” 温体仁盯住那个消失在风雪中的灰暗背影,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陛下赐他告老还乡,却连个太傅虚衔都未加赐……还不明白圣心何在?” 周延儒面带微笑道: “韩爌理政,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如今陛下肇启仙朝,政务经纬万端,此时告老回蒲州,也算是件幸事。” 温体仁轻轻摇头,语带深意: “依我看……蒲州,韩爌未必能回去。” 第八十六章 分裂东林?(第四更) 除夕夜,韩爌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上。 他勉强喝了碗老仆熬制的姜汤暖身,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为数不多的几位仆役唤至跟前。 望着这些战战兢兢的面孔,韩爌心中酸楚,也只能平静地宣布,每人发放十两银子,出了年节另寻生路。 韩爌为官数十载,一度清廉如洗。 尤其在万历、泰昌、天启年间,他持身甚正,从不屑于贪墨之事。 也正因这份刚直,触怒了权阉魏忠贤,不仅被排挤去职,更遭阉党构陷,污蔑他收受巨额贿赂。 为补上那笔子虚乌有的“赃款”,保全名节,他不惜四处借贷,受尽白眼,一度落魄到无钱住店,在坟墓旁蜷缩。 即便是区区两千两银子,也借得千难万难。 只因人人都当韩爌永无起复之日。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彼时便已尝遍。 直到新帝登基,铲除阉党,召他回朝,委以首辅重任。 历经磨难的韩爌,终于“悟”了。 他不再仅仅追求与声望相符的清名,也开始在实务层面与东林诸公,乃至他们背后的江南士绅紧密合作—— 彼此间自然少不了钱货往来。 韩爌一面和光同尘,一面给自己划了条底线,绝不多要。 以为拥有盘根错节的关系和一定财力,便能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中获得保障,真正施展抱负。 可谁又能料到,不到两年,他竟再次体会到了人走茶凉的滋味。 这一次,恐怕真无起复之机了。 万家灯火,爆竹声声。 韩爌独自一人,在正堂中默然坐了整夜。 到了大年初一,他吩咐仆人不必准备迎客。 事实上,也果真没有一位同僚、门生前来拜访。 韩爌已然看淡,只盘算着等到正月十五过后,便雇一辆车,悄无声息地返回山西的蒲州老家。 世情如此,世事却总难如愿。 大年初一夜里,外头爆竹声响得热闹,险些掩盖轻微的敲门声。 韩爌不免疑惑—— 这个时候,还有谁会来访? 他勉强振作精神,让老管家将人请到正堂; 自己回到内室,想要整理一下仪容。 铜盆水冰冷,照出韩爌疲惫不堪、皱纹深壑的脸。 不过一天光景,他觉得自己又苍老了十岁,头上白发丛生,神色憔悴至极。 韩爌理好衣冠,才步入正堂。 只见来客是一位中年文士,身着寻常儒服,头戴方巾,面容陌生。 韩爌疏离问道: “阁下是?” 那人回礼,语气不卑不亢: “鄙人姓江,乃韩大人南京旧友门下幕僚。” “南京……” 韩爌喃喃念出这两个字,心中瞬间雪亮,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他径直到主座落下,端起茶杯,直截了当地说: “江先生不必多言,老夫知道你所为何来。” “此前,我向南京去书信多封,陈说剧变。” ‘你既至北京,想必也已多方查探,知晓了情由。” 那江姓幕僚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江某抵京虽只五日,确也听闻了许多惊世骇俗之事。” “陛下得蒙仙缘意欲创立仙朝,诸位阁部重臣修炼法术、拍卖服食仙丹……” “桩桩件件,匪夷所思。只是——” 江姓幕僚话锋一转,目不转睛地看着韩爌: “大人当能体谅,南京诸位,势必难以轻信此等玄奇之说。” “他们更关心,筹措助资的巨万银钱,是否真的用在了刀刃上?是否真有仙法降世?” “而非因前番建虏兵临城下,吓得满朝文武心神失守,状若疯癫,集体沉溺于寻仙妄想。” “是真的。” 韩爌果断回答: “陛下仙法,老夫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绝无半点作伪。” 江幕僚缓缓摇头: “在下很想相信您。” “只是,江某在京数日,除了听到各种光怪陆离的传闻,还未亲眼得见任何一道法术。” “望大人随江某南下走一趟。” “反正……您也不急着返回蒲州老家,不是吗?” 韩爌将茶杯顿在案上: “若老夫不愿?” 江幕僚笑了笑: “韩大人若是不愿,江某自然无法相强,总不能绑了您去。只是……东林诸位既是您的同仁,也与南京,同气连枝。” 韩爌如何听不出来? 他一个闲人不去南京当面解释,难道让其他东林官员离京当可靠人证么? 韩爌闭上眼: “容老夫过了元宵。” 江幕僚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事已至此,大人您……当真有心思过节?” 此言一出,韩爌便知,自己昨日被罢免首辅之事,对方已然探闻。 兴许就是侯恂亲口告知。 最后一点拖延的借口也被堵死,韩爌失声长叹。 大年初二,年节气氛正浓。 韩爌随江幕僚及几名沉默精干的扈从,匆匆离开京师。 他们一行人先乘坐马车,颠簸跋涉至天津卫。 原本计划由此沿京杭大运河南下,这是连接南北最繁华也是相对便捷的通道。 然寒冬腊月,许多河段结冰,舟船难行。 他们只得走一段水路,遇到水路冰封严重,便弃舟登岸,换乘马车在官道上涉雪前行。 水陆交替,人也备受折腾。 韩爌年事已高,又刚遭罢官打击,在颠沛流离的旅途中,迅速憔悴。 他裹着厚厚的冬衣,蜷缩在冰冷的船舱或颠簸的车厢,眼看窗外闪过的荒凉景象,只觉讽刺。 那江姓幕僚嘴上说不信仙缘,但这般不顾年节、不畏严寒地急着带他赶路,其内心深处的急切,昭然若揭。 一路艰辛,好不容易在正月十六这天,捱到南京。 车马直接驶入城外一处颇为幽静的别院。 当韩爌被搀扶走下车时,整个人瘦脱了形。 如深秋枯柴,宽大的衣袍空荡荡地罩在身上,需得努力支撑,才能正常迈步。 院中景致精巧,小桥流水。 即便在冬季,也处处显露出江南园林的底蕴。 水榭旁,一人低头抚弄着古筝,琴声淙淙。 另一人负手而立,背对月洞门,望着结了层薄冰的水面。 当韩爌走近,负手之人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南京吏部尚书,东林党在江南的巨擘之一—— 郑三俊。 他上下打量了韩爌几圈,开口第一句,便是毫不客气的质问: “韩爌,你可是想分裂东林?” 第八十七章 金陵诘问(第五更) 有明一朝,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两京”制度。 自永乐十九年迁都北京,旧都南京并未废弃,而是保留了一整套完整的中央官僚机构—— 包括南京六部、都察院、通政司、五军都督府等。 其衙门设置、官员品阶皆与北京无异,俨然一个建制完整的微缩朝廷。 既有遵循祖制之意,也为安抚江南士族与旧臣,减少迁都阻力。 随着时间推移,朝廷政治中心彻底北移。 南京诸衙门虽保留原有品级,实权却大为削弱,演变为安置闲散或年高德劭官员、培养历练新进人才的重要场所。 在南京权力体系中,除代表皇权的守备太监和守备大臣外; 日常政务中权势最高者,通常为掌管官员铨选的吏部尚书,与负责江防要务的兵部尚书。 ——守备大臣一职最初由勋戚担任,是皇帝派驻南京的最高军政长官,名义上统筹南京军政事务。 由于明代中后期政治格局变化,其权势逐渐被皇帝亲信的守备太监,和参赞机务的兵部尚书制衡。 南京吏部尚书,看似不具铨选官员之权; 但在南直隶官员的考核、推举上有不小影响力,为江南士林所重。 郑三俊,便是这样一位人物。 其人为官以刚直、清正著称,乃东林党中流砥柱。 天启年间,郑三俊因激烈反对魏忠贤专权,被削籍归乡。 崇祯即位后迅速起复,先任北京刑部右侍郎,后于崇祯元年末调任南京吏部尚书。 在短短一年多的任期内,他已在南京整饬吏治,清汰冗员,与北京的钱龙锡、韩爌等人遥相呼应,重振东林声威。 此刻。 面对老友的凌厉质问,韩爌反而平静下来。 他没有回答,甚至都没有看郑三俊。 只是拖着沉重的两条腿,走到水榭旁的石凳坐下: “有茶吗?” 郑三俊平静地注视这位老人。 他们原本志同道合,在前朝与魏忠贤及其阉党殊死斗争时,互相掩护,并肩携手,救下不少被追害的正直官员。 到了崇祯即位初年,清算阉党、拨乱反正的“钦定逆案”期间,两人也多有书信往来。 郑三俊怎么也没想到,时隔不久再见韩爌,对方竟已是一副风中残烛、行将就木的模样。 他五十五岁,韩爌六十三岁,后者却比自家九十高龄的老父还要苍老。 故人形销骨立,郑三俊兴师问罪的怒火,被悲悯与惊疑压下大半。 他怕老友下一瞬便会支撑不住,倒毙当场。 索性按下问责之念,对几步外侍立的仆从吩咐: “速倒热茶来。再给韩公取盘精细茶点。” 仆从很快端来热腾腾的茶水,和几样江南特色的点心。 韩爌也不客气,手微微颤抖着,连饮好几口热茶,用了点心; 灰败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些许血色。 韩爌放下茶杯,焦点投向面前封冻的溪水,愣了好一会儿神。 许久,韩爌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沉默等待的郑三俊: “可以问了。” 郑三俊重复最初的诘问,语气却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些: “尔等莫非是想分裂东林?” 韩爌沉吟片刻,不明所以: “此话怎讲?” 见他这般态度,郑三俊心头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 “陛下弃孔孟正学如敝履,奉怪力乱神为圭臬,实是动摇国朝根本!” “如此倒行逆施,天下士子心何安?” “我江南正气所钟,亦不会认同!” “可尔等身居枢要,却默然承顺……上负圣贤,下负朝野清流之望。” “岂不使我东林同室操戈,南北割裂?” 韩爌静静地听完,抬手捶了捶膝盖,仿佛郑三俊的言辞还不及他关节酸痛来得真实。 “啊,是这事啊。” 韩爌慢悠悠地说道: “老夫还以为,你会先问仙缘真假。” 郑三俊见他这般避重就轻,气得几乎笑出声来,拂袖斥道: “装神弄鬼之事,我何必急于求证?又何需求证?” “并非子虚乌有。” 韩爌淡淡道。 没等郑三俊再次反驳,韩爌拿起刚才喝空的茶杯,以厚重的青瓷底座,一下下地敲击着溪水边沿的薄冰。 “叩、叩、叩。” 薄冰应声碎裂,露出溪水。 几条潜藏在水底的锦鲤受到吸引,窜出水面,鱼嘴急切地开合,搅动起一小片水花,又迅速潜回水下。 韩爌看着渐渐平息的涟漪,不知联想到何人何事何物,脸上露出近乎凄凉的微笑。 他抬头看向郑三俊,问: “此园……乃郑大人所置?” 郑三俊一愣。 这时,一直在水榭旁低头抚弄古筝,置身事外的老者,停下手上动作。 “韩公何必发此疑问?郑大人和您一样,两袖清风,持身清正。” 钱士升抬头,露出张富态雍容的脸,声音与气质一样圆润: “郑大人生辰,即便我送当朝字画而非古玩,仍半点不收。又怎会置办似我这等俗气园林?” 钱士升,浙江嘉善人。 家世显赫,乃当地著名的官宦地主兼巨商。 累世经营,田产连陌,商铺遍及江南,资产堪称“巨万”,远超侯恂家族。 此外,他乃状元出身,在东林党资历颇深。 因种种原因未在北京居要职,但影响力极大,是沟通东林清流与江南士绅的关键人物。 韩爌闻言,点了点头。 他将盘中剩下的点心碎屑,尽数撒入溪中,看着那几条鱼浮出水面再次争抢,笑了: “像不像?” 郑三俊与钱士升对视两眼,后者不明所以: “像什么?” “众生。” “……” “今后众生。” 做完这些,韩爌双手支撑石桌,有些艰难地站起。 佝偻的腰背,似乎在这一刻挺直了些许。 韩爌目光扫过郑三俊,又瞥向钱士升,语气骤然凝重: “念在你我昔日同朝为官,尚有袍泽之谊,老夫今日,便以此残躯,进一句肺腑之言。” 见韩爌如此郑重,钱士升脸上笑容微微收敛,郑三俊也蹙眉凝神望来。 “不要与陛下作对。” 韩爌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你们赢不了。” 第八十八章 大明第二位修士(第六更) 韩爌并不解释,转身便往结冰的溪面走去。 郑三俊一愣: “你做什么?” 寒冬腊月,溪水只结了层薄冰。 以他的年纪掉入其中,剩下半条命恐怕也要去掉。 韩爌仿若未闻,踩上脆弱不堪的冰面。 预想中的冰层碎裂声并未响起。 直到此刻,郑、钱二人恍然,韩爌方才用茶杯轻敲冰面,绝非仅仅是为了观察水下。 只见韩爌撩起袍角,安然坐在薄冰上。 得益于他这些日子体重消减不少,才未将纯天然的“蒲团”压垮。 随后,他旁若无人地盘起双腿,摆出打坐姿势。 岸边的郑三俊一时失语。 “他这是在做甚?” 钱士升也是眉头紧锁,对立在不远处的江幕僚招了招手。 “江先生,韩大人此举你可知缘由?” 江幕僚看了一眼冰面上的韩爌,低声回禀: “二位大人,属下若是没猜错,韩大人这应该是在修炼。” “修炼?”郑三俊冷哼。 江幕僚继续解释道: “据属下在京师多方打探,服下种窍丸,只是具备了修仙的入门资格。” “要想真正拥有灵力,还需要用特定功法引气入体,迈入胎息境。” “观韩大人姿态,极可能就是在修行《正源练气法》。” “荒谬……荒唐!” 郑三俊拂袖转身,仿佛多看一眼溪上景象,都会污了双目: “此乃左道荧惑,怪力乱神之极!” “想我煌煌大明,竟被此等乌烟瘴气所笼……” “连韩虞臣这般明达事理之人,亦被其蛊惑,以至斯文扫地……” 郑三俊痛心已极,引袖指向北方: “《尚书》有云,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今上不修德政,反效仿方士之行,此非国家之福,实乃……实乃妖孽将出之兆啊!” 与郑三俊的断然否决不同。 钱士升面露思索,向江幕僚追问了多处细节: “此法果真能修仙?京师除陛下外,可还有他人炼成?” 早前,他曾多次收到侯恂、钱龙锡等东林友人寄来的密信。 信中无不详述“仙缘”之事,将种窍丸与陛下仙法描绘得神乎其神。 平心而论,钱士升希望这是真的。 钱家累世巨富,钱士升本人也已年过五十,不复少年锐气。 人越老,越觉红尘美好,世间乐事尚未享尽。 便越是畏惧无可避免的死亡大限。 若能借此仙缘,延寿百载,一直逍遥快活地享受下去,该是何等快意? 于是钱士升继续细问幕僚: “你可曾亲眼见过他们施展法术?” 江幕僚摇头: “不曾。” 钱士升不甘心,再问: “陛下于民间是否有过显圣事迹?” 江幕僚仍是摇头: “民间虽有议论,但多为揣测,且是从官场传出。” 钱士升依旧不放弃: “钱龙锡、侯恂可曾将法术典籍给你过目?” 江幕僚面露难色: “属下向侯大人提过此请。侯大人说,此乃陛下亲赐,未有陛下允准,不敢私下示人。” “哼!” 听到这里,郑三俊再也按捺不住,回身斥道: “若真不得外传,就不会颁示臣工!” “既已赐下,便当预料四处流布……” “侯恂等人支吾推脱,只怕那所谓‘法术’,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一旦所谓法术原本流传出,立时原形毕露,戳穿‘真武大帝赐法’的欺世谎言!” 钱士升见郑三俊怒气勃发,知道此地不适合再问下去,便微微一笑,劝解道 “郑大人不必急躁。是真是假,时日久了,自有分晓。” “如何不躁?” 郑三俊情绪激动: “后金铁骑才刚退去,京畿疮痍未复,关内几座城池犹在敌手。” “值此危难之际,陛下不行富国强兵之策,反倒沉迷于仙法,甚至还要罢黜儒家——我若是黄台吉,梦中亦要发笑!” 钱士升知他真心忧虑国事,只得风轻云淡地走回琴台前坐下,再次抚上琴弦: “时局如此,你我又能如何?” “守好南京留都,便是精忠报国了。” “他日若是京畿不保,陛下与满朝诸公好歹能南巡于此,徐徐图之。” “建奴再是凶悍,难不成还能飞渡长江天堑?” 郑三俊长长叹了口气,愤懑化为沉重,坐到古琴对面: “陛下装疯卖傻、佯狂避世到这般程度,比起世宗皇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世宗皇帝指嘉靖。 “……率满朝文武假意修仙,自欺欺人。即便真有一日过江南来,此等心性,又怎能中兴大明,延我国祚?” 钱士升抚琴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郑大人想说什么?” 郑三俊眼神锐利道: “皇长子朱慈烺出生,国本已定。” “应联名上奏,以南京人文荟萃、宜于启蒙为由,将皇长子送来教养。” “待皇长子抵达,我等再联合南直隶、浙江、江西等地官员,集体上书,恳请陛下早定国本,立朱慈烺为皇太子!” 钱士升手指在筝上划过,带出一串杂音: “不妥吧?” “眼下城内儒生群情汹涌,都在等河水解冻,乘船北上,死谏天子收回成命。” “请求将皇长子送来南京?岂不是火上浇油?” “先压一压他们!” 郑三俊思索片刻,决然道: “由你我出面,设法安抚南京士林舆论,暂缓对天子的抨击。” “一切,以迎接皇长子为重。”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罢黜儒家,岂是废黜衍圣公爵位、颁一道圣旨便能成事的?” “千年文脉,根深蒂固,非旦夕可摧。” “说不定北直隶、山东等地,已因这事物议沸腾,南直隶不必仓促发声。” 钱士升沉吟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也罢……安抚舆论,交由我出面周旋。” “此事需极为谨慎,莫要引火烧身。” “嗯。” 郑三俊心中稍安。 一番激烈言辞后只觉口干舌燥,拿起小案上的茶杯润喉。 钱士升重新宁定心神,掌下淌出琴音。 恰好,南边天空飞来数行大雁,排成整齐的“人”字形,振翅向北飞去。 按常理,大雁乃候鸟,秋日南飞越冬,春日北归繁衍。 此时虽已立春,但寒气未消,离草木繁盛、鱼虾丰美尚早。 这群大雁竟提前北归,倒是有些异常。 两人不由颔首。 雁影掠过长空,再衬上琴声悠悠,溪山薄雪,显得坐在琴台旁的二人气质清雅高远,超然于俗世纷扰。 钱士升心境缥缈空灵,琴声也渐入佳境,愈发忘我。 就在他心神彻底沉浸于琴韵时,耳畔突然传来“啪嚓”一声。 琴弦骤断。 钱士升不悦地蹙眉望去。 却是郑三俊失手将茶杯摔落在地。 郑三俊浑然不觉,只是瞪大双眼,面上尽是惊骇之色。 不仅是他,连侍立一旁的江幕僚,也是同样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张大嘴巴,面朝钱士升艰难指向不远处。 钱士升缓缓转头,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只见韩爌依旧端坐于溪面薄冰。 然而,周身景象已截然不同。 一层肉眼可见的、透明的波动,如气旋般环绕这老人流淌。 既似氤氲之气,又似扭曲的光线,紧紧覆盖在他体表,让他周围的景象都有些模糊不清。 钱士升又惊又喜地把筝甩开,颤抖起身: “这……这是?!” 韩爌此次出京,接连遭受官场失意、门生故吏背离、同僚倾轧,可谓尝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再加上数日来的舟车劳顿,风寒侵袭,身体与心灵皆受多重磨难。 如烈火锻铁,折损了他的皮囊,让他形销骨立; 却也在无形中,促成了种窍丸的消化,使体内灵窍与丹田更为紧密地融合,趋近天生般完整。 最后,韩爌于此幽雅别院,目睹锦鲤跃出冰面争食—— 蓬勃的生命力与挣脱束缚的灵动,与他内心深处不甘沉沦的意念悄然契合; 在薄冰随时可能碎裂、坠入寒水的危机感的刺激下; 他依照《正源练气法》的指引,福至心灵,生出一丝明悟,捕捉到了冥冥中的天地灵机—— 气感顿生! 之后,韩爌水到渠成,冲破阻碍凡俗与修士的壁垒,成功引气入体,炼化灵力导入灵窍,达成“半步胎息”之境! 至此,韩爌成为大明的第二位修士。 而在别院众人,因确凿无疑的“仙法显迹”心神剧震,世界观遭受猛烈冲击时。 天空中,那群提前北归的大雁,依然飞啊飞,飞啊飞,飞啊飞…… 飞越广袤的中原大地。 飞到了辽东地界。 晚上还有四章。 第八十九章 黄台吉(第七更) 二月初。 沈阳。 晌午的太阳有气无力,照射遍覆残雪的原野,并不能为生灵带来多少暖意。 在这片广袤且略显荒凉的土地上,矗立着后金政权的都城: 沈阳。 天命十年春,努尔哈赤决定自辽阳迁都于此,至今已快五年。 努尔哈赤评价沈阳为“形胜之地”,西可征明朝,北可征蒙古,南可征朝鲜,战略位置极佳。 迁都后,他征发民夫大力修筑城垣,将原先的明代沈阳中卫城拓建加固,营建宫殿,令沈阳迅速成为后金的政治、军事和经济中心。 城中人口繁杂,除了原本的汉族居民,更多是从各地迁徙或被俘而来的汉人、蒙古人,以及作为统治阶层的女真诸申。 ——“女真诸申”即女真族中的普通民众,承担农耕、狩猎、兵役等职责。 总人口虽无精确记载,但应在十数万至二十万之间。 其中汉人比例最高,多为包衣奴仆、工匠、商户—— “嘎嘎,嘎嘎!” 天空中,那群执着北归的大雁,对地面上的城郭与纷争毫无兴趣。 它们保持严整的队形,飞过沈阳巍峨的城楼与密集的民居。 下方,浑河支流蜿蜒流淌。 雁群沿河道飞至距城十数里外的一处河湾。 这里有一个与其说是小镇,不如说是庞大兵工厂的群落。 放眼望去,尽是赤裸上身、仅着犊鼻裤的工匠与“阿哈”——奴仆的女真叫法。 他们踩在雪水与黑土混合的泥泞里,面前是数不清的高炉、冶铁炉如丛林般矗立,将半边天空染得灰蒙蒙。 新打造出的刀矛、箭簇、甲叶被成堆地放置,又有专人负责检查、捆绑,运往他处。 “叮叮当当——” “噔噔噔噔——” 这些响动无疑惊扰了天上的雁群。 队伍出现慌乱,领头的大雁发出急促的唳鸣,双翅急振,意图带领族群拐一个弯,加速离开这片空域。 刹那。 “咻!” 一支利箭自下方破空而来,贯穿了头雁腹部! 凄厉的哀鸣戛然而止。 头雁歪歪斜斜地打着旋,向下坠落。 跌落在距军工小镇外一两里地的,一片相对空旷的平原上,溅起几点泥浆。 少顷,蹄声如雷。 几十名剽悍的骑士策马奔至。 为首一人,高踞于一匹神骏的蒙古马上,身形魁梧,体态已然发福丰满,面色是常年征战风吹日晒形成的赤红。 正是后金大汗,时年三十八岁的黄台吉。 骑士们勒住马匹。 队伍中,一个面相看似儒雅、身着女真服饰、脑后拖条细长金钱鼠尾辫的中年汉人,连忙下马奔向头雁的坠落处。 宁完我蹲下身,捡起尚有余温的大雁,迅速瞥了眼命中处。 这时,他身后传来喊话声。 是三大贝勒之一的阿敏,嗓门极为洪亮: “姓宁的阿哈,大汗是不是射中了雁翅?” 宁完我背对众人,先将箭矢从头雁颈部拔出,动作极快地插入雁翅,让箭杆看似从翅膀根部穿透。 做完之后,他高举大雁跑回队前报喜: “大汗!您的射术当真是神乎其技,一箭贯穿雁翅,纵使吕布再世也不及您!” 黄台吉端坐马上,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随手将硬弓递给身旁侍卫,翻身下马。 我这身手,是远远不如以前了。” 黄台吉自嘲道: “父汗在时,我三箭之内必能收获一只,今日连发五矢,才中了一头。” 周围的将领,尤其是那些依附于他的年轻贝勒如豪格、岳托等人,纷纷发出附和的笑声,说着“大汗谦虚”之类的奉承话。 旋即,一阵响亮到刺耳的笑声压过众人。 镶蓝旗旗主阿敏以马鞭敲打掌心,声音洪亮地说道: “这打猎啊,眼要准,手要稳,盯死一个目标,才能一击必中。” 阿敏话音一顿,似笑非笑地望向黄台吉: “怕就怕,眼里看的、心里想的太多。既想射天上的雁,又惦记着林子里跑的鹿,劲儿使散了,这手上自然就没了准头。治理大金,不也是这个理儿?” 黄台吉本显愉悦的赤红面孔,微微沉了一下。 阿敏,舒尔哈齐之子,努尔哈赤之侄,凭军功和资历位列四大贝勒之一,手握镶蓝旗,向来桀骜,对黄台吉并非真心臣服。 黄台吉继位后,一直试图收归各旗权柄。 阿敏便是最大的绊脚石之一。 黄台吉对阿敏的夹枪带棒早就习惯了,但在人前如此贬损他的权威,还是第一次。 阿敏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黄台吉的脸色——或者说假装不在意——扭头看向旁边另一位大贝勒——努尔哈赤第五子,正蓝旗主: “莽古尔泰,你说呢?” 霎时间,附近几人的目光,尤其是黄台吉充满审视意味的视线,都聚焦到了莽古尔泰身上。 莽古尔泰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拉紧手中缰绳,控制有些焦躁的战马,然后望向被宁完我抱着的那只死雁,凝视半晌。 好一会儿,莽古尔泰才缓缓开口。 但他说话的对象却不是阿敏,而是垂手侍立在一旁、脸上笑容已然有些僵硬的宁完我。 “你们汉人读书多,是不是有句古话,劝诫人不要过于贪婪,懂得控制自己的欲望?” 宁完我心中叫苦: ‘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宁完我面上笑容越发显得谄媚: “贝勒爷,奴才学识浅薄,应该去问范先生。” 莽古尔泰先看了看队伍,旋即轻拍脑门: “不用找范文程,我想起来了,叫‘贪多嚼不烂’。” 他这才将目光转向黄台吉,看似温和地谏言道: “大汗这么重用汉人,那不妨多听听汉人的道理。胃口不要太大,不要把手伸得太长。杂事自有各旗旗主、贝勒料理。大汗您只管专心带领我们攻城略地,让大家分得财富和包衣。”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只死雁,意有所指: “……等到大汗恢复专注,以您年轻时的神武,莫说一箭射穿一只雁翅,就是一箭射穿两只大雁的翅膀,那也是轻而易举的。” “何须再驱使包衣奴才,挪动箭矢的位置呢?” 第九十章 浑水之誓(第八更) 努尔哈赤晚年表示,后金新大汗不由老汗单独指定,必须八旗旗主共同推举。 故当时参与推举的三大贝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及其他旗主,在选择新汗时,首要考虑的是自身权力,而非长幼次序。 表面最具实力的,当属代善。 他不仅是努尔哈赤次子,更掌握两红旗,军事实力冠绝诸贝勒。 同时,这份强大也成了他继位之路的绊脚石。 其余贝勒无不担心,若让代善继位,他那足以压倒一切的实力必将终结八王共治的局面,使众人失去制衡大汗的能力。 更何况,代善曾因与阿巴亥的流言失去父汗信任。 这个政治污点也成了对手攻讦代善的利器。 另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是多尔衮三兄弟。 努尔哈赤去世时,他们年纪尚幼,却是大妃阿巴亥所出,继承了努尔哈赤亲领的两黄旗精锐。 但在代善、黄台吉等贝勒的默许下,阿巴亥被逼殉葬。 三个少年失去政治依靠不说,手中的两黄旗也成为众人垂涎的肥肉,在推举新汗前被瓜分完毕。 作为努尔哈赤第十四子的多尔衮,因此失去角逐大汗的资格。 莽古尔泰与阿敏位列四大贝勒,亦各具重大缺陷。 阿敏身为舒尔哈齐之子,非努尔哈赤嫡系,其父分裂的旧事始终是他的软肋。 莽古尔泰性情暴戾,弑母的恶名更让他声名狼藉。 有威无望,注定难服众心。 当选项被逐一排除,众人的目光渐渐聚焦在黄台吉身上。 论军功,他战功赫赫,素有“聪睿贝勒”美誉。 论实力,他统领的正白旗既不容小觑,又不至于强到让人忌惮。 论人望,他处事圆融,在年轻一代颇得人心。 于是,代善及其长子岳托率先拥立黄台吉,之后得到各方响应。 对阿敏、莽古尔泰来说,这个看似温和的八弟,似乎最容易在共治体制下被操控。 而对代善来说,支持黄台吉既能维持体面,又可借制衡之术继续主持政事。 彼时众人以为,黄台吉会是个听话的傀儡。 然而,当黄台吉坐上汗位,只觉得“八王共治”、“四大贝勒并坐理政”,完全是束缚他的枷锁。 每一次议政,他都要忍受阿敏的桀骜不驯、莽古尔泰的粗暴无礼。 二哥代善,也时时以元老自居,对他处处掣肘。 黄台吉心中藏着一团火。 很快,就被他帐下的汉人幕僚——范文程给点燃。 此人是北宋名臣范仲淹的第十七世孙,祖父范沈曾任明朝沈阳卫指挥同知。 十五年前,范文程在沈阳县学考取了秀才。 十二年前,后金攻占抚顺,范文程主动求见努尔哈赤,归顺后金。 黄台吉即位后,放宽对汉政策,重用范文程、宁完我等汉人奴才。 在谈论军国大事之余,范文程常为黄台吉,讲述中原历代王朝的兴衰。 从秦始皇一统六合,到汉武大帝北逐匈奴,再到唐太宗贞观之治…… 这些故事在黄台吉头脑里,埋下一颗“天无二日,土无二王”的种子。 “大汗可知,中原王朝为何能传承数百年,而草原各部常年分合?” 年前,范文程在向黄台吉讲《史记》时,意味深长道: “盖因中原有君臣大义,有纲常伦理。君为臣纲,方能令行禁止;若君臣并肩,则政出多门,必生祸乱。” 黄台吉想了一宿,终于明白: “只有先当八旗唯一的主,才能当天下奴才的皇。” 之后,黄台吉在去年十月后的入关作战中,积极提拔多尔衮等年轻一辈将领。 只为一步步铲除隐患。 哪怕这些隐患,是他的亲兄弟…… 当下。 莽古尔泰的这番话,说得比阿敏更露骨。 黄台吉脸色由红变紫,积压的怒火似乎随时都会喷发。 就在众人屏息,以为一场对峙即将发生时—— 黄台吉的怒容骤然消散。 他非但没有发作,反而放松爽朗地笑了起来。 笑得莽古尔泰与阿敏一边保持警惕,一边摸不着头脑。 黄台吉若无其事地走到莽古尔泰马前。 烈马性子暴躁,极少让旁人靠近。 可奇怪的是,当黄台吉伸手抚上它的脖颈时,这匹烈马只是打了个响鼻,便在黄台吉有节奏的抚摸下,用硕大马头蹭了蹭黄台吉的手臂,显得无比温顺。 周遭的将领们都有些愕然。 莽古尔泰不由眯起眼,紧盯黄台吉的动作。 “你我兄弟,何必如此猜忌?” 黄台吉抚摸马鬃,抬头看向马上的莽古尔泰,诚恳说道: “我年前增设大臣、重用汉官等举措,只是为了应对入关作战,加强统一指挥的权宜之计。” “并非是想收了哥哥们的权,你们千万别多心。” 见莽古尔泰仍有疑虑,黄台吉转向不远处流淌的浑河,庄重举起右手: “我,黄台吉,以养育女真诸部的浑河名义起誓,方才所言,绝无半句虚假。” “一切皆是为了大金的江山,为了八旗子弟共同的富贵。” “我,黄台吉,永远与诸贝勒共治国政。” “若违此誓,便教我天诛地灭、死无全尸!” 阳光照在黄台吉赤红的脸上。 誓言是如此的掷地有声,让听者无不动容。 与此同时,黄台吉心想: ‘汉人曾有个祖先叫司马懿,当年在洛水之滨对着曹魏的权臣发下重誓,保证不会伤害其家族。’ ‘随后,司马懿便挥起屠刀,将投降的曹爽一族杀得鸡犬不留。’ ‘司马懿一家还成功篡魏,当了晋朝的皇帝,子孙享国。’ 誓言? 不过是强者用来安抚弱者、争取时间的工具罢了。 ‘浑河啊浑河,你若真有灵,便助我早日成为岸边唯一的主人……我自当以最隆重的祭祀来回报你。’ 莽古尔泰和阿敏自幼长于白山黑水,对汉人弯弯绕绕的历史与权谋之术知之甚少。 此刻,见黄台吉指河为誓,他们的疑虑已然去了大半。 “大汗,您这……您这扯到哪里去了!” 莽古尔泰率先下马,上前用力拍了拍黄台吉的肩膀: “我们就是聊聊射箭的技艺,大汗好端端地怎么发起誓来了?这不显得我们生分吗?” 阿敏也笑着下马,接口道: “大汗太多心了。兄弟几个一块长大,有什么信不过的?” 一时间,气氛奇迹般地融洽起来。 第九十一章 大明皇帝给后金发圣旨?(第九更) “别杵在这儿了。” 莽古尔泰甩动胳膊,将腕处的手弩暗暗卸下: “难得一起散步闲聊。” 黄台吉自无不可。 后金地位最高的三人,并肩行于浑河岸边。 他们的亲卫骑士们纷纷下马,跟在后面护卫。 三人似乎陷入了对往昔的追忆,聊起年轻时一起狩猎、征战的趣事,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走了许久,阿敏想起什么,侧头问黄台吉: “大汗,您可有听说,大明京师的事?” 黄台吉目光微动。 “何事?” “他们那个年轻皇帝,去年不好好处理朝政,躲在皇宫里头闭关……直到最近,晋商传来消息,说狗皇帝疑似修炼有成,成仙了?” 黄台吉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 “嗯,范先生有写信告诉我。” 阿敏急忙追问: “这是真的假的?凡人也能成神仙?” 对于鬼神之事,阿敏的内心充满萨满信仰养成的敬畏。 不等黄台吉回答,旁边的莽古尔泰便嗤笑出声,粗声粗气地打断: “成仙?要是他朱家皇帝真那么厉害,去年我们是怎么打到北京城下的?多尔衮现在还在关内占着永平,明军怎么还没本事拿回去?等着靠神仙吹气把它吹回去吗?” 黄台吉也笑了,接口道: “范先生在信里,讲了汉人宋代的一个典故。” “北宋末年,金军围攻汴梁城,当时的宋钦宗不想着如何整军备战,反而听信一个叫郭京的道士胡言,让他在城头作法,声称能召唤六甲神兵,可退百万敌军。” “最后,城门被金军一攻即破,宋钦宗成了俘虏,北宋就此灭亡。” “范先生判断,如今明国皇帝的所作所为,与当年的宋钦宗如出一辙。” 莽古尔泰放声大笑: “哈哈哈!果然如此!” “大明皇帝被我们吓破了胆,吓傻了!” 阿敏也觉得自己提了个蠢问题,脸上有些挂不住。 转头瞥见宁完我跟在旁边,他猛地抬脚,毫不留情地踹在宁完我的大腿上,骂道: “跟这么近干嘛?没点眼力见的东西!一股子汉人奴才的臭味,熏到我了!滚远点!” 宁完我腿上传来剧痛,却不敢表露半分,挤出更加卑微的笑容,连连躬身作揖: “是,是,奴才该死,奴才退后,不敢扰了贝勒爷雅兴。” 黄台吉看在眼里。 自己的直属幕僚被如此当众羞辱,他心中岂能不怒? 但黄台吉没有出言制止阿敏。 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阿敏、莽古尔泰,还有看似敦厚实则精明的代善…… 各种力量盘根错节。 黄台吉必须等待合适时机,再逐个打烂这些绊脚石。 忽然。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远处一队约二三十人的骑士,风驰电掣般朝这边奔来。 “戒备!” 黄台吉与护卫们纷纷上马,张弓搭箭,动作迅捷无比,显出八旗精锐的训练有素。 待对方奔至近前,为首一骑勒住战马。 众人这才看清,来人竟是留在关内,负责永平防务的多尔衮! “收起武器!” 黄台吉抬手示意。 众人收起弓箭。 黄台吉打马上前几步,看着盔歪甲斜的多尔衮,沉声问道: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派人传个信?” 多尔衮一把摘下头盔,顾不得下马行礼,就这么举着头盔,急切汇报: “大汗,不好了!” “半月前,明君派出两支精锐,由将领洪承畴和孙传庭率领,突袭我们在关内占据的永平等城!” “他们来得突然,攻势猛烈,我军根本无从抵挡。” 多尔衮看似慌乱,实则在赶来的路上,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 “我与豪格思考再三,为保八旗骑兵力量,避免无谓的折损……只能选择放弃,撤退向大汗禀报!” 黄台吉岂会听不出,多尔衮这番话是在极力将一场败仗,包装成“战略性撤退”和“保存实力”? 顺便还拉上了自己的长子豪格。 永平四城,作为插入明朝腹地的楔子,可谓意义重大。 如今一朝尽失,他心中岂能不痛,不怒? 但此刻,相比问责多尔衮,另一个名字更让他警惕。 “洪承畴我知道,是明朝在陕西剿匪的能臣。” 黄台吉的声音冷峻: “孙传庭是谁?”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阿敏和莽古尔泰: “你们之前可曾听说,大明还有这样一员猛将?” 阿敏和莽古尔泰摇头。 多尔衮急忙补充道: “大汗,有更要紧的事!那孙传庭在发动偷袭之前,还……还派人送来了一道圣旨。” “圣旨?” 黄台吉、阿敏、莽古尔泰闻言,皆是一愣。 “对!” 多尔衮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是大明那狗皇帝,专门给大汗的圣旨。” 黄台吉先是惊愕了片刻,随即眼神变得无比锋利,抬手道: “拿来。” 多尔衮从怀中取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迟疑道: “大汗,这圣旨甚是狂悖无礼,您看了千万不要动怒。” “拿来!” 黄台吉早已不耐,一把夺过圣旨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尔建州卫奴酋遗种,僻处荒隅,豺狼成性。” “昔受我大明册封,世守边土,乃不思报效,反逞凶逆,僭越称号,窥伺天朝,荼毒辽左,劫掠畿辅,罪恶贯盈,神人共愤!” “朕今承真武大帝天命,抚有寰宇,仁恩浩荡。” “特颁谕旨,尔等若识天命,畏仙法——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三人,当自缚请死。” “伪金国号,立即废除,永不复用。 “建州、海西诸部,无论贵贱,须认罪孽,永世为天朝汉民之奴仆,任凭驱策,不得怨怼。” “尔等所掠所积一切财帛、人口、牲畜,尽数呈缴天朝,以充军资,以赎微罪。” “伪汗黄台吉,袒衣跣足,膝行至北京城下,绕城跪爬,向天下苍生叩首谢罪。” “此乃朕予尔等苟全性命之最后机缘。” “倘敢违逆,朕当亲命修士,北伐沈辽,犁庭扫穴。” “钦此!” 黄台吉死死盯着绢布,逐字逐句地把圣旨看完。 面上从最初的惊愕,逐渐转为铁青。 阿敏、莽古尔泰等人不能完全理解汉文,但从黄台吉恐怖的神情,也猜到圣旨内容是何等的侮辱与蔑视。 “朱由检……” 黄台吉将圣旨攥成一团,眼中满是暴怒与杀意。 “你怎敢这般辱我!” 第九十二章 崇祯三年(第十更) 二月春风似剪刀。 对孙传庭来说,这是句难以想象的诗。 他是山西代州振武卫人,二十七岁中了进士,因不满魏忠贤专权,索性辞官回老家。 人生几乎都在北地度过的他,从未觉得“二月春风”是贺知章笔下,裁剪细叶的温柔之物。 孙传庭以为,二月春风更像锉刀,卷起黄土高原的沙砾,不仅把人面磨得粗糙。 心气也跟着沉郁。 因此,每逢二月,孙传庭基本闭门谢客,只在书房里与典籍兵书为伴。 更别说在二月时节领兵打仗了。 是的,打仗。 年轻腊月中旬,孙传庭在老家被赶来的宦官宣旨,擢升为兵部职方司郎中,与三边总督洪承畴一同领兵,收复被后金占领的永平四城。 虽说截止崇祯二年,孙传庭没有过率军打仗的经验; 他仍对自己的能力颇有自信。 只是,深居九重的陛下,怎么知道他一个隐退数年的末流小官,有领兵之能的呢? 孙传庭接了圣旨,便只能压下思绪,动身出发,在除夕前与洪承畴大军会合。 路上,孙传庭听了不少关于陛下“得授仙法”的传闻。 什么掌心雷火、什么撒豆成兵、什么空手射箭…… 传得神乎其神。 起初孙传庭还在仔细分辨; 后来听得麻木,与洪承畴等几位将领议论时,均倾向于认为,这只是朝廷为迷惑敌寇放出的烟幕,当不得真。 他们从山西出发,过京未入,奔赴前线战场。 此次作战,或因朝廷决心甚大,军饷给得异常充足。 且新任内阁首辅孙承宗本就是知兵的老臣,调度安排极为妥当,他们的奇袭可谓十分成功。 在明军将士的接连猛攻下,迅速夺回被后金豪格部占领的永平等城,一雪“己巳之变”的前耻。 只是,作战过程中有一小段意外,让孙传庭如鲠在喉。 有个名叫高起潜的监军太监,硬是赶在奇袭发起前送来份密封的圣旨,严令孙传庭必须派人送进永平城内,交予后金守将。 给敌军传旨? 孙传庭当时只觉心中郁气直冲脑门。 只能在攻城前,先派精锐夜不收出动,截杀一队后金兵的斥候,留活口带圣旨进城。 孙传庭事后思忖,若非斥候消失让守军有所警觉,说不定凭借此次突袭的猛烈,连在城内协助防守的多尔衮都能一举拿下。 “罢了。” 洪承畴安慰孙传庭道: “收复失地,打赢就好。” 洪承畴留在周边稳定局势,清剿残敌; 孙传庭则奉命返回北京,向兵部述职并呈报战功。 待孙传庭二月下旬重回京城,发现街道上的行人,有不少穿起了道袍。 并非传统道士繁复华丽的法衣,而是款式简约、通体纯色的布袍,俨然成了新的服饰风尚。 孙传庭不明所以,在一家面馆用餐时,问了店里的掌柜。 “客官,一看您就是刚从外地来的。” 那掌柜一边利落地给他捞面,一边笑道: “陛下修仙入道,不少朝廷大官,也都蒙陛下恩赐,得了仙法哩!老百姓无此缘分,不就只能穿穿道袍,沾沾仙气了嘛。” 说着,掌柜还略带得意地补充: “您可别说,我也去定制了一件,就是铺子生意太火,还没做出来。” 孙传庭默默吃完那碗味道寻常的面,什么也没说,结账起身。 拜访在京好友的念头也打消了,径直前往兵部述职。 可他刚到宫城外围,骆养性便骤然现身,言称陛下要即刻召见。 孙传庭不敢怠慢,跟着骆养性转进皇宫。 然而,刚入宫禁,穿过几道宫门,他便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永寿宫前方的广场上空,悬浮着一座奇异的物事: 由流转不息的银色液体组成、形似倒悬山峰,表面散发如同朝霞晚晖般柔和的光泽,将下方宫殿的琉璃瓦照得迷离。 饶是孙传庭心志坚毅,远超常人,此刻也难掩满脸的震惊。 骆养性这些天已然看惯,众多官员初见此物时的失态模样。 他知道,无论之前对“仙法”之说多么嗤之以鼻,人只要被带到皇宫,最后无一不是这般震惊乃至惶恐的表情。 故骆养性耐心地在一旁等着。 让他意外的是,不过几个呼吸,孙传庭的眼神迅速恢复了清明,语气平静如常: “骆指挥使,还请继续带路。” 骆养性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能有如此定力的着实不多。 不由对这位刚刚立下战功的文官,生出了几分好奇之心。 前行时,骆养性主动开口: “孙大人此战辛苦,听闻前线大捷,收复永平,朝野振奋。” 孙传庭字斟句酌: “全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洪总督指挥若定。” “下官仅仅从旁协助。” 接着,他话锋一转,顺势说出埋藏心中许久的疑惑: “不瞒骆指挥使,下官此前并无领兵经历,实在不知……陛下为何会破格提拔?每每念及此处,下官皆忧思难安,生怕一步行差踏错,有负圣恩,陷将士于死地。” 骆养性为人谨慎,并不觉得此问有隐瞒的必要,想了想便答: “孙大人过谦。陛下自得仙法以来,慧眼如炬,用人极准。” “不仅能洞察人之忠奸贤愚,甚至……能窥见一丝未来走势。” “陛下既说孙大人行,孙大人必定能行。此乃天意,亦是圣心独断。” 骆养性顿了顿,语带笃定道: “况且,大人并非唯一破格提拔者。” “新任辽东巡抚卢象升,经历与孙大人相似,亦被陛下委以重任。” “卢象升……” 孙传庭对此人有所耳闻,但也仅限耳闻: “不知这位卢大人现在何处?下官回京匆忙,还未及拜会。” 骆养性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羡慕,压低了些声音道: “卢大人可是得了大造化!” “正月初二,陛下于宫中赐宴,赏了孙首辅、卢大人、徐大人……多位大人种窍丸及功法。” “卢大人服丹后,便一直在待在京营。” “算算日子,应该最近便会出关。” 第九十三章 请陛下收回成命 越靠近永寿宫,孙传庭心底的惊骇就越甚。 之所以表面仍能保持镇静,不过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避免喜怒形于色,不让别人窥探到自己的想法,这是合格军事家应有的作风。 此刻,望着流淌霞光的灵阵,孙传庭终于忍不住绷紧双拳: “仙法……是真的……” 并非朝廷放出的烟幕,亦非愚民谣传! 等抵达永寿宫前,走进灵阵的阴影覆盖范围,孙传庭抬起头,仰望这近乎神迹的造物。 骆养性解释道: “孙大人,陛下正在其上修炼。等到霞光内敛,便会出来了。” 孙传庭点头,目光艰难地从灵阵上移开。 随即,他注意到灵阵正下方地面,有两个宦官盘膝打坐,与周围肃立的侍卫仿佛处于不同世界。 骆养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是王承恩公公与曹化淳公公。他们得了仙缘,在此随驾修行。听闻曹公公天资不错,已有气感,正冲击‘半步胎息’之境。” “原来如此。” 孙传庭心中了然。 根据洪承畴对京师局势的介绍,这两人是皇帝最亲近的内侍。 旋即,他又想起之前来给他传圣旨、担任监军的太监高起潜,地位似乎也与这二人相仿。 他应该也得到了仙缘? 孙传庭因沉浸在思考与回忆中,说话速度比平时快了些: “骆指挥使深受陛下信重,不知修炼进展如何?” 此话一出,骆养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孙传庭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这位掌管锦衣卫的实权人物,居然没有得到仙法赏赐? “请恕孙某唐突。骆指挥使为陛下尽心竭力,仙缘早迟,皆在圣量之中。或许,此乃陛下对大人的一番磨砺。” 骆养性深吸一口气,重新挤出笑容,声音有些发干: “孙大人之言……骆某受教。” 实则,孙传庭非是首个问及此事之人。 近来骆养性外出公干,无论同僚、下属乃至查办对象,见面多有探问: “指挥使修行进境如何?” “骆指挥使可否代为求取种窍丸?” “……” 每每此时,骆养性只能含糊应对,内心如蚁啃噬。 ‘卢象升崭露头角也就罢了,似周遇吉这等并无显赫功绩之人都能获赐仙缘……我为陛下执掌锦衣卫,监控朝野,处置阴私,做了这许多,难道连一颗种窍丸也不配拥有么?’ 骆养性不敢问,亦不能问。 天威难测,唯有效死用命,将差事办得滴水不漏,冀望以功勋换得陛下恩典。 高起潜想必也是同样的想法,干脆主动请缨前线监军,以求立功换丹。 恰在此时。 上空聚灵阵的霞光渐次收敛,显露出更多纯净如熔银的本色,显得更加纯粹。 阵底悄无声息洞开一隙。 一道清癯白影,周身若有月华缭绕,自空徐降,落地无声。 骆养性反应极速,当即敛去杂念,屈膝跪倒,高声道: “臣骆养性,参见陛下!” 孙传庭心神一凛,随之伏拜: “臣孙传庭,参见陛下!” 崇祯落地后,并未先看向孙传庭或骆养性,而是将目光投向仍在尝试引气入体的王承恩。 不过数息,王承恩眼睛眯开一道缝,再难假装修炼。 只能慌忙改坐为跪,朝崇祯方向叩首,语带惶愧: “皇爷,奴婢知罪。” “因何分心?” 崇祯声线平稳,无波无澜。 王承恩抬头,面现惭色: “回皇爷,奴婢……奴婢心算您将出关,神思难定,只盼着伺候……” 服药三月,王承恩此时的声音,已没有了太监特有的尖细,变得如正常青年男子。 值得注意的是,即便身旁有如此大的动静,与王承恩仅隔数尺的曹化淳依旧眉眼低垂,呼吸平稳,完全沉浸在修炼之中。 崇祯将曹化淳的表现看在眼里,心下颇为嘉许。 这份沉静专注、不为外物所动的心境,是修士必备的素养; 曹化淳踏入胎息一层,显然只是时间问题。 至此,崇祯方转向跪地众人,淡声道: “平身。” “谢陛下!” 众人起身恭立。 崇祯抬手,指节轻叩。 “嗒。” 一声轻响过后。 周围的虫鸣、风声、远处宫人的脚步等环境音依然清晰可闻。 但以崇祯为中心,【噤声术】的无形屏障悄然立起,只将近前几人笼罩其中。 孙传庭仍可听到外界动静,但他产生的声音,却不会被外界所察。 崇祯目光落定孙传庭,细加端详。 其人正值盛年,面容刚毅,目蕴精光而锋芒内敛。 即便风尘仆仆,亦难掩一身沉稳干练的气质。 在朱幽涧前前世的历史上,孙传庭是明末极具悲剧色彩的将领。 他出身进士,文官履历完整,于国家危亡之际挺身而出,在陕西练兵、镇压农民起义的过程中屡建奇功。 尤其大败张献忠、生擒高迎祥,威震天下。 然朝廷昏聩,内耗不休。 孙传庭因得罪权臣杨嗣昌,被其构陷,导致下狱三年。 待到李自成势不可挡、朝廷无人可用,才被走投无路的崇祯重新起用。 彼时,大明已是积重难返。 孙传庭率领仓促组建的新兵,坚守潼关天险。 在缺饷少粮、瘟疫横行、朝廷不断催战的绝境中,孙传庭被迫出关迎战,于崇祯十六年十月在河南郏县遭遇惨败,退守潼关后城破战死。 孙传庭阵亡仅半年,李自成打入北京,明朝宣告灭亡。 故后世史家,常有“传庭死而明亡矣”的慨叹…… 心念电转,崇祯面上依旧古井无波: “月末朕将离京,北巡漠南,道经辽东,顺势消建奴之患。你可愿随驾?” 孙传庭听了,心中先是一凛。 ‘陛下竟要亲征?’ 心底难免涌起打入沈阳、解救汉胞的强烈渴望。 “多谢陛下信重。”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躬身道: “能为陛下前驱,扫荡建奴,乃臣毕生所愿。只是——” 孙传庭话锋一转,撩起衣袍,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坚定道: “请陛下收回废除儒家、罢黜衍圣公之成命,否则……臣,不愿!” 第九十四章 莫负朕望 骆养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孙传庭…… 他竟然拒绝了陛下? 还是以如此直接、甚至可称忤逆的方式? 他难道不知陛下仙法通天,一念可决人生死吗? 崇祯静静俯视孙传庭,面上既无惊诧,也无愤怒。 他完全理解孙传庭此刻的执拗。 他的先祖虽是军户,但从六世祖起家族便向耕读转型; 孙传庭自幼接受的便是最系统的儒家教育,仁义礼智信刻入骨髓。 其军事思想与行政举措,均带有浓厚儒家的浓厚味道,称“思想钢印”都不过分。 这些天,通过纸人情报网接收的讯息,以及明面上递到内阁的奏折,崇祯看得无比分明。 即便五项国策与废除儒家、罢黜衍圣公的官方文书,尚未明发天下; 仅凭隐约风声,北直隶仍掀起巨大波澜。 进言、讽谏、暗中串联者不计其数。 即便是已得仙缘、紧跟圣意的孙承宗、卢象升,在年节赐宴时,也曾与东林党人一同,委婉请求保留儒家经典在科举中的地位。 一方面,儒家教他们忠君爱国; 另一方面,君却教他们与儒家切割。 ——反观温体仁、周延儒、王永光一系,洞察圣心,手段凌厉,强势弹压舆论,硬生生没让京师因“废儒”之议生出大乱。 连这些近在咫尺、初窥仙道门径的臣子,尚且对儒家眷恋难舍; 何况在地方赋闲数年的孙传庭? 静默过后。 崇祯终于开口: “孙传庭,你可知,朕为何独于此时召你前来?” 孙传庭以头触地: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因你是可用之材,亦因你是将死之人。” 崇祯语出惊人: “与其说死于闯贼刀箭、沙场流矢,不如说,是将死于你所执拗维护的……思想。” 孙传庭霍然抬头。 他怀疑自己过度紧张,误解了崇祯的话。 崇祯不给他思索的时间,淡漠的声音继续响起,如重锤连续敲打孙传庭的心防: “朕所见之未来,你将于潼关练就一支强军,初时屡战屡胜,然朝中掣肘不断,粮饷时断时续。” “终有一日,你会被一道道催战的金牌逼出关城,以饥疲之师,迎战蓄势待发的强敌。” “结局,是兵败身死,尸骨无存。” “你死后,大明再无柱石,流寇之势再不可制。” “神州陆沉,自此而始。” 孙传庭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脸色瞬间刷白。 崇祯所描绘的场景,与他内心深处对时局的忧虑,对党争误国、后勤匮乏的切肤之痛,竟隐隐契合。 那种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绝望,他并非没有预感。 只是从未有人,尤其是九五之尊,能如此肯定地宣判他的,以及他所忠诚的大明王朝的结局! 旁边的骆养性亦好不到哪里去。 先前,他也只是察觉到,陛下的识人之明堪称绝顶,怎料陛下竟还能说出如此重大的未来走势! “你口口声声维护的儒家道统,救不了大明,更救不了你。” 崇祯将孙传庭从巨大的惊骇中稍稍拉回: “它只会用礼法之名,捆缚你的手脚,耗尽你的心血,最终将你与大明王朝一同拖入坟墓。” 崇祯见孙传庭并不完全信服,挑拣前前世历史中能讲的部分,举了许多事例。 直到把孙传庭说得彻底茫然,他才盖棺定论道: “此即天命所示,非朕臆测。” 此话一出,不仅孙传庭失声,王承恩也无法再抑制自己的情绪。 只见他猛地跪倒,不顾一切地“砰砰砰”叩首,旋即头破血流,涕泪横流地哭喊道: “皇爷!皇爷!您不要说这种话!大明国祚千千千年、万万万年,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哭声凄厉,但因崇祯施展了【噤声术】,故远处的侍卫、宦官只见其状,不闻其声,只感觉奇怪莫名。 崇祯抬手,柔和的灵力凭空将情绪失控的王承恩托起。 继而抬起道袍衣袖,擦拭王承恩额头上的血渍,问: “大伴可知,你与朕,未来是何结局?” 王承恩摇头,眼泪堵住了他的嘴。 既是不知道,更是不愿听、不敢听。 崇祯不管这些。 继续用平静到令臣民心碎的语调说: “流民攻破北京,朕与你逃至煤山,国破家亡。最终,朕自缢于煤山一棵老槐树上,你自愿捐躯,随朕而去。” “皇爷、皇爷……皇爷!” 王承恩肝胆俱裂,发出无声的嘶嚎,若非灵力托持,已瘫软于地。 骆养性也将头深深埋在地上,高大健硕的身躯,此刻却抖得像被冬雨淋透的雏鸡。 “好在——” 崇祯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点亮一盏灯: “上述未来,今后不会发生。” 崇祯说完,缓缓收回衣袖。 当他的手离开时,王承恩额上不仅一干二净,磕破的伤口也消失无踪。 崇祯重新转向已然呆滞的孙传庭。 孙传庭听到“不会发生”四字,眼底绽出近乎绝境逢生的急切。 “真武大帝垂怜,见未来神州陆沉之惨状,特降仙缘,授朕无上法门,以挽此倾覆之危局。” 崇祯视线依序扫过王承恩、骆养性、孙传庭: “朕承此法时,灵台照彻,魂穿太虚,曾历一方浩瀚世界。” “彼处四百载春秋,于此界恍如一宿。” “朕洞悉宇宙玄机,明悟造化之理。” “终得真灵归位,重掌此身。” 孙传庭听得心潮翻涌。 既有对预言中结局的后怕,更是被陛下的经历震撼。 崇祯将手按在孙传庭微颤的左肩,沉凝道: “朕重临此世,非为守成。” “此生所系,唯重定乾坤,擢升此界。” “待寰宇更始,大明不复,唯有明界长存。” “卿乃栋梁之器,堪为肱骨。” 最后一句,字字千钧: “望卿慎思,莫负朕望。” 孙传庭沉默。 皇帝亲口讲述预言,加上头顶灵阵为佐证,他完全没有立场怀疑,也生不出力气去怀疑这番话的真实性。 千言万语,千头万绪,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无比、斩钉截铁的承诺。 “臣,孙传庭……愿誓死追随陛下!” 崇祯颔首。 旋即,他将手掌摊开。 当中显出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温润、隐有灵光内蕴的丹药。 “既已明志,种窍丸即刻服下。” 第九十五章 不速之客 二月二十七日,寅时三刻。 京师尚且被墨色笼罩。 校尉营一间房内,早早亮起烛火。 卢象升对着面略显模糊的铜镜,仔细整理崭新官袍上的褶皱。 这镜子是他昨日,特意向附近的一户人家借来。 毕竟京营里全是糙汉子,镜子作为贵重财产难得出现,就算有,卢象升也不知找谁借。 并非卢象升过分看重外形。 只因今日,将在奉天门举行崇祯三年第一次大朝会。 新任内阁也将正式亮相。 而明日,卢象升便要随圣驾离开北京,前往烽烟未息的辽东。 但见镜中映出的面容,英俊刚毅,锋芒暗收。 卢象升动作沉稳地抓起长枪,心中难免波澜微涌。 回想这数月来的经历,真如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世上不仅有仙人、仙法,甚至连自己这等凡夫俗子,也能亲身参与其中,踏上玄之又玄的修行之路。 上月廷宴,陛下于皇极殿亲赐种窍丸,命他当场服下。 丹药入腹不久,卢象升便觉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起,流转四肢百骸。 初时温煦,很快便有些灼烫难当。 独自煎熬间,陛下手指无声无息地点在他脊背要穴处。 一股清凉平和的气息透体而入,瞬间抚平了躁动的热意。 卢象升之后再无异状。 似那般举重若轻的手段,至今思之,卢象升犹觉神乎其技。 值得一提的是,卢象升本打算将积蓄的七百两银,全部上交。 然陛下并未找他要钱。 不仅如此,散宴前,陛下另赐他四本法术典籍——算上枪法便是五本。 嘱他觅地闭关,早日引气入体。 起初,卢象升是在与孙承宗先生合住的宅院里闭关。 清净日子没过两天,大门就险些被络绎不绝的访客敲烂。 原因无他。 恭贺新首辅孙承宗的各方人马,携满厚礼,蜂拥而至。 孙先生高风亮节,自是闭门谢客,一概不受。 然而拒了一波,又来一波。 门前车马喧阗,人声鼎沸。 莫说静坐感悟渺茫气感,便是寻常读书也难以为继。 万般无奈之下,孙承宗只得与卢象升商议,另寻一处清静民宅暂居。 得陛下体恤,孙先生升任首辅后,这个月的俸禄已提前支取,手头宽裕了些,这才能迅速赁屋搬离。 卢象升亲自帮着将先生的箱笼搬运过去,以为自此可得安宁。 谁知,“大佛”孙先生刚走,他这处“小庙”的门槛,却险些被踏破。 且来访者的声势,较孙先生在时亦不遑多让。 若说仅是因他升任辽东巡抚,前来道贺、投资未来,他倒也勉强接受。 可来者之意,远不止于此。 许多人携女同来,明里暗里,透露出欲将女儿许配与他的意思。 卢象升每每正色解释,言明自己早已娶妻,与家中夫人感情深笃,断无停妻再娶之理,更不可能行宠妾灭妻之事。 可谓拒绝得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但他越是推拒,来者反倒越是热切。 至少一半访客直言,便是让女儿为妾也心甘情愿。 最令卢象升哭笑不得的是,连成基命、钱龙锡这等阁部重臣,也派了府中管家前来“问候”; 言语委婉地表示,家中有品貌端良的孙女与侄女,可堪与巡抚良配。 卢象升不胜其烦,只觉京城人情网络,比战场犹要令人心力交瘁。 再难忍受的他,只能趁连夜收拾行装跑路,一头扎进京营里,与周遇吉作伴。 京营重地,等闲人等不得擅入。 卢象升以为,这次总算是得了清净。 殊不知,麻烦从外来的“骚扰”,变成了浑人周遇吉日复一日的聒噪。 譬如用饭时,周遇吉必坐于他对; 长吁短叹,愁眉不展,直叹得卢象升食不下咽,不得不开口问一句: “周贤弟,何事如此烦恼?” 周遇吉便摆出一副苦瓜脸,瓮声瓮气、故意文绉绉地道: “我能有何事?不过一介微末武夫,侥幸沾了卢兄你这辽东巡抚的光,才得升迁两级,随兄台同赴辽东效力。除了每日操练这些惫懒军汉,我还能有何事?” 卢象升与他相识数月,深知其秉性豪直,不料他还有这般作态怄气的时候,往往笑骂回去: “行了,少在此处作怪!你不也得了陛下亲赐的种窍丸?还不抓紧工夫修炼去,莫要在此扰我清静。” 每到此时,周遇吉那副愁容瞬间冰消瓦解,嘿嘿一笑,恢复没心没肺的憨直模样: “卢兄,你是知道的,俺老周打坐不过一炷香,便觉浑身骨头痒,哪有什么劳什子气感?倒是你,闭关这些时日,可摸到什么门道了没?” 卢象升起初修炼,与周遇吉情况差不多。 盘坐终日,除了腿麻腰酸,一无所获。 或许是心志更为坚毅,耐得住枯寂,加之陛下曾亲手为他疏导药力,根基打得比旁人牢固些? 数日前,卢象升静坐冥思时,当真在丹田处,捕捉到了游丝般微弱的温热气流! 如春蚕吐丝,细密绵长,循某种玄妙的路径,于身体内部缓缓运转。 想来便是“气感”无疑。 只可惜时不我待。 转眼便到了二月二十七,大朝会在即,辽东之行迫在眉睫。 余下的修炼,恐怕要等到奔赴辽东的路途上,再寻隙揣摩了。 “卢兄,你拾掇好了没有?” 周遇吉粗豪的嗓音在门外响起,打断卢象升的思绪。 随即,房门被推开。 周遇吉高大壮实的身躯挤了进来。 他先是瞧见那面铜镜,颇觉稀奇其实一点也不稀奇地抱起来左右端详; 还朝镜面啐了口唾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自己有些散乱的发髻,嘴里嘟囔着: “这劳什子,照得人脸都是歪的……” 卢象升此时已整理完毕,正拿起一块细布,小心擦拭他那杆心爱的亮银枪,头也不抬地回道: “马上便好。” 周遇吉放下镜子,又道: “外头有人寻你。” 卢象升手中动作一顿,微微蹙眉: “何人寻我?” 大朝会在即,谁会寻他寻到京营里来? 周遇吉摸了摸下巴,神色间也带上一丝古怪: “来通传的是个仆役。不过,俺认得停在外头的那辆车驾是谁家的——” 他看向卢象升,压低了些声音: “是温体仁,温阁老府上。” 第九十六章 他必须死 卢象升手中擦拭长枪的细布骤然一紧。 ‘温体仁?’ 他与这位以机深刺骨、善窥上意著称的阁臣素无往来,连面都未正式见过几次。 ‘他不去准备朝会,跑到京营驻地寻我作甚?’ 卢象升将亮银枪靠墙放稳,沉声道: “既是阁老亲至,不可怠慢。” 京营校尉营的后门外,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静静候着。 与东林清流惯常使用的朴素车驾大相径庭,车厢里外透着明显奢华。 见卢象升出来,车外两名仆人齐齐躬身。 其中一人抬起手臂,引他近前。 卢象升心中警惕更甚。 未等他开口,厚实的锦缎车帘便从内里掀开,露出温体仁清癯的面孔。 “冒昧打扰,还请上车一叙。” 卢象升目光扫过周遭,略一沉吟,抬脚踏上马车。 车内陈设精致,铜炉燃有檀香。 卢象升在温体仁对面的锦垫坐下,开门见山: “不知阁老寻卢某所为何事,又怎知卢某暂居于此?” 温体仁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质疑,笑得春风和煦: “卢大人暂避京营的消息,京中该知道的人家,早已打探清楚。只是顾忌京营重地,多半聚在主街几间客栈里蹲侯,待卢大人离营。” 卢象升暗忖: 你温体仁既知我在此是为躲清静、避烦扰,却还是来了。 此时,温体仁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去,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 “实不相瞒,温某这些日子,于修炼一道进展迟缓,总觉心神不宁,难以静坐……” 卢象升静静看着温体仁。 温体仁见他不问,于是慨然长叹: “非为私事,实乃放心不下大明啊!” 卢象升眉宇微挑: “陛下得蒙真武大帝垂青,开创仙朝,我等臣子沾沐天恩,得窥大道门径。阁老能有何忧?” “陛下自然是圣明烛照,我等亦是一片丹心,欲效犬马之劳。” 温体仁身体微微前倾,话锋一转: “然则庙堂之上,仍有少数其心不正,行止不端者,如附骨之疽,若不及时剜除,唯恐遗祸无穷!” 温体仁见卢象升眼神微动,进而言道: “此辈实为积弊化身,满身陈年旧账。仙朝立国,当将旧账尽数了结。唯其如此,方可不负陛下重托,共赴新天。” 卢象升心中警铃大作,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潜藏的锋芒。 “阁老不妨直言。” 温体仁脸上残余的温和彻底敛去,一字一顿地道: “袁崇焕,他必须死。” 不等卢象升反应,温体仁便如数家珍,逐条列举起袁崇焕的罪状: “其一,擅杀东江总兵毛文龙,致使皮岛牵制之力大减,让建奴后方无忧,方能绕道蒙古,长驱直入,酿成去岁京畿被围之奇祸!” “其二,身为蓟辽督师,率军入卫,却顿兵京城之下,怯战畏敌,只敢以小股兵力骚扰,坐视建奴劫掠畿辅!” “其三,待敌退去,竟又妄图引军入城,其心叵测!” “其四……” 一番慷慨陈词后,温体仁脸上复又堆起忧国忧民的表情,凝视卢象升: “如此罪大恶极、罔顾君父之徒,必须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卢象升沉默。 温体仁见他良久不语,以为自己的说辞起了作用,竟直呼其表字,以示亲近: “建斗啊,如今数月过去,朝中诸公大多沉浸于仙缘妙法,讨论修行,几乎快忘了狱中还关着这么一个人。” “但,这笔旧账必须了结。” “宜早不宜迟。” 此刻,卢象升抬起头,双目直视温体仁,冷冽道: “阁老口口声声心怀大明,欲清历史旧账。” “然则,阁老此举绝非为公,不过是借清算之名,行党争之实,再掀朝斗波澜!” 温体仁面色微微一变,眼底闪过几分讶色,显然没料到卢象升会如此直接地点明。 卢象升不给他辩驳的机会: “袁崇焕为东林诸公力荐,又曾得孙先生赏识。” “阁老生怕仙朝内阁念其旧功,使其有起复之日。” “表面忧心国事,实则想借此良机,将袁崇焕置于死地,重创东林一脉,并牵连、打压新任首辅的孙先生。” “温体仁,是也不是!” 温体仁笑而不语。 此前,他曾见卢象升在奉天门拍卖会后,当众质问东林党人财从何来,只道此子是个憎恶东林、性情刚直、易于拉拢的“愣头青”。 不料对方年纪轻轻,竟将这潭浑水看得如此透彻清明。 见温体仁不答,卢象升不再与他多言: “袁崇焕如何处置,自有陛下、刑部、大理寺决议,恕下官无意为阁老分忧。” “告辞。” 说罢便要下车。 就在卢象升半转过身,腰背将直未直之际—— 温体仁出手如电,手掌不偏不倚,挡在卢象升腹前。 看似仅为阻拦卢象升下车。 卢象升身形骤然一顿,半立起的身体微微下沉,低头看向安坐的温体仁,眼神格外凛然。 “此乃何意?” “卢大人莫要动怒。” 温体仁面上显出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语气轻描淡写: “只是我府中尚有一孙女,年方十四,性情温婉,容貌亦算清丽。卢大人壮年英杰,前程远大,若是有意——” “……卢某已有家室,伉俪情深。告辞。” 卢象升跃下马车,返回营内。 望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温体仁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根似乎还残留若有若无的、迥异于常人的温热。 ‘气入灵窍,内温灼然……看来这卢象升,已摸到半步胎息的门槛了。’ 确认了卢象升的修炼进展后,温体仁这才卸下了一桩心事,对车外仆人淡然吩咐: “走吧。” 京营后门。 靠立墙角等候的周遇吉弹起身,迫不及待地问道: “怎样?他跟你说啥了?” 卢象升没有立刻回答,手掌下意识地按压在丹田处。 “我被试探了。” “试探?” 卢象升并不多做解释,只郑重无比地告诫周遇吉: “千万小心温体仁,今后莫要与他有任何瓜葛,切记。” 周遇吉仍有些不明所以,但他素来信服卢象升的判断,重重点头称是: “晓得了,俺往后见了这姓温的,绝对绕道走!” 两人返回营房,将最后几件随身物品打点妥当; 收拾心情,头顶熹微晨光,朝皇宫方向行去。 第九十七章 胎息二层 同一时刻,紫禁城深处,永寿宫上空。 由百万两白银熔炼而成的聚灵阵,静静悬浮。 朱幽涧双目微阖,漂浮于阵核中央,周身环绕的液态银并非静止,而是遵循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流淌。 流动间不断析出精纯至极的月华之气。 这些灵气甫一出现,便如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纳入崇祯体内。 聚灵阵内,经由液态银转化凝聚的月华之气,其纯度与浓度,甚至胜于在任何一个晴朗夜晚,直接沐浴皓月清辉之下。 效率何止倍增? 对修士而言,大境界突破,譬如从凡俗踏入胎息,或从胎息九层圆满冲击练气境,难度极高; 小层次提升,如胎息一层至二层、练气一层至九层,反倒稍显容易。 加上朱幽涧数百年的修炼经验、紫府灵识的加持、聚灵阵的效用—— 崇祯体内灵力奔涌,臻至顶端。 忽然,崇祯手中法印一变,结出更为繁复古拙的印记。 ‘嗡——” 整座灵阵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颤鸣。 旋即,数十吨液态银犹如烧开的热水,剧烈地沸腾翻滚起来! 原本流淌在阵表的瑰丽霞光,被一股霸道的意念强行抽离,化作肉眼可见的乳白色气流,疯狂地向阵心涌去,悍然灌进崇祯腹部。 朱幽涧运转《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急速炼化相对来说较为海量的月华之气。 刹那间,灵窍关隘应声而破,窍壁如细胞生长般扩张。 周身气息如冲破堤坝的洪流,骤然攀升,稳固在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胎息二层……成了。” 崇祯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瞳孔边缘,银芒一闪而逝。 由于月华之气被彻底抽空,维持灵阵的力量消散; 永寿宫上空巨大的液态银团失去依托,顿时如天河决口,化作绚烂而致命的银色暴雨,朝下方庭院倾泻。 守在灵阵外围,仰头观望的侍卫、宦官、宫女们,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眼见液态银劈头盖脸砸落,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惊呼四起。 “啊!” “快躲开!” 躲闪已然不及。 许多人下意识地蹲下身,双手抱头,等待致命后果。 然而,他们预想中的炽热或灼痛并未降临。 众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只见漫天银亮井然有序地移动、汇聚,分成几股粗细不等的溪流,流向四周已按陛下提前吩咐,摆放好的特制木箱内。 这些金属银经崇祯法术炼制,本质超越了凡俗金银; 成了一种低阶的灵性金属,属于灵矿范畴。 即便在常温下,它们也不会凝为固态,而是始终保持液态。 若在平时,众人目睹这百万两白银所化的液体,定忍不住多看几眼,甚至偷偷舀几瓢带走。 此刻,他们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半空。 那个缓缓降落的身影上。 但见春风吹拂。 几缕墨发垂落崇祯额前,衬着清俊绝伦的面容,让他宛若谪仙临世,透着不容亵渎的威慑。 众人看得呆了,以至于忘记了礼数。 其中,也包括怀抱龙纹常服,静立玉石台阶上的周皇后。 她仰望着空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夫君,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自年前除夕开始,陛下便常常与她温存。 不仅是她,田贵妃、袁贵妃同样奉召。 陛下极有规律,半个时辰一到,必定结束。 旋即化作一道清影,飞入上空玄奇的灵阵中,继续他的修炼。 周皇后也未曾闲着。 她得了陛下赏赐的种窍丸,每当陛下于夜间离开,她便坐在尚有余温的榻上,依循陛下偶尔指点的一两句口诀,尝试引气之法。 或许是离陛下修行之地近,沾染到了几分灵慧; 又或许是她心思沉静,颇有天分。 昨日修炼,周皇后清晰捕捉到了气感,距离所谓的“半步胎息”之境,已然不远。 能如此亲近陛下,重新回到陛下身边伺候,周皇后自是欣喜。 欣喜于陛下成为修士后,身躯强健充沛,带给她的,是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近乎战栗的极致体验。 欣喜之下,藏有半分忧惧。 周皇后清晰地感觉到,每次帐暖春深,哪怕她已无限沉沦,陛下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始终保持令人心寒的清明与冷静。 与其说是在享欢。 不如说是在…… 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 此刻,见崇祯落地,周皇后连忙摒弃杂念,抱着衣物快步上前: “陛下,辰时将至。” 崇祯“嗯”了一声,接过周皇后递来的衣物,不回殿内,就这般站在庭院之中,坦然褪去身上道袍,更换常服。 许是有了气感的缘故,周皇后觉察到,陛下周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似乎比昨日更加渊深,不由轻声问道: “陛下,臣妾怎么觉得,您今日似乎与昨日有些不同?” 崇祯系着衣带,头也未抬: “朕胎息二层了。” 周皇后檀口微张,发出低低的惊呼。 一旁的曹化淳反应最快,立刻跪伏在地,高声唱喏: “奴婢恭喜陛下!陛下仙道精进,乃大明之福,万民之幸!” 他这一带头,周围尚处于震惊中的侍卫、宦官、宫女们均如梦初醒,哗啦啦跪倒磕头,杂乱的恭贺声此起彼伏: “恭喜陛下境界突破!” “贺喜陛下仙法大成!” “皇爷洪福齐天,仙运永昌!” “起来吧。” 崇祯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待众人喜气洋洋地起身,他已换好衣物,显出威仪棣棣的天子模样。 “此次北巡辽东,你就不必跟朕去了。” 崇祯目光落在周皇后尚不显眼的小腹上,又道: “既有身孕,留在北京养胎。” 对于大多数修士来说,修为越高,越难诞下子嗣。 故崇祯有意赶在修为晋升前,对一后二妃多加临幸,这才取得成果。 周皇后虽感失落,但她深知陛下决定之事,无人能够更改,只得柔顺地垂下眼帘,轻声道: “臣妾遵旨。惟愿陛下早日凯旋。” 之后,崇祯在王承恩与曹化淳一左一右的护送下,仪仗肃然,朝奉天门迤逦而行。 步辇之上。 崇祯闭目养神,心念微动,灵识探入乾坤袋。 此次突破至胎息二层,他的体内灵力较昨日充沛了两倍。 若说之前,他只能在金库门口停留三息; 现在,他能停留十息之久。 越过袋内表层空间,崇祯灵识径直向第二层探去。 此处空间更为广袤,存放之物也更为珍贵,大多是灵矿、灵植等炼制材料。 忽然间,崇祯“看”到了数十个摆放整齐的玉瓶—— 是前世三师兄炼制的一批丹药,用于对外出售。 从灵力标签来看,不出两年便要过期。 第九十八章 丹赐群臣,仙朝宣立 朱幽涧的三师兄不仅是天生剑种,更为【剑】、【医】、【丹】三修之士,可称举世罕见。 且在后两道上的天赋,丝毫不逊于【剑】。 自筑基时起,三师兄便主动接下,为宗门炼制对外销售丹药的职责,以此赚取资源,支撑宗门运转与自身修炼。 三师兄炼制的并非上品丹药。 只因宗门也好散修也罢,对于珍贵丹药的来源无不慎之又慎。 毕竟,筑基巅峰因服用来源不明的上品破境丹,导致仙基尽毁的传闻,从来不曾断绝。 真正能大量销售、赚取海量基础资源的,是面向广大底层修士的丹药。 三师兄主攻的“导气丹”与“驻颜丹”,便属此类。 并以远超同侪的疗效,垄断了中洲竞品市场的半壁江山。 导气丹,服下之后,丹药不会直接转化为修士的灵力,而是会在体内化作易于引导的灵气流。 修士依循自身功法,将这外来的灵气炼化,才能转变成自身灵力。 与灵石直接补充消耗的灵力不同,此丹侧重于“修炼”本身,是提升境界的辅助之物。 驻颜丹,则是延缓容貌衰老,理论上能让服用者的容颜,长期保持在服药后的状态。 而三师兄亲手炼制的驻颜丹,效果堪称神奇。 对于炼气期及以下的修士,药效不仅作用于面部,还能覆盖全身肌肤,例如脖颈、躯干、四肢…… 这与中洲市面上只能保持脸皮,其他部位皮肤依旧会松弛老化的普通驻颜丹相比,无异于云泥之别。 因此,三师兄的驻颜丹一经面世便广受好评,深受男女修士青睐。 师尊便将宗门经济生产的重任,长期交给了他。 彼时,朱幽涧与二师姐最喜欢做的趣事之一,便是溜去丹房,看三师兄那张百年不变的冷脸。 他们在一旁玩笑打趣,三师兄则充耳不闻,专注于炉火与药性变化。 彼时种种,如今思之,真如梦幻泡影。 遥远得仿佛隔了无数个轮回…… 崇祯收回飘远的思绪,灵识仔细探查了玉瓶。 瓶内皆铭刻了微型的【宇】道阵法,实际储存的丹药数量远比玉瓶外表看起来要多得多。 粗略估算,导气丹约有五万枚。 驻颜丹的数量更是惊人,足足有二十万枚之巨,都快赶上种窍丸了。 平心而论,这些低阶丹药对崇祯而言并无大用。 导气丹只能化为杂气,他刚需月华; 驻颜丹对他更是形同鸡肋。 与其任其在这乾坤袋中灵气散尽,化作废品,不如赏赐下去。 一来,可使仙缘惠及更多人,稳固人心。 二来,这些丹药在凡人眼中,便是仙法真实不虚的铁证,能借受赏者之口,将仙朝概念传播得更广更远。 赏赐也需讲究策略。 导气丹关乎修为提升,绝不能滥赏。 朱幽涧固然需要培养大量修士,更需其中涌现高阶精英。 但在仙朝初创阶段,须确保无人能在明面上的修为超越自己。 这并非出于恐惧—— 胎息二层境界,配合前世紫府巅峰的道行与灵器、符箓底蕴,即便突然冒出个筑基巅峰,崇祯也有绝对把握镇压。 但“天子修为被臣下超越”这个消息本身,就足以损伤他作为仙朝开创者的无上威仪。 因此,导气丹必须严格控制发放,赏赐给极少数心腹即可。 驻颜丹…… 倒是无妨。 此丹仅关乎容颜,于修为无益,尽数赏下亦无大碍。 思虑已定,步辇则行至内宫墙附近。 崇祯示意停下,目光扫过身旁的曹化淳、王承恩及随行者: “准备。” 王承恩与曹化淳早已体验过崇祯手段,而那些侍卫与锦衣卫,大多是从旁见识。 此刻听到崇祯询问,他们又是紧张又是激动,紧紧抓住步辇的抬杆。 崇祯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捻。 众人只觉脚下微微一震。 旋即,凝实的云雾毫无征兆地,自他们立足之处升腾而起,连同步辇在内托住所有人!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这些训练有素的汉子一时心慌意乱,全靠死死抓住抬杆才稳住身形。 曹化淳提醒道: “愣着干什么?走起来!” 众人如梦初醒,抬脚迈步。 脚下的云雾仿佛拥有生命一般,随着他们的步伐,轻盈地向前飘行。 越过宫墙,云雾陡然升高,载着他们翻过奉天门城楼,稳稳地悬浮在高空之中。 下方,是密密麻麻、翘首以盼的文武百官与勋贵宗室。 整个广场先是一静。 随即爆发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圣寿无疆!” “大明仙朝万岁,陛下万岁!” “恭迎陛下临朝——” 崇祯平静地俯瞰下方众生。 片刻后,脚下云雾微动,托着步辇自城楼顶端降下,安然落于丹陛。 崇祯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心领神会,运足中气,展开了手中备好的明黄圣旨,高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明王朝,凡二百六十余载之旧制,就此终结。” “朕,承真武大帝法旨,开万世未有之新局,立大明仙朝……” 圣旨开篇,石破天惊! 不少年后才从外地赶来的文臣,心神俱震,哗然一片。 王承恩继续朗声读旨,将之前文华殿议定的五项基本国策,正式宣告。 每一项都宏大无比,听得不少老成持重的官员面色发白,小腿打颤。 “……为定仙朝之基,统万民之念,兹废黜佛、儒、道三教合一之旧制……自今而后,仙朝独尊道法……以道为纲,以法为纪,教化万民,追求超脱……” 不少以儒家门生自居的官员,当场便要出列谏诤。 就在骚动将起未起之际,王承恩念到了圣旨末尾,声音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因为他清晰地看到,灵光自上而下刷过圣旨绢面; 空白的位置,凭空浮现出一排崭新的的字迹。 王承恩心中雪亮,定是陛下临时起意,以仙法添改。 他不敢有误,等字迹完全清晰后,继续高声宣读: “……赐,奉天门外所有臣工,每人驻颜丹一颗!” “望尔等保今朝之容颜,存此刻之忠忱,与朕一同,见证千年之变!” “钦此——” 第九十九章 北巡诏下 “——服之可保肌肤百年不老,容颜常驻!” 因“仙朝取代王朝”、“独尊道法”等惊世骇俗之语惶惑不安、准备拼死进谏的官员们; 听到赏赐驻颜丹后,全都愣住了。 容颜常驻? 青春永存? 这时,崇祯抬起右手。 掌心之上,两只流光溢彩的玉瓶凭空浮现。 在无数道混杂着渴望、好奇与难以理解的注视下—— 瓶口自动倾倒。 无数道牛毫般的灵光,如同逆升的暴雨,自瓶内奔涌而出。 “咻咻咻——” 灵光破空,悄然化作一颗色泽棕褐、散发奇异清香的丹丸。 不偏不倚,恰好悬浮在每一位官员的咫尺之处,缓缓转动,任君摘取。 整个奉天门广场陷入寂静。 尤其是那些新近入京、首次目睹崇祯手段的官员,处于极度震惊之中,不知该不该伸手去接。 其余京官,则果断将驻颜丹抓在手中,随即撩袍跪地,动作整齐划一,洪亮高呼: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 “陛下恩泽万方!” “谢陛下赐丹!” “臣等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眼见同僚乃至上官都已收丹谢恩,他们若再迟疑,岂非显得对陛下不敬,对仙缘不屑? 当下再无犹豫,纷纷将驻颜丹揣入怀中或袖袋,跟着跪拜下去。 曹化淳立于丹陛,等到谢恩声完全平息,向前一步,取出了另一卷明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极北有漠,广袤无垠。” “朕观北疆之辽阔,心有所感,唯梦中曾得一名,曰西伯利亚。” “此地寒苦,然蕴造化之机,藏沃野之资,实乃天赐大明仙朝之疆土,未来亿兆生灵之乐居。” “明日,朕意亲率王师,北巡斯土,勘定舆图,播撒仙朝教化于冰原,立万世不拔之基业于北疆。” “夫建奴者,荼毒生灵,朕与诸臣工,念兹在兹,未尝或忘。” “此行先经辽东,顺势廓清建州边患,尽剿不臣。” “荡涤丑类,正其时也!” “着令辽东巡抚卢象升、京营参将周遇吉等整饬军马,随驾出征;大学士徐光启、英国公张维贤等随行参赞军机……” “其余一应粮草辎重、人员调配,由内阁并兵部、户部即刻筹措……” “钦此。” 第二封圣旨比之第一封,带来的震撼毫不逊色。 陛下不仅要北巡一个闻所未闻的“西伯利亚”,更要亲临辽东,解决建虏之患? 群臣再次哗然。 当中大多数人,并未参加年前的内阁“务虚会”。 五项国策提出的目标,由于听起来太过异想天开,他们反而可以轻松忽略,关注当下的实务。 然而,那些对废儒尊道心存芥蒂,准备找机会进谏的官员,此刻竟不知该先谏何事。 ——是反对陛下涉险? ——还是先为儒家请命? 反观东林党麾下、以温体仁、周延儒马首是瞻的官员们,虽也面色凝重,却都保持着镇定。 只因他们事前已通过气,得了钱龙锡等人的约束。 短暂的慌乱过后。 反对派官员陆续出列,高喊: “臣有奏!” “陛下!臣有本奏!” “臣有奏——” 然而,在此起彼伏的“臣有奏”声浪中,忽然冒出一个格外突兀的呼喊: “修仙就修仙,为什么要沉我家啊?” 引来附近官员疑惑的目光。 “你这是何话?” 出声的官员约莫四十多岁,满脸欲哭无泪的表情,指着自己的鼻子道: “下官是重庆籍,老家就在酆都!” 周围官员听罢,大多愕然。 只因他们并不认为,【阴司定壤】能够办成。 “陛下、陛下!” 不少御史抢步出列: “陛下万金之躯,关系社稷安危,岂可轻涉险地?” “若有不测,臣等万死难赎其罪啊!” “昔年英宗北狩,土木堡之变殷鉴不远,不可不察啊!” “仙朝初立,百废待兴,京城更需要陛下坐镇……” “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劝谏声一波接一波,大多围绕“龙体安危”和“历史教训”展开。 队列最前方。 听着身后百官的嘈杂,周延儒与王永光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井底之蛙,焉知九天之浩渺?” 王永光微微颔首,同样低语回应: “陛下玄功通神,非凡俗可测。他们只怕连手中灵丹之妙都未参透,遑论领会其他。” 周延儒点点头,微微侧身,看向站在他左手边,一直面色平静的温体仁问: “如何?” 温体仁瞥了眼上方,那道模糊威严的身影。 年前,他们便推测,陛下或许有仙法能够监听臣下谈话。 与在纸上写密语沟通的东林党不同,温体仁几人的应对举措是: 该谈什么便谈什么。 绝不遮掩谈话内容。 如果陛下能听见,那就光明正大地让陛下听见。 只要陛下既不阻止,也不降罪,便说明话题未触及底线。 “卢象升此人,心思清明,立场难移。” 温体仁回答周延儒道: “借他之手处死袁崇焕,怕是难以奏效。”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出手试过,他已生出气感,进境不慢。” 周延儒脸色骤然一变,讥讽瞬间被一股难以抑制的嫉恨所取代。 他明明比卢象升更早服下种窍丸,还在皇极殿亲耳听过陛下传法。 可至今丹田空空,修炼时连灵窍都未必百分百察觉,更别说玄之又玄的“气感”。 周延儒忍不住回头,望向右后方一道卓尔不群的身影,恨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佞臣!” 王永光也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 “陛下北巡,未召你我随侍,反倒点了卢象升、周遇吉等武将,张维贤等勋贵。” 旁边的张凤翔也凑过来,与他们一同讲小话: “是啊,卢象升进境如此之快……若常伴陛下左右,时时得到指点,日后修行之路,我等岂不是要被远远甩开?” 温体仁听完几人忧虑,表情依旧没有变化。 周延儒见他这般,刚想询问,脑中却闪过一个念头。 “温大人。” 周延儒颤声问道: “你该不会……” 温体仁平视前方,并未转头,只用气音淡然道: “前日静坐,忽有所感,已晋半步胎息。” 第一百章 绵里藏针 周延儒不知,自己是如何浑浑噩噩,随散朝人流去到文渊阁的。 当时,他耳听温体仁晋升,脑袋一片空白。 后面温体仁说了些什么,周围同僚是何反应,他全然不记得了。 想必,自己定是强撑笑脸,说了些“恭喜温阁老”、“道法精进,实乃我辈楷模”之类的应酬话。 为什么? 凭什么? 卢象升,区区佞臣,因缘际会得了陛下青眼,便后来居上生出气感也就罢了。 温体仁与自己同为首批服用种窍丸的阁臣,平日也未见其如何勤修不辍,怎也悄无声息地跨越门槛! 明明。 明明陛下最宠信、最倚重的…… ‘是我周延儒啊!’ 否则,陛下出关展示“凝灵矢”,为何独独选了他作靶子? ——断发他至今珍藏。 否则,年前文华殿议事,陛下为何偏偏坐在他的背上小憩? 明明他才是陛下最看重的股肱之臣。 为何修行之事,他反倒成了最迟缓、最愚钝的? 岂不愧对陛下的信重? 直到进了文渊阁略显幽暗的直房,连灌好几杯浓酽的热茶。 周延儒才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中挣出几分。 根据一旁张凤翔絮絮叨叨的讲述,这才得知了方才朝会如何散场。 据说,那些反对陛下北巡、忧心国本的官员吵嚷得愈发厉害。 陛下面对鼎沸的群情,只缓缓抬起了一根食指,抵在了唇边。 “嘘。” 没有雷霆震怒,没有厉声呵斥。 整个奉天门广场,乃至目之所及的紫禁城宫苑—— 骤然陷入阒静。 真正的万籁俱寂,鸦雀无声。 还在张口疾呼、引经据典的官员,惊恐地发现: 无论他们如何用力,喉咙也发不出丝毫动静。 天空中偶然飞过的鸟雀,由于翅膀扑棱声的消失,失去方向感,歪歪斜斜栽落下来,砸晕好几个老臣。 静默中。 崇祯脚下自有云雾汇聚,载着他升空而起。 离去前,唯有四个字,清晰传入每一个失声臣子的耳中: “朕意已决。” 再之后,新任首辅孙承宗领内阁众人登上丹陛,宣读最新的内阁成员名单,以及一篇关于京官调动的通知。 这场石破天惊的大朝会,才算解散。 张凤翔还提到,温体仁晋升的消息,短短半日便在宫里传开了。 文渊阁内,除钱龙锡、成基命等东林党阁臣,似乎刻意未至; 其他非东林派系,服食过种窍丸的部院官员,也都寻了由头聚拢过来,纷纷向温体仁道贺。 言语间,不乏旁敲侧击,探听温体仁有何修炼心得。 张凤翔见周延儒仍有些神情恍惚,斟酌词句劝道: “玉绳,温大人此时晋升,是好事。” “陛下乃我大明仙朝开基之祖,自是第一位修士。” “如今大人晋阶,便是仙朝第二位修士。” “我等正可借此声势,压一压东林气焰,你合该为此欣喜。” 张凤翔顿了顿,降低音量道: “道途漫漫,你我迟早晋升,莫要因一时先后耿耿于怀,更不可形之于色。” “温大人若是因此生了芥蒂,我等还如何同心协力,共谋大事?” 周延儒点了点头: “张大人所言极是。” 他自然明白,佯装真诚的恭贺,才是识大体的做法。 方才不过一时惊妒交加,以致失态。 经张凤翔一番劝解,周延儒将翻腾的心绪压下,恢复往日精明中带着矜持的神情。 “不错。” 周延儒整理袍袖,语气沉稳: “纵使此番未能蒙陛下钦点,随驾北巡,亦当谨记臣子本分,留守京师,替陛下将仙朝基业打理周全。” 张凤翔心下稍安,却又叹了口气: “玉绳兄能如此想,自是最好。不过……本官百思不得其解。” “何事?” “陛下为何要明发诏旨,严令今日内,派出六百里加急快马,以最快之速,将废儒之事传檄天下?” 张凤翔摊了摊手: “究竟是何深意?” 周延儒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 “陛下非效始皇焚书坑儒,尽废儒家。” “而是更易其位,降其独尊,擢道家为首。” “民间士子,日后依旧可研读儒学,个人亦可尊崇孔孟,衣冠礼乐,任循其旧。” “儒家失去的,不过是至高无上的名分。” “可你我知道陛下真意有何用?” 张凤翔语气急切起来: “圣旨一旦传出京师,抵达各省府州县——地方官吏、儒林士子,他们能如你我这般,明晰圣心?” “只会望文生义,以讹传讹,曲解成‘尽废儒学’、‘铲除孔孟’。” “届时群情汹汹,生出什么乱子,可如何是好?” “乱,必定发生。” 周延儒拢袖一笑: “所以,陛下才会首肯五千枚种窍丸,谕令内阁,专用于分发地方紧要官员。” “张大人试想,待天下官吏皆沐仙缘,得享实益,又何来心思执着于儒道门户之见?” “届时,只怕人人争先恐后,唯恐奉诏不谨,急急将圣贤书束之高阁,竞相披鹤氅、诵黄庭,日日奔走于你我门下,但求得窥道法!” 张凤翔面露沉吟,迟疑着点了点头: “以仙缘施恩结纳,确是正本之策。” “然陛下以此雷霆之势,颁示明诏,其弊甚于徐图。”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住: “除非……陛下此举,另藏你我无法参透的玄机?” ——借剧烈动摇民间思想、天下大乱之际,将【信】神通植入文明底层的玄机,崇祯自然不会对凡人讲明。 周延儒瞥了张凤翔一眼,声音也沉了下去: “张大人慎言!纵有万般揣测,亦当缄之于心。” 张凤翔悚然一惊,连忙左右看了看,仿佛崇祯目光正穿透宫墙,注视此间。 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连连道: “是是是!周阁老提醒的是。下官失言……恕臣失言!” 周延儒神色稍缓,欲与张凤翔说些暖心的话,却见文渊阁外,钱龙锡、成基命、李标等一众东林成员,联袂走了进来。 此时周延儒状态恢复,计上心头,面上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迎着钱龙锡拱手道: “哎呀呀,诸位来得正好。” “哦?怎么说?” “天佑我大明仙朝,如今除了陛下圣躬,终于又诞生了一位修士!真乃社稷之福,可喜可贺!” 周延儒的本意,是顺势点出温体仁晋升之事,好当面打脸钱龙锡等人,以报过去旧怨。 出乎周延儒意料的是,钱龙锡与成基命对视一眼,非但没有露出沮丧之色,反而抚须一笑: “不错,确实值得大大庆贺一番!” 周延儒暗道不好,他该不会给对方做了垫子吧? “不瞒诸位,韩阁老年前南下,坐镇留都,传回佳讯——” 钱龙锡举起手中一张信笺,念道: “正月既望,某于金陵冰溪之上顿悟玄机,功行圆满,晋阶半步胎息之境。” 不待众人反应,李标便紧跟着笑道: “听闻温大人亦于前日修为精进?那便是我大明第三位修士了。同喜,同喜啊!” 第一百零一章 坎水亲和 周延儒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韩爌也晋升了?’ 且比温体仁早了近一月? 周延儒只觉得浊气郁结于胸,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嫉恨,再次轰然喷涌; 连维持体面的圆场话都哽在喉头,怎么也吐不出来。 反观另一边。 温体仁听到消息,眼底虽然也闪过一丝厉色。 却春风化冻,步履从容地踱步过来,对钱龙锡、李标等人拱手: “江南素来文脉昌盛,人杰地灵,乃东林根基所在。” “韩公远赴留都,于彼处顿悟玄机,道法精进,实乃机缘相配。” “本官在此,恭贺诸君了。” 钱龙锡等人纵使深知温体仁为人阴鸷,于大庭广众之下,也绝无当面撕破脸皮之理: “温阁老客气了。” “同喜同喜。” “皆为陛下仙朝贺。” 一时间,阁内气氛前所未有的“和睦”。 双方言笑晏晏,往日种种龃龉仿佛从未发生。 那些不明内里前来道贺的官员见此情景,无不感慨: “内阁诸公同心同德,实乃社稷之福啊!” 此时,孙承宗来到文渊阁。 众人见状,自动让开一条道路,躬身问候: “首辅。” 孙承宗微微颔首,步履沉稳地走入阁内; 依照旧日礼仪,与阁内诸位大臣见礼,态度不卑不亢,尽显首辅气度。 寒暄已毕,孙承宗示意随堂中书清场,将非内阁成员的官员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今日主要议四件事。” 孙承宗于主位坐定,目光扫过在场诸位阁臣,沉声道: “其一,陛下所赐五千枚种窍丸,如何颁予地方紧要官员,方能既显天恩,又固国本。以及,哪些官员为紧要。” “其二,科举改制细则,需尽快拟定。陛下罢儒家之诏已发,若地方生出事端,又当妥善应对……” “其三……” 或许是因韩爌与温体仁双双晋升半步胎息,这些服食过种窍丸的阁臣,出于各种不同的原因,显得格外心平气和。 众人就事论事,引经据典,展开切实交流。 偶有争执,也控制在就事论事的范畴内。 倒让孙承宗颇感意外。 他本已做好,新任首辅第一日主持阁议,需耗费大量心力调和矛盾、甚至遭遇明枪暗箭的准备。 却没料到,各方竟能维持和气,将诸多事项有条不紊地议下去。 直议到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因时辰太晚,具体的票拟文书,只能推迟到明日午后撰写用印—— 明日清晨,陛下御驾北巡,文武百官皆需前往送行,众人需早些歇息。 于是阁议散场。 诸位阁臣各自拱手道别,相继离去。 文渊阁内只剩下孙承宗、钱龙锡,以及瘫坐在椅中、面色灰败的周延儒三人。 孙承宗身为首辅,钱龙锡作为次辅,需留下来审阅今日议事的记录与相关文案,顺便确认明日票拟的具体程序—— 由于内阁成员数量大增,许多程序上的事,孙承宗必须向钱龙锡请教。 周延儒则因一日之内连遭重击,强撑着参与冗长廷议,心神损耗过度。 见眼下只有两个外人,索性呆坐原位,等到缓过气来再走。 钱龙锡大抵猜出他此刻心境,只冷冷瞥了他一眼。 孙承宗唤来值夜宦官,低声吩咐为周阁老再添些热茶,便继续与钱龙锡埋首于案牍之间。 两人边整理着文书,边低声闲聊。 孙承宗似是随意提起: “听闻韩公晋升,老夫还未及向汝等道贺。” 钱龙锡口中应道: “首辅有心了。韩公能有此机缘,亦是承蒙陛下洪福庇佑,。” 孙承宗沉吟少许,又道: “不知……能否让老夫一观韩公来信?也好知晓其中玄妙。” 钱龙锡本想推拒,碍于孙承宗的身份及陛下对他的信重,便自袖中取出韩爌书信。 孙承宗展信细观: “……爌自腊月别京,未返故里,直抵留都。” “迨至金陵,身心俱疲,尝遍世态炎凉。” “偶于钱士升别业,见溪冰之下,锦鳞潜跃,心有所感,遂踏薄冰,卧寒波……” “忽焉气机萌动,如水到渠成,引气入体,转化灵力,纳于灵窍,侥幸臻至半步胎息之境……” “……谨将此中体悟录于纸上,或于诸公修行有毫末之助。” “韩爌顿首。” 孙承宗阅毕,轻叹一声,将信递还: “韩公光风霁月,竟将宝贵心得,毫无保留示于人前。日后我等或可效法其临冰观鱼之法,以求突破,只是不知能否有此机缘——” 话未说完。 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倏然在阁内三人心底响起: “你们效仿不了。” 孙承宗持信的手猛地一颤。 周延儒更是霍然从椅子上弹起,转头望去—— 只见崇祯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于烛影摇曳处,静静看着他们。 “臣等参见陛下!” 孙承宗与钱龙锡慌忙离座,躬身行礼。 周延儒也欣喜拜倒在地。 崇祯略抬了抬手指,孙承宗手中那封韩爌的信笺便自行飘起,稳稳落入掌中。 他扫过信纸,并未就座,也不解释自己为何骤然现身,只负手望向殿外清辉凛凛的明月,问: “尔等可知,为何不能效仿?” 钱龙锡恭声答道: “臣愚钝,恳请示下。” 崇祯字字清晰: “因为尔等不似韩爌,天生亲和【坎水】。” “坎水?” 三人面露茫然,俱是一怔。 “此界,坎水一词,出自《易经》八卦‘坎为水’。” ——“坎”字,意指坑坑洼洼、不平坦的凹陷处,也指噩运或不幸的处境。 崇祯并未回头,望着殿外月色,缓缓道来: “世人多以为‘险’,象征江河、沟渎、深渊,喻前行之路险阻艰难。” “此说不全。” 根据朱幽涧前世所在修真界的道论: “【坎水】本意,为内蕴真阳的凶险之水——外阴内阳,险中藏机。” 崇祯以韩爌信中所述为例,一边赏月,一边为三人剖析: “韩爌之身,连日旅途磨难,形销骨立……肉身皮囊,如残缺之阴爻,此为一阴。” “彼时处境,遭同僚倾轧,友人背弃,饱尝人情冷暖与世态炎凉,置身于险阻,此为二阴。” “其择冰封之溪修炼。薄冰凝结,似坠非坠,乃成三阴。” “三阴汇聚,险象环生。” 崇祯道: “又因韩爌不甘沉沦,种种磨难,促进种窍丸药力消化。灵窍与丹田紧密融合。” “此乃生机暗藏,内阳萌发。” “阴阳相合,使冰溪化为【坎水】。” “韩爌坐于【坎水】,置身险地。” “某刻,锦鲤跃出冰面,象征内阳冲破外阴。” “韩爌福至心灵,依功法引导……阳气替代杂气,炼为灵力,沛然冲关,顺经脉直入灵窍……” “便是韩爌初生气感,却直抵半步胎息之缘由。” 当然,还有许多极端环境,能够产出更为纯粹的【坎水】。 比如木卫二。 表面是数十公里厚、温度低至负一百七十摄氏度的冰壳,可谓永恒的冰冻死狱。 实则内蕴真阳—— 冰壳之下,是比地球海洋更深的全球性液态水海洋。 其热量并非来自遥远的太阳,而是源于木星巨大引力撕扯星球核心,所产生的潮汐热。 抛开生存问题不谈,如若将亲和【坎水】的韩爌,扔到木卫二修炼,理论上一月不到,便能从半步胎息跃升至胎息巅峰。 第一百零二章 怀璧其罪,御赐解厄 孙承宗、周延儒和钱龙锡不免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恍惚间抓住了什么,细想之下,只记得一句—— 【坎水】外阴内阳,险中藏机。 若在前世修真界,朱幽涧对毫无修为的凡人宣示道论,只怕文渊阁壁梁早已渗出寒液,涌出极度高温的蒸汽,将阁楼吞没冲垮。 得亏是绝灵之地,【天道】蒙昧,【天条】沉寂,才未引发异象。 此时,钱龙锡有些不安地擦了擦额角汗水。 遭同僚倾轧,友人背弃,饱尝人情冷暖与世态炎凉…… 陛下说得还能是谁? 孙承宗则强压眩晕,扶身前木案站稳,将思绪拉回更实际的问题。 “陛下之论,玄微精深,臣等还需时日细细体悟。” “只是……臣观《正源炼气法》中提到修士道途,言及练气需循序渐进,遇隘择途。” “可陛下所言【坎水】,还有皇极殿曾提及的【蜃雷】,似乎并不算在道途之列?” 崇祯见他们脸上皆是一片茫然与求知,淡然回答: “法术行道统,修士行道途。” “世间一切法术,皆可追溯至太初九统……” “此中关窍,当下无需深究。” 崇祯话锋一转: “朕今晚过来,另有要事。” 说着,崇祯取出两只玉瓶,隔空抛在案上。 “五千颗种窍丸,与一千颗导气丹。” 三人闻言一愣,视线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两只玉瓶上。 周延儒下意识脱口而出: “如此小瓶,竟能装下这许多……” 话还没说完,便意识到自己失言。 崇祯并未理会: “种窍丸之效,尔等已知。” “导气丹用于加快修炼进境。服下后,可直接在体内释放灵气。” “此二物,朕便交由内阁,酌情分配,以助尔等。” 三人听了又是震惊,又是感动。 尤其周延儒,更觉心头火热。 陛下说是“交给内阁”,但眼下只有他们三人在场; 四舍五入,岂不表示陛下将重任托付给了他? 然孙承宗老成持重,看着玉瓶想了想,意识到一个极其严峻的问题: “陛下隆恩,臣等感激不尽。” “只是……目前京师,除温大人一人半步胎息,臣等仍是凡夫俗子。” “陛下北巡离京,即便我等步入胎息,法术却未必能及时练成。” “地方寻常骚乱,臣等可凭现有军政妥善解决。” “但若是有居心叵测之辈,知晓宫中藏有此等仙缘至宝,纠结亡命之徒,聚众强闯宫禁,意图抢夺……” “届时,臣等修为低微,该如何守护宝物?” 钱龙锡面露忧色,亦知怀璧其罪的道理。 若无守护之力,这些仙丹妙药,只可能成为催命符,引来滔天大祸。 崇祯早已虑及此事,平静道: “朕另有第三件恩赏。” 他边说,边缓缓走近三人。 此时,三人才发现,陛下腰间似乎系着一枚铃铛。 行走间,铃声入耳,他们只觉视野昏花,魂魄仿佛被轻柔地拨动了一下又一下,生出听陛下讲道时恍惚迷离的感觉。 崇祯站定,自腰间解下此物,递到孙承宗手中。 “此乃灵器【潮月铃】。” 灵器! 钱龙锡稍微清醒了些。 根据他从多本法术秘籍中掌握的信息,灵器对修士来说极为实用,是斗法必不可少的助力。 “此物即便不注灵力,随手摇动,其声亦能扰人心智,令闻者恍惚。” 崇祯解释道: “以灵力催发,则可御风为刃。千步之内,无形无影,尽斩来犯之敌。用以镇压宵小,守护宫禁,足矣。” ——当然,崇祯除了给孙承宗的这件,皇后那处也留下了两件灵器。 孙承宗双手微颤地接过【潮月铃】。 只见此铃外层为透明无瑕的琉璃,通透得一眼看清内部全貌; 撞击铃壁发出声响的铃锤,亦非寻常圆珠,而是块通体泛蓝的弯月状的金属; 顶部用于悬挂的并非丝绦或链条,是根细如发丝的蓝线,疑似与铃锤是相同材质。 待将护身灵器交付,崇祯讲解了两只储物玉瓶的用法—— 告知他们需以特定角度倾斜瓶口,方能控制倒出物品的种类与数量。 孙承宗珍而重之地将【潮月铃】捧在手中,谢恩后,迟疑问道: “此铃神异,若臣平日随身携带,岂不是行止间,左右同僚、宫中内侍皆要神思恍惚?” 崇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答道: “无妨。” 然后简略表示,铃内月牙状铃锤底部有一凹槽,用手指将其按入其中,扣紧,铃锤悬空固定,便不会撞击铃壁发出声音。 需用时,再拨开卡扣即可。 一旁的钱龙锡和周延儒,盯着孙承宗手中的【潮月铃】,羡慕之意几乎溢于言表。 这可是陛下亲赐的护身灵器啊。 还是大明仙朝的首件灵器。 意义何等非凡! ‘只是不知,陛下从何得来……’ 莫非也是真武大帝所赐? 此时,周延儒按捺不住,躬身急切道: “陛下!” “臣这些日子,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日苦修《正源炼气法》十个时辰,连年节都未曾间断,一心只想早日引气入体,为陛下效力。” “可不知为何,进境迟缓,实在惶恐焦虑,还望陛下指点迷津!” “欲速则不达,躁进则损。” 崇祯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每日修炼减三个时辰。至于导气丹,朕念你求进心切,特准你先于旁人,添服几颗,以助冲关。” 周延儒如奉纶音,心中焦躁顿时化作满腔热流,脸上甜得如喝了蜜糖一般: “臣叩谢陛下圣恩!谨遵陛下教诲!” 周延儒还想再进一步,乞求陛下带自己一同北巡。 崇祯不再理会,直往文渊阁外去。 “臣等恭送陛下!” 待到崇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夜色中,三人才缓缓直起身,脸上或多或少显出复杂神色。 周延儒笑得最灿,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钱龙锡则盯着装有导气丹的玉瓶,不知在思索丹药分配,还是其他; 孙承宗手握【潮月铃】,面上并无欣喜,反而觉得肩上责任如同山岳,更重了几分。 之后,三人处理了积压的文书。 钱龙锡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又望向两只玉瓶,提议: “导气丹效用非凡,不如……我等今夜便在此,试验一番如何?也好了然于心,有利日后分配。” 周延儒自无不可。 孙承宗虽觉背着其他阁臣似显不妥,迟疑片刻后,也点头答应了。 就当提前支取了自己的份额。 于是,钱龙锡依照崇祯先前讲解,小心翼翼拿起玉瓶,以特定角度倾斜瓶口。 只见瓶口微光一闪,三粒龙眼大小、散发淡淡清香的丹丸,便滚落在备好的锦帕上。 三人不再多言,各取一粒,就在这文渊阁内盘膝坐下,将导气丹纳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灵气瞬间在体内弥漫开来。 不同于平日艰难捕捉的天地杂气,这股灵气仿佛自有生命,主动向着四肢百骸、经脉窍穴渗透奔涌。 周延儒精神一振,连日苦修不得其门的郁结之感,似乎都被这股灵流冲散了不少,连忙依照《正源练气法》引导; 孙承宗与钱龙锡亦是全神贯注。 一夜时光,在无声的修炼中恍惚而过。 三人几乎同时从入定中醒来,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与震撼。 导气丹的效果,远超想象。 仅一夜修炼,堪比之前三四日苦修! 但此刻,他们无暇细细品味修炼的成果。 因为,天亮了。 到陛下御驾北巡的时辰了。 第一百零三章 仙帝泽世 崇祯三年,二月二十八。 盘踞京城多日的寒意悄然消散。 尽管辰时刚至,街上已有不少早起的行人摊贩,准备开始一天的营生。 然而,当这些百姓沿京城主干道——正阳门大街前行时,无一例外被拦了下来。 只因街道两旁,肃立着成百上千名顶盔贯甲的兵士,将试图通行的百姓拦在路边,口中不断呼喝: “戒严!不准过!” “退回去!” “街道封闭,任何人不得通行!” 一些胆大的百姓挤上前,陪着笑脸问道: “兵爷,这咋啦?出啥大事了?咱还要赶着去上工呢!” “是啊,我还要送儿子去学堂上学呢!” “我得去大市买菜——” “俺要赶到码头搬货,晚了今天工钱就扣光了!” 被问得烦了,一个把总模样的军官不耐烦地挥挥手,声音洪亮地喝道: “吵什么吵!今日陛下圣驾出城,北巡辽东,讨伐建奴!全都退后,安静待着!谁敢冲撞御驾,按大不敬论处!”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 “陛下要亲征?” “打建奴?真的假的?” “老天爷哟!我祖上跟英宗皇帝去打瓦剌,人再也没回来,不知是当了奴隶还是死在了草原。” “当今陛下,怎么胆子也这么大?” 也有身着儒衫的士子拍手叫好: “大善!狗皇帝罢黜儒家,虽然瞎了心眼,但敢御驾亲征,直面建奴,也算没有全瞎!” 他身旁的同伴吓得脸色发白,急忙道: “你不要命了——慎言,慎言啊!” 那儒生却不以为然地反驳: “怕什么?孔孟生死存亡之际,我等正当直言!反观东林那些伪君子,往日高呼清流,如今缄口不言助纣为虐,真是耻于为伍!” 绝大多数普通百姓,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则是将此当成了一场难得的热闹。 反正过街办事暂时是别想了。 不如留下来,看看这皇帝出巡。 若能目睹天颜,以后见了外地的亲戚朋友,更是能吹嘘一辈子的谈资。 他们并未等待太久。 约莫辰时三刻。 伴随铰链转动声,紫禁城门缓缓洞开。 映入眼帘的是三骑并辔而出。 打头三名将领端坐于高头骏马之上,虽未顶全副盔甲,但戎装整齐,气势不凡。 在他们身后,是两队身披鲜明铠甲、手持仪仗兵器的精锐禁军将士。 “看!出来了!”人群一阵骚动。 “前边的三位将军是谁啊?”有人好奇发问。 有见识广博的市井之人低声回答: “中间最年轻的那位,似乎是新任的辽东巡抚,叫卢象升。” “右边的黑脸膛,是周遇吉周将军,原本就是京营的将领。”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只知姓孙,不知具体来历,怕是陛下新简拔的。” 百姓们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皇帝会带多少兵马出征。 大部分猜测,起码得有几万十几万大军随行。 但立刻有人反驳道: “皇宫里哪装得下几万兵?现在出来的,多半是仪仗护卫。” 众人仔细数去,从皇宫中列队而出的披甲士卒,确实只有一千五百人左右。 紧随其后的是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 但因凶名在外,百姓见了他们,不像之前议论时那般随意,只敢交头接耳,小声嘀咕。 再后面则是一些装饰朴素的马车,显然是随行大臣的座驾,车帘低垂,看不见内里情形。 百姓对此兴趣缺缺,目光依旧热切地望向宫门方向,不停地念叨着: “皇帝呢?” “陛下怎么还没出来?” “应该快了吧?仪仗都过去了。” 就在众人引颈期盼,连维持秩序的兵士接连爆喝,都难以完全压制人群的轻微骚动时—— 紫禁城方向再次传来动静。 先出来的是一队手持拂尘的内官宦官。 旋即,御马缓缓步出。 其后御驾形制宏大,作露天敞轩。 通体纯金铸就,饰以繁复的龙凤云纹,流光溢彩,极显天家威仪。 但更让万千百姓瞬间屏住呼吸的,是端坐于大辂正中的身影。 那是一名身着纯白道袍的清俊青年。 长发仅以一根木簪束起,腰间随意系着条玄色布帛。 离得近的百姓,只见他盘膝而坐,面容平静,一双星眸深邃如潭。 正是当今天子—— 朱由检。 所到之处,喧闹的人群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抚平,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无数目光聚焦在白色身影上,直到御驾驶过,才爆发出压抑后的惊叹。 “哇!这就是咱们的天子!” “好年轻!好……好有气势!” “皮相好有什么用?” 人群里,之前对崇祯废除儒家不满的儒生,忍不住讥讽: “年前便开始搞怪力乱神,把京师弄得乌烟瘴气,如今更是要自毁长城,罢黜儒教!我看他是修仙把脑子修坏掉了!” 同伴吓得几乎要捂住他的嘴。 旁边百姓也说: “陛下是真神仙,我有个在成大人府上做家仆的表弟——”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那儒生兀自不服,声音反而提高了一些: “你们谁真的见过仙法?谁见过?以讹传讹的谣言,世上根本就没……” 儒生的抱怨尚未说完,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哎,快看!咱们陛下站起来了!” “他手里拿着个瓶子?” “跟庙里观音的净瓶也太像了吧!” “陛下要做什么?” 只见御驾之上,一直盘坐的崇祯缓缓站起,身姿飘逸,仿佛不受辇车行进的影响。 他左手托起一只看似普通的羊脂白玉瓶,在万千道惊愕、好奇、不解的注视下—— 左手轻轻一扬,将玉瓶抛向空中。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玉瓶并未如常理般坠落,而是被无形之手托举,缓缓上升! “啊!” “老天爷!” “看啊孩子他爹……瓶子飞起来了!” 街道两旁,惊呼声、倒吸凉气声此起彼伏。 无数百姓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望着违背常理的景象。 只见玉瓶越升越高,穿过屋檐,越过树梢,一直上升到数百丈的高空,消失在百姓视线尽头。 就在人们仰着脖子,不明所以之时。 忽有冰凉的雨滴落在脸上。 “咦?下雨了?” 人们茫然地抬头。 依旧春阳高悬,万里无云。 可雨却真真切切地落了下来。 并且,雨势迅速变大。 一场太阳雨就这么诡异地降临。 此时,百姓并不知道,此雨并非源自云中水汽,而是从悬浮在高空的玉瓶中倾洒而出。 雨中蕴含磅礴的生机与灵效,乃崇祯之前检查乾坤袋时,发现的一批即将过期的“青津返枝散”所化。 此药主效便是断肢重生,兼有治愈沉疴旧疾、净化肉身之能; 王承恩的宝贝之所以失而复得,便是此药的功劳。 随着蕴含药力的灵雨持续落下。 百姓们从最初的茫然,变得更加茫然…… 一个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女童,伸出稚嫩的手指,摸着父亲脸颊上一道陈年的刀疤,惊奇叫道: “爹,你脸上的疤疤没了!” 那汉子下意识一摸,触手光滑。 那道跟随他十几年的狰狞疤痕,竟真消失无踪。 街角,一对靠卖炊饼为生的老夫妇,老汉几年前被马车撞断左腿,自此只能拄着拐杖。 此刻,他断腿处的裤管肉眼可见地鼓胀起来,“刺啦”一声,粗布裤子被撑破; 一截白皙、但明显属于成年人的小腿,带着脚踝、脚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生长出来! 老汉先是呆滞,感受到腿部传来的麻痒,不由老泪纵横地抱着同样激动得说不出话的老伴。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能看清楚了!远处招牌上的字,还有陛下的脸,我看得一清二楚!” ——饱受近视之苦的账房先生欣喜若狂。 “娘,您的腰……您能直起来了?” “我听见了,我听见大姐在说话,二姐在说话,你们所有人都在说话!这么多年……我终于又听见了!” “……” 咳嗽痼疾得以痊愈。 陈年暗伤恢复如初。 脓疮溃烂处结痂脱落生出新肉…… 除了起死回生无法实现,灵雨范围内,几乎所有被淋到的百姓,身上的病痛、残疾,都得到了立竿见影的治疗。 整条正阳门大街,已然化作震撼的海洋! 惊呼声、哭泣声、狂喜的呐喊声、感激的祷告声…… 震耳欲聋。 聋了也无妨。 眨眼便治好了。 随着灵雨渐渐停歇。 阳光毫无阻碍地洒满街道。 白玉瓶化作一道流光,飞回重新盘坐于御驾的崇祯掌心。 几乎所有的百姓,都明白了这场奇迹的来源。 不知是谁,第一个难以自禁地,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哭腔嘶声高喊: “仙帝!是仙帝陛下啊!” 如同点燃了火铳引线: “扑通——” “扑通——” “扑通——” 从街头到街尾。 从一个点到一片区域。 再到整条大街。 人群一片接一片地跪伏下去,以膝盖汇成鼓曲,朝着御驾远去的方向,用最虔诚、最激动的声音,遍遍山呼: “仙帝万岁!” “仙帝陛下恩泽万民!” “谢仙帝赐福!” 直冲云霄。 护在御驾旁的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仍嫌不够,于是对身着平民服饰的密探使了个眼色。 混在人群中的密探会意,以更大的嗓音引领呼喊: “恭祝仙帝陛下北巡凯旋,剿灭建奴,扬我大明仙威!” “仙帝万岁!” “大明仙朝万岁!” “大明仙朝万世永昌!” ——迅速得到无数百姓发自内心的响应,汇成更为统一浩大的声浪。 最后的最后。 在全城百姓齐震天的欢呼与目送下。 崇祯离开了万民的视野。 离开了北京。 第一百零四章 修士杀人,该用修士的手段。 灵雨的受益者远不止普通百姓。 那些站在巍峨城楼之上,目送天子车驾远行的文武群臣,同样沐浴在甘霖之中。 准修士所得益处,比百姓更为明显。 不仅常年伏案积下的腰酸背痛消失,更有一股清灵之气渗入四肢百骸。 每名服用过种窍丸的官员,都清晰地发现: 自己对周遭天地稀薄的灵气,似乎多了点感觉? 待崇祯的车队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群臣无一人下城。 而是极有默契地,在雨迹未干的湿漉城楼上,拂衣盘膝,运转《正源练气法》。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之前无论怎样静心感悟,仍迟迟无法捕捉到“气感”的官员,竟全都清晰察觉到了微弱的气流! 连‘半步胎息’温体仁,也觉着将周遭灵气纳入体内,炼化为自身灵力的过程,比前日顺畅了半分。 至于那些未曾得到仙丹的官员,只能面露无比羡慕之色,束手观望。 他们之中,不少人在昨日的朝会上,还曾引经据典,激烈反对取消儒家独尊地位,抨击五项国策“假大空”,不合祖宗法度。 等到昨夜回家服了“驻颜丹”,今日亲身淋了场灵雨,感受多年来未有的神清气爽; 当下又亲眼目睹孙承宗、温体仁等内阁重臣,周身若有若无的神异气旋…… 心中那点基于圣贤书的坚持,已然被对长生、对力量的渴望所取代。 什么儒家道统,什么祖宗成法—— 能比得过实实在在的仙缘? 此刻,他们只盼着自己也能早日得到种窍丸,加入修炼者行列。 近正午时分。 孙承宗率先从深沉的入定中睁开双眼: “诸位,陛下有训:修行之道,张弛有度。我等身为朝廷命官,除了修炼,更有职司重任在身,不可久耽于此。” 群臣这才如梦初醒,依依不舍地收功起身,恍然想起自己还是大明仙朝的官员,年后有堆积如山的公务急需处理。 “若是日日修炼都能有这般舒坦进境,还做什么官?回去变卖家产,专门闭关苦修算了!” “糊涂!正因我等官居要职,方能近水楼台先得月。若是一介白身,纵然有万贯家财,又去哪里求登天门路?” 孙承宗似是听到了两人的窃窃私语,并未点明,只提高了声音: “陛下天恩浩荡,吾辈唯有实心用事,竭力办好五项国策。功过簿册,陛下自有明鉴。” 两个说小话的官员即刻噤声。 尽管孙承宗正式接任首辅才月余,但展现出的威严,足以让城楼上的所有官员不敢违逆。 众人起身活动有些僵硬的筋骨,个别官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孙承宗腰间—— 系着一枚小巧的铃铛,外层琉璃,内里悬着弯蓝色的月牙状金属,与他绯色官袍颇有些违和。 并且,这铃铛一看便知价值连城,与孙承宗清贫、不尚奢华的情况甚是不符。 不止几名中级官员在好奇打量,温体仁的目光也久久落在【潮月铃】上,眼底露出难以掩饰的炙热。 今早入宫前,周延儒特意绕道温府,将昨夜文渊阁中陛下亲临,赐下丹药与灵器之事,原原本本告知。 温体仁这才知晓,一枚看似不起眼的铃铛,便是一件惑人心神、飞刃杀敌的灵器! 得知此事后,他心中瞬间被强烈的忌恨与不甘填满。 ‘仙朝初立,万事皆需争个先后!’ 韩爌第一个步入半步胎息,陛下便以玄奥道论亲自阐释其晋升过程; 他作为第二位半步胎息,却无此殊荣待遇。 如今,陛下又将大明第一件灵器赐予了孙承宗! 在温体仁看来,若他今日为首辅,这件护身灵器,眼下便该佩在自己身上了! 周延儒似乎看穿了温体仁的心思。 他昨夜得了陛下亲口指点,又服用导气丹修炼一夜,进境颇丰,不似昨日那般嫉妒温体仁,于是出言宽慰道: “温大人莫要心焦,修士寿元,动辄数以百年计。” ——你我为陛下效力的日子长着呢,还怕没有获得灵器、更进一步仙缘的机会? 温体仁闻言,知道此刻不是表露情绪之时,强行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 “周大人所言极是。走吧。” 两人离开城楼,故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 周延儒望着前方聚在一起,低声商议着什么的钱龙锡、成基命等东林党人,发出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陛下离京这段时日,温大人有何打算?” 温体仁目光幽冷: “按原计划,先把袁崇焕处死,绝了后患。” 周延儒沉吟道: “只怕难度不小。” “孙承宗态度不明,钱龙锡等为推脱当初举荐之责,保全自身,定想尽办法拖延会审程序,甚至利用三法司为袁崇焕脱罪。” “三法司?” 温体仁轻笑一声,傲然道: “周大人,你的思维,怎还停留在从前?” 周延儒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如今你我已是修士……修士杀人,该用修士的手段。” 行至城外岔路,温体仁准备返回皇城处理部务,却见周延儒登上马车,似乎要出城,便顺口问了句去向。 周延儒答道: “良乡县那边,因罢儒闹出了些乱子。我既是礼部尚书,亲自前去处置,也好尽快平息事端。” 温体仁知他意在表现,也不多言,拱拱手便离开了。 出了城,沿官道向良乡县方向疾驰半日,于傍晚时分抵达。 马车尚未停稳,车厢壁却突然被人从外面“砰砰”拍响。 一个嘶哑焦急的声音喊道: “周大人!周大人!求你帮帮老夫……” 周延儒眉头一皱。 “何人如此无礼?” 他掀开车帘,见外面站着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之人,活脱脱像个乞丐。 周延儒欲命随从驱赶,余光扫过对方肮脏的脸庞时,又猛地一怔。 ‘怎地如此眼熟……’ 周延儒凝神看去,不由讶异地拧起眉头。 原来,这狼狈不堪、如丧家之犬般拦在他车驾前的人,竟是皇后的亲生父亲、被崇祯贬为庶人的前国丈—— 周奎。 第一百零五章 驴得窍(三章合一) 周奎见周延儒认出了自己,脏兮兮的脸上挤出卑微的欣喜: “周大人,周大人,求您帮帮我吧。” 他扒住车辕,声带哭腔: “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周延儒看着眼前这个乞丐,完全无法将他与数月前作威作福、家资巨万的国丈联系到一起。 “你怎么在这?” 周延儒隔着车厢,微微俯身: “陛下贬你为庶人,永世不得入京!” 周奎被问得一噎,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辩解道: “我……我这也没入京城嘛……这里,这里是良乡地界……” 良乡县,隶属北直隶顺天府,位于京城西南四十里处,乃是畿辅重地,扼守进出京师的咽喉要道; 在辽代便已设县,城池不算宏伟,但因地理位置特殊,历来是驿传驻军、商旅往来之地。 严格来说,并非京城之内。 不用问,周延儒也猜得到,周奎为何像个野鬼般盘桓在京师附近,不肯回他的苏州老家。 ‘这老乞丐想必心存幻想,期盼周皇后念及父女之情,寻机接济。’ 说不定,还在幻想有朝一日能重获恩宠。 据周延儒所知,陛下当初不仅让骆养性抄没周奎全部家产,更要将其本人处死,以儆效尤。 是周皇后不顾仪态,一路奔至永寿宫长跪不起,苦苦哀求了数个时辰; 陛下念及结发之情,才勉强松口,饶了周奎一条性命。 在周延儒看来,皇后能为贪婪无度的周奎做到这一步,已是仁至义尽。 若皇后有心接济,断不至于让周奎落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田地。 如今的周延儒一心遵循圣意; 岂会为了一个明显为陛下所恶的前国丈,去顾忌是否会得罪如今同样需谨言慎行的皇后? 忠于陛下,才是他唯一的准则。 周延儒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摸索出二两碎银子,看也不看,随手往车外一甩,落在周奎脚前的泥水里。 “拿着,快滚!莫要再来拦阻本官车驾,否则,休怪本官按冲撞朝廷命官之罪拿你!” 周延儒说完便不再看周奎,对车夫和随从喝道: “愣着干什么?速速入城!” 周奎急忙弯腰捡起那二两银子,用脏污的袖口使劲擦了擦。 眼见马车要走,不甘心地小跑追了几步,嘶声喊着: “周大人!周大人!您再行行好……” 周延儒的马车没有丝毫停留,朝良乡县城门而去,留下一溜烟尘。 周奎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脸上的乞求瞬间化为怨愤。 “呸!抠抠搜搜的东西!” 他掂了掂手中的重量,朝马车离去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堂堂一个尚书,打发叫花子呢!等哪天见着皇后,看我不好好告你一状……什么东西,呸!” 骂骂咧咧好一阵,周奎闷气稍解,转身朝官道另一侧的灌木丛走去。 那里有棵孤零零的杨树。 树下,一头黑色的老毛驴在低头啃食着稀稀拉拉的草根。 这头毛驴确实很老了。 毛色不再乌黑油亮,口鼻和眼眶周围一片斑白,肋骨在干瘪的皮下隐约可见,细柴似的腿随时都会折断。 唯有那条秃了的短尾巴,偶尔甩动驱赶蝇虫,表现出更多活力。 周奎一遍遍地抚摸毛驴颈侧,粗糙扎手的毛发。 面上的戾气渐渐消散,连说话的声音也轻了许多,仿佛在面对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 “哎,驴兄老伙计。” 周奎叹了口气: “还是你好……想我如今穷途末路,众叛亲离,从前那些巴结奉承的人,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到头来,肯陪在我这糟老头子身边的,竟只有你了。” 这现实吗? 太不现实了。 只要皇后在位,自己不管怎么被皇帝贬,不看僧面看佛面,也应该有锦衣卫暗中盯着自己、保护自己吧? 可为什么完全没有? ——直至今日,周奎仍不相信崇祯当真要杀他,以为只是吓唬,自己迟早重回国丈。这一点,他反倒不如骆养性麾下的锦衣卫看得清楚。 “我那女儿……也是个不孝的。” 周奎拍了拍毛驴的脊背,向它诉说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苦: “这都几个月了?眼睁睁看着她爹我流落街头,吃不上饭,穿不暖衣,也不想法子托个贴身宫女、太监出宫来寻我、接济我一下?” “难不成……她真就如此狠心,要眼睁睁看着你我这把老骨头,从这京师大老远,一步一步走回苏州去不成?” “哎呦,那可是几千里路啊,我倒还好,可你这老胳膊老腿,怎么受得住哦……” 大明选后,首重德行,而非门第出身。 秀女选拔范围极广,多从民间清白之家择取,以防外戚坐大。 周奎祖籍南直隶苏州府。 在女儿被选为信王妃之前,周奎只是个在底层挣扎求生的升斗小民。 早年尝试过行医,因不慎治死过人,后来改成走街串巷替人相面算命。 周奎买下这头毛驴,驮着算命用的幡子、几本翻烂的命书、卦筒和一些零碎家当; 风里来雨里去,在各个城镇乡村间穿梭,凭背书算命的本事混饭吃。 所以,哪怕后来变得富裕,周奎也没想过将这头驴舍弃,并把它带到京城当家人似的养着。 这头驴见证了他从一介算命先生,到皇亲国戚的剧变; 又陪伴他从云端跌落,重回赤贫如洗。 算来已有十几个寒暑了…… 日头西斜,天色将晚,寒风重归旷野。 周奎停止絮叨,拉了拉缰绳,对老驴道: “走吧,走吧,咱们找个背风的地方歇息去。这二两银子,得省着点花,看看能不能找人买点豆饼糠麸……” 周奎没有走向良乡县,而是沿城墙根行走。 他不敢入城。 陛下说了永不入京城,可良乡县算不算京城? 他拿不准,也不敢去赌。 万一哪个多事的锦衣卫探子看见了,报到陛下那里,陛下认为良乡也属禁地,那他岂不是自寻死路? 这些天,他既不敢远离京城范围——怕彻底断了与女儿联系的渺茫希望——又不敢进入任何一座城池; 只在周边几个县外,寻些破庙、废屋等角落遮风挡雨。 大概两天前,周奎还真找到了个好地方。 从良乡县往西走三里地,拐进一条小路,林里有间废弃的农屋。 屋子土墙塌了半边,屋顶也漏着几个窟窿。 好歹剩下半间还能遮风挡雨,比露宿荒野或跟泥腿子挤破庙强多了。 周奎在附近捡了些缺了口的锅碗瓢盆,又趁春日野菜冒头,挖了荠菜、苦麻菜,勉强有了过活的指望。 奇怪的是,农屋近期似乎有人待过。 墙角有些新鲜的柴灰,地上也有模糊的脚印。 但痕迹并不明显,杂物也不多。 周奎估摸,大概是过路的行脚商人进来躲雨歇脚,也没太放在心上。 这世道,流离失所的人多了去了。 只要不是官差,他懒得理会。 “咴儿咴儿——” 周奎把跟他一样瘦骨嶙峋的老毛驴,牵到屋外树下拴好,叹了口气,钻进尚算完整的破屋里。 没什么事可做。 至于饥饿,习惯了也就麻木了。 周奎蜷缩在铺了干草的地上,准备睡觉。 刚躺下,没等睡意袭来,他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还伴着压低嗓门的说话声。 “大哥,这没必要吧?咱们赶走他就行,何必……” 声音由远及近,显然是朝破屋来的。 另一个人回应道: “有什么关系?谁让他偏偏跑到咱们的窑口来,这可是上天送来的肥羊,不吃白不吃!” 第三个声音插嘴: “运气真好啊!咱几个离开窑口去京城讨了两天饭,刚好碰上陛下显圣,淋了场仙雨,一身毛病全治好了,浑身是劲,赶着今晚回来还能碰到肥羊,合该咱们开荤!” 周奎连忙从草堆上坐起身,心脏砰砰直跳。 本就脆弱的房门被人从外面“哐当”一脚,轻轻松松踹开。 火光涌入。 周奎眯着眼,看到外面进来四个人,都是二十来岁的青壮年纪,手举两根火把。 穿着油光锃亮的乞丐装束,一个个眼神不善。 周奎强自镇定: “你……你们想干什么?” 四个乞丐没答话,装模作样地在狭小的破屋里扫了一圈,象是在检查自己的领地。 领头的那个大乞丐,斜眼打量着周奎: “兄弟,在哪边杆上的?摆知了没有?怎地跑到俺们窑口来趴扇了?” ——“杆上的”指地盘,“摆知”指拜师入门,“趴扇”指睡觉。 一连串黑话听得周奎云里雾里,只能茫然地看着他们。 “别他娘装傻充愣!” 领头的大乞丐见周奎这反应,嗤笑一声: “瞧你这衰样,不都是靠扇的同行吗?下午俺们兄弟几个回窑口,远远就看见你在官道上拦住辆阔气马车,朝人家招凉呢!” 周奎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说的是自己拦周延儒马车的事,在外人看来,确实形同乞讨。 “误会,天大的误会!” 周奎哭笑不得,赶紧解释: “我不是乞丐,那是礼部尚书周延儒大人的车驾!我是前国丈周奎啊!流年不利,找故人借点盘缠。” 乞丐们面面相觑,象是没听清。 愣了好一会儿,四人才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我的亲娘哎!” 一个小乞丐笑得直捶腿: “大哥,我错了,刚才不该阻止你!没想到这糟老头癫到这种地步,太好笑了!” 另一个也笑得前仰后合: “对啊!他要是国丈,那俺们是什么?俺们就是国公啊!哈哈哈哈,有意思!真他娘的有意思!” 周奎也是暗骂自己说了蠢话。 怎么说,他以前也在底层摸爬滚打过。 可自从女儿成了信王妃,后来又当了皇后,他周奎爷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心就跟着膨胀了。 不仅人变得吝啬刻薄,连早年走江湖那点基本的警惕和思考能力都快丢光了。 ‘我可真蠢!当初为什么要赖陛下的账,为什么连那点钱也舍不得!’ 周奎痛骂周奎。 意识到处境险恶,他的脸上赶紧堆起讨好的笑: “哈哈哈哈……是是是,几位好汉,我老头子糊涂了,给你们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莫怪,莫怪。” 他一边说,一边起身: “来来来,宝地让给几位好汉歇脚,我去外边重新找个地方,不打扰几位清静。” 说着,周奎弓腰就要往门口挪。 领头的大乞丐脸色一沉,伸出手中棍棒,毫不客气地横在周奎腿前,拦住他的去路。 “慢着,什么叫这地让给我们?这本来就是俺们的巢穴!” 另一个乞丐立刻帮腔: “对,想走可以,把你身上的杵头儿交出来,当做睡俺们地盘的赁钱!” 周奎脸上挤出苦色: “什……什么钱?我没钱啊!好汉们明鉴,我真没钱!” 乞丐们不耐烦了,围拢过来: “别他娘装蒜!俺们都亲眼看着你招凉了,那马车那么阔气,能不给杵头儿?” “快点拿出来。” “别让俺们自己动手!” 周奎欲哭无泪: “几位爷,瞧瞧我这一身,比您几位还朗不正呢!我好些天都只靠挖点青苗、嚼些草干吊着命,哪有什么杵头儿啊?要不等我哪天时来运转,再来孝敬几位爷?” 一个脾气暴躁的乞丐见他还在耍滑头,二话不说,朝他脸上啐了口浓痰: “谁他娘不是呢?少废话!赶紧给!” 痰又腥又臭,糊在脸上,周奎胃里一阵翻腾。 “好好好,我给,我给……我找找,我找找……” 周奎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往破烂袍子的怀里摸索。 四个乞丐的视线,下意识地随着他的手移动,警惕稍有松懈。 刹那间,周奎像只受惊的兔子,身子一矮,从人缝空隙拼命窜出! “狗日的敢骗我们!追!” 几个乞丐反应过来,登时大怒,举着火把立刻冲了上去。 周奎到底年纪大了,近几月营养不良,比不过这些年轻力壮的乞丐。 刚冲出去,还没跑到拴驴的树下,就被从后面追上的乞丐一个飞扑,重重按倒在地。 “砰!” 周奎脸朝下,鼻梁一阵酸疼,感觉牙齿都松动了。 乞丐们分工明确,一人抓住他的双手,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腰,另一人则粗暴地在他身上搜查。 很快,就在他贴身的内衫口袋里,摸出了装有二两多碎银的小布袋。 “干!” 搜查的乞丐掂掂钱袋,满脸失望: “怎么才这点杵头儿?我还以为能拿不少呢!” 说完,他狠狠踢了周奎一脚,又朝他后背猛踹了几下。 另一名乞丐不再看周奎,转而瞄向树下因受惊而不断喷着响鼻、刨着蹄子的老毛驴: “没事,那不还有头驴吗?” 几人目光都投了过去。 一个乞丐举火把走近,凑到驴子跟前仔细看了看,拍打驴子的骨架,撇嘴道: “这也太老了吧,牙口都不行了,没几两肉,根本不能干活……算了,总比没有好。咱们明天拿去便宜出了?” 但另一个乞丐似乎谨慎些,犹豫道: “大哥,我觉得不好出。最近这两月,尤其是新首辅孙大人上任后,市面上买卖大牲口,官差查得紧,咱们说不清这驴是哪来的,容易招风。” “啊,出手确实是个问题。” 领头的乞丐摸摸下巴: “干脆别等明天了,就地吃了,打打牙祭!” “行,就这么办。” “剩下的肉再想办法出!” 说完,之前搜出钱的乞丐,从后腰掏出了柄锈迹斑斑的短刀,朝拴着的驴子走去。 这时,被按在地上满脸是泥的周奎,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挣脱束缚,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张开双臂拦在驴子前面,嘶声大喊: “不行……不能吃!它是我半个家人……我就只剩它了!求求你们,放过它吧!” 四个乞丐见他竟敢阻拦,非但没有丝毫怜悯,反而被激起了凶性: “老不死的,给脸不要脸了!” “跟他废什么话,一起收拾了!” 周奎知道哀求无用。 他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用尽全身力气,朝离他最近举着火把的乞丐狠狠撞了过去。 乞丐猝不及防,火把掉地。 周奎趁势抬脚踩去。 接着手臂看似胡乱地一挥,抢过另一个乞丐举着的火把,将它扔到不远处积着雨水的浅坑里。 “干,火,火灭了!” “那老东西在哪?” “别让他跑了!” 乞丐们顿时慌了神,黑暗中传来他们惊慌的叫骂和盲目的摸索。 此刻,黑暗剥夺了所有人的视觉,也抹平了年龄和力量的差距。 混乱中,不知是谁先动了手。 拳头、棍棒、踢踹…… 从四面八方袭来,分不清敌我。 只剩下纯粹的厮打。 周奎身上、脸上不断传来剧痛。 他也在黑暗中疯狂地挥舞手臂,用指甲抓,用牙齿咬,用头撞。 “谁他妈打我!” “是我!你瞎啊!” “按住他、按住那老家伙!” 突然,再次倒地的周奎,在潮湿的地上摸到了一件硬物—— 是之前乞丐准备杀驴的刀。 周奎不再分辨方向,不再思考后果,只凭感觉,朝那些充满恶意的身影,疯狂胡乱地捅刺。 “噗嗤!” 刀锋入肉。 紧接着,是凄厉到变调的惨嚎: “呃啊,我的肚子!” “动刀了,他动刀了!” “抄家伙干死他!” “啊——谁捅我?” 黑暗扭曲了判断。 乞丐们分不清刀子到底在谁手里,只觉得身边的人都有可能下黑手。 周奎则拼命挥舞手中凶器,感受刀身一次次受阻、又一次次刺入。 不知过了多久。 厮打声渐渐微弱。 呻吟归于沉寂。 只剩下周奎自己的喘息,以及老驴不安的的喷鼻。 黑暗依旧。 周奎摸索爬行。 手指触碰到了一根木棍,是火把。 继续摸索。 在软瘫的躯体上,摸到了一个小竹筒——火折子。 周奎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打燃火石。 火光亮起。 地上躺着四个乞丐。 有的瞪大双眼,有的蜷缩成一团。 浓烈的血腥味几乎让人窒息。 周奎点燃火把,踉跄着走到树下: “老伙计,没事了……没事了,你受惊了……” 驴的一双大眼里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发出低沉而哀痛的啼叫。 “你怎么了?” 周奎起初不解,以为是刚才的混乱吓到了它,于是想抚摸它的脖颈。 老驴抢先吐出粗糙温暖的舌头,一下一下刮过周奎的衣物。 火光下,周奎破烂的衣袍颜色深暗。 腹部被人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透过裂口,他能看到许多难以名状、本该在体内的部位。 “嗬……嗬……” 周奎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火把也差点脱手。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眼前的血腥场景似乎在远去。 一些已被遗忘的画面,却浮现在眼前。 他看见年轻的自己。 在苏州热闹的街巷里,摆了个简陋的卦摊,口若悬河地给人算命。 算不准,被人揪着衣领追打。 他抱头鼠窜,怀里紧紧捂着刚骗来的几个铜板。 他看见有一年冬夜。 他和年幼的女儿,沉默温顺的夫人,因为避债临时躲去城隍庙,分食两碗冷面。 女儿仰着小脸问他: “爹,我们为什么离开家啊?” 时光流转。 女儿成了信王妃、成了皇后。 周奎爷跟着鸡犬升天,住进高宅大院,穿上绫罗绸缎。 然后…… 陛下除掉魏忠贤后,仿佛换了个人。 然后…… 一切都变了。 他被废为庶人,家产抄没,新夫人卷了细软跑得无影无踪,往日宾客朋僚避他如蛇蝎。 只有这头老迈的毛驴,陪他漂泊在北方的寒夜里,走向生命终点。 周奎艰难地过头,看向拴在树上的绳。 他要死了。 可他的老伙计,不能留在这里。 不然,要么被路过的人捡去,继续做牛做马直到累死; 要么就像今晚一样,被人宰了吃肉。 他要死了。 总得给它一条活路。 周奎榨出最后的力气,在地上摸索,抓住那柄沾满血污的短刀。 “老……老伙计……” 周奎笑道: “以后……自由自在……做条野驴吧。” 缰绳应声而断。 短刀再次掉落在地。 周奎仰起头,透过稀疏的树冠,望向清冷的的明月,如梦呓般道: “月是故乡明……” “啊……阿爷,阿娘……我好想回家啊……” “死在北边……算什么?” “即便回不了家……埋在江南……也好啊……” “……” 长久的寂静过后。 老驴发出悠长悲切的啼叫。 它走到周奎身边,用鼻子轻蹭主人冰冷的脸颊,得不到任何回应。 无法理解死亡的它,凭借本能,像自己受伤时舔舐伤口那般,用舌头去刮周奎那道不再流血的伤口。 以为这样就能治好他。 或许是因为舔舐的力度。 又或许是因为某种在绝灵之地悄然滋生的概率…… 不知不觉间,它将周奎丹田处的血肉,卷入口中。 时间悄然流逝。 东方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晨曦穿透林叶,照亮了这片空地,刺痛了老驴的泪眼。 它先闭上。 片刻后,重新睁开。 如果此时有外人在场在此,定会骇然发现: 它那双原本温顺、浑圆的驴眼,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老驴仰起头,对着彻底放亮的天空,发出悠长而变调的啼叫。 “呃……嗬……嗬……” 它甩了甩头,似乎很不舒服。 旋即,杂乱的气音开始扭曲、变化,逐渐组合形成一种怪异又清晰的音节,断断续续,从驴嘴里吐了出来: “好……回……” “……江……南……” “我想……回……南……啊……” “下……江……南。” “回……家……” “回家。” 周奎死了。 老驴连着打了两声厚重的响鼻,鼻孔喷着白气,不紧不慢地朝南而去。 第一百零六章 洪承畴的困惑 从京城出发前往辽东,大军需向东行。 经通州、三河,抵达作为京东门户的蓟州镇,再从蓟州转而向东北,过石门寨、抚宁,方能抵达扼守辽西走廊咽喉的重镇—— 永平府。 时值崇祯三年三月底。 北地寒意消退,正值春和景明。 永平城头,与后金军作战时,留下的破损箭垛尚未完全修复,焦黑的梁木和散落的碎瓦砾随处可见。 城内城外,气氛紧张而忙碌,随处可见往来调动的兵士。 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军卒或是在城墙上下巡逻驻守,或是在校场上操练阵型,又或是押运着粮草辎重。 仔细看去,这些兵士服色口音各异,约莫三分之一是辽东本地驻军;其余大半,则是从山西、陕西等地紧急调遣而来的客军。 而带领这支混杂军队的主帅,则是新任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蓟辽军务的洪承畴。 此刻,他与监军太监高起潜,一同站在永平府城的城楼上,望着西面官道延伸的方向。 洪承畴年近四旬,身形清瘦却不显单薄,颔下短须打理得根根分明。 着绯色官袍的他俨然一派文官打扮,但站姿挺拔,自带杀伐决断的英气。 “陛下二月底离京,圣驾迤逦……按理说从京城到永平的路程,快则半月,慢则二十日也尽够了。” 洪承畴是福建南安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 初授刑部主事,累迁至浙江提学佥事。 天启年间,他因不附阉党,曾被魏忠贤排挤,一度称病归乡。 崇祯元年起复,历任江西布政使司右参政、陕西督粮参政。 在陕西任上,洪承畴展现出不俗的军事才能,积极参与镇压当地的流寇,以“沉毅多谋、严于治军”著称,因而被新任首辅孙承宗,破格提拔至总督蓟辽的位置上,是卢象升的上司。 此外,洪承畴与东林党人并无太深瓜葛,也非阉党余孽,算是凭借实绩上位的能臣。 “如今已是三月最后一天,陛下却仍未抵达……” 洪承畴望着官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身旁的高起潜听见: “行军速度,实在令人费解。” 不止洪承畴有此疑惑,高起潜听后也暗自点头。 此次亲征的行程,确实慢得异乎寻常。 但高起潜面上绝不附和这话。 自请离京外出监军以来,高起潜恨不得将“忠诚”二字刻在脑门上,在涉及皇帝的任何事情上,都表现出毫无保留的拥护。 “洪大人,您这可就多虑了!” 高起潜尖细着嗓音道: “陛下乃真龙天子,如今更蒙真武大帝点化,成就仙帝之尊。仙帝行军,自有其玄妙章法,岂是我等凡夫俗子能够揣测的?” “说不定……陛下此刻正在云端之上,俯瞰山川地势,运筹帷幄呢!” 洪承畴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接话,将目光重新投向远方。 他当然听说了崇祯皇帝闭关修炼、乃至在奉天门驾云显圣的种种传闻。 起初,洪承畴只当是朝中为了稳定人心、震慑宵小而放出的烟幕,或是陛下年少,被某些方士蛊惑—— 绝大多数地方官员都是这么想。 洪承畴是读圣贤书、讲究经世致用的务实派,对怪力乱神敬而远之。 若非亲眼所见,实难尽信。 前些日子,从北京而来的几拨商旅——三月初出发的他们,竟比陛下更先赶到永平——带来的消息,让洪承畴悚然。 商人们信誓旦旦地描述,陛下离京那日,如何在正阳门大街抛掷玉瓶,降下蕴含生机的灵雨,治好无数百姓的沉疴顽疾,连断肢都能重生! 听得这些,洪承畴的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加沉重: 若此事为真,便意味着怪力乱神之事当真照进现实,这完全颠覆了他数十年来形成的三观。 一个拥有如此莫测仙法的皇帝,其心思和行为将更加难以预料,罢黜儒家很可能只是第一步。 若此事为假,便说明不仅陛下陷入癫狂,整个京城的官员和百姓也都陷入了“仙法庇佑大明”的异常狂热中。 这种自上而下的群体迷失,恐怕比外敌入侵更加可怕。 沉默片刻,洪承畴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高公公,圣意渊深,我等臣子自不敢妄加揣测。” 他转过头,看向高起潜,低沉地问道: “可之前发给伪金虏酋的两道圣旨……其中深意,本官愚钝,还请高公公帮我参详。” 高起潜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阉鸡,不知如何回应。 大约两个月前,陛下曾通过高起潜,给在筹划突袭永平后金军的洪承畴和孙传庭,带去一道特殊的圣旨。 旨意并非给他们的作战命令,而是要求他们想办法,将这份写给“伪金虏酋黄台吉”的圣旨,交到后金守军手中,让其带回沈阳。 圣命难违,洪承畴和孙传庭虽觉古怪,也只得照办。 后来,洪承畴辗转得知了那份圣旨的内容,竟是要求后金自除国号,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三大贝勒自缚请死,所有建州、海西诸部无论贵贱,永世为天朝汉民之奴仆,并勒令黄台吉本人“袒衣跣足,膝行至北京城下”谢罪…… 这根本不是招降或议和。 在洪承畴看来,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都想象不到黄台吉或者后金任何一个人会答应。 甚至用不着分析。 纯粹是极致的侮辱和挑衅。 这也就罢了,或许可解释为陛下意在激怒后金,让其冒进。 可就在半个月前,第二道圣旨传到了刚刚收复的永平,依旧让洪承畴找人设法送往后金。 内容与上一份大同小异,只在威胁程度上更进一步,大意是: 若后金再不投降、不自除国号、不全民无条件归降灭国,“朕当亲命仙朝修士北伐沈辽”,“血染浑河”。 别说洪承畴这等务实派了,高起潜也为此感到不解: 难道陛下指望靠纸面上的“修士”,吓倒纵横辽东数十年的八旗劲旅? 不是说至少一年,才能诞生胎息修士么? 陛下究竟练成了几道法术? 威力又如何呢? “唉呀洪督师。” 思来想去,高起潜只能道: “咱们还是别猜了,静候圣驾便是。” 第一百零七章 移动聚灵阵 洪承畴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本就没指望从高起潜这里得到答案,转身便要下楼。 还有一堆棘手的军务等着他处理。 尤其是客军与辽东驻军的矛盾愈演愈烈,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那些陕、晋兵卒,多是剿匪过程中收编或强征的农民军,性子野,嘴也臭,常常指着辽东兵的鼻子骂: “是俺们老家勒紧裤腰带,交了那刮骨的辽饷养着你们这群丘八!你们倒好,让人家打到北京城下,丢尽了咱大明爷们儿的脸!” 辽东兵则一肚子委屈和火气: “爷爷们在前面用血肉顶着建奴的刀子箭矢,年年死人,家家戴孝!没有咱们,你们早他妈被鞑子撵得满山跑了!还能在后方安心种地?” 口角争执迅速升级为拳脚相向,发生了好几起规模不小的斗殴。 洪承畴既要维持军纪,又不能过分偏袒任何一方,头疼得很。 就在洪承畴脚踏台阶时,高起潜却发出声怪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哎哎哎,来了来了!快看那边,快看!” 高起潜手指颤抖地指向西方天际。 洪承畴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暗自腹诽: 就算陛下的圣驾到了,你一个宫里出来的大珰,至于如此失态吗? 洪承畴扶正被扯歪的衣袖,缓缓转身,想看看究竟是何等庞大的仪仗车队,才会让行军速度这般迟缓。 当洪承畴的目光顺着高起潜所指,落向关道尽头; 脸上那的从容顷刻间粉碎,只剩与高起潜如出一辙的目瞪口呆。 只见天际线下,并非预想中旌旗招展。 而是…… 而是一座巨大的、违反常理地悬浮在空中的物体! 此物呈倒悬山峰状,通体流转不息的银色光泽,霞光化为液态缓缓波动,炫目而又诡异。 因其悬浮的位置颇高,只能隐约看到其下扬起的、属于车马行进的微小烟尘。 “这……这是何物?” 洪承畴喃喃自语。 在京中亲眼见过灵阵的高起潜同样震惊,尖声道: “灵阵不是不能移动吗?陛下怎么把它给……给带出来了?” 不止是他们两人。 城楼上负责巡逻瞭望的兵士们,也发现了这诡异的一幕。 要么吓得长矛掉落,要么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朝西方连连叩首,语无伦次地念叨“神仙显灵”、“菩萨保佑”或是“妖怪来了”之类的话。 更多人则傻愣愣地站着,张大嘴巴,恰似一群惊呆的鹌鹑。 过了好半晌,高起潜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扯着嗓子催促: “快快快——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整队出城接驾!” 在洪承畴强自镇定的督促下,城内一阵鸡飞狗跳,勉强集结起由百余骑兵和少量仪仗组成的方队。 由骑兵开路,也顾不得是否整齐,慌慌张张地冲出城门,沿官道向西疾驰而去。 越是靠近,洪承畴越能感到聚灵阵的视觉冲击力。 高起潜拉扯失神的洪承畴滚鞍下马,顾不得官袍染尘,朝被京营精锐护卫在中央的御驾跑去。 仓促间,洪承畴只来得及与骑在马上的孙传庭,交换了一个充满震撼与疑惑的眼神。 随即,他便与高起潜一前一后,撩袍跪倒在地,齐声高呼: “臣高起潜、洪承畴,参见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灵阵投下的阴影莫名清凉。 洪承畴微微抬头。 但见御驾帘幕掀开一角,露出张清俊平静的面容: “起来吧。” 两人谢恩起身,垂手恭立。 崇祯的目光落在洪承畴身上,语气平淡无波: “洪承畴,你此次收回永平四城,功不可没。” 洪承畴心头一紧,连忙躬身: “永平大捷,全赖陛下庇佑有道,首辅调度有方,臣不过谨遵上谕,实不敢居功!” 崇祯并未就此事多言: “尔等可先回城,不必在此等候。” “是是是,臣等遵旨!” 高起潜与洪承畴齐声应下,小心翼翼地退到前方,带着出城迎接的百余人马,走在御驾车队的前面引路。 ——他们哪能真留下御驾,自己先回城? 只得保持大约五十步的距离,一边前行,一边忍不住频频回首。 洪承畴观察悬浮于空中的奇景; 高起潜则是偷瞄端坐御驾中的皇帝。 崇祯不以为意,继续吸纳丝丝缕缕垂落的灵气。 事实上,这座原本只能固定在永寿宫的灵阵,在他修为突破至胎息二层后,因自身灵力更为充盈,得以对构成灵阵的核心箓文进行修改。 使纯银聚灵阵,成功具备缓慢移动能力。 当然,此阵依然无法脱离“阵眼”崇祯独立存在。 一旦崇祯离开一定距离,或停止灵力维系,此阵便会崩溃消散。 而且,移动越快,灵阵储存的灵气流散速度也越快。 这便是崇祯此次北巡,行进速度迟缓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不为外人道的原因,与【信】道相关。 崇祯身为大明皇帝,要攻打后金这等敌国,依照【信】道规则,先行发布圣旨,明确告知对方自己的意图和要求——此为一信。 圣旨中写下的,是后金绝无可能接受的苛刻条件——自除国号、贝勒请死、全民为奴。 一旦黄台吉拒绝,便是后金“毁信”在先,背弃了契约——哪怕这份契约完全由崇祯单方面提出。 由此开始,崇祯便成为“履信”的一方。 他只需履行圣旨中提到的约定,派遣仙朝修士攻打后金,便能从“对方毁信,而我履信”的行为中,获得【信】道意象的正反馈,滋养道途——此为二信。 远比单纯为了国仇、土地、人口而战,对崇祯修行更有益处。 这才是崇祯放慢行军,从京城缓慢走到永平的根本缘由: 给后金留足时间,执行“毁信”的过程。 在缓慢行军的途中,崇祯除自身修炼,还将培养以卢象升、孙传庭、周遇吉等人为首的仙朝首批修士。 每当昨夜储存的月华清空,崇祯便会特许几人进入聚灵阵修炼。 身处浓郁的杂气环境,他们引气入体的效率无疑大大加快。 第一百零八章 边城夜火 其中,尤以卢象升的进度最为迅捷。 他心志坚毅,悟性也高,预计很快便能踏足半步胎息。 在朱幽涧的前世修真界,资质上佳者踏入胎息,快则数日,慢则月余。 考虑到绝灵之地灵气匮乏,卢象升等人又并非天生灵窍者,全是依靠后天服食种窍丸,强行开启修行之路。 能有这般进展,已算难能可贵了。 回想自己刚穿越而来,附身于朱由检之时,空有紫府灵识和数百载修行经验,却无足够灵气可供使用; 足足耗费了九个月光阴,才艰难晋升胎息。 彼时,崇祯连乾坤袋都无力打开,亦无聚灵阵相助,加之《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前期注重根基打磨,进境缓慢; 与如今卢象升等人在他全力扶持下的速度,根本没有可比性。 夜幕降临。 无需任何火把。 随着月亮升起,纯银聚灵阵自动汲取月华之气,通体散发比白日更为梦幻的光辉,照亮了大半座城池。 在城内近万居民目瞪口呆的仰望中,这座神迹般的“银山”越过西城墙,缓缓移动,最终稳稳停驻在了府衙的正上方。 今晚,注定是永平军民激动难眠的夜。 但这份激动,并不包括卢象升、孙传庭与周遇吉。 “呼——俺真要累垮了。” 刚进入洪承畴为他们安排的房间,周遇吉便毫无形象地倒在硬板床上,不住抱怨道: “简直比连续七日急行军还累人!” 自京城出发以来,陛下的作息简直非人。 晚上整夜修炼,汲取月华; 上午也“闭门”不出,巩固修炼; 直到中午过后,才会召他们几人进入那聚灵阵中,亲自监督他们修炼。 起初,周遇吉还感念陛下信任,视为殊荣。 万万没想到,陛下竟是位严师。 每次都盘坐于顶,面无表情,毫无情绪,扫视阵中修炼的每一个人。 一旦与陛下目光相对,便表示自己气息紊乱、修炼受阻,简称—— 走神了。 接着,也未见陛下如何动作,便有一道细微精准的灵光,“咻”地打在身上,痛到骨子里,瞬间让人睡意全无。 周遇吉每次都是借着这股钻心的痛感,跌坐回去继续那枯燥的引气。 好几次,他被打得直向后跌,撞到了潜心修炼的卢象升。 连带着卢象升也挨了陛下的灵光鞭策。 孙传庭默默脱去靴袜,将双脚浸入热水盆中。 因过去一月的相处,他对卢、周二人有了详细的了解,并产生交情。 故孙传庭此时试完水温,缓声道: “陛下愿为我等费心,是天大的好事。” “不瞒二位,自确认陛下超凡入圣以来,我常感担忧。” “担心陛下凡事亲力亲为……甚至亲自上阵,以仙法杀敌犁庭。” 躺在床上的周遇吉支起半个脑袋,疑惑问道: “这有什么不妥?” 卢象升解下官袍,一面将其平整悬于桁架,一面肃然道: “疆场效命,斩酋破敌,本乃臣工分所当为。我等既食君禄,自当戮力王事。若让陛下亲执干戈,则要我等臣子何用?” “卢兄,俺不是那个意思。” 周遇吉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 “俺只是觉得……凭咱们现在这点微末本领,帮不上陛下什么忙。” “你看咱们练了这么久,别说驾云了,连洗脚水都没法变出来。” 孙传庭搓脚的手微微一顿。 “陛下尝有明训,修行之道,如逆水行舟,贵乎持恒,非旦夕可成。” 卢象升将官服仔细理平挂好,方转过身来,语气沉稳: “我等蒙陛下天恩,借聚灵阵修炼,进度实已远超常轨。持续如此,大半年时间,有望真正踏入胎息一层之境。” “大半年?咱们早开打了!” 周遇吉哀嚎一声,又瘫了回去: “我看呐,还不如多练练我的刀,到时候砍起建奴,肯定比傻坐着修炼管用。” 孙传庭将双足浸于水中,疲乏稍解: “仙缘临世,道法显圣……每每静思,我不知此后当以何自处,方能实心效力于陛下,而非徒占其位,空耗天恩。” 卢象升正拿拧干的布巾擦拭身体,闻言朝他望来。 孙传庭道: “试想,陛下既承天命,安危自有庇佑。而今我等虽环侍左右,名为拱卫,更似陛下一路护持我等修行,未以学步迟缓而弃臣等……” 见周遇吉似懂未懂,孙传庭补充道: “没有把我们这些拖累扔下。” 房顿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周遇吉象是被针扎了似的,两腿一蹬,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 “干!不行……我今晚干脆熬夜修炼两个时辰……呃,不对,半个时辰!练完就睡觉!” 卢象升对周遇吉的表现并不意外,顺手将湿毛巾团成一团,甩到周遇吉脸上,笑骂: “懒汉。” “卢兄,还没拜把子就开始无礼了是吧?” 周遇吉扯下毛巾,作势要扔回去。 三人正欲再谈笑几句,忽听外面传来隐约的喧闹声。 卢象升穿上外袍,提起倚在墙边的长枪: “出去看看!” 周遇吉也收敛了玩笑之色,拎起放在床头的佩刀,紧跟而上。 孙传庭来不及仔细擦脚,随便用布巾抹了两下,趿拉着鞋子追出。 循着声响,他们很快锁定目标—— 府衙外堆放粮草军械的临时仓库。 只见两拨人扭打在一起,地上还散落着些草料和麻袋。 卢象升眉头紧锁,大喝: “住手!” 周遇吉也跟着吼道: “辽东巡抚卢象升在此,谁敢放肆!” 加上孙传庭与叫来的几名卫兵,两拨人这才骂骂咧咧地停下手来,依旧怒目而视。 卢象升走到中间,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两个带头者身上: “你们,报上名来。” 其中一人,是个三十多岁的黑壮汉子,身上穿着辽东边军的号衣,操着浓重的辽东口音,指着对面愤愤不平地说道: “小人丁大力,咱们营的马没吃的了,来这里领马料,他们这些陕西佬不给,还……还出口不逊,辱骂我们辽东将士守不住乡土、打不赢建奴,说咱们的马吃再多料也是浪费!” 另一边的人叫嚷起来: “难道说错了吗?鞑子有没有进来?京畿是不是被他们抢掠烧杀?辽饷我们交没交?可你们打成什么样子?对得起我们交的血汗钱吗?” 眼看两拨人火气又起,周遇吉拔出半截佩刀,炸雷般的大喝: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谁再嚷嚷,军法从事!” 这才压下再次爆发的混乱。 卢象升面沉如水,转向另一名带头者。 此人也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精干,脸上带着风霜之色。 相比丁大力的激动,他显得稍微镇定些。 卢象升道: “把情况原原本本说清楚。” 那人抱拳躬身,回道: “回禀卢大人,小人名叫王学九,原是陕西的兵,现在洪督师麾下听用,负责协理这处仓库。” “并非小人们刻意刁难,不给他们发马料。” “实在是……实在是他们这些天以来,领取的马料数额远超其报备的马匹数量,核算下来,几乎够喂两倍的马了!” “今日又来领,明显是中饱私囊!小人职责所在,怎能再给?” 此话一出,丁大力和他身后的几名辽东兵,脸上顿时显出慌乱,支支吾吾起来: “我……我们……” 卢象升立刻盯向丁大力,追问: “他说的可是实情?你们为何超额领取马料?” 辽东兵被卢象升的目光逼视,更加慌张。 丁大力把心一横,梗着脖道: “大人!没办法啊!活不下去啊!” “咱们辽东兵的军饷,从来就没发全过!” “十停里能发个五六停,就算上官开恩了,很多时候半饷都不到。” ——“停”指份数,“十停”即把整体分成十等份。 “给马吃的豆料、草料,多领出来的那些……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拿去换了钱,拿来补咱们被克扣的军饷!” “就这,还远远不够呢!” 丁大力越说越激动: “巡抚大人,咱们辽东儿郎委屈啊!” “去年建奴入寇,咱们奉命从辽东紧急调过来支援京师,一路奔波死伤不少。” “可军饷本就欠着,袁……袁督师又被朝廷抓了……因为这些破事儿,上面的官儿找由头罚我们的饷!” “我们家里有婆娘娃子养活,父母年纪也大了。” “您说说,我们这些常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鞑子拼命的,难道不比他们这些在关内快活的人苦多了?” 卢象升一时默然。 边军欠饷,克扣粮秣,乃是积弊,他们何尝不知。 而王学九听了丁大力最后那句话,顿时红了眼睛,指着丁大力吼道: “你讲我们不苦?讲我们比你们更快活?” 王学九转向卢象升,亦诉说起自己浸透血泪的过往。 “我祖上也算是殷实人家,到我爹那辈,家里还有三十几亩好田。” “我七八岁的时候,爹娘省吃俭用,送我去村塾认了两年字,指望我以后能当个账房光耀门楣,让爹娘过几天好日子。” “谁曾想,先是连年大旱,后是铺天盖地的蝗灾。” “为了活命,家里的田一亩一亩地变卖,到我九岁那年,就只剩下十亩薄田了。” “我王学九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王学九抬起头: “这些年,我熬啊熬,熬着长大,娶妻生子……” “直到前年,我扔下锄头参军,只因家里有妻有儿,和一个嗷嗷待哺的闺女要养!” “近些年也不知怎么了,十年九旱。我那七八亩薄地,种些耐旱的粟米和高粱,亩产能有一石半,都得烧高香谢天谢地。” “但这总共十一二石的收成,可不是都能进自家人肚子的。” “来年要留种,一亩地少说也要一斗种。” “家里四口人,就算天天喝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一人一天半斤粮,一年下来也得七石多。” “扣掉口粮,能剩下的,也不过三、四石粮食。” “这点就是咱家一年所有的活钱,要用来买金贵的盐巴、给娃子扯遮体的粗布……和最要命的,交税。” 王学九深吸一口气: “北边打鞑子,这边剿流寇。” “我识得几个字,看过里长贴出来的告示,也去县里交过粮。” “几位大人可能不清楚,我给您几位算算——” 他掰起手指,如同一位精明的账房: “田赋是正税,按亩征收……” “辽饷从万历爷末年就开始加了,到现在已经加了好几轮。每亩要加征九分银……” “还有杂项与摊派,县衙、府衙的开销,官吏的孝敬,运送粮草的损耗,全都摊到咱们这些小民头上。” “驿站银、马草银、砍柴银、修城银……零零总总,一年少说也得二钱银子……” “里长、甲长来催粮,你得管饭,得给脚钱;衙门的胥吏来丈量土地、登记造册,你得给酒钱……” 王学九涕泗横流,嘶哑道: “大人们说说,我们这些关内的,到底哪里过得比关外快活?” “他们只需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就有朝廷来养——” “我们可是要交税的呀!” 第一百零九章 君临辽东 崇祯三年,五月初。 经过两个多月的缓慢跋涉,崇祯御驾进入辽东地界。 队伍先抵宁远城。 原辽东巡抚丘禾嘉,与山海关总兵宋伟率众在城门外恭迎。 在宁远卫衙署,卢象升从丘禾嘉手中接过关防印信,正式就任新任辽东巡抚。 丘禾嘉奉旨返京述职。 临行前,丘禾嘉望着年轻的卢象升,欲言又止。 即便崇祯未要求增派护卫,宁远总兵金国奇,仍从紧张的防军中抽调出三千精锐,加入北巡队伍。 至此,北巡队伍人数超过五千。 旌旗遮天,车马辚辚,朝辽西走廊北端的战略重镇,锦州城进发。 途中,孙传庭将自己对辽东的了解,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卢象升等人。 “……锦州,乃关宁锦防线北端核心,堪称大明在辽东的命脉。” 不仅是明军在辽西地区最坚固的堡垒、最重要的后勤屯驻基地,更是整个辽东防御体系的指挥中枢。 而锦州城东北约四十里处,存在一座规模稍小却同样关键的大凌河城,是为前督师孙承宗、袁崇焕推行“步步为营、渐次推进”战略。 旨在不断压缩后金的活动空间,为日后收复更远的广宁、义州等失地打下前进根据地。 “……与大凌河城直接对峙的前线,战况尤为惨烈,常由后金四大贝勒或亲王亲自坐镇。” 双方长年在此地进行绞杀战。 明军依靠堡垒和壕沟缓慢推进; 后金则凭借骑兵的机动优势,不断进行袭扰、破袭,切断明军补给线,拔除前进据点。 今日,北巡队伍行进在从宁远前往锦州的半途之中。 官道两旁,时而可见废弃的村落、焦黑的田埂。 卢象升正看得心紧,忽闻前方马蹄声疾。 烟尘起处,一队精锐骑兵自锦州方向驰来。 为首一将年约四旬,豹头环眼,身披重甲,策马至御驾前方行礼: “臣,征辽前锋将军、宁远前锋总兵祖大寿,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传庭对卢象升低声介绍道: “袁崇焕下狱后,便是此人作为辽西将门的中流砥柱,与建奴对峙。” 崇祯颔首,示意平身。 祖大寿起身后,便被引至卢象升、孙传庭、周遇吉等人马前,一同前行,顺便为这几位“新贵”介绍辽东情势。 “卢大人,孙大人,周将军,目前我关宁锦防线,额设官兵约八万,然实有战兵不足此数。” 祖大寿控马与孙传庭、卢象升并辔而行: “锦州驻有副总兵祖大弼部、参将刘应国部,堪战马步军约一万五千;宁远有金国奇总兵麾下及卑职所部前锋营,合计约两万;其余兵力分驻杏山、松山、塔山、连山诸堡,大凌河城自去岁被毁,目前仅有游击将军吴三桂率两千余人驻守旧垒,监视敌情。” 他顿了顿,继续道: “虏酋黄台吉自去岁入塞未竟全功,退回沈阳,似在整饬内部。” “然其前锋精锐,尤其是豪格、多尔衮所部,常游弋于大凌河外,伺机而动。” “彼辈骑兵来去如风,我军野战争锋,实非所长。” “……且自陛下两道圣旨发出,攻势更烈。” 孙传庭凝神倾听,面上露出学有所获的神情。 在祖大寿言毕一段落后,于马上拱手道: “祖将军久镇边关,对敌我情势洞若观火,令传庭茅塞顿开。” 祖大寿哈哈一笑,抱拳回礼,虬髯随之抖动: “孙大人客气了!以后同在辽东为官,相互提点、彼此帮扶都是分内之事。” 随即,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官场常谈,气氛颇为融洽。 周遇吉听得有些无趣,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无所事事的眼睛到处乱转,注意到旁边的卢象升有些异样。 卢象升骑在马上,腰背挺直如松,目光却未聚焦侃侃而谈的祖大寿,而是微微偏转,落在不远处一名普通士卒的身上—— 王学九。 他穿着略显宽大的新号衣,背着行囊,默默跟随队伍行进。 一个多月前,永平城。 由马料引发的客军与辽东军的斗殴。 王学九涕泗横流的控诉,让周遇吉三人陷入了长久的默然。 之后,卢象升私下询问王学九,是否愿意脱离洪承畴部,跟随自己前往辽东,做他的亲兵。 周遇吉本以为,经历了那般苦难的王学九,会选择相对安稳的关内,随洪承畴返回。 谁知这个瘦削的陕西汉子沉默片刻,与几位同乡一同表示: 只要卢大人按时发放军饷,且承诺他们战死后,抚恤银子能确实寄回老家,交给爹娘妻儿,他们就愿意跟着卢大人去辽东打建奴—— “死也不怕!” 卢象升翌日将此事告知洪承畴。 洪承畴听罢,并无太多惊讶,只言此类因军饷、待遇引发的冲突,近来在客军与辽军之间屡见不鲜。 又道: “……本官于陕西所见流寇,十之八九因赋税太重,活不下去,被迫从民沦为贼。” “为剿灭流寇,朝廷不得已加征更多税饷。 “税役愈重,则沦为流寇者愈众。” “……如此往复,剿了这边,那边又起。” “非是我等不用心。唉,根源难除。” 彼时,洪承畴见卢象升听得双拳紧握,转而宽慰道: “陛下圣明烛照,简拔贤良。卢大人得蒙青眼,服灵丹通灵窍。待功行圆满,本领初具,辽东未尝不可焕然一新。” 这番安慰并未让卢象升放松。 反让他觉得肩上担子沉重了千百斤: 若不彻底铲除后金,沉重的辽饷便一日不得免除; 天下百姓,将永远被赋税大山压得没有活路。 在卢象升以往的观念里,后金侵犯大明疆土,自己身为臣子,忠君爱国,保境安民乃是天经地义的责任。 而此番辽东之行,他除了遇见王学九,还遇到了王学八、王学七、王学六…… 卢象升的思想发生了些许改变。 他不再为士大夫的操守与荣誉出征。 而是为了身边这些看得见、听得着、受苦的黎民而战。 为了似王学九这般的天下男儿,不必抛妻弃子客死他乡,只求挣一点活命的粮饷。 为了结束这场持续数十年的悲剧—— 这些时日,卢象升修炼得比以往更为刻苦。 因远超常人的决心、毅力,及对自身使命的重新认知,卢象升得以在四月上旬迈入“半步胎息”,成为随驾修士第一人。 第一百一十章 来袭 地平线上,一座雄城的影子若隐若现。 卢象升望着锦州轮廓,打马回转,在周遭略带诧异的目光中,来到队伍中央、被灵阵笼罩的御驾旁,朗声道: “陛下!” 御驾帘幕低垂,内里并无回应。 侍立在车辕旁的高起潜道: “卢大人,有何事禀奏?” 离开永平前,高起潜与洪承畴得赐种窍丸,喜不自胜的他自请卸去监军之职,只求追随圣驾北巡。 崇祯准了。 故这些天,高起潜一直在与王承恩争夺“离御驾最近的内侍”的位置。 卢象升沉声道: “恳请陛下赐臣导气丹,辅助修炼。臣想早日突破至胎息,成为真正的修士,早日为陛下分忧。” 车内静默一瞬。 随即,崇祯平静无波的声音传出: “过来。” 卢象升微一迟疑,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旁边侍卫,稳步登上几乎龟速挪动的御驾。 车内空间宽敞,崇祯依旧一袭朴素道袍,坐在正中。 卢象升不敢怠慢,单膝跪在崇祯面前,垂首道: “陛下。” 崇祯并未多言,指尖萦绕微不可察的灵光,点在卢象升丹田。 一股不容抗拒的灵识探入,感应其体内初生、尚显孱弱的灵窍。 片刻后,崇祯收回手指: “不可。” “聚灵阵,拢四方灵机于一处,强提灵气浓度,以供汲取。” “你若再服导气丹,令体内灵气浓度暴涨,届时经络灵气壅塞,杂气郁结,唯有爆体而出。” 聚灵阵与导气丹存在功能重叠,两者只能取其一。 听到这话,卢象升面上光彩黯淡些许。 他知陛下所言在理。 可一想到王学九的控诉、辽东将士欠饷的困顿、后方百姓被苛政压弯的脊梁…… 卢象升就觉得胸口堵得慌,恨不得立刻拥有通天法力,终结漫无止境的煎熬。 崇祯闭上双眼,不再理会。 过了好一会儿,卢象升依然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 王承恩看着有些不忍,轻声提醒道: “卢大人,陛下已有明示,您可以退下了。” 卢象升并未依言起身。 他迟疑片刻,目光灼灼地望向崇祯: “陛下,臣斗胆问您一个问题。” “讲。” “此行,我大明取得何种战果,方算功成?” 崇祯回答得简单直接: “永除后金。” 惊雷在卢象升耳边炸响。 他并未因此感到振奋,反而眉头紧锁。 “陛下,臣绝非质疑陛下伟力。仙法玄通,非常理可度。” 卢象升再次叩首,声音艰涩: “只是后金立国已久,八旗劲旅凶悍,纵横辽东数十载。臣等随驾如今修为低微,当真……能做得到‘永除’二字么?” 此时,孙传庭、周遇吉,以及稍远处的李邦华等人,不约而同地放慢马速,恰好能听到御驾上的对话。 见状,高起潜眉头一皱,似想呵斥众人散去。 崇祯却抬起右手,制止了高起潜。 随后,他缓缓睁眼,深邃的眸光平静地落在卢象升面上: “做不到,也无妨……” 卢象升一怔,以为陛下是在安慰他,减轻他的压力。 “……让天下百姓,再交一两年辽饷便是。” 轻飘飘的一句。 落在孙传庭、周遇吉等人耳中,却叫他们浑身血液瞬间涌到头顶。 卢象升难以置信地望向崇祯。 崇祯风轻云淡,仿佛刚才那句关乎亿万民生、足以压垮无数家庭的话语,与他毫不相干。 如今,他的修为恢复至胎息二层,已能打开乾坤袋,取出前世筑基时制作的低阶灵符。 哪怕是最基础的“起爆符”,辅以灵石驱动,威能远超此世凡人想象,弹指间便可蒸发浑水、覆灭百万大军。 在崇祯眼中,所谓后金八旗,所谓十万大军,连疥癣之疾都算不上。 它们,不过是一块磨刀石。 一块用来磨砺仙朝首批修士的磨刀石。 有后金当面而立,刀锋悬顶,无疑能最大程度地激发卢象升等人的修炼动力,迫使他们不断突破自身极限。 越是深入辽东,逼近敌巢,这种压迫感和使命感带来的激励效果便越明显。 所以,后金的存亡,完全取决于他们对崇祯“培养计划”的价值。 崇祯此番北巡,扫平辽东,不过是顺路之举。 他的目的地,是广袤而酷寒的西伯利亚。 让曾经的紫府巅峰大修士,真正感到些许烦恼、需要认真筹划的难题,唯有一个: 如何解冻西伯利亚深达数百尺的永久冻土层,为国策【朔漠回春】打下基础。 至于卢象升等人,这些天因目睹民生疾苦而产生的焦虑、愤懑、以及心态转变,凭借紫府级灵识加持下的耳力,崇祯听得一清二楚。 他洞若观火,始终不曾点破。 此刻,见御驾周围众臣面色紧绷,呼吸急促,崇祯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何须如此凝重?” 崇祯放缓语气,难得地扮演起一位鼓励臣下、提振士气的“好皇帝”,微笑说道: “身为半步胎息,当下所能,远超此刻所想。” 周遇吉心直口快,下意识地脱口反问: “陛下,比如说呢?”他真心不知自己现在能做啥。 崇祯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随意地抬起右手,笔直地指向西北方向。 众人不解其意地转头望去。 什么也没发现。 然崇祯平静地看着他们,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比如十五里外,有支约两千人的后金骑兵,正借林地掩护,向我军迂回靠近。” “什么!” “敌袭?” “十五里外!” “这怎么可能?” “祖将军,如此紧急军情,你的人马为何不报?!” “说话啊祖大寿!” 所有将领,尤其是熟知军务、掌管锦州的祖大寿脸色骤变。 若崇祯所言属实——祖大寿抬头看了眼灵阵,打消了怀疑的念头——便意味着他派往西北方向的哨探,极可能已被对方悄无声息地拔除。 以至于自己对迫近的危险毫无察觉。 不过,陛下说的是两千人…… 这个数量,靠他们目前六千多的兵力,完全能够应对。 且锦州城距离不远,只需稍作抵挡,援兵自会赶来。 故祖大寿并未如临大敌,正要向崇祯提议迎战; 崇祯却抬手制止,随后环视卢象升等人,鼓舞道: “勿要惊慌。” “你们是修士。” “去把这两千骑兵干掉。” 第一百一十一章 初阵 “什么?!” 听到崇祯轻描淡写的命令,英国公之子张之极脱口喊道: “让我们五十来号人打两千建奴铁骑?陛下,您没与臣等玩笑吧?” “大胆!” 高起潜尖声呵斥: “陛下金口玉言,岂会与你玩笑?尔既蒙天恩,服食仙丹,如今正是报效君父,彰显价值之时,安敢推诿畏战?” 他义正辞严地说完这番话,立刻换上谄媚到极点的笑容,弯下腰: “陛下,奴婢说得可还对?” “你也去。” “那奴婢就——嗯?” 高起潜脸上笑容瞬间冻结,声音都变了调: “奴、奴……奴婢也……也要去?!” 立于高起潜对面的王承恩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崇祯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此去生死难料,奴婢谢陛下今生厚恩。若能活着回来,定当继续尽心竭力,伺候皇爷。” 说罢,王承恩跳下御驾,向旁边一名锦衣卫要来战马,翻身上鞍,竟是真准备出发赴战。 高起潜看得手足无措。 周遇吉扬声喊道: “喂,高公公,别愣着了!我这儿有匹备用的马,给你骑!” 高起潜只得哭丧着脸,一步三晃地挪动,在周遇吉略带戏谑的帮扶下,笨拙无比地贴着马背滚上去。 ‘咱昨个下午刚突破半步胎息……咱去了能起什么作用?送死吗?’ 高起潜后悔不已。 早知今日,当初在永平,就先不吃种窍丸了。 等灭了建奴,天下太平了再吃多好,怎么就这么心急啊! 其他人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徐光启满脸彷徨无措——让他推算天文历法、钻研学问、指挥旁人统筹调度,他都能勉力为之。 可让他这年过半百的老翰林亲自上阵,与建奴骑兵搏命? 这辈子都未有过准备。 这时,兵部左侍郎李邦华打马从后面上来。 他来到徐光启身边,拍了拍同僚微微佝偻的背,沉声安慰道: “徐大人莫怕!到时本官与大人一道,便是要死,也是本官先死在大人前头!” 英国公张维贤则在低声训斥张之极。 眼看五十余名初踏仙途的修士吵吵嚷嚷,士气低迷,卢象升从御驾上直起身躯,大喝一声: “够了!” 瞬间压下所有嘈杂。 现场陡然安静。 卢象升面容肃穆,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恐、茫然、强自镇定的脸,沉声道: “陛下既言我等能办到,我等定能办到!” 早在年前的内阁议事中,张之极便与卢象升有过交集,北巡这一路上相处下来也颇为融洽。 故见卢象升向自己望来,张之极嗫嚅道: “我不是惧战……但几十号人,初学乍练,面对两千铁骑,能有何用啊?” 卢象升侧头看向崇祯。 只见陛下目光平静,未有任何指示意图,显然是将此次行动的指挥权,全权交予了他。 卢象升躬身拱手,以示领命。 随即,他大步走到御驾最前方,手扶车辕,声音传遍全场: “都聚过来!” 待众人围拢,卢象升斩钉截铁道: “此战,乃我大明仙朝修士首次临阵,关乎陛下圣誉。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干净利落。” 他话锋一转,展现出扎实的兵家素养: “然,战争绝非匹夫之勇,仙法亦非乱用之功。” “需讲战术,重配合,循兵法。” “强敌转瞬即至,时间紧迫。” “所有人立刻将所能施展的法术报出,详述其效!” 崇祯早早明言,法术修炼与功法修炼并不冲突。 故自皇极殿购得法术起,他们从未停止对手中法术的阅读与理解。 北巡一路,众人主要精力放在苦修《正源练气法》。 待突破至半步胎息,灵窍内已蕴生些许可供驱使的灵力。 大部分人在行军间隙,都已迫不及待地尝试过自身所选的法术。 虽远未纯熟,有的甚至连入门都谈不上; 但放出些“东西”来,还是能做到的。 卢象升以身作则,率先道: “我主修法术乃【凝灵矢】,破甲穿革,威能不俗。倾力之下,可打出四发!” 周遇吉直爽接话: “俺也是【凝灵矢】,不过俺打出三发就得歇菜。” 张之极面色惨白道: “我修的也是【凝灵矢】,目前只能勉强打出一发——等等,同是半步胎息,打出的数量差这么多?” 强敌在侧,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 ——后金骑兵在林地间迂回接近,速度固然因地形受限,可十五里地对于骑兵而言,依旧能很快抵达。 卢象升当即压下心中疑惑,转向其他人: “还有什么法术?速速报来!” 孙传庭道: “我修的是【雾里看花】,乃惑敌障眼之法。如今修为浅薄,恐怕只能放出一层很淡、很薄的雾气,范围不过方圆十数丈,效果难料。” 王承恩此举起了手: “奴……我可释放【蜃雷】,让人产生片刻幻觉。但必须与目标有所接触。” 说罢,他从腰间解下一根看似装饰的细长铁链,“哗啦”展开,约有三丈长。 张维贤道: “我修【噤声术】,可令小片区域声响不显。” “本官修的也是【噤声术】,但只能直线消音……” “老夫的【凝灵矢】最爱拐弯,十次十不中……” “【火球术】,搓出拳头大小火焰……” “【隔空摄物】,勉强让佩刀离手悬浮片刻。 “【如影随形】,写的是能把人藏进影子,目前只能把影子放大……” “……” 可谓五花八门。 卢象升凝神静听,着重记下每个人法术的施展次数、影响范围、持续力度以及明显缺陷。 此战的关键在于如何将这些零散、稚嫩的法术,组合形成协同之力,方能在绝对劣势的兵力对比中,觅得一线胜机! 眼看众人汇报完毕,卢象升心中已有粗略的战术雏形。 他霍然转身,单膝跪地: “臣等……这便出发迎敌!” 崇祯将卢象升临危受命的一系列表现尽收眼底。 从稳定军心、整合力量、再到推演战术…… 其沉着、果决与担当,皆远超同侪。 不枉他数月来的悉心栽培。 崇祯满意之下,颔首道: “仙朝修士首次出征,朕,岂能没有表示?” 说着,崇祯抬起衣袖。 只见那袖口幽深一片,并无他物。 过了片刻,才有一个约莫巴掌大小、薄如蝉翼的物事,从里探出。 那是一个用纸张剪成的小人。 做工看似粗糙,却灵动异常。 先是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头上戴着个用更黄些的纸片折成的、类似半圆帽子的东西。 随即,扁平的身子轻飘飘跳出,恰好落在卢象升面前。 小帽人站稳后,小手托着没有五官、只有轮廓的腮帮,仰头打量起卢象升。 它虽然没有嘴巴,却光凭动作,发出了带着疑惑的气音: “嗯?” 打量卢象升几眼后,小东西蹦蹦跳跳地转回崇祯跟前,甩动两条小手开心地表达喜意: “可以可以,这个好,宗主大人,我就要这只坐骑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惟愿(五百月票加更) 小帽人的亮相,让仙朝一众修士惊诧不已。 “这是何物?” 醉心格物之学的徐光启难掩好奇。 他扶着马鞍,身体前倾,仔细端详对面灵动异常的纸人: “陛下,这纸片小人,莫非是传说中的山精野怪?” 崇祯答道: “此物并非妖怪,而是朕制作的纸人偶,机缘巧合生出一丝灵性。且称它为‘灵宠’。” 话音刚落,被定义为灵宠的小帽人,兀自扑腾纸片折迭成的短腿,沿卢象升膝盖向上跳去,小手抓住腰带,像猴子似的攀爬。 卢象升用掌心托了它一把。 小帽人轻快地“噔噔噔”几步,落在卢象升官帽之上,犹如一个奇特的帽饰。 卢象升被这小东西的举动打乱了些许心神,但他心志坚毅,立刻将这点不适压下,重回当前最紧要之事。 “陛下厚赐,臣感激不尽!然敌情如火,臣还有一不情之请!” “讲。” “建奴骑兵于林中迂回,踪迹难觅,可否请陛下施展仙法,告知臣等具体动向,以便我等迎击?” 崇祯颔首,表示可以。 小帽人正立在卢象升头顶,探头探脑地好奇四顾。 崇祯屈起右手食指,朝它弹了一下。 碎如星尘的灵光闪过。 小帽人向后一仰,像是被信息冲击得有些发懵。 它歪了歪头,扁平单薄的身躯表面,浮现出一幅微缩的的动态图景。 当中隐约可见林木线条,以及代表后金骑兵的墨点,向御驾所在靠近。 骑在马上的周遇吉眯起眼睛,懊恼道: “陛下,这图太小了,看不清啊!” 崇祯淡淡道: “无妨。它会为尔等指路。” 卢象升没有丝毫怀疑,起身发号施令。 因动作突然,小帽人晃了晃,忙用小手抓住他的发髻。 “诸位!” 卢象升斩钉截铁道: “陛下已指明敌踪,时不我待,现在出发!” 周围的修士们被他一喝,来不及行全套跪拜大礼,便纷纷在马上拱手,朝御驾上的崇祯行揖礼: “臣等遵旨!” “必不负陛下厚望!” 以卢象升为首,五十余骑调转马头,脱离缓慢行进的北巡大军,朝西北林地疾驰而去。 小帽人很快便有了动作。 它伸出一条小胳膊,拽住卢象升的额发,另一条胳膊则坚定不移地指向左侧。 卢象升立刻问道: “是这边吗?” 小帽人在他头上连连跳动,好像在欢欣回应: “是的是的是的!快往这边!” 战马发出嘶鸣。 卢象升一勒缰绳,转向小帽人所指: “全都跟上!” 后方的张之极,看着卢象升头顶的小小身影,眼睛都看直了,喃喃道: “这东西真能指路?” 一旁马背上依旧瑟瑟发抖的高起潜,更是羡慕得眼睛发红,以至于对建奴的恐惧都被嫉妒冲淡几分: ‘陛下亲赐的灵宠啊!咱家要是能有这么一个……’ 不得不说,因小帽人的加入,修士队伍的紧张气氛整体缓解不少。 行约一里地,众人进入栎树林中。 辽西走廊植被属暖温带落叶阔叶林区,受战争摧残和民间砍伐影响,原始森林已不多见,但次生栎树林仍广泛分布。 这片栎树林既不太过茂密难以通行,也不过于稀疏无法隐藏形迹。 最宽处能容三匹马并行,狭窄处也能让单人单骑通过。 又行进了一段,卢象升示意队伍停下,旋即将小帽人双手捧到掌心。 略一沉吟,卢象升开口道: “陛下将你赐予我,却未告知你的名号。我见你头顶甚是别致,便叫你‘黄帽’,如何?” 小帽人——此刻该称黄帽了——听了,歪了歪脑袋,纸片手臂快速拍打起来,动作间仿佛在说: “可以可以,这个名字好。” 卢象升放下心来,立刻切入正题: “黄帽,后金骑兵是否会经由此地附近?” 黄帽在他掌心用力点头,随即以一条纸腿支撑,另一条纸腿微微抬起,像个日晷般缓缓转了两圈。 卢象升先是一愣,试探问道: “两刻钟后抵达?” 小黄帽连连点头,看不出来,你这坐骑还挺厉害的嘛。 “来得比预想中慢。” 孙传庭策马靠近,蹙眉道: “他们的主将,必为谨慎之人。” 同样靠近的英国公张维贤抚着胡须,沉吟道: “建奴此次出击,或为确认陛下是否亲临辽东,试探突击。故将行踪隐匿放在第一位。” 卢象升目光扫过周围环境,沉声道: “此乃良机。” “我等便在此地,依托林木设伏。” 建奴求稳,正好给了他们宝贵的准备时间。 众人将马匹牵到后方隐蔽处拴好,然后迅速围拢。 卢象升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勾勒涂抹。 “孙传庭,你带同样修习障眼类法术的同僚,埋伏于前方灌木。” “周遇吉、张之极……所有修习【凝灵矢】及攻伐法术的同僚,隐于壮木之后……” “徐大人,你与剩余同僚,随英国公施展【噤声术】,尽可能掩盖我等埋伏发出的声响……” “王公公……” 卢象升将树枝重重一点,折断: “切记,我等兵力绝对劣势,不可恋战。” “当以法术之奇,击其不备。” “一轮打击之后,无论战果如何,听我哨响,依预定路线,向东南方向交替掩护撤退,绝不可被敌军缠住。” 众人听得面色各异。 然时间紧张,刻不容缓。 容不得他们细细争论权衡,只能选择相信这位临时指挥官。 部署完毕,卢象升转向一旁静听的张维贤,拱手肃然道: “英国公武勋世家,德高望重。本当由您来统筹此战——” 卢象升话未说完,张维贤便抬手打断: “德高望重者何止老夫一人?陛下既首肯由你主事,全军自当听你号令。莫要把我们当成什么国公、尚书、侍郎。今日,我等皆是你麾下小卒。” 闻言,卢象升动容不已。 胸中热血翻涌的他后退半步,对着张之极,也对着所有目光灼灼的修士,躬身一揖: “国公信重,卢某铭感五内。” “惟愿此战大捷,以建奴之血,报陛下天恩——” “报诸位托付之谊!” (晚上还有三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剪枝弱本 “——确定走对路了?” 说话的是个高大魁梧的汉子,眉眼与后金大汗黄台吉颇有几分相似。 “不会错。” 回答他的声音相对沉稳,却属于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青年。 贝勒多尔衮看向前方引路的猎犬,以及那名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明军俘虏,语气肯定: “狗走的方向,跟这俘虏指认的一致。” 崇祯御驾五里外。 栎树林中。 后金精骑如同一张扇面,在林木的掩护下悄然移动。 两千人马在平原地带或许算不得铺天盖地,可一旦散入疏密有致的林中,便显得密密麻麻。 铁甲与皮鞍摩擦、战马偶尔不耐的响鼻、蹄铁踏过落叶腐土的闷响,组成组成名为“杀机”的气氛。 领头并辔而行的,是豪格与多尔衮。 二人此前奉命驻守永平四城,本是插入明朝腹地的一颗钉子,却遭洪承畴与孙传庭偷袭。 不仅丢了城池狼狈撤退,更要命的是,他们竟将明朝皇帝那封极尽侮辱之能事的圣旨带回沈阳,呈到黄台吉面前。 彼时,黄台吉览毕绢帛上的文字,勃然大怒。 当着诸贝勒、亲王的面,豪格与多尔衮均被施以鞭刑五十。 皮鞭抽打在背的火辣疼痛,尤其对于心高气傲的多尔衮,简直是奇耻大辱。 也不知这位后金大汗,是气他们丢失了战略要地,还是更气自己没把羞辱之言半路扔掉。 多尔衮也曾怀疑自己是否故意而为。 仿佛让黄台吉因圣旨出糗,就能报复他们逼死母妃阿巴亥的旧仇。 起初,包括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在内的诸贝勒,都不把第一封圣旨当回事。 彼时,范文程引经据典地分析道: “此乃汉人古已有之的毒计。” “昔年战国,赵国使者出使秦国,秦王故意让使者走偏门,受辱而归。” “赵王怒而欲战,名将廉颇劝阻,言此乃秦人激将之法,意在令赵失去理智;仓促兴兵,正中其下怀。” “今日明帝此书,较之秦王辱使,其心更毒,其言更秽,意在乱大汗之心智,坏我八旗之团结啊!” 黄台吉素来倚重范文程之谋,闻听此言,强压冲天怒火: “范先生所言极是!本汗岂能中了那朱家小儿的奸计!” 下令一切仍按原计划行事。 所谓原计划,便是范文程与黄台吉,新近构思的“剪枝弱本”策略。 如园丁修剪树木,不急于立刻砍伐主干,而是不断剪除其繁茂的枝叶。 即后金不断袭扰明朝边境的州县卫所,劫掠人口、牲畜、粮草与财物,焚烧村庄,破坏田地,打击明朝薄弱的后勤补给与农业生产。 战略上避开如山海关、锦州、宁远等防御坚固的堡垒据点,专挑防守空虚、兵力不足之地下手。 如此不断放血,逐步消耗明朝的国力民力。 待明朝根基动摇,国力衰颓,军民疲惫不堪之时,再集结全力,一举南下。 人算不如天算。 不过月余,来自明朝京师的第二封圣旨,便送到了沈阳。 圣旨内容与第一封大同小异,依旧是狂妄到令人发指的最后通牒。 只在末尾着重强调,崇祯不日将御驾北巡,亲率仙朝修士犁庭扫穴。 这一回,由不得黄台吉和诸贝勒不重视了。 明朝皇帝躲在深宫里发疯还可置之不理,但若他当真离开京城,亲临前线,那意义就截然不同了。 于是,黄台吉加紧了对大凌河城的围攻,以此试探辽东明军反应。 结果发现,负责指挥抵抗的祖大寿等多名辽东守将,组织防御、调度兵力的决心与力度,较之去年强硬了不少。 这一微妙变化,让黄台吉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明帝亲临辽东一事,我看是真的。” “祖大寿等人害怕作战不力,犯下过失,被亲临前线的皇帝察觉。” “不得不比以往卖力,做足姿态。” 范文程生性谨慎,提醒道: “崇祯年少,登基不过三载,何以敢冒奇险,轻离京师?” 他建议加派汉谍,不惜代价潜入关内,查明朝堂动向与皇帝行踪。 还没等这批间谍出发,来自晋商八大家的秘密渠道,便送来了确切的消息—— 崇祯皇帝朱由检,已于二月二十八日离开北京,确系御驾亲征,随行兵马约两千余人。 黄台吉大喜过望! 他在殿上对着诸贝勒、亲王大笑: “年少气盛,不知兵凶战危。以为凭着皇帝身份御驾亲征,就能震慑我军,提振他那帮废物辽兵的士气?自寻死路!” 莽古尔泰难得附和黄台吉: “我看呐,这汉人小皇帝怕是跟他家那个,几十年不上朝的嘉靖老祖一样,修仙炼丹把脑子修坏了。” 阿敏也嗤笑道: “范文程还在信上说,他在京城搞什么仙丹拍卖,让那些贪生怕死的明国官员出钱买。怕是穷疯了,想出这种法子捞钱!” 代善则摇头道: “……降下灵雨,治愈全城汉民?姓朱的不该在大明当皇帝,而是该去山里当萨满。” 沈阳宫殿内顿时响起哄堂大笑。 仿佛明朝皇帝已成唾手可得的战利品。 见状,急于戴罪立功的豪格第一个跳出来,粗声请缨: “父汗,儿臣愿领兵出征!” 多尔衮同样背负着永平战败的耻辱,见豪格开口,便出列补充: “豪格勇武,臣愿从旁策应,探明虚实,洗刷前耻!” 黄台吉确实有意试探,于是拨给二人两千骑兵。 此后一个多月,豪格和多尔衮派出哨探,密切关注崇祯队伍的动向。 起初,见御驾迟迟不到,豪格多次怀疑晋商消息有误。 反而是多尔衮多次劝他耐心,认为明朝皇帝出行,排场浩大,行动迟缓也属正常。 直到近日,多方情报交叉确认,崇祯的队伍确已离开宁远,正朝锦州方向移动。 这条大鱼真的来了! 豪格求功心切,摩拳擦掌。 多尔衮冷静规划战术,并以豪格名义通报沈阳。 他们并不准备莽撞出击。 锦州乃重镇,若正面向行于半道的御驾发起冲锋,必陷后续赶来的明军重围。 于是多尔衮提出: 钻入锦州外围的广袤栎树林,潜伏接近崇祯御驾。 豪格对此颇多抱怨,认为树林限制骑兵发挥。 多尔衮则表示,正因如此,祖大寿绝不会想到,他们会主动放弃骑兵优势,以迂回方式逼近御驾。 这看似愚蠢的举动,让他们成功避开了明军大部队在开阔地带的侦查。 待昨夜进入树林,他们将俘获的明军夜不收剥光衣服,光着脚拖在马后,逼迫其在林中带路; 另有经验丰富的八旗斥候,牵着数只训练有素、方向感极佳的猎犬,确保方向无误。 第一百一十四章 林深不知处 “这鬼地方。” 豪格啐了口明军俘虏,挥刀砍断一旁伸出的枝条: “要是让老子白跑一趟,非扒了那些晋商的皮不可!” 多尔衮低声道: “算算时间,应该快出林了。” 豪格焦躁的神色稍缓,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残忍的狞笑: “赶紧走,我要把明朝皇帝的脑袋拧下来,带回去给父汗做酒器!” “豪格!” 多尔衮眉头一皱: “你忘了大汗临行前的严令?生擒明朝皇帝,活的,比死的更有用!” 豪格满不在乎地撇撇嘴,眼中凶光不减: “生擒有个鸟用!最多勒索一笔赎金,逼明国割地,再送几万个阿哈过来!我看还是杀了痛快,头骨传示各旗,更能震慑明狗!” 多尔衮耐心解释道: “明朝皇帝身负大义名分。” “逼他写下禅让诏书,昭告天下,自愿将江山让于大汗。” “我大金未来入主中原,在礼法上便名正言顺,能省去无数刀兵,瓦解许多汉人士绅的抵抗。” “这其中的好处,岂是区区金银奴隶可比?” 豪格听得眉头紧锁。 这些弯弯绕绕在他看来,远不如杀人直接痛快。 “皇帝留着就留着,其他人通通杀掉。” 后金骑兵擅长于平原旷野驰骋冲杀,如今却在林子里像地鼠般缓行摸索了快一天,浑身筋骨都燥得难受。 豪格早已按捺不住杀意。 只想尽快冲出去,用明人的鲜血和哀嚎来洗刷这份憋闷。 就在这时,一直凝神前望的多尔衮抬起右臂,握拳向上,做出全军止步的手势。 训练有素的后金精骑,立刻从前队开始停驻。 但因为队伍呈扇形铺开,蔓延较长,命令传递需要时间,半炷香时间过去,最后方的骑兵才完全停稳。 无需多尔衮多言,豪格也已看到了异状。 只见前方几十步外,一片浓郁的乳白色雾气,弥漫在数棵栎树之间,恰好拦在去路。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疑色。 此刻既非清晨露重之时,离太阳西沉、水汽易凝的傍晚也还早,怎会突然起雾? 豪格眯眼打量那片雾气,猜测: “是前面哪里起火了吗?烧着了湿木头?” 多尔衮缓缓摇头: “不像。火烧的烟,该是青灰色或灰黑色,带着呛人气味。” 他沉吟片刻,提议道: “情况不明,我们绕开雾区走。” 豪格对此并无异议。 他看似莽撞,但军事常识还是有的,不会蠢到雾中行军。 所谓绕行,也只是带领队伍向左偏移几十步,避开前方那横截面积约莫四五棵栎树宽度的雾区而已。 并不算麻烦,也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至于雾的来源…… 满人自小在白山黑水长大,深知气象多变。 午后起雾虽不常见,却并非绝无可能。 尤其是在植被茂密、地表潮湿、空气流通不畅的林间洼地或背阴坡; 若近处有水源,白日阳光照射导致水分蒸发,遇到林间较为冷湿的小气候环境,水汽便可能因来不及散逸,凝结成雾。 于是豪格一马当先,引领前锋部队转向左侧。 然而,绕行并未让他们摆脱状况。 不过百余步,前方又出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乳白色雾气,同样拦在他们预定的行进路线上。 “他娘的!还有完没完!” 豪格仍不以为意,只当是前一片雾气的延伸。 他再次带头,毫不犹豫地向左避让。 多尔衮心中警铃大作。 一次或许是巧合。 连续两次…… 多尔衮勒住战马,叫来两名身手敏捷的亲兵,低声吩咐: “你们两个进去看看,速去速回!” “嗻!” 两名亲兵策马冲入看似无害的雾气之中。 片刻之后,两人完好无损地钻了出来,禀道: “并无异样,就是普通的雾气,穿过去另一边也是林子。” 多尔衮仔细看了看两名亲兵的神色和状态,确实不像遭遇了什么。 他微微颔首。 既然派去查探的人回报无事,引路的猎狗也安安静静,没有示警,或许…… 真是自己多心了? 眼下方向已改,尽快出林才是正理。 小心翼翼地前行了半刻钟左右。 景致似乎没有太大变化。 正当多尔衮暗自松了口气时—— 周围的光线,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原本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的、斑驳陆离的春阳,疑似蒙上一层厚厚的灰纱,变得朦胧而阴冷。 树林的影子被拉扯得格外浓重,仿佛墨汁浸染。 豪格惊疑不定地抬头望天。 茂密的树冠遮蔽了大部分天空,但他依然能感觉到光线的急剧衰减: “怎么这么快就天黑了?” 这才什么时辰! 豪格并不知道,他与多尔衮、以及两百多名亲兵的所处范围,正被一个面积庞大的影子笼罩,才令光线显得昏暗异常; 而在这支先锋队伍之外,相隔数十步甚至更短距离的其余一千七百多名后金骑兵,他们所见的林间光线,依旧为正常天光。 此时,仿佛计算好的一般。 队伍右翼方向,那两股他们之前遭遇并绕行过去的乳白色雾气,无声无息地飘移过来; 穿插、合拢,恰好将多尔衮、豪格带领的两百多名亲兵先锋,与后方的主力部队隔离开来。 从高空俯瞰,两道薄雾宛如一条纤细的白色飘带,将原本呈扇形推进的两千人马,生生截成了首尾相顾的两部分。 只是这雾气极薄,薄到能隐约看见前方多尔衮、豪格骑在马上的模糊轮廓,故不足以引发后方一千七百多骑兵的恐慌。 多尔衮强压下心头不安,对身旁一名精通联络信号的亲兵吩咐: “向后队传讯,询问他们那边视野、光线是否正常。” 亲兵领命。 他没有直接喊话——在敌情不明的林中,高声呼喊无异于自杀——而是熟练地将右手大拇指弯曲含入口中,模仿起山林间常见的鸟啼声: “啾——啾啾——啾——” 富有特定节奏的鸟鸣声,回荡在昏暗林间。 这是后金在野外的主要联络方式。 以叫声的长短组合,传递简单的问询信息。 这名亲兵不知道的是: 就在薄雾看似无害地隔绝开双方的那一刻,一股灵力沿薄雾切出—— 【噤声术】。 定向地在雾中制造出了一片狭窄、笔直的静音区域。 本应清晰传至后队的鸟鸣声,在穿透薄雾时,仿佛撞上了一堵吸音的墙壁。 亲兵侧耳倾听片刻。 并未听到作为回应的鸟鸣声。 他正欲再次尝试。 这时,一个用满语喊出的声音,传了过来: “一切正常!一切正常!” 这声喊话,不仅多尔衮听到了,连正在为天色突变而烦躁的豪格也听得一清二楚。 “混账!” 豪格勃然大怒: “哪个蠢货在喊的?惊动了明狗,我扒了你的皮!” 骂归骂,当下两千人马分散铺开在林地中,若为惩戒一个不守规矩的士卒转回,极易在林中造成拥堵、碰撞,引发队形混乱。 既然后方明确回报“一切正常”,豪格也只能按捺熊熊燃烧的火气,归咎于某个不懂事的蠢材的个别行为。 “不对劲。” 多尔衮低声道: “现在顶多未时三刻。春日昼长,天色绝不该暗沉至此!” 亲兵猜测道: “是不是因为快下雨了?乌云盖顶,树林才突然变黑。” 似乎也没有更好的解释。 多尔衮当即道: “无论什么原因,我军都必须尽快出去!” 第一百一十五章 给我撤! 多尔衮与豪格所在的林区,视野极差。 故他们未曾察觉,侧前方仅仅十几步外,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粗壮栎树后方,无声无息地藏着三个人。 其中一人,是都察院的年轻御史。 他手紧紧贴在地面,施展小术【如影随形】。 先将自己的影子面积扩大,再使其浮于树冠高度,与林间天然的阴影叠加,人为制造出一小片昏暗区域。 另一人是工部的员外郎。 他双手按在同伴们肩头,施展某种伪装小术,将彼此外形与栎树贴合,形成近乎完美的拟态。 只要他们保持静止,即便近在两步肉眼也无法识别。 第三人为王承恩。 他是大明仙朝目前唯一能施展幻术的修士。 王承恩背靠拟态树皮,紧盯前方移动的后金骑兵,尤其是被亲兵簇拥在中间的多尔衮与豪格,手心紧紧攥着根细长铁链。 ‘再近点……再近点……再近一点……’ 终于,多尔衮与豪格并辔而行,缓缓进入这棵伪装大树的斜前方,距离恰到好处。 王承恩心中呐喊: ‘皇爷保佑!’ 用尽全身力气,将攥了许久的铁链甩出! 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后,链身因重量下坠,显然触地失败—— 等等。 不知从何而来的清风拂过。 铁链竟借着这股巧劲,直直向前飞射,缠在了多尔衮的右臂上。 多尔衮猛地一愣,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扯。 刹那间,王承恩体内的生物电讯化为【蜃雷】,沿铁链传导。 多尔衮眼中警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空洞茫然,连人带马停在原地。 “你又怎么了?” 豪格不耐烦地转身问道,语气粗鲁。 王承恩闭上双眼,竭尽全力在头脑中构想一个场景—— 环境不再是阴暗的栎树林,而是阳光明媚、水草丰美的浑河岸边。 少年时期的多尔衮正与几位兄弟,还有他记忆深处最为眷恋、已故的生母阿巴亥一同骑马打猎。 他们欢声笑语,追逐一头腿部受伤,仓皇逃跑的雄壮公鹿。 忽然间,雄鹿跃过土坎,于灌木丛中消失不见。 额娘阿巴亥勒住马,背对着儿子们问道: “多尔衮,我们是往这边走吗?额娘有些辨不清方向了。” 多尔衮看了看四周,摇了摇头,对着额娘道: “不对,我们好像走错了,不是这个方向。” 豪格闻言一愣,旋即破口大骂: “多尔衮,这条路不是你选的吗,现在跟我说走错了?” 多尔衮听见的却是: “我的儿,你确定猎物是往这边逃走的吗?大汗还在等我们呢。” 多尔衮连忙回答额娘道: “确定,之前是我判断错了方向!应该往这边!” 他抬手指向与原本出林路线的更左侧。 豪格被多尔衮的失误搞得火冒三丈。 但转念一想,多尔衮素来心思缜密,这次带路的猎犬也是他驯养的,只能强压怒气: “行吧,再信你一回。你来带路,赶紧的!” 多尔衮听到的是阿巴亥充满鼓励的柔声细语: “我的好儿子,那你就在前方引路,为我们找到那头要献给大汗的雄鹿吧。你是我们后金最强的勇士,额娘相信你。” “嗯!” 多尔衮用力点头,面上露出被认可的满足,当即一抖缰绳,朝他认定的方向先行。 王承恩等三人见状,保持互相接触的姿势,如连体人般闪出,紧随在多尔衮马后移动。 由于他们修为浅薄,无论是阴影遮蔽、还是拟态伪装、幻术维持,都需依托直接接触。 一旦与对象分开,法术便会立刻失效。 王承恩一边全力维持幻境,借阿巴亥之口让多尔衮速度放慢些,以便他们三人能够徒步跟上; 同时还要分神避开沿途树木。 四分之一炷香不到。 半步胎息的王承恩,率先走向油尽灯枯。 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嘴唇,逼迫自己再坚持几十步路,只因预定的设伏地点还未到达。 在此关键时刻。 幻境中的多尔衮却突然起了疑心。 他看着前方骑在马上奔跑的兄弟与阿巴亥,发现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过自己一眼。 “额娘——” 多尔衮喊道: “你能回头看看我吗?儿子……儿子好想你啊!” 阿巴亥没有回应。 “额娘!” 多尔衮又喊了两声,依旧无果。 他索性一夹马腹,加快速度冲到额娘的马侧,然后急切地转头望去—— 这一眼,让他惊骇欲绝。 阿巴亥本应美丽慈祥的脸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眉毛,只有一张如蚯蚓般裂开的嘴。 骑在马上的,不过是一张光滑会动的人皮! “啊!!!” 多尔衮悚然大喊,冲破幻境,视野重新回到昏暗的林间。 同一时刻,因方才的加速,绑在多尔衮手臂上的锁链绷紧。 巨大的拉力直接将后方王承恩拖倒,在地上狼狈地滑行了几步。 “噗通——” “哎呦!” 刹那间,法术连锁崩溃。 异常阴影如被戳破的气泡消散,林间光线恢复正常。 拟态效果褪去,王承恩三人真身完全暴露。 王承恩、年轻御史、工部员外郎—— 三个穿着大明官袍的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距离多尔衮、豪格及后金亲兵数步远的空地上。 后金骑兵悚然一惊。 他们胯下的战马也纷纷不安地嘶鸣起来。 任谁也无法想到,看似安全的己方队伍侧翼,会凭空冒出三个大活人。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呃……” 王承恩灵力耗尽,加上这一摔,彻底昏死过去。 多尔衮沉浸在骤然回归现实的恍惚中,手臂上冰凉的铁链触感让他一阵恶寒。 豪格虽震惊,反应也最快。 他眼中凶光暴涨,想也不想,厉声大喝: “留个活口问话,另外两个杀了!” 命令一下,距离最近的几名亲兵猛夹马腹,朝瘫倒在地的三人冲去。 碗口大的马蹄高高扬起,眼看就要将他们踏成肉泥。 两名官员望着急速放大的马蹄,绝望地闭上双眼。 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闪烁灵光的箭矢,自左前方茂密树冠中骤然射出。 “噗嗤。” 灵光穿透为首亲兵胸前的铁甲,余势不衰,又从其队友的背脊射入,自腹部穿透出,连杀二人。 此刻,所有后金骑兵动作一僵。 多尔衮望着这匪夷所思、绝非弓弩所能造成的一幕,脑海中瞬间闪过“仙朝修士”、“法术”等字眼。 联系到自己方才的遭遇,以及两封圣旨,还有各方从大明京师送来的情报。 多尔衮全部想通了。 “敌袭……明狗的修士……是真的?” 多尔衮失声大喊,声音因惊骇剧烈变调: “不要迎敌,不要结阵,撤、撤!全都给我撤!” 不可能只有三个人。 这明显是一场有计划的埋伏。 后面出现的修士只会更多! 第一百一十六章 晹风诛酋(三章合一) 同一时刻。 灵阵下方。 崇祯心有所感,将手中把玩的白瓷水壶扔到车外。 “啪嚓。” 水壶应声而碎。 壶中水液并未四散洒落,反而违背常理地悬浮而起,在半空中铺展开来,构成一道约莫桌面大小的水幕。 水幕微微波动,显现林中景象。 虽隔数里,但林木的轮廓、移动的身影、乃至兵刃反射的微光都清晰可辨。 “老天爷!” “神仙手段!” “陛下又显灵了!” 超乎想象的一幕,引得周围护卫的宦官、锦衣卫以及明军士兵们发出惊呼。 好在没有人去揉眼睛,像几个月前似的怀疑自己眼花。 毕竟施法看得多了,惊讶的阈值也提高了。 只见水幕角落浮现六幅视角不同的小画面,有重点地轮换到中心画面; 时而俯瞰全局,时而聚焦局部人脸,完整呈现栎树林内的战况。 王承恩三人暴露、灵矢狙杀、多尔衮惊慌失措下令撤退的场景,祖大寿已清楚看到。 他想了想,躬身问道: “请教陛下,王公公与两位大人眼看无力反抗,多尔衮为何会被区区一发灵箭吓到仓皇?” 崇祯端坐于御驾之内,淡淡瞥了祖大寿一眼。 祖大寿先是一愣,猛地反应过来: ‘我若是多尔衮,身处昏暗密林,先是遭遇诡异薄雾拦路,接着光线骤变如同鬼域,紧跟着又凭空冒出敌人……我定也会以为,后面还有更厉害的埋伏等着!’ 祖大寿知道,多尔衮的猜测并没有错。 卢象升等人确实在靠近栎树林边缘约半里的地方,依托一处天然的洼地和几块巨岩,设置了伏击地带。 想通了此节,祖大寿心中稍宽了一些,觉得胜算似乎又大了几分,迟疑片刻,又问: “陛下,恕末将直言,看了王公公他们……末将怎觉得,这法术……” 委婉地将“有点弱”三字咽下。 周围不少明军,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们原以为,修士出手,必定是风雷齐动、烈火焚天,杀建奴如同砍瓜切菜般轻松随意。 可眼下看来,王公公三人狼狈不堪,法术效果也显得颇为“小家子气”,并没有想象中毁天灭地的威力。 “首战有此表现,方为合理。” 崇祯对于祖大寿和周围士兵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 王承恩服食种窍丸早些,也不过是去年十二月,至今不足五月。 其余众人,多是今年二月后得丹,至今仅三月有余。 短短数月时光,他们能踏入半步胎息之境,并能初步修习、施展法术,已属不易,岂能指望其有移山倒海之能? 要知道,朱幽涧自凡人重晋胎息一层,用了整整九个月。 出关当日,连续施展五道法术“审问”毛文龙,灵力便近乎耗竭。 而半步胎息修士所蕴灵力,尚不足胎息一层的两成。 此外,法术修炼并非一蹴而就,掌握程度亦分层次高下—— 即小成、中成、大成、圆满四境。 而今大明修士,除【凝灵矢】或可称得上小成外,其余所用法术,处于第五个层次: 刚学。 譬如那名工部员外郎所施的【苔衣隐】,乃拟态伪装之法。 此术若修至大成,无需身体接触,便可引动周遭灵气,选择性扭曲光线抹除自身及景象,与大环境完美融合。 若更进一步,其拟态甚至能瞒过练气修士的灵识探查。 再如王承恩所施【浮蜃映景】,乃【蜃雷】分支,专司幻惑。 此术若至圆满,无需借助铁链等外物传导,可直接将自身生物电讯隔空击出,令敌陷入幻境而不自知; 还可于平日静修时,预先编织固化复杂梦境,临敌时瞬间释放,省却战场上仓促构建幻境,易出纰漏弊端。 故崇祯对初学者不会过分苛求。 旋即,他望向水幕左下角。 但见卢象升趴伏在一处落叶厚积的洼地边缘,仅露出半张坚毅的侧脸,眼神死死盯着林间通道。 “接下来,你准备如何?” 身处局中的卢象升,可没有仙帝陛下超然惬意,只觉浑身每一根神经绷紧到极致。 他深知,己方五十余人,蒙陛下恩赐冠以修士之名,本质仍为肉体凡胎,绝不能与人数占优的后金骑兵正面碰撞。 接战伊始,他便打定主意—— 必须用计。 利用威力有限但五花八门的法术,以及这片对后金来说陌生的栎树林,设下一个致命的陷阱,尽可能多歼建奴。 第一步,是利用薄雾修正后金行军路径。 己方修士灵力单薄,孙传庭等人拼尽全力放出的【雾里看花】,范围有限,雾气也极其稀薄。 幸而有陛下亲赐的灵宠黄帽,能实时感知并指出后金动向,卢象升才能未卜先知,在关键节点提前布下薄雾; 让对方在不知不觉,朝卢象升预设的伏击点发生路径偏移。 这种轻微的偏移,不会让后金觉得麻烦而产生强行穿越的念头。 毕竟,薄雾引发的偏移角度如若过大,对方极大概率会选择闯过薄雾,整个计划从一开始便会落空。 第二步,待后金部队前进一段距离后,利用再次出现的薄雾,将队伍的前锋——多尔衮、豪格及其亲兵——与后方的主力部队截断。 并在雾气隔绝的中间地带,由徐光启等人全力维持【噤声术】,形成消音屏障。 紧接着,便是赌运气的一环: 由一名辽东出身、略通满语的修士,模仿后金兵的口音,朝雾前方去喊话,欺骗敌将。 这名修士并不懂鸟语传讯方式,只能直接喊出“这里安全”、“那边这类简单满语。 一旦对方心生疑虑,派人回身查看,或者要求用特定方式回应,仍会落得个满盘皆输的局面。 万幸,林中藤萝缠绕,树木参差,通行极为不便; 敌将没有深究,继续率众前行。 最后,王承恩在【苔衣隐】和【如影随形】的掩护下,近距离施展【浮蜃映景】,操控敌军主将; 将这支陷入信息孤岛的先锋部队,带往伏击区。 那是栎树林中难得的一片开阔地段,树木最为稀疏,地面相对平坦,能容下一千多骑兵聚拢而行。 他们之中,四人修有【陷淖诀】。 四人合力,可在短时间内,将身下大片土地化为泥泞沼泽。 卢象升打算等后金先锋被幻术引入此地、队形相对集中时,再骤然发动此法,将其全部沉杀于泥淖。 万万没有想到,即便将幻术发动距离压缩到如此之近、王承恩透支己身,终究没能支撑到最后! 当下,敌军主将及亲兵部队,在离伏击地几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为确保王承恩三人安危,己方提前放出一发【凝灵矢】。 卢象升担心,后金在遭遇突袭后,会不顾一切地发起决死冲锋。 然而,对方主将在惊慌失措下,居然喊出了撤退。 卢象升脑中飞速盘旋着两个选项: 一是就此罢手,指挥众修士以【凝灵矢】掩护,救下王承恩三人,然后任由后金先锋撤退。 此策最为稳妥,能保住所有人性命。 二是…… 趁他病,要他命。 将敌将及其麾下两百多名精锐亲兵,消灭于此地。 若能达成,无疑是对后金的一次沉重打击,更能极大提振大明军心。 卢象升的选择? 显而易见。 他提起亮银枪,自洼地边缘豁然起身,朝左侧方七十多步外的灌木丛,全力喊道: “动手!” 话音刚落。 四名身着大明官服的修士,从灌木丛后显出身形。 虽难掩初次临阵的紧张,动作却仍有条不紊,迅速按平日练习了无数遍的法诀掐印,周身涌动起微弱的灵光。 多尔衮注意到卢象升的喊话与冒出头的四人,“必有埋伏”的预感得到证实,心底惊骇更甚。 此时的后金骑兵,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靠近多尔衮的一半,听到的是“撤退”的命令,试图调转马头,对着雾气后方同伴大喊“快撤”; 但那一千七百多骑兵,因【噤声术】的阻隔,根本听不清前方的具体指令,依旧懵懂缓慢地向前推进。 剩下的骑兵,则看向另一名主心骨豪格,后者正打算指挥他们,围杀这些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家伙。 “豪格,你清醒一点!” 多尔衮在马上抓住豪格的臂甲,用力摇晃道: “看清楚!大明真的有修士,而且绝对不止眼前几个!我们不知道他们有多大本事……先回沈阳,与大汗从长计议!” 豪格到底不是傻子。 见多尔衮一副全力避战的准备,腮帮子鼓动两下,大喊: “撤——快撤!” 终于发出了与多尔衮一致的命令。 与此同时。 众人忽然感到脸上、背上,似有雨滴落下。 后金骑兵下意识地抬头,伸手一摸。 触感黏腻滑溜,明显不是水…… “是油,是油啊!” 细密如春雨般的油滴,无声无息地洒落,覆盖以多尔衮、豪格为中心,方圆数十步的区域。 使得每个人的脸上、甲上、战马的鬃毛上,都沾染了薄薄一层油脂。 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至顶点。 在本能的驱使下,多尔衮指向几十步外四名掐诀的大明官员,声音因恐惧而变形: “射死他们!射死那四条明狗!” 亲兵们尽管心中同样恐慌,还是条件反射地张弓搭箭,箭簇朝向毫无防护的明朝官员。 眼见数十支利箭对准自己,四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转身逃入树后。 但他们不敢。 他们的【聚油术】勉强入门,施展时必须直视目标区域,引导空中游离的油脂汇聚; 一旦躲藏失去视野,极有可能导致法术失控,将油脂错误地洒到潜伏的友军头上。 千钧一发之际,卢象升事先安排的掩护力量,终于发挥作用。 “放!” 树冠之上,传来孙传庭冷静短促的命令。 霎时间,两侧高大的栎树冠中,枝叶剧烈晃动。 张之极、周遇吉与另外二十名修士出现。 他们依托粗壮的枝干或蹲或站,手中灵光闪耀,已然准备多时。 ——【凝灵矢】是所有小术中最易上手、可直接用于攻伐的一种,修习人数自然也最多。 “咻!” “咻!” “咻!” 破空声连成一片。 单发灵矢的威力本就不俗,足以洞穿寻常铁甲。 齐射声势更是惊人。 在相隔仅数十步的距离下,一道灵矢在穿透前方骑兵的胸甲后,往往去势不减,直至没入第二名、甚至第三名敌兵的体内,才耗尽灵力消散。 一时间,多尔衮与豪格的亲兵们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但比起实实在在的杀伤,凝灵矢本身带来的心理冲击,更为致命。 对这帮不久前,视明军如土鸡瓦狗的后金骑兵而言—— 不持弓弩,凭空射出夺命流光? 这般匪夷所思、宛如妖法鬼神降临的景象,彻底颠覆他们的认知。 本就因诡异遭遇和撤退命令,战斗意志不高的后金骑兵,阵型愈发混乱起来。 多尔衮脸色铁青,清楚地意识到,己方士气已濒临崩溃。 他不再去管四名还在施法掐诀的大明官员,猛地调转马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吼: “别管树上的!全力突围,往右侧方冲出!” 选择右侧方突围,既能避免与后方主力相撞,将被油脂覆盖的危险区域甩在身后,还可牵引后方主力摆脱薄雾地带。 多尔衮一马当先,挥舞佩刀,引领骑兵发起冲锋。 然林间地形复杂,所谓冲锋,更像是在障碍物间挤撞前行。 树冠上,孙传庭等人毫不手软,继续压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释放道道灵矢,狙杀下方混乱移动的目标。 而后金骑兵精锐不少,即便身处惊恐,仍在移动中奋力举弓,朝树冠上模糊的人影抛射还击。 箭矢“哆哆”钉在干上,迫使修士们不得不分神闪避,施法频率明显下降,还有几人负伤。 片刻后,在多尔衮与豪格的带领下,数百骑兵成功改变朝向,如同一条受伤的巨蟒,就要从大明修士们的眼底下冲过。 反观树上的二十多名修士,灵力已近枯竭。 “可恶!” 周遇吉一拳捶出,震得枝叶作响: “难道就这么让他们跑了?” 隔壁树上的孙传庭却轻“咦”一声,望向另一棵更高的树。 是那名自称“凝灵矢十发十不中”的工部主事。 他神情决然专注,一番笨拙的掐诀下来,同时射出两道凝灵矢。 “没用的。” 周遇吉沮丧地叹道: “他那准头又打不中……” “不,你快看。” 孙传庭声音微微拔高。 只见两道本该笔直飞行的凝灵矢,在脱离工部主事的刹那,如同毛虫似的弯曲起来, 不再像箭矢,更是两把弧形光镰。 “咔嚓——” 木材断裂声密集响起。 两道弧形灵矢并非以人为目标,转而切断七八棵粗大的栎树树干。 栎树发出呻吟,倾倒、砸落。 恰好堵住了多尔衮、豪格等人的突围通道! “明狗!” 多尔衮望着被树木残骸堵塞的道路,发出一声怒吼。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转身四顾,寻找新的突破口。 就在多尔衮勒紧缰绳,尚未发出新命令的瞬间。 他看到了眼下最不愿见到的东西—— 火。 一个仅有小孩手臂直径的赤红色火球,缓缓升上半空。 在达到最高点时,向内一缩。 随即轰然碎裂,化作无数点火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紧接着—— 一点火星触碰到沾染油脂的树叶。 亦或许是沾染油脂的人皮。 烈焰腾起。 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 树木、草丛、地面堆积的落叶,都成了最好的燃料。 浓烟滚滚,热浪扑面,顷刻便将后金骑兵的退路,化作绝望的火海! “哈哈哈!烧!烧死你们这些建奴!” 周遇吉狂喜地大喊起来,恨不得手舞足蹈。 “别愣着了。” 孙传庭冷静得多,忙喝道: “快走!火马上要烧过来了!” 幸好,他们藏身的这片树木区域,未被油脂覆盖。 如若那四人因闪躲丢失视野,导致法术范围偏移,当下陷入绝望的就是他们了。 周遇吉等人连忙手忙脚乱地从树上滑下,朝安全区域撒腿狂奔。 火海形成火墙,将后金部队的前锋与主力部队隔绝。 此刻,跟随在多尔衮和豪格身后的,除了最初的两百多亲兵,还有刚才随他们转向的四百名后军,总计五百余人。 “该死的明狗!阴险!卑鄙!” 豪格气得双目赤红,挥舞着战刀疯狂咆哮: “现在怎么办?难道要活活烧死在这里!” 多尔衮面如死灰。 前路被倒下的巨木阻断,后方则是冲天烈焰,左侧方……大抵是敌人预设的伏击区,巴不得他带人由此突围。 唯有往后突击,强行穿越火势相对较弱的区域。 即便会与后方部队发生碰撞踩踏,损失大量骑兵,却是当下唯一能保全性命与实力的办法。 “这边!” 多尔衮嘶哑着嗓子,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在他的带领下,五百多名被恐惧逼到绝境的后金骑兵,如困兽般发出嚎叫。 焦急观望战局的张之极看在眼里,立刻扒着树干,朝林外的指挥位置,放声大喊: “敌将要撤、向西北方向、火海边沿突围了、共五百多人!!!” 他刚喊完,来不及喘口气,便惊愕发现—— 自己完全没必要喊。 洼地边缘,一道银色身影形同蛰龙出渊,猛地跃出。 卢象升手提银枪,单人独骑,如离弦之箭,径直朝后金敌将疾驰追去。 “卢象升你疯了?快回来!” 刚刚爬下树吁的周遇吉看到这一幕,大吼: “你怎么敌得过五百多人?快回来!” 卢象升并未听从。 只因他心中已有决断。 敌将性格谨慎多疑,若能将其一举击杀,那么这被分割开的五百多人,乃至后方一千多失去指挥的后金主力,必会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 在薄雾、浓烟、烈火与主将阵亡压力的多重作用下,后金伤亡将远超预期。 眼下,有能力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他一人。 其他人大多灵力耗尽。 少数几个未耗竭的,需要留在林缘空旷地带,保留杀手锏——【陷淖诀】,以防备后金主力狗急跳墙于此突围。 唯他卢象升灵力完好。 更重要的是: 得赐法术典籍以来,有一部法术,他每日勤练不辍、倾注了无数心血。 乃远超【凝灵矢】的绝技,疑似陛下为他量身打造。 其名为: “【大日晹风枪】。” 喊杀声、嘶鸣声、燃烧声瞬间远去。 卢象升闭上双眼。 亮银枪随手腕匀速翻转,划出两道完美的银弧,停驻身前。 枪尖发出嗡鸣。 卢象升左掌抚过冰凉而光滑的枪身,如同抚慰亲密的战友。 原本银亮洁净的枪身,自他掌心接触之处始,迸发出烈如正午骄阳的橘黄。 枪身之上,隐隐有流风般的纹路浮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高温与气势。 一百多步。 数十棵燃或未燃的栎树阻隔视线。 豪格与多尔衮一前一后,撞开不长眼的后方主力,骂道: “明朝狗皇帝搞的什么妖法?鬼火、怪树、还有天上掉下来的油!可恶!可恶啊——” 满脸烟灰仍盖不住豪格面上的狰狞: “等老子回到沈阳,非要杀他一百个,不,一千个阿哈,祭奠今日被阴险手段害死的弟兄!” 多尔衮瞥了他一眼。 豪格直到此刻,仍未认清事情有多么严重。 ‘根本不是寻常的战场较量。’ 多尔衮回头望了眼熊熊火焰,凭空出现的薄雾,倒下拦路的树木,还有匪夷所思的油脂与火球…… ‘这就是仙法吗?这就是超越凡俗的力量?’ 一个让他魂魄战栗灼热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出: ‘大明能修成驾驭这等力量,我多尔衮,将来为何不能?’ 正当多尔衮准备收回视线时。 他猛然瞥见,后方有一单人独骑,在向他们追来。 虽然距离尚远,但那股锁定猎物的气势,让多尔衮心头再次涌起不安。 多尔衮放慢马速,不着痕迹地落到豪格高大醒目的身躯后方。 林中策马,速度无法登顶。 卢象升跃下马背,双足踏地,紧握住那杆化为金色骄阳的长枪。 旋即,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橘金色—— 流光? 不。 是橘金色的风。 ——需两人合抱的栎树? 如纸糊般洞穿,留下边缘焦黑熔融的孔洞,整棵树在巨响中崩裂。 ——后金骑兵? 盾牌、铁甲、血肉、骨骼……连人带马,接触到枪芒的瞬间,碎成漫天纷飞的血肉与金属熔滴。 一道、两道、三道…… 金风巡林。 将近二十名后金骑兵连同他们的坐骑,化为通向敌将的红毯。 刹那之间。 豪格似乎听到了什么。 他回头,嘴巴微张,习惯性的脏话尚未脱口—— 风压已经扑面。 在他因剧痛收紧的瞳孔中,倒映出的最后一幕,是卢象升人与枪合,外围包裹着一层扭曲空气的橘黄色流线型风幕。 犹如天外陨落的流星,带着焚尽万物的气息,向他迎面撞来!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 从晹风到流光。 再从流光变回银枪。 穿透豪格熔融的胸甲,穿透豪格魁梧的身躯。 头颅带着焦黑的脖颈脱离躯体,沾染尘土与灰烬。 瞪得滚圆的眼睛,仰望收势站定、坚毅而英俊的侧脸。 周围的后金骑兵,无论是准备放箭的,还是拼命策马的,动作全部僵住。 冷静阴沉如多尔衮,也忘了逃跑,忘了指挥。 他张着嘴,整张脸上都是无法理解的震撼。 那是什么? 还是人吗! 是天穹之神降下的神罚? 还是哪个凶煞的魔神附在了明将的身上? 卢象升孤立敌阵,银枪斜指地面。 耀眼的色泽迅速褪去,恢复成本来的银亮。 冷冽的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骑兵,正欲开口,身形却猛地一晃。 “噗通!” 身躯似要瘫倒,卢象升只能用银枪拄住地面。 显然,方才的一击,已耗尽他所有灵力。 “他……他不行了!他没力气了!” “杀了他!” “用箭射死他!!” “为豪格贝勒报仇!!!” 上百名后金骑兵,在求生的欲望和恐怖一击的余悸下,产生一种畸形的癫狂心理。 他们颤抖着手,拔出箭囊中的箭矢,哆哆嗦嗦地搭上弓弦。 起初箭簇摇晃,难以瞄准。 但当他们看到,卢象升连移动手指都无比困难后,握弓的手渐渐稳定,眼中重新燃起野兽般的凶光。 冰冷的箭簇,同时对准了中心那杆孤寂的银色。 ‘陛下,臣……尽力了……’ 卢象升咬住牙关,准备迎接死亡的降临。 ——哎哎哎。 ——坐骑你怎么了啊? 安静待在卢象升头顶的小黄帽,似乎感受到了身下坐骑的不对劲,小腿一蹬便跳了下来。 轻若无物的它,被紊乱的气流一吹,便如一片落叶,又像一枚被随手抛出的回旋镖。 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奇特的轨迹,轻飘飘地掠向张弓欲射的敌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连串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嗤嗤”。 十几名敌人的动作骤然定格。 细细的血线从他们的脖颈处浮现扩大。 旋即,喷泉般涌出。 “噗通……噗通……” 弓箭散落。 十几具尸体几乎同时栽倒。 无视其他敌人呆若木鸡的反应。 小黄帽完成雷霆一击,纸片身躯在空中优雅地旋转数周,落在豪格那颗尚带余温的头颅上。 它一只脚轻轻点住头颅的顶端,维持平衡,另一条腿俏皮地向上踢了踢,做出类似武生亮相的姿势,仿佛在问: “怎么样?我厉害吧?” 卢象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扯出弧度: “多谢,帽兄。” - 傍晚。 晚霞绚烂瑰丽,赤紫金红交织。 映照在灵阵表面,折射出万千道迷离梦幻的光晕。 水幕早在半个时辰前便被崇祯散去,化作水滴洒落。 祖大寿与周围一众兵士无从知晓战果如何,只能伸长脖子,盯着那片升腾烟气的树林。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 终于。 密林边缘的阴影开始晃动,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 几十个相互搀扶、步履蹒跚的身影,从林中走了出来。 他们的官袍大多破损,沾染烟尘与血。 走在最中间的,是被左首孙传庭、右首周遇吉牢牢架住的卢象升。 尽管虚弱得全靠两人支撑,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似一棵不屈的松。 御驾旁,所有的锦衣卫、宦官、士卒与明军将领,看到这一幕,先是一静。 随即—— “国公回来了!” “孙大人回来了!” “李大人回来了!” “大人们都平安回来了!!” 声浪冲天,震散晚霞。 卢象升一行,在欢呼声中走向御驾。 孙传庭与周遇吉默契松手。 旁边的张维贤上前,将手中捧着的某物,递到卢象升手中。 卢象升踉跄接过,一步一步走向御驾。 他双膝跪地,将手中战利品高高举起,呈向那道平静注视着他的身影。 “臣等奉旨讨逆,首战建虏,毙敌一千二百众。” “今献虏酋黄台吉嫡子、伪贝勒豪格首级于御前。” “愿以此捷,扬我仙朝天威!” 第一百一十七章 国战已毕? 锦州,这座辽东对峙的前沿重镇,向来以肃杀严苛著称。 每至夜幕降临,全城军民皆敛声屏息,唯恐多余的声响与火光暴露城内虚实,为城外虎视眈眈的后金细作递去免费情报。 今夜的锦州,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城墙垛口罕见地挂起一长串彩色灯笼。 红光跳跃,映得灰砖墙面暖意盎然。 城内更是喧嚣震天。 欢呼、喝声、兴奋的议论汇聚成一股沸腾的声浪,几乎要掀翻这座坚城的穹盖。 祖大寿更是破例下令,犒赏三军与全城百姓,每人分发半两烧酒。 原因无他。 自万历末年萨尔浒一役惨败,丧师辱国以来—— 数十载烽火,多是边关告急、城池沦陷、将士殉国的噩耗。 广宁兵溃,沈阳、辽阳相继失守,乃至去岁黄台吉铁骑直逼京师…… 桩桩件件,无不铭刻屈辱。 野战,八旗铁骑纵横驰突,难以匹敌; 守城,常因内应外合或粮尽援绝而沦陷。 大明耗费亿万钱粮,牺牲无数忠勇,始终难挽辽东颓势。 而今,大明于锦州城外创下一场载入史册、闻所未闻的奇迹—— 五十余名初涉仙道的修士,正面击溃两千后金精锐骑兵。 毙敌一千二,阵斩虏酋黄台吉嫡子——即贝勒豪格。 如此大胜,焉能不满城同庆? 锦州公膳房,乃官员将领们平日聚集用饭、商议事务的官方场所。 此刻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英国公张维贤与其子张之极、李邦华、徐光启等一众文官,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及其麾下几名千户,以及高起潜等随行内官; 凡今日参与或见证此战的要员,几乎齐聚于此。 杯盏交错间,人人脸上都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色。 五十修士,破两千铁骑。 这已非寻常战功,而是近乎神话的伟业。 骆养性率先举杯起身,激昂道: “百年边患,一朝尽雪!此捷足慰历代捐躯之英灵!骆某敬诸位一杯!” 若是平日,文官们对锦衣卫多少存着些隔阂。 今天不同。 所有芥蒂都在胜利的狂喜中瓦解。 众人举杯响应,畅然对饮。 高起潜紧接着起身。 “咱家也敬各位一杯!” 高起潜放下拂尘,尖着嗓子说道: “初试仙法便建此不世奇功,阵斩豪格如探囊取物。古之卫霍,亦不及我等今日神勇之万一啊!” “我等?” 张之极打趣道: “高公公这话说的……您当时在哪儿出战呢?” 高起潜丝毫不显尴尬,双手举起酒杯模仿摇旗的模样,油滑道:“咱家当时就在卢象升卢大人左近,给各位摇旗呐喊,助长声威呢!” 由于动作幅度过大,杯中酒液洒出,高起潜假装慌忙去接。 这副故作姿态的滑稽相,顿时引得满堂哄笑,巧妙将他并未实际参战的事情带了过去。 李邦华抚了抚颌下胡须,缓声道: “豪格乃黄台吉嫡子,身份尊贵,更是伪金贝勒。” “能阵斩此獠,确能我朝仙威。” “只可惜,让多尔衮跑了。” ——他们虽不认得豪格与多尔衮样貌,但战后审讯俘虏,已然确认了二人身份。 高起潜不以为然道: “总得有人逃回去,将我仙朝神威告知黄台吉才是。” 坐在李邦华身边的徐光启顺口道: “待抵达大凌河城,我等不妨再杀他几个贝勒……呃?” 话一出口,徐光启自己都愣了愣。 他平生钻研学问,性情温和,未曾想经过今日血火洗礼,也能说出如此杀气凛然的话来,不免自嘲摇头。 在场众人对徐光启的话倒是颇为赞同,纷纷点头称是。 此时,周遇吉一饮而尽,随即“啪”的一声,将空杯狠狠摔碎在地。 “这一战能取得如此大捷,首功当属卢象升!” 只见周遇吉虎目圆睁,带着几分酒意,更带着一股难以宣泄的郁气,大吼道: “是他悍不畏死,独骑杀敌……我们呢?我们做了什么?杀了几个建奴,也配在这里庆功!” 全场霎时安静下来。 旋即,不少人脸上浮现怒色。 此战毙敌一千二百余,其中近半死于火海; 三百余人是众修士,合力以灵矢等手段斩杀,剩下的则是在卢象升力竭后,被灵宠黄帽所杀。 表面上,他们确实斩杀不多。 但若无众人前期铺垫、协力阻击、制造混乱,卢象升岂有施展那惊天一击的机会? 怎就不配庆功了? 眼看已有性急的官员要出言斥责周遇吉这莽撞武夫,英国公张维贤适时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 “卢大人受伤,非你之过。” 张维贤人老成精,看出周遇吉并非真的指责同僚,而是在愧疚自己未能帮到卢象升,以至于让好友孤身犯险,伤重力竭连庆功宴也无法参加。 “——若非你奋力阻击,吸引敌军,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已被建奴的弓射成刺猬了。” 张维贤揖手道: “感谢周将军。” 听了这番话,周遇吉咬牙骂道: “操!” 这粗豪汉子不愿让人看见自己流泪的模样,索性用力擤了擤鼻子,把脸彻底扭向一旁。 方才因他言语感到不快的人,面上怨怼也多半消散。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道熟悉且略显虚弱的声音: “满城欢庆,诸位怎地肃穆无言?”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脸色苍白的卢象升,被孙传庭小心翼翼地搀扶,出现在门口。 “卢兄!” 周遇吉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大喊着冲了过去,忙从另一侧扶住卢象升,焦急道: “你不在房里好生休养,跑过来做什么?” 卢象升宽慰道: “无妨。陛下方才赐我一颗灵药,药力化开,过几个时辰便能恢复。” 周遇吉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随即他飞快变了脸色,几拳捶在卢象升胸膛,骂道: “干,你他妈吓死我了!” 卢象升呼痛,笑着侧身躲闪。 张之极起身走到一旁道: “周遇吉,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有陛下在,岂会让首功之臣出事?” 众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向卢象升表达关怀与敬佩。 卢象升逐一有礼回应。 周遇吉心情大好,抢过高起潜桌上的酒壶,倒了三杯酒。 自己留一杯,另外两杯塞给卢象升和孙传庭,豪气干云地道: “卢兄,孙兄,咱们再苦修三个月,待晋升胎息一层,便主动出击,把那黄台吉,还有什么四大贝勒通通干掉——那句词怎么说来着?必,必……毕其功于一役!” 说罢,周遇吉见卢象升和孙传庭都端着酒杯未动,脸上不仅没有兴奋之色,反而显得十分平静,奇怪道: “你们怎么不喝?” 孙传庭神色肃然: “遇吉,还有诸位大人,你们可能尚不知晓。” 孙传庭顿了顿,看向卢象升,见后者颔首,才道: “方才陛下亲临探视建斗与王公公时,我曾冒昧向陛下进言,恳请借此大捷之威,加紧操练修士。待夏末兵精粮足,便可挥师东进,犁庭扫穴。” 公膳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陛下只回了一句话——” 孙传庭目光沉沉,掠过一张张或含期待、或凝紧张的脸,缓缓道: “不必了。” “大明与后金的国战,已经结束。” 第一百一十八章 后金的至暗时刻 黄台吉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 人常会误以为,遭遇困难的当下,是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 十二岁那年,生母孟古哲哲溘然长逝,从此黄台吉只能如履薄冰地跟随长辈征战。 看人脸色,仰人鼻息。 彼时,他以为失去母亲庇护,便是人生的至暗。 及至长大,黄台吉历经波折继承大汗之位。 却发现,所谓大汗,名号尊崇,实则大权旁落。 莽古尔泰、阿敏等手握重兵的八旗贵族,对他阳奉阴违,公然挑战。 内部叛乱的风险使他终日难安。 他亦曾认定,这将是他一生中最为漫长艰难的时光。 幸而,他有范文程等汉人谋士倾心辅佐,着力提拔岳讬、萨哈璘等年轻一代。 去年更是亲自率八旗大军借道蒙古,避开关宁锦防线,兵锋直逼大明京师。 将女真一统天下的宏伟蓝图,向前推进了一大步。 黄台吉意气风发,以为人生再也不会有低谷,前路只剩坦途。 正如前年寿辰时,范文程献上的贺诗: “轻舟已过万重山”。 万万没有想到。 以往所谓的“至暗”,在回忆时总归能带着几分唏嘘与庆幸。 这一次。 “两千八旗精锐丧于锦州城外,豪格贝勒阵亡”的噩耗传入沈阳。 黄台吉听完便知,这不仅是他个人的绝境,更将是整个后金的至暗。 盛京皇宫,崇政殿。 多尔衮一身征尘与血污,铠甲破损,发辫散乱地跪在人前。 “你这狗兔崽子!” 莽古尔泰双目赤红,不由分说,抬脚狠狠踹在多尔衮的肩头! 多尔衮被踹得身形一歪。 随即又默默撑起,恢复跪姿。 “定是你这厮贪生怕死,打了败仗,还敢编排出什么修士、仙法这种鬼话来蒙骗大汗,蒙骗我们!” 莽古尔泰指着多尔衮的鼻子: “那可是两千精锐!骑兵!怎么可能被几十个汉人杀光?” 阿敏紧随其后,上前一步,向面无表情的黄台吉喊道: “大汗,多尔衮满口胡言,扰乱军心,此等大罪,还不速速将他推出去处死!” 其他八旗贵族、贝勒、亲王们更是乱作一团,纷纷附和: “对,多尔衮定是骗人!” “哪来的仙法?分明是中了明军的火攻埋伏!” “处死他,为豪格贝勒和死去的勇士报仇!” 所有人都无法接受,也无法相信这荒诞离奇的战报。 只能将恐惧、愤怒,统统倾泻于多尔衮。 御座之上,黄台吉缓缓扫过一张张激动的脸,目光落在多尔衮身上。 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弟弟,此刻形容枯槁,眼神空洞,仿佛魂灵留在了锦州城外,只剩一具空壳跪在这。 “都住口。” 黄台吉走下御阶。 他停在多尔衮面前,弯下腰,高大的身影将多尔衮完全笼罩。 “你说,豪格,我最英勇、最寄予厚望的儿子,是被一个汉人,用一杆枪从百步之外,化作金色的风窜到面前,杀死的?” 多尔衮抬头,脸上现出惨淡到极致的的笑。 “大汗,该告诉您的,臣弟已经据实说了,没有半句假话。” 多尔衮解下佩刀,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若大汗不信,请将我斩首。” “愿我死后,能为大汗、各位贝勒、亲王……先去汉人的黄泉底下,探探路。” 听到这近乎诅咒的话,叫骂声顿时再起。 黄台吉没有去接佩刀。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直起身,仿佛背负千钧重担,一步步走回御座。 “所有人都出去。” “多尔衮留下。” “范先生留下。” 莽古尔泰瞪大眼睛,连尊称也不叫了: “黄台吉,你宁愿相信豪格是被汉人的怪力乱神所害,也不愿承认他们是莽撞轻敌,被明军设计围杀?” “莽古尔泰。” 黄台吉转过头,向他看去: “你今天最好不要惹我。” “绝对,不行。” 莽古尔泰脊背发寒。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如果再多说一个字,黄台吉绝对敢不顾八旗贝勒共治的祖制,当场将他格杀! 莽古尔泰硬生生将嘴边的话咽回,狠狠一甩袖,怒气冲冲地踏出殿外。 阿敏愠怒跟上。 其余贝勒、亲王们面面相觑,也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出。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黄台吉、跪地的多尔衮,以及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范文程。 黄台吉虽未发话,范文程却自觉上前,对多尔衮深深一揖: “十四贝勒,事关国运,还请恕奴才僭越。请您再将栎林之战的经过详述一遍,切勿遗漏任何看似荒诞的细节。” 多尔衮将举着的佩刀轻轻放在身侧,语调平淡无波,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他将已经重复了三遍的诡异薄雾、莫名幻境、火球烈焰、金色枪风、以及轻飘飘取人性命的纸片——完整叙述了第四遍。 寂静许久。 黄台吉才开口。 “范先生,现在该如何?” 范文程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饶是他自诩熟读经史,智计深沉,也从未在任何典籍野史中见过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他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紧紧握拳,面上依旧淡定自若: “大汗,贝勒所述,疑点重重。”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两千精锐覆没,豪格贝勒战死。” “无论原因为何,我军新败,士气受挫,明军若真有依仗,恐会趁势而来。” “当务之急,需尽快弄清真相。” 说完几句正确的废话,范文程继续道: “臣建议,即刻派出所有得力探子,尤其是熟悉明人情况的汉人包衣,不惜一切代价,潜入锦州及周边卫所,收集关于修士、仙法、御驾北巡的情报,核实十四贝勒所言。” “严密封锁消息,稳定内部,尤其要安抚好莽古尔泰贝勒与阿敏贝勒。我大金绝不能再起内讧。” “其三……需做好最坏打算。” 范文程声音低了些: “若明军此类修士并非孤例,我大金日后该如何应对,需早作筹谋。” 黄台吉绷着脸听完,答道: “探子之事,由你亲自安排。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嗻。” 范文程深深躬身,倒退着离开。 现在,殿内只剩下黄台吉与多尔衮两人。 “你也离开沈阳。” 多尔衮面露不解地抬头。 他刚从九死一生的战场惨败逃回,黄台吉不杀他,只将他驱逐? “回去。” “回我们的祖地,赫图阿拉。” “找到族里最老、沟通天地最灵验的萨满……把他请来。” “请祖先的魂灵降临,庇护我们。” 多尔衮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黄台吉的意图。 当现实的谋略与刀剑无法应对时,大汗也只能寄希望于伟力。 “敢问大汗,我族萨满,以往显灵过吗? 黄台吉不语。 多尔衮失笑片刻,将额头抵在地上。 “臣弟遵命。” 第一百一十九章 降临 七日后,沈阳。 多尔衮领着队伍缓缓穿过城门。 他身后,是一辆简陋却引人注目的木车。 车板宽阔,未设厢壁,盘膝坐着十几人。 正是从三百多里外的赫图阿拉,日夜兼程赶来的萨满们。 留守祖地的他们,此次可谓倾巢而出。 他们静静地坐在车上,任由越来越多的满人投来好奇、敬畏、祈求的目光。 他们头戴缀有铜铃、彩羽和符纹的神帽,身披鹿皮或狍皮制成的神衣,绣满日月星辰、虎豹熊鹰等象征自然与力量的图案; 手中或怀抱单面蒙皮的神鼓,或紧握缀满彩布条的神杖。 为首的老者,是赫图阿拉地位最尊崇的大萨满,满语尊称“安巴萨满”。 认出安巴萨满后,无论是摆摊的旗人、巡逻的兵卒,还是忙碌的妇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祈求萨满庇佑。 萨满们一路无言,直往皇宫方向而去。 刚到宫前广场,黄台吉便携四大贝勒——莽古尔泰、阿敏,以及闻讯刚从蒙古前线赶回的代善——齐聚迎接。 身为大汗的黄台吉率先上前,右手抚胸,向安巴萨满躬身行礼,语气敬重: “安巴萨满,一路辛苦。国事艰难,有劳诸位沟通祖灵,为我大金指明前路。” 安巴萨满缓缓睁开双眼。 与年岁相反的是,他的眼眸并不浑浊,反而清澈深邃。 “愿祖先的魂灵护佑他的子孙,愿太阳的光芒永远照耀大金的疆土。” 阿敏上前一步道: “还请安巴萨满先随我们入宫,再显圣灵解惑。” 安巴萨满缓缓摇头。 “不。” 他转头看向宫门外越聚越多、翘首以盼的满人士卒、家眷、以及远远张望的汉人包衣,用满语高声说道: “我们都是受祖灵保佑的家人,血脉相连。” “祖先的神迹,当让所有族人亲眼看见,无需隐藏!” 阿敏本意是入宫秘密占卜,以免不吉的结果动摇人心。 但听安巴萨满此言,又见周围族人群情期盼,他与身旁的莽古尔泰交换了眼神,难得意见一致地将决定权交给大汗。 黄台吉深深看了安巴萨满一眼,颔首认可。 占卜所需的一应物事,很快便被搬到了宫前广场。 神鼓、神杖、祭祀用的酒水、以及一份处理干净的猪肩胛骨。 此刻,广场中央被清空,四周则围得水泄不通。 占卜,正式开始。 十余位普通萨满首先行动起来。 他们佩戴上沟通神灵的特定饰物,手持单面神鼓,以安巴萨满为中心,形成一个跳动的圆圈; 口中吟唱古老晦涩的歌,脚步随鼓点移动。 初始,鼓声沉稳,如远方传来的雷鸣,神歌低回,似与祖先的灵魂窃窃私语。 萨满们的舞步也相对缓慢,如同在丈量神圣的土地。 随着仪式的进行,鼓点逐渐变得急促,神歌也转为高亢。 他们的舞蹈节奏越来越快。 他们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 他们仿佛正挣脱肉身的束缚,即将与天地神灵展开沟通—— 根据萨满传统,急促有力韵律分明的鼓点预示吉兆,杂乱无章的鼓声则被视为不祥。 圆圈中央。 安巴萨满对周遭狂舞的同僚恍若未闻,恭敬地捧起猪肩胛骨。 ——萨满占卜,常用狍子、鹿、猪等常见猎物的肩胛骨。 之所以选用猪骨,皆因“猪”与明朝国姓“朱”同音,隐含以祖灵之力克制明朝皇室的愿望。 “护佑我族的列祖列宗,请睁开你们洞察一切的眼睛!” “告知你们迷茫的子孙,大金的国运将走向何方?” “那南方的明国,到底发生了何种诡变?” “你们迷茫的子孙该怎样做,才能破除危难?” 随着他的祷告,周围十余位萨满的舞蹈愈发癫狂; 身披的兽牙彩羽在剧烈的舞动中狂乱摇摆,吟唱的神歌不成调子,化作混乱的呢喃。 刚刚回到沈阳,尚不完全了解栎林之战细节的代善,望着眼前近乎失控的的萨满仪式,忍不住低声对身旁几人道: “有必要如此兴师动众吗?我军折损两千精锐,但八旗根基尚在,仍有数万能征善战之士,更有汉人包衣可供驱策。何必自乱阵脚,搞得人心惶惶?” 另外三位贝勒,无一人回应他。 莽古尔泰与阿敏,这些天亲眼见证了范文程派出的探子,潜入锦州与大凌河周边后,就再无任何音讯的事实。 仿佛只要一进入大明地界,探子们就会被立刻清除。 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报空白,比战斗失败更让他们感到不安。 内心深处,莽古尔泰与阿敏对多尔衮说辞的态度,也发生了动摇。 见三人沉默,代善只能将剩余的话咽回。 终于。 安巴萨满睁开双眼。 兽骨占卜率先有了结果。 视线在接触到猪肩胛骨表面的瞬间,他的瞳孔收缩如针尖。 布满老年斑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良久。 在周围萨满狂舞和震天鼓声的衬托下,安巴萨满颤巍巍地起身,捧着猪肩胛骨走到黄台吉面前,紧攥住了黄台吉的双手。 “逃……” “逃离……” “逃到极西之地去…… “越快越好……” 黄台吉浑身剧震,正要抓住安巴萨满问个清楚时—— 以舞蹈进行神鼓占卜的萨满们,恰好发问道: “大明的皇帝,名为朱由检的罪人啊,让我们的祖先看看你的魂是否纯粹,看看是谁教会你满嘴谎话!” 旋即落下鼓槌。 “咚。” 鼓声响起的刹那: “嘭!” “嘭!” “嘭!” 十几位敲击神鼓的萨满,头颅尽数在同一时间爆开。 混合碎裂的骨茬,如妖异的花瓣般绽放飞溅!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鼓声、神歌、乃至人们的呼吸,都卡在了萨满们的无头尸上。 遗憾的是,这份令人窒息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临近浑河的城门处,传来混乱且巨大的动静。 黄台吉夺过多尔衮手中的马缰,径直朝而去。 他脸色铁青地冲上城楼,望向浑河。 一座银色山峰正越过流淌的水面,无声无息地降临沈阳。 第一百二十章 第三道圣旨 沈阳城外的后金士卒,爬上城墙观望的旗丁家眷,乃至城内被惊动而涌向城门口的百姓,都被违背常理的一幕震撼。 恐惧如同瘟疫,在无声的等待中滋生蔓延。 只因半空中的这座银色山峰,飘过浑河的速度异常缓慢。 每向前推进一寸,后金军民的心便紧一分。 阿敏、莽古尔泰、代善,三大贝勒终于冲出城来。 当他们看清浑河上的造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那是什么鬼东西!” 莽古尔泰指着河面,粗壮的手指微微颤抖。 代善虽然惊诧,但尚存理智,立刻厉声喝道: “快,封锁城门!所有人全部进去,把城门关起来,谁都不许出城!” 他的吼声惊醒了呆滞的士卒,将除四大贝勒等高层之外的所有人驱赶回城内。 城门缓缓闭合,将城外令人胆寒的景象隔绝,仿佛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显然,这个举动是徒劳的。 纯银聚灵阵平稳地飘过浑河,非但没有因城墙的阻隔而停滞,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升高。 它越过垛口,越过旗杆,如同一片不祥的银色云朵,飘进沈阳上空。 之前未能得见全貌的城内居民,仰头便能清晰目睹。 惊呼、哭喊、跪地祈祷在沈阳城的各个角落爆发。 秩序迅速崩溃。 宫前广场上,萨满团中唯一幸存的安巴萨满,眼珠几乎瞪出眼眶。 他苍老干瘪的身子像彻底腐烂的树根,烂瘫在地,口中只剩下破碎的满语哀嚎。 城内混乱频发,作为统治核心的四大贝勒本应立即回城处置。 但此刻,黄台吉、阿敏、莽古尔泰,连同刚刚下达关闭城门命令的代善,谁也没有动。 空气只是轻微地扭动了一下。 对岸,便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人。 城上城下的后金权贵,无不心神俱颤。 对岸人数不多,大多穿着明朝的官服与军士服饰。 他们肃然而立,簇拥着最中间的一张草席。 草席之上,盘坐着一道素白人影。 黄台吉运极目力,也只能看到个模糊而年轻的轮廓。 这时,代善猛地从震骇中挣脱。 一种被挑衅、被羞辱的暴怒冲垮了他的理智。 “拉炮!拉炮!把炮对准他们打!快!” 城墙上,后金士卒们从明军手中缴获并视为倚仗的红夷大炮,在代善的疯狂催促下被迅速调动起来。 炮口纷纷转动,粗黑的孔洞瞄准浑河对岸静止的人群。 黄台吉、阿敏、莽古尔吉仍处于巨大的冲击中,迟迟没有发出明确的指令。 ——又或者说,沉默本身就是明确指令。 代善索性不再理会他们,径直冲上城楼,挥刀指向对岸,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放!放!放!” “轰!” “轰!” “轰!” 十二门红夷大炮次第怒吼。 炮口喷吐出炽烈的火光和浓烟。 沉重的实心炮弹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居高临下朝浑河对岸的人群砸去。 距离未超出射程,目标静止不动,已然是必中的一击。 代善双手死死抓住城楼垛口,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嘶声喊道: “明狗,管你们什么妖法,我八旗勇士在此,定叫你们祭旗!” 他似乎已经看到炮弹落下,血肉横飞,白色身影及其周围被炸得粉碎的景象。 然而。 激射而出的炮弹,在飞临浑河水面上空时,动能瞬间消失。 它们悬停了刹那,直直砸进河水中。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些铁铸炮弹,并未如常理般沉入河底,而是轻飘飘地浮在水面,如同一段段软木。 代善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表情彻底凝固。 “贝勒爷……别,别打了!” 他身旁一名年轻士卒面无血色,带着哭腔劝道: “他们……他们或许是天神的使者啊!” “狗奴才。” 代善扭过头,像看狗一样瞪着这名士卒,腰刀毫不犹豫地挥出。 血光迸现,劝谏的士卒惨叫身亡。 代善状若疯魔,声嘶力竭地挥舞染血的腰刀,逼迫着周围吓傻的士卒: “再放——再放!给我轰!直到轰死他们为止!” 士卒们只能颤抖着重新装填,又一连发射了好几轮炮弹。 结果毫无改变。 上百颗炮弹呼啸而过,却在同一位置重复着诡异的骤停、坠落。 旋即—— 漂浮在河面上的炮弹,自行向着岸边聚集,严丝合缝地靠拢拼接。 转眼间,竟组成了一艘由炮弹铺就的浮船。 对岸人群中,一位面白无须、手持拂尘的宦官,迈着四方步,神态倨傲地踏上浮船。 他身旁身后,跟着几名气息沉稳的明军士卒,以及一位身着大明官袍、气度不凡的官员。 炮弹浮船无人划动,却自行向着沈阳城的方向飘来,平稳如马车行驶在坚实路面。 城墙上,负责操控大炮的炮兵们被接连发生的景象吓丢了魂,一个个僵立原地,再也无人动手。 代善怒不可遏: “愣着干什么!动手啊!” 见士卒们无动于衷,他狂吼一声,索性亲自冲到一门炮旁,手忙脚乱地调转炮口,对准河面。 浮船上,身着国公袍服的老者—— 英国公张维贤,张望着城楼上状若疯癫的某个满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挥下。 一道闪烁灵光的箭矢凭空出现,瞬息跨越河面与城墙的距离。 精准命中了代善以及他身前的红夷大炮。 “嗖。” 没有惨叫,只有爆响。 代善连同火炮,在这一击之下,化为了漫天纷飞的血肉与金属碎片,溅满周遭城墙。 城楼下的黄台吉、阿敏、莽古尔泰、多尔衮…… 无人为死去的代善哀悼。 他们只看到,那座诡异的炮弹浮船已然靠岸。 手持拂尘的宦官、几名明军士卒,以及出手即让代善横死的明朝官员,一共不到十人,踏上了沈阳的土地; 径直朝着他们,朝着数百名手握兵刃、却瑟瑟发抖的后金将士走来。 高起潜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环顾眼前失魂落魄的后金权贵和士卒们,表情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无需问候,无需开场白。 高起潜清了清嗓子,“刷”地一下,将手中明黄色的绸缎圣旨展开: “大明皇帝诏,曰——” “朕承天启运,抚驭寰宇,创仙朝以继绝学,开修真以泽万民。” “前两颁圣谕,晓以祸福,示以坦途,尔伪金酋首黄台吉并其党羽,冥顽不灵,负隅逞凶,殊为可恨。” “今朕亲临浑水,天威咫尺,予尔等最后一机。” “限伪汗黄台吉,及莽古尔泰、阿敏等所谓贝勒、亲王,入夜之前袒衣露体,负荆缚手,于浑水北岸匍匐请降。” “后金国号即刻废除,麾下诸部,尽归朕仙朝统辖,永为臣属。” “若仍执迷不悟,抗拒天宪——” 高起潜停顿,目光如刀般扫过后金一方惨无人色的脸,这才心满意足地宣判道: “则仙罚立至,阖族无遗。” “钦此。”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末路 ‘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在听完圣旨的刹那,多尔衮心中涌起的并非恐惧或愤怒,而是苦涩的明悟。 七天前,两千精锐尽丧、豪格阵亡。 多尔衮以为,等待自己的即便不是死刑,也必是革职圈禁的严惩。 黄台吉却让他即刻返回赫图阿拉祖地,请族中德高望重的安巴萨满来沈阳。 败军之将没有受罚,反被委以重任? 多尔衮满心疑惑。 此事若让莽古尔泰、阿敏等贝勒亲王知晓,定会质疑黄台吉的权威与判断。 大汗为何要冒此风险? 直到他带着一队亲信,快马加鞭抵达赫图阿拉时,一路上的反复思量,让他夜风中骤然想通关窍。 黄台吉是信的。 他相信自己关于明军修士的描述。 所以,他交给自己的任务,并非简单地请萨满。 而是要他这个亲身经历栎林之战惨败、见识过修士手段的当事人,去说服安巴萨满,在关乎国运的占卜中,给出黄台吉想要的结果: 逃。 放弃辽东,举族迁徙。 这个任务只能由多尔衮来完成。 一来,他是最有力的证人,由他去陈述修士的可怕,最有可能争取到萨满的配合。 二来,他此刻是戴罪之身,身份敏感。 若此事顺利进行,自然是黄台吉高瞻远瞩; 若中间出了什么岔子,黄台吉便可以轻易将他多尔衮推出去,作为平息众怒的替罪羊。 在与安巴萨满沟通前,多尔衮推敲过黄台吉的打算: 他希望女真向何处迁移? 东面,是无垠大海,以及日本、朝鲜,无法摆脱近在咫尺的大明追击。 北面,是滴水成冰的极寒绝域,难以供养数万人口长期生存。 南面,直通大明腹地。 唯有向西,进入广袤的蒙古草原。 再向西…… 据说蒙古人的祖先,成吉思汗曾率军抵达过。 那里有陌生的国度,有广袤的土地,他们或许能找到新的容身之所。 想通这一切,多尔衮心中不禁泛起寒意。 但更多,是对黄台吉的叹服。 仅仅一次接触,黄台吉便看清了后金根本无力对抗修士的现实。 这份清醒与决断,远超周围这帮拼命叫嚣的莽夫。 正因如此,今日在宫前广场上,安巴萨满才会在兽骨占卜后,颤巍巍地说出“逃往极西之地”的箴言。 祖灵没有启示。 一切都是事在人为的安排。 安巴萨满完美配合。 可其他以神鼓沟通祖灵的萨满,却在同一瞬间头颅爆裂,血溅神坛。 多尔衮瞬间明白: 一切都晚了! 紧接着,便是银色山峰无视距离与常理,飘过浑河悬于沈阳。 随后,大明一方如鬼魅般出现在浑河对岸。 多尔衮不确定这二百人,是否全为可怕的修士。 但他几乎可以肯定,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白色身影,必是后金一切灾厄的源头—— 崇祯皇帝,朱由检! 此时,高起潜宣读完圣旨,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张维贤等人转身踏上炮弹浮桥,向浑河南岸归去。 留下黄台吉一众后金高层,与数百名魂不守舍的士卒。 黄台吉捧着圣旨,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先回宫。” 无人反对。 没有人提出,是否该派出一支死士过河试探,或组织城防准备应对可能的袭击。 众人沉默地翻身上马。 一路上,眼睛均死死盯着沈阳上空,那座倒悬的银色山峰。 在近乎梦游的状态下,默然返回皇宫。 辉煌的宫殿,仿佛变成了巨大棺椁。 “干!跟他们拼了!” 莽古尔泰一拳砸在膝上,赤红双眼: “集结所有八旗勇士,冲过浑河,就算死,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拼?拿什么拼?” 阿敏立刻尖声反驳: “你没看见大明那些人的手段吗?代善连同红夷大炮,连人家一根汗毛都没碰到就变成了灰!你想让我们所有人都去送死吗?” 旋即,他将矛头转向一旁沉默的多尔衮: “都怪你,为什么不早说清楚?!你要是早把那些修士的可怕之处讲明白,我们也好有时间想对策!” “对策?” 多尔衮抬起头,眼神冷得如同赫图阿拉深冬的寒冰: “即便多给你十天,一个月,你告诉我,阿敏贝勒,你要如何应对?” 多尔衮一把推开身后殿门,指向天空中的银色异物: “你要怎么对付那个?” 阿敏张了张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颓然坐倒。 “可我们还有几万人啊!八旗子弟个个都能骑善射!他们不过来了二百人而已!” 一位年轻气盛的贝勒不甘地嘶喊。 “几万人?几万人又如何!” 另一位亲王面色惨白: “你没听十四贝勒说吗?两千精锐骑兵,一个照面就被大明五十个修士杀得片甲不留!我们这几万儿郎,对面若是几百号修士一起出手,难道就能对付得了?” “对啊,他们要是没有绝对的把握,怎敢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皇帝亲临……分明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闭嘴!你们还是不是女真的勇士?还是不是努尔哈赤大汗的子孙!” 又一名性情刚烈的贝勒发出咆哮,抽刀砍在身旁梁柱上: “连拼死一战的勇气都没有,先祖的荣耀都被你们丢尽了!” “活着才有荣耀!” “给汉人当奴隶才能活,你想活你就去当吧!” “该死的修士,蛮横霸道,欺人太甚!” “怪那狗皇帝朱由检,不知什么从哪里学来的邪魔妖法……” “你只需要知道,这世上真有邪魔妖法——” 争吵迅速升级。 共治议事,在生存与尊严的拷问下崩盘。 有人指着对方鼻子破口大骂,有人因绝望瘫软啜泣,或因意见不合扭打在一起。 他们都清楚,今日所争,非是一时意气,而是国本。 放弃世代经营的辽东基业,抛下祖辈浴血奋战挣来的荣耀与地位,去做明人的奴仆,这让他们这些部落首领们如何能够接受? “谁敢说投降!” 先前那名青筋暴跳,砍烂梁柱的贝勒,将刀锋指向四周: “谁再敢提降,我第一个砍了他!明明我们在锦州只输了一阵,折了两千人而已,怎么就像天塌了一样……我们还有广袤的土地……还有数万敢战的儿郎……” 说着说着,他忽然把头磕在梁上,哭泣不已: “太快了……变得太快了……” 是啊,太快了。 从锦州败讯传来,到银山压城,再到皇帝亲临下达最后通牒—— 不过短短七日。 快得让他们来不及反应,快得让他们所有的依仗——勇力、谋略、甚至信仰——都失败得如此彻底。 争吵从午后持续到傍晚。 唯多尔衮静静地站在殿门前,看着夕阳的余晖一点点被吞没,看着视野由明亮转为昏黄。 天边,一弯惨淡的月牙轮廓,隐隐浮现。 悬停在沈阳上空,沉寂两个多时辰的银色山峰,毫无征兆地动了。 它以一种恒定而优雅的速度缓缓旋转。 山体在旋转中失去实质,如融化的冰块般摊开,变得越来越薄。 最终,化作一面巨大无朋的银色碗盖,缓缓倒扣,将整座城池遮蔽。 逐渐深邃的夜空下,灵阵闪烁,汲取新月洒下的微弱月华。 无需多尔衮提醒。 殿内所有的争吵、扭打、哭泣,戛然而止。 他们不约而同地涌出殿门,仰头望向取代星空的银色天幕。 脸上,只剩最原始的惊恐。 “它……它要是落下来……” “我们会怎么样?” “全城人……会怎么样?” “沈阳……和大金……都要完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因答案不言而喻。 银色的光幕下。 有人率先忍不住啜泣。 哭声如同引信,点燃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 低泣、哽咽渐渐连成一片。 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真贝勒、亲王,在末日降临的预兆下,纷纷泪流满面。 最后。 阿敏和莽古尔泰,这两个不久前还在极力主战的人,转向沉默如同石的黄台吉。 这位后金大汗,回宫后便未再言语。 他走过人群,走过这群彻底丧失斗志的兄弟子侄,步履不停,一字一顿道: “八旗可散,辽东可丢。” “满人的火种……绝不能灭。” 第一百二十二章 后金乞降 酉时已至。 天将暗未暗。 一弯模糊的月牙升上夜空,洒下微弱的光辉,映照被银色天幕笼罩的孤城。 浑河南岸。 崇祯负手而立,素白道袍在渐起的夜风中纹丝不动。 若入夜之后,城内仍无明确的投降信号。 他将履【信】承诺。 不必额外施展法术,仅需将维持聚灵阵结构的灵识收回,任其崩解为最基础的液态灵银,从天而降。 这些蕴含着细微灵力的金属液滴,对尚未踏入修行的凡俗肉体而言,无异于最致命的腐蚀之物。 沾之即溃,触之即亡。 事后,只需崇祯一个念头,散布全城的液态银便可重新升空,再度聚合成完整的灵阵。 在月华源源不断地加持下,这将是一场效率极高、成本近乎于零的履【信】。 还记得七天前,孙传庭向他请愿,希望加强修士们的法术训练; 等上三月,再与后金进行决战,定能所向披靡,一举完成犁庭扫穴的伟业。 崇祯否决了这项提议。 他命卢象升等人以五十迎战两千后金骑兵,首要目的是为训练这批初涉仙道的修士; 让他们认清自身已非凡俗,并借国仇家恨的情绪刺激,加速对功法的理解与成长。 起初,崇祯预估需要经历数场规模不等的战事,让修士们在真实的战场厮杀,付出一定伤亡代价后,才能深刻领悟。 未曾想,在卢象升出色的临场指挥与身先士卒下,众人首战便斩获惊人战绩。 卢象升本人更是成功入门【大日晹风枪】。 其余修士经此一役,亦是个个气息凝练,对法术的运用与理解均有显著精进。 众人心知肚明的是: 待他们晋升胎息一层,对付寻常军队,除了砍瓜切菜般的虐杀,绝无第二种情况。 甚至无需他们集体出手,仅修习【毒】道法术的高起潜一人,若放手施为,都足以毒杀大量后金士卒。 在力量的绝对差距下,让大明修士继续参战,起不到丝毫锻炼作用,纯属浪费时间。 崇祯时间宝贵,绝不可能为此滞留数月,照顾大明修士无效“练级”。 因此,他决定加快进程…… “陛下,末将有一事不明,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崇祯未曾回头,亦未出言阻拦。 周遇吉得到默许,深吸一口气,直言不讳道: “俺就是想不通,为何还要给那些后金贱奴投降的机会?他们这些年在辽东杀我汉民、抢我财货、淫我妻女……” “多少大明百姓家破人亡,多少边军弟兄血染沙场!” “难道就这样轻易放过他们? 高起潜拂尘一摆,尖声呵斥: “大胆周遇吉,竟敢质疑陛下的决断?” 周遇吉梗着脖子,语气却依旧刚硬: “不敢质疑陛下!俺知道,陛下与诸位大人思虑周全。俺是个粗人,只知道血债血偿,杀光这些仇敌,心里才痛快!” 一旁的孙传庭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拉住周遇吉的胳膊: “遇吉,慎言!” 随即他向崇祯拱手,语气恳切: “陛下,请恕周将军鲁莽之罪。他性情耿直,眼见大明宿敌即将覆灭,难免激动,绝无冒犯天威之意。” 其实,有此疑问者,绝非周遇吉一人。 李邦华也随之站出道: “陛下,周将军虽言语冲撞,但其忧虑,臣等亦心有戚戚。” “陛下曾言,日后仙法当传遍天下,凡身具灵窍者,皆可修行。” “臣斗胆一问,若这些满人日后亦有机会习得仙法,以其桀骜凶顽之性,岂会甘愿久居人下?” “届时恐生复叛之心,遗祸无穷啊!” “还请陛下三思。” 月光下。 崇祯清俊的侧颜透着亘古不变的沉静。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周遇吉的不忿、孙传庭的担忧以及李邦华的谨慎,并未动怒。 平静地伸出两根手指。 “你们犯了两处错。” 他缓缓放下一根手指: “无论国别、族类、贫富、美丑、正邪。” “世间一切凡人,在朕眼中。” “皆无分别。” 更准确的说,只分有用或无用。 众人皆震。 不待他们细细品味话中深意,崇祯放下了第二根手指: “朕此行,是为国策朔漠回春,亲往极北之地勘察地脉,规划灵阵。”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李邦华等人身上: “北疆苦寒,万里冻土,若要将其化为宜居沃土,非一朝一夕之功,需大量人力前期开拓,扎根经营。” “满人,便是现成的人力。” 与其死在辽东,不如为了他的成道基业,死在西伯利亚。 最先从这番言论中回过神来的,是英国公张维贤。 “陛下高瞻远瞩,臣拜服。至于李尚书所忧复叛之事……依臣浅见,实不足为虑。” 他环视众人,缓缓分析道: “女真一族,乃是建州、海西、野人诸部聚合而成,内部言语习俗尚有差异。” “他们自认后金之民,无非是因努尔哈赤与黄台吉强力整合,加之与我大明对峙,同仇敌忾所致。” “若国号废除,首领失位,部族打散,徙至万里之外,或与汉民杂居,习汉话,受教化……” “二十年后,五十年后,乃至二百年后,其后代子孙,谁还会记得满人,记得后金?” “只会是仙朝治下,生于斯、长于斯的普通子民。” 孙传庭、李邦华等人细细思量,觉得此言颇有道理。 且崇祯也已表态,于是他们齐齐低头拱手: “臣等愚钝,妄加揣测,请陛下恕罪!” 周遇吉对其中关窍未必全懂,但见众位大人都被说服,又听陛下并非要饶过后金,而是要将他们发配到比辽东更苦寒的地方做苦工赎罪,心中恶气倒也出了大半。 就在这时,河对岸传来动静。 众人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紧闭的沈阳城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群人影,在昏暗的天光与城头火把的照耀下,蹒跚而出。 他们个个袒露上身,背负荆条、 凉风拂在他们粗糙的皮肤表面,激起阵阵战栗。 如同走向刑场的囚徒,他们脚步沉重地垂下头,缓慢挪到浑河北岸,面对南岸沉默肃立的大明君臣,“噗通”、“噗通”地跪伏,将额头深深抵在潮湿的泥土上。 为首者,是前后金大汗黄台吉。 他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朝南岸那道模糊而尊贵的白色身影,嘶声长呼: “罪臣黄台吉……携全体宗室、贝勒、亲王……向大明陛下乞降!” “恳请陛下……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宽恕我等蝼蚁之命!” “后金国号……自此废除……永不复立!” “我等……愿生生世世……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赎往昔罪孽!” 第一百二十三章 浑河履信 对岸。 大明众人。 虽已预料到此番结局,可当亲耳听到后金最高统治者,说出“国号废除,永不复立”时; 上至英国公张维贤、徐光启这等历经风雨的老臣,下至卢象升、周遇吉等年轻俊杰,无不动容。 大仇得报的酣畅、国耻得雪的震撼、及见证历史的激动,在众人心中激荡。 唯有一人,平静依旧。 崇祯身着素白道袍,缓缓踏出。 河水在他落足之处,瞬间凝结成晶莹剔透的冰桥,宽可并行数人,边缘泛着淡淡的灵光,稳固通向对岸。 他步履从容,行走于冰桥之上。 衣袂飘飘,月华流转,宛如谪仙临凡,不染半分尘埃。 在匍匐于地的黄台吉及一众后金贝勒眼中,这踏冰而来的身影,已非人间帝王,而是不可揣度的神明。 直到崇祯平稳踏上北岸,立于跪伏的后金众人之前,大明臣子才恍然惊醒。 张维贤、卢象升、孙传庭、李邦华等人,维持庄重沉稳的姿态,依次踏上通道,来到崇祯身后肃立。 黄台吉不敢仰视,只能看到一尘不染的道靴停留在眼前。 他领着身旁同样颤抖不已的阿敏、莽古尔泰等贝勒,惶恐地跪行数步,再次将额头贴在地上: “罪臣……请大明天子……责罚……” 他双手高举过头,奉上象征请罪的荆条。 这时,早已按捺不住的周遇吉虎目圆睁,喝道: “责罚?打几鞭子就想将你们犯下的滔天罪孽一笔勾销?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他这一吼,随行的大明官员积压数十年的愤恨,纷纷爆发出来: “万历四十六年,尔父努尔哈赤以七大恨告天,悍然起兵反叛,袭破抚顺,屠我军民无数,此乃悖逆之始!” “萨尔浒之战,我大明四路大军十万精锐,被你们各个击破,杜松等名将血染沙场,尸骨无存,此乃国殇!” “开原、铁岭、沈阳……一座座重镇沦陷,多少忠臣良将城破殉国?多少百姓家破人亡,被你们掠为奴隶?” “广宁兵溃,王化贞弃城而逃,熊廷弼含冤而死,辽东千里沃土,尽丧尔手……” 跪在地上的贝勒们,听着桩桩件件他们曾引以为傲的“功绩”,被当作罪状列出,浑身抖若筛糠; 却连大气都不敢喘,更无人敢出言辩驳半句。 直到众官员的激愤之声稍歇,崇祯才缓缓扬起右手。 “你们的罪孽。” “不会因今日伏地乞降而勾销。” 崇祯扫过脚下这群瑟瑟发抖的躯体,如同看着一群待宰的羔羊: “朕欲行朔漠回春之国策,化极北苦寒为宜居沃土。” “自即日起,尔等为朕前驱,徙往彼处,披荆斩棘,完成此业。” “待尔等子子孙孙,死于朔漠、埋骨荒原者,其数足以抵偿昔日所害大明军民之命时,方可脱去奴籍,列为仙朝治下之民。” 此言既出。 后金降众一阵骚动。 这近乎是判了他们世世代代为奴,用无尽的苦难和生命去赎罪! “欺人太甚!” 一名跪在后排的满人霍然起身,朝崇祯霍然怒吼: “你们能忍这等侮辱,我忍不了!狗皇——” “帝”字尚未出口,一道凝练的灵光自张维贤指尖激射而出,贯穿那年轻将领的胸膛,留下触目惊心的血洞。 张维贤厉声喝道: “还有谁觉得屈辱,不愿苟活,尽管站出来!” 同时,卢象升、孙传庭等修士手中,皆有或明或暗的灵光隐现。 杀意如晨雾般弥漫开来,将那些心生愤懑、蠢蠢欲动者,彻底震慑。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反抗的念头都是徒劳。 黄台吉再次以头抢地: “接受!我们接受!谢陛下隆恩!” “我们愿往极北,在那里繁衍生息,愿将那片不毛之地,变得如同今日之辽东一般……不,比辽东更加富庶宜居。” “愿我们早日洗清罪孽,成为仙朝顺民!” 然而,崇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片刻,淡淡开口: “他们可以去。” “你不行。” 黄台吉如遭雷击,刚刚抬起的身子僵在半空。 他将眼中充满的惊疑与恐惧压下,拼尽全力装出顺从的模样道: “陛下!罪臣……罪臣已经悔悟……” 他只为保下满族的火种,明明已经按照狗皇帝的要求照办了,为何他还要针对自己? 难道是看出了自己的用意? “朕不在乎你的死活。” 崇祯话锋一转: “只是,你曾对浑河立誓。” 黄台吉一愣,旁边的阿敏、莽古尔泰等人也是面露茫然。 好半晌,黄台吉才想起,数月前为了安抚内部,平衡诸贝勒势力,他确实曾在浑河岸边,对浑河盟誓,表示要与诸贝勒同心协力,共治国政,共享富贵…… 而今,后金“国”都没了,何来“共治国政”? “朕已履信,允后金降明。” 崇祯淡然道: “现在该你了。” 话音刚落。 浑河陡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 整条流经沈阳的河段,毫无征兆地掀起,化作一道巨大的水龙卷,瞬间将跪在地上的黄台吉卷入其中。 “呃啊——” 黄台吉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惊叫,便被巨大的水球包裹着,悬浮到半空之中。 他在水球内拼命挣扎,脸色因缺氧迅速变得更加青紫。 他努力向下伸手,目光哀求地望向地上的莽古尔泰、阿敏等人,希冀他们能出手相救。 地上众人,均被浑河显灵的恐怖景象吓傻了。 眼睁睁看着在水球中绝望挣扎的大汗,无人敢动,无人能言。 最后,黄台吉望向多尔衮,张嘴动了几下,吐出肺中全部气泡。 多尔衮别过脸,避开黄台吉死不瞑目的遗言。 很快,水面渐渐平复。 浑河重新流动。 骇人的一幕仿佛从未发生。 只有泥土中残留的水汽和死寂般的恐惧,见证后金大汗终结的全过程。 至此—— “国事已毕。” 崇祯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神色各异的卢象升、孙传庭等人,平静地开口道: “后续迁徙安置,着辽东巡抚会同有司,一体承办。” 第一百二十四章 建奴……亡国了? 五月初的辽东,白日里日头已能晒得人发汗。 但清早的风贴着地皮吹过,钻进单薄的军服里,仍能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丁大力带着自己二弟丁小力,与几个辽东兵,骂骂咧咧地推着几辆运水车往营区走。 连续几日,他们营区公用的井水位莫名下降,打上来的水浑浊不堪,有股很重的泥腥味。 无奈之下,他们只得绕远路到城西的这口好井取水。 “肯定是那帮陕西佬搞的鬼!” 丁小力愤愤地踢了脚车轱辘: “他们营区离那破井近,定是偷偷把水脉引到他们那儿去了。” 与他并行的同伴不以为然: “你这话说的,井都是现成的,他们怎么引水脉?” 丁小力嘴硬道: “王学九是卢大人的亲兵,卢大人是修士,王学九请卢大人施法引水,难道不合理吗?” “呃……” 丁大力皱着眉头,没说话,心里却也窝着一团火。 两月前,辽东巡抚卢象升亲自下场,调解辽东兵与陕西兵,因马料引发的冲突; 待抵达关外,丁大力和王学九各自带领手下的人,分驻在大凌河城内不同的区域。 日常巡防、操练,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王学九不仅靠卖惨得了卢大人青睐,还间接使得客军地位直线上升。 丁大力作为辽东兵“元老”,真不想因为琐事,去触王学九的霉头。 若是起了冲突,他作为身边这帮人的老大,无论强硬还是退缩,事后都没有好果子吃……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刚拐过街角,丁大力就见王学九带着几个陕西兵,同样推着水车走来。 看方向,也是去城西那口好井。 狭路相逢,双方队伍都停了下来。 丁小力率先发难。 他本就憋着火,此刻更是语气冲人: “王学九,你们营区不是有井吗?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王学九只读过两年书,身上没有文绉绉的做派,闻言立刻顶了回去: “你们丁家兄弟管天管地,还管得着我们打哪口井的水?这井是你们辽东兵凿的不成?” “唷,还真是我们凿的!” 丁小力上前一步,指着王学九的鼻子: “要不是你们把东头那井弄坏了,我们犯得着跑这么远?” “血口喷人!” 王学九身后的一个瘦高个兵士忍不住嚷道: “你们的井塌方关我们鸟事?辽东兵就会赖人!” 丁大力身后的兵士跟着炸了锅,纷纷舍弃水桶,围上前来: “谁告诉你我们的井塌方了?承认你们乱动手脚了是吧?” “你说什么?” “再给老子说一遍!” “说就说!” “辽东兵要是真能耐,怎么让建奴打到关内了?” “他娘的——你们陕西兵能耐,流寇怎么越剿越多!” 旧怨新恨瞬间被点燃。 双方推搡在一起,叫骂声此起彼伏。 丁大力和王学九心里憋着气,到底还存着一丝理智,记得卢象升的告诫,拉扯起各自的手下来。 眼看就要从口角升级为殴斗之际—— “捷报!” “惊天捷报!!!” 一道撕心裂肺般狂喜的呐喊,从城门方向炸响,压过所有的争吵。 所有人动作僵在原地。 只见几名背上插着令旗的驿卒,疯魔了一般,纵马冲入城内,一边狂奔,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陛下亲征!沈阳城破!伪金覆灭!!!” “伪酋黄台吉伏诛!八旗尽降——!!!” “建奴、建奴亡国了!亡国了——!!!” 滚雷碾过大凌河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营房。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 王学九保持着揪住陕西兵衣领的姿势。 丁大力也正抓着丁小力的胳膊。 所有人瞪大了两眼,张着嘴,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建奴……亡国了?” “这就亡国了?” 丁大力喃喃自语,力道不自觉地松了。 “黄台吉死了?” 王学九也茫然地重复。 下一刻。 沉寂的声浪猛然喷发。 “赢了?” “我们赢了!” “老天爷啊!建奴没了!辽东太平了?” “陛下万岁!” “大明仙朝万岁!” 整座大凌河城彻底沸腾。 无论是街上的军士、城头的守军,匆忙从屋里跑出来的百姓,所有人都陷入了疯狂的欢呼之中。 有人跪地痛哭,朝京城方向连连叩首; 有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状若癫狂; 更有许多失去父母、妻儿的老、中、青三代人,茫然地站在原地,任由热泪奔涌,仿佛要将数十年积压的悲愤,一次冲刷干净。 丁大力脸上的愤怒早已消失不见。 豆大的泪珠从这个黑壮汉子的眼眶里滚落。 他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只能哽咽。 王学九同样红了眼眶。 他想起死在流寇刀下的乡亲,想起永远也交不完的苛捐杂税,想起自己离乡背井、抛妻弃子来当兵吃粮的苦楚…… 一切的根源,似乎都与关外这头噬人的猛兽息息相关。 如今,这头猛兽…… 没了? “噗通。” 王学九跪倒在地。 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动。 丁大力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狂欢的人群,仰天长嚎,将胸中所有的憋闷都吼出去。 然后,他一步跨到王学九面前,伸出粗壮的双臂,一把将跪在地上的王学九狠狠地拉了起来,紧紧搂住! 王学九先是一僵,随即也反手抱住了丁大力宽阔的后背。 两个刚才还恨不得掐死对方的汉子,此刻却像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兄弟,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抱头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分开,脸上都挂着泪痕和鼻涕,模样狼狈。 他们看着对方这副尊容,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开嘴,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丁大力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说: “他娘的……哭个球!走!” 王学九也擦了擦眼角,哑着嗓子问: “……干啥去?” 丁大力一把揽过王学九的肩膀,使劲晃了晃,脸上绽放出纯粹而畅快的笑: “还能干啥,喝酒!今天这酒,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俺请客!” 王学九重重地点了点头,同样伸手勾住了丁大力的肩膀: “走!喝他个天翻地覆!不醉不归!” 身前身后,其余辽东兵与陕西兵,也是差不多的举状。 两个……不,是一群勾肩搭背的身影,融进汹涌的人潮。 往日严禁士卒酗酒的军令,在这一天,被所有人选择性地遗忘了。 酒肆的老板搬出所有存酒,不要钱地分发给经过的军士百姓。 仇恨与隔阂,冰消瓦解。 这一刻,在这座为胜利而疯狂的边城里,没有辽东兵,也没有陕西兵,没有主力,也没有客军。 只有为家园重获安宁,喜极而泣的…… 大明子民。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中宫监国 崇祯三年,五月中旬。 京师,坤宁宫。 殿内光线通透,明窗净几,映出殿外花木一派葱茏。 中央设有宽大朴素的紫檀木榻,两侧摆放雕工并不繁复的花梨木柜,及汝窑瓷瓶、线装典籍等装饰。 淡金色的帷幔轻垂,不显奢华,处处透着中宫特有的端庄。 榻前的软垫上,皇长子朱慈烺正在玩耍。 他于崇祯二年二月降生,如今一岁三个月大,是对万物充满好奇的年纪。 小家伙身着保和冠服,腰间系着一条小小的玉带; 生得唇红齿白,眉眼清秀,轮廓间已能看出几分父亲的俊相。 此刻,他专心致志地推着架小巧的木制推车。 车架不过尺余长,滚轮制作得极为精巧,滑动起来顺滑无声,是以巧手著称的木工皇帝朱由校亲手打造,留给后世子孙的玩具之一。 朱慈烺推着木车在软垫上来来回回。 一看见车轮滚动,便开心得咯咯直笑,宛如从民间年画中走出的福娃,憨态可掬。 忽然,他脚下的一方地砖极其轻微地动了两下。 小家伙立刻停下动作,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他低头盯着那块地砖看了半晌,似乎不明白它为什么会动。 随即,他想起了什么,望向榻上端坐的女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唤道: “母后,母后!动动!” 周皇后云鬓高绾,身着常服,正闭目凝神,运转陛下离去前传授的引气功法。 闻得爱子呼唤,周皇后缓缓抬眸,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灵光隐去。 “你们都退下吧。” “是。”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们闻言,不敢有丝毫怠慢,纷纷悄无声息地贯退至殿外,轻轻掩上殿门。 几乎就在殿门合拢的下一刻,朱慈烺所指的那方地砖,缓缓向上顶开一道缝隙。 紧接着,一群模样简单、仅成人手掌高低的纸人,从砖下列队爬出。 这些纸人形态相似,材质却有不同。 有明黄符纸所剪,有透着沉肃的黑纸,亦有莹白如玉的宣纸。 三色纸人迈着细碎规律的步伐,从地砖缝隙处依次前进,宛如一支微缩的军队在接受检阅。 朱慈烺见了这些会动的玩意儿,当即兴奋地拍着小手,“呀呀”欢呼起来。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直接挺地躺倒在了纸人队伍行进的必经之路上,乌溜溜的眼睛满是期待和顽皮。 小纸人们行至“路障”前,反应不一。 有的灵巧地侧身,迈着短腿从朱慈烺胳膊、腿脚间绕行避开; 有的停在原地,伸出纸做的手,去推朱慈烺软绵绵的身子,似乎想把他挪开; 更有几个胆大的,干脆顺着衣襟,颤巍巍地爬上朱慈烺圆滚滚的肚皮,慢悠悠地踱步而过。 痒酥酥的触感蹭在肚皮上,朱慈烺哪里忍得住。 当即咧开小嘴,发出银铃般的“咯咯”笑声,在软垫上扭来扭去。 周皇后眉间因处理宫务与修炼积攒的疲惫,似乎都被这纯真的笑声冲淡了不少。 “烺儿,莫要胡闹了。” 周皇后柔声唤道: “纸仙人有要事与母后商议呢。” 她说完便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到垫子前,弯腰将兀自扑腾、“嗯嗯”叫着、想去捞纸人的儿子抱了起来。 小家伙在她怀里还不安分,扭动着身子,眼睛依旧追随神奇的纸人。 周皇后无奈摇头,抱他走到殿角,拿起那架刚被推到一边的玩具在他眼前晃: “你看,你的小车车还在这儿呢,母后陪你玩小车车好不好?” 另一边,无人干扰的小纸人们,秩序井然地爬上了周皇后处理宫务的大案台。 它们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后面的纸人用身躯蘸取砚台里磨好的墨汁,然后涂抹在前面纸人身上。 被均匀涂满墨汁的纸人便俯下身,以自己的身躯为印,在案上铺开的空白纸上,来回按压、移动。 它们每按压一次,纸上便显现出一个清晰工整的字迹。 不过几盏茶的功夫,一行行条理分明、记录详实的文字便呈现在纸上—— 正是它们过去一天,监察皇宫大内及京城各紧要之地,所记下的种种情状。 周皇后一面抱着被木车重新吸引的朱慈烺,轻轻摇晃安抚,一面俯身查看纸人按压出的记录,择要点轻声念出: “午时末,有宫女宦官于御花园西暖阁偏殿厮混……” 周皇后轻轻摇了摇头。 此事其实早在预料之中。 回想三个多月前,陛下离京北巡之际,一场蕴含生机的灵雨遍洒京师,皇宫上下尽得滋润。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宫中所有内侍太监,无论年限长短,皆如之前的王承恩公公那般,重新长出了残缺之物。 当时,不少后妃心中忧虑,恐宫闱风气就此败坏。 周皇后不在其中。 陛下临行前,不仅赐予她两件防身与辅佐修行的灵器,更调拨了一支特殊的“锦衣卫”—— 也就是眼前这些被她敬称为“纸仙人”的存在。 有它们日夜监察,事无巨细如实禀报,宫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起初,那些重获完整的宦官们倒也安分。 自上个月起,才陆续有心性不坚的宦官,与同样怀春的宫女暗生私情,行真正意义上的对食之事。 据周皇后所知,宫人私通从前便时有发生,大多是宫女跟侍卫。 如今几个月过去,纸仙人报上来的宦官私通,拢共也不过二十余起。 每查实一例,次日她便会雷厉风行,将涉事宦官与宫女一并驱逐出宫,发还原籍。 周皇后觉得,这并非坏事。 仙朝初立,宫中用人贵在精而不在多。 借此机会正好能够肃清那些心性浮荡、不守宫规之人。 留下来的,便是懂得分寸的守己之辈。 放下记录这桩宫闱琐事的纸页,周皇后接着翻看后续。 当目光落在下一行字迹时,她念出的声音微微一顿,语气多了分凝重: “周延儒、王永光、张凤翔……均将份额内的导气丹让与温体仁。” “这是为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丹争未平,捷报已至 陛下临行前,留下了一千颗导气丹。 此丹虽不及种窍丸开启仙缘般神异,却能在引气入体时,加速灵气汲取,一颗可抵三日修炼。 据陛下所言,以当前绝灵之地的环境与众人后天开窍的资质,按部就班修炼《正源练气法》,一年左右,才能踏入胎息一层。 如此算来,若每人仅分得一两颗导气丹,效果微乎其微。 要想真正见效,每人需分得多颗。 故内阁拟定的最初分配方案,是每人二十颗。 此议一出,立刻掀起轩然大波。 京师外朝的官员们消息何等灵通,早早便知,不久后将有大量种窍丸赐下,广开修行之门。 然导气丹的后续补给,却没有个定数。 他们自然不愿眼睁睁看着,这批能加速修行的珍贵资源,被先行者们尽数瓜分; 都想等自己日后服下种窍丸,也来分一杯羹。 内阁纵使权重,也难以无视外朝如此广泛的反对声浪。 经周皇后与阁臣谨慎商议,定下了折中之策: 目前已在修行的官员,以及陛下正月期间亲赐种窍丸的第二批修士,每人可分得十颗导气丹。 余下数百颗,则暂存内库,后续酌情分配。 此事乃一个多月前定下。 按理说,若周延儒、王永光等人自那时起便服用,十颗导气丹早该消耗殆尽。 可如今,他们仍有剩余,且心甘情愿地让与温体仁。 周皇后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温体仁、周延儒、王永光等人素来亲近,明显自成一派。 他们此举,无疑是想将有限的导气丹集中起来,助温体仁率先冲破关隘,晋升胎息一层。 背后的动机,周皇后也能猜到几分。 此前,留守南京的韩爌韩阁老,凭借勤勉机缘,最先晋入半步胎息。 消息传回京师,东林党声威大震,无形中压了温体仁、周延儒一方。 ‘必是为了反击东林,周延儒等人才会行如此举动。’ 想通此节,周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自幼家境清贫,父亲周奎以行医算卦维持生计,却不影响她开蒙。 只因周奎出身普通,却与名士陈仁锡有些交情。 陈仁锡曾在她家借住,见到年幼的周氏后,惊异于她的灵秀,断言她有“贵人之相”,便常常登门,不仅与她父亲谈天说地,也会顺便教她读书认字。 加之周家祖上也曾出过读书人,她的外公是通晓文墨的医师,她才得以明辨事理。 然而,在寻常女子中已属不凡的学问,自她受命监国以来,却越发显得捉襟见肘、力不从心。 每每垂帘坐在文渊阁旁听朝臣议事,她常常感到茫然: 他们为何要这般说辞? 究竟在争执些什么? 为何能为了一件事从清晨吵到日暮,明明未见分明结果,最终方案却又能稀里糊涂地通过? 还有那朝堂之上的人心变幻,更是让她如坠云雾。 有的人明明前一日还自称东林清流,转天便能投入周延儒门下; 上午还在言笑晏晏地喝茶,下午就为了种窍丸的普赐方案拳打脚踢…… 唉。 为何一定要势同水火,争斗不休呢? 大家同心协力,和和气气地将政务处理好,让天下安稳,让陛下在辽东无后顾之忧,难道不好吗? ——未满二十的她,终究无法轻易看透官场上的老辣机心。 幸而,周皇后有陛下留给她的“纸仙人”。 这些无声的耳目,总能将许多深藏于水面之下的密语、不为人知的交易,如实呈报于她。 正是依靠这些额外且关键的情报,她才能勉强揣测出朝堂大员们言行背后的真实用意,从而在需要决断时,做出符合大局的选择。 当然,多数时候,她只需信任并听从首辅孙承宗的建议便好。 孙阁老不愧是陛下亲自选定的新任首辅,办事公允,老成谋国,每每建言,皆是从江山社稷出发,鲜少掺杂私人党争,让她省心不少。 思绪收回,周皇后轻轻吐了口气,将导气丹引发的纷争暂且压下,接着往下查看。 当看到关于侯恂的记录时,饶是端庄如她,也忍不住笑了: “侯恂昨夜弃研法术,开始修炼功法……”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年前皇极殿传法,侯恂不惜重金拍下几本名头极为响亮的法术典籍。 谁知,那些法术典籍似乎与他天生犯冲,每本最多只能读上几行,便会头晕目眩,难以继续。 连通读理解都无法做到,更别提修炼了。 可侯恂偏偏是个执拗性子,几月来一直跟《千山雪寂》等法术死磕,常因钻研过度误了上朝的时辰。 此事还被吏部尚书王永光抓住了把柄,在朝会上狠狠批斥了一番,说他“耽于仙法,荒废本职”,险些被罢黜。 若非内阁次辅钱龙锡极力保全,只怕他此刻已不在朝堂上了。 如今,见侯恂终于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专心夯实修炼根基,周皇后也颇感欣慰。 她思忖片刻,将朱慈烺放到旁边榻上,旋即打开一个紫檀木匣,取出本小册。 这是她每日的惯例—— 将朝中重要官员的动向、性情、她自己的观察记录下来,以免遗忘。 此刻,她提笔在“侯恂”的名字后面,用工整清秀的小楷写道: “性虽迂执,然知难而退,可观……” 笔尖尚未离开纸面,殿外忽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 周皇后连忙合上小册,同时抬手对着案台上的纸仙人们轻轻一招,低声道: “速藏。” 那些小纸人反应极快,闻令立刻停下书写,井然有序地从案台滑落,隐匿于桌案下方。 几乎同时,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周皇后面上罩上一层寒霜,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愠怒,看向门口: “何事惊惶至此?连规矩都忘了?” 当她看清闯进来的人,竟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时,惊讶无疑更甚。 只因曹化淳素来沉稳干练,若非惊天大事,怎会如此失仪犯禁? 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周皇后的心。 她下意识捂住已显怀的腹部,连带着声音都染上战栗: “陛下他……出事了吗?” “皇后娘娘,陛下一切安好!” 曹化淳忙跪在周皇后跟前,喜声道: “是后金——后金灭了!” “伪酋黄台吉伏诛,八旗尽数投降!” “陛下取得大捷,辽东故土全部收复!” “国仇已报!” “我大明……我大明万胜啊!” 第一百二十七章 新政推阻 周皇后耳中嗡嗡作响,无法相信自己的听闻。 “娘娘,千真万确,军函在此!” 曹化淳见皇后怔住,连忙将以最快速度送达的军函呈上。 明明有孕在身,周皇后依然抢步上前,迅速拆开火漆封缄。 一遍读完,她犹自不信,从头至尾,又一字一句地细细读了一遍。 “伪金覆灭,辽东尽复……” 周皇后抬手捂嘴,晶莹的泪水夺眶而出。 “走。” “去文渊阁!” 说罢,她顾不上维持平日的端庄仪态,率先迈步向外走去。 “遵旨!” 曹化淳应声跟上。 榻上的朱慈烺本来还在开开心心,把玩自己胖乎乎的小手。 见母后和熟悉的大伴看都不看自己一眼,急匆匆地跑了出去,小家伙先是一愣,“哼哼”叫着,眼看就要嚎啕大哭。 曹化淳听得身后动静,连忙小跑折返,口中连声道: “哎哟哟——莫哭莫哭!” 一把将快要掉金豆子的朱慈烺稳稳抱起。 步辇备好。 周皇后一刻不停,在宫女的搀扶下连声催促。 抬辇的内侍不敢怠慢,沿着宫道疾行。 曹化淳抱着好奇张望的朱慈烺,紧随在步辇一侧。 还未到目的地,行至会极门,便迎面撞上一大批人。 只见首辅孙承宗、次辅钱龙锡、阁臣周延儒、李标、成基命,以及六部多位堂官,浩浩荡荡地往内廷方向赶来。 显然,内阁也已收到这石破天惊的捷报。 “快落辇!” 孙承宗等人也看到了皇后的仪仗,加快脚步上前。 双方相遇,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振奋。 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孙承宗。 这位年过花甲、一生与辽东事务纠缠不清的老臣,看着辇上面带泪痕眼含喜色的年轻皇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竟是要当着众人的面,直挺挺地跪倒下去。 “孙阁老!” 周皇后惊呼一声,忙从步辇上探身虚扶。 然而,老人情绪已然失控。 他没有山呼千岁,也没有陈奏吉言,只是仰起头,纵横的老泪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肆意流淌。 “娘娘……老臣……老臣……” “老臣活了这大半辈子,自万历年间起,便眼睁睁看着建奴坐大……看着抚顺陷落,看着萨尔浒十万精锐尽丧……看着沈阳、辽阳、广宁……一座座城池沦入敌手,看着我大明百姓被屠戮掳掠……” “老臣在辽东经营数载,修城池,练精兵,只求稳住防线,为大明守住东北……” “然则建奴凶顽,如附骨之疽……” “老臣每每思之,食不知味,只恨自己无能,愧对先帝,愧对陛下,愧对天下黎民……” 孙承宗泣不成声: “老臣从未敢想,从未敢奢望啊!” “有生之年……竟能亲眼……见到辽东收复,建奴覆灭,国仇得报的这一天!” “陛下神威!天佑大明!天佑大明!” 发自肺腑的痛哭,道尽了守边老臣数十年的艰辛。 周围所有官员,无论东林党,还是曾被归为阉党余孽,或是其他派系,无不为之动容。 往日在朝堂上的唇枪舌剑,在洗刷国耻的巨大喜悦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周延儒上前一步,道: “皇后娘娘,诸位大人,此乃万民翘首之喜讯!得赶紧昭告天下啊!” “对对对,正该如此!” 周皇后连连点头。 钱龙锡也笑吟吟地抚须附和: “当立即拟诏,布告中外,使我大明子民,共享此旷世之喜!” 众人纷纷称是。 礼部左侍郎成基命出于习惯,谨慎问道: “是否由钦天监择选吉时,再行宣告之礼?” 周皇后微微摇头。 “如此天大的喜事,今时今日,何时宣告,何时便是吉时!” 她下令道: “走,去午门。本宫要亲自撞钟!” “臣等遵旨!” 内阁官员们轰然应诺,簇拥着皇后的步辇,转变方向。 路上,宫道两旁的侍卫、宫女、往来办事的宦官,纷纷驻足张望,小声打探。 短暂的惊愕之后,便是狂喜炸开。 规整肃穆的皇宫瞬间如煮沸的水一般热闹起来,秩序暂时让位于普天同庆的喜悦。 连一贯严厉维持宫规的曹化淳,此刻也只是护持在皇后步辇旁,并未出言呵斥任何失仪之举。 作为紫禁城的正门,午门城楼东西两侧分别矗立着高大的钟楼与鼓楼。 按制,凡有重大仪式诏书颁布,文武百官需身着朝服,于午门前广场按品级肃立,由鸿胪寺官员高声宣诏后,方能鸣钟击鼓,声传四方。 ——今日除外。 周皇后与孙承宗对视一眼,默契分工。 前者迈向鼓楼,后者走向钟楼。 “咚——” “铛——” 钟鼓交鸣,声声震撼。 悠扬之音穿透宫墙,从皇城区域,向整个京城滚滚扩散。 听到钟鼓声的百姓、官员、商贾,无不停下手中的活计,面露疑惑。 “午门钟鼓?” “今日并非大朝,也非庆典吉日啊?” “怪哉。莫非……宫里有大变故?” “敲得这么急,莫不是……哪位大人走了?” “听着不像丧钟啊。” 未等猜测蔓延,皇城各门轰然洞开,上百名身着红衣背插赤旗的报信使者,策马扬鞭沿京城的大街小巷奔驰; 用他们所能发出的最洪亮、最激动的声音,将足以点燃神州的消息,奋力呼喊出来: “捷报,辽东大捷——” “后金覆灭,伪酋黄台吉伏诛——” “八旗尽降,满人举国归顺我大明——” “辽东故土,全部收复!国仇已报——” “陛下万岁!大明万胜——” 瞬间将整个北京城点燃。 百姓们奔走相告。 无论相识与否,都在街头巷尾激动地拉着手,跳着脚。 商贩丢下摊子,工匠扔下工具,学堂里的孩童也跟着先生一起欢呼。 官员们的反应更为迅速。 即便是在家休沐的,也放下手中一切事务,急忙赶往皇城。 然而,通往皇城的各条主干道上,早已被自发涌上街头庆祝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官员们索性弃车,挤在汹涌的人潮中,向皇城方向徒步前行。 好不容易赶到承天门外,宫门前偌大的广场上,已聚集了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 人人脸上都洋溢红光,拱手作揖,道贺之声不绝于耳: “恭喜恭喜!王大人!天佑大明,终雪国耻啊!” “同喜同喜!李尚书!此乃陛下天威,亦是吾辈臣工与天下万民之福!” “几十年了……心中块垒,今日尽消矣!” “辽东收复,北疆自此可定!我等日后,再不必为辽饷之事焦头烂额,百姓亦可稍得喘息!” “当浮一大白!当浮一大白啊!” “此等喜事,当庆贺三日,不,七日!” 望着城楼下欢呼雀跃的百官,周皇后的理智逐渐回笼。 她接过曹化淳适时递来的素白绢巾,擦了擦因奋力击鼓震出的香汗。 “好了,诸位大人。” 周皇后转身道: “辽东大捷,国耻得雪,诚为万世之喜。” “然陛下发来军讯,除报此国喜,尚有另外两件要事,需我等议处。” 听到这话,钱龙锡等人脸上的狂喜之色稍稍收敛,肃然应和: “臣等遵旨。” 一行人遂即离开喧闹震天的午门城楼,穿行于奔走相告的宫人与侍卫之间,朝文渊阁行去。 曹化淳低声对随行的东厂番役吩咐道: “去,传咱家的话,着各处管事牌子维持好宫中秩序。” 一时狂喜失态,情有可原; 若不加约束,乐极生悲,恐生乱子。 番役领命而去。 抵达肃穆的文渊阁,众人依序入内。 周皇后于上首主位落座,宫女习惯性地便要搬来用于“垂帘听政”的屏风。 周皇后抬手制止: “今日就不必了。” 待阁臣及部院堂官坐定,周皇后神色一正,开门见山道: “陛下有口谕。本宫代陛下问尔等。” 所有人纷纷离座跪倒,垂首恭聆圣谕。 “陛下问:罢儒独尊之事,推行三月,为何进展如此迟缓?” 首辅孙承宗跪在最前,斟酌用词回奏: “娘娘,朝廷明发旨意,虽能顺利传至两京十三省各府、州大城重镇,然旨意再往下,递至各县、镇乃至乡里时,则多被地方官吏、乡绅胥吏暗中按下。” “或阳奉阴违,或拖延搪塞。” “月余以来,各地官员上奏劝阻、陈情之本章,已堆积如山。” “四日前,京师太学还闹出一场乱子。” “数百太学生群情激愤,聚集于孔庙之前,以护卫圣道为名,高声抗议朝廷罢儒之策,几近哗变。” “为震慑宵小,五城兵马司当场抓捕两名带头鼓噪、冲击官差之狂生,现羁押于刑部大狱之中。” “罢儒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故臣等不得不谨慎处置。” 说到这里,孙承宗微微回头,瞥了眼跪在身后的钱龙锡。 钱龙锡感受到目光,头垂得更低了些。 那些闹事的太学生中,不少与他东林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周皇后静静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点了点头,道: “陛下早料到你们会这般回答。故而,口谕另有后续。” 孙承宗等人屏息静气,等待必然更为严厉的旨意。 周皇后道: “着令内阁,即日特派二品及以上大员,持钦命旗牌,分赴各地府州,公开展示仙法之威,拆毁当地主要儒家宗庙、祠宇!” “严厉督促地方官,务必使新政深入州县,家喻户晓。” “四十九天内,必须见成效。” “若有阳奉阴违、执行不力者——褫夺仙缘,打回凡籍。” 此言一出。 跪在地上的钱龙锡、成基命等人心头剧震。 他们嘴唇翕动,正想抬头进言,陈说其中利害与可能引发的剧烈动荡。 然周延儒率先抬头,脸上满是诚恳与果决,朗声奏道: “臣,周延儒,谨遵陛下圣谕!” “且以礼部尚书之位起誓,竭尽全力,协调各方,势必在四十九日内,完成陛下嘱托,使罢儒新政,推行于南北要冲!” 他这一表态,直接将钱龙锡等人的话堵了回去。 周皇后微微颔首: “周卿既有此心,甚好。” 孙承宗等人暗叹一声,齐齐伏首: “臣等……领旨。” “都起来吧。” 周皇后抬手虚扶。 众人起身,重新归座。 只是阁内气氛,不复方才的喜悦。 周皇后仿佛未见,继续说道: “第二件事,是关于种窍丸的发放。” “陛下的意思很明确,希望内阁尽快将种窍丸下发,使更多凡人踏入修行之路。” 李标道: “娘娘,罢儒之事虽难,由我等阁臣亲自赴地方强力推行,尚可打开局面;可种窍丸的分配细则……” 他顿了顿,解释道: “全国官员众多,渴望仙缘者如过江之鲫。” “五千枚种窍丸看似数目庞大,分摊下去,仍是杯水车薪。” “虽说,内阁要优先保证朝廷中枢,及地方要害部门的重要官员……” “可这份名单的人选,至今尚未梳理妥当。” 话音刚落,对面的吏部尚书王永光便眉头一皱,出言反驳: “数日前,我吏部依据官员品级、职司紧要程度,结合历年考功,已拟定了一份详尽的优先发放名单,呈送审议,何来尚未梳理之说?” 李标看向王永光,语气不急不缓: “王尚书的名单,我等自然是看过了。” “恕本官直言,若内阁点头画诺,照单全发——天下人如何看待?” “这种窍丸的恩赏,究竟是公议而定,还是吏部一家便可决断?” “日后这些侥幸得药的官员,心中感念的是陛下,还是你吏部尚书的拔擢?” “你!” 王永光脸色骤然一沉,霍然怒道: “李标,你这是什么意思?” “仙缘来自陛下天恩,我吏部不过是代陛下与朝廷执掌铨选、分派事务的机构!” “你此番离间君臣,简直其心可诛!” 眼看矛盾骤起,成基命淡定地打圆场道: “王尚书息怒。” “李大人所言或许过激,其担忧,并非全无道理。” “此事关键,在于监督二字。” “如何设立公允机制,确保五千种窍丸,不被某些善于钻营之辈巧取豪夺,公平发放到那些忠于王事、才干出众的应得官员手中?“ “此乃重中之重啊!” 张凤翔轻笑一声道: “要论公平,本官倒真要请教了。” “钱阁老,你们之前拟定随机抽选方案,为何单单南直隶一地,便占了将近三成的名额?” 钱龙锡面色不变,当即回答: “南直隶乃我大明财赋重地,税粮缴纳冠绝天下,人口亦为最稠。” 言下之意是,无论按财政贡献占比,或依人口多寡比例来计算,南直隶在随机抽选的名额中,占据较多份额完全合情合理。 “这还能算是随机么?” 张凤翔立刻反问: “真正的随机分配,当无视两京十三省之人为划分,将整个大明疆域视作一体,将所有符合条件的百姓名册,统一编号进行抽选,方能称得上公平。” “荒谬!” 成基命摇头道: “如若全凭运气,万一大半都分到了云南、贵州等新归附的土司之地,或是甘陕等偏远贫瘠之处……” “而那些为我大明贡献最多税赋、汇聚最多英才的南直隶、北直隶百姓,却所得寥寥,他们会作何想?” “分明是不公!” 眼见两边争执再起,从暂代转正的刑部尚书胡世赏,忍不住出言打断: “诸位,种窍丸如何分配,尚可从长计议。” “眼下是否先处理两名太学生?” 钱龙锡正被张凤翔的话激起火气,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 “不过是为儒家请愿,一时热血冲头。关押几天,煞煞他们的锐气,放了便是。”此等小事,何须在此刻搅扰大议? 胡世赏脸色凝重地看向钱龙锡: “诸位可能尚不知情,这两名太学生,昨日夜间胆大包天,试图买通狱卒,盗取刑部衙门库房内保管的、准备用于内部遴选的二十颗种窍丸!” “什么?” ——六部作为的重要权力单位,不久前,每部毫无争议地分得二十颗种窍丸,允许自由分配。 胡世赏继续道: “幸而被值守士卒及时发现。” “他们二人见事败,悍然拒捕,出手狠辣……已被当场格杀。” “竟有此事?” 钱龙锡、成基命等东林背景的官员,面上尤其难看。 那两个太学生他们隐约知道,平日与清流官员往来密切,也曾受过东林前辈的讲学点拨,算是亲近东林的年轻士子代表。 如今做出大逆不道、行同匪类之事,还落得个当场毙命的下场,这让他们脸上火辣辣的疼。 王永光面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胡世赏生怕他出言刺激东林一方,忙抢在前面道: “——至于这两具尸体,为依律避嫌核查,刑部今早已将之移送至大理寺。” 他转向末座列席的大理寺卿金世俊,客气地说道: “烦请金大人尽快派人查验。若无异议,我们便可将此案具结,免得再生枝节。” 金世俊闻言一愣: “两具尸体?” 金世俊看向胡世赏,茫然问道: “胡尚书,您今早派人送来的尸体……” “不是三具吗?” 第一百二十八章 胎息仙族 “三具?” 李标率先反应过来,责问的目光射向胡世赏: “刑部羁押人犯、勘验尸身,乃是最基本的职责!连送交大理寺的尸体数目都能搞错,岂是堂堂刑部应为?” 表面追究数目错误,实则暗指胡世赏能力有亏,将两个太学生死亡的责任也归咎于刑部。 胡世赏心乱如麻,哪有心思与李标争辩口舌之利? “娘娘,臣请旨,即刻与金大人前往大理寺验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金世俊连忙起身附和。 周皇后沉稳点头: “准。胡卿、金卿,查清速来回禀。” “遵旨!” 两人不敢耽搁,匆匆行礼后便快步离开了文渊阁。 前往大理寺的路上,胡世赏问金世俊: “金大人,多出的那具尸体是何人?可有记录?” “不知道啊!” 金世俊一脸无奈: “今日一早,贵部差役将尸体送到时,本官正准备升堂理事。” “刚翻开卷宗,就传来了辽东大捷的喜讯。” “刑部上上下下谁还有心思办公?” “验尸录档之事,自然耽搁了。” 胡世赏一阵无语,也知怪不得金世俊。 捷报来得太过突然,确实打乱了京城官民的日常秩序。 两人很快赶到大理寺后堂的停尸房。 胡世赏深吸一口气,示意仵作掀开覆盖尸体的白布。 前两具尸体很快被确认,是那两名试图盗取种窍丸的太学生。 但当仵作掀开第三具尸体的白布时,胡世赏与金世俊却同时倒吸一口冷气,险些呕吐当场。 “袁……袁崇焕?!” 金世俊失声惊呼。 胡世赏浑身一震,死死盯着这张曾经权倾辽东、后又沦为阶下囚的脸。 只见袁崇焕的额头上,有一道皮肉翻卷的伤口,深可见骨,显然是锋利兵刃所致。 半晌,胡世赏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下糟了。” 另一边。 文渊阁。 在周皇后坐镇以及崇祯口谕的强大压力下,内阁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效率。 关于种窍丸分配的争论被强行压下,一套结合了各方意见,或者说相互妥协的细则方案,迅速票拟通过。 方案分为两套: 第一套,五千颗种窍丸。 依据品级、职司紧要程度、历年考功等综合评定,优先发放给全国官僚体系中,被认定为“重要岗位”的官员,以确保朝廷中枢与地方要害部门的稳定。 名单由吏、户、礼、兵四部尚书,最迟于后日拟定。 第二套,一万颗种窍丸。 除在押囚犯等特定人群外,面向大明全体百姓,随机抽选发放。 执行方式也随即确定: 除首辅孙承宗需坐镇中枢,次辅钱龙锡协理京畿要务外,内阁其余成员及部分相关部院堂官,全体出动,分赴两京十三省重要府州。 此行一为强力督促“罢黜儒家”新政的落实,展示仙法,拆除孔庙; 二来,亲自监督第一套方案的分发,确保落到实处,防止中间环节出问题; 其三,组织各地官府,将辖区内所有符合条件的百姓姓名统一造册,火速送往京师。 待名册齐备,将由周皇后与内阁成员共同监督,在京城公开场合,以类似“抽签”的方式,当众抽选出一万名幸运儿。 “如此甚好!” 周延儒率先表示赞同: “既能确保朝廷根基稳固,又能彰显陛下与仙朝普惠万民之心,可谓两全其美。” 成基命抚须沉吟: “百姓造册、汇总京师、再行抽选,工程浩大,耗时费力,非数月难以完成啊。”四十九天真的够吗? 周皇后接口道: “陛下严令四十九日之期,专为罢黜儒家所设。万民造册当以稳妥周全为上,可从容部署,不必拘泥此限。” 成基命躬身道: “臣未能体察圣意专指,谢娘娘点拨。” 方案已定,众人暂歇片刻。 茶香袅袅间,钱龙锡目光在阁内扫视,似不经意地问道: “怎不见温体仁?他还在闭关么?” 周延儒放下茶盏,笑容如常: “温大人深感陛下天恩,自觉修行缓慢,故而发下宏愿,要闭关三月,全力冲击胎息一层。如今才过去一月半,正是紧要关头。” 钱龙锡“哦”了一声,低头喝茶,只是与身旁的李标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仿佛在说: ——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们把各自的导气丹集中供给了温体仁,只为抢在韩大人之前,好在陛下面前拔得头筹! 官场之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旧阉党亦不乏和光同尘者,暗中投效钱龙锡,屡屡泄密。 事实上,当李标得知周延儒等人将导气丹让与温体仁时,曾焦虑地向钱龙锡提议: “我等是否要将手中导气丹,设法送到南京,助韩公一臂之力?” 钱龙锡否决了这个提议: “年前韩公被黜,你我表现……让韩公有些误会。” “成大人前前后后给韩公去了十二封信,只收到两封回函,言语也颇为疏淡。” “想来韩公仍是耿耿于怀。” “日后他是否还心向我东林,犹未可知。” 当然,钱龙锡内心更深层的想法是: 与其将宝贵的资源拿去争那个虚无缥缈的“第一”,赌韩爌是否念旧情,不如留着自己服用,增强自身实力才是根本。 温体仁与周延儒想争,就让他们争好了。 钱龙锡可不认为,出风头有什么实际价值…… 静谧时刻。 胡世赏与金世俊去而复返。 “娘娘!诸位大人!” 胡世赏甚至忘了行礼,: “查清了,第三具尸体……是……是袁崇焕!” “什么!” “袁崇焕?” “死了?” 惊呼声此起彼伏。 孙承宗手中茶盏一顿,钱龙锡脸上笑容僵住,李标、成基命等人更是霍然起身,满脸惊疑。 周皇后镇定道: “说清楚。” 胡世赏定了定神,艰涩地回禀: “臣刚才急返刑部大牢查问。” “据说昨夜,两名太学生不知用何方法,买通或胁迫了看守,打开关押袁崇焕的牢门,欲将其放出。” “袁崇焕趁机逃脱,但在穿越牢狱后巷道时,因逃跑心切,天色又暗,竟一头撞在堆放于墙角的兵刃上……额角正中锋刃,当场便毙命了。” “刑部因种窍丸险些失窃一事引发混乱,以至无人及时发现……看守许是畏罪潜逃,不知去了何处。” “荒唐!” 孙承宗沉声喝道: “即便如你所说,袁崇焕撞死在大牢之内,他的尸体,又怎会与两名太学生尸体一同送往大理寺?” 胡世赏额角见汗: “差役只说是按上官吩咐,将昨夜毙命的尸首一并送交大理寺勘验……具体缘由,还需细查。” 李标面色阴沉似水,转头看向周延儒与王永光一派,语带玄机: “袁崇焕罪身未明,却横死狱中,尸陈大理寺。眼下朝局晦暗,只怕正遂了某些人的愿,正好借势而起。” “李标,你莫要在娘娘面前含沙射影!” 王永光冷笑连连,语带讥讽: “袁崇焕这块烂疮,脓血早就和你东林流到一处!他活着,便是你们的心头刺、眼中钉。” “现在他死了,烂账死无对证,你们便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若要论谁最想他闭口,除了你们,本官想不出第二人!” 诛心之论。 绝对的诛心之论。 纵使钱龙锡与李标等人奋力辩白,声称此乃无端构陷。 舆论依然发生了转向。 光是周皇后娥眉间的凝重与审视,便让钱龙锡如坐针毡。 议事不欢而散。 回府的一路上,钱龙锡坐在摇晃的马车里,全然没有了往日身为阁老的从容气派。 只因袁崇焕,确实是东林党一个绕不过去的劫。 当初,正是他们一力保举,才使袁崇焕总督蓟辽,被朝野上下寄予“五年复辽”的厚望。 直到黄台吉绕道蒙古,兵锋直逼京师城下。 惊天一役,将袁崇焕的所有光环击得粉碎,也让他们东林党对袁崇焕的一切维护与辩解失去了落脚点。 平心而论。 去年十一月,当温体仁、王永光等人抓住此事猛烈攻击时,钱龙锡与李标都已做好了辞官谢罪、甚至更坏的心理准备。 万幸,陛下出关,携仙缘临世,一举扭转乾坤。 仙朝开创,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自然无人关心袁崇焕的是非。 这无疑让钱龙锡暗自松了口气。 但这种不关心是有时效的。 随着时间推移,京中已服下种窍丸、踏上修行之路的中下层官员,若想获取更多资源,就必须上位。 那么,在现有的上位官员中,哪些更容易被攻击呢? 自然是他们东林。 年前奉天门拍卖会,他们为争种窍丸豪掷万两,露了家底,将“清流”的名声败坏不少,此为第一劣势。 陛下北巡前调整内阁,大量引入孙承宗、周延儒等非东林官员,打破了他们在内阁的垄断优势,此为第二劣势。 最致命的,则是袁崇焕这桩悬而未决的旧案。 只要袁崇焕一日不定罪,这柄利剑就始终悬在东林人头顶。 而一旦定罪,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必须推出足够分量的人物来承担“举荐非人”、“贻误军国”的责任。 后金已然灭国。 历史旧账却不会一笔勾销。 总会有敌人帮你记得清清楚楚。 因此,钱龙锡对此案的态度,始终是“拖”。 能拖一日是一日。 最好拖到他将该拿的修炼资源都拿了,再退位让贤也不迟。 尤其在陛下北巡离京后。 钱龙锡屡次试图拜会孙承宗,希望这位同样曾赏识、提拔过袁崇焕的老臣,能看在往日情分和共同利害上,施以援手。 岂料孙承宗避而不见,态度模糊,让钱龙锡心中愈发没底。 今日,乍闻袁崇焕死讯,钱龙锡第一反应竟是轻松—— 人死了,案子自然也就难以深究下去了。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李标心直口快,言语刺激了王永光,反被对方抓住机会,一顿劈头盖脸的质疑。 听起来还那般合情合理。 瞬间将东林党置于极为被动和可疑的境地—— 等等! 钱龙锡老眼睁开,一丝精光闪过。 王永光真是被李标激怒,临时起意发难的吗? 倘若李标默不作声,他就不会将袁崇焕的死,栽赃到东林头上了吗? 钱龙锡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关键。 回到府中,他屏退左右在书房内踱步,将今日之事反复思量,越想越觉得蹊跷。 于是唤来心腹管家,低声吩咐道: “去,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里我们的人请来。要快、要隐秘。” 夜深人静。 几位在三法司担任中层职务的东林官员,被悄悄引入钱府。 钱龙锡没有过多寒暄,直接交代他们动用一切可靠渠道,暗中调查昨夜刑部大牢究竟发生了什么。 尤其是袁崇焕死亡前后的细节,以及两名太学生盗取种窍丸是否另有隐情。 然而,钱龙锡的布置看似妥帖,无奈时机不对。 往后几日,因内阁刚刚议定,所有阁臣——除孙承宗与钱龙锡外——皆需离京督办“罢儒”与种窍丸分发之事; 整个京城官场都因此动了起来,各部院都在为阁老们出行做准备。 人员调动、事务交接,一片忙乱。 在这种背景下,想要悄无声息地进行秘密调查,难度极大。 好不容易将成基命、李标等需要离京的同僚送走,京中秩序稍定。 钱龙锡沮丧发现,因时间过去了好几天,许多关键的线索已经断了。 尤其是当晚直接看管袁崇焕牢房,以及相关区域的狱卒、守卫共四人,再也找不到踪迹。 反常的现象,让钱龙锡心中的侥幸彻底熄灭。 他确定: 袁崇焕之死,绝不可能是意外。 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最大的嫌疑,自然指向了他的政敌—— 周延儒、王永光一党! 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钱龙锡气得浑身发抖。 愤怒之后,是更深的困惑: 他们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直接收买狱卒在牢内杀人灭口,伪造现场,岂不更简单? 为何要大费周章,先让袁崇焕“越狱”,再让他“意外”死在牢外? 多出来的环节,除了增加风险,有何意义? 钱龙锡想不通其中的关窍。 只觉得一张无形大网在收紧,而自己却看不清执网者的手法。 在无力与焦虑中,他只能强打精神,每日照常赴阁办公,假装袁崇焕之死带来的风波已然平息。 大半个月过去。 转眼便是六月初。 这天清早,钱龙锡照例坐上马车,向宫城而去。 他正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忽听前方传来喧天的锣鼓和爆竹声,其间夹杂人群喧哗。 钱龙锡微微蹙眉,掀开车帘一角望去。 只见一队衣着光鲜的仆从,敲锣打鼓,喜气洋洋地沿街而行。 为首一人声音洪亮,反复呼喊道: “天大喜讯——” “礼部右侍郎温体仁,得陛下仙法真传,昨日酉时正刻晋升胎息一层!” “正所谓:仙凡殊途,云泥分路;皇天眷顾,恩泽我门——” “乌程温氏,即日立身仙族!” 第一百二十九章 信道灵宝 崇祯三年。 七月初。 热浪蒸腾。 烈日灼烧广袤无垠的科尔沁草原,使地平线扭曲变形。 一支庞大到望不见首尾的队伍,如缓慢蠕行的巨虫般向北移动。 十余万被剥夺了国号与尊严的满人,在数千明辽东军士的押解下,缓慢走向未知的归宿—— 被明人称作“北海”的极北之地南端,贝加尔湖。 自沈阳北出辽东边墙,踏入科尔沁草原的南部边缘,继而沿乌尔逊河与克鲁伦河等水系,向西北方向蜿蜒前行; 穿越喀尔喀蒙古的腹地,最终抵达色楞格河流域,再顺流而下,方能抵达那片冰冷湖泊。 全程近四千里,如今刚走完一半多一点的坦途。 最艰难的后半段路程尚未开始。 队伍中。 阿敏、莽古尔泰、多尔衮等后金核心贝勒,皆被麻绳捆缚双手,串联在一起,蹒跚前行。 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枯槁,昔日睥睨辽东的锐气被草原风沙磨平。 押解他们的明军不时挥动皮鞭,抽打在行动迟缓者身上。 “快走!” “磨蹭什么?” “想去北海吃冰碴子,就给我拿出点力气来!” 骑在马上,负责监督这段行程的周遇吉啐了一口,对并辔而行的卢象升道: “看着这些建奴,想起他们过去在辽东造的孽,如今只是让他们走路去北海,还真是太便宜他们了!” “依俺看,当初在沈阳城外,就该多杀一批!” 卢象升目光平静地扫过迁徙的队伍: “迁徙北海,看似饶了他们性命,实则以役代刑。” 见周遇吉仍然不忿,卢象升转而道: “若将其灭族,此番岂不是要遣辽东汉家百姓,去荒芜之地另起炉灶?周兄忍心?” 周遇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闷声道: “那……那肯定不行!咱汉家儿女的命金贵着呢!” “这便是了。” 卢象升微微颔首: “既赎其罪,亦为仙朝开拓北疆。一举两得。” 此时,卢象升束起的发髻上,一个小小的纸人正在不安分地玩耍。 它时而用纸片小手揪揪卢象升的鬓发,时而在他冠冕上摇摇晃晃地走平衡木,玩得不亦乐乎。 卢象升感受到头顶的动静,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想将它拿下来,黄帽却灵活一跳,躲到了另一边。 一旁英国公世子张之极看着,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 “卢大人,你这灵宠真是通人性,比我府里养的那只会吃了睡、睡了吃的獒犬强多了。” 周遇吉也咂咂嘴: “是啊,这小东西,关键时刻能杀敌,平日里能解闷,卢兄你这仙缘,俺与传庭看了都眼热。” 卢象升正要说话,发髻上的黄帽却突然停止玩闹,小脑袋转了两圈,仿佛在接收什么讯号。 随即,它从卢象升头顶跳下,蹦蹦跳跳地去向队伍前方。 灵阵内。 崇祯闭目盘坐,周身有淡淡的月华灵光流转。 他伸手一招,地面上的黄帽顿时飞来他膝上,用纸片小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道袍。 崇祯伸出两指,拈起黄帽。 只见小纸人光滑的躯干上,浮现出一行行细密清晰的字迹—— 是远在京师的周皇后,通过纸人感应传来的日常奏报。 大多数信息,崇祯并未在意。 直到其中一条: “……钦差已至南直隶、浙江、湖广等省府,公开展示小术,百姓观之如睹神迹,议论纷纷,对仙法渐生向往……金陵国子监祭酒率众阻挠拆庙,被成基命当众以【缚身咒】禁锢……各地阻力仍存,然‘罢儒尊道’之旨已广泛传扬,天下士林皆为震动,民间波澜骤起……” 崇祯眸中终于闪过满意的微光。 队伍行至正午。 按照常理,至少还能再行两三个时辰。 崇祯却突然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前方领军的孙传庭耳中: “就地休整。” 孙传庭满心疑惑—— 今日天色尚早,为何突然停下? 但不敢质疑圣意,立刻遵令执行。 庞大的迁徙队伍,在一声声号令中缓缓停下,于靠近水源的草甸上搭建临时营寨。 崇祯则在下方众人忙碌之际,将纯银聚灵阵升到更高的位置。 “时机已至。” 崇祯心念一动,先从乾坤袋中取出十枚上品灵石。 准备就绪后,崇祯神情凝重,双手在胸前结出复杂古老的印诀。 下一刻。 一个外观古朴、通体漆黑的宝匣凭空浮现。 匣身没有任何花纹雕饰,却自然散发出吞噬光线、镇压灵气的威能。 【蕴华聚珍盒】。 朱幽涧专用于存放珍贵之物的特殊灵器。 胎息境界完全无法打开此盒。 唯有借灵石补充灵力,才能短暂开启。 为确保宝匣内部历经百年、苦心搭配的灵机不因骤然开启流失,崇祯解封的过程极其缓慢。 紫府级灵识犹如世上最精细的刻刀,沿匣盖与匣身微不可查的缝隙丝丝切入,只为打开仅容一物通过的小小缺口。 从正午到日暮,再到星斗初现。 崇祯始终维持印诀。 十枚用于补充的上品灵石,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直至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地表营地里只剩巡逻士卒的脚步和篝火燃烧的声音。 “嗡——” 【蕴华聚珍盒】终于裂开了一道仅有指许宽、寸许长的缝隙。 时机稍纵即逝。 崇祯眸中灵光爆射,右手并指如剑,闪电般探入其中! 当他收回手指时,掌中已多了一物。 那是一件高不过半尺,通体笼罩在庄严辉光中的物品。 外观宛如微缩的“天地坛”,盘绕虬结的根状结构托起底座,坛身则由数层稀有灵矿冶制的同心圆环嵌套而成、 圆环并非静止,而是沿不同轴线,模拟旧日修真界的星辰运行。 轨迹的中心,是一片明灭变幻的微缩星空,无数光点生灭、流转、交织,构成不断演化的动态图景。 信道灵宝【囚誓之龛】。 星空般深邃的灵核,即为折迭形态下的信道神通—— 【信域】。 朱幽涧嘴角噙笑,抬手抚过缓缓旋转的【囚誓之龛】。 朔漠回春初启,罢儒之事方兴。 大明的未来。 “已被朕握于掌中。” 第一百三十章 信域展开 夜空之下。 灵阵如人造明月,悬于营地上空。 崇祯盘膝而悬,身前是内蕴神通的【囚誓之龛】。 ——在他从前世引入的修真体系中,法术依威能玄奥,划分为四类: 小术。 法门。 神通。 仙法。 四类之别,并非简单的威力强弱排序。 例如,由紫府真人施展的火行小术,其焚江煮海之能,远超筑基修士施展火行法门。 很多时候,法术的威能取决于施术者的修为、境界、理解,以及具体的情境。 纵有万千变量,其本质区别,在于对“天地法则”利用程度。 小术乃驱使体内灵力,引动外界灵机,达成特定效果,如御风、凝水、生火、照明。 仅触及法则皮毛,多数小术仅限于物理层面的干涉。 法门更进一步,涉及复杂的灵力驱使与构建,能够引动小范围、短时间的规则变化。 神通则截然不同,可真正驾驭道途与部分概念性法则。 划江成陆、引动大明疆域地脉迁移; 或是改变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集体潜意识”、“文明思潮”的倾向,均不在话下。 仙法,在绝灵之地尚是遥不可及的愿景,暂且不表。 大道三千,旁途无数。 诸如擅推演谋划的【智】道、掌命运轨迹的【命】道、控魂灵本源的【魂】道、造虚实梦境的【幻】道等等,皆有其独特的神通手段。 崇祯所择,用于改造大明的【信】道,却显得尤为特殊。 此信非彼信,决不能按“诚实守诺”去理解。 【信】道的核心,是“缔约履约”与“违约毁约”—— 的程序。 是一套基于认同与代价的法则体系,只确保涉信行为的框架。 因此,【信】道对“公平”有着独到的界定。 在【信】道规则下,强者与弱者订立极不平等契约,只要程序完成,双方——哪怕弱者是被迫——在【信】道看来便是公平的。 反之,弱者若与强者缔约,哪怕缔约程序成立,强者无条件毁约——信道同样视之为公平。 唯有地位、实力对等的双方缔结的契约,约束力才会趋于均等。 听起来有些强盗逻辑。 多数情况下,确实如此——毕竟【信】道契约在满足条件时,还能单方面提出,并诱使对方参与签订。 只因【信】与道德无关。 它是由信天尊执掌的太初道途。 同样以上述为例: 若强者与弱者缔约,双方实力地位差距越大,他因毁约付出的代价越少,得到的也将越少——最多是弱者自身拥有的全部。 在这种情况下,不经【信】道直接强取,也能达成目标,【信】道的存在有何意义? 有的。 如若强者与弱者缔约——比如一名紫府与一名凡人,在明明可以无条件毁约的前提下,紫府仍然选择履约; 那么,契约条款越公平,这名紫府从道途——而非与其缔约的凡人身上——得到的馈赠将越多。 崇祯的终极目标之一,是以【信】道为核心,架构覆盖整个大明疆域、深入每一个子民生活的新经济网络。 与【智】【魂】等道相比,唯有【信】道神通,能将无形的信任、承诺、借贷、交易,转化为可量化、可追溯、受规则保护的“信额”。 此外。 【信】道还有一重巨大好处。 假以时日,待信道神通在此方天地牢牢扎根,其法则之力便能自然而然地融入尚未诞生的【天道】中。 届时,蕴含【囚誓之龛】核心的天道,必将亲近于崇祯,甚至…… ‘听命于朕!’ 离开沈阳前,崇祯去信周皇后,严令内阁必须在四十九日内,将“罢儒尊道”以雷霆之势推广,要的就是天下大乱。 如今看来,那帮内阁官员,无论是为表忠心的东林党,还是急于表现的周延儒之流,总算没有辜负他给的机会。 此刻,崇祯掌中的【囚誓之龛】传来阵阵悸动。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 草原南方,大明疆域,成百上千万百姓的集体意志,因儒家千年支柱的倾颓,陷入了剧烈的迷茫混乱。 旧的信仰崩塌,新的信仰尚未建立。 绪如乱麻,念如飘萍的集体潜意识海洋中…… 崇祯看见了一道“沟壑”。 沟壑之下,等待填充的虚空,正向他敞开。 等待他将【信】道法则播种进去。 “机不可失。” 崇祯印诀陡变。 整座大阵微微一震,以一种恒定而平稳的速度,向更高的天穹升去。 仿佛要彻底融入无垠的星空。 下方。 宁静的营地,却被值守修士监听到的敌袭打破。 这里是科尔沁草原深处。 他们这支庞大队伍的踪迹,终究是惊醒了这片土地的主人—— 原本的主人。 以科尔沁部台吉奥巴为首的蒙古部族骑兵,以及一些尚且不知后金已灭、仍受其残余势力影响的喀尔喀蒙古游骑,像是嗅到血腥味的狼群,趁着夜色悄然合围。 “哎,又要出动了。” 周遇吉打着哈欠,提刀从营帐中走出。 脸上虽有被打扰的不耐,却并无丝毫紧张: “这都第几回了?没完没了。” 卢象升披挂整齐,沉声道: “我等行踪浩大,被觊觎试探,实属应当。” 英国公张维贤、李邦华等其余修士也迅速集结。 经过数月迁徙途中的磨砺与不间断的修炼,他们几乎都已稳固在半步胎息之境; 对各类法术的运用,也比栎树林之战更为娴熟默契。 他们并未托大,而是与随行的辽东士卒协同,向营地外围被冲击的防线推进。 战斗瞬间爆发。 孙传庭抬手便是一记【照明术】。 炽烈如小太阳的光球骤然升空,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将营地前方大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也让那些借夜色掩护冲锋的蒙古骑兵眼前一花,阵型出现混乱。 “杀!” 周遇吉暴喝一声,手中长刀隔空劈出! 只见两道半月形的灵光离刃飞射,瞬息跨越数十步距离,将几名正在揉眼的蒙古游骑连人带马斩为两段,鲜血内脏泼洒一地。 另一侧。 卢象升身形腾转,整个人化作无形无质的橘金色疾风撞入敌群—— 正是【大日晹风枪】。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生生在密集的敌阵中撕开血路。 与此同时,一股约数百人的蒙古部族兵,试图从营地侧翼悄无声息地摸近。 ——由于距离与通讯的原因,他们不清楚正面战圈的情况,更不知灵光何来,只当是火器。 他们刚进入百步范围,便被感知敏锐的张维贤、李邦华等人察觉。 “凝灵矢,放!” 张维贤低喝一声,与数名修士同时抬手。 数道凝练的灵光箭矢破空而去,精准没入黑暗,随即传来短促的惨叫。 “【苔衣隐】——随我上!” 李邦华则下令己方修士施展伪装法术,带领上百辽东士卒,借法术效果化身黑暗中的猎杀者,贴近那股敌人。 刀光闪动间,很快便将这波偷袭肃清。 战斗过程几乎是一边倒的碾压。 两千余名凶悍的蒙古骑兵,在初步掌握仙法力量的大明修士的配合下,显得不堪一击。 不过几炷香的功夫。 残存的百名蒙古骑兵被彻底吓破了胆。 他们只是来打个劫,可没想过会发生如此神异的遭遇战。 纷纷丢下兵器,有些见识的则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大声哭喊求饶。 周遇吉挽了个刀花,精钢打造的刀身不沾半点血渍。 望着眼前彻底溃散的蒙古骑兵,他语带三分畅快,七分意犹未尽: “照这么打下去,往后沙场建功,怕是要变成咱们修士郊游踏青了。” 卢象升手腕一抖,长枪上沾染的血珠尽数震落。 “怎么,非得像去年守京那般,看着弟兄们用血肉去填城墙,一日折损上百,才算有意思?” “俺不是这个意思!” 周遇吉急忙摆手,眉头微微拧起: “就是……从前跟建奴与反贼厮杀,那是刀刀见血,枪枪索命,胜败都在一口气。如今我手上嗖嗖一闪,敌人便倒了一片。痛快是痛快,可这……”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 “……血性豪气,反倒淡了。” 此时,全程在外围以【噤声术】划水张之极,也凑了过来、 刚想插话,视线无意间扫过天际,脸上瞬间布满惊恐,失声喊道: “你……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深邃的夜空,不知何时,漫开一条绚烂瑰丽的光带。 绿、紫、红三色光晕,如同巨大的纱幔,在天幕上缓缓摇曳,将半个天空映照得一片迷离。 正是极北之地方才能得见的奇景—— “极光?” 徐光启惊呆了。 他仰着头,喃喃道: “这……这怎么可能?此地尚在科尔沁草原,远未至北海极寒之地,怎会……怎会出现极光?” 见卢象升、周遇吉等人面露疑惑,徐光启凭借渊博学识解释道: “老夫曾在泰西典籍与古人札记中见过记载。所谓‘极光’,形如飘渺光带,色彩变幻,多现于北海更北的酷寒之处……可、可此地……分明是漠南草原啊!” 孙传庭心思缜密,猛然间想到什么,惊呼道: “陛下……陛下与灵阵何在?” 众人闻言,急忙抬头寻找。 本该悬浮于营地上空、散发柔和银辉的聚灵阵,已然不知所踪。 此时。 距离地面足有五万米、接近大气边缘的天穹。 崇祯身处灵阵,面色肃穆,将乾坤袋四分之一的禁制解除。 刹那间,堆积如山的灵石汹涌而出。 这些蕴含精纯灵力的晶体,仿佛成了最普通的石子,齐齐碎裂,化作凝成实质的灵力洪流! ——这还是朱幽涧穿至此界以来,首次不计成本地动用储备。 磅礴灵力并未散逸,而是被朱幽涧的灵识引导,尽数注入急速旋转的信道灵宝中。 【囚誓之龛】嗡鸣不止,“信域”光芒璀璨。 崇祯虚托龛体,缓缓将其倾斜。 下一刻。 “信域”找到宣泄口,如涓涓溪流,又似银河倒泻,从【囚誓之龛】汩汩流出。 原本处于折迭状态的信域,正式展开。 以一种超越凡人理解的方式,化为极光,笼罩大地。 极光并未停留在科尔沁草原上空。 而是向南蔓延。 首先,它轻柔掠过饱经战火的辽东大地。 淡青色的绸带无声覆盖了辽阳、沈阳等故城,以及广袤的旷野、山峦。 尚未入睡的辽东戍卒放下手中兵器,戍堡中的百姓推开窗棂,皆被这从未见过的天象震慑。 极光继续向南。 越过山海关,漫过北直隶。 光芒愈发浓郁,在此渐变为紫绿交织,将京城映照得亮如白昼。 宵禁被奇景打破,百姓们扶老携幼涌上街头,指着天空惊呼连连。 孩童试图跳起触摸虚幻的光带,大人们或面露忧思,或眼神闪烁,或跪地求神拜佛。 极光仍未驻足。 它悠然掠过山东、河南,光芒忽变柔和,罩向齐鲁大地与中原沃野。 江南水乡,夜泊的舟子停下摇橹; 闽粤沿海,渔民望见瑰丽的光彩掠过海面,误以为是朝霞与晚霞“误打误撞”在了一起,纷纷放下渔获,对着天空焚香祷告。 向西。 极光覆盖黄土高原,掠过四川盆地的沉夜,延至云贵高原的崇山峻岭。 光芒在此化为淡淡的金红,好似佛陀袈裟,披挂在山川峡谷间。 深山中的村落,村民们走出低矮的屋舍,熄灭松明火把,满脸皆是虔诚与震撼。 向东。 极光毫无阻碍地延伸至波涛汹涌的东海,覆盖星罗棋布的诸岛,将海面与岛屿一同浸染在迷幻中。 岛上居民对着亘古未有的天象跪拜不已,祈祷海神庇佑与天降祥瑞。 最终。 横贯天际的极光,完成了华夏大地的第一次“巡礼”。 - 京城,坤宁宫。 周皇后尚未入睡。 自得了陛下传授的修行功法后,她每晚勤修不辍,直至子时方歇。 她盘坐榻上,敏锐察觉到外界光线变化,莫名一悸。 于是起身走到宫门外。 甫一抬头,便被漫天流淌、将宫阙映照得如同仙境的极光震撼。 “陛下。” 她下意识地抚摸隆起的腹部,低声喃喃: “这该不会……跟您有关吧?” 话音刚落,腹中猛地传来一阵剧烈胎动。 周皇后弯下了腰。 “娘娘!” 贴身宫女惊呼。 周皇后只觉得身下一股热流涌出。 低头看去,裙摆已被鲜血染红。 “不……不!” 周皇后脸色瞬间苍白,冷汗涔涔而下。 “快——快请太医!娘娘见红了!快去请太医呀!” 本在好整以暇欣赏极光的宫人们,顿时乱作一团,七手八脚地将几乎虚脱的周皇后扶进宫内。 两名宦官得了曹化淳的指令,带着这惊天消息冲出宫门,一头扎入人潮汹涌的街道。 孙承宗与钱龙锡,正站在自家庭院中,沉浸在极光带来的震撼,与各自纷繁的思绪里。 直到宦官急匆匆寻来。 “阁老,不好了!” “皇后娘娘方才观天,突然腹痛不止,太医正在诊治,说是有早产之状!” “什么?” 孙承宗惊诧道: “娘娘身孕尚不足六月,怎会早产?” ——确定不是小产? 宦官连连摇头: “是、是早产!太医和稳婆都在里面,正在设法接生!” 孙承宗顾不得许多,花钱租了匹马,火速前往皇宫。 当他气喘吁吁地赶到坤宁宫外时,次辅钱龙锡等候已久。 按宫规,外臣不得擅入后宫。 然今夜情况万分紧急,是皇后剧痛间歇下达口谕,召他们前来。 孙承宗急步上前,低声问道: “情况如何?” 钱龙锡沉重地摇了摇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孙承宗的心也沉了下去。 两人只能在这宫门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痛呼与匆忙脚步。 为缓解令人窒息的凝重气氛,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了空中依旧绚烂、仿佛带着一丝不祥意味的极光。 “此光……” 孙承宗轻声开口: “也不知是吉是凶。” “自然是吉兆!” 钱龙锡立刻接口,语气带着刻意而为的强调: “陛下犁庭扫穴,覆灭伪金——我朝向来逢此盛世,便有祥瑞显现,以彰天眷!怎会不是吉兆?” 孙承宗沉默片刻,缓缓反问: “汝受,你真如此以为?” 钱龙锡语塞。 强装出的镇定几乎维持不住。 他心中何尝不知? 陛下下达四十九日“罢儒尊道”的严令之后,各地反弹剧烈,远比之前京师太学生闹事要严重得多。 即便他们派出的钦差靠着种窍丸的诱惑,争取到大部分地方实权官员的投靠; 但要真正平息因废黜儒家而引发的士林动荡与民间疑虑,至少需数月之功。 如今,内阁每日处理的紧急奏报堆积如山,他们为此焦头烂额。 钱龙锡每日雷打不动的修炼时间,都被压缩到不足一个时辰; 心力交瘁下,他甚至萌生了辞官归隐、专心修炼的念头。 再加上今夜皇后突然早产…… 钱龙锡内心深处,已将这诡异的极光视作了不祥。 ——只是这话,是万万不能宣之于口的。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心中各有千钧重担时。 坤宁宫内传来女子凄厉的哭声。 紧接着便是周皇后慌乱失措的呼喊: “不要!不要抱走我的孩子!” “让我看看他!” “你们,你们让我再看看他——” 随后是杂乱的推拉动静,与宫人的劝阻之声。 宫门敞开。 曹化淳眼眶通红,小心翼翼地环抱一个明黄色襁褓,步履沉重地走了出来。 孙承宗与钱龙锡迎上去: “曹公公,里面……怎么样了?” 曹化淳不答,只是用颤抖的手,微微掀开襁褓一角。 孙承宗和钱龙锡屏住呼吸,凑近看去—— 只见襁褓之中,是一个极其瘦小、皮肤呈半透明暗红色的胎儿。 他的脑袋相对于身体显得过大,五官尚未完全长开,眼睑异常突出,四肢纤细得如同芦苇杆,小小的手指脚趾勉强可辨。 他安静地蜷缩着,一动不动。 或是出生瞬间便已夭折。 钱龙锡喉头滚动,轻叹道: “唉……可惜了。” 孙承宗亦是面露沉痛。 曹化淳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哽咽道: “首辅、次辅恕罪,娘娘情绪激动,不能再受刺激……咱家得赶紧把这苦命的孩子抱走,免得娘娘见了,更是伤心欲绝……” 孙承宗沉重地点点头,准备侧身让路。 就在曹化淳抱着襁褓,即将与他擦肩而过的一刹那—— 孙承宗瞥见了什么。 他浑身一僵,失声喊道: “等等!” 将曹化淳和钱龙锡都吓了一跳。 孙承宗脸色煞白地盯着襁褓。 但见那只本该毫无生息,属于细小胎儿的手,极其缓慢地朝天空绚烂的光带,伸出了一根手指。 接着是手掌。 再接着是小小的拳头。 反复间,竟是在做极其缓慢、却持续不断的抓取动作。 曹化淳、孙承宗、钱龙锡面面相觑。 还是历经风浪的孙承宗最先镇定下来。 他猛地伸出手,语带急迫: “孩子,把他给我!” 他几乎是抢一般,从曹化淳手中接过那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襁褓; 颤抖双手,将其完全掀开,让早产夭折的胎儿彻底暴露在夜空下,沐浴在迷离的极光中。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孩子的另一只小手,也缓缓地抬了起来。 同样朝着天空中的光带,做着同步的、执着的抓握动作。 时间在死寂与心跳如鼓中流逝。 孙承宗、钱龙锡、曹化淳如同泥塑木雕,僵立在坤宁宫外,目光死死锁定在不断抓取的小手上,呼吸都快忘记。 半个时辰过去。 天空中的极光,在漫过山河万里后,仿佛耗尽了力气,色彩渐次隐去,终归无边黑暗。 就在最后一丝光晕消失于天际的刹那。 “哇——” 一声微弱,却充满生命力的啼哭,从襁褓中响起,打破坤宁宫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力竭和悲痛本已稍稍平复的周皇后,仿佛心有灵犀地挣扎起来,在贴身宫女的搀扶下,踉跄冲了出来。 “孩子!我的孩子!我听到他哭了!我的孩子——” 她一眼便看到了孙承宗怀中啼哭的胎儿。 周皇后将孩子夺过,紧紧搂在怀中。 孙承宗、钱龙锡、曹化淳再次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困惑,以及深藏的不安。 眼前这起死回生的一幕,究竟是上天垂怜、陛下仙法显化的神迹,还是…… 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异事?- 崇祯三年庚午七月朔,天显异象。 西起秦陇,东达于海,忽见虹光烛天。 其光初如匹练横空,渐作青黄绀紫,蜿蜒若龙蛇交斗。 时中宫周后方娠五月,是夜忽动胎气。 坤宁宫梁骤现五色祥云,异香氤氲如春桂。 婴啼震殿时,窗外忽闻仙乐袅袅,有白鹤九只旋于宫阙。 稳婆骇见皇子掌心隐现北斗纹络,额间朱砂若星芒。 礼部尚书周延儒奏曰: “昔尧母庆都感赤龙而生尧,今皇子孕未足而降,天象地瑞并现,此圣人之征也。” 乃取《尔雅》“烜,赫也”之意,定名慈烜,诏告太庙。 第一百三十一章 粉墨登场 “押,押!都给我押铁陀螺!” “呵,我的锦袍仙今日定叫你血本无归!” “咳嗬——铁陀螺冲了!啄它眼睛!” “躲得好!锦袍仙甩尾了!” “近了,哎呀——铁陀螺怎地软了脚?” “锦袍仙赢了……” “哈哈哈,承惠!承惠啊宗子兄!” “……” 崇祯三年,九月初。 绍兴府,山阴县。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斗鸡场,转眼曲终人散,只剩满地狼藉和一脸晦气的张岱。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豢养多年的“铁陀螺”,在最后关头,被钱谦益嫡孙带来的锦袍仙啄败。 不仅输掉大笔彩头,连他亲力亲为创办,在山阴文人圈颇有名气的斗鸡社牌子,也一并输了出去。 钱纨绔志得意满地踱步过来,手里掂量着象征斗鸡社产权的木牌,一把揽住张岱的肩膀: “宗子兄,走走走,今日小弟做东,怡香楼不醉不归!” 不等张岱回应,他凑近了些道: “说起来,我家这一脉刚从常熟迁来不久,正愁宅邸狭小,住着憋屈。” “听闻兄家祖宅,地段那是顶好的,园子也敞亮……不如,你开个价,高价!转让给小弟我如何?” “只要你点头,这斗鸡社,小弟我原物奉还,绝无二话!” 张岱不仅不点头,心里还一阵腻歪。 他曾祖张元忭是隆庆五年的状元,祖父张汝霖官至广西参议,在山阴家业雄厚。 虽说他张宗子平日斗鸡走马、组织家班、编撰《石匮书》,过着极爱繁华的名士生活; 但祖宅产业乃是家族根基,岂是钱家小子能觊觎的? “钱弟说笑了。祖宅乃先人所遗,非金银可计。” 张岱当下便冷了脸,不动声色地挣脱开钱纨绔的手臂: “斗鸡社输便输了,张岱还输得起。” 下次看他怎么赢回来。 也不管对方难看的脸色,拂袖而去。 路上,张岱犹自骂骂咧咧: “仗着有个得了仙缘的祖父,便敢来算计我……钱谦益得了种窍丸是他运气好,与你这纨绔子有何相干……也没见钱谦益官复原职啊!” 张岱越想越气,脚步不由加快。 然而,一想到回去就能见到夏汝开,看他那“弩眼张舌,喜笑鬼诨”的绝妙表演,三十三岁的张岱阴霾尽扫,忍不住吹起欢快的口哨。 这年月,江南稍有资财的仕宦人家,蓄养家班成风。 既是风雅,亦是交际必备。 他张岱的家班,在山阴地界不仅数一数二,夏汝开更是其中最杰出的伶人。 此人是前年年底来加入的。 彼时,这年轻的昆曲伶人在苏杭一带已经小有名气,因仰慕张岱的为人与艺术鉴赏力,与张岱相见恨晚。 张岱爱其才华,欣然接纳,不仅让他成了张家班的台柱,更怜其家贫,允他将家人接来,一并照料。 只是去岁初春,夏汝开不知何故,忽然生了一场大病。 高烧不退,昏沉数日,把张岱急得不行。 好在吉人天相,夏汝开很快便好转了。 最让张岱惊叹的是—— 病前的夏汝开,已是弩眼张舌、喜笑鬼诨,观者无不绝倒喷饭,交口称赞; 邻间但凡有绮席华筵,必得以请到夏汝开助兴为乐事。 而病愈之后,尤其去年四月登台以来,夏汝开的表演水平陡然提升到了匪夷所思的层次。 不仅原本擅长的笑剧愈发精妙入微,今连悲情戏也能演得淋漓尽致。 那唱腔,那身段,那眼神…… 能将剧中人的悲欢离合、命运无常,直直送入观者心底。 “闻者伤心见者流泪”,都是低估了夏汝开。 张岱时常沉浸在他营造的悲欢氛围中,如痴如醉,忘了自身是谁; 于朦胧泪眼中,仿佛能看到遥远梦中、命运交织的另一个自己。 例如前些天,张岱看了夏汝开新排的《前尘》,围绕一名父亲、四名子女,讲述众叛亲离的家族故事。 当晚,张岱做了个极其可怕的噩梦。 梦中的他,成了一个潦倒不堪的老翁,住在破败漏风的茅屋里,常常断炊,对着冷灶空锅发愁; 甚至还在梦中提笔,写下篇字字血泪的《自为墓志铭》: “蜀人张岱,陶庵其号也。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 “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 醒来后,张岱冷汗涔涔。 穷困潦倒、壮志未酬的悲凉感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太可怕了……还好只是个梦,定然不是真的。” 相比之下,他更爱看戏后做的另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乘一叶小舟,去了湖心亭看雪。 但见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 那份万籁俱寂的清净,让他醒来后仍回味无穷,感觉自己也像修了仙、悟了道一般,飘然出尘。 “唉。” 张岱叹了口气,又想到那可恶的钱纨绔: “要是我也能像他祖父那般,得赐种窍丸,踏上玄奇仙路,该多好啊……” 张岱摇头晃脑,脚下步子越发轻快起来。 到了自家宅邸的他,正打算径直去往偏院,寻夏汝开问今晚排什么新戏,却见他的嫡母——也是他的继母——陶氏十分焦急地站在门廊下,似乎等待多时。 一见张岱回来,陶氏拉住他的袖子,急急道: “宗子,你这是又跑去哪里耍子了?” 张岱刚想解释自己去斗鸡社了,陶氏却不等他开口,连珠炮似的说: “你还不知道呢!” “方才,就在方才,有官差上门了——” “说是内阁奉旨,在天下百姓中随机抽选一万名幸运者,赐下仙丹!” “你猜怎么着?” “咱们家那个唱戏的夏汝开,他……他被选上了!” 张岱听闻嫡母陶氏之言,初时一愣,随即面上露出由衷的欣喜: “母亲,阿开能有此仙缘,我等该为他高兴才是。” 陶氏远没有这般豁达。 她忧心忡忡地扯着帕子,低声道: “你怎地如此心大!忘了吗?去年……去年他爹娘弟妹接连去了,我……我因觉得不吉利,又嫌花费,不肯出钱替他安葬……” “还是你典了件狐裘,执意为他家人操办后事。” “他过去孤苦无依,可今后一旦得成了呼风唤雨的仙人,若记恨此事,我们张家岂非大祸临头?” 仙人之怒,他们凡俗人家如何承受得起啊! 说起夏汝开的遭遇,张岱心中一沉。 自去年二月,那场大病神奇痊愈后,夏汝开仿佛用尽了自家运气。 先是其父染病,药石罔效,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其母悲痛过度,竟也上吊而亡; 最后是一双年幼的弟妹,在河边嬉戏时不幸落水溺亡。 短短半年光景,原本热热闹闹的一家五口,只剩夏汝开孑然一身。 嫡母嫌晦气,不肯动用公中银钱,是张岱不忍见夏汝开彷徨无措,悄悄典当了自己心爱的名贵裘衣,才勉强凑足银两,将夏家四口妥善安葬。 可夏汝开心性坚韧,远超常人。 他疑似将蚀骨剜心的悲痛尽数埋藏,化作在戏台之上攀登极境的动力。 张岱是见识过当世顶尖表演者的。 如南京的彭天锡,擅演净丑,嗓音洪钟,身段架子堪称一绝,《钟馗嫁妹》令满城喝彩; 扬州的说书大家柳敬亭,口技惊人,描绘世情人物栩栩如生,令人如临其境…… 以上都是各自行当里拔尖的人物。 但在张岱眼中,无论是彭天锡的架子功,还是柳敬亭的口舌技,远远比不上他家夏汝开。 阿开他,无论扮演忠奸智愚,悲喜庄谐,皆能丝丝入扣。 任何复杂的戏文曲目,只需观摩两遍,便能丝毫不差地复现; 还常常加入自己的理解,演得比原版更加动人。 张岱时常以为,以夏汝开之才,困居于山阴一隅,实是明珠蒙尘。 他当海阔天空,去留都南京,乃至天子脚下的京城,在更大的戏台上绽放光彩,名动天下。 可每次话到嘴边,看着夏汝开专注排戏的身影,听着那婉转的唱腔,“再留他一阵子”、“多听他几出戏”的私心便占了上风。 于是,张岱将资助盘缠,送夏汝开远行的打算一拖再拖。 此刻见嫡母如此担忧,张岱觉她小人之心,不得不安抚道: “母亲多虑了。阿开绝非睚眦必报之人。他性情虽直率,最是知恩念旧。此事交给孩儿处理便是。” 说罢,张岱整了整衣襟,转身便朝着夏汝开居住的偏院走去。 “阿开,阿开——” 他扬声唤着,推开那扇从未对他上锁的房门。 屋内,夏汝开正对着面磨得光亮的铜镜,细细勾勒昆曲妆容。 张岱几步走进,只见镜中映出一张眉如墨画,唇形饱满的脸庞; 本是男生女相的精致,却因眉宇间若有若无的坚毅,丝毫不显阴柔。 此刻,他用笔蘸了胭脂,晕染着眼角,已能看出其旦角扮相雏形—— 柳眉杏眼,粉面朱唇。 未上头面,已显风华。 看到这副场景,张岱先是愕然,随即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心头: “阿开,你还在上妆?我还以为,你得了仙缘,往后便……便不再唱戏了呢。” 夏汝开放下画笔,转过身来。 本就俊美的脸,在部分妆容的衬托下,平添几分惊心动魄。 “阿岱为何有此想法?” 张岱挠了挠头: “戏子终究是下九流的行当……”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生怕伤了夏汝开的心,张岱又连忙摆手,急切地补充道: “我不是说你!阿开在我心中,与家人一般无二,绝非寻常戏子可比!我——” “不必解释。” 夏汝开看着张岱,温润如水的目光,仿佛能涤净焦躁尘埃。 “阿岱对我有多好,我全都记着。” 张岱心头一暖,咧嘴笑了笑,带着几分憧憬道: “你以后会变得比我更好。成了仙人,长生久视,逍遥天地……” 夏汝开缓缓摇头。 “阿岱,自我去年病愈,家中陡生变故,父母弟妹皆离我而去,这世间,我已再无血亲。” “若非你收留、照拂,我夏汝开早已是孤魂野鬼,不知飘零何处。”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握住张岱的双手: “你于我,恩同再造,情逾骨肉。这世上,我也只剩你了。” 他顿了顿,郑重道: “所以,那枚种窍丸,我必让予你。” “什么?这如何使得?” 张岱几乎跳起来,连连摆手: “不成不成!此乃朝廷赐予你的,是你的运势,我岂能夺你机缘!” “如何使不得?既是赐予我的,自然由我处置。我说赠与阿岱,便是赠与阿岱。” 夏汝开似乎早已料到张岱的反应,神色平静不说,唇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阿岱心怀锦绣,文章风流,若得仙缘,必能如虎添翼,将来或能入仙朝施展抱负。而我……我只想留在阿岱身边,为你唱戏便好。”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让张岱找不到任何反驳之词。 又或者…… 他没有那么想反驳。 “阿开……你……你这让我如何承受得起……” 张岱嗫嚅着,已是半推半就。 夏汝开知他已心动,便微笑道: “那便说定了。我们明日便动身前往南京,办理此事。” “这么快?” 张岱又是一惊: “官差不是说,十八个月内领取均可?不若明年再去,届时说不定还能赶上陛下从极北凯旋,一睹天颜呢!” “不能见。” 见张岱面露愕然,夏汝开耐心解释: “阿岱,陛下乃仙朝之主,日理万机。” “即便你服了种窍丸,踏入修行之门,也不过万千修士之一,陛下焉能全部接见?” 他目光澄澈,带着令人信服的冷静道: “最重要的是,早一日服下种窍丸,你便能早一日引气入体,早一日触及胎息。” “时光宝贵,岂能虚耗于无谓的等待?” 张岱闻言一想,夏汝开的话确实在理,点头道: “阿开所言极是,是我想岔了。” 张岱疑虑消散,当即兴冲冲地去收拾行装。 嫡母陶氏听闻,初时惊愕; 待确认夏汝开自愿将仙缘让与张岱后,简直喜出望外,不敢相信天大的馅饼会落在自家头上。 一想到继子即将踏上玄奇仙途,陶氏态度瞬间变得无比热络殷勤。 不仅为他们备足了远超所需的盘缠细软,更在临行前夜,于府邸大门前,对着夏汝开声音洪亮地千恩万谢: “夏大家,您真是义薄云天!” “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宗子能得遇您,实乃三生有幸……” 这番作态,自然引来左邻右舍的围观与探问。 陶氏便顺势带着炫耀与感慨,将夏汝开如何深明大义,把万金难求的仙缘名额让与张岱之事,大声宣扬出去。 街坊邻里闻之,无不啧啧称奇,既羡且妒。 这其中,自然也隐含了陶氏的一点小心思: 此事广而告之,形成舆论,既全了张家的面子,也是对夏汝开的无形约束与对张岱未来的保护—— 看,整个绍兴府山阴县的人都知道,是你夏汝开自愿让出的仙缘,日后莫要反悔说我家欺凌逼迫。 夏汝开将人间百态看在眼中,顺从地配合演出,对陶氏的感激与邻里议论报以微笑。 翌日清晨。 张岱、夏汝开,以及陶氏精心挑选的一名可靠车夫,乘车踏上旅程。 旅程之初,三十并不而立的张岱,兴致极高。 他时而探出车窗欣赏沿途山水,时而与夏汝开吟诗唱和,时而兴致勃勃地配合夏汝开清唱几句昆曲。 车厢内满是少年意气的欢快。 这般闲情逸致仅仅维持了不到十天,便被现实消磨殆尽。 只因嫡母陶氏为他们配的,虽是颇为考究的车厢,减震依然聊胜于无。 木制车轮碾过并非处处平坦的官道,持续剧烈的颠簸摇晃,足以将任何风花雪月的情怀震得粉碎。 张岱只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疼,整个人萎靡不振,连连叫苦。 反观身形看似单薄的夏汝开,竟如黏在了车厢座椅上似的,始终神情恬淡地保持端正坐姿; 直叫张岱唏嘘不已,自叹弗如。 这日,马车驶出浙江地界,进入南京所在的应天府辖区。 行至半途,张岱偶然瞥见道旁一个步行青年的侧影,觉得甚是眼熟。 凝神细看后,不由探出身子高喊: “太冲兄?宗羲兄?黄宗羲!” 青年闻声驻足。 张岱热情地邀他上车。 闲谈中得知黄宗羲竟也被抽中,获得种窍丸名额,便开心地邀他结伴,一同在南京改乘官船北上。 黄宗羲思忖片刻,并无不可。 车内,张岱兴致勃勃,向夏汝开介绍新同伴: “阿开,这位是余姚黄太冲,你别看他年纪轻,前年在京师,可是做下好大一件壮举!” “太冲兄之父,乃是遭阉党构陷、屈死诏狱的忠端公。” “崇祯元年清算阉党,会审许显纯、崔应元等元凶于刑部大堂。” “许显纯乃魏阉麾下五彪之首,双手沾满东林忠烈之血,在堂上犹自狡辩推诿。” “就在此时——” 张岱陡然激昂,仿佛亲临其境: “太冲兄悲愤难抑,自袖中抽出备好的铁锥,一步跨出,厉声喝道:‘逆贼,认得余姚黄宗羲否!’” “言罢,一锥狠狠刺去,正中许显纯胁下,登时血流如注。” “奸贼惨嚎倒地,满堂皆惊。” “这还不止,随后他又揪住帮凶崔应元,当众拔其须,痛殴之,以为父辈报仇雪恨!” “事后更追杀阉党狱卒叶咨、颜文仲……真真是血溅刑部,孝烈之气贯于虹霓。” “此事天下皆知,闻者无不击节称快!” 张岱说得眉飞色舞,对黄宗羲的刚烈性情明显推崇备至。 时年二十岁的黄宗羲,与张岱并不能说相交深厚,故疏朗道: “父仇不共戴天,为人子者,份所当为。” “且阉宦祸国,荼毒忠良,其行径违背天理人伦,纵无家仇,亦当口诛笔伐。” 然张岱发现,夏汝开并未专注倾听,而是看向窗外。 张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田埂旁,有头黑色的毛驴在慢悠悠地踱步。 此驴毛色缺乏光泽,看起来年岁已老。 忽然,它抬起头,朝马车看了过来。 张岱的目光与驴眼对上。 刹那间,他浑身汗毛倒竖。 那哪里是畜生的眼睛? 浑浊深处是无法言明的沧桑与洞察,宛如…… 宛如一双饱经世事的老人之眼! 然而,毛驴很快低下头,继续它不紧不慢的步伐,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张岱的错觉。 张岱揉了揉眼睛,心道: ‘定是连日赶路,把我累眼花了。’ 为驱散诡异感,他开口对夏汝开说道: “驴主人真是心大。虽说南直隶治安尚可,可也不能任由牲口独自乱走,也不怕被人顺手牵了去。” 夏汝开收回目光,轻声道: “万象皆客,唯我独主。” 张岱一愣,暂时没明白话中深意。 黄宗羲似有所悟: “万象流转,天理自存。夏兄是在点醒我等,众生皆有独立不改之本性,何必向外寻主?” 夏汝开微笑颔首,未再多言。 不久后,一行人抵达南京,按图索骥找到南京户部官署。 衙内已有几名被抽中的幸运儿在等候,据说不久后,将有官船专门送他们北上京师领取种窍丸。 当夏汝开向负责接待的户部执事表明,自己欲将种窍丸名额转让给张岱时,那中年执事满脸震惊,疑似听到世间最荒谬的事: “让出去?仙缘珍贵,世人趋之若鹜,岂有拱手相让之理?” 待确认清楚后,他定了定神,摆手道: “此事干系重大,本官做不了这个主。若执意如此,恐怕得亲自前往京城,向六部大人陈情请示。” 张岱顿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面露失望。 执事见状,公事公办道: “转让之事暂且不论,夏……夏汝开是吧?本官需先核验你的身份籍贯。” 他拿起名册,对照着问道: “夏汝开,籍贯何处?” “原籍昆山,现寓居山阴张府。” “年岁几何?” “虚度二十有二。” “以何为业?” “【伶】。” 第一百三十二章 金陵三变(一千月票加更) 九月的南京,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 前首辅韩爌,看似悄然地突破至胎息一层。 实则消息迅速传遍金陵。 尽管韩爌籍贯山西,并非南直隶人士; 但作为东林党旗帜性人物,他的突破,依旧让南京的东林后进陷入了狂喜之中,颇有几分“与有荣焉”的振奋。 为此,南京城内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广的东林学社“复社”,广发请柬,在秦淮河畔的盛名酒楼,摆下一场极尽风雅的盛宴。 南京六部有头有脸的官员,以及南直隶范围内,诸多手握实权的地方大员,皆在受邀之列。 其中,以郑三俊与钱士升为重。 这场宴会,表面上可谓宾主尽欢,觥筹交错,丝竹悦耳,谈笑风生。 唯有一点美中不足。 盛宴的主角韩爌,自始至终未曾露面。 只有其老仆代为传话,言说“韩公闭关稳固境界,不便见客,多谢诸位美意”。 第二件大事,关乎更多南直隶人的切身利益—— 种窍丸分配。 南京六部的重要官员们,早在上月,便已由京城钦差亲自颁下的种窍丸,率先踏上仙途。 为求得后续功法与法术,这些官员不得不用心监管辖域。 南京士子们因朝廷强力推行“罢儒尊道”,发起的数次聚集、请愿乃至抗议,不仅未能像以前那般掀起风浪,反而有不少带头者被抓捕下狱。 本想着借此次韩爌突破的东风,在宴会上以韩爌为“牌面”助威,顺势试探南京六部以及郑三俊、钱士升等大佬,对于“罢儒”一事的真实态度,看看有无转圜余地。 谁曾想,韩爌避而不见;而郑三俊、钱士升等人则在宴会上打足官腔,对“罢儒”之事避而不谈; 问急了丢下一句“此乃陛下钦定国策,吾等臣子,唯有竭力推行”,便早早离场。 让一众东林士子碰了满鼻子软钉。 当然,真正让整个南直隶民间舆论沸腾,甚至让南京六部都有些措手不及的,是种窍丸随机分配。 当那一万个幸运儿的名字,由官府张榜公布后。 南直隶,大明最为富庶、人口最为稠密、文风最为鼎盛的区域—— 竟然只有不到三百人被抽中! 一时间,南直隶怨声载道,物议沸腾。 那些本就因“罢儒”心怀不满的士子、以及更多渴望仙缘却求之不得的普通百姓,携起手来,将积压的怨气彻底爆发。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充斥着对朝廷、对官府、甚至对皇帝本人的非议与质疑——哪怕皇帝不久前亲率修士消灭了后金。 “凭什么?” “我南直隶纳粮纳税冠绝天下,为何仙缘如此之少?” “定是京师那帮官老爷从中作梗,将名额都留给了自己人!” “哼,说什么随机抽取,我看就是糊弄鬼的把戏!” 民怨如火,南京六部衙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们连夜起草奏章,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向京师内阁呈报,言称“南直隶民情汹汹,恐生变故,恳请朝廷体恤,增拨种窍丸以安民心”。 至于,这究竟是南京六部真的压制不住局面,还是想借此机会,以“民变”为筹码要挟中枢,为南直隶,也为他们自己争取到更多的修行资源,那就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第三件大事: 左副都御史侯恂,被贬谪为南京兵部员外郎。 对力图重振声势的东林党而言,这又是一次沉重打击。 侯恂在京师时,不仅为东林骨干,更是首批获得种窍丸、早早踏上修行路的“幸运儿”之一。 他的骤然下位,再结合韩爌若即若离、不肯为东林站台的态度,让南京东林党人纷纷猜测: “陛下是否要舍君子于不顾,重用周延儒、温体仁等奸佞?” 他们目前还不知道,侯恂此番被贬,与朝堂党争并无直接关联,纯粹是他咎由自取。 老话常说:人的性子决定人的命运。 不久前,侯勋一度放弃钻研法术,专心修炼《正源练气法》,上月中旬成功突破半步胎息。 突破后,侯恂信心爆棚,再次转头扎进了那几本,令他魂牵梦绕却又头昏脑涨的法术中。 这次,侯恂发现,以前看一页就会晕倒的典籍,如今竟能勉强读到第二页,甚至第三页! 侯恂欣喜若狂—— 是状如疯魔。 日夜沉浸在法术中,钻研得废寝忘食,连续多日忘记上朝,将自身职责弃之不顾。 如此消极怠政,让内阁首辅孙承宗、礼部尚书周延儒、吏部尚书王永光罕见地达成了一致意见—— 革去所有官职,贬为庶民。 最终,还是钱龙锡顾念同党之谊,在皇后面前苦苦求情,才勉强保住了侯恂的官身。 其官位却从堂堂左副都御史,被发配到南京兵部,担任几乎毫无实权的员外郎,可谓自云端跌落尘埃。 此时此刻。 南京官署门外。 从中走出的黄宗羲与张岱三人,恰好遇上了一行车马停驻。 只见一名憔悴失意、强撑仪态的中年官员,从车上下来,身边还跟着个年约十岁、眼神灵动的童子。 黄宗羲立刻认出了那人。 正是他远赴京师为父鸣冤时,求助过的侯恂! 当年他满怀希望登门,却只换来对方漫不经心的敷衍,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故黄宗羲冷哼过后,当即引着不明所以的张岱与夏汝开离去,多一眼都不看。 刚刚抵达南京,心中正自郁结的侯恂,并未认出眼前青年的身份—— 确切地说,他完全不记得黄宗羲的相貌了。 侯恂只当是南京官场,对自家落魄赴任的奚落。 “好,很好!” 侯恂深吸口气,转身按住儿子尚且稚嫩的肩膀: “方域,不必惶恐,更无须颓唐。” “宦海浮沉,不过砥节砺行。” “待为父参透【千山雪寂】【万劫不灭体】【九天揽月手】【后土承天劲】的玄奥,以道法显世——” 侯恂仰首目视北方,声调陡然沉凝: “——陛下圣烛万里,必当重新简拔为父。” “今日所失一切,必当尽数归来,倍增荣光!” 十岁的侯方域仰起小脸,将父亲的失意尽收眼底。 他抿了抿嘴,欲言又止地把话咽下,化作郑重其事的点头。 大明仙朝的草创工作即将完成。 新生代登场中。 第一百三十三章 巨蜈游疆,沃土难为 茫茫荒原,朔风刮魂。 当浩瀚无边的湛蓝挣脱地平线,映入疲惫不堪的北巡众人眼帘。 时间已至九月中旬。 比预计日期,迟了半月有余。 自科尔沁草原一路向北,“路”逐渐消失在永冻的苔原、肆虐的风雪中。 饶是张维贤、孙传庭、周遇吉等人,已稳固在半步胎息之境,面对恶劣酷寒,仍觉步履维艰。 至于被强制迁徙的原后金俘虏,以及负责押运、劳作的数千辽东士卒,更是苦不堪言。 血肉之躯,在大自然面前显得无比脆弱。 若非一路行来,他们不断从沿途遭遇的、尚未完全臣服的蒙古部落,“借用”大量皮裘、毡帐以及成群牛羊,紧急缝制御寒衣物,恐怕早已减员严重。 即便如此,队伍的行进速度也不得不一降再降。 当然,险阻之中,亦有突破。 卢象升在日复一日抵御酷寒、运转功法的磨砺中,数日前气机勃发,冲破关隘,正式踏入胎息一层。 此事在北巡队伍中引起了不小震动。 ——除崇祯外,其余众人不知温体仁与韩爌的进境,只当卢象升是继陛下之后,第一个踏入此境的修士。 这无疑为行于严寒的众修,极大地鼓舞士气。 此刻,亲临覆着浅雪的高坡。 众人终于得以窥见目标之地的全貌。 贝加尔湖。 或者说,北海。 纵然心中早有准备,但当这片浩瀚水域真正展现在眼前时,孙传庭、周遇吉、李邦华等人,依旧感到无以复加的震撼。 时值九月,中原尚有余暑,此地已是冰封前的壮丽。 但见大部分湖面呈现深沉的蓝黑,宛如一块巨大无比的墨玉,镶嵌在苍黄与雪白交织的荒原。 近处的湖水则极清,极净,可见水下圆石的纹路。 远处的连绵山脉环绕湖泊,峰顶覆着白雪,在明亮的天空下闪烁。 视野所及,湖天一色,无边无涯。 仿佛此地便是世界的尽头。 “这是湖?” 周遇吉瞪大眼睛,哈出口浓重的白气。 他沙场征伐,何曾见过如此辽阔的内陆水域? “俺滴娘咧,难怪徐大人管它叫海!比咱们路过的那些水泡子,大了不知几千几万倍!” 孙传庭佯作沉静,缓缓道: “《汉书·苏武传》有载,‘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果然名不虚传。” “若非陛下引领,如此奇观我等无缘得见。” 李邦华拢了拢身上蒙古羔羊皮鞣制成的厚袍,感叹道: “只是壮美有余,绝非善地……徐大人说,用不了几日,寒风便能将这万顷碧波化为坚冰。” 他们并未压低的交谈声,很快便传到不远处,被严密看管着的俘虏队伍中。 莽古尔泰、阿敏、多尔衮等原后金贝勒,也被允许暂时驻足,眺望这片未来的栖息之地。 与孙传庭、李邦华等人不同,他们身上裹着粗糙的皮袄,眼窝深陷,不复昔日彪悍嚣张。 只因一路北行,他们越走越心寒,已被绝望填满,认定大明皇帝是要将他们流放到永恒冰狱,最终族灭于此。 好在,眼前这片浩瀚无边的湖泊,让他们稍微看见了一丝希望。 “至……至少,有这么大的湖……” 阿敏嗓音沙哑道: “有水,就能活。湖里应该有鱼,周围……说不定也能找到些吃的……我们还能打猎……” 莽古尔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也恢复了生气: “没错!比咱们一路上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好!只要有水,有林子,总能想办法活下去!” “别高兴得太早。” 就在两人心底燃起点火星时,多尔衮冷冷地开口了: “湖是大,天也更冷。现在说活路,还早。” 莽古尔泰和阿敏的脸色又垮了下去。 这时。 空中,一直悬浮跟随,为北巡队伍提供庇护的纯银聚灵阵,底部荡漾出缺口。 着素白道袍的身影,从中缓缓落出。 崇祯清俊依旧,其眸却比贝加尔湖的湖水更加深邃。 若有修为高深者在此,便能明显感知到,其周身散发出的灵压,比之在科尔沁草原展开信域时,浑厚凝练了数倍。 胎息三层! 短短半年,崇祯的修为连破两层。 既得益于紫府级灵识的高屋建瓴,也与他利用聚灵阵,汇聚方圆数百里稀薄灵机有关。 “参见陛下!” “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需号令。 高坡上下,大明臣工、士卒、俘虏,无论修士与否,尽皆齐刷刷跪倒在地。 行礼之声汇成洪流,暂时压过了湖风的呼啸。 朱幽涧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扫过浩瀚的贝加尔湖。 最终,望了望虽近傍晚,却依然明亮——得益于高纬度漫长白昼——的天色。 “起身。” “扎营。” “臣等领旨!” 孙传庭、卢象升等人应声,迅速行动起来。 在西伯利亚南部扎营绝非易事。 好在孙传庭展现出卓越的组织才能。 他首先命张之极、周遇吉等修士,以法术清理出湖畔一片相对平坦、背风的区域。 随即,又命辽东士卒驱使着建奴俘虏,以沿途携带的材料,搭建最基本的营寨框架。 在崇祯眼中,整个过程的分工还算高效。 辽东士卒手持兵刃,腰挎长鞭,死死盯着俘虏劳作。 稍有懈怠,呵斥与鞭影便即刻落下。 昔日纵横辽东的八旗精锐,在修士的威慑与严酷环境的折磨下,为少受皮肉之苦,也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口粮,只能麻木地挥动工具。 此外,孙传庭还将营地进行了严格的功能分区。 核心区域,自是陛下所在的聚灵阵,以及大明官员、修士的营帐。 外围则是辽东士卒的营区。 而被俘的建奴各部,则被彻底打散,按照原属旗籍、部落,分割成数十个小块,彼此间用简易的木栅、壕沟隔开; 并将安排士卒小队不间断巡逻,不给其任何串联密谋的机会。 莽古尔泰、阿敏,更是被分别看管在不同的区域。 多尔衮之前的警告,如阴云般笼罩在他们两人心头。 朱幽涧并未理会这些琐碎俗务。 他于高坡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大明疆域所在的南方。 在紫府级灵识的加持下,他的视野超越凡俗,看见南方天穹覆着一层极其微弱、凡人乃至寻常修士绝难察觉的淡薄极光。 与其说是极光,不如说是化为了第二层大气笼罩大地。 此乃【囚誓之龛】信域展开后的常态。 今后,它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照耀其下。 以阳光雨露般的速度,潜移默化地影响沐浴其中的生灵,将【信】道法则的根系,由集体潜意识扎根到魂魄深处。 朱幽涧默然推演: ‘最快,也需二十年。’ 二十年,对于曾经的凡人帝王,或许是半生光阴。 但对于立志长生、重塑乾坤的紫府巅峰修士,不过是求道途中的一次短暂闭关。 崇祯收回望向南方的目光,转而投注到壮阔湖景,以及脚下土地。 北地的风,吹动他素白的道袍。 崇祯心念微动。 悬于腰际的乾坤袋无风自起,泛出空间涟漪。 崇祯修为精进至胎息三层,灵识所能触及的袋中空间也随之拓展。 更多被前世禁制封印的空间角落,均可窥探一二。 片刻,一枚物事被他摄取而出,落于掌心。 外形是一条栩栩如生的蜈蚣。 长不过两寸,通体由名为“藏琼点丹青”的绿色灵矿雕琢而成; 触手温润,百足纤毫,一双细小的眼珠乃是两点更为深邃的墨绿晶石,隐有灵光内敛。 便是他二师姐早年炼制的得意之作—— 【农】道上品灵器,【地亩游】。 朱幽涧前世所在宗门,传承悠远得近乎不可考据,据说是上一代器天尊于七万年前创建。 故宗内有条铁律: 核心弟子晋升紫府,五条道途必须含【器】。 以至于朱幽涧、师尊、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五人,在炼器一道均有相当成就。 【地亩游】顾名思义,乃大地之母巡游疆域的使者。 主要威能在于“梳理地气,沃养万物”。 百足掠过,纵是金石板结之土,亦会变得蓬松酥软; 能自主分辨土壤肥瘠,将深处肥沃的底土翻上,表层贫瘠之土压下,实现“灵耕深翻”; 还可调理一方地脉,辅助布设农道阵法,滋养地力。 当下,崇祯需要施展的,是此灵器至关重要的威能—— “查探地质。” 其身入地,能与大地共鸣,感知草木作物的长势、病患灾厄、矿藏灵脉的有无、水脉走向的盈亏…… 可谓修真界农事的无上利器。 没有迟疑,崇祯轻轻挥袖,十枚下品灵石飞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齑粉,灵力被其鲸吞入体。 小小的玉质蜈蚣细足微颤,霎时活了过来。 本不过两寸的小巧蜈蚣,如吹气般急速膨胀。 寸许、尺余、丈许…… 最终,在无数道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化作一条长达百丈的庞然大物! 但见【地亩游】盘踞在高坡之上,阴影几乎将整片山坡笼罩; 口器开合,通体碧绿如玉,甲壳闪烁幽光,数百对节肢犹如巨柱,每一次挪动都在地面留下深坑。 “妖……妖怪啊!” “长虫成精了?” “娘嘞快跑!” “护驾、快护驾!” “怎么护啊?” “完了完了……这定是北地的妖魔,被咱们惊动了!” “老天爷……这蜈蚣比沈阳城的城门楼子还高!” “踩下来了!要踩下来了!” “一定是《山海经》里说的百足山魁!” “分明是巴蛇……” “都什么时候了还争这个?跑啊!” “等等,它好像听陛下的?你看它没碰陛下!” “妖物认主?陛下果然是……” 高坡下,忙碌扎营的满人俘虏、辽东士卒,乃至修士,顿时乱作一团。 许多人吓得肝胆俱裂,丢下手中工具,本能地四散奔逃。 甚至有人慌不择路,朝贝加尔湖冲去。 “让开都让开——别挡着路!” “往哪儿跑啊?湖里,对,跳湖!” “不能跳,这水冻死人啊!” “不跳等着被那蜈蚣精当零嘴啃了吗?” 碧玉巨蜈移动时,人群的恐慌达到顶点。 它蜿蜒而下,庞大的身躯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隆隆,直冲人群所在! 就在骚乱即将扩大之际,崇祯清冷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 “无碍。” 仅仅两个字。 卢象升、孙传庭等率先反应过来,强压心中震撼,厉声呵斥维持秩序: “肃静!” “不得慌乱!” “此乃陛下仙法!” “各队稳住——违令者斩!” 在他们的弹压下,骚动渐渐平息。 凡人役夫和士卒们双腿发软,战战兢兢地让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碧玉巨蜈—— 【地亩游】所化的庞然大物,顺着通道向前爬去; 无视湖畔浅滩与冰冷湖水,径直没入贝加尔湖湛蓝水域。 节肢划动间,搅得平静的湖面波涛汹涌,浪花拍岸—— 实则以其独特的方式,感知水域特性。 片刻后,巨蜈对贝加尔湖了然于胸,调转头颅重新上岸。 在众人几近凝固的注视下,它对准脚下冻得硬如铁石的大地,毫无迟滞地钻了进去! 没有预想中的地动山摇。 更没有尘土冲天。 大地无声地接纳了这头庞然大物。 随后,众人看到,自没入点开始,地面由近及远,不时有土浪悄然拱起又平复。 碧绿光华在土层下一闪而逝,迅疾没入更深,留下蜿蜒向远方的地脉痕迹。 最令人称奇的是,它每次钻地留下的窟窿,周围冻土如含羞草般蠕动,转眼恢复成与周遭无异的平整。 即便亲眼目睹,不少人依然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 莽古尔泰、阿敏望着高坡上淡然的身影,因见到大湖而升起的希望之火,彻底熄灭了。 营地另一处,多尔衮更是面色灰败,眼中充满了惊惧和绝望。 ‘呼虫唤兽、驾驭天地……根本不是人能抗衡的!’ ‘我怎么可能反抗得了这样的存在?’ ‘黄台吉,你的遗言我做不到……没有人能做到!’ 在沉重氛围的笼罩下,营地搭建工作以异样的效率加速进行。 无人再敢喧哗,无人再敢懈怠。 大家只顾埋头苦干。 直至气温骤降,呵气成冰,最后一缕天光消失。 星斗闪烁,碧玉巨蜈从地底钻出,庞大的身躯游弋到崇祯近前。 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数百丈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变回不过两三寸长的玉蜈,落入崇祯掌心。 随即首尾相衔,身躯盘绕,化作一枚碧绿温润的手环,戴在崇祯腕上。 刹那间。 海量的信息流涌入崇祯识海—— 【地亩游】此次勘探的成果。 崇祯灵识高速运转,梳理分析这份“西伯利亚土质报告”。 片刻后。 他睁开眼眸,深邃的瞳中映出篝火,也照出严峻现实。 根据【地亩游】反馈的信息,若想将西伯利亚的万古冻土,真正化为可供【衍民育真】大计使用的丰饶平原,难度略超最初想象。 绝非简单的以力破之、以火融之所能解决。 首先,据【地亩游】反馈,此地永久冻土层平均厚度超过百丈,最深处甚至可达数百丈。 这不是普通的泥土冻结,而是冰、土、石在极寒下形成的坚硬复合体,强度堪比低阶炼器材料。 此外,冻土并非整体一块,内部还分布大量的冰层、冰楔。 一旦大规模地粗暴解冻,此处不仅不会化为沃土,反而会引发灾难性的热喀斯特效应—— 地面大规模不均匀塌陷,形成无数陷坑、沼泽、湖泊,使地表支离破碎,根本无法建立稳定的居住区和农田。 所以,光是朔漠回春的第一步——“松土”,就需要无比精细且宏大的力量投入。 其次,【地亩游】的感知显示,西伯利亚大地脉络近乎完全沉寂,难以滋生和蕴养灵机。 这意味着即便解冻,土地也极度贫瘠,缺乏灵植生长所需的必要微量元素和有机质。 想要使其达到能供养千亿级别人口的沃土标准,需要投入天文数字的肥料进行改造,以及漫长的岁月来培养地力。 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简单法术所能速成。 其三,西伯利亚冻土蕴含巨量的固态水。 一旦解冻,融水会大量下渗或汇入河流,改变区域乃至更广大范围的水文循环,引发洪涝或干旱。 如何疏导、利用巨量释放的“固态水库”,是极其复杂的水利工程与气象学难题,留待未来的大明修士解决。 其四,【地亩游】深入地底探查时,还感知到冻土层中封存着大量古老有机物,以及海量的甲烷、二氧化碳。 若因解冻大规模释放,引发的温室效应远超凡人烧炭取暖亿万倍,直接毒化局部大气。 故处理这些潜伏的凶煞之气,需慎之又慎。 即便解决上述所有问题,西伯利亚漫长的冬季、短暂的生长季、凛冽的寒风,仍是自然法则的一部分。 想要长久维持平原的宜居肥沃,势必改变区域气候模式。 最后,也是最为现实的一点,能量——或说灵力来源。 无论是大规模融化坚冰冻土,还是调理死寂地脉,亦或驱散凶煞之气、改造区域气候,每一步都需耗费难以想象的能量。 好在,崇祯拥有【阵】道神通,以及丰富的灵石储备。 如此规模的工程,待汇聚仙朝未来的修士之力,并非不可想象。 以及,面积达上千万平方公里的西伯利亚永久冻土层,朱幽涧从未想过同时解冻。 逐年、分步、分批推进,才是稳妥的做法。 至于怎样做才算正确…… ‘朕需以身作则,亲自教会他们。’ 当天夜里。 在临时搭建的营房内。 孙传庭、卢象升、周遇吉各自瘫倒在铺上。 连日奔波跋涉,将他们熬得筋疲力尽。 如今在北海之畔暂时安定下来,休整一段时日,三人紧绷的心弦总算能稍稍放松。 即便累得手指都不想动,孙传庭依旧保持着近乎刻板的习惯—— 泡脚。 木盆里的贝加尔湖水,是亲兵好不容易才烧开的。 孙传庭像往常一样,慢慢脱下布袜,整齐迭放在床边,将沾满泥泞的靴子摆正。 等他做完这一切,舒了口气,将疲惫不堪的双脚探向盆中—— “咔嚓。” 孙传庭把冰踩碎了。 这一幕落在卢象升和周遇吉眼里,两人一愣,随即相视大笑。 “咳咳……” 卢象升别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周遇吉则笑得直拍大腿: “哎呦喂!传庭兄,你这……哈哈哈……北海的天气,可真是不给你孙大人半点面子啊!” 孙传庭无奈地摇了摇头。 总不能用体温把这一大坨冰化开。 最终,孙传庭悻悻然地收回脚,拉过还算厚实的棉被盖住膝盖。 周遇吉止住笑,却止不住打趣: “别这么早叹气,依俺看啊,今后还有你叹气的呢!” 稳住气息的卢象升转过头来: “何出此言?” 周遇吉一拍脑袋: “哦对,你前几天在车上闭关冲击胎息,还不知道。” “陛下旨意,封传庭兄为北海巡抚,总管开拓朔漠的一切政务。” 卢象升不禁动容,看向孙传庭的目光带上了深深的敬佩。 于是他郑重地抱拳,语气诚恳: “传庭兄……保重!” 孙传庭叹道: “此地要人没人,要粮没粮……一应物资器械,或将仰赖辽东甚至关内调运。还请二位鼎力支援。” 周遇吉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豪爽道: “应该的应该的!咱们什么关系?但凡俺跟老卢能帮忙的,绝无二话!” 孙传庭这才露出点笑意。 旋即掀开被子,起身穿上鞋袜。 周遇吉纳闷: “干嘛去?这大冷天的。” “烧水!一天不洗脚,晚上怎么睡得着?” 卢象升和周遇吉摇头不已。 翌日上午。 许是连月奔波后的放松,北巡众人难得睡了个懒觉。 午前,卢象升率先起身,穿好铠甲,披上羊毛制成的厚实袄子,掀帐而出。 他刚想取枪练法,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其后出来的周遇吉揉着睡眼,一头撞在卢象升坚实的背甲上: “大中午的,你挡在这里干嘛?” 边说,边顺着卢象升的视线望去。 下一刻。 周遇吉睡意全无。 只见不远处的湖畔,昨日仙姿缥缈、御使巨蜈的崇祯,在呵气成冰的酷寒之地,居然换了身粗布制成的短衫,甚至还挽起裤腿露出一截。 本该执掌玉玺、挥斥方遒的双手,则握着把锄头—— 应该是锄头吧? 总之,立于湖畔的崇祯,气质从高不可攀的仙家帝王,变成了一个高不可攀的…… 呃,农人。 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清冷如星,平静地注视目瞪口呆的卢象升和周遇吉。 “愣着干什么?” 崇祯眉宇微蹙,示意面前堆放的一排崭新“农具”: “过来把【登耒耜】领了。” “朕教你们种田。” 第一百三十四章 灵田与灵米(两章合一) 北海之畔。 被【地亩游】巨躯犁出的平原,一群在大明境内跺跺脚,能让天下震动的人物,不约而同地光脚踩进泥土。 他们中的大多数,裹着厚厚的棉袄或臃肿的皮袍,怀中小心翼翼地抱着件物事。 外形大致类似上古的耒耜——农耕之始的象征——材质却非寻常木石。 杆、柄、耜头,均通体呈现致密的黄铜光泽,入手不觉冰寒,反而有类肤般的暖意回馈。 正是崇祯赐下的下品法具【登耒耜】。 法具、灵器、灵宝、仙器,统称为“灵具”。 而【登耒耜】,即为他们这些大明修士,平生拥有的第一件灵具! 领取时,周遇吉、李邦华等人无不心怀激荡,反复摩挲金属杆身,所想无不是以此灵具施展玄妙法术。 谁知,这宝贝疙瘩竟是用来锄地的? 简直暴殄天物! 这是大多数人脑海中的念头。 只是此念刚升,便被某人的压迫感驱散。 视野最前方。 崇祯身着单薄短衫,裤腿挽至膝下。 他双足踩入泥泞,手中那柄形制相同的【登耒耜】,正随他身体的起伏,一下下地掘入冻土。 与其说是在锄地,不如说是在舞蹈。 时而鹤舞白沙,轻盈跃起,足尖在将落未落之际,带动腰身点下; 时而如熊撼山岳,沉腰坐马,如锤般挥动【登耒耜】破开土块; 时而又如鱼游浅底,脚步滑移交错,方寸之地留下道道残影。 “灵田与俗田截然不同。” “天地有灵机,散逸无踪。” “然山川地脉,自有其窍。” “所谓灵田,便是以灵力梳理地气,打通并稳固一方地脉节点,形成适宜灵植生长的环境。” 【登耒耜】尖端灵光微闪,崇祯掘起的土坷垃碎裂,隐有极淡的湿润水汽散出。 “凡俗五谷,乃至人参灵芝,虽得天地滋养,终究是凡胎草木,所依者不过水土精华、日月光辉,其性未脱蒙昧。” “然灵植何物?生也超凡,长也近道。” “寻常土地,灵机纵有微芒,亦如珠落泥淖难以汇聚,遑论滋养灵植。” “故灵田之要义,非肥沃,而在通窍与聚气……” 崇祯身形骤停,由极动的舞姿瞬间化为静止,立于新翻的泥土之上,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臣子。 “灵田开垦,是以身为引,沟通天地之法。” 崇祯抬脚,在刚刚翻松的土面上一点。 涟漪悄然扩散,组成冻土的细微颗粒轻颤不止。 “朕之举状,每一步皆为振动地脉,每一锄皆为梳理地气。” “……只有当步伐、力道与地脉同频,才可为土地开光点睛,使其汇聚灵机转化为灵田。” 崇祯缓缓收势,将【登耒耜】随手顿在身旁,泥泞未能沾染其分毫。 “朕所言,尔等听明白了?” 众人一片寂静。 孙传庭眉头紧锁,盯着陛下翻垦的小片土地,试图从中找出所谓的“振动”与“共鸣”的规律。 李邦华抚摸【登耒耜】,尝试借助它感受土地灵机,很快便头大如斗。 卢象升于修行一道进步神速,但对此等近乎“艺术”的农耕之法,亦是无从下手。 反倒是王承恩与高起潜等宦官,在短暂的茫然之后,渐渐露出些恍然之色。 只因他们在永寿宫随侍时,见惯了陛下以祈舞之姿,沟通天地,求取箓文的场面。 那等玄奥莫测的舞步都见过了,眼前的锄地舞,似乎…… 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王承恩脸色带着伤后未愈的苍白。 栎树林之战,他因幻术反噬导致魂魄不稳,调养数月也仅勉强恢复。 但见众人沉默,他咬了咬牙,率先抱着【登耒耜】走出队列。 “皇爷,婢好像明白了……一点。” 他走到一片未垦的冻土前,笨拙地学着崇祯刚才的样子,举起【登耒耜】,念念有词地模仿陛下跳跃、下锄。 脚步虚浮,动作歪歪扭扭,好几次险些被自己绊倒不说; 【登耒耜】不是砸深了就是砸浅了,看起来颇为滑稽。 “陛下,您看奴婢、奴婢做的对吗?” 王承恩额角渗出虚汗,忐忑地望向崇祯。 崇祯并未斥责。 “王承恩勇气可嘉。其动作,尔等须引以为戒。” 他以王承恩为活生生的教材,开始逐一讲解要点: “【登耒耜】乃法具,用前必须灵力灌注。” “尤其是耜头底部镌刻的【松土】、【导灵】二枚基础箓文,需使其稳定散发灵光,方可有效梳理地气。” “如王承恩这般,时断时续,只能徒耗气力。” 王承恩并不尴尬,赶紧凝神尝试。 果然,黄铜色的耜头底部,立刻有微弱的土黄色光晕明灭闪烁。 “其二是节奏。” “步伐需与呼吸相合,与【登耒耜】反馈的振幅相应。” “一步踏下,应如鼓点,引动土壤共振。” “其三,【登耒耜】入土,力需透而不散,震而不碎。” “盲目蜻蜓点水、巨斧开山皆不可取。” “需以灵力包裹耜头,感知土层结构,以巧劲翻松……” “其四——” 崇祯目光扫过若有所思的卢象升、孙传庭等人: “此乃以地养道之功,亦可增修士道行。” “故三千大道中,有【农】一途,专精此术。 一番剖析,如同拨云见日,将锄地舞提升到了道法高度。 众人神色顿时肃然。 再看向手中【登耒耜】的目光,已截然不同。 “臣等受教!” 众人纷纷下场实践。 卢象升深吸一气,灵力注入【登耒耜】。 锄头落下,力道均匀……险些砸到自己的脚。 周遇吉显得更为急躁,总控制不好力度,一锄下去往往砸得过深,溅起大片泥块。 在崇祯冷眼扫过几次后,他才讪讪地收敛蛮力,学着卢象升的样子去感受和控制,口中不住嘀咕: “比引气入体还难……” 孙传庭一如既往的严谨。 他并未大幅动作,先站在原地,反复模拟脚步和挥锄的角度,推演数次确认无误后,才极其标准地踏出第一步,挥出第一锄。 象是在处理军务文书,动作一丝不苟,虽稍显刻板,错误却是最少的。 高起潜见王承恩抢了先,心中本就不服,此刻更是卖力表现。 他动作幅度夸张,力求形似,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表演意味,故灵力灌注不如王承恩扎实,翻出的土地也是深浅不一。 徐光启则表现出极大的钻研精神,一边锄地,一边喃喃记录心得: “步法似合圆周……振次或与音律相关……灵田是土地的灵窍……此喻甚妙,甚妙!” 当大明修士团在这片新辟的平原上,以近乎滑稽的姿态与土地沟通时,远近各处围了不少观众。 辽东士卒早早见识过修士手段,胆子大的还会捂嘴偷乐几下。 建奴与蒙古牧民俘虏,却无一敢露半分笑意。 他们面色麻木地搬运木材、石料,只为在冬季彻底降临前,建造能够抵御酷寒的真正居。 在崇祯的示意下,孙传庭将结合布里亚特人智慧的建筑图纸分发下去。 那是一种半地穴式的厚土木石结构: 向下挖掘数尺以避风寒,墙体以粗大原木为骨,内外糊上厚厚的、掺了干草的泥浆,屋顶则用多层草毡覆盖,最后再压上土层。 每一处聚居点,还需设法修建连通的火炕。 此刻,崇祯清晰地感知到,被分隔看管的多尔衮、莽古尔泰等后金贝勒,混杂惊疑、不解,乃至一丝隐秘期盼的目光,不断投向这片灵田。 崇祯并未阻止。 养护这片以及未来更多灵田,是建奴及其子孙后代不可推卸的天职,是他们赎罪的一部分。 让他们提前领会赖以生存的价值,领会满人世世代代的命运,已与此地兴衰捆绑,并无坏处。 而崇祯今日,亲自教导卢象升等修士开垦灵田,用意远不止于传授【农】道基础。 只见崇祯手掌一翻,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把种子,每颗都有稻米大小,外形圆润,内里仿佛蕴藏微缩的云霞。 “云秧之种。” “所产,可称灵米。” 崇祯拈起一粒种子,置于掌心展示。 “云秧长成,稻杆如碧玉雕琢,挺秀不凡。” “其谷粒饱满,成熟后呈半透乳白,内蕴灵光。” “有十载、百年至千年之分……年份愈久,食效愈发精纯。” 崇祯解释道: “其功用有三。” “一曰滋养经脉,稳固灵窍。” “二可化谷为气,所含灵气极易被修士吸纳转化,对胎息修士助益尤为明显。” “三作【丹】道辅料,乃多种丹药不可或缺的包衣。” “也可为主材,引气丹便是以灵米练成。” 高起潜等半步胎息,物理意义上的倒吸了口凉气。 他们之所以修炼进展如此之快,全赖纯银聚灵阵的加持,以及陛下偶尔赐下的导气丹。 深切体会过丹药对修行助益的他们,听闻云秧竟能直接产出蕴含灵气的米粮,怎能不心潮澎湃? 徐光启连【登耒耜】都忘了放下,上前由衷问道: “此等神物,若能推广种植,我朝众修进境岂非一日千里?” “是啊陛下!” “好东西,多吃点俺就不用每天打坐了——” 崇祯面对激动的众人,给予肯定答复: “广植云秧,本就是【衍民育真】的一环。” “然则,需先育种。” 崇祯没有向众人明言的是,云秧在前世修真界,乃是一种对灵机品质颇为挑剔,同时生命力又极其顽强的常见灵植。 他之所以选择这片,由【地亩游】强行梳理过地脉、位于极北苦寒之地的“灵田”进行试种,是要利用相对“贫瘠”却又具备基础种植条件的独特环境,筛选出适应绝灵之地的稻种。 但见崇祯一面示范,一面教导众人播种与照料之法。 “播种云秧,与凡俗水稻大不相同。” “尤其需注意间距。” “此稻成熟后,植株高度与寻常水稻相仿,然其根系之庞杂,远超汝等想象。” “需深入地下,汲取地气。” 崇祯用脚步丈量,在松软的灵田上走出精确的十五步,才在中心位置,用手指轻轻按入一粒云秧种子。 “切记,每十五步,最多种一粒。” “否则地气争夺,根系纠缠,皆不得生长。” 眼看崇祯竟要间隔如此之远才种下一粒种子,徐光启忍不住再次开口询问: “陛下,敢问……一株云秧,待到成熟,能产灵米几何?” 崇祯直起身,平静地给出了让老人心头一跳的数字: “若养护得当,至多,五分。” ——明代度量,一两等于十钱,一钱等于十分。 五分,便是半钱,亦即零点零五两。 这个产量,联想到每株云秧所需占据的、高达十五步见方的土地,与传统水稻密植高产的情形相比,简直是骇人听闻的奢侈! 听完孙传庭的扩展解释,周遇吉目瞪口呆: “俺滴个娘……难怪陛下要带我们搞朔漠回春。就算不为千亿百姓移居,光是为了种这灵米,咱们现有的地,也远远不够看啊……” 震撼过后,人群中最具政治经验的几位老臣,嗅到了远超农耕本身的气息。 李邦华率先出列,对着崇祯郑重拱手: “陛下,臣方才细思,灵米功效神异,几与修为等同。” “然其产量如此稀少,土地所耗如此之巨,可谓珍稀绝伦。” “日后仙朝修士渐多,此物分配不当,臣恐引发纷争,乃至觊觎抢夺之祸!” 李邦华话音刚落,张维贤紧跟着迈步而出,所提建议更为老成: “如今伪金初定,漠北新附,仙朝正值百废待兴。” “故臣愚见,灵米分配绝不可放任自流,应由陛下建立定制。” “或可按修士每年于国朝、于仙道所立贡献,定时定量,统一赐予。” “如此,既可激励修士奋勇争先,为国效力,亦可避免因争夺资源而生内耗,确保灵米之用。” 两人一个点出隐患,一个提出解决之道,皆从大局稳定出发。 崇祯静立原地,素白道袍微微拂动: “准。” “灵米分配细则,便交由内阁拟议。” (晚点还有一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卢象升锄豆溪东,小黄帽爱吃鸡笼 崇祯四年,春。 寒风微微收敛了爪牙。 贝加尔湖厚重的冰盖,在持续数日的“嘎吱”中碎裂,重新袒露浩瀚无垠的湛蓝。 湖畔表层的泥土软化,新绿从去岁枯黄的草根间钻出,给这片苍茫大地点缀上零星生机。 经近乎不眠不休的数月开拓,昔日的临时营地,已然变成十几处村庄。 村庄依湖畔坡地而建,整齐排列千百座半地穴式的厚土木屋。 远远望去,像是从大地生长出来的土丘。 以村庄为中心,大片坚硬如铁的原野被垦为凡田,用于种植满人维生的粮食。 一条宽约丈许的人工溪流,如同闪亮的缎带,从贝加尔湖引出。 蜿蜒两里,抵达一片被木栅围起的广阔区域—— 千亩灵田。 但见溪流东岸,卢象升赤着上身,仅穿一条方便活动的麻布长裤,裤腿挽至膝上。 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皮肤因数月来的户外劳作,染上健康的古铜色。 ——贝加尔湖冰层与雪地会强烈反射阳光中的紫外线,加上高海拔、空气洁净导致紫外线穿透力更强,暴露在外的皮肤易被晒黑。 俨然成了一位英武挺拔的年轻农夫。 此刻,他紧握【登耒耜】,专注地为一片刚播种的灵植松土。 此植名为“赤晶豆”。 据陛下所言,其植株矮小,不似云秧那般追求灵秀; 一旦长成,结出的果实内仿佛封有流动熔岩。 此豆食效霸道,服用后能瞬间激发肉身潜能,令气血如熔岩般奔涌沸腾,短时间大幅提升力量、速度与反应。 尤其对锤炼体魄的体修有莫大助益。 卢象升主修【大日晹风枪】,深知强健体魄乃一切之基,故对这片赤晶豆照料得格外用心。 每一次挥动【登耒耜】,都暗合呼吸与地脉的韵律。 锄尖灵光稳定,既松动了板结,又未伤及深层的豆种。 汗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新翻的泥土上沁入,也被这灵田贪婪地吸收。 脚边,一只巴掌大的小纸人,抱着个硕大的鸡笼子努力啃咬。 黄帽本是崇祯用以监控四方的纸人大军中的一员。 因表现出些许灵性——或说,比其他纸人更强烈的贪生怕死和好奇心——而被崇祯选中,抹去大部分监控职能,赐给修行进展最快的卢象升作搭档。 小黄帽正向鸡笼子发起持久战。 只因此笼非凡笼,乃崇祯从乾坤袋角落翻出,用于日后培育灵禽的特殊笼子,材质为低阶灵木。 对本质是纤维造物的小纸人而言,自然散发出难以抗拒的美味。 遗憾的是,崇祯并未给它画牙。 于是,滑稽的一幕出现了: 黄帽用它没有任何凹凸的嘴部,死死抵在笼上,小身子因用力而颤抖,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它时而换个角度,时而两只小纸手死死抱住一根栅栏,拼命晃动,仿佛这样就能晃下一点木屑。 折腾累了,它就停下用头蹭蹭笼子,安抚不肯就范的美食,然后又不死心地扑上去啃咬。 忙活好些天,鸡笼连个印都没留下。 黄帽似乎有些气馁,纸做的肩膀耷拉下来,发出类似委屈的“呜噜”声,引得瞥见它的卢象升嘴角微扬。 放眼千亩灵田,像赤晶豆这般刚播种的区域只占少数。 大部分田垄,栽种的是去年秋末种下的云秧—— 长势却不容乐观。 许多秧苗叶片枯黄,蔫头耷脑,也不知是没能熬过北海严冬,还是其他原因,总之失去生机。 只有少数几株,挣扎着展现出些许绿意。 但也远未达到崇祯描述的“碧玉雕琢”之感。 “……就这四株吧。” 崇祯站在一垄长势相对最好的云秧前。 徐光启恭敬侍立,手中拿着纸笔,仔细记录。 “待其成熟,妥善收取稻种。朕要你带去江南试种。” 徐光启答道: “臣定竭尽全力,筛选良种,摸索南种之法!” 这时,身着粗布麻衣、神色带着一丝决然的多尔衮,在距离崇祯十丈远处停下脚步: “罪奴多尔衮,叩见陛下。” 对面田垄的高起潜赶忙放下农具,尖细的嗓音道: “何事惊扰圣驾?” 多尔衮保持跪地姿态,声音低沉: “陛下吩咐建造的村庄已全部完工,凡田开垦已达千亩,引水溪流也已贯通。特来禀报。” 崇祯目光停留在几株云秧上,淡淡应了一声。 然而,多尔衮未如往常般退下。 他依旧跪在原地,身体愈发紧绷。 高起潜眉头一皱,正要呵斥; 多尔衮将额头重重磕在尚且冰凉的田垄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 “罪奴知道,我族罪孽深重……” “这些时日,罪奴日夜看着族人劳作、受苦,冻毙……心中煎熬,难以言表。” “敢问陛下……我等满人,世世代代,是否有赎清罪孽、重见天日的一刻?” “只盼陛下,能给我族一句准话,罪奴万死无悔。” 此言一出,无论凡修,灵田附近的视线都投了过来。 卢象升停止锄地,周遇吉怒目瞪视,连跟鸡笼较劲的黄帽也歪着脑袋看向这边。 崇祯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多尔衮身上。 旋即自袖中取出一物。 一个看起来极其破旧的天秤。 秤盘斑驳,木质框架布满裂纹,仿佛是从某个废弃药铺角落里捡来的破烂。 崇祯随手扔在多尔衮面前。 “此秤,名为【业衡】。” 崇祯的声音清冷,犹如贝加尔湖初融的雪: “即日起,满族在北海每死一人,无论老幼,无论缘由,此秤之上,便会落下一粒雪。” “待到尔等所造杀业,被后世子孙性命与苦难填平,天秤自会倾倒。” “积雪将化净流,冲刷族群印记。” “届时,尔等可脱离奴身,归为大明百姓。” 多尔衮身体剧震。 他抬起头,看向小小的、破旧的天秤,眼中充满复杂: 有恐惧,有茫然,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希望。 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一个需要世代努力、才可能达到的终点。 多尔衮再度深深叩首,声音哽咽: “罪奴……代所有满人,谢陛下天恩!” 多尔衮走后不久,孙传庭快步而来。 他身着不知从何弄来的巡抚官袍,躬身行礼,条理清晰地汇报: “陛下,北海巡抚衙门已初步搭建,官吏分派到位……” “村落秩序已定,春耕事宜由李邦华大人总责……” “通往辽东的驿道勘定,不日即可动工修缮,以确保物资转运……” 孙传庭将数月成果、当前的运转状况及未来计划,一一禀明。 崇祯默默听着。 待孙传庭汇报完毕,他才开口: “开拓北海,该教的,朕已教给你们。” 崇祯收回望向湖光山色的目光。 转向孙传庭,转向卢象升,转向这片新生的土地,转向务农的众修。 “朔漠回春,已肇其端。” “朕也该回京闭关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崇祯四年 正月十五。 大明京师各条主干街道两旁,商铺早早卸下门板,挂出各式各样的花灯。 在陛下北巡大捷、仙朝初创的背景下,通宵达旦的规模远胜往年。 只是,普天同庆的喧嚣之外,位于京城西南隅宣武门内的一处院落,显得格外静谧。 这里是北京最早的天主教堂: 圣母无染原罪堂。 此堂最初由耶稣会士利玛窦于万历三十三年购地改建,原是一处颇具中国传统建筑风格的小型经堂。 若非顶上竖立的十字架,几乎与周围民居无异。 历经万历末年的“南京教案”风波,此堂曾被封禁,一度沉寂。 直至崇祯二年,在内阁的委任下徐光启主持修撰新历,大力举荐邓玉函、汤若望等精通天文历算的传教士入局。 这座小教堂才得以重新成为传教士居所,恢复有限的宗教活动。 此刻,教堂狭小简朴的厅堂内,两名身着黑色会衣的西洋传教士,正相对而立。 两人均来自来自神圣罗马帝国,有着日耳曼人的深刻面部线条与浅蓝色眼眸。 其中一人年岁稍长,本名约翰·史雷克,汉名叫邓玉函, 另一人鼻梁高挺,眼窝深陷,鬈发已见稀疏—— 即汤若望。 “约翰,这封信,你必须收下。” 汤若望将一个用火漆严密封好的羊皮纸卷,塞向邓玉函手中: “你必须将它安全地带回罗马,亲自呈递给教皇冕下。” “并且,你要当面向教廷陈述,这一年时间,在这片遥远的东方土地上,所发生的一切。” “颠覆我们认知的一切。” 邓玉函看着那封信,却没有伸手去接,缓缓喊出汤若望的教名: “亚当,我不能。” “你不能?” 汤若望只觉这位友人不可理喻: “难道你还不明白我们的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意味着什么吗?” “这不是东方的巫术,不是愚昧的传说……” “是真实不虚的的超凡力量,是那位被称为真武大帝的存在,以及祂在人间的代行者——大明皇帝,所展现的神迹!” 邓玉函脸上掠过痛苦的神色。 “正因为我明白,才更不能这样做。”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汤若望: “事实上,不仅仅是这封信。这一年多来,所有从我们这里发出、试图向教廷汇报仙缘与神迹的信件,无论经由澳门、马尼拉或是其他任何渠道……都被我扣下了。” “什么?你!” 汤若望勃然变色,一股被背叛的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约翰史雷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汤若望上前一步,抓住邓玉函的衣领: “这是在对上帝隐瞒真相!” “隐瞒?不,亚当,我是在保护。” 邓玉函毫不退缩地面对汤若望的愤怒: “保护教会辛辛苦苦在故乡建立的信仰,保护那些皈依天主、尚且不够坚定的羔羊!” 邓玉函挥舞手臂,指向窗外隐约传来的喧闹: “你让我回去告诉教皇什么?” “告诉他,在这里,一位名为真武大帝的神祇真实地显现了神迹?” “告诉枢机主教们,大明的皇帝得到了这位神祇的传承,可以腾云驾雾、七日灭国、甚至让人死而复生?” “你知道这会在日耳曼,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吗?” ——汤若望与邓玉函来自神圣罗马帝国。这个帝国在明朝语境中通常被简称为“罗马帝国”或“日耳曼国”。 “不仅会动摇无数信徒对天主唯一的信念,更可能被那些敌视耶稣会、敌视我们在东方传教事业的人利用。” 邓玉函双臂撑住窗台,低头绝望道: “他们将宣称我们传播的是异端邪说,质疑上帝本身的唯一性与权威……教会本身都可能因此毁于一旦,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所以你就选择欺骗?选择捂住耳朵,蒙上眼睛,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汤若望开导道: “容我提醒,真武大帝的存在,本质上是对神之存在的印证。” “不是印证……而是挑战,亵渎!” 邓玉函激烈地反驳: “我们的信仰告诉我们,天主是唯一的主。” “而这里发生的一切,却在指向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强大的神性!” “如果两者并存,那们的教义将置于何地?” “亚当,千万不要被异教徒的神迹,动摇你自己的信仰!” 汤若望摇了摇头,目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 “约翰,我从未动摇。” “我相信,天主的智慧与安排,远非我们渺小的智慧所能完全揣度。” “或许真武大帝,是天主在这片古老土地上,以另一种名号展现的威严与仁慈?” “或许,这是一个契机,一个让我们真正理解上帝创世之多元与宏伟的契机?” “危险的调和论。” 邓玉函寸步不让: “我们的职责是传播福音,引导迷途的羔羊回归唯一的牧者,而不是去研究、承认其他伪神的存在。” “教条和恐惧束缚了你的探索精神。” 汤若望失望道: “如果我们连承认事实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什么传播真理?” “……” 为了信仰与真相,两位学识渊博的传教士,在僻静的小教堂内争得面红耳赤。 就在争吵白热化,几乎要演变成冲突的时刻—— 教堂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汤若望和邓玉函止住争论,愕然转头望去。 只见门口站着三名风尘仆仆的年轻汉人。 他们的衣着不算褴褛,明显透出长途跋涉的脏污。 为首一人面容俊雅,眼神灵动。 在他身后,则是神色略显冷峻的黄宗羲,以及气质更为沉静,疏离观察周遭一切的夏汝开。 “二位先生……二位教士?叨扰了。” 张岱拱了拱手,用带着吴侬软语口音的官话,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等初至京城,无奈各处皆已客满,实在寻不到落脚之处。见此主门清静之地……可否收容我等,歇息两日?” 三人本该早早抵达北京。 奈何波折横生,耽误到了年关岁末。 离开南京后,他们乘船沿运河北上。 行至半途,前方河道竟被封锁。 一打听才知,山东爆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叛乱: 几个县笃信儒家的读书人,因不满朝廷废黜衍圣公、罢儒遵道、大改科举的举措,愤而占据县衙,扬言“道法治大明,儒学治山东”。 船行不通,三人只得弃舟登岸,取道洛阳,转赴京师。 洛阳乃福王朱常洵封地,为万历皇帝宠妃郑贵妃所出。 当年万历帝曾欲废长立幼,立其为太子,引发国本之争,最终未果。 万历为补偿自己的爱儿,给予朱常洵远超一般藩王的待遇。 而福王就藩洛阳后,极尽骄奢淫逸之能事。 洛阳百姓无不对他咬牙切齿,私下皆以“猪王”称之。 崇祯三年,是日。 福王在府中大宴宾客。 不知怎地,请来了洛阳城外上清宫的一群道士。 席间借着酒意,逼令道士们当场表演“仙法”助兴。 这些道士修的是传统丹鼎符箓,哪里会什么陛下所传的、能覆灭后金的真仙法? 自然束手无策。 福王见状,大为扫兴。 酒意上涌的他,指着道士们的鼻子破口大骂: “骗子,枉受香火!我朱家天子才是真正的道法传人……嗝……你们这些招摇撞骗之徒,留着也是祸害嗝……本王要把你们上清宫全拆了……嗝……砖瓦拿去铺猪圈!” 羞愤交加之下,几名性子刚烈的道士暴起发难,出其不意挟持了肥硕如猪的福王。 王府瞬间大乱,洛阳城也随之戒严。 张岱三人刚寻到客栈住下,便被封城令困在洛阳。 严格来说,上清宫道士们并非造反,诉求也简单—— “只求陛下圣裁”。 偏偏陛下出发前往极北,音讯难通。 局面就这么僵持下来。 张岱与黄宗羲无可奈何,只能在洛阳城中日日苦等,眼看盘缠如流水般消耗。 直到一个名叫李若琏的锦衣卫头头,风尘仆仆地抵达洛阳。 据说他是奉陛下密令,寻访各地道观。 听闻福王被挟,李若琏孤身一人,前往上清宫道士据守的殿阁交涉。 无人知晓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知那日午后,原朗的天空骤然乌云密布。 李若琏所在上空,隐隐有雷光闪动。 据福王府的某个太监称,他远远瞥见,李大人手中符箓化作电蛇火鸟,让上清宫众人鸦雀无声。 以掌教为首的所有道士,尽数跪伏于地,口称“悔错”,承认陛下所传仙法真实无虚,自请入京请罪。 福王之危,就此解除。 张岱三人得以脱身。 前后一耽搁,便是数月光阴。 昨夜,他们才风尘仆仆地抵达京城。 仙朝肇始,京师作为仙缘荟萃之地,吸引了无数想方设法攀附的人涌入。 客栈、会馆、乃至租赁宅院,均一房难求。 价格更是水涨船高。 往年一间普通客房不过一两百文,如今开出三五两银子也未必能住上。 张岱、黄宗羲出身士绅家庭,家资尚可,却并非豪富之门。 所带银钱经数月消耗,已捉襟见肘。 面对天价宿费,实在是无能为力。 在连续碰壁十余家客栈后,只能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寒冷的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 腹中饥饿,他们寻了处街边面馆,点了三碗便宜的阳春面。 吃面时,张岱忍不住向面相憨厚的店家伙计打听,京城可还有便宜些的落脚处? 伙计看了看他们文士打扮,擦了擦手,指着街尾一处方向道: “几位相公若真是不挑地儿,可以去那头看看,有个泰西人的教堂。那些红毛和尚为了传他们的教,有时候愿意行个方便,帮帮落难的人。” 张岱与黄宗羲对视一眼。 他们都听说过这些来自西洋的天主教教士,也知道他们为了吸引信众,时常施医赠药,或许真能收容他们几日。 张岱与黄宗羲也没太多犹豫,谢过伙计,便带着沉默寡言的夏汝开朝教堂走去。 教堂门扉虚掩,三人推门而入。 两位身着黑色长袍、胸前挂着十字架的泰西传教士,正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激烈地争论什么。 见有外人到来,两人立刻停止了争吵。 其中一位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的教士,换上一口相对流畅的汉话,上前接待道: “愿主保佑你们,迷途的羔羊。我是汤若望,这位是邓玉函。请问有何事可以帮到你们?” 张岱连忙将无处落脚的窘境又说了一遍。 汤若望与邓玉函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 “主的殿堂向所有需要帮助的人敞开。我们可以提供住处,只是教会人手有限,饮食杂物,恐怕需要你们自己动手。” “无妨无妨,我们自己来便是!” 张岱如释重负,连连拱手。 于是,汤若望便领着他们穿过简朴的厅堂,来到偏室。 室内只有一张大通铺,陈设极其简陋。 “条件有限,只能委屈三位挤一挤了。” “能有片瓦遮头,已是感激不尽!” 张岱再次表达谢意。 安顿下来后,汤若望出于传教的本职,开始询问三人的基本信息。 张岱、黄宗羲、夏汝开依次报上姓名籍贯。 汤若望又问道: “看三位皆是读书人模样,此时入京,是为了明年的春闱科举吗?” 张岱心思单纯,正要脱口而出“我们是中了种窍丸的随机抽选,特来京城验证仙缘”。 黄宗羲不动声色地抬手碰了他一下,抢先开口道: “神父所言正是,我等为赴考而来。” 汤若望恍然大悟,点头道: “那你们可得抓紧去城里的书局,买几本新版的道经备着。如今朝廷科举改制,已不再考四书五经朱子集注了,皆以道门经典,及内阁钦颁的《正源练气法之凡人篇》为首要。” “多谢神父提点。” 汤若望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一关上,张岱便疑惑地看向黄宗羲: “方才为何拦我?” “宗子兄心思纯良,不知人心险恶。” 黄宗羲神色凝重: “如今这世道,仙缘二字重于一切。我等身负机缘,难保不会引人觊觎。莫要轻易露白” 张岱恍然,忙道: “是我失言,多谢黄兄提点。” 这时,黄宗羲注意到夏汝开自进城后便异常沉默。 此刻更是低着头,目光盯着脚下的地面。 “夏兄这般专注,可是此地有何特别之处?” 夏汝开缓缓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岱: “明日就去把事情办了。” ——指他自愿将种窍丸名额转让给张岱。 张岱既感动又有些无措: “这……夏兄高义,张岱感激不尽!只是,我们该去找谁办理此事?” 夏汝开答: “权势最大的官。” 张岱一愣,下意识以为夏汝开是要去某位阁老、尚书的府邸“拜码头”。 这在明代官场乃至士林本是常事。 新科举子或地方官员入京,需备上“贽见礼”,前往权势煊赫的大佬府邸投帖拜谒,以求引荐或攀附。 他以为夏汝开是想通过这种门路,将转让仙缘之事上达,觉得有些小题大做; 又为夏汝开这份不惜奔走权门,也要把种窍丸让给他的诚意深深感动。 张岱迟疑道: “可……可我囊中羞涩。” 他剩下的银钱,恐怕连一份像样的贽见礼都备不齐了。 夏汝开平静道: “我有办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幕府遣使 这个年,温体仁过得并不舒心。 单论境遇,他本该志得意满。 官场上,侯恂被贬,东林党声势大挫。 韩爌远在陪都,据说与当地的东林学社保持距离,颇有切割之意。 在京的钱龙锡、成基命等人谨言慎行,不复往日气焰。 反观自己这一派,周延儒、王永光、张凤翔等人入阁,与东林力量相比甚至略占上风。 仙途上,他虽在初入半步胎息时慢了韩爌半拍,却成为大明境内,除陛下之外首个踏入胎息一层的修士。 足以傲视绝大多数尚在引气阶段挣扎的同僚。 年前,山东因罢儒而引发的数县骚乱,也被他轻松平定。 彼时温体仁亲赴山东,并未兴师动众,只在叛乱的县城外显露身形。 隔着四百步之遥,他甚至无需看清城头慷慨激昂的老儒生面容,几发凝灵矢破空而去,将带头者当场格杀。 随即转身便走,未发一言。 当夜,那座县城城门大开,守城士绅缚手请降。 其余几处闻风骚动的县城,不等他再次出手,便被匆匆赶来的曲阜孔家之人“劝服”了。 那些孔胤植的亲族,俨然继承了先祖在宋元鼎革时的“明智”,对朝廷罢儒不敢流露半分怨怼,反而竭尽全力协助平息事态,唯恐被牵连。 此番平叛,温体仁手上仅沾了四五百条带头儒生的性命,未动孔家分毫,可谓迅捷高效。 他还听闻,那位被陛下贴符封口的前衍圣公孔胤植,这一年来只能靠中空竹管,从鼻孔灌入流质食物维持生命。 形同活尸,生不如死,连自我了断的勇气都无。 带着这份平叛之功,温体仁于年前风风光光返回京城。 按理说,过去一年如此顺遂,他应当高枕无忧才对。 事实恰恰相反。 挥之不去的惶恐,始终缠绕在他的心头。 一切,源于他那三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儿子! 温体仁突破胎息一层出关后,被喜悦冲昏头脑的温俨、温侃、温佶,召集家中仆役,组成声势浩大的喜庆队伍; 敲锣打鼓,招摇过市,沿京城主要街道游行宣告“仙凡殊途”,温家“即日立身仙族”。 彼时,久未露面温体仁,在文渊阁与孙承宗、钱龙锡商议国事。 直至傍晚出宫回府,才从管家战战兢兢的汇报中得知此祸。 温体仁立刻将三个逆子擒来,不顾他们已是朝廷命官的身份,在宗祠动用家法,痛斥愚蠢狂妄,罚他们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思过七天七夜。 并令府中上下,严禁再提“仙族”二字,违者重惩! 温体仁深知此事的严重性。 陛下以真武传承、仙朝开创者自居,尚且未曾听闻皇家朱氏有“仙族”称谓。 他温体仁不过是侥幸先行一步,何德何能敢如此僭越,将烫手山芋般的名号公然喊出? 这已非简单的得意忘形。 简直就是取死之道! 想他温体仁聪明一世,明里暗里做了那么多布置,好不容易即将迎来远大前程…… 如今,竟要毁在自家人身上? 尽管温体仁极力弹压,但“温家出了胎息境大修士,自称仙族”的消息,在某些人的推波助澜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传越广。 不仅北直隶,整个河北地界,都已知他温家“仙族”的名头。 寻常百姓和低级官吏对此,或许满是敬畏; 但在温体仁看来,每一个传到耳中的仙族称谓,都是一支冷箭,令他寝食难安。 这也是为何,他之前会主动请缨,前往山东平定在他看来如同儿戏的儒生叛乱。 其动机,与当初高起潜主动离京,监军永平四城如出一辙—— 都是为了积攒功劳,以期在陛下归来之时,将功折罪。 此刻,阳光熹微。 温体仁盘坐在府邸后院,结束上午的引气入体。 一睁开眼,便不由自主地想到陛下即将归来的消息。 据辽东年前传来的邸报,陛下在扫平后金、安排妥当迁徙之事后,已亲赴北海勘探地脉,开垦灵田,建立仙朝在北疆的第一个前哨。 最迟春末夏初,崇祯就会凯旋回京。 每每想到,崇祯平静之下蕴藏莫测天威的眼眸,温体仁便觉寒气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父亲。” “父亲。” “父亲。” 几声呼唤将温体仁思绪中拉回。 抬头一看,正是那三个让他又恨又无奈的儿子。 温俨、温侃、温佶垂手肃立在不远处,脸上带着讨好与畏惧。 温体仁强行按下厌烦,面无表情地问道: “何事?” 长子温俨上前一步,躬身回道: “父亲,后堂来了许多客人,都是来给您拜年的。您是否要见一见?” 温体仁语气淡漠: “都有哪些人?” “回父亲,多是常来往的几位部堂大人、还有京营的几位都督,礼数都到了。” 温俨小心翼翼地回答,随即又补充道: “不过,有位特别的客人,是来自日本国德川家的使者,名叫松平信纲,执意求见父亲一面。” “日本?德川家?” 温体仁微微蹙眉。 他对这个海外岛国的印象,大抵还停留在“倭寇”、“嘉靖年间扰边”以及“昔日丰臣秀吉入侵朝鲜”等零碎片段上。 见父亲似有兴趣,次子温侃连忙上前,发挥他平日里喜好打听四方消息的特长,解释道: “据儿子所知,日本国如今是其宽永八年。” “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是一位女天皇,号明正天皇,实则军政大权,尽操于江户幕府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之手。” “来的这位松平信纲,乃德川家光最为倚重的幕僚重臣,人称‘智慧伊豆’。” “他们远在海外,不知从何种渠道,竟也听闻了我朝陛下开创仙朝、广传仙缘之事。” 三子温佶也在一旁附和: “听闻日本国虽小,但金银颇丰,或许是想以重礼——” 温体仁不耐地打断道: “蕞尔小邦,安敢妄求天朝仙缘?让他们廊下候着。” 将日本使者抛诸脑后,温体仁看向次子温侃,询问一件更值得他关心的事: “毕自严对【衍民育真】到底作何章程?真要向黎庶发放饷银,以促生育?” 第一百三十八章 叛逆的思想家 一年多前,崇祯初次提出五项国策: 【阴司定壤】、【衍民育真】、【朔漠回春】、【聚陆同疆】、【徙星巡日】。 文华殿内外,面对此等改天换地的宏图,众人深感渺小如尘,连努力的起点都无从寻觅。 伴随温体仁、韩爌、孙承宗、钱龙锡接连突破至胎息一层,初步掌握【凝灵矢】等法术后,微妙的心理变化悄然发生。 当移山填海、呼风唤雨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神话,而是自身可望并可即的力量时; 曾被宏大目标震慑得近乎麻木的心,自然而然地活络起来。 在此背景下,去岁十二月,留在京中的阁臣与部堂们便开始商讨实施细则。 毫无悬念,众人一致同意先从【衍民育真】着手。 毕竟,鼓励生育,总比琢磨如何推动大陆板块,听起来更贴近“人事”。 可一旦具体到如何让大明人口在两百年内暴增千倍,达到骇人听闻的千亿之数,分歧即刻产生。 一派以户部尚书毕自严为首。 精明干练、善于理财的他,认为百姓生计维艰,多口人便多份嚼谷。 故当以“生育赏银”为策。 凡大明女子,诞下头胎,无论男女,官府即赏赐铜钱十文; 二胎,赏二十文; 三胎,赏四十文…… 以此类推,每增一胎,赏银翻倍,上不封顶。 此外,若所生子女,经查验身具先天灵窍,无论第几胎,即刻赏银百两,其父母免三年徭役赋税。 另一派则以礼部尚书周延儒为首。 他认为毕自严的提议看似普惠,实则是拿国库银钱填无底之洞。 且易滋生惰民,专以生育牟利,败坏民风。 周延儒提议行雷霆手段,订立律令: 凡大明适龄男女,必须婚配。 婚后五年内,若无两子,课以重税。 十年内若无三子,其夫充役边陲,其妇没入官坊。 唯有严刑峻法,令万民震怖,才能有效推行【衍民育真】。 钱龙锡等人支持毕自严,但支持周延儒的六部官员亦不少。 争论从去年腊月一直持续到今年正月。 彼时,温体仁远在山东平定儒乱,未能亲身参与。 但他通过心腹传递的消息,早已洞悉阁内分歧,倾向于周延儒的强制之策。 在他看来,生子传宗、多子多福乃百姓自身的需求和义务,朝廷凭什么还要倒贴钱? 毕自严身为管钱袋子的户部尚书,理应锱铢必较,怎会提出如此荒谬的散财之策? 几日前温体仁返京,便命次子温侃详细打探毕自严方案的具体细节,准备在后日的内阁议事上,联合周延儒将其一举驳倒。 此刻,听完温侃详细的汇报,再次确认了“赏银翻倍,上不封顶”以及“灵窍子赏银”等细节,温体仁沉思道: “辽东平定,国库纵使稍得喘息,也不容这般挥霍。” “大明亿兆黎庶若循此例,不出十年,银库必罄。” “毕自严糊涂了么?” 就在温体仁不得其解之际。 温府富丽堂皇的后堂,已是座无虚席。 拜年、请示、或是单纯攀附的官员们手捧香茗,低声交谈,等待温阁老的接见。 但在众多穿着大明官袍的身影中,有一人格外突兀。 此人约莫三十余岁,身材中等,剃着典型的月代头,头顶一片青皮,两侧头发梳成发髻,身着做工精致的吴服。 便是日本国江户幕府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的心腹重臣—— 松平信纲。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厅堂内的陈设与往来人等,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主公德川家光,今虽已通过“参觐交代”等制度,牢牢控制全日本的大名,巩固幕府统治,却并非高枕无忧。 外部,锁国政策下仍需应对荷兰等蛮人的影响; 内部,一些外样大名如岛津、毛利等家族,表面恭顺,实则暗藏祸心。 德川幕府的统治根基,在于绝对的武力与权威。 倘若隔海相望的庞大明帝国,真掌握了传闻中呼风唤雨的仙法。 对于依靠凡俗武力维持统治的德川家而言,无疑是极大的诱惑。 起初,幕府中人大多不信。 说服家光将军相信此传闻的,是两个在后金覆灭前夜,侥幸从辽东辗转漂流到日本的汉人—— 范文程与宁完我。 此二人本是黄台吉麾下谋士,带着刻骨铭心的恐惧与详细的描述,见到了德川家光。 范文程以其才智,说得将军对仙法之事不得不信。 只因后金旦夕国灭,乃确凿无疑的事实。 因此,才有了松平信纲此次秘密而又冒险的渡海之行。 ‘必须见到温体仁……’ 松平信纲心中默念: ‘听闻他是大明皇帝之下最有权势的几人之一,更是率先突破的修士。唯有投其所好,才能求得几枚种窍丸回日本。’ 否则,他就只有切腹,来维护自己外交使臣的尊严了。 松平信纲目光扫过厅内等候的大明官员,一面猜测他们的身份,一面思索着如何利用可能的机会。 后堂外,通往内院的廊道入口处,忽然出现了一个怪异的身影。 那人脸上化着浓艳的昆曲妆面。 粉白黛绿,步履轻盈,身着戏服水袖,仿佛刚从戏台上下来。 他径直穿过廊道,走向内院。 而守在廊下的温府管家、护卫,以及堂中众多等候的官员——包括敏锐的松平信纲在内——视线掠过其身却毫无焦点,神思陷入恍惚。 夏汝开如同行走在无人之境,堂堂正正地穿过人群,进入温家父子所处的内院。 约莫半炷香之后。 他沿原路返回。 所过之处,管家、护卫、等候的官员,依旧维持着神思不属的恍惚状态,对他的进出视若无睹。 夏汝开平静走出温府大门,仿佛只是一次寻常散步。 不远处,张岱焦急见到夏汝开出来,焦急地迎了上去: “温阁老没有为难你吧?” “办妥了。” 夏汝开语气平淡,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张折迭好的纸笺,递给紧张不安的张岱。 张岱一愣,下意识地展开。 纸上是端正的馆阁体,下面赫然盖着温体仁的私印和阁部章。 “经查,夏汝开确系种窍丸候选者,因其个人缘由,自愿将此名额转让于绍兴府张岱,此事已记录在案,着张岱持此凭据,按规程前往户部相关司衙办理后续事宜……” “这……这……” 张岱的手微微颤抖,面上充满惊愕: “阿开,温阁老竟真同意了?还给了凭证?” 张岱实在无法想象,夏汝开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仅见到了位高权重的温体仁,还说服他出具正式的文书。 正常情况下,内阁的大人物,怎可能理会他们这等无名小卒的请托? 夏汝开浓墨重彩的昆曲脸谱上看不出表情: “明理之人,陈明情由,自然应允。” 张岱还想细问。 但夏汝开已然转身,沿街道向前走去。 张岱这才注意到,夏汝开一身极为扎眼的戏台全副装扮——明明刚出教堂时还是便衣。 更奇怪的是,往来穿梭的行人小贩,谁也没有投来诧异的关注。 回到那座略显冷清的教堂。 推开木门,只见邓玉函拿着鸡毛掸子,仔细清扫祭坛和长椅上的灰尘,而汤若望并不在堂内。 心中最大的石头落地,张岱终于恢复了几分闲情逸致。 加上昨日借住匆忙,此刻他开始仔细打量这座建筑。 阳光透过高窗镶嵌的彩色玻璃,在地面上投下斑斓光影,与中式庙宇殿堂的敞亮通透截然不同。 墙壁上悬挂着几幅油画。 画中人物形象逼真,肌肤纹理、衣袍褶皱清晰可见,与国画讲究留白、意境、笔墨情趣的风格大相径庭。 张岱走近一幅画作,端详片刻,忍不住点评道: “画技写实逼肖,然过于追求形似,匠气稍重,失却了我中华水墨‘得意忘形’之神韵。” 邓玉函失笑摇头。 他对士大夫惯常的优越感评价早已习惯,只是简单地应付道: “张先生,东西方艺术理念不同。我们的绘画,旨在尽可能真实地再现神圣的场景,让信徒能更直观地感受天主的荣光与圣徒的伟迹。” 与张岱点评画技不同,夏汝开对画作本身产生了兴趣。 “这画上画的是谁?” 他指向另一幅,描绘一男子被钉在十字架的画面: “为何受此酷刑?” 瞬间触动了邓玉函作为传教士的本能。 “夏先生问得好!” 他精神一振,放下鸡毛掸子,语气变得庄重而热忱: “此乃我主耶稣基督,为救赎世间一切罪人,甘愿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邓玉函顺势为引,按时间顺序,简要地向夏汝开介绍起天主教的历史: 从上帝创世、亚当夏娃失乐园,到旧约先知预言; 再到耶稣降生、传播福音、行神迹、受难、复活、升天; 以及此后教会的建立与发展。 夏汝开听得颇为专注。 末了,他问起泰西的现状。 邓玉函略一思索。 此时是崇祯四年初,他根据从澳门信件中了解到的信息,选择性地介绍道: “泰西诸国并立……其中有神圣罗马帝国,疆域广阔,由众多选帝侯及领主组成……皇帝由选帝侯推举……至于教会。” 邓玉函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 “教会依然是信徒们的指引,只是近些年,也面临挑战。”并未提及宗教改革。 夏汝开点点头,又问: “你们的上帝,显示过神迹吗?” “当然!”邓玉函不假思索地回答。 “什么样的神迹?”夏汝开追问。 邓玉函如数家珍: “我主耶稣曾以五饼二鱼喂饱五千人,曾行走于海面之上,曾令盲者复明、死者复活。他的门徒、圣徒们,亦曾凭借主的恩典,行过许多神迹,如治愈疾病、驱赶污鬼……” 夏汝开静静地听着。 待邓玉函说完一段,他才缓缓道: “全是旧事么。” “这——” 邓玉函语塞。 夏汝开抬起手指,轻轻划过画框中耶稣受难的轮廓: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最近一次? 最近一次…… 最近…… 邓玉函搜肠刮肚,终于想到教会内部传颂的范例: “数十年前,罗马有一位虔诚的圣女,曾显现圣痕,身上出现了与吾主耶稣受难时相同的伤口,并伴有诸多异象,此乃近代明证!” 明明教堂颇为阴冷,邓玉函的额角却出了汗。 夏汝开不再追问。 他收回手,目光深邃地看着壁画,不知在想什么。 旁边的张岱兴趣缺缺。 这些“血腥”和“直白”的图画,他只当异域风俗看个新鲜; 对邓玉函所讲的神话历史,更觉隔阂。 “我乏了,先去歇息。” 张岱回到通铺房间小憩,黄宗羲则在此间看了一上午的书。 午后,张岱与黄宗羲准备出门,却发现夏汝开依然站在大厅,仰头望着彩绘玻璃窗投下的光。 张岱问道: “阿开,我与黄兄打算去户部司衙,你可要一同前往?” 夏汝开轻声道: “你们自去。我留在教会。” 张岱望着那与教堂格格不入,又莫名和谐的戏子背影,欲言又止。 黄宗羲走近,拉他衣袖低语: “宗子兄,由他去吧。” “他一个戏子,漂泊半生,连仙缘都让给了你。” “心中空落,总要寻个寄托。” 张岱叹息。 二人辞别邓玉函,朝户部官署行去。 走在熙攘街市,张岱忍不住又提起信仰之事: “黄兄你看,陛下罢黜儒教,独尊道法,民间却愈发混乱。” “昔日孔孟维系人心,如今旧柱已倾,新梁未立。” “淫祠野祀、泰西洋教纷纷冒头。” “长此以往……人心岂不涣散?” 黄宗羲嘴角泛起批判的冷笑: “天子所是未必是,天子所非未必非。” “要我说,孔孟老庄、真武大帝——皆是虚妄!” “无非是上位者愚民之具,弱者自欺之梦!” 黄宗羲作为崇祯前前世的明末思想家,理论核心为批判君主专制,倡导民本。 提出“天下为主,君为客”,否定君主“家天下”,认为君主是天下大害。 主张设学校为监督机构,限制君权; 提倡法治而非人治,强调法律应维护天下公利。 反对重农抑商,主张“工商皆本”。 黄宗羲此时年仅二十出头,思想骨架基本成型。 张岱作为绍兴府有名的“交际花”,对这位才俊的惊世之论早有耳闻。 因此,他对黄宗羲这番贬斥一切的言论,并不意外。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在江南也就罢了……黄宗羲居然敢在京城,毫无顾忌地宣之于口? “黄兄你疯了?” 张岱拽住黄宗羲的衣袖,将他拉近: “辇毂之下,圣上纵然北巡未归,可东厂、锦衣卫的番子密探,岂是摆设?” 张岱喘了口气,又道: “再者,你已被抽中仙缘……若真当它是虚妄,你又何必千里迢迢赶来京师?” 黄宗羲被张岱拉扯,神色依旧从容: “因为格物致知。” “格物致知?” “然也。” 黄宗羲颔首: “未见其物,焉断虚实?” “这枚种窍丸,我定要亲眼看个分明。” “所谓仙缘神异,更须亲身试之。” “唯有如此——方知虚在何处,妄在何方。” “最后,以理破之。” 张岱无奈地叹了口气: “同行数月,凭你我情谊,莫要拿空话搪塞。” 黄宗羲脸上的戏谑之色稍稍收敛。 “好,那我便直言。” 他正色看向张岱,坚定道: “我以为,大明——不,是这天下,仙缘一现,将迎来亘古未有之大变局!” “若不能掌握与论敌相同的力量,手无缚鸡之力面对借仙缘固权的旧党……我将来何以与他们论道?何以护持真理?” “唯有登临此境,方能洞见其弊!” “如此说,黄兄也承认仙缘不虚了?” 张岱劝道: “陛下乃真武大帝亲授仙法,又曾当众显灵……谁人敢妄议仙帝权柄?谁人配谈制约?黄兄莫要再提‘天下为主,君为客’的旧论——” 黄宗羲眸光锐利,当即截断话头: “正因势滔天,才更需警醒!” “将皇权与神权熔于一炉,万民何以自处?” “根本就不该立此‘仙朝’之名,不该将俗世权柄与通天伟力尽系一人之身——”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顿了一下。 看似思路奔涌,又找不到贴切词汇描绘心中构想。 此时,两人正好走过城内武风较盛的区域。 只见街道两旁,鳞次栉比地开设各种武馆、镖局,能听到院内传来的呼喝与兵器碰撞之声。 黄宗羲目光扫过挂着“镖堂”、“拳社”招牌的门户,灵感倏忽而至: “宗门!” 他转向张岱,语气兴奋: “若不以仙朝统御天下修士,而是鼓励未来修士,依据地域、理念之不同,成立大大小小的宗门……以此分散权力,形成制衡……让宗门成为监督限制仙帝君权的机构……如此,便可避免干纲独断之弊!” “黄兄啊!” 张岱再也顾不得,一个箭步上前捂住黄宗羲的嘴: “我求求你别说了!我还想留着脑袋,平安见到我父亲呢!” 黄宗羲被他捂着嘴,发出“呜呜”的声音。 直到看清张岱脸色发白,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歉意,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张岱惊魂未定,再三确认: “你保证?接下来一路不再胡言乱语?” 黄宗羲用力点头。 张岱这才小心翼翼地松开手。 前往户部官署的一路上,张岱几乎是走几步就要回头张望一番,总觉得有锦衣卫的暗探在身后尾随,可谓草木皆兵。 好不容易才捱到目的地。 户部官署的指定地点,已聚集了不少人。 张岱粗略一看,约有数十之众。 男女老少、士农工商皆有,看来都是被随机抽中,前来领取种窍丸的。 不多时,一名年近四旬、文质彬彬的官员走了出来,浑身透着清正气质,朗声道: “诸位,请这边来。” 因为离得近,张岱便率先进入房内。 那官员抬眸看了他一眼,对照了手中的名册,温和问道: “你是……夏汝开?” 张岱躬身回答: “大人,学生张岱,祖籍绍兴。夏汝开……他已自愿将种窍丸的名额转让于学生了。” 说着,他连忙从怀中取出有温体仁批示的条子,双手呈上: “大人请看,此乃温阁老亲笔所批。” 端坐于案后的文震孟伸手接过,目光落在上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竟是温体仁那奸佞!’ 文震孟心中冷哼。 这种条子,他岂会轻易认账? 首先,批条之人是与他政见不合、被他视为权奸的温体仁; 其次,这几日类似所谓“自愿转让”的事情已发生多起,多有富户豪强威逼利诱、巧取豪夺那贫寒幸运儿名额的龌龊。 他文震孟持心公正,最是厌恶此等不公! 正想将条子掷还,厉声斥责张岱此举不合规矩,绝无可能。 可当文震孟的目光再次扫过条面,扫过不属于温体仁的字迹时—— 思绪忽觉恍惚。 一股力量抚平了他的怒意。 文震孟动作停顿,默默地将那张条子收了起来,压在了名册之下。 然后抬起头,面色如常地对张岱说道: “可以。” 说完,他提笔在案上名册中,找到“夏汝开”,将其划去,工工整整地添上“张岱”之名。 “随我来吧。” 文震孟起身,领张岱穿过户部官署内部。 经过数重身着劲装的侍卫,最终进入一间守卫尤为森严的内堂。 当中,两位老者坐在一张棋枰前对弈。 听到脚步声,他们同时抬眼。 文震孟对坐在左手位的老者躬身道: “钱阁老,绍兴张岱带到。” 内阁次辅钱龙锡放下棋子,打量了一番躬身行礼的张岱。 对面坐着的户部尚书毕自严,同样神色凝重,将这名幸运儿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旋即,钱龙锡与毕自严到内堂一侧。 此处摆放着一个看似普通却暗藏玄机的木柜。 两人分别取出钥匙,同时插入锁孔。 转动之下,柜门无声滑开。 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被钱龙锡小心地捧了出来。 “若要服丹,需先立誓——此生此命,尽付陛下。” “张岱,你可愿意?”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丹授黄张埋异数,内阁明争显玄机 张岱肃然整衣,深深一拜: “学生张岱,愿立誓效忠陛下。此生此命,尽付仙朝!” 钱龙锡微微颔首,将手中玉盒递了过去。 张岱揭开盒盖,捏起这枚改变命运的种窍丸,下意识地问道: “就这般服用?可要嚼碎?需不要需要清水送服?” 钱龙锡瞪视张岱,疑似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言论。 毕自严也投来诧异目光。 张岱被两位阁老看得讪讪一笑,不敢再耽搁,连忙张嘴,将种窍丸放入口中。 脖子一仰,硬生生吞了下去。 然后,张岱便站在原地,闭着眼感受着身体内部的变化。 钱龙锡坐回棋枰前,并未催促。 好半晌,张岱茫然地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丹田。 除了方才吞咽的不适,并无任何奇特的感觉。 他迟疑地看向钱龙锡和毕自严: “两位大人,学生听说,服了这仙丹,还需辅以相应的功法,乃至法术,方能真正修炼。不知这功法……” 钱龙锡执起一枚黑子,目光仍落在棋盘上: “功法,出去寻文大人领取即可。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 “需你自行设法获取。” 张岱一愣: “自行获取?” “嗯。” 钱龙锡漫不经心地落下一子: “或向已得授法术的同道购买、换取,或为朝廷立下功勋,依制向官府申请赐予。” “啊?这……” 张岱听得不知所措。 他一个绍兴来的纨绔子,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除了吟风弄月、写些山水小品,还能立什么功勋? 这时,观棋的毕自严提醒道: “可去参加今岁恩科。只要榜上有名,朝廷自有法术赐下。” 张岱如蒙大赦,连忙躬身: “多谢大人指点!学生明白了!” 张岱再次向两位阁老行礼,之后退出守卫森严的内堂。 钱龙锡望着晃动的门帘,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时日,他与毕自严在此坐镇,接待了不少幸运儿。 这些平民百姓骤得仙缘,反应各异。 有的狂喜不能自抑,有的惶恐语无伦次; 更有甚者,因只会方言,沟通起来都费劲非常。 起初他们还会多加勉励,引导一番,重复几十遍就烦了。 索性更改流程,由文震孟等人在外间核实身份、讲解注意事项; 到了这最后一关,便只负责确认立誓、发放丹丸,省却许多麻烦。 “百姓无措,人之常情。” 毕自严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一角: “回想当初,我等初见陛下施展仙法,何尝不是心旌摇曳?” 钱龙锡点了点头,目光也随之回到棋局上。 “毕大人不愧是朝中难得的实干之臣,深知民生多艰。” 他执起黑子,在棋枰上空虚点几下,状似随意地说道: “此番力主‘赏银促生’,泽被百姓,实乃生民之福。” 明着是称赞,暗里却在试探毕自严,对【衍民育真】配套政策的具体打算。 毕自严岂能不知其意? 他神色不变,淡淡回道: “大人无需心急。后日内阁议事,本官自会将‘赏银促生’细则,呈报同僚共议。” 言罢,白子落下,清脆一响。 毕自严随即起身,正好见到从外面进来换班的李标。 两人简单拱手见礼,毕自严径直离开。 李标在毕自严方才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棋盘。 端详片刻发现,毕自严的白子看似散落,实若按此路数,再有两步,钱龙锡的黑棋便要陷入困境。 “阁老?” 李标见钱龙锡望着棋局,面露沉吟之色,不由出声打断。 钱龙锡这才恍然回神,将捏了许久的黑子扔回棋筒: “南京那边,情形如何了?” 李标泛起愁容,摇头叹道: “还是之前那般,暗流汹涌,物议沸腾。” 钱龙锡冷哼一声: “贪得无厌!” 李标思忖道: “郑三俊与钱士升,绝非有意纵容。” “只怕是……当真弹压不住南直隶那帮官员。” “至于那些盟友,如今也成尾大不掉之势。” 钱龙锡当然明白,李标口中的“盟友”,指的是多年与京城东林党人互通声气、输送利益的江南士绅、豪商巨贾、地方大族。 几个月前,内阁钦差带着首批种窍丸,南下安抚重要官员,局势尚在掌控之中。 直到随机颁赐种窍丸的名单公布。 富甲天下、文风鼎盛的南直隶,所获名额竟只区区数百人,远低于其他省份。 自诩翘楚辈出的江南士绅,只觉遭受了莫大的不公与轻视。 一时间,江南之地,轩然大波骤起。 “——随机名单,乃皇后主持下内阁依次抽选。” 钱龙锡揉了揉眉心: “你可有去信言明,我等无法更改?” “说了多次。” 李标烦躁道: “奈何南京六部,如今只会推诿搪塞,口口声声近来政务迟滞,将本该留都处置的寻常庶务,悉数奏报进京,塞满通政司!” “市井无赖斗殴、邻家耕牛践踏青苗也就罢了,今早竟有一份奏报,说秦淮河畔疑似发生‘毛驴吃人’的命案。” “简直荒唐透顶!” 钱龙锡面色阴沉。 他岂能不知,这是南京方面施加压力的手段? 用海量应由地方处理的公务疲敝京师,制造行政停滞的假象,同时鼓动南直隶的舆论,内外交攻,迫使朝廷让步。 “唉……” 钱龙锡长叹一声: “多事之秋啊。” 李标凑近些道: “不如,我等联名请示皇后?” “请娘娘圣裁,额外勾调一些种窍丸名额予南直隶。” “哪怕只五十、一百,暂平物议也好。” 钱龙锡立刻摇头,神色凝重: “今日,莫要去扰娘娘清静。” 李标不解: “这是为何?” 钱龙锡沉默片刻: “前国丈周奎,其尸骸残躯,昨日被人于良乡县外发现。” 李标惊愕: “竟有此事?” 钱龙锡叹了口气: “死了数月,尸身被野兽啃噬殆尽,只剩下白骨森森。若非遗物中搜出‘奉天诰命’腰牌,根本无从验明身份。” “娘娘如今……” 李标话未问完,只见文震孟领着另一人出现。 钱龙锡与李标恢复威严持重的阁臣模样,目光投向进来之人,发现竟是黄宗羲。 两人不由地对视一眼,眼中神色复杂—— 他们对此人印象颇深。 早前会审阉党逆案,黄宗羲当众痛殴阉党官员,那股嫉恶如仇的刚烈劲儿,让众正盈朝的他们颇有好感。 后来细查其科卷,发现多有“天子之所是未必是”等目无君父、离经叛道之言,又让他们对此子心生不满与警惕。 没想到,这等狂生,也能被随机抽中…… 这概率真的合理吗? 钱龙锡与李标心下不喜,照先前对待张岱的流程,去取盛放种窍丸的玉盒。 “服下。” 黄宗羲看着面前丹丸,眼中闪过探究与决绝,仰头吞下。 随即在钱、李二人淡漠的目光示意下,背影挺直,带着一股不变的倔强离去。 黄宗羲走后,两人却未接上之前关于周皇后的话题。 李标望着门口方向,忽而感慨道: “若是侯恂还在京中就好了。” 钱龙锡摇了摇头,语气无奈: “须得是往日那个通晓时务的侯恂在,方算有用。” 李标深以为然,叹道: “昔年侯恂秉性刚直,亦深谙通权达变之道。我辈清流,唯他既能与司礼监诸珅往来周旋,又能与六科言官诗酒唱和,实属难得……” 可自打皇极殿传法,侯恂一心钻研几卷法术开始,就彻底变了个人。 玲珑通透的一面不见了,执拗较真的一面放大了数倍 李标又道: “文震孟为侯恂外放之事,颇为不平,多次到吏部沟通。” 钱龙锡捋须沉吟: “且让他在留都磨砺心性。待棱角渐平,持重有度,我再寻机调回。” - 坤宁宫内。 周皇后穿着常服,并未因生父之死戴孝,一头青丝散落肩头,如泼墨般衬得脸色苍白。 她怔怔坐在凤榻边缘,不知过了多久,泪珠滚落裙裾。 地毯上,年仅两岁的皇长子朱慈烺,心不在焉地摆弄玩具推车。 他显然感受到了周皇后的悲伤,不见往日欢快活泼,只用清澈的大眼睛望向母后。 一见母后脸颊上滑落小珍珠,朱慈烺便丢下玩具,努力蹭上母后的膝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笨拙为她拭泪。 儿子暖心的举动,让周皇后稍感慰藉。 这时,殿外传来宫人通报: “袁贵妃到。” 周皇后闻声,强自收敛悲戚之色,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请她进来。” 袁贵妃款步而入。 她生得眉目温婉,肤若凝脂,带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恬淡之气。 一身素雅洁净的宫装,更衬得清丽出尘。 进门后,袁贵妃规规矩矩地向周皇后行了礼,随即抬起眼,目光关切地落在皇后面上: “姐姐,你……还好吗?” 周皇后挤出苦涩笑颜: “劳烦妹妹特意过来看我。” 袁贵妃向来无心争宠,性子温和,即便算不上情同姐妹,却是深宫之中,周皇后少有的能偶尔说上几句心里话的人。 袁贵妃在皇后身边坐下,伸出纤手,握住皇后冰凉的手指,柔声问道: “丧事,姐姐作何打算?” 周皇后沉默片刻,眼中闪过挣扎与痛楚,缓缓道: “我父已被陛下谪为庶人,已不是国丈身份。既抛尸荒野,便……按规矩处置吧。” 按大明惯例,这等获罪庶人的尸骨,地方衙门多半是草草处理,丢弃在乱葬岗了事,任其风吹日晒,与荒草黄土同朽。 袁贵妃犹豫了一下,纤细的手指拽了拽袍服,下定决心: “臣妾的胞弟……今在良乡县掌管刑狱之事。不如让臣妾私下嘱托他,设法寻一处正经的坟地安葬,立块无字的石碑,免得真落得个抛尸荒野、无人祭奠的下场。” 周皇后闻言,眼中瞬间涌上水汽,既是悲痛又是感动。 “妹妹,你真的要这般为我费心?” 她连忙反握住袁贵妃的手,急道: “不行,万万不可!若是被陛下知道了,定会责罚于你的。” 袁贵妃摇了摇头: “陛下虽对国丈施以重罚,但当初若不是看在娘娘的份上,也不会饶他一命……即便陛下真要责罚,臣妾也认了。” 周皇后紧紧握着袁贵妃的手,一时哽咽难言。 这时,不远处的摇篮里,传来中气略显不足的哭声。 皇二子朱慈烜醒了。 周皇后正欲起身看顾,却见榻边的朱慈烺已经先一步,像个小大人似的跑去趴在摇篮旁,朝里面的弟弟轻声哄道: “不哭不哭,阿弟不哭,大哥给你唱歌歌,大哥给你唱歌歌……” 说着,朱慈烺便稚嫩清亮地,唱起了京城大街小巷流行的儿歌: “仙帝爷,降甘霖,唰啦啦啦洗京城。” “病痛痛,都冲走,伤残伤,全抚平。” “真武大帝赐福泽,万岁爷施法显神灵。” “家家户户得康健,蹦蹦跳跳真开心,真开心!” 才几个月大,按理根本听不懂人言的朱慈烜,在哥哥不成调的歌声中,当真停下哭泣,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了起来。 这充满童趣与温情的一幕,让准备起身的周皇后与袁贵妃相视一笑。 凝重的悲伤气氛,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袁贵妃轻声道: “慈烜虽早产了四个月,瞧他现在,长得也算茁壮。” 周皇后欣慰点头,目光柔和地落在次子身上。 朱慈烜刚生下来时,气息全无,众人都以为是死胎, 好在曹化淳抱出去后,被首辅孙承宗当机立断抢下,发出微弱的啼哭,才算保住性命。 这几个月来,她与心腹宫人提心吊胆地照料着、生怕他因早产而夭折。 还好,这孩子顺顺利利长大,今从外形上看,除了比足月孩儿稍显瘦小一点,精神头却是十足。 袁贵妃看着周皇后的神色,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周皇后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迟疑,温声问道: “妹妹可是还有话要说?” 袁贵妃这才略显为难地开口: “是……田贵妃那边……” 周皇后眉头微蹙: “她又怎么了?” 田贵妃是崇祯过去最宠爱的妃子,不仅貌美,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尤擅抚琴,一度宠冠后宫。 为人恃宠而骄,因未及时向周皇后行礼,而被周皇后当众罚跪,两人关系自此更为不睦。 袁贵妃答道: “田贵妃今早在御花园,与几个宫人说起……说起慈烜皇子出生那夜,满天妖光,必为不吉……” 周皇后脸色蓦地一变,语气也冷了几分: “她真这么说?” 袁贵妃轻轻点头,语气肯定: “并非臣妾搬弄是非。我们同在御花园散步,她当着好些妃嫔宫人的面,毫不忌讳地谈起了这件事,语气颇为轻慢。” 周皇后心中不由涌起怒意。 田贵妃去年与她先后怀孕,并在九月生下皇三子,取名朱慈炤。 此女说出这般中伤之词,多半是为打压早产的朱慈烜,抬高自己儿子朱慈炤的身份。 不过,周皇后转念一想,觉得没有必要太过将田贵妃的挑衅放在心上。 一则,陛下如今对后宫之事兴趣寥寥,满心扑在仙法上; 二则,田贵妃性格跋扈骄纵,心眼与手段并不十分高明,否则又怎会如此沉不住气,当众说出中伤皇子之言,徒留把柄? 周皇后思忖,当下真正的要务,是内阁打算在陛下回京之前,商讨出【衍民育真】的推行方略。 “当然,国事要紧。” 袁贵妃适时起身,柔声道: “臣妾回宫了,姐姐好生歇息。” 周皇后点头,想起一事,嘱咐道: “下次,把公主也带来吧,兄妹间总该多亲近。” 去年九月,袁贵妃在田贵妃之后诞下一名公主。 袁贵妃轻声应下,又宽慰了皇后两句,这才告退。 待袁贵妃离去,周皇后凝望两个儿子片刻,唤来贴心宫人将孩子们带下去照料。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腹悲恸与哀思压下,坐回案前,目光落在近日臣子们直接上递坤宁宫的文书—— 这是在陛下北巡、内外廷沟通的临时机制。 其中一份署名“毕自严”的奏书引起了她的注意。 周皇后展开细读,蹙起秀眉,很快便陷入沉思。 两天后。 京师仍处正月,天气却早早回暖。 文渊阁外,官袍内另着毛衣的周延儒出了满头汗。 “都是胎息一层的修士了,怎的还摆脱不了冷热寒暑?” 行走在他身旁的温体仁神色淡然,平稳回应: “据《正源练气法》所述,胎息之境虽得灵气滋养,仍与凡胎无异,自会感知暑寒侵扰。” “待修为臻至胎息七层以上,方能寒暑不侵,渐脱凡俗。” 周延儒其实也知这些基础道理,只是心头燥热,随口抱怨罢了。 他想脱掉臃肿的棉衣,可已然进了宫城,众目睽睽下,实在不便行事,只得强忍着,对文渊阁随侍的小宦吩咐: “速为本官寻两碗凉茶来,去去燥气。” 随后,他从文渊阁敞开的大门朝里望了一眼。 见空无一人,也不急着进去,站在外面与温体仁闲话。 “【衍民育真】,温大人可有想法?” “我支持你。” 周延儒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这便好。你我一心,且看首辅与娘娘的态度。” 温体仁侧首: “不担心钱龙锡他们?” 周延儒嗤笑一声: “何必?他们哪次不与我等龃龉?” 温体仁颇为认同。 周延儒复又开口,话里带着若有若无的酸意: “这些天,我思来想去,你去年二月所说确实在理。” “论资排辈的官场旧制,不过暂时。” “十年、二十年后,唯道行精深者,才能在内阁言重。” 周延儒叹了口气: “而我资质驽钝,至今未能与钱龙锡、李标之流拉开差距。不知温大人近日可有所得,是否愿赐教一二?” 温体仁刚要开口,忽听身后传来一道略显苍老,带着讥讽意味的声音: “哦?这不是仙族温氏家主,温体仁大人么!” 成基命缓步走上前来,对温体仁象征性地拱了拱手: “老夫失敬,失敬。” “仙族”称呼,正戳温体仁忌讳,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两方本就关系不睦,他无需佯装笑脸,即刻相讥: “劳成大人挂念。” “本官此番返京,见九门内外气象一新,诸公皆晋阶胎息,颇觉陌生。” “幸有成大人固守半步之境,以不变应万变,教本官倍感心安。” 成基命苦心修炼,奈何年老体衰进展缓慢,未能真正突破。 此刻被温体仁揭短,他气得胡须微颤,却又无从反驳,只能拂袖走进文渊阁。 周延儒和温体仁并未跟进。 直到王永光、张凤翔等与他们交好的官员到来,几人聚在一处,低声交谈几句,才一同迈入。 随后,孙承宗、胡世赏、钱龙锡、李标、文震孟等人纷纷抵达。 在宫人的簇拥下,周皇后驾临。 依礼参拜后,首辅孙承宗率先发言: “去岁,内阁数议衍民育真之国策。其时周尚书与毕尚书各持己见……周阁老主严刑峻法,命百姓按例生子,违者重惩……毕司徒则主厚赏引导,由朝廷发放钱粮以资鼓励……就此再行商议,务须定下可行之策。” 周延儒炎热难耐,孙承宗话音刚落,他便第一个抢白道: “只要毕尚书解我一惑,此议立决。” 端坐对面的毕自严面色不变,淡淡回道: “周大人请问。” 周延儒身体微微前倾,只说了四个字: “钱从何来?” 王永光立刻高声附和,语气咄咄逼人: “不错!” “你既口口声声要给天下亿万百姓发钱,生一个孩子发多少,生第二个还要加倍,生得越多,赏银越厚。” “如此海量的银钱,你户部修士是能点石成金?” 毕自严先是转头,恭敬地看向垂帘后模糊而尊贵的身影。 随后沉稳应道: “筹款之法,本官已另拟详案,日前呈送娘娘御览。” 周延儒和王永光皆是一惊,完全没料到官风向来“老实”的毕自严,竟也学会拉拢后援,找的还是皇后。 不等他们做出反应,毕自严自袖中取出文书。 周延儒下意识就想上前去接,想看看毕自严究竟能变出什么戏法。 他的动作慢了一步。 钱龙锡眼疾手快,将那份文书接了过去。 未等他看清文书的全貌与具体条款,当头几个墨迹淋漓的大字,猝然撞入眼帘—— “士绅一体纳粮?” 第一百四十章 吞倭挣功 文渊阁内,众臣依序而坐。 周皇后凤影绰约,帘后静听廷议。 钱龙锡仔细翻阅奏疏副本,毕自严清了清嗓子,面向阁内众臣,宣讲他思虑已久的方案。 “我朝财政之困,表象在于岁入不足,国库空虚。” “究其根本,在于优免之制积弊太深。” “在于天下田亩,本该缴纳的赋税,有大半欠收……” 明朝末年,官绅阶层在事实上享有不纳税、不当差的特权,简称“优免”制度。 朱元璋确立此制,本意“崇文重教”,并对优免设立额度,而非全部免除。 待到明朝中后期,优免在执行中彻底失控,演变成系统性的税收漏洞。 许多没有功名的平民,为逃避赋税和徭役,自愿将自己的田产“投献”给拥有优免权的官绅; 名义上田产属于官绅,实际耕种者仍是自己,但只需向官绅缴纳低于国家税收的地租,使得官绅田产规模急剧膨胀。 官绅家族亦利用特权,将自己名下远超优免额度的田产,通过各种手段“诡寄”在合法的优免名目下,或分散到多个族人的功名之下,以实现完全逃税。 加上官绅阶层,本就是律令的制定者和执行者,自然会利用权力维护自身利益,使得朝廷清查田亩、追缴税款的政策难以推行。 毕自严略微停顿,随即引经据典: “前朝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厉行清丈田亩,其意便在整顿此事,使贫民之困以纾,而豪民之兼并不得逞。” “虽其身后人亡政息,然改革之初,国库充盈、太仓粟可支十年之盛况,诸公当有耳闻。” “利弊得失,史册昭然!” “今欲行【衍民育真】之宏图,必先有充盈之钱粮。” “而欲得此钱粮,当行雷霆之举,废除士绅免税特权,推行士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 “以此筹措之资,源源不断用于赏赐生育之民,推行国策。” 毕自严的这番话说完,文渊阁陷入长久沉默。 周延儒身上的燥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冷静。 “毕大人。” 周延儒目光如锥: “本官想知道,一体纳粮之策,是你个人之意,还是陛下的意思?” 毕自严深深看了周延儒一眼,坦然道: “乃本官基于户部职司,深思熟虑提出。” 周延儒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冷笑,随即转向身侧,恭敬拱手: “敢问娘娘,陛下北巡期间,可有关于士绅一体纳粮的只言片语,或明旨示下?” 帘幕之后,周皇后柔和的声音传来: “陛下并未有此旨意。” “既然如此。” 周延儒转回身,声音陡然拔高: “本官坚决反对此策!” 他霍然起身,引用毕自严方才的论据进行反驳: “正如毕大人适才所言,张居正确曾推行清丈,意图抑制兼并,整顿税基。” “然其结局如何?” “身死之后,诸法尽废。前车之鉴,血迹未干!” “毕大人如何能确保,朝廷此番不会重蹈覆辙,于国事无半分补益?” 周延儒不给毕自严答话的机会,语速加快道: “再者,因罢黜儒教、独尊真武之事,天下士林震荡,民心未安,各地暗流涌动。” “朝廷好不容易才以仙缘之望,稍加安抚,渐有平定之势。” “若推行士绅一体纳粮,无疑是逼迫他们铤而走险,揭竿造反。” “其祸之烈,影响之巨,比之废儒犹有过之。” 吏部尚书王永光立刻出言附和: “毕大人,你这是要动摇大明国本啊!” 他掌管天下官员铨选,深知士绅与官僚体系盘根错节的关系: “天下官员,十之八九出自士绅之家……届时,谁来为陛下牧民?谁来为仙朝治事?” 工部尚书张凤翔也紧跟着表态: “后金初灭,各地水利、城防、官道修缮,尚需倚仗地方士绅出力出钱。毕大人只顾己策,不顾天下大局,未免有些……急功近利。” 面对汹汹指责,毕自严眼中却燃起执拗之火: “时移世易!” 他环视周延儒、王永光等人,斩钉截铁道: “本官早有此念,只因往日朝廷无力,只能妥协……” “今吾辈得仙缘,习道法,中枢有陛下坐镇。” “若有敢于抗税造反者,便凭仙法镇压。” “千载难逢之机,破大明百年积弊,有何不可?” “荒谬!” 周延儒寸步不让地呵斥道: “我等蒙陛下天恩,是为大明续命延祚!而你毕东郊所思所想,却是如何镇压大明的子民——” “士绅,难道就不是我大明的百姓吗?” 他指着毕自严,痛声道: “毕东郊,你——其心可诛!” 王永光适时长叹,声音不大,足以让周遭同僚听清: “唉,以前怎没看出,毕大人有这副铁石心肠……” 就在毕自严与周延儒激烈对垒之际,旁听的六部官员席列中,也不可避免地响起窃窃私语。 尤其是刑部代尚书胡世赏,与大理寺代卿金世俊二人。 他们皆因上次的失职事件受牵连,从正牌的尚书、正卿贬为代职,可谓同病相怜。 故两人挨得颇近,交谈也更为深入。 “周大人何以如此反对?” 金世俊微微侧身,以袖掩口,低声对胡世赏道: “几乎是指着毕大人的鼻子骂了。” 胡世赏冷笑一声,解释道: “周延儒是南直隶宜兴的士绅望族出身,良田阡陌相连。士绅一体纳粮若真推行,岂不是要让他自己,也向朝廷缴纳田赋?” 金世俊又问: “那毕大人呢?” 胡世赏分析道: “毕大人家境寻常,非是豪族。” “再者,他掌户部多年,做事勤勉。” “依我看,他提出此策,多半是出于公心,欲为国库开源,没掺杂多少私利。” “即便有所图,最多也就图个匡正时弊的政绩与清名。” 胡世赏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感慨: “仙朝肇始,万象更新,若想做出些前所未有的成绩,总归有所牺牲。毕大人,便是存了这般心思吧。” 金世俊若有所思,目光扫过前排几位阁老,又道: “钱阁老与温体仁尚未表态。” 胡世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同样有些纳闷。 是啊,按理说,东林多为南直隶、浙江等地的豪绅巨贾代言—— 奉天门拍卖会后,这几乎已成公开之秘。 士绅一体纳粮对他们而言,利害关系犹在周延儒之上。 偏偏周延儒最先跳出来反对,钱龙锡、成基命、李标这三位东林核心,反倒保持平静…… 他们,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胡世赏的疑惑并未持续太久。 首辅孙承宗在暂时压下毕、周二人冲突后,目光转向钱龙锡: “钱阁老,你是次辅,于此策有何想法?” 只见这位东林魁首之一的次辅大人,并未立刻回答孙承宗的问题,也没有直接表态支持或反对“士绅一体纳粮”。 他先将手中那份毕自严亲笔所书的奏议,轻轻放在了案上,然后转向毕自严,问: “钱够吗?” 毕自严一时没反应过来。 钱龙锡道: “若如你所奏,顺利推行士绅一体纳粮,我大明天下,一年能多征多少财税?” 毕自严这才明白过来。 他略一沉吟,基于户部档案报出数字: “若推行顺利,初步预估,每年至少多征二百万至四百万两税银。此据历年田赋征收与隐田估算所得,若能彻底清丈,或还不止此数。” 钱龙锡点头,脸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接着又问: “这笔银子,可够支应【衍民育真】?” 毕自严迟疑了。 “这……具体开销,需视实际生育人数多寡,以及地方执行情况而定。” 百姓是否响应,生育几何,有灵窍者又出几人…… “变数太多,目前,无法算清。” 李标语带质疑的接话: “也就是说,可能不够?” 毕自严迎着众人的目光,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若生育者众,尤其天生灵窍者超出预期,单靠一体纳粮所增之赋税,确实捉襟见肘。” 毕自严略显被动之际,钱龙锡道: “既如此,本官也想进一策,以补不足。” 瞬间,众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想知道这位东林次辅会提出何等补充方案。 “辽饷,不可废。” 钱龙锡缓缓道: “当继续征收。” “什么?!” 此言一出,不仅孙承宗与六部各官愣住,连刚才激烈反对毕自严的周延儒,也满脸狐疑地看向对面。 冷眼旁观的温体仁,在短暂诧异后,眼中精光一闪: ‘……钱龙锡啊钱龙锡,不愧是你!’ 毕自严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震惊与愤怒压下去: “钱阁老,你认真的?” 钱龙锡面露恰到好处的讶异: “何出此言?保留辽饷充实国库,与士绅一体纳粮,均可为育民备足钱粮,岂非两全?” “钱阁老!” 毕自严急道: “辽饷重负已使百姓民不聊生,多少农户因此破家!” 钱龙锡从容捋须: “毕大人过虑了。辽饷施行三十余载,未尝动摇国本。去岁陕洛流民作乱,洪承畴旬日平定。既然百姓相安,何不续存此饷?数年之后,自可列为常例。” 钱龙锡话锋一转: “适才毕大人有言,既得仙缘,自可镇压抗税之辈。” “既然如此,若有刁民抗拒辽饷,镇压便是。” “依此维护朝廷纲纪,与毕司徒方才所言同出一理,有何不可?” 钱龙锡的这番话,让毕自严一时语塞。 旁听席上,金世俊目瞪口呆,悄悄拉了拉胡世赏的衣袖,低声道: “这是什么情况?钱阁老不是东林魁首吗?他怎么会……” 胡世赏表情凝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也是刚刚才看明白。钱阁老这是……以退为进啊!” “以退为进?”金世俊仍有困惑。 胡世赏细细分析道: “钱阁老本心,定是反对‘士绅一体纳粮’的。” “但他不明说反对,反而摆出支持的姿态,然后提出更狠、更招民怨的保留辽饷。” “他看准毕大人心系民生,才会顺着话往下说……” ——你毕自严为给百姓发钱,要一体纳粮;好啊,那便顺着你的思路,提议保留辽饷,同样能增加国库收入,支撑你毕自严的生育政策。 “你想想,若这两策真的捆绑通过,会是什么结果?” “百姓的利益要受辽饷之累,士绅的利益要被一体纳粮触动,天下怨气将集中于朝廷,集中于首倡此策的罪魁祸首!” 金世俊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双输之局……只为逼迫毕大人退让?” “正是!” 胡世赏重重点头: “现在就看,毕大人他是把自己的政绩名声放在第一位,还是把百姓的疾苦放在第一位。” “若他不忍保留辽饷,只能退一步,收回纳粮之策……” “对毕大人来说,可真是不小的考验啊。” 然此刻备受考验的,不止毕自严一人。 周延儒端坐于席,面色沉静,心中波澜起伏。 他最初听毕自严提出“士绅一体纳粮”时,第一反应并非全然出于私利,更多是惊疑: 这究竟是毕自严的主意,还是陛下的意思? 若是陛下授意,他周延儒绝不会有二话。 他甚至会带头执行,清丈宜兴老家的田亩,乖乖按数缴税以表忠心。 眼下的情形是,钱龙锡抛出了看似可行的另一条路: 加税——保留辽饷; 与罚款——惩罚不生育者。 两者并行不悖。 周延儒之前的方案,主张以严刑峻法、罚款威慑促进生育。 现若保留辽饷,再补充一条“生育多者,或可按丁口数量,酌情减免乃至免除辽饷”的条款,既能完善自己的政策主张,又能避免触动士绅根本利益。 但周延儒极其迟疑。 自种窍丸被钱谦益所夺之日起,他与东林党长期不睦,在朝堂上多次攻讦。 是否要临时转换立场,与钱龙锡站在一边? 其中的政治风险与心态损失,他不得不仔细权衡。 温体仁与周延儒的思考出发点一致: “陛下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答案毋庸置疑。 自然是基本国策【衍民育真】取得实质进展。 两人的思考过程却大相径庭。 温体仁还深深惦记着,要在陛下北巡回京之前,做出能被陛下看在眼里的贡献,以弥补可能的失分。 然今日这场议事,风头全被周延儒与毕自严占据。 无论“士绅一体纳粮”、“辽饷”如何定夺,主要的功劳或苦劳,终究会落在这两人头上。 温体仁急需证明自己能力。 他大脑飞速运转,目光在争论双方间逡巡。 在毕自严与钱龙锡等人,暂时陷入无言对峙的间隙; 温体仁抚过藏于袖中的信件,终于下定决心道: “此论关乎国本,一时难定。不如另议要务。” 毕自严疑惑地看向他: “今日议事早已定调,只谈国策推行,何故节外生枝?” 温体仁道: “本官欲谈之事,关乎【衍民育真】。” 他环视满堂同僚,缓声启奏: “毕大人与周尚书所争者,无非是以刑威慑之,抑或以利诱之,促我大明现有丁口繁衍生息……若行赏银之策,则国库钱粮何出。” 温体仁略作停顿: “除此之外……或可另辟蹊径。” 孙承宗微微抬眼: “温大人何意?” 温体仁沉声道: “与其只盯着现有丁口,何不考虑快速增加大明辖下之民?” “此话何意?” “拿下日本与朝鲜。” 举座皆惊。 连一直垂眸思索的周皇后都抬起了头。 毕自严和钱龙锡放下争执,惊愕地望向温体仁。 感受到所有视线瞬间聚焦于自己身上,温体仁心中终于升起久违的、成为焦点的满足感。 温体仁趁热打铁,倏然起身,于阁内缓步而行,目光扫视众臣,从容剖析: “在座诸公,已踏足胎息之境,掌握多道法术。” “何况陛下凯旋在即,届时我朝修士,何止数百?” “既有万钧之势,何不借此良机,行开疆拓土之举,将日本、朝鲜乃至南洋诸邦,尽数纳入大明仙朝版图!” “如此,丁口立增成百千万。” “待新附之民沐浴王化,并行【衍民育真】之国策,促其生育……岂不胜过徐徐图之?” 孙承宗沉吟不语,片刻后,审慎问道: “温大人魄力非凡,不知何以突发此念?” 温体仁早有所备,拱手答道: “不瞒首辅并诸位同僚。数日前,有日本国使者,名曰松平信纲,私谒敝府。” “其人言道,彼国幕府将军,仰慕我大明仙朝气象已久,于陛下通天彻地之仙威更是心驰神往。” “已生举国归化,纳土称臣之心!” 实则,这些话大半是温体仁现场编造。 松平信纲确实拜访过他,目的却是想用白银,私下求购种窍丸,绝无什么“率国归化”之语。 温体仁不过是借题发挥,存了强行吞并日本,以成不世之功的心思。 “无需大动干戈。” 温体仁语气愈发具有煽动性: “只需出动少量修士精锐,东渡日本,在其国主与重臣面前,展示仙家手段,便能慑服其心,令其并入大明!” 他此言,预先堵住了李标“跨海远征,耗费钱粮无数,与当前国策争利”的话头。,叫后者面色一黑。 坐在钱龙锡下首的成基命,捋须缓声道: “倭使此番入京,不循旧例谒见鸿胪寺,反倒直趋温阁老府邸投帖。看来在四夷眼中,温相才是能通达天听、执掌枢要的股肱之臣啊!” “成孟侯,本官岂容你在此含沙射影!” 温体仁当即拂袖斥道: “涉外邦交本非鸿胪寺专责,我礼部职掌四夷朝贡,自有管辖之权。倭使来访,早有备案,何来私相授受之说!” 说罢,他目光转向周延儒,带着不易察觉的催促。 温体仁事先根本未与周延儒通过气。 周延儒则权衡利弊—— 若温体仁此议能成,自是泼天大功,他作为礼部尚书,又是同盟,亦可分润;若不成,主要责任也在温体仁。 周延儒未过多犹豫,便选择帮温体仁打掩护: “正是。温大人已向本官汇报过此事。” 成基命不依不饶: “我亦是礼部侍郎,为何对此一无所知?” 周延儒面色带上尚书威严: “有我这个礼部尚书知晓,便已足够。难道部中大小事务,还要向你逐一汇报不成?” 李标见成基命语塞,当即接口: “军国大事,岂能仅凭你一面之词?” “罢儒尊道引发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大明正是内顾不暇之际。哪有余力远渡重洋,治理安抚蛮荒异域?” “此外,温大人有何确凿凭据,能保征东之举以最小损耗竟全功,而非使大明陷入泥沼,空耗国力?” 温体仁似乎早料到此问。 他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封,缄口处封着火漆的信函: “此乃倭国幕府将军,德川家光,遣其心腹重臣松平信纲,秘密呈递本官的亲笔乞内附表。” 昨日,温体仁生出吞倭挣功的想法后,先是接见松平信纲,了解日本目前情势; 当晚与自家三子严谨措辞,写下这封信件。 在温体仁看来,德川家光与松平信纲是何想法,根本不重要。 只要今日内阁能票拟通过,他有的是办法,逼迫松平信纲把假信变成真信。 “信中,德川家光自言沐浴天朝教化,仰慕陛下已久——” 温体仁将信函微微举起,示于众人: “故愿举国归顺,永为藩篱。此即铁证!” 说完,温体仁手捧信函,便要上前递给孙承宗与周皇后验看。 就在此时。 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如玉的手从旁伸出,悄无声息地接过信函。 动作看似随意。 紧接着,清冷平静的嗓音,悠然响起: “德川家光……若朕没记错,他尚未完全掌控日本。” 阁内众人,从周皇后到首辅孙承宗到末座小臣,尽皆浑身一震,猛地转头望去—— 但见垂帘与温体仁之间,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人。 素白道袍纤尘不染,双眸深邃如古井寒潭。 不是北巡归来的崇祯,又是谁? 第一百四十一章 仙耕免赋,随口抄家 温体仁心头剧震,第一个伏跪于地,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念头: ‘是陛下!’ ‘北巡队伍不是尚在返程半途吗……’ ‘陛下怎会毫无征兆突然回京?’ 温体仁面上丝毫不显惊疑,口中流畅地高呼: “臣等恭迎陛下回銮。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承宗、成基命、李标、钱龙锡…… 乃至方才还紧张对峙的周延儒与毕自严,无不如梦初醒,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之声震动殿宇梁柱。 垂帘急动。 周皇后眼含泪光,疾步走出。 她身躯微颤,凤眸紧紧盯着青年,若非顾及满殿大臣在场,几乎克制不住冲上前去。 周皇后强抑心潮澎湃,依着皇后的仪制,哽咽地敛衽行礼: “臣妾,见过陛下。” 对满殿跪迎的臣子与眼眶微红的皇后,崇祯只淡淡应了一句: “起来吧。” 周延儒反应最快。 他弹身上前,语气激动不已,将积攒一年的敬仰倾泻而出: “陛下——陛下!” “您此次北巡,历时近载,臣无日不思念圣颜!” “先是剿灭伪金,阵斩酋首皇太极;后将十万建奴徙至北海,为我大明仙朝开疆拓土、效力赎罪……” “赫赫功业,彪炳史册,远超历代贤君圣主。” “纵是比之太祖高皇帝开国定鼎,亦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周延儒一番露骨至极的吹捧,说得成基命、李标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接话,才能既不显谄媚,又能表达出足够的敬服。 崇祯漠然瞥了周延儒一眼,走向孙承宗空出的主位。 周皇后温顺地移至御座之侧侍立。 “说吧。” 崇祯开口: “政务诸事,且一一奏来。” 周皇后眼睫微微颤动。 实际上,这一年来朝廷大小事务,桩桩件件,她早已通过纸人通讯告知远在北方的崇祯。 孙承宗、钱龙锡等人对此毫不知情。 见皇帝垂询,孙承宗理清思路,率先汇报近期政务,从辽东战后安置、北海初步开拓,到各地“罢儒尊道”引发的波动及应对,再到国库收支、漕运民生…… 其余阁臣、部堂官员不时补充。 崇祯心不在焉地听着。 之所以能提前数日返回京城,答案十分简单—— 他是飞回来的。 崇祯命孙传庭出任北海巡抚,驻扎贝加尔湖,统领十万满人俘虏,负责【朔漠回春】初期开拓; 卢象升返回辽东,镇守一方; 周遇吉被任命为“跨域转运使”,专司辽东向北海转运物资,以及将来将北海产出的灵米输送回大明境内的重任。 崇祯本人,因有要事需立即返京处理,将庞大的北巡队伍甩在身后。 余下如李邦华、张维贤等官员及大部护卫,仍按照原定计划,在蒙古草原常速行进。 胎息修士并不具备飞行能力。 崇祯除外。 只需动用灵石与飞行法具,便可轻松做到。 此刻,崇祯平静听完众人汇报。 孙承宗想就方才争议开口请示,被崇祯抬手制止,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次辅钱龙锡身上。 钱龙锡顿觉压力笼罩全身。 “钱阁老。” 崇祯声音平淡: “你主张保留辽饷?” 钱龙锡心头狂跳,险些跪倒在地。 可他摸不准陛下此问是喜是怒,是鼓励还是问罪,只得硬着头皮,顺着之前逼迫毕自严的思路,小心翼翼答道: “回陛下,臣确有此意。” “辽饷加征已历数十年,天下百姓习以为常……不如继续征收。” “所获钱粮充盈国库,用于发展仙朝各项事宜,亦契合毕大人赏银促生之倡议。” 崇祯未置可否,接着问道: “所以,你赞成士绅一体纳粮?” 钱龙锡仿佛被架在了火堆上。 平心而论。 他一万个不赞成。 提出保留辽饷,本意是以退为进,逼迫毕自严让步。 眼下崇祯当面询问,他若临时改口,岂非自认方才言论满是算计? 钱龙锡天人交战。 在崇祯看似平淡,却能洞穿一切的注视下,他只得咬着牙答道: “……是。臣认为,清查田亩,使士绅与庶民一体纳粮,乃谋国之言,开源之良策。” 崇祯视线,淡淡扫过噤若寒蝉的其他官员: “你们也赞同?” 众官员面面相觑,大多沉浸在陛下骤然归来的冲击中,摸不准圣意偏向何方,不敢表态。 沉默中,周延儒挺身而出,声音洪亮: “陛下,臣反对!” 崇祯目光转向他。 周延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正气凛然: “臣绝非担忧纳粮损害自身之利。” “只要陛下需要,臣明日便可散尽家财,将全部田产资财奉于国库。” “臣反对,实认为赏银促生之策,过于天真!” 周延儒见崇祯并未打断,心中暗喜,忙将思虑已久的说辞托出: “陛下明鉴,赏银促生只能暂诱愚民生育。” “只因滥发银钱,必致物价腾踊。” “届时升米斗珠,民生日蹙,纵有赏银亦难糊口。” “毕大人之法扬汤止沸,岂是治国正道?” “臣以为,欲使人丁昌炽,当颁《育民令》,定婚嫁之期,严生育之数。逾期未足者课以重赋,超额完成者旌表门闾。” “恩威并施,方可使【衍民育真】落地生根,早日触及百万修士之数!” 毕自严面色骤变,欲向崇祯驳斥周延儒“竭泽而渔”的强制之策。 话未出口,便见对面孙承宗递来含义明确的眼神。 孙承宗随即面向御座,恳切道: “陛下得天独厚,蒙真武大帝亲授无上仙法。” “我等纵然侥幸踏入胎息之境,终究凡胎未脱,于仙朝大政方针见识浅陋,不及陛下高瞻远瞩。” “陛下北巡一载,臣等虽恪尽职守,然群龙无首之下,时常见解相左,争执不休。” “长此以往,恐延误陛下宏图。” “今圣驾归京,乾坤在握,臣请陛下直接圣心独断,明示方略。” “省却臣等无谓之争,使国策速定,天下早安。” 毕自严听闻孙承宗此言,没有丝毫犹豫道: “臣身为户部尚书,所思所虑,皆为陛下拾遗补缺,供圣览参酌。如何定夺,唯陛下圣裁!” 孙承宗与毕自严一带头,文渊阁内,自钱龙锡、周延儒以下,所有臣子无论心中作何想法,皆再次起身,整齐划一地躬身拱手: “臣等附议!” “请陛下圣裁!” “恭请陛下明谕!” 崇祯将众官相尽收眼底。 以他的实力也好,声望也罢,无需玩弄平衡牵制的帝王权术。 索性舍却迂回,开门见山道: “辽饷废除。” “士绅一体纳粮,也不必推行。” 毕自严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 钱龙锡等东林党人则如释重负,嘴角下意识地牵起,“陛下圣明”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 “明”字尚在喉间翻滚,便听崇祯继续道: “此外——” “天下一切农业税赋,通通废除。” “即日起,士绅、百姓,凡耕种土地者,全部免征粮税。” 刹那间。 文渊阁内死寂一片。 所有大臣僵在原地,脸上写满震惊与茫然。 阒静片刻后。 李标踉跄着上前,声带颤抖,求证似的问道: “陛……陛下!您的意思是……从今往后,我大明天下,所有农户种田,再也无需向官府缴纳一粒米、一文钱的税赋?” 崇祯颔首。 他刚才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李标惊恐道。 文渊阁彻底炸锅。 方才还齐声请皇帝圣裁的群臣,转而开始异口同声地陈词反对,只是角度各不相同。 户部尚书毕自严第一个站出来: “臣掌户部,深知国库虚实……若废天下农税,岁入顷刻去其大半!” “莫说推行【衍民育真】之赏银,便是百官俸禄、边军粮饷、各地水利修缮、衙门日常用度,都将无钱可支!” “此乃自毁长城,动摇国本之举!” “请陛下三思!” 钱龙锡紧随其后。 他乐见“士绅一体纳粮”被否,但废除所有农税触及国体根本,必须明确表态: “毕尚书所言极是,农税乃国家命脉,岂能轻言废弃?” “‘皇粮国税’自古以来天经地义,一旦全免,恐使百姓滋生怠惰之心,轻视朝廷法度。” “长此以往,纲纪松弛,国将不国啊!” 吏部尚书王永光也忍不住道: “恕臣直言,天下官吏,上至督抚,下至胥吏,其职责大半与催征钱粮相关。” “若农税全免,无数官吏顿失职司所在,朝廷官僚何以维系?” “官吏无所事事,必营私舞弊,另寻他途盘剥百姓,其害更甚于征税。此乃取乱之道,万不可行!” 众臣你一言我一语。 或痛心疾首,或剖析利害。 将废除农税引发的财政崩溃、纲纪败坏、民心涣散、官僚体系瓦解等灾难性后果全部陈列,以此让崇祯收回疯狂的旨意。 崇祯面无表情地听完所有反对之声。 既未动怒,也未解释,只是缓缓站起身。 “说完了?” “跟朕出来。” 说罢,径直迈步,走向文渊阁之外。 周皇后迟疑跟上。 钱龙锡等人虽满腹疑窦,也只能怀揣着不安,紧随其后。 阁外庭院,阳光正好。 崇祯信步走至砌筑整齐,栽种应季花草的汉白玉花坛前。 他轻轻抬手,对着生机盎然的花草虚虚一拂。 坛中所有花草,无论兰蔻还是萱草,齐刷刷地离土而出。 眨眼之间,整个花坛已被清空,只留下略显湿润的平整土壤。 崇祯转头看向侍立在不远处,因一年未见天子而心绪复杂的曹化淳,吩咐道: “为朕取一些麦种来。” “奴婢遵旨!” 曹化淳躬身领命,小跑着离去。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从御膳房,捧着袋沉甸甸的麦种返回,双手奉予崇祯。 崇祯接过布袋,也未见他如何动作,袋口微倾,内里麦种便如被赋予了生命一般,粒粒跃出,均匀落入空出的花坛泥土,没入不见。 崇祯双目微阖,周身气息变得玄奥莫名,口中低诵出一段古朴而晦涩的口诀: “元精化露,坤灵应序;草木听令,时序由心。” 话音落时,崇祯周身泛起一层近乎月华般的清辉。 银色灵力自他指腹流淌而出,如初春细雨,温柔迅疾地浸入下方那片刚刚播种的土地。 几乎是灵力触及土壤的瞬间。 一点嫩绿便破土而出,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展叶。 奇迹,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 但见茎秆飞速拔节,发出爆竹似的生长之声,转眼间亭亭玉立。 紧接着麦穗抽出,由青转黄; 麦粒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饱满、充盈…… 不过短短十数个呼吸。 原本空荡泥泞的花坛,已然被一片金灿灿、沉甸甸、散发浓郁麦香的成熟麦穗彻底覆盖。 麦浪微拂,穗头低垂不说,那饱满的颗粒,甚至比寻常田亩中结出的,更为硕大! “啊……这……” 浓郁的生命气息与谷物芬芳,弥漫在整个庭院,冲击众臣感官。 在众臣惊骇欲绝、几近石化的注视下。 崇祯缓缓收势,周身清辉隐去。 “此术,名为【元壤毓稷诀】,乃【农】道基础。” “其威能,在于催生凡界一切作物,使其生长速度,依施术者修为与灵力投入,提升十倍、百倍,乃至更高。” 崇祯顿了顿,看向依旧沉浸在巨大震撼中无法回神的孙承宗、毕自严等人。 “早前未传授尔等,是因修习此术,需胎息一层修为,方能引动地脉生机,驾驭草木时序。” “如今,尔等皆已入门——” 崇祯淡然发问: “有此术在,众卿以为,朝廷尚需仰赖百姓缴纳钱粮否?” “仙朝亿万子民,可还会为五谷发愁?” 崇祯所言,并不全然是实情。 早前,他未传下【元壤毓稷诀】的另一重要原因—— 是他还在练。 别看此法仅为小术。 不同道途,天然存在远近亲疏、交叉排斥的复杂关系。 譬如,刚猛暴烈的火统法术,便与温和滋养的【农】道天然相斥; 主修火统之人,断无可能踏上【农】道。 而崇祯的五条道途——【符】、【信】、【器】、【阵】、【宙】,与【农】道不远不近。 更重要的是,【元壤】一系法术,崇祯着实不具天赋。 修真界法术浩如烟海。 许多修士即便穷尽一生,也未必摸清自身亲和哪一道统的法术。 正因如此,方有【智】道推演测算,助人勘破自身资质禀赋,节省盲目摸索的时间…… 此刻,文渊阁外。 众臣听完崇祯对法术原理的简要阐述,又亲眼目睹他再次施展【元壤毓稷诀】—— 但见一点灵光没入殿角盆栽的贫瘠土中。 顷刻间,半死不活的植株抽枝发芽、开花结果,转瞬成熟。 近乎造物主般的神迹,彻底征服了所有人。 不少旁听的中下级官员,尤其出身寒门、历经数十年科举苦读才得以跻身朝堂的臣子,忍不住热泪盈眶。 他们看到了天下再无饥馑的曙光,纷纷双膝跪地,高声叩拜: “陛下圣德,天降神术啊!” “自此仓廪实而知礼节,天下再无饿殍!” “昔年杜工部悲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从今往后,当是‘四海无闲田,黎庶尽欢颜’!” “……” 绝非虚言谄媚。 在明朝—— 在任何一个文明社会。 农业是绝对的国本。 何况洪武年间确立的赋役制度,经二百多年演变,已是积弊丛生。 加上土地兼并、优免泛滥,税负最终大多转嫁到无地或少地的贫苦农民身上。 一旦遇上天灾人祸,便是卖儿鬻女、饿殍遍野的惨剧。 历朝历代,多少仁人志士欲解决此顽疾而不得法。 今崇祯以仙家手段,从根本上解决粮食生产问题,免征农业税。 这意味着,延续千年的“皇粮国税”将成为历史,压在百姓头上最大的生存大山将被移除…… 孙承宗难以自已。 在他眼中,【元壤毓稷诀】意义之重大,远超覆灭后金。 后金不过边境蛮夷之患。 可天下百姓的吃饭问题,古往今来,圣君贤相无数,又有谁能真正、彻底地解决? 崇祯,做到了! 孙承宗曾隐隐担心,未来在大明仙朝治下,修士阶层是否会视凡俗百姓如蝼蚁,肆意欺压,致使民不聊生。 如今连最要命的吃饭问题,都能被仙家手段轻易解决,百姓又怎会过得不好? 他作为内阁首辅,有此仁心仙术,又岂会放任底下修士荼毒苍生? 念及于此,孙承宗对着崇祯深深俯身下跪,郑重赞道: “陛下以无上仙法普惠济万民,解天下亿兆黎庶饥馑之苦,免百姓千百年来赋税之累。” “此等功业,泽被苍生,远超三皇五帝。” “老臣……恭贺陛下,贺我大明仙朝,基业长青,千秋万代!” 在孙承宗的带动下,内阁众臣、部院堂官,无论此前派系如何,纷纷效仿跪地: “臣等恭贺陛下!” “陛下万岁!” “大明仙朝万世永昌!” 崇祯对此反应早有预料。 他微微抬眼,望向钦安殿上空,仿佛在观察冥冥中的某种存在。 片刻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诸卿平身。” 话音刚落,毕自严便上前一步道: “陛下,臣有疑问。” “讲。” “敢问陛下,我等掌握此术需多久?若由我等施展,产出效率如何?若要产出足够天下子民食用之粮食,又需投入多少修士……” 崇祯推演过此事,回答道: “初入胎息者,一日之内,得谷物数十石。” “若修为精进,或多人结阵协作,效率可倍增。” “至于修习,此术需对地脉有所感悟,然非艰深晦涩之术。” “尔等短则数月,长则一载,可初窥门径,用于生产。” 毕自严心中飞速计算。 但凡培养出千名掌握此术的修士,其粮食产出便将远超传统农耕。 毕自严沉吟片刻,还是秉持谨慎道: “仙法取代农耕,短则一年。” “过渡期间,若即刻下诏免除天下田赋,则各卫所军屯之粮、官府存粮皆难以为继……国库岁入大半骤失,朝廷用度、官员俸禄,面临无钱可支之困局。” 崇祯听罢,早已备好答案: “简单。” “去山西,将那八大晋商的家,抄了。” 毕自严、孙承宗等官员面露错愕。 方才还在谈论仙法农耕、免征赋税这等泽被苍生的仁政,怎么转眼间,就要抄家灭族? 崇祯心情不错,多解释了几句: “彼辈晋商,自万历末年起,长期私通建奴,资敌以铁器、粮秣、盐茶、军情,将我大明紧缺之物资,源源不断输往关外。” “其行与叛国何异?” “尔等将资财充公,足以弥补过渡之用。” 八大晋商,指以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家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等为首的山西商人集团。 在崇祯前前世的历史中,他们曾不顾朝廷禁令,利用地理和商业网络,为后金提供急需的军事物资和情报,换取暴利。 毕自严、孙承宗,乃至主管刑名的胡世赏等人,再无半分质疑。 陛下既言,此事关乎通敌叛国,八大晋商必定罪无可赦。 “奸佞祸国殃民,罪不容诛!”孙承宗率先表态。 尤其是刑部代尚书胡世赏,更是觉得找到了戴罪立功的机会,激动地躬身道: “臣,胡世赏,领旨!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使一人漏网!” 领旨之后,胡世赏才略显尴尬地抬头问道: “只是……陛下,恕臣愚钝,不知具体是哪八家晋商?” 崇祯随口报出范永斗的名字,道: “余下情状,拷问便知。” 跪立在官员后排的一人,忽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地哀鸣道: “陛……陛下饶命啊!臣……臣不知情!臣与那范家……并无……并无深交啊!求陛下明鉴!” 众人顿时了然。 此人估计是与范家利益牵扯极深的官员。 闻听仙帝陛下当面点名,一副掌握内情的模样,岂能不吓得魂飞魄散? 崇祯连知晓其姓名的兴趣也无,只对内阁众臣淡淡道: “今日到此为止。” 离去前,他不忘唤道: “温体仁,你陪朕走一走。” 第一百四十二章 冒犯的代价(月票加更) 崇祯说罢,朝钦安殿方向行去。 温体仁猜不透崇祯深意,更不知前方等待自己的,是滔天富贵,还是万丈深渊。 他只能将腰弯得更低,恭敬应声: “臣,遵旨。” 姿态谦卑至极跟上。 温体仁全部心神系于崇祯,丝毫没有留意,周延儒面上闪过的妒忌。 “恭送陛下!” 内阁众人齐齐行礼。 待崇祯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众人才直起身,相互交换复杂难言的神色。 免除天下农税,作为亘古未有的政令,施行牵涉之广,令人头皮发麻。 户部要重新核算全国钱粮收支,规划过渡期用度; 吏部要调整对地方官的考成标准——农税既免,当以何为重? 工部要考虑【农】道法术的运用,重新规划水利修缮; 刑部更要拟定新税法下的稽查律例——仙朝只免农税,商税、匠税、市税等仍要照常征收,其间漏洞不可不防。 更紧迫的是,各部需连夜草拟给各省巡抚的咨文、给各府州县的札付、昭告天下的圣旨…… 无数公文亟待撰写。 无暇闲话,众人纷纷赶回各自官署。 文渊阁外响起一片脚步。 人群中,周皇后双手交握于身前,望着崇祯离去的方向,凤眸之中水光潋滟。 分别近载,日夜思念,好不容易盼得君归,陛下竟连一句温存的体己话都未曾对她说。 实在叫她怅然若失。 孙承宗见她这般情状,带着劝慰之意道: “娘娘,陛下离京时,二皇子尚在腹中,三皇子亦未得见天颜。” 这话点醒了周皇后: “先生提醒的是。陛下还未见过慈烜……本宫这就去安排。” 说完,她便扶着宫人的手,匆匆往坤宁宫方向去了。 另一边。 崇祯缓步走在宽阔的宫廷广场,身旁唯有温体仁亦步亦趋地跟随。 沿途遇到的宦官、侍卫,起初望见人影还面露惊讶; 待走得近了,看清那身着道袍、气度超凡的身影是陛下时,无不吓得魂飞魄散,惶恐跪倒在两旁。 只因崇祯回京突然,大多宫人尚不知情。 崇祯步履从容,直至走到广场正中,才抬首望向钦安殿上空。 温体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入目所见,紫禁城上方一片澄澈的蓝天。 几缕薄云悠然飘过,暖阳照耀金黄的琉璃瓦。 但在崇祯那双灌注了紫府灵识的眼中,景象截然不同。 钦安殿上空,正有黄、白二气自发的交织缠绕、氤氲流转,散发祥和的灵机波动。 黄色之气,煌煌正正,承载山河社稷之重,为大明国运之气; 白色之气,略显驳杂,却绵绵不绝,汇聚亿万生民的祈愿,乃天下百姓的香火之气。 早前依崇祯灵识感知,大明百姓的共同心愿,无外乎三条: 求温饱、求轻徭、求平安。 今他御驾亲征,彻底铲除盘踞辽东数十年的后金之患; 伪酋伏诛,八旗归附,达成“求平安”。 方才在文渊阁,他又当众宣布减免农税与辽饷,则契合百姓“求轻徭”的诉求; 而他展现的【农】道法术,预示未来粮食产量不再受自然灾害、土壤肥瘠、经济原因所限,必将满足天下人对“求温饱”的生存渴望。 此刻钦安殿上空的黄白二气,比他离京前,已然茁壮浓郁数倍不止。 两股庞大的气运,隐隐约约间,甚至开始自主地凝聚形态。 此界帝王图腾为龙,两股气也顺着天下百姓对真龙天子的集体想象,渐渐显露出龙的虚影轮廓。 蜿蜒磅礴之势,已初具雏形。 不过,崇祯心知肚明。 三愿之中,唯“求平安”算是基本落实。 “求温饱”与“求轻徭”只是颁布政策,画下蓝图,尚未真正在大明疆域执行落地,产生切实效果。 待政策推行,惠及万民,才算真正圆满。 即便如此,单是“求平安”一愿,所引动的国运反馈与香火汇聚,已让两股气运浑厚无匹。 似是感应到崇祯的靠近,钦安殿上空盘旋的黄白二气,未等他运转功法汲取,便主动化作无数条缕缕精纯的气丝,朝他奔涌而来。 崇祯清晰地感到: 自己若愿接受这份回馈,他的修为足以瞬间直达胎息六层。 然崇祯心中雪亮。 国运与香火之气,本质是一道无形的契约锁链。 此前,他为在绝灵之地快速从凡人晋升胎息,不得已有限度地抽取部分,尚算借用。 今日他若全盘接纳气运的投诚,便等同于将自己与大明的国运、与亿万百姓的香火彻底绑定。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崇祯对此早有决断。 “乘舟者借水力,不必化身江河。” 朱幽涧断无可能,让凡人的意志决定他的道途乃至性命。 国运与香火的深度绑定,留待皇子们今后争夺。 以栽培仙朝。 面对汹涌而来的黄白气丝,崇祯淡漠拂袖,柔和清风凭空而生,将试图涌入他体内的黄白气丝尽数荡开,逼回钦安殿上空。 “嗡……” 黄白二气剧烈翻滚,龙形虚影微微扭曲,传达出一丝不解与不满的意念,仿佛在责怪他的拒绝。 崇祯仿佛驱散的只是烦人的蚊蝇,对这股意念浑然不顾。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屏息凝神的温体仁身上。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 崇祯声音平淡,问出的问题却让温体仁遍体生寒: “温卿,你可有想过,自己的死法?” 若是换做张凤翔、王永光,乃至钱龙锡等官员,骤然闻听天子此问,怕是面色惨白,骇得魂飞魄散,跪地请罪连呼“臣万死”了。 然温体仁经过最初的心跳骤停,奇异地镇定下来。 这些时日,他已预感到陛下归来后必有雷霆之举,反复推演过各种可能,包括最坏的局面。 靴子落地,他除了恐惧,还有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温体仁垂首静默良久,缓缓答道: “陛下垂询,臣不敢不剖心以对。” “《庄子》云,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臣少时游历,常见饥民倒毙于道,始知性命如朝露。” “及至位列朝堂,更见多少显赫门庭转瞬倾覆。” 温体仁微微一顿,带着参透世情的平静: “昔年读史,萧何月下追韩信时何等求贤若渴,及至未央宫诛韩信时又何等决绝。” “张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终也归隐山林……” “其势何其盛也?终不免归于黄土。” “故臣常思:人生在世,所求不过‘尽分’二字。” 温体仁整肃衣冠,向崇祯深深一揖: “今蒙陛下垂问死生之道,臣唯谨记:此身既许社稷,生死早非臣所能私。若臣之死能于国事有裨益,便是臣得偿所愿之时。” 诚恳的语气,配以恰到好处的悲壮,不明就里之人见了,只怕真要以为这是名甘为君父赴死的社稷之臣。 于是崇祯笑了。 温体仁心头一紧,眼中逼出几分湿润,正要开口辩解“陛下明鉴,臣方才所言,字字肺腑,绝无虚饰……” 崇祯轻轻抬手,打断了他。 “不必解释。” “朕说过,往昔忠奸之论,一概革除。” “于修真界创立有功,方为忠,于大业无益,即为奸。” 温体仁尚在揣摩,崇祯已接着道: “既如此,朕再问你。” “温卿所犯究竟何忌,竟致朕动诛戮之念?” 温体仁瞬间沉默。 今日这场君臣对答,果然是决定他生死的审判。 但凡说错一字,崇祯的杀意,便会化为行动。 除非他能勘破圣心,明白崇祯的意图,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臣……治家不严。” 温体仁将姿态放到最低,语气沉痛地答道: “臣侥幸突破胎息,三个不成器的逆子,便大张旗鼓,妄称温氏立身仙族……不知天高地厚。 “但请陛下明鉴,臣绝无僭越之心,已重重责罚三子,禁足府中。” 崇祯不置可否,望着天边舒卷的流云: “仅此而已?” 四字重锤,敲在温体仁心上。 挣扎之色一闪而过,他终是彻底放弃侥幸,伏身重重叩首: “臣……臣……出于私心旧怨,避开三法司会审,以仙法擅杀袁崇焕!臣知罪!” 崇祯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地,将温体仁昔日的谋划层层剥开: “去岁仲夏,你使周延儒、王永光、张凤翔以导气丹相赠,广传消息于朝野。” “告假闭关三月,佯作冲击胎息。满朝文武皆道你在府中潜心破境,岂料为脱身之计。” 温体仁闭上双眼。 长久以来的猜测终得印证: 陛下果真在京城布有收集情报的手段! 更令他心底发寒的是,即便陛下远在数千里之外,这项手段依旧在高效运转,将他的一举一动呈报于御前。 “五月中旬,你让王永光幕后唆使太学生,借罢儒之事冲击官府,令刑部疲于奔命。” “是夜暗施【风缚灵索】,隔百步之遥操控袁崇焕越狱,使其意外撞毙于兵器架上。 “再将狱卒等少量知情者逐一灭口。” 崇祯目光落回温体仁惨白的脸上,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众人皆道你闭关苦修……” “岂料你早在五月初旬,便踏入胎息一层?” 在崇祯看来,温体仁杀死袁崇焕的手段并不高明。 单纯是依靠信息差,来避免自身沾染嫌疑。 毕竟,孙承宗、钱龙锡等人既不知【风缚灵索】具体威能,更不知温体仁修炼进境,比他们预想中还要快。 温体仁没有做任何徒劳的辩驳。 只对冰冷的地面,实打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 额角皮开肉绽,鲜血顺着眉骨流淌。 温体仁凄惶道: “臣触犯国法,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崇祯却再度反问道: “还有呢?” 温体仁满脸错愕。 擅杀袁崇焕、纵容家眷自称仙族,已是他能想到最不可饶恕的过错了。 看着温体仁茫然无措的举状,崇祯语气渐冷: “你以为,朕是因罪臣之死,对已登仙途的修士动杀心?” 温体仁心念急转,脑中如走马灯般回想过往所为: 贪贿、结党、排除异己…… 可这些,在陛下那句“不论忠奸”前,均非致命。 “臣愚钝无知,请陛下明言……便是死,也让臣死个明白。” 崇祯视线扫过远处跪伏在地的宦官与侍卫: “你之过,不在擅权越矩,而在自作聪明,未尝为朕立下寸功。” 温体仁浑身剧烈一震,如遭九天雷击,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早早推断,朕有监察百官的手段。” “东林党人亦有此猜测,他们涉及机密之事,皆用纸笔传递。 “你与周延儒等人则反其道而行,照常交谈,美其名曰坦荡,只为试探朕心深浅……” “若朕不反对,不制止,便万事可为。” “想得也不算错。只是……” 崇祯俯身凝视跪地的温体仁: “朕容得下弄权,却容不得你不为君分忧。” “还是你以为,赶在朕还京之前,匆匆奔赴山东,屠戮几个凡俗士绅,便算为朕效力了?” 温体仁如坠万丈冰窖。 这一刻,他终于恍然大悟,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 圣上早将他那点心思手段看得通透无比。 他所依仗的坦诚,在圣上眼中不过是戏子的拙劣表演。 圣上可以容忍臣下有私心,可以容忍臣下有些越界的行为。 前提是,必须体现出足够的价值。 而他温体仁,在陛下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除了争权夺利、铲除异己,于国于朝,确实未曾有尺寸之功! 温体仁缓缓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彻颓然。 “陛下句句如刀,剖开臣之肺腑。臣,不做辩白。” 温体仁喉头哽咽,嗓音沙哑如砾: “臣虽行止卑劣,然所有作为,皆因向道之心切切……方不择手段争权夺利。” “恳请陛下,念在臣胎息初成,再赐一线生机。” “今往后,臣尽奉陛下法旨,九死无悔。” 崇祯微微颔首: “朕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温体仁一愣,旋即大喜过望。 激动得就要再次叩首谢恩。 崇祯打断道: “此恩无关表忠,无关朝政。” “乃朕以道友身份赐下。” “而非帝王。” 温体仁似懂非懂。 ‘道友?’ 他还想再问,崇祯却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不带丝毫帝王威仪,反而像同辈之间的随意之举,却让温体仁浑身一僵。 “比起向朕表忠,朕更欲观温卿道心。” 崇祯目光深邃道: “口口声声,为求大道不择手段……” “便让朕看看,你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说罢,崇祯径直离去。 温体仁独自跪于钦安殿前,“道心”二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就这样跪着,任由过往的宦官侍卫惊疑不定,任由日影一点点偏斜,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 直至夕阳余晖,将紫禁城染成凄艳的金红,温体仁才从大梦中惊醒,挣扎着站起身来。 崇祯的暗示。 他想通了。 自己刚才的那番回答,成功赢得了崇祯的宽恕。 可他仍需亲手付出代价。 并非臣下冒犯君上,而是下修冒犯上修的代价。 温体仁身形踉跄,几乎摔倒。 迟迟行到宫外,车夫与马车早在老地方等候。 温体仁摇了摇头: “不必。” 拒绝车夫后,他身着皱巴巴的绯色官袍,头顶散乱发髻,额角凝固血痂,游魂般徒步走上京城街道。 傍晚时分,行人不少。 很快便有人认出这位当朝阁老。 “快看,是温体仁……温大人!” “他怎么这般模样?” “听说今日陛下突然回京了……” “额头上还有伤?该不会是被陛下罚了吧?” 百姓们虽不敢驻足围观,低声议论的勇气还是有的。 换做平日,温体仁定会冷眼记下嘲讽者的长相。 此刻,却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 只凭本能,一路跌跌撞撞,回到熟悉的温府。 家丁见老爷这般模样,全都吓傻了。 府内,三个儿子得知父亲被陛下单独召见,后又久不归家,心急如焚地在厅中等待。 听闻温体仁失魂落魄地回来,急忙迎上前,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追问: “您这是怎么了?”长子温俨最先开口。 “父亲,陛下召见您,究竟说了些什么?”次子温侃也满是担忧地凑上前。 三子温佶看着父亲额角的伤: “是不是……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 温体仁停下踉跄的脚步,逐一地看了看,自己这三个寄予厚望的儿子。 关切是真的。 对权势富贵的依赖与渴望,也是真的。 “去祠堂。” 三个儿子满心不解。 父亲的命令不容置疑,他们只得压下满腹疑问,跟在步履蹒跚的温体仁身后,来到供奉着温家列祖列宗牌位的祠堂。 烛火摇曳,香烟袅袅。 一排排漆黑的牌位带着阴森的威压,沉默注视温氏子弟。 刚站定,温体仁便嘶哑道: “都跪下。” 三人愈发困惑。 但见父亲眼神骇人,不敢违抗,依言在祖宗牌位前的蒲团上跪地。 长子温俨不安到了极点: “父亲,纵是塌天之祸,也该让儿子们知晓!” 次子温侃急忙接话: “莫非陛下要罢免父亲?” 幼子温佶眼中燃起希望: “父亲不如向陛下禀明,我温氏愿为仙朝远征东瀛,以战功抵过……” 温体仁摇头: “闭……你们全都闭上眼。” 三个儿子面面相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堂内一片死寂。 二儿子温侃终究没能忍住,想回头喊声“爹”,问问究竟。 还未及出口。 映入他眼帘的,是温体仁布满血丝的双眼中,混合痛苦、决绝,以及疯狂的热泪。 同时,他看到了父亲抬起的手。 以及手上骤然亮起的、令人心悸的灵光—— “咻。” “咻。” “咻。” 三发凝练如实质的灵光箭矢,分别射穿了温俨、温侃、温佶的头颅。 速度之快,让他们来不及发出任何惨叫。 鲜血混合的脑浆,从三个窟窿中喷涌而出,溅射在地砖,溅满他们身前一个个代表温氏荣耀与传承的祖宗牌位。 浓郁的血腥气,瞬间盖过檀香的味道,在祠堂内弥漫开。 温体仁僵立原地,维持施法的姿势。 看着三具失去温度的尸体,看着刺目的鲜血染红牌位。 脸上老泪纵横,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五十多岁的他,做完这一切,仿佛瞬间被抽走数十年的精气神。 他踉跄着,身形佝偻,鬓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白,整个人散发出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温体仁步步挪出,已成修罗场的祠堂。 门外,听到动静赶来的管家、仆役,透过门缝看到里面的惨状,吓得瘫软在地。 温体仁头也不回,僵硬开口,挤出五个字来: “给他们收尸。” 他没有回书房,没有去任何房间,而是走到了温府大门前,如同被遗弃的老乞丐般,颓然坐在门槛上。 身上那件绯色官袍—— 袖口、前襟,除了自己的血,还沾着儿子们的血。 温体仁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些血迹。 府内,下人们远远躲着,无人敢靠近。 只有各房女眷压抑的抽泣,与恐惧的喘息声隐约可闻。 不到半个时辰。 夜色渐浓。 几盏灯笼在黑暗中摇曳而来。 提灯的小宦官们垂首屏息,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踏着灯笼投下的碎光,缓步抵达温府。 宦官们面无表情,显然对温府诡异的气氛,与隐隐的血腥气并无任何意外。 曹化淳一眼看到坐在门槛上、状若朽木的温体仁。 既无同情,也无厌恶,曹化淳平静展开手中明黄色的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咨尔文渊阁大学士温体仁,性秉坚刚,材堪任用。” “更以笃诚求道之心,勤修不辍,卓然有成,乃仙朝首位自辟蹊径、臻至胎息之境者,殊为可贵。” “今特命尔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衔,出任四川巡抚,专司督办【阴司定壤】之国策。” “兹命尔克日启程,不得延误。” “四川一应官吏军民,皆须听尔节制调遣,务期殚精竭虑,早奏肤功。” “待【阴司定壤】之功告成,方许回京复命。” “尔其钦哉,勿负朕望。” 本次加更为三章合一,由满1000月票时欠下的两章加更,与满1500月票的一章加更共同组成。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天地如逆旅,众生皆伶人 圣旨宣读完毕。 曹化淳只见温体仁佝偻衰颓,气势灰败得像能被风吹倒。 片刻之后。 温体仁嘴角咧开,踉跄滚下台阶,双手高高举起,接过这卷决定命运的明黄绢帛。 纵是见惯宫中风雨的曹化淳,看着温体仁这般平静中癫狂的模样,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没再多言,只是转身。 提灯的宦官们立刻簇拥上前。 一行人如沉默的幽灵,沿来路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温体仁在他们走后,原地保持跪姿,久久未动。 旋即由低到高,放声大笑起来。 凄厉狂放的笑声,在空旷无人的府前回荡,听得躲在暗处的仆役们毛骨悚然。 世间事向来如此。 有人失意愁肠,便有人欢喜得意。 曹化淳刚转过街口,便见前方锣鼓喧天。 一支规模不小的迎亲队伍,吹吹打打而来。 唢呐高亢,锣钹齐鸣,乐器混杂人声,打破夜的宁静。 曹化淳随口问随行的小宦官: “这般时辰,这般阵仗,是哪家办喜事?” 那小宦官显然消息灵通,连忙躬身答道: “回公公的话,近来随机发放种窍丸,有不少平民百姓、寒门士子服食成了准修士。” “那些自家没有仙缘的商贾富户,或是自家有人得了仙缘,却还想更进一步壮大门第的,都闻风而动,专门派人守在官署外头。” “一旦见到新得仙缘的儿郎出来,便一拥而上,争相要把女儿许配过去;若是女修,则千方百计让自家儿孙娶过来。” 曹化淳听罢,淡淡评价了一句: “哦,另一种面貌的榜下捉婿。” 他并未对此风气多做评价,领人继续前行。 队伍见宫中宦官仪仗路过,尤其认出曹化淳的宦袍,连忙停止吹奏。 所有人员恭恭敬敬地垂首立在道路两旁,大气不敢出。 领头的管家是个长脸中年人,见贵人走远,松了口气,高声招呼道: “没事了没事了!来来来,接着吹!打起精神来,别误了吉时!” 他转身去到队伍中间,一匹装饰红绸的马旁。 马上端坐着一位身穿崭新吉服,面色复杂茫然的男子。 管家堆起殷勤的笑容,伸手虚扶: “姑爷,您放宽心,再过不远就到咱们府上了!我家大人最是爱才,定不会亏待了您!” 马上端坐者,不是别人,正是张岱。 前日,张岱怀着激动忐忑的心情,从钱龙锡、毕自严手中接过仙缘,后又问了文震孟几个颇为傻气的问题。 比如“服下后是否会腹痛”、“是否需要沐浴斋戒”,弄得文震孟臣哭笑不得。 最后,张岱喜气洋洋地领了基础功法,走出户部官署。 本想在外等候黄宗羲一同离开,互相庆贺。 谁知刚踏出门槛,外边乌泱泱涌上来一大群人,口中喊着“捉修士啦!”“恭贺道友仙缘,我家有女贤良……”之类的话,拉扯他的衣袖。 张岱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连连摆手,慌忙解释道: “别啊,诸位别这样!我……我已经成婚十年了,家中早有妻室儿女,你们不能这样!” 人群停下动作追问: “你是哪里人氏?” 张岱老实回答: “绍兴。” 又有人紧跟着问: “家中是做何营生的?” 待张岱简略说完自家在绍兴也算是书香门第、颇有资财后,那些人非但没退却,反而更起劲了: “原来是山阴张氏!久闻贵府文脉绵长!” “老夫乃工部右侍郎府上管事,我家小姐正值芳龄,与张公子正是良配!” “敝上是通政使司右通政,愿将嫡孙女许配公子!” “老夫代表光禄寺少卿提亲!” “公子若与侍郎府结亲,日后在京城必定平步青云——” “我家大人说了,只要公子点头,立即在京城置办宅邸!” 张岱严词拒绝不得,眼角余光瞥见黄宗羲也从官署出来。 他仿佛抓到救命稻草,急忙高呼: “黄兄,黄兄!救我!” 黄宗羲一看情景,脸色微变,对张岱的求救置若罔闻,脚步飞快地消失在街角。 张岱悲凉。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便被人群团团包围,最终由大理寺少卿马家的豪仆“捉”去。 据说这位马少卿也得了仙缘。 虽还未有明显进境,口气却硬得很。 起初非要张岱休了绍兴的原配夫人,娶他孙女做正妻。 张岱虽有些文人随性,但于此等休妻再娶、有悖道德之事颇有底线,咬牙坚持了两天,拒不妥协。 马少卿见他态度坚决,勉强松口,言道不休妻也可,纳妾吧。 事已至此,张岱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 自己一个外来士子,在京中无根无基,面对一位实权官员的美意,只能接受。 半推半就之下,他心中憋着口闷气,觉得自己如货物般被强行安排。 只答应先按礼仪提亲,之后要带着马家女回绍兴老家,再行正式纳妾之礼。 是夜。 繁琐的礼仪流程,令张岱身心俱疲,感觉比连续参加文会还累。 待到一切完毕,他被马家仆人扶着上了马,返回暂时借住的圣母无染原罪堂。 此时已近后半夜。 街道极其安静,只剩零星的更梆声。 怀揣五味杂陈的郁闷,张岱走进教堂。 与他预想的不同。 教堂内烛火通明,人影晃动。 黄宗羲、汤若望、邓玉函三人都未安歇,并排坐在长木凳上,聚精会神地望着前方。 而教堂原本布道的小小讲坛,临时充作戏台,夏汝开一人立于其上,正比划手势,用一种张岱从未听过的怪异腔调,念着大段的词白。 张岱揉了揉额角,在黄宗羲身旁坐下,低声问道: “阿开唱的哪出?怎地如此古怪?” 张岱肯定,这绝非婉转悠扬的昆曲。 黄宗羲看得入神,头也不转道: “泰西话剧。由名叫莎士比亚的西方才子所写。” 过了一会儿,黄宗羲才转头道: “可惜张兄来晚半刻。方才为庆定亲之喜,夏汝开特意演了一出《罗密欧与朱丽叶》,讲的是才子佳人,炽热爱恋。” 炽热爱恋? 张岱脸上苦涩更浓,自嘲道: “我这被强拉去纳妾,何来爱恋可言?” 这戏光听简介,便与他两日来的境遇相去甚远,实在讽刺得很。 张岱看了会儿戏,好奇追问道: “那现在唱的是?” 黄宗羲拿起一个用线装订的手抄本子,递给张岱: “喏,剧本在此,名为《理查三世》。《罗密欧与朱丽叶》演罢,我等意犹未尽,夏汝开便说再演一出。” 张岱接过剧本,就着烛光快速翻阅。 他虽为纨绔,亦是博览群书者,初次接触异国戏剧,通读一遍,也大致明白了故事脉络。 张岱合上本子,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只因此剧讲述了一个不称职的国王,如何被臣下逼迫退位,以及他失去权柄后,初次直面凡人身份时的巨大痛苦与彷徨…… “——这等情节,若被有心之人诬告到官府,说是影射圣上,我等恐会陷入麻烦。” 黄宗羲非但无惧,嘴角反而勾起带着叛逆意味的冷笑: “戏曲之精神,在于摹写世情,洞见人心,乃至……拷问权柄!” “岂能因惧怕构陷,便只歌功颂德,粉饰太平?” “依我看,《理查三世》探问的,非是一姓一王之得失,而是权力之虚妄,人性之共通!” 黄宗羲冷哼道: “张兄若惧,先回房安歇便是。” 张岱被一时语塞。 骨子里的好奇与对新鲜事物的热衷,终究压过担忧。 况且,面前可是夏汝开在演泰西话剧,他哪里舍得去睡觉? 他便朝黄宗羲摆摆手,将目光投向台上。 此时,夏汝开身形佝偻,双手虚捧,托着无形的王冠与权杖,脸上交织痛苦、不甘、嘲讽与深深的悲哀。 “……我已经把一切都给了你……我的土地,我的威严,我的忧愁……拿去吧,全都拿去吧!” “这顶王冠我戴着并不舒服……它太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的悲哀是如此深沉,如此广大……它能使我在绝望中发笑,在泪水中舞蹈……” 独白回荡,竟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 连带着戏谑心态观看的黄宗羲,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这时,黄宗羲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张兄,你究竟是从何处寻到夏汝开的?” “你看他,看似演的是独角戏,实则每一个角色,无论是痴情的罗密欧、刚烈的朱丽叶,还是此刻这落魄的理查王,皆能入木三分。” “更奇的是,这些泰西剧本,他只看上两遍,便能将冗长的词白尽数记住,且演技绝佳,情绪饱满……” 张岱闻言,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得意之色,正要开口讲述自己是如何在绍兴某次堂会上,一眼相中当时名不见经传的夏汝开,又是如何费尽唇舌将他请入自己的戏班…… 话到嘴边,却猛地愣住。 当初…… 我是怎么遇见夏汝开的? 哪一场堂会? 邀他入府……我吗? 张岱的脑海仿佛蒙上一层薄雾。 除了“我邀请阿开入我家戏班”的结果,过程细节,怎么也想不起来。 张岱很快摇了摇头,将这怪异的感觉归咎于今日太过疲惫。 台上的夏汝开演得实在精彩,理查三世濒临崩溃的绝望与自嘲,让他只想专心看戏。 待到夏汝开将《理查三世》以一声悠长而悲怆的叹息收尾。 戏,演完了。 教堂内为数不多的几个观众——除了张岱、黄宗羲和两位传教士,还有两个被动静吸引来的、住在后院的杂役——纷纷鼓掌赞扬。 汤若望和邓玉函激动无比地用母语交谈,显然对夏汝开能如此精彩地演绎家乡戏剧,感到无比惊喜。 夏汝开走下临时戏台,先与汤若望、邓玉函交流几句,然后便走到张岱身边,将他稍稍拉到一旁。 “阿岱。” 夏汝开关切道: “这两日你过得还好么?马家没有太过为难你吧?我很是担心你。” 张岱看着好友眼中的真诚,心中郁闷吹散些许,拍拍夏汝开的肩膀: “我很好,倒是阿开越发厉害。连泰西话剧,也能被你演得如此传神。用不了多久,你的名头便要响彻京师了!” 张岱越说越兴奋,拉着夏汝开的手道: “等回了绍兴,我定要出钱,给你盖一座气派戏楼——三层高,让你这‘戏痴’有个配得上你的台子!” 然而,夏汝开缓缓摇头,轻声道: “阿岱,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不能随你回绍兴。” 张岱大惊失色: “不回去?你要去哪?” 夏汝开温和地注视张岱,说道: “邓玉函神父明日便回罗马教廷述职。我将随他去往泰西。” “去泰西?” 张岱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好端端的为何要去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 夏汝开目光悠远,唇角含有似悲似喜的弧度: “天地如逆旅,众生皆伶人。” “我欲观泰西戏台,扮红毛夷人,演另一场浮世悲欢。” 他袖袂微动,声若昆腔尾声的叹息: “总不能一辈子,只唱给江南的月色听。” 张岱拉住他的衣袖,出言挽留: “此去泰西,万里波涛,生死难料。语言不通,习俗不同,你去了能做什么?留在绍兴,有我支持,你定能成为一代名伶!何必去冒这个险?” 这时,黄宗羲听到两人的对话,走了过来,语气颇为豁达: “既怀鹏程之志,何必效燕雀栖于檐下?” 说着,不由分说地拉起张岱的胳膊: “张兄长我数岁,莫作小儿女态!我早早备了酒菜,等着为你庆祝,走!” 张岱被黄宗羲硬拉着,一步三回头地看向面带微笑的夏汝开。 夏汝开挥了挥手。 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竟有几分虚幻。 很快,教堂大厅里,只剩夏汝开与两位来自远方的传教士。 汤若望脸上带着由衷的赞叹。 “夏先生,您方才的表演,实在是令人惊叹!仿佛莎士比亚笔下的人物,借着您的身躯,在东方的教堂内复活了一般!” 邓玉函也连连点头,拉丁语夹杂官话附和: “夏先生拥有神赐的才华!” 汤若望夸赞完,又却露出一丝迟疑道: “不过,夏先生,我注意到,您刚才在演绎《理查三世》时,有些词句……不是原剧本中所有?比如‘我已经把一切都给了你,我的土地,我的威严,我的忧愁’。” 在汤若望的印象里,莎士比亚的原著似乎并非如此。 夏汝开神色不变: “我根据当时情境与体悟,做了些调整增删。” 汤若望闻言摆手,笑道: “无妨,无妨!戏剧就是活的艺术,而且您改得极好,丝毫不影响整体美感。” 后与夏汝开闲聊了几句,关于表演和欧洲戏剧传统的话题,打了个哈欠,歉意地说道: “夏先生,我精神不济,你们慢聊。” 待汤若望离去,夏汝开转向邓玉函,躬身说道: “邓神父,我这几天潜心研读您赠予我的《圣经》,萌生了几个疑问,不知临行前,可否请您为我解惑?” 邓玉函满心欢喜: “当然可以!夏先生,能与您探讨圣言,是我的荣幸!”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越发喜爱和看重这个极具天赋的东方戏子。 若是能将夏汝开带回欧洲,献给教皇,让他运用其惊人的戏剧才华,编排、演唱宣传天主教教义的戏剧,将是何等美妙的景象! 彼时,欧洲教廷虽无专门的官方戏剧团体,但自中世纪以来,教会便常用“神秘剧”、“道德剧”等形式传播教义。 这类戏剧多以圣经故事、圣徒行传或宗教寓言为蓝本,在教堂广场或特定场所上演,旨在向广大不识字的平民普及天主教理念。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朝邓玉函居住的房间走去。 夏汝开道: “第一个问题是,当《圣经》中说‘要爱你的邻舍如同爱自己’时,这份源自上帝诫命的‘爱’,其边界究竟在哪里?” “它是否意味着,我们需要去无条件地接纳所有人?” “无论他们持有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信仰,无论他们站在与我们完全对立的立场,甚至……” “包括那些曾经有意或无意伤害过我们、与我们为敌的人?” 没有给邓玉函回答的时间,夏汝开提出第二个问题: “《圣经》又言,上帝全知全能全善。” “祂知晓一切过去未来,祂拥有无上的权能,祂的本质是纯粹的爱与良善。” “既然如此,祂为何赋予人类自由意志,允许恶与苦难的存在、发生?” 夏汝开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邓玉函,望向某个深邃的远方: “全知,意味着在创世之初,便知晓一切未来,包括每一个人的每一次选择及其所带来的全部后果。” “无论善果还是恶果。” “人的自由意志,则被解释为我们能够自主做出道德抉择、并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的能力。” “但是。” 夏汝开的语速微微加快: “如果天尊预知某人会行恶,预知某场苦难必然发生,而祂并未以祂的全能去阻止或改变这一进程。” “修真者所求之真,还剩几何?” “我们的道途,是否早在开端便被一种更高的【知晓】限定?” “全知的祂预见了苦难,全能的祂本可阻止,全善的祂理应不忍。” “可苦难依旧发生了。” “其中悖论,究竟何解?” 邓玉函脸上血色褪去。 他张了张嘴,想要引经据典,想要搬出奥古斯丁、阿奎那的解释,想要诉说自由意志是上帝赐予人类的伟大礼物,恶是自由意志的滥用,上帝的预知不等于预定…… 这些在神学院反复辩论、往往难以令人完全信服的理论,在夏汝开那平静的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夏先生,这个问题……非常深奥……涉及到神的奥秘……我们有限的智慧……” 邓玉函语无伦次,窘迫异常。 夏汝开看着邓玉函的窘态,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 “神父,不必为难。” “等到了泰西,亲身体会,自会找到属于我的答案。” 邓玉函嘴上说着“是,是”,心中却因这两个问题,泛起强烈的寒意。 此刻,夏汝开准备告辞。 邓玉函却下定某种决心,喊住他: “等等,夏先生!” 夏汝开停下脚步: “神父,还有何事?” 邓玉函脸上露出极其纠结的神色。 他搜肠刮肚,想要找到合适的词句。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童年时在故乡见过的,被宗教裁判所判定为“异端”,而被处以火刑的悲惨景象。 他声音颤抖,几乎脱口而出道: “你……你要不然……还是不要跟我去泰西了吧。” 夏汝开问道: “为何?” 邓玉函避开他的目光,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你之前说……你是相信上帝、愿意皈依我主,才决定随我远行……但我……我这些日子观察,感觉你……你并非如此……” 他抚摸胸前十字架,鼓起勇气,说出了让他感到惊悚的判断: “你不像寻求救赎的羔羊,更像一个……弑神者。” “哦。” 夏汝开静静听完,没有恼怒,没有辩解: “夏汝开可以不去。” 邓玉函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大大松了口气。 夏汝开又道: “离别之前,我想向神父借一样东西,作为相识的纪念。” 毕竟是自己出尔反尔在先,邓玉函哪里还会拒绝,连声道: “好,借什么都可以,只要是我有的,书籍、十字架、圣像……你尽管开口!” 夏汝开清晰道: “你的皮。” 邓玉函尚未反应,夏汝开已抬手伸向邓玉函的脸庞。 指尖触碰到邓玉函的皮肤,轻轻一扯—— 邓玉函的整张人皮,连同头发、睫毛,如脱下一件连体衣般。毫无阻碍地剥离了下来。 皮囊之下,并非符合生物规律的血肉模糊,而是依然维持完整的肌肉、器官、骨骼。 半滴血也未流下。 夏汝开像穿一件普通外套般,将那张还带着体温的的人皮,套在自己身上。 他抬手抚平脖颈、手腕处的褶皱,走到模糊的铜镜前,打量片刻。 镜中映出的,已然是邓玉函高鼻深目的面孔,连眼中惊惶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夜深人静。 “夏汝开”——或者说,披着邓玉函皮囊的存在——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 他先是将邓玉函的身躯折迭装箱,再用原本的笔迹,写了封信,放在夏汝开房间。 “阿岱,机缘已至,我随邓玉函神父前往泰西游历,追寻戏剧之本源。勿念,勿寻。望你珍重,他日有缘再会。” 落款是“阿开”。 随后,他又模仿邓玉函的笔迹,用拉丁文给汤若望写了封短笺: “亲爱的亚当,我与夏汝开提前启程,前往天津,后续将设法乘船奔赴澳门,再转往罗马。事情紧急,不及面别,望你保重,愿主保佑我们早日重逢。” 办妥这一切,他提起邓玉函的行李箱子,走出圣母无染原罪堂。 沿途,他遇到了几队巡查的兵丁。 这些人马仿佛都瞎了一般,对他这个深更半夜提着行李、形貌是西洋传教士的人视若无睹。 他不疾不徐,一路前行。 直至天色蒙蒙亮,各大城门开启。 他走在最早一批出城的人群中,直奔通惠河畔的码头。 他站在岸边,平静地望着运河上往来的船只。 既未回头望向那巍峨的京城方向,流露出半分留恋; 也对周遭开始苏醒的市井景象,投去半分关注的兴趣。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不多时,一艘挂着特殊旗帜的船只缓缓靠岸。 邓玉函开口便是流利而地道的罗马方言,与前来接应的教会男子交谈了几句。 对方仔细验看了他出示的文书信物,未起任何疑心,侧身引他上船。 夏汝开转身,迈步,踏上连接船只与岸边的跳板。 就在他登船之际。 十几步外,简陋的露天茶摊旁。 坐着一道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素白道袍,纤尘不染。 手中端着一只粗瓷茶盏,目光平静如水,穿越清晨的薄雾与熙攘的人群,落在邓玉函的背影上。 正是崇祯。 第一百四十四章 妄作真人妄作尘 崇祯三年,七月初。 天穹之巅,罡风凛冽,却近不得悬空而立的身影分毫。 崇祯凝望下方覆盖整个大明疆域、流淌变幻的三色极光,灵识探入【囚誓之龛】。 周身的纯银聚灵阵与天穹缓缓淡化。 映入感知的,是一处山谷。 山谷并非真实地界,由大明两万万生民集体意识,具象化形成。 时间在此地具象为溪流流淌。 溪岸两侧,崖壁棱线凌厉如天工削成,溪岸遍布碎石,承载无数未被磨平的念头。 溪流澄澈见底。 湍急处,时间撞碎在意识的礁石上,迸溅成无数细碎的浪花。 平缓处,则如镜面般,映照两侧崖壁的清寒,蜿蜒着,向幽深不可测的尽头延伸。 崇祯的灵识投影立于溪流的畔边。 但见溪流底部,铺满了无数鹅卵石。 每一颗鹅卵石,都对应着大明疆域内,一个活生生的百姓意识。 它们大多浑浑噩噩,随波逐流,象征着蒙昧的、未被照亮的普遍精神状态。 而崇祯紫府级的灵识投影,则是一颗悬于溪流上空,璀璨夺目的星辰。 “果然……都死绝了么。” 崇祯淡淡自语,声音在意识空间里回荡。 穿越以来,他心底始终存有一丝疑虑: 前世那场惨烈的夺舍之战,师尊、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 他们的魂魄真灵,是否有极小的可能,随自己一同降临到平行世界? 此时此地。 整条溪流,除了他这颗独一无二的明星,再无其他星耀。 ——以师门四人皆为紫府巅峰的灵识强度,若真有残魂穿越,定会散发出同样夺目的光芒。 答案确定无疑。 师门四人的魂魄、灵识,彻底灰飞烟灭。 崇祯静默片刻。 心中最后一丝源自前世的忌惮与隐忧,也随之消散。 旋即,他挥手隐去灵识所化的星辰。 没有了紫府级灵识耀眼光芒的遮蔽,时间溪流的河床之下,更为细微的景象显现出来。 只见在那些代表无数普通意识的灰暗鹅卵石之间,夹杂些许细小而明亮的亮点。 这些亮点并非鹅卵石的形状,更像散落其中的珍珠。 一些珍珠普普通通; 另一些珍珠则呈现中空状态,内里隐有灵光透出。 崇祯瞬间明了: 珍珠,代表身具灵窍者,是修行种子; 中空且内含灵光的珍珠,则代表成功引气入体,正式踏上修行之路的修士。 崇祯迅速感知其分布。 除却北直隶京城附近,以及他身下这片科尔沁草原——北巡队伍所在——的光点较为密集,其余身具灵窍者,大多零散分布在大明两京十三省的广阔疆域。 同时,他还留意到一个细节: 除是否中空外,这些珍珠有的圆润,有的接近方形。 稍一思索,崇祯便明了其中关窍: 圆润珍珠,代表的是在绝灵之地环境下,自然诞生的先天灵窍者。 不规则珍珠,则是服用种窍丸的后天灵窍者。 ‘也算意外的收获了。’ 在【信域】的覆盖下,崇祯一次性定位了大明所有先天灵窍者。 日后若要有针对性地扶持、培养修行苗子,寻找真正的天才,他无需大海捞针,直接按图索骥找寻便是。 只不过,他借信道神通连接集体意识的做法,本质上是一种宏观的扫描与定位。 他能看到这些意识光点的存在、状态和特质,却无法直接读取这些光点背后对应的个人记忆与思想。 唯有修为提升至金丹层面,对法则的掌控更进一步,方能透过集体意识投射的汇集之所,直接触及个体记忆与魂魄。 另外,崇祯若动用力量,打碎某颗代表凡人意识的“鹅卵石”,所能毁灭的,也仅仅是对应者在现实世界中的意识,致其终生痴傻,无法在此空间影响其魂魄。 洞察完毕。 崇祯准备离开。 他先感受了一番自身状态。 方才为操控【囚誓之龛】,展开信域,他耗费了海量的灵石。 虽消耗巨大,周身仍萦绕相当磅礴的灵力。 粗略估算,约莫为筑基初期修士拥有的灵力总量。 崇祯目前修为仅有胎息。 以他当下的灵窍,无法将筑基级别的灵力尽数吸纳。 崇祯思索片刻。 与其让这些精纯灵力在大气层白白溢散浪费; 不如趁此机会,利用这份过剩的力量,针对此界修真体系的重建,做一些深层次的布置。 崇祯意念引动。 【囚誓之龛】本体显现于意识空间。 放出信域的龛内,并非空无一物。 光华深处,赫然浮有一团祥云般的粉色光晕,表面被无数细密如链的信道符文紧紧缠绕。 “师尊遗留的伶道神通,【晚云高】。” 【囚誓之龛】的威能,是封印与置换。 持有者可主动发起契约,以封印自身拥有的某种力量或事物,作为“抵押”,封印外界与之层次相当的特定目标。 斗法时,身为器修的朱幽涧,可临时抵押一件用不上的灵器,借助【囚誓之龛】封印敌修的趁手灵器,瞬间扭转战局。 前世的夺舍之战,斗到最后,只剩下他与道行最高的师尊对峙。 情势岌岌可危。 朱幽涧便是兵行险着,动用【囚誓之龛】,以信道神通为质,然后撬动法则,封印师尊赖以成名的【伶】道神通。 朱幽涧逆转劣势,将师尊魂魄除灭后死于雷劫。 被封印的伶道神通,则留存在龛内,随他的真灵一同穿到大明…… 此刻。 崇祯凝视龛内那团,被信道光链束缚的粉色光晕。 ‘我是否需要一枚棋子?’ 这枚棋子,将推动世间各地关键事件的发生,去验证他关于道法、关于文明、关于此界未来的某些重大猜想。 思虑电转间。 构想逐渐成形。 ‘这伶道神通……正堪利用。’ 首先,朱幽涧即将闭关二十年,以冲击更高境界,稳固初步植入此方天地的【信】道法则。 在此期间,大明内部有他选定的孙传庭、卢象升、周遇吉……各类人才,足以让仙朝国策稳步推进。 但朱幽涧的谋划,决不能局限于大明。 毕竟—— 整个地球,都是他的道场。 开疆拓土令四海皆奉大明正朔? 此举能大幅增长国运与香火之气,朱幽涧留给三个儿子完成,作为他们绑定国运的考验。 以及,在绝灵之地的条件下,国运与香火之气的成长存在上限; 待【聚陆同疆】、【朔漠回春】等国策初见成效,全球灵机浓度有所提升,届时汇聚的国运与香火,无论质与量,都将远超现在。 此外,文明的多样性,对于修真界的繁荣演进,具有难以估量的好处。 前世修真界广袤无垠,存在诸多规则各异的洞天秘境; 不同环境孕育出的文明千差万别,各有玄妙。 崇祯有意引导泰西,诞生区别于大明的修真方式,作为证道后手。 最后。 也是最重要的原因。 崇祯心中始终藏着两个谜团。 第一个谜: 师尊、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 “为何对我发动夺舍?” 朱幽涧自认天资卓绝,四百余年便修至紫府巅峰,直叩大道门槛。 师尊四人,亦是惊才绝艳。 同为紫府巅峰修士,均有望证得金丹,为何偏偏联合起来,于雷劫之下向他发动夺舍? 第二个谜: “怎样晋升天尊?” 紫府叩关金丹的路径及所需积累,朱幽涧了然于胸,并决定以【徙星巡日】,作为此生证道方式。 然金丹往上,究竟如何迈步,才能晋升为执掌道弦、真正不朽的天尊? 师尊必然知晓答案。 ——宗门传承古老,由一位天尊亲手创立。 在师尊知晓的古老传承中,必有晋升至高的方法…… 念及此处。 一个大胆精妙的计划在朱幽涧心中明晰: ‘不若以【晚云高】为引,化身为朕的师尊,在此界行走布局,代朕探寻谜底。’ 似【伶】道这般扭曲认知、编织命运、影响意识的力量,正适合推动泰西从中世纪桎梏中挣脱,向修真文明缓慢转变。 至于如何通过布局,求得那两个问题的答案…… 不能直接询问。 那毫无意义。 神通所化的“师尊”,不具备前世记忆,不可能知晓真正的答案。 首先,必须按【伶】道法则,设计恰当的剧本; 让神通“师尊”在此界的行动、遭遇,符合师尊本人倘若穿越此界,可能发生的行动、遭遇。 念头既定。 崇祯手掐法诀道: “灵台化境本非真,妄作真人妄作尘。” “粉墨非妆皮非相,笙箫无籁舌无根。” “借形移影三千界,偷天换日万世书。” “你方唱罢我登场,谁人不是戏中身。” 【囚誓之龛】急速旋转。 粉色祥云缓缓放出,散发朦胧而诡异的光泽。 崇祯指引它向溪流飘去。 祥云翻涌,在溪流上空盘旋片刻,似乎在感知、思考。 最终,它飘至一颗质地温润、但并非最起眼的珍珠之上。 云气的尾部探出无数近乎透明的灵光根须,缓缓扎入珍珠内部,与之建立玄妙连接。 崇祯见状,立刻调动剩余的筑基级灵力,注入那团粉色祥云之中。 随着灵力的涌入,粉色祥云不再缥缈,逐渐凝聚化作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粉色纸笺。 纸笺之上,灵光流转,显出珍珠对应之人的详细信息—— 姓名:夏汝开 身份:伶人 籍贯:绍兴 生平概要:专攻昆曲丑角…… 崇祯对夏汝开有印象。 在前前世的大明历史上,夏汝开是真实存在过的一名擅长喜剧表演的伶人,曾在《湖心亭看雪》的作者——张岱家营生; 后不幸早逝,张岱对他颇为怀念,为其扫墓时,还特地写下了一篇情真意切的《祭义伶文》作纪念。 ‘夏汝开……伶人……’ 崇祯暗道: ‘以此人扮演师尊,确实合适。’ 随后。 崇祯以灵识为笔,在粉色纸笺的表面撰写“剧本大纲”。 “夺舍之战,凶险万分。” “五名紫府巅峰于雷劫下神魂碰撞,肉身崩毁。” “我的魂魄并未完全灰飞烟灭……真灵携带部分记忆与神通碎片,随爱徒朱幽涧一同穿越无尽时空,于崇祯二年初降此绝灵之地。” “因缘际会,我落入濒死伶人夏汝开体内,与之融合……” “……” 核心认知: 一,夏汝开即师尊,师尊即夏汝开。 二,夏汝开拥有师尊的思维方式、部分记忆——尤其是关于宗门历史、天尊传闻、以及对弟子朱幽涧的复杂观感——修行经验与见识,以及探寻回归之法的强烈执念。 三,自身乃意外沦落此界的修真大能,化身夏汝开仅为权宜之计。 “四,对于上述设定,我绝无怀疑。” “我将自主探索此界,尤其是泰西之地。” “我将理解并利用此界规则,暗中观察大明仙朝发展,避免与爱徒朱幽涧产生接触。” “……” 对朱幽涧而言,首要前提,是让夏汝开坚信—— 他是紫府巅峰的师尊本人。 而非神通造物。 唯有建立起坚不可摧的自我认知,“夏汝开”才能以师尊独有的方式、逻辑、判断行动; 才能在崇祯设定的宽泛剧本框架内,演出许多超出预设、却又契合“师尊”人设与动机的戏码。 才可能在探寻谜题的路上,走出崇祯意想不到的步数,增加获得答案的概率。 此法并非记忆改写或意识植入—— 那是属于【魂】道的手段。 【伶】道运作另有玄妙,本质上是将神通附身者“夏汝开”,及其周遭范围内的环境,化作“戏台”。 进入“戏台”者,无论身份高低、修为强弱——绝灵之地,除朱幽涧外尚无抵抗神通影响的修士——都会在不知不觉间配合演出。 他们虽会依据“师尊”的言行,做出最符合剧情发展的反应与互动,共同推动情节向前展开; 但他们自身的记忆、对世界的基本认知,不会受到任何篡改或覆盖。 看似矛盾。 实则可用朱幽涧前前世的“电视剧”类比: 观众明知荧幕中上演的恩怨情仇,是演员的演绎,仍会因动人的剧情潜然泪下,为角色困境揪心不已。 还会与亲友讨论剧情走向、人物命运,沉浸在故事带来的情绪波动中。 自始至终,观众清楚地知道,这是“戏”。 戏与现实有着明确的界限—— 这便是【伶】道神通的精妙所在。 “新师尊”,绝不会因为缺少前世记忆产生自我怀疑; 剧本设定他是师尊,他便会从存在层面上认同。 所有缺失的记忆,都会被他自行脑补为穿越过程中的损耗; 以至于主动寻找和重构,那些他认为重要的记忆。 按崇祯的剧本规划,“新师尊”会自然而然地想要远离大明,即弟子朱幽涧的地盘,前往泰西之地。 崇祯无需具体指挥他每一步该怎么做,他自会以“师尊”的思维行动。 等到数十年后,当夏汝开在泰西产生足够深远的影响,留下符合师尊人设的经历; 崇祯便可借二师姐的【智】道灵宝,以未来反推过去,还原师尊前世的一切。 所谓【智】道测算,并非只能由过去的因推演未来的果。 通过精确捕捉、分析未来的轨迹与成果,反向推导事物过去的起源与历程,同样可行。 - 崇祯四年,春。 河畔码头。 崇祯坐在简陋的茶摊里,面前摆着碗粗茶,目光平静落在不远处,一艘起锚的客船上。 披着邓玉函皮相的“夏汝开”,正登上甲板。 灵识加持感知,崇祯眼前景象顿时不同。 以夏汝开为中心,整座码头,连同附近的船只、货栈、行人,已然化作一座庞大而无形的戏台。 码头众人照常忙碌各自的生计,扛包、叫卖、登船,看似与往日无异。 实则已无缝进入了“路人甲”、“商贩乙”、“船夫丙”的群众演员状态。 自身却浑然不觉。 事实上,【晚云高】的影响,早在去年七月便已显现。 尤其以张岱及其绍兴乡邻最为明显。 张岱与其亲友、仆役,皆在不知不觉中,被动成为了“师尊”的长期陪演。 他们默契接受了一套,关于夏汝开身世的新设定: 比如夏汝开在崇祯二年初,生过一场几乎致命的大病,病愈后性情有所改变; 比如其父母及弟妹的离世,细节与真实过往截然不同。 但他们并未因此遗忘真实的记忆。 只是在日常言行中,每当触及与夏汝开相关,可能产生认知冲突的部分时,会自然而然地绕开矛盾点; 宛如隔着第四堵墙的观众。 既投入地参与表演,配合着夏汝开进行互动; 内心深处却不将这场戏,与真实人生混淆。 作为先天灵窍者,夏汝开实际于崇祯三年七月开始修行,即【晚云高】落下后。 但夏汝开作为“穿越者”接受的设定,是绝灵之地引气格外艰难,他从崇祯二年初修炼到崇祯三年秋,才勉强晋升胎息一层。 之后,夏汝开获得种窍丸随机抽取名额,则是崇祯的安排,意在试探“师尊”对此事的反应。 在夏汝开的视角中,他是意外穿越而来的师尊本人,对“疑似弟子”朱幽涧建立的大明仙朝抱有警惕,不愿与崇祯及其治下朝廷产生联系。 果不其然。 夏汝开拿到种窍丸资格后,视之为潜在风险,想方设法避开。 不仅提出将种窍丸名额转让给张岱,还不远千里,趁崇祯北巡时机进入京城,施法修改官府的名册记录; 抹去自己曾获种窍丸资格的痕迹,以期最大限度地降低被崇祯察觉的可能性。 之后,为彻底避开崇祯的视线范围,“师尊”临时决定,借与传教士邓玉函结识的契机,离开大明,前往完全陌生的泰西。 值得一提的是,夏汝开入京遭遇汤若望与邓玉函,与之深入交流,并非崇祯的安排。 而是夏汝开遵循神通赋予的人设,进行的“即兴表演”。 如何引导他去泰西,崇祯的剧本只给出模糊的方向: 探索新天地、寻找回归之机、此界隐藏的奥秘,远离“爱徒”的势力范围。 至于夏汝开去往泰西之后,会有何种行动,崇祯目前无法看透。 一切需要“师尊”自己探索。 但崇祯通过【囚誓之龛】对伶道神通的监察,已然捕捉到一些有意思的片段。 比如昨夜。 夏汝开在教堂中,与邓玉函进行了一番深入交谈。 言语间,夏汝开将“上帝”唤作“天尊”提及。 朱幽涧默默揣摩,只觉寥寥数语尚不足以分析更多。 ‘一切,才刚刚开始。’ 朱幽涧抬手,轻推桌边一物。 那东西造型古朴奇特,主体由不知名的暗紫色灵木雕琢而成,形制既非桌案也非箱柜,象是微缩的楼阁模型。 其间嵌合齿轮、滑轨等部件,充满非此世的工艺美感。 而在微型楼阁的核心位置,交叉设有两把长约七寸、箓文流转的铡刀。 上品灵器,【百相千机剪】。 此刻,交叉的铡刀豁口,恰好对准夏汝开因光线投射,在岸上拖长的影子。 朱幽涧心念微动。 铡刀无声交错。 冥冥中,似有无形之物被轻轻剪断。 ——【百相千机剪】能将修士法体视为“布料”,视修剪次数多寡,可令道途断绝,或从肉身到意志,逐步沦为持有者的傀儡。 仅此一下,夏汝开紫府道途彻底断绝。 无论他未来如何修行,修为上限将永久锁在筑基。 崇祯不惜耗费灵石,动用灵器提前飞回京师,便是为亲自布下这重必要的保险。 以确保棋子绝无可能脱离掌控,反噬自身。 此时,载着夏汝开的客船缓缓驶离码头,顺运河水流渐行渐远。 在崇祯的灵识视野中,那座以夏汝开为中心的无形戏台,也随艘船的移动同步漂移。 周遭的百姓、走夫、船夫依旧在各自忙碌,以为自己是在照常生活。 殊不知方才看似平凡的日常互动,已成为宏大戏台中不可或缺的情节组成。 崇祯望着船头逐渐模糊,却依旧挺立的身影,淡淡道: “师尊且行。” “朕在大明,静观泰西之变。” 第一百四十五章 改经修典,另证【释】道 崇祯四年,五月。 通州往京师的官道上,一队人马逶迤而行。 既不似商旅,也不像官兵。 为首者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神色沉毅,乃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琏。 他身后跟着一群形色各异的人。 有鹤发童颜的老道,有宝相庄严的禅师,亦有持拂尘、捻佛珠的各色人物。 便是他奉陛下与真武大帝之名,耗时一年有余,从天下名山古刹中,“请”来的各方观主、方丈。 队伍中段,三人并辔而行。 内丹大家伍守阳面容清癯,眉间凝聚一股化不开忧色。 他左侧,是身形魁梧,面色红润的老僧,临济宗巨擘,密云圆悟。 右侧,则是一位身形瘦小,笑容随和,眼中透着洒脱的僧人,为圆悟的师弟,雪峤圆信。 “再有半日,便可抵达京师。” 李若琏回头望了一眼队伍,大声道。 他这一路,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总算将名单上的方外之人一个不少地带了回来。 还花光了陛下御赐的符箓。 个中艰辛,不足道也。 伍守阳,道号冲虚子,出生于江西南昌的一个书香门第,自幼接受儒家教育,但志在仙道。 师从多位名师,融合全真龙门派与正一派的内丹思想。 力图打破门户之见,将道教内丹理论与佛教禅宗、唯识学的概念融会贯通。 著作中,大量使用“元神”、“真意”、“圆觉”等佛道互通概念,论证修仙与成佛在真理层面一致。 ——截至崇祯四年,他尚未写出《仙佛合宗语录》。 此时,伍守阳轻轻一叹: “京师在望,贫道不安。” 圆信侧头笑道: “伍先生何出此言?” “陛下召我等入京论道,乃千古未有之盛事。” “况且,陛下已下明诏,废除天下农赋,此乃泽被苍生之仁政,百姓闻之,无不欢欣鼓舞。” “我等方外之人,亦当随喜赞叹才是。” 雪峤圆信,俗姓朱,浙江宁波人。 少年出家,遍参诸方尊宿,一生不喜住持大寺院。 性好山水,行脚四方,过着近乎隐士的云水生涯。 此外,雪峤圆信有很高的文学修养,被誉为“诗僧”,与许多文人名士,如钱谦益等交往密切。 其禅风自然活泼,充满生活情趣,主张在日用云为中体会禅意。 接引学人时,常以机锋俊捷的诗句对答,令人耳目一新。 “陛下仁心,免万民赋税之苦,确是莫大功德。” 圆信的师兄圆悟缓缓摇头,声若洪钟: “然……陛下所图,恐非止于此。” “真武临凡,仙法现世,罢黜百家,独尊于道。” “此‘道’,已非我等熟知的黄老玄门了。” 密云圆悟,临济宗最负盛名的高僧之一,开创近代临济宗主流,影响远及日本。 年轻时以务农、打柴为生,因读《六祖坛经》萌生出家之志。 在他主持下,天童寺成为大明禅宗的中心,僧众常逾数千,被称为“天童法王”。 与师弟圆信真率洒脱、不立规矩相反,圆悟以手段猛烈著称。 他极少言语说教,多用棒打喝斥——物理层面的棒打——旨在截断学人思维分别。 可谓禅风峻烈,气势磅礴。 “禅师所言极是。” 圆悟的话,说到了伍守阳的心坎上,脸上忧色更浓: “陛下所传之法,虽有‘灵气’、‘丹田’、‘法术’之言,看似与我道家内丹之术有相通之处。” “实则大异。” “我道家修行,讲究天人合一,炼精化气,炼气化神,最终性命双修,羽化登仙。” “而陛下所示之《正源练气法》,近乎霸道,目的极强……似乎,纯为契合五项匪夷所思的国策。” 伍守阳停顿,瞥向前方李若琏,声音压低: “最令我心忧的……是陛下对待儒家的手段。” “孔门圣裔,千年传承,一道旨意便革除爵位,罢黜祀典。” “我早年亦曾习儒,深知其弊,然其维系世道人心之功,亦不可轻废。” “陛下既能如此对待儒家,那我等释道二家,若不合其‘仙朝’之意,下场又会如何?” “洛阳上清宫的下场,近在眼前啊……” 圆信眨了眨眼,依旧带笑: “且不说上清宫劫持福王,自当受审。” “儒家是儒家,释道是释道。” “陛下废‘衍圣公’,废束缚人心之礼教,非废我佛慈悲之道,亦非老庄自然之旨。” “说不定,陛下正是要扫清这些芜杂,显我佛道真谛呢?” 圆信总能看到事情好的一面,或者说,他更愿意相信事情会向好的一面发展。 圆悟再次摇头。 “师弟莫要天真。” 他性格刚毅直接,看问题也更透彻: “世间万物,于陛下眼中,恐怕只分用与无用,契与不契。” “儒家不合用,故罢黜。” 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京师轮廓,圆悟缓缓道: “陛下欲创阴司,行徙星之举。” “此等气魄,已非凡间帝王。” “与之相比,我等传承千年的佛道典籍、仪轨、宗门,若不能与之相契,恐怕……会被视为阻碍。” 伍守阳接口道: “还是禅师看得明白。” “陛下之道,在开拓,在征伐,在改天换地。” “而我传统道家,虽有呼风唤雨之术,仍在清静无为,顺应自然。” “今陛下逆天而行,欲重塑乾坤,我等之道该置于何地?” ——是成为其附庸,还是被其碾碎? 忧思交谈后,伍守阳、圆悟、圆信陷入沉默。 穿过巍峨的城门,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流如织,叫卖谈笑声不绝于耳,一派繁华盛景。 真正让三位方外高人动容的,是普通百姓的神情。 但见他们眼神清亮,步履从容,脸上少有困顿与麻木,多为松弛喜悦。 “阿弥陀佛。” 圆信忍不住赞道: “京师之地,气象竟如此不凡,善哉,善哉。” 正巧几个路人聚在街角闲聊,圆信性子随和,上前合十问道: “几位施主,打扰了。贫僧观京师百姓,人人精神焕发,不知是何缘故?” 一个中年汉子爽朗笑道: “大师是外地来的吧?咱北京城的百姓,如今可是享福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 “去年春天,仙帝降下灵雨,俺这多年的老寒腿,一下就好了!您说神不神?” 旁边的妇人接口道: “可不是嘛,俺家那口子,以前在码头扛包,落下一身伤病。如今全好了,连累俺又怀了一胎。” 难得有向外地人炫耀的机会,其他百姓纷纷抢着开口: “我侄儿走大运,得了仙缘,现在是修士老爷了!” “普通人家也能出修士,以前谁敢想?” “俺眼下光把空着的屋子租出去,收的房租就够吃喝玩乐,这辈子都不用做工了!” 百姓七嘴八舌,言语间充满对皇帝的由衷爱戴。 伍守阳心中的复杂情绪更浓。 圆信连连点头,脸上笑容愈发真切。 然而,祥和之中,有一处景象格外刺眼。 皇城根下,靠近承天门的空地上,跪着一群身穿囚服、披枷戴锁的人。 个个面如死灰,神情绝望,周围有精锐兵士看守。 百姓远远围观,指指点点,目光多是鄙夷。 李若琏勒马,冷冷地瞥了一眼,对身后有些骚动的僧道队伍言解释道: “八大晋商,通敌资虏,抄家待斩。” 伍守阳心中又是一凛。 曾经富可敌国的商贾巨擘,在皇权与仙法面前,顷刻便沦为阶下之囚。 这让他对即将面见的那位天子,更添几分敬畏。 李若琏不再耽搁,让随行人员安置这些僧道领袖,自己则整理飞鱼服,迈步前往如今被视为仙阙的永寿宫。 在上方聚灵阵的牵引下,宫内灵气交织,氛围庄严肃穆。 朱幽涧一身朴素道袍,双眸微闭,坐于蒲团。 首辅孙承宗躬身立于御前,汇报道: “八大晋商家资已初步清点完毕。” “共查抄现银、金锭、珠宝玉器、古玩字画等,折合白银约一千三百五十万两。” “各地田产、店铺、宅邸等不动产,尚未完全估价,预计不下八百万两。” “粮仓囤积之米麦,足有四十万石之巨。” “涉案主犯及核心族裔,共计二百七十四人,已全部缉拿在押,听候陛下发落。” “其余旁系、仆役、伙计等,依律另行处置。” 崇祯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孙承宗合上奏章,面色转为凝重: “陛下,还有一事。” “经东厂与锦衣卫联合审讯,两年前,妖道清青子曾于陛下饮食中下毒,其幕后指使,正是这八大晋商!” “彼等此举,意在试探陛下是否真如传言般,得仙法护体,百毒不侵。” “后来,陛下以雷霆之势覆灭伪金,彼等惊惧,方才偃旗息鼓。” “据查范永斗、靳良玉等家族,于去年底暗中转移资财,派遣子弟往西域发展,试图谋求后路。” 对于蝼蚁般存在的垂死挣扎,崇祯连评价的兴趣都欠奉。 感受到李若琏的到来,崇祯看向孙承宗: “孙卿留下旁听。” “老臣遵旨。” 孙承宗躬身退到一侧。 片刻之后。 李若琏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 得到通传后,他快步走入,跪地禀报: “臣,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琏,奉旨召天下僧道领袖入京,历时一年零三个月,名录上三百一十七人,全数带到,请陛下圣裁!” “平身。” 崇祯目光扫过: “宣。” “遵旨!” 很快,以伍守阳、圆悟、圆信为首,三百余名僧道,怀着忐忑心情,鱼贯进入永寿宫。 殿宇深邃,灵气氤氲,御座之上那道身影带来的无形压力,让众人纷纷行礼,山呼万岁。 伍守阳跪在人群中,忍不住偷偷抬眼,骇然发现帘幕竟是掀起的。 崇祯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正平静地落在他的身上! 伍守阳慌忙低头,额头紧贴冰冷地面。 “众位平身。” 曹化淳见崇祯颔首,代为开口。 “谢陛下!” 众人起身,垂首躬身。 曹化淳上前一步,取出明黄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蒙真武荡魔大帝亲降仙旨,授朕无上仙法,以拯黎庶,以开仙朝。” “……夫道者,宇宙之根,万法之源。” “……朕所传修真之法,乃真武大帝亲授之正道,统御万法之纲领。” “自即日起,天下释、道两家,所有经典、教义、仪轨,若与真武大帝所传仙法有所抵牾、相悖之处,一律以真武大帝仙旨为准……” 圣旨开篇,便如惊雷炸响。 “……为明辨正源,剔除芜杂,使仙道昌明,特召尔等入京论道。” “尔等需精研真武仙法,以此为准绳,勘验、修正、乃至重订尔等宗门经典,使其契合仙朝正道。” “钦此!” 圣旨念毕。 死寂过后。 哗然之声骤起: “经典乃佛祖亲传,岂能轻易修改?” “道法自然,怎能强求一律?” “此非论道,此乃灭法!” 密云圆悟踏前一步,声若洪钟道: “佛法乃世尊宣说,所求终极解脱。” “陛下仙法无量,然路径或有不同。若以他法为准修改佛经,无异背弃佛陀。” “此事,请恕老衲万难从命!” 圆悟刚直不阿,代表了在场绝大多数僧侣的心声。 面对顶撞,崇祯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开口: “愿意留下,参与修正道典者,赐【种窍丸】一枚,可选法术四部,优先聆听朕讲解《正源练气法》修炼精要。” 曹化淳轻轻击掌。 两队宦官手捧紫檀木盘鱼贯而入。 左边是氤氲灵光的【种窍丸】,右边是记录玄妙法术的玉简。 反对声戛然而止。 粗重的呼吸声响起,上百道目光满是渴望与挣扎。 沉默到最后,结果只有一种: 沉默被打破。 “本座愿以真武仙法为准,重新研读经典……” “我觉得,佛法广大,或可与真武仙法相互印证……不对,是以真武仙法为纲领。” “方外之人,亦该尊奉朝廷正朔。” “贫僧愿为陛下,为仙朝效力。” 跪倒之声此起彼伏。 大多数僧人道士在仙缘诱惑下,无奈选择共赢。 半炷香过去,场中站立的,只剩三人。 伍守阳,密云圆悟,雪峤圆信。 曹化淳目光扫过: “三位为何不愿?” 严格来说,是两位。 伍守阳很乐意下跪修仙。 道家经典再好,也比不得货真价实的种窍丸,摆在你面前。 只是…… 伍守阳惊恐发现。 他的膝盖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绑缚,根本弯不下去! 圆信早已没了笑颜,闭目转珠,内心天人交战。 “阿弥陀佛!” 圆悟环视四周,轻轻放下禅杖,决绝地朝向御座: “《金刚经》有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老衲此生所住,惟佛法僧三宝之境。” “皇权赫赫,世间泡影;佛陀真如,永恒归依。” “经者,佛法之骨血,祖师之慧灯,岂容俗世权柄妄加删改?” “老衲自剃度之日,便立誓宁毁身命,不谤佛法……今日若要强改佛经、屈奉皇权,愿燃尽此身,以报佛陀恩养。” 圆悟昂首挺立,准备迎接后果。 崇祯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嘴角微勾,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般若为舟渡尘海,金刚锻躯破命劫。” “掌中佛国含万象,寂灭归真证长生。” “佛非外求,道非他觅。万法归一,佛心即道心,皆是究竟实相。” 圆信心神剧震,不顾身旁师兄的反应,脱口而出: “望陛下明言!” 崇祯声若天宪: “既心向佛,何不改经修典,另证【释】道?” 精品感言 感谢各位书友的鼓励与支持,让本书从首订700,成长到均订3000。 明天或后天或大后天,奉上万字加更。 顺便借此机会,回答一些评论区十分关心的问题。 问:故事节奏可以加快吗? 答:本书上架后的叙事节奏,与上架前基本一致。今后依然会保持一致,不会为快而快,为慢而慢。 问:为什么会出现西伯利亚这样的现代地名? 答:很多名词在明朝没有出现,比如木卫二。另外,古地名无法准确传达作者想要传达的范围。例如,把西伯利亚称作“极北之地”的话,有些读者可能会误认为是北极,而非西伯利亚。为准确传达信息、适当降低阅读门槛,现代地名的使用无法避免。但“西伯利亚”等地,会根据剧情发展,改为汉化名称。 问:周奎到底死了没? 答:周奎死透了,驴没有被周奎夺舍。驴就是它自己。 问:会不会有前世修真界的人穿越到大明? 答:不会。 问:前世修真界是否会与地球产生关联? 答:前中期不会。后期即便产生关联,也不会是以穿越或直接接触的形式。本书始终聚焦【明界】与地球修真文明。 问:本书为何不分卷? 答:因为很难分。本书目前三十八万字,仅为第一纪元的开端,许多重要角色甚至还没出生。索性不分卷了,连贯到底。 问:朱幽涧的定位是万法之源吗? 答:是的。若以创世流经典《我就是神!》作类比,他就像成长中的尹神。随时间的不断推进,朱幽涧终将成为孤独而永恒的造物主,旁观【明界】演变寂灭,与读者一同欣赏,由无数蜉蝣般生命共同演绎的修真文明史诗。 问:本书是一天一更吗? 答:作者一日至少三更,每更按2000字计算。通常会将两更或三更,合为一个大章发布。 问:投月票有加更吗? 答:从十二月份开始,每满五百月票加一更,一更按2000字算。 问:今晚还有更吗? 答:有的,但是会比较晚。 其他可能涉及剧透的问题,就不列出了。 目前可以公开的情报是: 新生代即将亮相;故事的下一个舞台远离京师,去到江南与四川;女角色数量会比现在丰富。 闲话少说。 祝,阅读愉快。 第一百四十六章 佛缘不显,释尊何在? 一言既出,满殿皆寂。 不待众人消化此言,崇祯起身走下御座。 “朕闭关潜修之际,蒙真武荡魔大帝接引,得至凌霄法座,聆听大道玄音。” “朕亦见得,法座之侧,并非仅有仙神。” “亦有诸多佛陀、菩萨显化。” 他步履从容,行于僧道之间,悠远的目光穿透宫殿穹顶: “释土,非居一地,散见于无量虚空之中。” “有净土,琉璃为地,金绳界道,池中莲花大如车轮,各色光明,微妙香洁。” “有佛坐于菩提树下,其身金色,身后圆光,遍照十方。” “亦有菩萨,足迹所至,荆棘化为坦途,枯木逢春开花。所见恶兽,低伏敛爪;所遇饿鬼,饱食解脱。” “更有罗汉,示现神通,或身出大火,或足下生莲,或掷锡杖于空,化作金龙。” “彼等周身光华,非仅耀目,更含无量智慧,无尽慈悲。” “伟力可承世界,亦可超脱轮回……” 崇祯平实地叙述“所见”。 饶是定力高深的禅师,听得如此见闻,也不由得心旌摇曳,仿佛亲眼得见庄严佛土,呼吸为之停滞。 圆悟最先从震撼中清醒过来。 他摇了摇头,甩开诱人沉醉的幻想: “陛下所述,固然令人神往。” “然我辈修佛,非为见证殊胜奇景。” “乃为明心见性,断除烦恼,了脱生死。” “执着于伟力,岂非舍本逐末,背离佛陀教化众生之本怀?” 崇祯停下脚步,立于圆悟面前: “佛无伟力,何以降魔?” “佛无伟力,何以护法?” “佛无伟力,何以在苦海中撑起渡人之舟?” “佛无伟力,纵有慈悲大智,亦如无翅之鸟困于方寸,何谈超脱?” 圆悟语塞,反驳之词尚在酝酿。 旁边的圆信已忍不住发问: “陛下,不知我等如何才能踏入【释】道?” 崇祯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抬起右手。 下一刻,他空无一物的掌中,出现一迭既非绸缎,也非棉麻,近乎灰白的织物。 “此乃朕于凌霄法座前,蒙圣僧所赐灵器——【纳苦帔】。” 崇祯环视殿内: “唯身具佛缘者,方可披此帔。” “披之,便可引动此界残存释韵,补全【释】道。” “补全?” 圆信一愣,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陛下之意是……此界,原本没有【释】道么?” 崇祯点点头: “真武大帝,天庭众仙,乃至尔等所念之佛陀菩萨,应寰宇之劫,护诸天万界。故此界灵机断绝,万法沉寂,【释】道亦随之残缺。” 不给圆信继续发问的机会,崇祯道: “唯有披上此帔,成为此界‘释尊’,方能引度其他有缘僧人,踏入【释】道门径。” 圆信与大多僧人都听明白了: 谁披上这件看似不起眼的【纳苦帔】,谁就是佛门修真的开创者与引路人! 崇祯抬手,将【纳苦帔】递向圆信。 圆信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 【纳苦帔】入手微沉,触感奇异,比起布料更像是将冻未冻的雪地。 他犹豫了一下,看向圆悟: “师兄佛法精深,此帔……” 圆悟看向【纳苦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还是摇头: “不妥。在场高僧如云,老衲何德何能?还是由诸位先行尝试。” 圆信见他推辞,不再多说; 在其余僧众阻拦不及的注视下,大大方方地将【纳苦帔】披在自己肩头。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无论圆信怎么调整,【纳苦帔】刚一沾身,便自行滑落。 试了几次,皆是如此。 圆信也不觉尴尬,反而坦率大笑,将此物递出: “看来贫僧是没这个福分咯!” 其他几位有名望的寺院住持、长老见状,均松了口气—— 连圆信大师都失败了,他们不成也不算丢人。 便纷纷上前,依次尝试。 结果无一例外。 【纳苦帔】仿佛自有灵性,或是在触及肩头的瞬间悄然滑落,或是刚系上便无故松脱。 眼见诸多高僧皆铩羽而归,一位以持重著称的临济宗方丈有些急了。 他竟命弟子取来细细的麻绳,对众人赧然道: “老衲……老衲唐突,且再试一法!” 说罢,他将【纳苦帔】披在肩上,让弟子用麻绳从腋下穿过,试图将其牢牢捆缚在身上。 可谓十分不体面。 令人瞠目结舌的是,麻绳明明已紧紧捆住,灰色的【纳苦帔】仍似滑不溜手的活鱼,毫无阻碍地从绳索与僧袍缝隙溜出。 一时间,所有尝试皆告失败。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沉默站立的密云圆悟身上。 “圆悟大师德劭年高,此物果真与您有缘!” “是啊大师,眼下唯有您尚未尝试。” “或许契机便在您身!” “还请大师以佛门为重,莫再推辞。” “唯有您方能担此重任啊!” 在众僧的殷切恳求下,圆悟知道自己无可推脱,长叹一声。 于是走上前,神情凝重地捡起【纳苦帔】,往肩上披去。 众僧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惜,【纳苦帔】轻飘飘地滑落在地,与之前并无二致。 “这……” 连最有可能的圆悟大师也无法披上? 崇祯旁观多时,此刻拂袖转身,缓步走回御座。 “看来,诸位大师均无佛缘。” 轻飘飘的一句,让在场所有僧人无言以对。 圆悟看着地上的灰色帔帛,强压心绪,双掌合十问道: “释尊之位暂且不论。敢问陛下,先前所言改经修典,又是何章程?” 崇祯坐定,目光平静: “【释】道入门,亦需修炼指引,如朕传下的《正源练气法》。” “然朕于此道,并无相应功法传予尔等。” “故需佛道两家集思广益,自行编撰。” “从引气入体,到境界划分,皆需尔等依据佛理,参照仙法,摸索、界定、创造。” 自行编撰功法? 自行划分境界? 圆悟、圆信面面相觑。 此时,崇祯视线越过一众僧人,落于道人前列的伍守阳身上。 “伍守阳。” 被天子直呼其名,伍守阳身体微微一颤。 “尔之《仙佛合宗语录》开篇,立意尚可。不如,从此处开始。” 伍守阳满脸骇然! 《仙佛合宗语录》是他近年潜心构思之作,目前仅有零散思路和开篇草稿,从未示人, 陛下…… 陛下怎么会知道? 连他前几日才敲定的名称都一清二楚! 心神俱震之际,伍守阳发现,膝上那股无形力量,骤然消失了。 瞬间的轻松,让他脑中灵光一闪: 显然,陛下早已洞悉他的学识与潜力。 故意不让他如其他道人般跪伏表态,又点出他的隐秘著作,分明是要在天下道门领袖面前,为他树立威信,让他来主导改经修典之事! 想通此节,伍守阳既震惊,又敬畏。 也有一丝被认可的悸动。 他压下所有杂念,拂了拂道袍上的清风,以超然物外的姿态开口: “陛下圣鉴。融汇仙佛,梳理道统,此事……” “易耳。” 学贯三教的自信,瞬间将周围道人们犹疑不定的目光吸引。 崇祯满意颔首,对曹化淳示意。 后者上前,将那掉落在地的【纳苦帔】拾起,放在铺着明黄绸缎的托盘上。 紧接着,又有小宦官端上另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枚颜色各异的玉简。 “寥寥功法,可供参详。” 崇祯望向殿外南天,悠远道: “待尔等寻见释尊,补全道统……朕当敕令南极,划万里玄冰为佛门释土,共证大道玄同。” 第一百四十七章 推演天机 “南极?那是什么地界?” “哎,管它作甚!总归是万里玄冰。” “该不会比【朔漠回春】要整治的西伯利亚还冷吧?” “听闻那是天地尽头,终年酷寒!” “全体剃度,只为去当冰雕。” “开辟释土还是流放?” “慎言,慎言……” 离开永寿宫,告别仙帝陛下的威压。 方才还噤若寒蝉的方丈、主持、道长们,立刻议论纷纷起来。 他们一面回头张望上方聚灵阵; 一面谈论无人能披的【纳苦帔】,与修炼典籍。 “说来也怪,陛下对儒家偏见何其深也!” “我等释道二家,好歹还得了‘论道’、‘改经’的机会,允诺南极之地。” “儒家呢?衍圣公说废就废,孔庙说封就封,半点转圜余地也无。” “许是陛下认为,儒家空谈仁义,于修真伟力无益?” “道教称‘道’,佛教称‘释’,儒家称什么?” “不错,儒道听着就别扭。” “怎就不能?” “养吾浩然之气——孟子之言岂是虚妄?” “对!正气、文气,如何就不能引气入体,成就胎息?” “正气何在?文气何存?当真有此灵气?” “儒家与长生无缘。” “或许非是不能,而是陛下不欲其能……” 众人莫衷一是,目光不由投向前方的伍守阳。 一位龙虎山的老道长快走几步,拱手道: “伍先生,您学贯三教,见识非凡,还是请您来评断。” 众人附和: “是啊,伍先生!” “方才在御前,陛下威仪如山,我等皆战战兢兢,俯首帖耳。唯有先生您,昂藏而立,不曾屈膝,真乃我辈楷模!” “先生之道行心境,远非我等所能及,佩服,佩服!” 伍守阳脚步未停,面上云淡风轻地昂了昂首,算是回应了众人的赞誉。 心中却是苦笑,若非陛下暗中施为,他又岂敢鹤立鸡群? ‘唉,这番殊遇,福兮祸兮,尚未可知。’ 众人见伍守阳这般姿态,更觉高深莫测,急切问道: “陛下钦点您主笔《仙佛合宗语录》,不知可有章程?” “对啊,先生,此书关乎佛门未来。您若已有草稿,可否让我等先睹为快,参详一番?” 伍守阳念头急转。 自己那书不过刚有雏形,冒然拿出,必与陛下所赐功法存在多处冲突,估计得重写几年才能示人。 “道法自然,融汇在乎一心。强求框架,反落了下乘。” 伍守阳谜语道: “此事,需待机缘。”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还想追问细节。 伍守阳摆摆手,语气疏离: “贫道有要事,需与圆悟、圆信两位大师商议,暂且失陪。” 不等众人反应,他加快脚步,摆脱纷扰人群,去寻两位佛门领袖商讨“改经修典”。 然而,他在空落的宫城广场左右顾盼,始终未见圆悟、圆信的身影。 ‘奇怪。’ 伍守阳微微蹙眉。 ‘他们二人即便不走在最前,也绝不该落在最后才是。’ 伍守阳自然寻不见。 因为此刻,圆悟与圆信,依然停留在永寿宫外。 “让开。” 圆悟面色沉凝,欲绕过挡在身前的圆信,冲向宫门。 圆信张开双臂拦住去路,惯有的洒脱笑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 “师兄还要进去作甚?” “自然是再去面圣!” 愠怒之下,圆悟与师弟说话并不绕弯: “陛下今日所言,看似有理,实则强辩。” 佛法是心法,是解脱法,为何一定要与移山倒海的伟力牵扯不清? 他为何不能只修本心,做个明心见性的凡人? 若陛下不能以佛法真谛说服他—— “老衲宁死,也绝不做背离佛陀本怀之事!” 圆信看着几乎钻入牛角尖的师兄,苦口婆心劝道: “你看看今日那些方丈、道长,初时犹疑,一旦想到修仙长生,掌握伟力,哪个不是心动神摇?” “日后,他们只会更加汲汲营营,以求仙缘。” “此乃大势!” 圆悟口宣佛号,面现悲悯之色: “若得不死不灭,轮回之机何存?超脱之境安在?” “无生法忍、涅槃寂静——岂非尽成虚妄?” “这般长生,究竟是超脱苦海,还是堕入永世牢笼?“ 圆信合掌正色: “师兄着相了。” “我佛慈悲,开八万四千法门度世。” “既有顿渐之别,岂容不下一条兼具智慧伟力之途?” “陛下佛道同源之论,端看修行境界高低,又岂可因噎废食?” 两人僵持不下。 圆信深吸口气,知道寻常道理难以说动固执的师兄。 不得已,圆信话锋一转: “我知师兄佛法精深,将个人生死荣辱置之度外。你不惧陛下的威势,不惧他弹指便可让你坐化。但……” 他紧盯圆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师兄可有为天下佛门弟子想过?为千千万万的信徒想过?” 圆悟一愣,显然没料到师弟会突然将话题拔高: “此言何意?”怎么扯到天下佛民了? “师兄还未看清吗?” 圆信洞察世事,颇感悲凉道: “陛下得真武传承,立仙朝宏图,僧、道、官、民之别逐渐模糊。” “世人身份未来只有两类——” “修士,凡人。” 圆信踏前一步,逼视圆悟: “若不能入【释】道,不得伟力加身,便是凡胎肉体。” “且观孔门之下场。” “圣裔千年,不过一纸诏令,顷刻烟消云散。” “若来日仙朝视我佛门为碍,觉僧众无用,再降法旨,我辈当如何?” “届时不止罢黜,更遭灭顶之灾!” 圆悟瞳孔骤缩: “这……怎可能?佛门慈悲为怀,导人向善,岂会……” “怎不可能!” 圆信声调陡然拔高,字字如钟: “师兄莫非忘了‘三武一宗’之法难?” “北魏太武、北周武帝、唐武宗、后周世宗……” “彼时未有伟力,仅凭帝王一念,凡俗权柄便使佛门经卷焚毁,伽蓝倾覆。” “会昌灭佛,多少宝刹化为焦土,多少大德舍身殉法!” 圆信之言宛若冰锥,直刺圆悟灵台: “而今陛下执掌,乃真正的仙家伟力。” “可令长生久视,可令山河易形……他日或可推动星辰改易!” “若或后世仙朝执柄者,视佛门为碍,只知诵经礼佛的我等,凭何抵挡?凭何庇佑信众?” 圆悟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脑海中浮现经卷记载的灭佛惨状,眼前仿佛看到未来某一天,修士轻易摧毁寺庙,他们这些凡僧只能无助诵经…… “‘有僧皆是佛,无客不东坡’已为过去。” 圆信见师兄神色动摇,语重心长道: “有僧,才有佛。” 有僧才有佛…… 圆悟身躯踉跄,扶着宫墙站稳。 是啊,若连僧人都没有了,寺庙成了废墟,经卷化作了飞灰…… 世间再无诵经声,再无礼拜人。 “佛,还能在哪里?” 圆悟彻底沉默了。 面上浮现深沉、痛苦、茫然交错的神色。 最终,他越过师弟,依旧朝永寿宫内走去。 无力感涌上圆信心头: “我已言尽,师兄仍执意送死幺?” 谁知,圆悟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平静道: “贫僧是去问陛下,释尊何时何地显迹。我等也好除障迎真,不至错失佛缘。” 心头巨石轰然落地,圆信连忙快步跟上: “正当如此……我随师兄同去!” 两人转进殿门,侍卫并未阻拦。 曹化淳静候已久。 不等圆悟、圆信开口,曹化淳便笑道: “陛下口谕,若二位大师去而复返,请移步钦安殿相见。” 圆悟与圆信对视一眼,默然跟在曹化淳身后,离开永寿宫,转向紫禁城北部。 自崇祯二年末,清青子行谋逆之事后,钦安殿道士大多被逐。 如今留守的寥寥数人,与其说是护持此地的修士,不如说是负责洒扫庭除、看守香火的杂役,连个正式道职也无。 一个个垂首躬身,侍立四周,大气都不敢喘。 殿内光线晦暗,唯有几缕夕阳余晖透过高窗,照亮微尘。 崇祯立在殿宇中央。 面前虚空,悬浮一件奇异物事。 其形为一块活字印刷所用的板牍,貌似寻常竹质,长约一尺六寸,宽约八寸,板上排有上千个漆黑如墨的活字方块。 那黑色并非漆料,更象是竹材被天火灼烧后形成的焦炭之色。 其上镌刻的字体似是而非,介于甲骨文的朴拙与小篆的规整之间。 圆悟与圆信远远瞥了一眼,便立足不稳,脑海翻腾欲裂。 二人骇然,连忙深深低头行礼。 “阿弥陀佛……贫僧谢陛下隆恩,愿为此界释修开辟道途。” 圆悟强压惊悸,艰难道: “去而复返,只为请教仙帝,释尊于何时何地显迹?” 崇祯目光停留在活字印刷板上,对他们的到来毫不意外。 “候两刻钟。” 说完便双眸微阖。 圆悟与圆信不敢有丝毫异议,恭立一旁,捻动掌中佛珠,借此平复依旧激荡的心神。 两刻钟将将结束。 紧接着,殿门外传来内侍的通传: “福王殿下到——” “宣。” 很快,一名身着亲王蟒袍,体态极为肥胖的中年男子,有些费力地迈过钦安殿的门槛。 此人正是万历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当今圣上的叔父—— 福王朱常洵。 进殿后,朱常洵目光扫过圆悟、圆信。 见是两位僧人,立刻趋步依照明代藩王见天子的礼仪,行叩拜大礼,姿态摆得极其谦卑恭敬: “臣朱常洵,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按大明祖制,藩王无诏不得擅离封地,更不得随意进京。 此次突然被密诏召入宫中,朱常洵着实忐忑不安。 面对这位以雷霆手段铲除阉党、又得窥仙道的年轻天子,他摸不清其真实意图。 无论在洛阳封地如何作威作福,此刻也只能将尾巴紧紧夹起,表现得无比恭顺。 崇祯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伏地的福王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数月前,洛阳上清宫胆大妄为,皇叔可有受惊?” 朱常洵一听这话,顿时如蒙大赦,仿佛三伏天喝下冰水般舒畅。 ‘看来陛下并非要追究我什么!’ 朱常洵连忙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愤慨: “劳陛下挂心,臣感激涕零。” “那些道士实乃狼心狗肺之辈。” “臣当时严词斥责,说陛下乃道家正统真传,他们却执迷不悟行悖逆之举,真真是伪道妖徒,死有余辜!” 崇祯微微颔首,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随即转入正题: “朕今日召皇叔入京,是有一场关乎仙朝的法事,需借皇叔之力。” 朱常洵心中狂喜。 这段时间,他为获得能够踏上仙途的种窍丸,可谓是绞尽脑汁。 奈何此丹太过珍稀,有价无市。 他甚至已暗中盘算,是否要铤而走险,绑几个侥幸抽中仙丹的平民百姓,强行夺丹…… 如今皇帝亲口说要他“相助”,岂不是天降仙缘? “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但有所命,臣万死不辞!” 朱常洵以头抢地道: “不知陛下要臣如何效劳?” 他微微把头抬起,眼中充满炽热的期待。 崇祯伸手。 朱常洵紧紧盯着崇祯的手。 仿佛下一刻,那里就会变出一枚梦寐以求的种窍丸。 然而。 掌心向上,空空如也。 朱常洵面露疑惑: “陛下,这是……” 崇祯平静道: “朕要借皇叔血脉一用。”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落在朱常洵的眉心处。 “呃!” 朱常洵眉心一凉,难以言喻的虚弱感传遍全身。 他想挣扎,想后退,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只能惊恐地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一道细如发丝、鲜艳刺目的血线,自他眉心缓缓渗出,蜿蜒流向崇祯面前的焦黑活字板。 【智】道灵宝—— “冥筌演世活字铭。” 崇祯不再看满脸惊恐的福王,双手抬起,于胸前掐出快得留下残影的指印,念诵晦涩古朴的口诀。 霎时间,殿内圆悟、圆信,乃至那些如同背景般的杂役道人,只觉得浑身一颤。 莫名的阴风不知从何而起,穿透肌骨,冰寒刺魂。 寒意持续一瞬,骤然化为燥热,令人五内如焚。 阴冷与燥热交替袭来,让他们气血翻腾,难过得几乎要呕吐出来—— 偏偏无人敢吐,只得死死咬牙忍耐。 他们凡胎肉眼,自然无缘得见—— 盘旋在钦安殿上空的国运之气与香火信力,化作肉眼不可见的洪流,缠绕上汲取福王血脉的【冥筌演世活字铭】。 在吸纳福王朱常洵的皇家精血,又得黄白二气灌注后,一道道细微灵光在字块与板牍的沟壑间明灭。 崇祯衣袂无风自动。 其声不高,以灵识加持言语,问: “此界释尊所在?” 【冥筌演世活字铭】上,原本静静散发微光的上千个黑色活字,如被惊动的蜂群般动了起来。 它们在尺许见方的板面上震颤、冲撞、游走,发出细密急促的“咔嗒”声响。 仿佛无数古老的魂魄在挣扎、在低语、在商议天机。 纷乱景象持续约莫十息。 绝大部分活字耗尽力气,灵光黯去,重如焦炭般固定在原位。 唯少量活字挣脱束缚,汇至印板中央排列,形成一首短偈: “离火燃因果。” “后土种莲胎。” “秦淮烟雨地。” “雪寂释尊来。” 偈语传入圆悟与圆信耳中,两人不约而同地双膝一软。 他们反复咀嚼着这二十字,久久不能回神。 恍惚间—— “既已得见天机,为何还留在此地?” 两人浑浑噩噩地起身。 殿外,曹化淳适时出现,做了个“请”的手势。 圆悟与圆信脑海中一片混沌,如提线木偶般,随曹化淳离去。 若非崇祯以国运与香火之气布下简易灵阵,削弱【冥筌演世活字铭】散逸出的道韵,二人头颅怕是早就崩裂。 待圆悟师兄弟离去,殿内众道士彻底昏迷不醒; 崇祯不由赞叹: “二师姐的本命灵宝,果然不凡。” 即便处于天道未生的绝灵之地,仅凭朱姓血脉牵动国运与香火之气,配合神通【信域】,便能强行展开演算,窥未来天机…… 换作寻常紫府炼制的【智】道灵器,离开天道加持,必定灵性全失,什么也算不到。 这份赞许很快便被一丝惋惜取代。 崇祯抬手,轻轻拂过活字板上的焦黑痕迹。 并非材质本色,而是某种可怕力量侵蚀留下的创伤。 “此宝已濒临损坏。” 崇祯声线低沉,眼前再次浮现出前世那场惨烈的夺舍之战。 二师姐凭借【冥筌演世活字铭】,屡次算准同门杀招,锋芒太露; 以致三师兄九剑齐出,洞穿了这件灵宝的核心。 其上的焦黑痕迹,便是剑意侵蚀时留下的。 “灵核受损,只能支撑三次演算。” 虽说日后或可尝试修复,但至少在他实力恢复至紫府境界之前,是想都不用想了。 三次机会。 方才推演释尊下落,已用去一次。 沉吟片刻,崇祯收敛心神,对着沉寂的活字板,问出第二个问题: “如何在大明世界,晋升天尊?” “嗡——” 【冥筌演世活字铭】再次剧烈震颤起来。 板面灵光乱闪,道韵极致紊乱。 所有焦黑活字瞬间灵光大盛,比之前更加狂躁,犹如投入沸水的活鱼般冲撞跳跃。 数息之后。 只听一阵密集的“噼啪”,灵光骤然熄灭。 那些躁动不安的活字,纷纷从印板上脱落,像失去生命的黑色甲虫般散落一地。 推演,失败了。 崇祯看着地上的活字,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轻轻一叹: “果然。” 通向“天尊”的路径,奥秘何其深广? 岂是这件残破灵宝,在修真界重建的初始阶段,能够轻易推算出来的? 故崇祯并不气馁。 倒不如说,天尊之路若如此易见,反倒奇怪。 崇祯随手一挥。 清风拂过地面,散落的活字纷纷跃起,回归到印板原本的位置上。 推演还剩一次。 崇祯心念电转,迅速权衡。 涉及道统根本、大道源流之类的深层问题,以此宝现状定然无法承载; 而时间跨度太长、变数过多的未来,同样超出了它的极限。 能问的,必须是相对具体,层次不能过高,最好是与大明国运、百姓、民愿直接相关的问题。 思忖片刻。 崇祯目光微凝,对着活字板问出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 “名字。” “除朕以外,二十年后,搅动此界风云、引动天下大势的主角——” “是谁?” “咔……咔咔……” 活字板发出比前两次更为沉闷的声响,仿佛不堪重负。 灵光明灭不定,全力展开推演。 终于。 短暂的挣扎后,有三个活字从板面上飞跃而出,在空中排列组合,凝聚成一个清晰的人名,映入崇祯眼帘—— “侯方域?” 崇祯仔细回忆前前世的史料。 侯方域,字朝宗,生于明末官宦世家。 其父侯恂为东林党中坚。 少负才名,师从名儒倪元璐。 十六岁便考中秀才。 明末清初著名文人团体“复社”的领袖之一。 与冒襄、陈贞慧、方以智并称“四公子”,以其俊逸文采与倜傥风姿名动江南,着有《壮悔堂文集》。 因与秦淮名妓李香君的凄美爱情传奇,青史留名。 人生跌宕,在明清鼎革之际屡试不第,一度避祸隐居。 于顺治八年被迫应河南乡试,中副榜后终生背负“失节”之名,在理想与现实的矛盾中郁郁而终。 “……” 这样的青年才俊,在江南没有一千也有一百,二十年后却是他搅动风云? 崇祯思忖之际。 本应彻底沉寂的【冥筌演世活字铭】,再次发出细微之声。 焦黑的板面上,六个活字耗尽最后一丝灵性,挣扎着飞跃而出,在空中排列成两个新的人名。 “朱慈烺。” 崇祯微微颔首。 这个结果倒在他的意料之中。 朱慈烺身为皇长子,大明仙朝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理论上将得到最好的修炼资源。 其身份地位,注定他会成为影响天下大势的核心人物之一。 随即,崇祯视线投向第三个名字。 第一百四十八章 闭关之期 “黄宗羲。” 崇祯凝视【冥筌演世活字铭】,念出第三个名字。 此人在他前前世的记忆里,既非侯方域那般的风流才子,亦非朱慈烺这等天潢贵胄,而是明末清初极具分量的思想家。 早年曾参与复社,承东林余绪,激烈抨击阉宦权奸。 明亡后,他拒绝清廷征召,隐居著述,留下《明夷待访录》、《明儒学案》等煌煌巨著。 思想相对进步,提出“天下为主,君为客”之论,直言批判君主专制。 此世,通过深埋于地底的纸人监控,崇祯早将黄宗羲、张岱三人,入京以来的全部言行掌握。 故他清楚知道,黄宗羲在服下种窍丸后,心中萌生的并非是对朝廷的敬畏,而是一项大胆的愿景—— 广建宗门,以仙法之力制衡仙朝皇权。 这份离经叛道,与崇祯印象中的黄宗羲别无二致。 对此,崇祯秉持顺其自然的态度。 在他眼里: 无论是大一统的仙朝,还是林立割据的宗门派别,亦或其他可能出现的修士组织,本质皆是修真文明在向前发展。 宗门崛起与否,对朱幽涧产生不了任何威胁。 毕竟,他的道,在长生,在超脱,在掌控根源的【信】道,在未来诞生的【天道】。 唯独不在世俗权柄。 ——前提是五项基本国策不受妨碍。 只是,此界万法系于崇祯一身。 黄宗羲若欲推行宗门制,遭遇的官方阻力,绝非寻常。 思忖之际,悬于半空的【冥筌演世活字铭】发出细微哀鸣。 随即灵光泯灭,焦黑的色泽变得更加死寂,从空中直直跌落。 崇祯将其接住。 此宝看似损毁,但其材质本身,乃前世难得的珍品材料。 日后崇祯修为恢复紫府,未必不能尝试修复; 即便无法完全复原,将其拆解之后,作为主材重新炼制其他灵具,也是上好的选择。 崇祯随手将【冥筌演世活字铭】收入乾坤袋,目光落向瘫软在地的朱常洵。 这位肥胖的亲王如被抽走脊梁骨,原本鼓胀如球的腹部,也诡异地瘪下去不少。 崇祯略一感知,发现他精血亏空严重,却顽强地吊着半口气。 “倒是命硬。” 不再理会福王,崇祯迈步向钦安殿外走去。 曹化淳一直竖着耳朵留意殿内动静,闻声连忙行礼: “陛下。” 准备如往常般,吩咐銮驾返回永寿宫。 却听崇祯淡淡开口: “去坤宁宫。” - 与清冷的钦安殿不同,坤宁宫的气氛既温馨又紧张。 周皇后、袁贵妃、田贵妃难得齐聚一堂,除宫人外,身旁环绕四个稚龄孩童。 皇长子朱慈烺,年方两岁。 皇二子朱慈烜,田贵妃所出皇三子朱慈炤,以及袁贵妃诞下的女儿昭仁公主朱媺宁。 说来也巧,周皇后、田贵妃、袁贵妃三人去年初近乎同时有孕。 故朱慈烜虽是早产,但与其他两个孩子一同举行抓周礼,倒也合适。 但见地面铺设明黄锦褥,其上依制陈列抓周吉礼所用的诸般物件: 小巧的玉印模型、古籍《论语》、算盘、微型弓箭、金银锞子、胭脂水粉、绣线女红……等等,大人看了都琳琅满目。 礼尚未开始,三位母亲正在闲话。 袁贵妃性子温婉,先看向周皇后,关切地问道: “姐姐,您如今修炼进境如何了?” 周皇后身着常服,本就端庄的气质,又因修炼添了几分出尘: “本宫资质平平,如今也才堪堪稳固在胎息一层罢了。” “姐姐真是厉害!” 袁贵妃连忙赞叹: “妹妹如今连门槛都还未完全迈过,只在半步胎息徘徊呢,真是惭愧。” “呵,真慢。” 田贵妃本欲拈起一块精致的桂花糕细品,闻言,慢悠悠地放下糕点: “不如把平日里浪费的导气丹省下来,匀给更需要的人呢。” 周皇后眉头微蹙,语气转淡: “导气丹是陛下亲赐,本宫按宫中位分、修行进度公平分配,从未有私。你这般说辞,到底是在怪本宫分配不公,还是在质疑陛下?” 田贵妃脸上露出一抹无辜又慵懒的笑容,慢条斯理地道: “娘娘言重了,臣妾不敢。况且……臣妾又不需要。” 她带着些许自得道: “臣妾感应气机,踏入胎息一层,可比娘娘您还快了七日呢。这多一颗、少一颗导气丹,有什么要紧的?” 周皇后表情微变,转身便要开口训斥,却听田贵妃瞅准时机,扬声道: “哎哎哎——炤儿,你做什么呢?怎可欺负你二哥!” 周皇后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只见地毯上,将近一岁、长得颇为壮实的朱慈炤,不知何时抓起拨浪鼓,用它一下下敲打皇二子朱慈烜的脑袋。 皇二子朱慈烜因是早产,身形本比弟弟瘦小一圈,被敲得抱头呜咽,小脸皱成一团,看着好不可怜。 不待周皇后出声,一旁推着小巧木车玩耍的朱慈烺见状,立刻噔噔噔张臂拦在两人中间,奶声奶气地喊道: “不许打架!三弟不许欺负二弟!” 说着,他便去拿朱慈炤的拨浪鼓。 朱慈炤被拦也不恼,反而觉得有趣。 看着朱慈烺笨拙安抚朱慈烜的样子,咧嘴“嘿嘿”直笑。 朱慈烜找到依靠,委屈巴巴地抱住朱慈烺,满是泪痕的小脸哭得更加伤心,嘴里咿咿呀呀地嘟囔着: “啊……啊……啊……阿……” 众人只当他是受惊后的胡乱哼唧。 袁贵妃还笑着打圆场: “二殿下这是委屈了,找大哥撑腰呢……” 然而,含糊的哼唧声越来越清晰。 最后竟喊出了两个字: “阿兄……” 殿内安静了一瞬。 袁贵妃反应过来,惊喜地掩住嘴: “哇!娘娘,您听到了吗?二殿下会说话了!叫的是‘阿兄’呢!” 周皇后脸上也露出喜色,看向紧抱朱慈烺的二儿子,满眼都是慈爱。 唯有田贵妃,瞅着自己尚不会说话的朱慈炤,嘴角扯了扯: “哎呀呀,这世上的孩子,第一句话要么是叫娘亲,要么是先唤爹爹。头一声便叫哥哥的,臣妾活了这些年,还真是头一回见识呢!” 她边说,边自顾自地拍手笑了起来。 朱慈炤不明白母亲在笑什么,但见生母开心,便也跟着“呵呵呵”。 朱慈烺站在原地,小小的眉头困惑地皱起。 周皇后不欲与田贵妃计较。 孩子这么早便能开口说话,总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且她深知田贵妃的性情: 骄纵任性,言语刻薄。 平日也就罢了,今日是孩子们的大日子,当着这么多宫女太监的面,实在不宜闹得太过难堪。 周皇后正欲起身去抱朱慈烜,殿外忽传通传: “陛下驾到——” 众人皆是一惊。 周皇后抱起朱慈烜,田贵妃一把揽过还在傻笑的朱慈炤,袁贵妃也赶紧抱起刚刚止住哭泣的女儿。 崇祯迈步走入殿内。 “臣妾见过陛下。” “起来吧。” 崇祯走到周皇后面前,目光扫过四个孩子。 田贵妃连忙蹲下身,催促怀中的朱慈炤: “炤儿,快,叫父皇!父皇!” 朱慈炤只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打量着眼前陌生的男人。 朱慈烺在有限的生命里,只见过崇祯寥寥两次; 在周皇后眼神示意下,摇摇晃晃地上前,模仿宫人教过的礼仪喊道: “父皇好,儿臣见过父皇。” 公主朱媺宁似被严肃气氛惊吓,哭了起来。 袁贵妃慌了神,忙抱女儿转身小声哄着,同时不忘请罪: “陛下恕罪,宁儿年纪小,不懂事……” 崇祯并未计较。 他的目光掠过啼哭的幼女,瞥见殿中太监们跪侍的区域中央,铺着一块明黄色锦垫,上面琳琅满目地摆放着诸多物件。 “抓周?” 周皇后语气温婉地说明缘由: “臣妾瞧烜儿、炤儿和宁儿年岁差不多,想着把抓周礼一并行了。” 崇祯点头,走到主位坐下,淡然道: “那就开始吧。” “是。” 周皇后应声,随即对长子柔声道: “烺儿是大哥,去给弟弟妹妹做个榜样。” “是,母后。” 朱慈烺一岁时已抓过周。 但今日一早,周皇后特意叮嘱过他,若父皇前来,便将他当初抓周的情景,再演示一遍。 于是,在众人注视下,朱慈烺迈着短腿,毫不犹豫地伸出小手,抓起垫子中央那柄象征礼法与权力的玉圭。 曹化淳脸上堆满笑容,时刻留意着场面,高声赞道: “玉圭,礼器之首,象征殿下品行如玉,稳重端庄。更寓殿下日后心系社稷,能持守祖宗法度,护国有道,肩负江山重任!” 朱慈烺听不懂这些复杂的吉祥话,却记得母后的教诲,像个小大人似的捧着玉圭,走到崇祯座前,有模有样地躬身: “儿臣谢过曹大伴夸奖,谢过父皇。” 崇祯看着长子,未置一词。 周皇后心中稍安,正欲唤二皇子上前,不料田贵妃提前松了手。 皇三子朱慈炤得了自由,像个小炮弹似的,“嗖”地一下蹿了出去,扑向堆满物件的锦垫。 但见他在物件堆里横冲直撞,小手胡乱扒拉: 摸过算盘,碰过弓箭,拈起过金银锞子,却都随手丢开,对象征文武才略的东西似乎全无兴趣。 田贵妃看得心急如焚。 她早已在心里盘算好了说辞,眼见儿子漫无目的,忍不住以口型提醒道: “炤儿乖,去抓那本书!抓那本《正源练气法》!” 指的是锦垫边缘放置的《正源练气法》开篇纲要。 田贵妃想着,只要儿子抓到修炼功法,她就能向陛下进言,说三皇子抓周首重仙法,天生心向大道,日后在修真之途上,定能突飞猛进,成为陛下得力的臂助云云。 总之,无论如何都要把这吉兆往修真、往陛下所重之事上引。 朱慈炤对母亲的暗示充耳不闻。 他爬来爬去,对《正源练气法》看都没看一眼。 最后,抓起一个金光闪闪的莲纹金杯,双手紧紧捧着,象是得了什么好玩的玩具,甚是开心。 曹化淳看着那金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金杯贵重,寓意却多与宴饮享乐相关。 在这抓周礼上,尤其与之前皇长子所抓玉圭相比,实在算不上佳兆; 这时,好不容易将女儿哄安静的袁贵妃,看清朱慈炤手中的物件,笑着开口打圆场: “金者,尊贵也;莲者,出淤泥而不染,品性高洁。三殿下抓此金杯,日后福泽深厚,更兼有怜香惜玉之心,定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呢。” 她本是好意,想化解尴尬。 听在心思敏感的田贵妃耳中,却完全变了味: 金杯? 莲纹? 分明是暗指她儿子日后会沉湎于酒色玩乐,是个放荡不羁的纨绔! 袁贵妃这贱人,竟敢当着陛下的面如此暗讽? 田贵妃胸脯起伏,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碍于崇祯就在上首坐着,她不敢发作,只能狠狠瞪了袁贵妃一眼,暗自咬牙切齿。 接下来,轮到皇二子朱慈烜。 周皇后亲自将他抱到锦垫中央,柔声鼓励道: “烜儿,去看看,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朱慈烜因是早产,身形比同龄的三弟还要瘦小一圈,性格也显得怯懦。 他坐在琳琅满目的物件中间,茫然环视四周,看着周围那么多宫女太监的面孔,还有上首那位气息威严的“父皇”,满是不知所措。 “二弟,不要怕。” 关注弟弟的朱慈烺再次出声。 他走到锦垫边,耐心地说道: “抓你最喜欢的东西就好了啦。” 朱慈烜也不知听懂没有,手脚并用地爬出物件堆,径直爬到朱慈烺面前,两只小手紧紧抓住两岁哥哥的胳膊: “阿兄……阿兄……” 曹化淳这次反应极快,高声颂扬: “二殿下不取外物,独抓大殿下,昭示兄友弟恭、手足情深之象。日后两位殿下定能同心同德,共辅仙朝传承万世——此乃大吉之兆!” 周皇后松了口气,顺着曹化淳的话道: “兄弟和睦,家国之幸。” 她看向崇祯,希望得到认可。 崇祯未曾对任何一个孩子的表现做出点评,目光平静转向袁贵妃怀里的朱媺宁。 袁贵妃忙将女儿抱到锦垫旁,轻轻放下,柔声引导: “宁儿,去看看,喜欢什么?” 朱媺宁刚刚哭过,大眼睛还带着水光。 她在五彩斑斓的物件堆前张望了不过两三下,白嫩的小手径直伸出,一把抓住了离自己最近的玉印。 这一幕,让曹化淳嘴巴微张地僵在原地。 殿内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抓着玉印、尚不知事的小公主,以及高深莫测的皇帝身上。 袁贵妃脸色霎时一白,反应却是极快。 “哎呀,宁儿抓了玉印!这可是好兆头啊!” 袁贵妃强装惊喜道: “古有贤德女子持家有道、淑慎端良,堪称内宅之圭臬。” “今宁儿抓得此印,寓意日后必是孝顺恭谨、温婉贤淑之人……能明事理、识大体,守本分呢!” 绝口不提玉印本身象征的皇权与地位,不沾染半分“争权夺利”、“觊觎大宝”的边,只将寓意往女子德行、内闱规范上引。 说完后,袁贵妃心惊胆战地瞥向崇祯,观察他的反应。 崇祯神色依旧平淡: “到朕的身边来。” 此言一出,袁贵妃如蒙大赦,忙抱起自己的孩子。 很快,四个孩子被带到崇祯膝下。 朱慈烺站得笔直,努力做出严肃模样; 朱慈烜怯生生地抓着兄长的衣角; 朱慈炤还在好奇地摆弄手里的金杯; 朱媺宁则懵懂握着那方小印。 崇祯缓缓伸手,依次抚过四个孩子的头顶。 缓慢轻柔,从朱慈烺开始,再到朱慈烜、朱慈炤,最后是朱媺宁。 落在外人眼中,俨然是位温和慈祥的父亲,在给予儿女们关爱与祝福。 事实并非如此。 微不可察的灵识悄然弥漫,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深入四个孩子的经脉、根骨。 崇祯今日刚动用过【冥筌演世活字铭】。 虽然灵宝已毁,但其残留的【智】道灵韵尚未完全消散。 借此残韵,崇祯足以对凡人施展,【智】道修士才能实现的资质探查—— 即亲和何种道统、适合踏上哪条道途。 结果瞬间了然于心。 除皇二子朱慈烜体内,蕴生先天灵窍,其余三个子女,朱慈烺、朱慈炤、朱媺宁,皆是无窍凡胎。 若想踏入修行之路,非借助种窍丸之力不可。 于是,在抚过所有孩子之后,崇祯唯独伸手,将怯生生抓着兄长衣角的朱慈烜抱起,置于怀中,细细端详。 朱慈烜被陌生的父皇抱起,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崇祯,小手无意识地握紧成拳。 崇祯记得很清楚。 去年夏末,他在科尔沁草原上空,全力展开神通【信域】,植入大明百姓集体意识。 当晚,朱慈烜提前数月早产,降临世间。 时间上的巧合,绝非偶然。 两者之间,必然存在尚未明晰的关联。 或是【信域】波动影响了京城稀薄的灵机,或是国运震荡引动血脉异变,甚至是某种未知的因果纠缠…… 崇祯目前无法确定。 动用【冥筌演世活字铭】推演天机前,崇祯一度以为,他这个出生时伴有异象的皇二子,必是仙朝未来的风云人物。 然推演出的三个名字,并未提及朱慈烜。 只有朱慈烺位列其中。 这意味着,根据【智】道灵宝的演算,身为皇长子的朱慈烺,在二十年后需要承载的因果与关联,远非其他弟妹所能及。 眼下难以确定朱慈烜早产的缘由,便暂且搁置。 ‘待二十年后,一切自有分晓。’ 崇祯将怀中懵懂的朱慈烜轻轻放下,闭目沉吟片刻。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手上灵光微闪。 随即出现了四枚质地温润的玉简,分别化作四道流光,轻盈地飘向四个孩子,悬浮于他们面前。 “此乃朕赐予尔等之物。” 崇祯不带情绪的声线,在坤宁宫低徊: “玉简之中,录有契合尔等资质的入门功法,以及数部法术。” “望尔等兄妹四人,好生修持,勤勉不辍,成为【明界】之栋梁。” “不负此身,不负朕望。” 四个孩子自然不懂玉简为何物,只知道有亮晶晶的东西飞到面前,先是吓了一大跳; 随后,朱慈烺好奇观察,却不伸手去碰; 朱慈炤丢开金杯去抓; 朱媺宁握住玉印不放,只盯着悬浮的玉简眨眼; 怯懦的朱慈烜仰着小脸,呆呆看了一会儿,又躲到两岁哥哥身后。 周皇后、袁贵妃、田贵妃见状,连忙上前,帮自己的孩子接过悬浮的玉简。 入手便觉一股远超导气丹的温润灵气,心知此物不凡,齐声道: “快,快谢过陛下!谢过你们父皇!” 会说话的朱慈烺带头,在周皇后与曹化淳的提点下,像模像样地躬身喊道: “儿臣谢父皇恩典!” 其他三个孩子被母亲引导着,也咿咿呀呀地发出声音——不成语句,也不知是不是在谢恩。 崇祯目光落于二子,迟疑片刻,难得地再次抬手,在朱慈烜的头顶上抚了抚。 这让一直紧绷神经的周皇后,感动得眼眶微红,当场便要落下泪来。 “烺儿、烜儿,你们可听仔细了。” 她蹲下身,对自己的两个孩子柔声道: “这是陛下亲赐的仙缘,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待你们再长大些,识得字、明得理,定要好好跟着父皇修习。” 话音充满希冀,仿佛已经看见未来父子同修、其乐融融的景象。 崇祯淡然开口,打破这份短暂的温馨: “朕教不了。” 殿内顿时一静。 周皇后愣住,有些无措地看着崇祯。 崇祯平静地宣布: “七日之后,朕便要闭关。” 周皇后闻言,眉眼间忧虑稍霁: “陛下潜心大道,是该当的。孩子们年岁尚小,便是等上一年半载又何妨?待您出关时亲自指点,正是恰逢其时。” ——她只当这次闭关,不过如崇祯二年那般,至多九个月便可还朝。 谁知,崇祯缓缓摇头,吐出的字句,让周皇后与殿内众人的心,集体沉了下去。 “朕此番闭关,至少二十年。” 第一百四十九章 今朝暂作结,廿载启新章(月票加更) 崇祯即将闭关,此讯如惊雷般炸响京城。 当晚,以御史高捷为首的数十名文官齐聚宫门,跪呈奏本,言辞恳切乃至悲怆: “仙道虽贵,然社稷更重啊陛下!” “纵使三皇五帝,亦未曾弃天下数十寒暑……” “若执意闭关,恐令宵小窃喜,忠良寒心!” “臣等泣血上奏,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求陛下缩短关期,莫要弃天下苍生漫漫数十载啊!” 京中百姓的反应,则与忧心忡忡的官员们不同。 自翌日起,连续好几天,无数感念皇恩的民众,自发捧着写有“圣寿无疆”、“仙道昌隆”等吉祥话的长生牌位,聚集在承天门外。 焚香祷告,虔诚祝颂。 他们不懂什么朝局动荡,只记得崇祯降下灵雨祛除病痛,当灭辽东伪金,废除农税辽饷,让京城百姓人人得以安生。 他们心中唯有朴素的祝愿,祈祷陛下闭关顺利,早日功成出关。 百姓的祈祷之声,隐隐约约地传入内阁值房。 首辅孙承宗、次辅钱龙锡、户部尚书毕自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牍之中。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 钱龙锡放下手中的朱笔,长长叹了口气: “待陛下出关之时,不知我等老骨头,是否还在人世?” 毕自严从一份舆图中抬起头,拧起花白的眉毛: “陛下传下仙法,我等亦已踏入胎息,勤加修持,寿数未必不能延长。” 钱龙锡苦笑摇头: “毕大人,踏入练气境,方能摆脱凡俗寿限束缚。我等如今所处胎息境,虽超凡脱俗拥有法力,寿数却与寻常人无本质差异。” 话外之意是: 二十年太久,他们这些老臣,真能在有限的寿元内,成功突破至练气期吗? 孙承宗闻言抚须,豁达道: “钱阁老未免太过悲观。回想一年前,你我尚是肉体凡胎,如今却已稳坐胎息之境。依此精进,十年之内冲击练气,未必不能期待。” “与其忧心二十年后你我是否在世,不如先应对眼前之困。” 毕自严推了推面前堆积如山,声音沉稳务实。 只因废除农税与辽饷的政令发出不过数日,各地反馈便如雪片般飞来。 大半是府州县官、乃至地方士绅联名,恳请朝廷慎重,乃至直言反对此策。 “此乃意料之中。” 孙承宗面色凝重起来,接过一份翻阅道: “农税看似只是国库收入,实则牵连甚广。地方官员、胥吏豪强,早已将征收赋税视为利薮,借‘踢斗’、‘淋尖’、‘折色’等诸多名目盘剥百姓,中饱私囊……” 朝廷一纸诏令,彻底断其财路,岂能不反噬? “然于天下苍生而言——” 孙承宗放下文书,坚定道: “废除农税,实乃利国利民之良策,纵有千难万阻,亦不可因噎废食,辜负陛下拳拳爱民之心!” 钱龙锡还在揣摩“拳拳爱民”是否确有其事,毕自严已点了点头,接口道: “于理,废除农税势在必行。于势,却需慎重考量。” “反对之声鼎沸,若强行推进,地方阳奉阴违,恐令官场震荡。” 毕自严担心,好不容易因‘罢黜儒家、尊崇道法’稍显平息的天下,再生波澜,延误【朔漠回春】、【衍民育真】等国策要务。 他略一沉吟,提出折中之策: “或可先行试点。” “择取数省,彻底废除农税,同时由朝廷派出得力干员,严查地方官吏借机盘剥之举。” “此外,从国库中调拨部分银两,专项用于补贴试点省份的衙门日常办公、胥吏薪俸等开销,以缓其抵触。” “待试点成效显著,百姓确实得益,官府运转无碍,再逐步推广至全国,方为稳妥。” 钱龙锡听完二人之言,沉吟片刻,抚须道: “毕尚书思虑周全,只是补贴地方……谈何容易?” “国库确因抄没晋商稍得充盈,但仙朝各项宏图伟业皆需巨量银钱支撑,处处捉襟见肘。” “再添此笔常年支出……毕大人掌管户部,比本官更清楚。” 见孙承宗凝神细听,钱龙锡发表中庸之见道: “陛下闭关期间,只将天下农税减半征收如何?” “既可大大减轻百姓负担,彰显陛下仁德,亦不至于让地方官员胥吏彻底断了常例,引发激烈反弹。” 在他看来,治国如烹小鲜,官场利益的平衡不可不顾。 三人各执一词,争论半晌,都觉对方所言有其道理,又各有难以解决的弊端。 最终,孙承宗长叹一声,将争论不休的文书合上: “罢了,此事关乎国本,非我等空谈所能决断。需请陛下圣裁——” “——陛下何时闭关?陛下何时闭关?” 一个急促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来晚了吗?” 孙承宗三人愕然抬头。 只见内阁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官袍褶皱、满面风尘、额头脖颈尽是汗渍的身影踉跄闯了进来。 钱龙锡大吃一惊,站起身: “周延……周大人?你不是受命前往陕西,督办流寇劫掠仙缘百姓一事?怎会如此之快返回京城?” 月前朝廷接到急报,陕西境内突现一股流贼,专事劫掠随即获得种窍丸、入京领取了法术的平民百姓。 已有三十余人遭劫,幸运得来的法术典籍被夺。 据查,这伙流寇的首领,名叫李自成,此前曾是银川驿站的驿卒,不知因何缘故沦落草莽。 前日,周延儒奉内阁之命,离京前往陕西,便是去督剿此獠。 周延儒连脸上汗水都顾不上擦,急声道: “还剿什么贼!陛下他要闭关二十年?此事当真?” 他一把抓住钱龙锡的胳膊,力道之大,让钱龙锡微微皱眉: “钱龙锡,快告诉我,陛下此刻可已闭关?我……我可还能见上陛下一面?” 这时,在文渊阁外间办公的吏部尚书王永光听到动静,推开通往内间的窗户,探进头来: “周大人莫要心急,曹公公说,陛下将于四日之后的卯时闭关。” “好,好,我赶上了!” 周延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顾不上与孙承宗、毕自严寒暄,转身冲出文渊阁,朝永寿宫方向发足狂奔。 孙承宗、毕自严、钱龙锡三人面面相觑,目光落在跟在周延儒身后跑进来的小宦官身上。 孙承宗沉声问道: “周大人何以至此?” 小宦官哭丧着脸,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禀: “诸位阁老,周大人他……他本已行至真定府地界,昨早骤然听闻京城传来陛下欲长期闭关的消息,当场就慌了神,什么也顾不上了,立刻找了当地驿站最快的马,连夜换马疾驰,一日一夜不曾合眼,沿途跑死了两匹上好驿马,这……这才拼命赶了回来,说什么也要在陛下闭关前,面见圣颜啊!” 钱龙锡暗暗感慨: ‘也不知周延儒此番作态,究竟是情真意切,还是苦肉计……’ 唯独站在窗边的王永光清楚,周延儒绝非作伪。 他与周延儒私下交好多年,对其本性再了解不过。 从前的周延儒既有经世之才,处事也不脱官场积习,圆滑世故,凡事多先考量自身得失与仕途前程。 但自崇祯二年,陛下出关,于皇极殿前当众施展仙法,那一道【凝灵矢】不偏不倚,洞穿周延儒头顶乌纱。 灼热灵光擦着头皮而过,带来死亡触感的同时,也击碎了周延儒过往的认知。 自那一刻起,周延儒心底便对崇祯超越凡俗、生杀予夺的伟力,生出近乎痴迷的崇拜。 后来,周延儒服下种窍丸,亲身踏入仙道门槛,对赐予他一切的陛下更是敬若神明。 王永光固然对陛下心怀敬畏,但更多是出于臣子对君父的礼法。 而周延儒则不同。 他对陛下的尊崇,近乎虔诚信徒对唯一神祇的狂热供奉,不带半分杂质。 王永光微微摇头: ‘这尚书当的,跟宫中奴婢又有什么区别?’ “——陛下,您就当臣是您的奴婢吧!” 永寿宫内。 周延儒匍匐在地,泪流满面,额前已见红痕: “臣浑浑噩噩数十载,虽居庙堂之高,实则虚度光阴,不知生命真义……” “幸而得遇陛下,亲传无上妙法,臣恍然新生!” “臣……臣光是与陛下分别一年半载,便忧心如焚,寝食难安。” “今听闻陛下欲闭关至少二十载,臣五内俱焚,肝肠寸断!” “若不能随侍陛下左右,还不如……一死了之!” 崇祯神情淡漠,看向下方泣不成声的周延儒。 周延儒感受到天子的目光,以头抢地,继续哀声恳求: “臣愿即刻辞去礼部尚书之职,效仿曹公公、王公公净身入宫,伺候陛下左右……愿随陛下一同闭关二十年,哪怕只是为陛下端茶送水,臣也心甘情愿,绝无半分怨言!” 崇祯并未立刻回应。 通过深埋京城地下的纸人监控网络,加上此刻以灵识探查到的周延儒精神状态,崇祯可以肯定: 周延儒这番涕泪交加的诉求,句句发于肺腑,字字源于至诚,无半分虚假与算计。 崇祯心中暗自沉吟。 周延儒此人,才干出众,于政务确有独到之处,且对自己忠心耿耿,近乎狂热。 如此臣子,若真让他随自己闭关二十年,无疑是巨大的浪费。 让他留在宫外,督办仙朝国策,才是物尽其用,对大局最为有利。 思虑既定,崇祯缓缓开口: “周卿能力卓绝,于国于朝,皆有大用。” 周延儒如遭雷击,连连磕头反对: “臣才疏学浅,国事自有孙阁老、毕尚书、东林奸贼操持! “臣只想留在陛下身边,于愿足矣……求陛下成全!” 崇祯眼神微冷: “口口声声以朕为念,便该明白,朕要你在外,你必须在外。” 周延儒浑身一颤,不敢坚持伴驾闭关之事,又悲从中来,伏地痛哭: “非是臣不愿效力,实是资质鄙陋,有负圣恩。” “……蒙赐仙丹以来,修为进展迟缓,虽侥幸突破胎息,较成基命之流仅早十数日。” “以此驽钝之资,他日进境必然艰难……” “修为低微,何以慑服同僚?何以报效天恩?” ‘臣每思及此,五内如焚,伏惟陛下圣明,为臣指点迷津!” 说罢,再次重重叩首,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崇祯静默地看了他片刻,道袍曳地,终于起身。 他缓步走到周延儒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匍匐在地的周延儒完全笼罩,声音自上而下传来: “你方才说,愿给朕为奴为婢。” 周延儒抬起头,眼神带着殉道者般的狂热: “若有半字虚言,叫臣天打雷劈,魂飞魄散!臣愿永生永世,做陛下的奴婢!” 崇祯微微颔首: “既如此,朕可提前为你定下道途。” 周延儒闻言一愣,却见崇祯转头,对侍立在殿门处的曹化淳吩咐: “寻条狗链来。” 曹化淳不明陛下用意,但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应道: “遵旨。” 随即快步退出永寿宫,径直前往宫中豢养犬只的御苑,从一头凶猛护犬的颈项上,当场解下条皮质粗糙带着金属扣环的狗链,匆匆返回殿内。 “陛下。” 曹化淳躬身将狗链呈上: “链子刚从御花园的护犬身上取下,尚有几分脏污……” “无妨。” 崇祯心念微动,脏污的狗链径直悬浮到摊开的掌心之上。 “大道三千,旁支无数。其中有一,名曰【奴】道。” “【奴】道有二途可循。” “其一为御奴之主。聚奴众之力以登高位。收服心志坚毅之辈,纳其忠愿修为,奴愈众则道愈深,神通愈广。” 崇祯声调转沉: “其二为奉主之奴。借主上之势以炼己身。将性命尽系于主,主上道行精进,为奴者自得反哺。” 他低头,看着瞳孔微微放大的周延儒,问: “【信域】在上,你可愿以朕为主?” 说罢,崇祯操控狗链的手掌微微倾斜。 狗链另一端缓缓垂落,金属扣环敲击在光洁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响声。 周延儒没有半分迟疑。 他望着代表卑微与束缚的链环,手脚并用地爬上前,如最虔诚的信徒捧起圣物,将其套在了自己的脖颈。 “咔哒。” 锁扣合拢。 周延儒抬起头,脸上洋溢近乎幸福的笑容: “奴才周延儒,谢主隆恩!” 仿佛一头新认主的幼犬,周延儒急切地想要熟悉并取悦主人,爬至主人脚边吐舌。 崇祯心神沉入识海,读取师尊关于【奴】道的种种法门。 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灵光悄然汇聚。 一丝蕴含主从、束缚、奉献意味的道韵编织成型,凝聚为一枚闪烁幽暗箓文的透明印记: 奴契。 无形奴契缓缓飘落,降入匍匐在地、忘情舔舐靴面的周延儒的灵窍中。 【奴】道契约正式建立。 周延儒身躯微微一颤,只觉魂魄深处被打上了永恒的烙。 自此,周延儒将以崇祯为主,终身无反悔可能。 恰在此时,赶至永寿宫的周皇后,踏入殿门看到的景象是: 当朝礼部尚书、堂堂内阁大学士周延儒,满脸痴迷傻笑,吐着舌头,脖子上套着一条污渍斑斑的狗链,像最下贱的牲畜般,跪伏在崇祯脚下。 周皇后止步,一双美眸瞪得极大。 侍立一旁的曹化淳恨不得将眼睛闭上。 崇祯仿佛无事发生,平静地看向僵立门口的周皇后: “何事来此?” 周皇后强压生理性的不适感,躬身行礼道: “陛下,臣妾……臣妾恳求随陛下一同闭关,侍奉左右。” 崇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你若愿意,将慈烺、慈烜两位皇子,交田贵妃抚养,便可随朕闭关。” ——将她的两个儿子,交给与她明争暗斗、性情骄纵的田秀英抚养? “陛下……” 周皇后脸色煞白,嘴唇颤抖,说不出第二个字。 崇祯不再看她,继续道: “皇子年幼,国事繁杂。朕闭关期间,需你坐镇中宫,监看内外。” 崇祯抬手虚引,一张闪烁微光的玄奥符箓凭空显化,飘到周皇后面前。 “此乃【君宸符】。若遇紧要关头,可将此符撕碎,朕自会心生感应,提前出关。” “但,除非是国朝将倾、天降陨石这类灭世之灾……” “无论发生何等人事、动荡,不得动用此符,打扰朕清修。” “切记。” 周皇后看着悬浮在眼前的灵符,心中一片冰凉。 她知道,闭关之事已无转圜余地。 只能深深躬身,语带哽咽: “臣妾……遵命。” 周皇后满腹忧虑,黯然退出永寿宫。 崇祯低头,望着被舔舐得干干净净的地板,抬腿踹向周延儒。 “滚,狗奴才!” ——当然,这也是【奴】道的施法步骤。 周延儒被踹得跌坐在地。 踹击发生的瞬间,他脖颈上的脏污狗链骤然化为无形。 周延儒没有丝毫恼怒,像得到了主人奖赏般,满心欢喜地重新跪好: “谢主子赐脚!奴才一定谨记主子吩咐,在外好好督办国策,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还不快滚。” “奴才遵旨!” 周延儒躬身垂首,迈着轻快恭敬的小步倒退离去,与来时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模样判若两人。 “曹化淳。” 屏息凝神、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的曹化淳连忙躬身: “奴婢在。” “听朕旨意。” 曹化淳即刻跪倒在地,娴熟地取出早已备好的明黄绢布与特制笔墨,准备记录。 崇祯立于殿中,目光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大明万里疆域。 一道道清晰冷酷的旨意,缓缓传出: “令,礼部尚书周延儒,卸任京职,即刻前往山东,任山东巡抚,全权负责【衍民育真】国策于该省试点推行。准其以罚款、加赋等形式,严惩境内未在适婚龄内婚育之百姓,强制推行适龄婚育政策,以观后效。” “着,户部尚书毕自严,择选精干僚属,前往广东,同样试点【衍民育真】。其所行策略,需与山东相反,应以发放补贴、重金奖励为主,鼓励民间早婚多育。两地之法,朕要对比其效。” “着,辽东巡抚卢象升,整顿军备,厉兵秣马。限期一年,将日本国全境,纳入辽东管辖范畴。责令倭国天皇及幕府将军递表归顺,废除日本国号,设大明日本省。若有迟疑反抗,犁庭扫穴。” “着,徐光启为江淮屯田总使,秩同巡抚,专司江淮流域推广灵田改造与高产灵植种植事宜,所需钱粮人手,各部皆需配合。” “着令解散宫中大半宦官,仅留必要人手。其中,元阳未失者,经核查后,可赐予种窍丸及专门功法,允修行之途,择优充入皇城司或各关键岗位……” 这一日,自午后至深夜,崇祯于永寿宫内,连续颁下十二道旨意; 涵盖国策调整、封疆大吏任命、对外征伐、内部革新、修士培养……等诸多关乎大明仙朝发展的重大事宜。 道道旨意,皆如石破天惊般传遍朝野,引发的震动与波澜,丝毫不亚于数日前宣布闭关二十年。 从紫禁城到京师、北直隶,再到通过八百里加急飞速传向全国的驿站网络…… 这场巨大风暴,一直持续到第七日。 戊时,夜幕低垂。 皇城上空,由百万两白银熔铸而成的纯银聚灵阵,骤然爆发璀璨夺目的银色光辉。 其光芒之盛,将整个京城照得亮如白昼。 很快,灵阵消融,化作无边无际的银色海洋,似天幕垂落,将整座永寿宫完全笼罩其中,裹为半球形。 文武百官上千人、宫中所有侍从侍卫,以及刚从蒙古草原风尘仆仆赶回的王承恩、英国公张维贤等北巡队伍,齐聚宫前广场。 见闭关之阵已成,众人不约而同地集体跪地,向光流转的永寿宫叩首行礼,齐声高呼: “臣等——” “恭祝陛下修为大成,早日出关!” “大明江山,永固无疆!” 前方。 周皇后将朱慈烜搂得更紧些,握住长子朱慈烺微凉的手。 “欲将恩爱结来生,只恐来生缘又短……来生,臣妾能等到吗?” 夜色渐深,宫人默默拾起散落的仪仗。 她最后望了眼永寿宫,离去时,踏碎满地如霜的月华。 第一百五十章 崇祯二十二年 “金陵……好一座不设防的城池!” 从官道远处望来,这座南直隶首府如同一幅摊开的巨大舆图,不见半分墙垣阻隔。 官道直通城内,车马行人往来如织。 “不设防,一因大明仙朝威加四海,漠北西域皆已臣服。海内升平,外敌不存,何须城墙?” “二因金陵城乃陪都,除京师外,此地修士数量冠绝天下,真要设防,防的也是我等身怀仙法之人。” 远在数里外,约六七骑人马勒马驻足,遥望这座闻名已久的城池。 为首者是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面容刚毅,眉峰如刀。 他身侧稍后半步跟着个年长几岁的随从,名唤杨英。 眺望金陵上空,郑成功不禁吟道: “大江来从万山中,山势尽与……” 忘词了。 而且也不是很应景。 郑成功连忙换句话感慨: “不愧是有着第二仙都之称的金陵,气象当真非凡。” 他指的是金陵西北上空,一片闪烁不定的云雾。 时而青紫交加,时而金白流转,映得城郊天空瑰丽非常。 杨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解释道: “少主,那是官府豢养的修士在组团布雨。近来江宁一带农田需水,他们便合力施展降雨之术。” 郑成功凝神细看,隐约可见灵光中有数个身影悬浮半空,不由诧异: “他们竟能御气飞行?” 他如今胎息四层,尚且不能。 “非是御气飞行。” 杨英笑道: “那是一门唤作【居于云上】的悬空法术,只能垂直升降、维持高度,不能如鸟类般自由翱翔。修到高深处,也不过能在云端站立罢了。” 郑成功恍然点头: “原来如此,倒是我浅薄了。这还未进城,就先长了见识。” 杨英忙道: “少主何必自谦?您自幼随郑帅在南洋征战,令吕宋、苏禄等诸多岛国归顺仙朝,对仙朝本土的法术了解自然稍欠。待您在金陵住上些时日,定能很快熟悉。” 杨英口中的“郑帅”是郑芝龙。 今年初,郑芝龙率水师彻底平定南洋诸岛,凯旋登陆广州。 杨英便是在那时投奔郑家。 郑芝龙见他处事谨慎,精通实务,尤其熟悉江南风土人情,便命他做了郑成功的户官,此番特意让他陪同郑成功来金陵代父述职。 见郑成功仍目不转睛地望着西北上空灵光,杨英会意道: “少主若是喜欢【居于云上】,待我们入城后,寻个书铺买来便是。” 郑成功闻言惊诧转头: “法术还能在书铺购买?” 街边那种书铺? 他不过十二年没回大明,故国就变成这样了? “崇祯十年以前自是不行……” 见少主如此神态,杨英南面有些忍俊不禁: “崇祯十年后,似【噤声术】这般基础法术的抄本流传甚广,以至于有些劣质抄本残缺不全,害得不少人修炼时出了岔子。故而周皇后于崇祯十一年颁布懿旨,准许各地售卖经官府备案审查的法术典籍。” 听说连【居于云上】这等玄妙法术竟不珍贵,且书铺中还有更多法术可买,郑成功眼中顿时亮起光芒,连忙催动身下骏马: “走,进城——” 这大城市果然不一样! 杨英一边笑着跟上,一边解释道: “少主不必羡慕金陵繁华。以您这般年纪便修至胎息四层,入城后,那些修士羡慕您还来不及呢!” 郑成功闻言又是一愣: “胎息四层……很难么?” “何止是难。” 只有胎息二层的杨英摇头苦笑: “胎息境界共分九层,每三层便有一道坎,需以自身灵力反复冲刷灵窍内外壁,使其如飓风眼壁般完成新旧置换,方能扩大灵窍容量,突破瓶颈,故称‘窍壁置换’。” 杨英顿了顿,叹道: “毫不夸张地说,不少修士十几年前便到了胎息三层,至今仍在原地踏步。” 郑成功粗浓的眉毛拧起: “你说毫不夸张,我还是觉得夸张。” 他去年晋升胎息四层时,可没啥眼壁置换的感觉。 “水到渠成,就突破了。” 杨英干笑两声,继续解释: “总之,胎息四层往上,可称仙朝中坚。至于胎息七层,更是堪称怪物,功法境界、术法道行必然超出普通修士一大截。我等称之为‘大修士’。” “大修士?” 这话成功勾起了郑成功的好奇: “当今天下,大修士多吗?” “最多二十之数。” 郑成功惊讶地张了张嘴,正要追问,一行人已到了官道通往城内的检查口。 几个身着青袍的官修懒洋洋地站在道旁。 领头的那个见他们过来,不耐烦地挥挥手: “凡人直接入城,莫要靠近!” 郑成功听他口气倨傲,面色顿时不快。 杨英忙上前拱手: “这位道友,我们是海防总兵郑芝龙部下,特来户部述职。” 说话间,手上隐隐亮出灵光。 领头的官修这才正眼打量他们,脸色稍缓: “既是修士,还请登记。” 等到杨英下马登记完,那官修简单交代: “入城后,未经允许不得擅用法术,否则一律拘押。” 郑成功不由蹙眉: “连【噤声术】也不行?” 官修“嘿”了一声: “不被抓到就行。抓到一样蹲班房,判拘役,至少一个月不得修炼。” 离开哨点,郑成功低声道: “我爹说,这些人若在以往,不过是普通小吏。侥幸分得种窍丸,如今仗着仙法在身,却如此颐指气使。” 杨英开导郑成功: “修士充任小吏,也只有金陵、洛阳、京师、长安、成都、广州六处可见,普通城县负担不起。少主不必与他们一般计较。” 怎么可能不计较? 郑成功长期在海上征战,又有父兄庇护,人事环境相对单纯,二十五岁心中仍无多少城府。 得胜归朝,本以为来到陪都会受到礼遇,没想到刚进城就遭此冷遇,自然颇感失落。 杨英见状,巧妙转开话题: “说起来,将军让咱们入城后拜访的那家,恰好是书铺。” 郑成功精神稍振: “果真?” “叫雪苑书庐,应该就在前边……” 杨英指了指方向,却是金陵城中最负盛名的风月之地—— 旧院。 此地位于钞库街南,与贡院隔秦淮河相望,本是富乐院旧址,后为官妓荟萃之所。 曲巷逶迤,绣阁参差,秦淮河上画舫往来,笙歌隐隐。 一行人按址寻去,“雪苑书庐”的牌匾高悬于一座小楼,只是左右皆是雕栏画栋的妓家。 午后,已有打扮妖娆的女子轻摇团扇,莺声燕语不绝于耳。 郑成功站在牌匾下,看着左右环境,不禁无语: “把书铺开在这种地方,能是正经人?”光是站在街上,都让他觉得火大。 杨英尴尬间,忽闻一阵清朗吟诵声从近处传来: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 “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却见牌匾下方侧旁摆着一张竹制躺椅。 椅上仰卧着一个青年。 青年脸上盖着一卷书。 一只手随意搭在脑后。 方才那诗正是他所吟。 杨英上前询问: “敢问侯大人是否仍居住在此?” “侯大人?” “前户部侍郎,侯恂大人。” 青年闻声,懒洋洋地抬手掀开脸上书卷,露出一张俊逸非凡的面容。 “找家父何事?” 杨英见此人眉如墨画,目似朗星,鼻梁高挺,唇角微扬间自带三分风流,忙作揖道: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侯方域。” “原来是侯公子!” 杨英再次拱手行礼: “我等乃是南海总兵郑芝龙将军麾下。这是少主郑成功。今征南洋归来,将军特命少主入陪都后亲自登门,感谢侯大人当年相助之恩。” 侯方域将手中书册卷起,在掌心轻敲两下: “想起来了。陛下闭关的第二年,确有一位长相威武的大人前来拜访,恳请家父引荐钱大人相识。” 杨英应道: “正是此事!全靠这次引荐,郑将军在钱士升大人面前得以陈情,言说此时出击南海,既可获取大量人口充实【衍民育真】之需,所夺土地也更适合改造成灵田,于国于军皆有裨益。” 再之后,钱士升极力促成郑芝龙就任南海总兵。 郑成功见状,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姿态端正: “令尊可还安好?我愿当面叩谢恩公。” 侯方域轻叹一声,答道: “家父安好,居于城中另一处宅院。不过,诸位不必专程前往拜访了。” 郑成功与杨英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侯方域随即侧身相让,做了个手势: “外间喧闹,客人请进。” 说罢,几名侍卫在外等候,杨英与郑成功随侯方域入内。 但见书斋之中,陈设规整异常。 郑成功注意到,四壁书架直抵梁下,架上书籍无论厚薄,书脊皆严格对齐; 卷轴摆放亦然,两端必定平齐,无一分突出。 临窗大案上,笔墨纸砚各居其位,镇纸压着宣纸四角,分毫不差。 便是墙角盆栽,枝叶也经过精心修剪,不见一叶逾矩。 ‘金陵人都这么闲吗……’ 郑成功暗自腹诽,在茶案落座。 推开槛窗,便能望见水波不兴的秦淮河。 对岸是江南贡院,朗朗读书声传来,细听之下,是《道德经》的开篇之句: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侯方域微微蹙眉,似乎嫌这读书声扰了清静,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对面贡院的读书声戛然而止。 郑成功一愣,诧异道: “侯公子,方才入城时,守关修士特意交代我等,在城内擅施法术要下狱问罪。” “过去确是如此。” 侯方域一边动作娴熟地烫盏、置茶、注水,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 “英国公张维贤担任南京守备大臣时,这条律令执行得极严,修士在城内擅动法术,动辄拘役月余。” “但自英国公过世,他的儿子张之极袭爵,这条律令便名存实亡。” “莫说我在书斋中施个噤声的小术,便是在金陵河的画舫上,那些纨绔用法术戏耍两岸行人,泼水纵火,也不会引来抓捕。” 这话让杨英大为吃惊: “英国公过世了?” 去岁秋天,他为寻出路,准备投奔郑家,早早前往琼州岛等候。 至今已近一年,全然不知有此变故。 侯方域点头,语气平淡: “英国公修炼不当,突破至胎息四层时,灵窍爆体而亡。” 郑成功挠了挠头,脸上满是疑惑: “胎息突破有这般危险?”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并非突破胎息本身危险。” 侯方域将沏好的茶盏推到二人面前,盏中茶汤清碧: “若是先天生就灵窍者,炼气以下境界突破失败,最多只是徒劳无功,静养数月便可,不会危及性命。” “但服用种窍丸诞生的后天灵窍……” 侯方域微微摇头: “因个人体质经脉差异,灵窍与肉身的融合不尽相同。” “突破胎息关隘、进行窍壁置换时,有极小可能出现灵壁与丹田碰撞,灵力失控暴走,进而造成灵窍崩毁。” 见对面郑成功一脸惊讶,似是不知此事,侯方域恍然: ‘郑成功常年征战在外,郑芝龙又忙于经略南海,修炼情报难免疏漏。’ 遂补充道: “此为工部尚书张凤翔大人,汇总各地修士突破案例,发现的规律。” 郑成功心有余悸地接过茶盏,下意识地运起灵力,对着滚烫的茶汤轻轻吹出小小的旋风。 旋风在盏口盘旋,卷动茶水在盏中打转。 待热气消散,郑成功一饮而尽,只觉自己从胎息三层顺利突破到四层,实在是太过侥幸。 一旁的杨英想起正事,问: “侯公子,方才在门外,为何说令尊不宜接见访客?” 侯方域叹了口气,放下茶壶,坦诚道: “实不相瞒,家父早年于京师,得到几部陛下亲传的法术典籍。” “自此痴醉心此道,疏忽部务,从京师被贬至南京。” “几年过去,连南京的官职也辞去。” “早些年还广施钱财,遍邀群修,助他参详。” “待到十成家财散去八九,转而吃斋茹素,于城南宅中独自钻研,从此谢绝访客。” 一副翩翩公子相貌的侯方域,说起父亲侯恂,语气立刻转为无奈: “便是我这个儿子,也只能每日傍晚后,固定时辰归家,免得打扰他白日清修。若是领你们去家中,家父怕是要骂我等扰他道心了。” 郑成功听得颇为惊讶,没想到竟有人为法术痴迷到这般地步,连官位家业都可抛却。 转头看向杨英。 杨英微微点头,示意此事属实—— 侯恂辞官修行、耗尽家产,是整个江南都津津乐道的趣闻。 这反倒勾起了郑成功的好奇: “令尊如此痴迷法术,潜心修行多年,不知已达何种境界?” 在他想来,侯恂专注于此,必修为不浅,或许已至胎息高阶。 谁知,侯方域神色不变,淡淡吐出四字: “胎息一层。” “啊?” 郑成功脱口而出,随即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失礼,连忙干笑: “胎息一层……也很厉害了,对吧?哈哈,胎息一层,喝茶,喝茶。” 说着,他自顾自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 这回却忘了施法降温,端起来就往嘴里送,顿时被滚烫的茶汤烫得龇牙咧嘴,连连抽气。 侯方域见他这般窘态,眼中掠过一丝有趣的神色,却也不点破。 “今日书斋左右无事,可以提前打烊。” 他转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头: “二位若对金陵风物有何疑问,尽可问我。” 杨英连忙拱手: “这……这怎么好意思劳烦侯公子?” 侯方域摆手表示无碍: “不必客气。” 随即领着郑成功等人起身,动作利落地关上书铺大门。 刚落锁,走上热闹的街头。 两侧青楼绣阁,慵懒倚靠着的女子们顿时眼睛一亮,如见了蜜的蜂蝶,纷纷探身挥动香帕罗袖。 “侯公子——今日怎么得空出来走动?” 一个身着杏子红薄裙的少女娇声喊道: “进来坐一会呀!” 旁边翠衣女子更是大胆: “侯公子,上来玩一玩嘛!今个儿我们刚谱了新曲,填了几首新词,等着您来品鉴品鉴呢~” 莺声燕语,顿时将走在前边的三人包围。 侯方域微微颔首,淡然应道: “若有新词,带到书斋来便是。” 先前那翠衣女子闻言,掩口调笑起来,眼波流转: “不行呀,侯公子,人家这次可是把词写在背上了呢!你不过来,怎么给你看?总不能在书斋里,让奴家宽衣解带吧!” 周遭女子毫不顾忌的娇声哄笑,引来更多路人侧目。 侯方域摇头,欲快步前行。 另一处楼台上,年纪稍长的紫衣女子高声喊道: “糖妹妹,别招惹侯公子了!谁不知道侯公子是香君姑娘的入幕之宾,心有所属,眼里哪还容得下我们这些庸脂俗粉?” 她这一提,其他女子也跟着七嘴八舌地起哄: “是呀是呀!” “香君姑娘那般品貌,诗书琴画样样精通,又是清倌人,我们这些俗物哪里比得上哟!” “可不是嘛,听说前几日刘御史家的公子,捧着千两白银想求见一面,都被婉拒了呢!” “侯公子眼界高着哩,咱们就别白费心思了!” 明明被你一言我一语调笑的是侯方域,郑成功却耳根微微泛红,面上强自维持镇定。 侯方域道: “侯某今日有客在旁,还请口下留情。改日……改日必当亲至楼中,喝酒赔罪。” 最先喊话的翠衣女子先是面露喜色,随即又嗔怪地跺了跺脚: “喝酒赔罪有什么用?你每次来都只坐在那里喝酒听曲,至多吃顿饭就走,从来不肯留下来过夜!下次……下次你若肯留下,我不收你钱!” 大胆的宣言又引来一阵嬉笑。 侯方域摆手,不再搭话,加快脚步带郑成功和忍俊不禁的杨英,走出旧院范围。 直到喧闹声渐远,郑成功长出口气,打趣道: “侯公子在金陵旧院的人缘,倒真是不错。” 侯方域轻叹一声: “家父为研仙法,耗尽家资,我身为长子,总要寻份差事糊口,不得已……只能在此地艰难求存。” 郑成功恍然: “所以侯兄才到旧院开书铺?” 侯方域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不远处秦淮河的粼粼波光: “书铺并非我的产业。它……是李香君李姑娘的。” 郑成功更觉奇怪: “那……侯兄是香君姑娘请的掌柜?” 侯方域沉默片刻,眸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似有窘迫,又似有坦然: “硬要说的话……我算是她养的外室。” “噗——咳咳!” 郑成功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杨英神色大变,见郑成功嘴唇翕动,海上学来的粗话眼看就要脱口而出,连忙抢前一步: “少主!您不是对当今修士格局有诸多疑问吗?正好可以向侯公子请教啊!” 郑成功被他一打岔,总算回过神来,连连点头,顺着话头问道: “对,侯兄,我久在海外,才听你提及,当今修士,最顶尖的不过二十余人。却不知其中最厉害的,是哪几位?” 侯方域见话题转开,放缓脚步,随即手拿这栓,用一种近乎说书人的口吻,铿锵道: “自真武大帝传法,陛下开创仙朝以来,二十年风云激荡,豪杰并起。” “胎息七层以上,傲视同侪者,寥寥无几。” “若论真正能威震一方、名动天下的绝顶人物,唯‘东儒西温,南水北升’四人尔!” 掷地有声、气势不凡的八个字,让郑成功听得心潮澎湃: “侯兄快快细说!” “北升者,便是当今辽东巡抚,兼领镇日本将军——卢象升。” 侯方域折扇击掌道: “一招大日晹风枪使得出神入化。” “东征倭国,江户城外,但见他一枪既出,风火相随,枪风过处,八百武士应声而倒。” “那德川家光在城头观战,被枪风余波震得跌落马下,当场便降了。” “这些年卢将军镇守辽东,枪法愈发深不可测不说,修为也已臻胎息八层境界,北海群雄闻其名无不色变,是名副其实的北境第一人。” “南水,代指前首辅韩爌。” “韩先生一生仕途坎坷,致仕后于金陵锦鲤溪畔静坐,一朝悟道。” “陛下闻之,特遣钦差赐下【坎水】真法。” “韩先生得此机缘,于江南潜心修炼至今,即将突破胎息九层,乃江南修士当之无愧的泰山北斗。” “哇……”郑成功忍不住惊呼出声,只觉气血上涌:“却不知剩下两位,又是何等高人?” “礼部尚书周延儒,即称东儒。” 侯方域续道: “说来也奇,周大人早年初入胎息,修炼进展颇为缓慢,一度被人小觑。然自陛下闭关之后,其修炼速度不知为何突飞猛进,今亦臻至胎息八层。现今奉旨坐镇山东,亲自督师,鏖战平乱——” “等等!” 郑成功猛地打断,脸上满是惊疑: “我朝不是四海靖平、兵戈永息吗?” 何来强敌作乱,需胎息八层的大修士亲自鏖战? 侯方域听到这问题,脸上的从容笑意微微一凝,突然沉默不语,目光若有深意地转向走在郑成功身旁的杨英。 杨英久经世故,见状立即会意,料想侯方域有不便明说的缘由,便凑近郑成功耳边,压低声音道: “少主有所不知。周大人坐镇山东十八年,强力推行【衍民育真】国策——凡年满十六岁的男女必须婚配,每五年需诞下三胎;若少生、不孕或不婚,便要罚款、做苦役。” “此策初行几年,凭借朝廷威势尚且平顺。” “可自陛下闭关后,儒家势力在山东再度抬头。” “当地获得种窍丸的修士们抱团联合,以‘礼法自然、不违人序’为由,公开反对周延儒的强制生育之策,致使其政令一度寸步难行。” “周大人从京师调集修士增援,与当地势力展开数年对峙。” 杨英说着,不自觉地环顾四周: “支持儒家的修士崇信孔孟之道,自称‘儒修’。” “儒修在整体实力上不敌朝廷,却循战国传统侠义之风,在乡野之间神出鬼没。” “专门袭击运送官银、收缴生育罚款的队伍,再将截获的财物悉数返还给当地民众。” “久而久之,民众愈发感念儒修恩德。” “反观周大人麾下官修,因山东境内物议沸腾、备受排挤,一度陷入困局……” 乍听之下,这种官、民对峙似乎很难想象。 毕竟官方具备的修炼资源远超民间。 然而,仙朝初始,资源总数相当有限,内部存在严重分配不均。 以及资源只能辅助修为,不能提高天资,大部分修士被封顶在了胎息三层,单人实力差距有限。 儒修的反抗手段,是偷袭,而非正面对决;目的是阻碍国策,而非消灭朝廷势力。 加上当地民意与官场的回护,自然形成了僵持之局。 “直到周大人突破至大修士,镇压力度也随之加强。” “双方鏖战至今,儒修终于被大半镇杀。” “余者隐于市,或遁入山林……” 郑成功听罢,眉头紧锁,正欲开口评说,杨英却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 ‘此事涉及国策根本,不宜轻易表态。’ 郑成功坦率却不愚笨,当即转了话题,问: “最后一位‘温’,可是指温体仁温大人?” “温”姓本就少见,加上曾听郑芝龙提及,大明各地推行国策的核心官员,立刻便想到了这位重臣。 侯方域点头应道: “不错。温大人入驻酆都,督行【阴司定壤】已有十八年,是当今天下唯一一名胎息九层的大修士。” “其法术造诣极为精深。” “据传,温大人前年掌握的法术数量,便达十八门之多。” “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干——” 郑成功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震撼不已—— 他自问连噤声术、凝灵矢在内,也仅会六门法术。 十八门法术简直夸张到无法想象。 不知不觉间,三人行至南京六部衙前。 只见朱红大门巍峨矗立,门前石狮威严,往来官员身着青、绯各色官袍,步履匆匆。 偶有道袍穿着的人物掠过,衣袂无风自动,生怕外人不知自己是修士,显示出金陵不同寻常的人文气象。 杨英暗自诧异。 侯方域领着他们入内时,未受任何盘问。 守门侍卫甚至微微躬身致意。 ‘侯方域并无官身,为何这些往来官员皆视之如常?’ 未等杨英询问,侯方域已在一处廊檐下停步,拱手道: “我送二位到此处。前方便是南京吏部衙署,二位可自行前往。” 又笑道: “二位忙完,欢迎明日再到书斋一聚,侯某做东,请二位尝尝金陵地道的秦淮宴。” 郑成功连忙摆手: “怎可让侯兄破费?你我乃是世交之谊,该我来请客才是!” 他忽然眼睛一亮,兴致勃勃道: “不若这般,明日我亲自下厨,买些时令河鲜,给侯兄露一手——不是我自夸,我做菜的手艺可不含糊!在吕宋时,连当地土王都赞不绝口!” 侯方域朗声笑道: “君子远庖厨,郑兄却反其道而行之,有趣!便依郑兄所言,明日不见不散!” 三人拱手作别。 目送郑成功与杨英步入吏部官署,侯方域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转身穿过几道回廊,途中与几位官员点头招呼,众人对他都颇为熟稔。 他径直走向南京六部深处的一处僻静内院。 院内仆役见他前来,连忙躬身行礼。 侯方域问道: “先生可在?” 仆役恭敬答道: “先生半个时辰前心有所感,已带着用具前往长江边了。” 侯方域点头: “我也过去。” 备好的车马候在内院后门。 侯方域登车坐定。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金陵城襟江带河,依水而兴。 秦淮河自东向西穿城而过,蜿蜒逶迤,最终在城西三山门外注入浩荡长江。 暮色渐合。 一辆马车不疾不徐地驶出聚宝门,沿江岸行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在某处僻静江滩停下。 侯方域躬身下车。 此地他常随先生前来。 但见江岸之上行人寥寥,只有几个晚归的渔人收网,三两个老翁坐在岸边石上垂钓,更远处还有几个修士模样的人对着江心指指点点,似在观望什么。 侯方域目光一扫,锁定前方不远处的身影。 他快步上前,对这名藏青便服、气度沉稳的老者行礼: “晚辈见过郑大人。” 南京户部尚书郑三俊缓缓转头,须发在江风中微动。 “已经开始了。” 侯方域转头望去。 但见暮色笼罩的宽阔江面上,金红的夕阳余晖洒满波涛。 韩爌立于江心。 他未穿官袍,仅着粗布短褐,裤腿卷至膝上; 头戴宽檐斗笠,脚下踩着根粗壮楠竹; 双手平握一根细长竹竿,用于保持平衡。 ——此为发源于贵州赤水一带的“独竹漂”。 本是当地百姓借单根楠竹渡江的交通方式,熟练者能凭手中竹竿撑划,在急流中完成转身、绕弯等高难动作。 如今,这古老的技艺却成了首辅韩爌的修行试炼—— 不借灵力,不施法术,以这凡俗之躯,仅凭一人双杆,横渡波涛浩瀚长江。 此时,韩爌已行至江面中央。 暮色渐深,江风愈急。 可他手中竹竿轻点水波,身形稳如泰山。 竹竿入水声轻缓匀净,脚下楠竹随波微漾。 任凭暗流涌动,始终朝对岸稳步前行。 郑三俊望着江心,沉声道: “你既是韩爌关门弟子,当知师道。今日可否告知老夫,你师父为何要行此招?” 侯方域沉吟片刻,认为可说: “胎息八层突破至九层,需渡过最后一道‘窍壁置换’。” “此关对灵力在经脉中流转的掌控要求极为精细。差之毫厘,前功尽弃。” “先生蒙陛下昔年提点,知晓自身主修坎水术法,故特意不使灵力、不用法术,置身于至柔至险的水性之中。” 他顿了顿,继续道: “待夕阳完全落山、阳气隐去,阴气渐盛时,先生便会触动灵窍,进行最后的窍壁置换。” “此时——窍壁置换、灵力沸腾是为内阳;身下长江暗流汹涌,随时可能吞噬其身,是为外险。” “内外相激,阴阳相济,暗合坎水真意,便能助他突破瓶颈。” 郑三俊缓缓点头,花白的眉毛下眼神深邃: “以险破境,与十九年前一般无二。” 两人不再多言,皆屏息注视江面上的身影。 最后一丝余晖即将没入地平线。 对岸灯火星星点点亮起。 韩爌稳步前行,离江畔只剩二十余步距离。 侯方域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 就在此时—— 江面之下,骤然涌起一道暗浪。 楠竹颠簸倾斜,韩爌身形剧烈晃动。 他手中竹竿急点,想要稳住平衡,终究难抗自然,坠入滚滚江涛之中! “失败了。” 侯方域轻声叹息,脸上却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郑三俊见状,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侯方域忙问: “郑大人何不等先生上岸?” 郑三俊头也不回,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有些冷硬: “他要去京师内阁重新上任,我还需留在此地协助督抚处理琐事,没什么好等的。” 说罢,带着随行之人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岸上只剩侯方域一人。 他无半分焦灼,耐心望着韩爌落水的江面。 江涛拍岸。 水波一阵荡漾,人影缓缓浮起。 正是韩爌。 他不知何时已寻回了两根楠竹,一手持着粗竹踏在脚下,另一手仍握着那根细长竹竿,这般踩着水面,稳健地走回此岸来。 除了浑身湿透,神色间竟无半分狼狈。 见到岸上等候的侯方域,老者脸上露出略带自嘲的笑: “难为你特意来送行,为师倒是当众出丑了。” 侯方域躬身拱手,语气诚恳: “先生以古法御自然,本领卓绝,乃是当世顶尖修士。此番不过是机缘未到。” “徒儿观先生踏波而行,如履平地,对【坎水】之性领悟又深一层,日后还要多向先生学习。” 韩爌闻言大笑,伸手扶起他,眼神中带着几分长辈才有的狡黠: “域儿啊,你若真敬为师,念着为师的好,便妨认真考虑考虑为师给你提的那两门亲事——” 他拉长了语调,观察弟子的反应: “史可法家的千金蕙质兰心,左良玉将军的虎女英气飒爽,你到底更喜欢哪一个?” 侯方域无奈叹道: “先生,您不是上月底才答应过弟子,不提此事了么?弟子如今潜心参悟道法,无意于儿女情长。” 韩爌不由大笑: “罢了罢了,老夫也不为难你。” 他似乎还想再叮嘱几句修行要义,余光却瞥见江面上一艘快船破浪而来,船头悬挂的宫灯格外醒目,便改口道: “老夫今夜便要启程。” 侯方域一愣: “这么快?徒儿还想着明日为您备下践行宴,请同社好友作陪……” 韩爌目光温和,看着这个唯一的弟子: “不必那些虚礼。” 侯方域闻言,想起这些年先生的悉心教导与暗中庇护。 父亲侯恂痴迷道法,不问家事,家中全凭他一人支撑。 若非先生屡次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无论科场风波还是家中变故,仅凭他一个少年,如何能安然度过? 热流涌上眼眶,侯方域整了整衣袍,对着韩爌恭恭敬敬地跪地,在冰冷的江滩石子上,磕了三个响头: “先生传道授业、庇护之恩,重于泰山。徒儿……感激先生大恩,此生绝不敢忘!” 韩爌站在原地,坦然受了他这三个头,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域儿,你起来。” 待侯方域磕完,他才伸出双手将他扶起,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品性纯良,遇事有勇有谋,待人亦有仁心,根基打得极牢。为师相信,假以时日,你必能成为仙朝之栋梁!” 说罢,他将手中两根湿漉漉的竹竿递过: “这两根竹子,伴我横渡长江,也算与我有缘。” “你帮我带回官署,寻个向阳处种下,看看能否成活。” “还有我院子里的那些花花草草,我这一去,不知何时能返,也劳你偶尔得空时,照看一二。” “是,先生。”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别送了。” 韩爌转身,踏步走向波涛翻涌的江面。 这一次,他并未借助竹竿,而是直接踏在水波之上,如履平地,缓缓向那艘等候的快船行去。 已近船身时,他忽停下脚步,立于苍茫暮色与浩荡江水之间,仰头朗声吟诵,声调苍劲而孤高: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韩爌轻盈地落在快船甲板之上,转身对依旧伫立岸边的侯方域挥手。 侯方域也急忙挥手回应。 快船借着晚风与江流,向下游驶去。 船影越来越小,很快融入沉沉的暮色,再也看不见。 侯方域站立了许久,才带着两根竹竿,乘坐马车返回南京城内的官署。 到了韩爌在六部内的小院,他依言将竹竿仔细种在院墙角落,又拿起水瓢,将院中的花草浇灌,细心修剪掉枯枝败叶。 看着先生平日最喜爱的几盆菊花,心中怅然若失。 忙完这一切,夜色已深。 侯方域定了定神,想起家中老父和幼妹,离开官署,先是去了常光顾的酒肆,打了一坛上好的金陵春—— 这是侯恂为数不多的嗜好之一。 又转到熟悉的卤味摊子,买了几样父亲偏爱的卤鹅、酱牛肉等小菜。 最后,他特意绕路去了城南有名的“美珍阁”,买了热乎着的糖糕,是他妹妹最爱吃的零嘴。 想到妹妹,侯方域脸上露出一丝柔和。 妹妹是父亲新纳的妾室柳姨娘所生,今年刚满六岁,生得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格外伶俐可爱。 平日里他一回家,小丫头便会像只小鸟般扑过来,甜甜地喊他“大哥”,缠着要他抱,要他讲故事。 哪怕打扰到修行,侯方域仍不觉吵闹,可谓对这个异母妹妹十分疼爱。 而他已有两日未曾回家,心中着实惦记,便特意绕道去买了糖糕,以此向妹妹道罪。 走在回家的路上,侯方域暗自思忖: 如今先生北上,他们父子已然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待会儿定要好好劝说父亲,搬来与自己同住,而不是留在城南。 怀揣心事,侯方域提着酒菜与糖糕,踏夜色回到父亲居住的宅院。 这处宅院是侯恂当年在南京为官时所置,颇为宽敞,前后共有三进。 夜色深沉,宅院内静悄悄的,只有廊下挂着的风灯散发光晕。 侯方域挂念父亲和妹妹,脚步不由加快。 他穿过第一进空旷的厅堂,走入第二进寂静的庭院,一路往里走去。 宅子里异样的寂静让他微微蹙眉。 往常这个时候,至少该有柳姨娘出来查看的脚步声。 刚到外院的月亮门口。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混杂腥气钻入侯方域鼻腔。 侯方域心头骤然一紧。 不祥的预感如冰水般浸透全身。 他丢下手中的酒坛和油纸包,身形如电,冲进外院! 刚进去几步,脚下忽踢到了一个圆圆的东西,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是什么? 妹妹的皮球吗? 侯方域下意识地低头,借着惨淡的月光定睛看去—— 皮球小小的,梳着双丫髻。 那张原本粉嫩可爱、总是带着甜甜笑容的脸上,沾满暗红色的血污根根泥土。 曾经灵动的大眼睛死不瞑目地圆睁着,依然很灵动。 皮球灵动且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 长得很像六岁的妹妹。 第一百五十一章 灭门 望着妹妹的首级,侯方域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叫嚣: ‘不要进去!’ 可他依然推开虚掩的外院门。 月光吝啬地洒入。 侯方域看见的第一样东西,还是血。 暗红色的血迹蜿蜒,从外院一路延向内宅。 再往前,侯方域靴底踩到了碎块。 碎块很小,散落在血迹周边。 一只苍白的小手,掌心还握着半块饴糖。 碎裂的肋骨从血肉中刺出,白森森的,像落雪的灌木。 即便心神俱裂,侯方域凭修士本能,强迫自己观察。 尸块上的创口,从前往后绽裂的。 边缘不齐,呈放射状撕裂,分明是某种高速冲击物贯穿时,巨大后坐力引发的爆裂痕迹。 胎息五层的侯方域不难判断: 这是【凝灵矢】击中肉身目标的典型特征。 以妹妹般娇小的体型,对方仅用一发凝灵矢,余波便足以将她整个人炸得粉碎。 不敢去捡那些碎块,侯方域踉跄迈步。 内院景象让他僵在原地。 又一颗“皮球”。 比妹妹的大些,梳着精致的堕马髻,发间还簪着侯恂去年送的点翠钗。 风韵犹存的脸上极致惊恐,嘴唇大张,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要发出尖叫。 柳姨娘。 她同样中了一发凝灵矢。 法术从胸口贯入,因体型稍大,未被当场炸成碎片,冲击力仍将她的躯干撕裂,内脏从创口处拖拽出来,上半身与下半身仅靠几缕皮肉连接, 侯方域闭上眼睛。 再睁开,已是冰寒一片。 他注意到,自踏入院子、循着血迹前行起,周遭便死寂一片。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他的呼吸和心跳声都被吞噬了。 ‘大范围【噤声术】的效果……施术者封锁了宅院所有声音。’ 此刻,当他走到柳姨娘尸身旁,死寂消散。 细微的风声传入耳中,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 虽然模糊,但确确实实能听见了。 这意味着施术者已经发现了他,且主动解除了部分噤声术。 逃? 还是继续往前? 侯方域喉结滚动。 他心里有一个最坏的预想: 该不会是父亲钻研法术,走火入魔,失手杀了柳姨娘与妹妹? 他再次低头查看柳姨娘的尸首。 伤口边缘平整,没有半点失控的杂乱感。 绝不是走火入魔者能施展出的法术。 况且,父亲至今仍卡在胎息一层,凝灵矢绝不可能有这等威力。 排除这个可能后,侯方域反而冷静下来。 他迈步前行,朝父亲居住的主房走去。 若是生,或许还有救。 若是死,他也要亲眼看清真凶的模样,记住对方的每一个特征,然后逃出去,搬来援手,为亲人报仇雪恨。 “吱呀——” 院门被推开。 一道身影映入眼帘。 那人通身裹着黑色斗篷,布料在月光下泛着哑光; 戴着同色的兜帽,将整个头部完全遮掩。 他静静伫立在主房外的小院中央,背对院门,像是在欣赏夜色。 而在黑袍人脚边,侯恂趴在地上,口鼻不断涌出鲜血,积成一滩暗红。 “咳咳……” 侯恂目光与侯方域对上,鲜血从嘴角涌出: “域……儿……快……逃……” 侯方域没有动。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黑袍人。 黑袍人缓缓转过身。 月光洒在他脸上—— 照出一张没有五官、完全由纸制成的面具。 椭圆形的纸面紧紧贴附脸部轮廓,勾勒出鼻子、嘴唇与眼球的隆起,却没有任何开孔。 只是一张白纸。 白得刺眼,白得诡异,白得让人心底发寒。 以至于身处险境,侯方域仍分神想道: ‘他应怎样呼吸、怎样视物、怎样说话?’ 不等侯方域细想,黑袍人开口了,声音缥缈难辨男女,既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响在脑海里: “交出【千山雪寂】,饶你父子二人不死。” 侯方域瞳孔微缩。 他吐了一口气,灵力悄然往足底汇聚,做好随时暴起或遁逃的准备。 黑袍人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纸面具微微偏了偏,语带嘲弄: “你当然可以逃。不过——”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右手,一点幽蓝的灵光凝聚。 “我会先杀了你爹,再追上你。” 侯方域浑身肌肉绷紧。 “再给你一个提醒——不要妄图与我斗法,你赢不了。” “你到底是谁?”这是侯方域今夜回家,说的第一句话。 黑袍人轻笑一声。 笑声透过纸面具传出,带着怪异的嗡鸣: “我是死而复生的嘉靖皇帝。” 侯方域不语。 “我是皇后周玉凤。” 侯方域沉默。 “我是内阁大学士孙承宗。” “我是你师父韩爌。” “我是辽东巡抚卢象升。” 黑袍人每说一个名字,侯方域的脸色便沉一分。 末了,黑袍人发出桀桀怪笑,抬脚重重踩在侯恂腹部的伤口上。 “啊——” 侯恂凄厉惨叫,口鼻涌出更多鲜血。 “你可以继续问无意义的问题。” 黑袍人的声音骤然转冷: “然后看着你爹的血,一点一点流尽而死。” 他脚上用力碾了碾。 侯恂的惨叫戛然而止,变为抽气声。 “或者——” 黑袍人“盯”着侯方域: “交出【千山雪寂】。我保证,你父子二人都能活。” 侯方域全然不信。 师父离开南京不足两个时辰,凶徒便直扑宅邸。 足以说明,此人必是消息灵通之辈。 更可怕的是,对方极善把握时机,偏偏选在他警戒心最低的时刻动手。 当下,父亲生机仍存,侯方域不能不管。 头脑中唯一的念头,便是设法让父子二人都活下去。 于是,侯方域面上露出一丝希冀,仿佛信了黑袍人的鬼话: “真放我们走?” “咳咳……” 侯恂咳出几口血,挣扎嘶吼: “不行,域儿……不能给他……这是爹……一生的心血!” 黑袍人既不辩解也不承诺,纸面具下冷冷吐出两字: “在哪?” 侯方域顺着话头往下说: “不瞒尊驾,【千山雪寂】,我父子二人参详十数载,虽寸功未进。但久而久之,也瞧出些门道——” “此法决非等闲小术。” “依晚生愚见,此卷所载,已臻【法门】。” 侯方域顿了顿,露出微微后怕的模样: “怀璧其罪的道理……晚辈岂能不知?恩师离京前,我便将【千山雪寂】送至南京六部的恩师院中暂存,过上些时日,再循礼制献于朝廷。谁曾想……今夜便有贵客登门。” 纸面具微微偏转。 似有冰冷的目光落在侯方域身上。 “你无非是想让我放你出,或让我随你去南京六部,自投罗网——” 计谋被当场看穿,侯方域脸上露出震动之色,双拳紧握,一副天人交战的模样。 片刻后,他痛苦地看向侯恂,喊道: “爹,此物……便予了他罢!” 侯恂艰难地摇头。 “今日不给,明日岂无他人来夺?” 侯方域悲怆道: “为了几部法术,你我父子家财散尽,宗族除名……留着这祸根还有何益?给了,也省得爹往后再度痴迷成魔,误己误人。” 侯恂神色痛苦至极,依旧艰难地摇头。 侯方域下定决心,转身指向六步外的一棵老梅树。 “【千山雪寂】,就埋在这棵树下。” 黑袍人疑道: “果真?” “你挖开便知。”侯方域强作镇定。 黑袍人抬起右手,掌心灵光涌动。 侯方域目光锁住他的动作,试图判断其法术路数。 作为经营书斋多年、售卖各类法术典籍的行家,他对法术的辨识能力,堪称金陵一绝。 若对方施展挖掘之术,无论是【地裂术】、【移土诀】还是【流沙引】,都能从施法细节中窥出来历。 然而,灵光凝聚片刻,骤然散去。 “你去挖。” 侯方域心中一沉: ‘此人不愿显露半分法术特征,谨慎到了极点。’ “好。” 侯方域刚转身迈步,黑袍人便冷声喝问: “去哪?” “拿铁镐,不然如何挖?” 侯方域双手一摊: “土壤松软,厚达数丈,【隔空摄物】难以抓取。” “铁镐在何处?” “好像……在西院墙角。” 侯方域指明方向。 黑袍人闻言,将右手背到身后,快速掐动法诀。 【隔空摄物】瞬间发动。 西院墙角处,一小堆杂物腾空越过院墙,“砰”地落在院中。 尘埃落定,只见花草与摔碎的花坛碎片,压根没有铁镐的踪影。 侯方域连忙改口: “哦,我记错了,应该在主宅后面。” 黑袍人沉沉的目光打量了他片刻—— 奈何白纸面具遮掩,侯方域无法确认对方表情。 黑袍人并未多言,再次掐动法诀。 主宅后方,一堆东西腾空越过屋檐,同样落在院中。 依然没有铁镐,只有一具断了绳索的秋千架,板上还系着侯方域妹妹的发绳。 “我的耐心有限。” 侯方域拍了拍脑袋,恍然醒悟: “啊!” 他快步走到梅树后面,弯腰一拎,提出一把铁镐。 木柄有些陈旧,但镐头锃亮,显然时常打磨——侯方域将镐头放得极低,掩盖这一细节。 “平时不常用,倒给忘了。” 黑袍人只吐出一个字: “挖。” “是。” 侯方域握着铁镐走到树下。 他相貌英俊,即便挽袖劳作,仍带着特有的风姿。 侯方域定了定神,双手灌注灵力,力气大增。 铁镐挥下,“嗤”一声便没入土中半尺。 黑袍人见他专注挖掘,并未催促,缓步挪到侯恂与梅树之间站定; 盯着六七步外的土坑,以及坑中不断抛洒出来的泥土,警惕到了极点。 铁镐起落,泥土纷飞。 侯方域刻意保持均匀的节奏,既不显得太急切,也不故意拖延。 两刻钟过去。 十几方泥土被挖出,土坑深达三丈。 坑壁垂直整齐,显示出侯方域对身体力量的精妙控制。 侯方域站在坑底,抬头望去,只能看见一小片夜空,以及坑边黑袍人模糊的身影。 黑袍人终于起了疑心: “埋这么深?” “珍贵法术……埋浅了,旁人一个隔空摄物……不就取走了?” 黑袍人不再说话,静立旁观。 又过了大约半炷香。 坑中不再有泥土抛出来。 连铁镐挖土的“嗤嗤”声响也消失了。 “不好!” 黑袍人脸色骤变。 这一刹,坚硬如石的板面,在瞬息间软化、塌陷,变得黏腻绵软,宛如踩进深秋的沼泽。 黑袍人足下发力。 “烂泥”向内一缩,随即如绷紧的弓弦向外弹射。 “砰!” 一声闷响,整片地面如巨兽呼吸般隆起。 黑袍人只觉无可抵御的巨力轰然爆发,身躯竟被硬生生震得离地飞起,直冲五六丈空。 黑色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只受惊的夜枭。 几乎同时。 趴伏的侯恂也被震得离地,只是幅度远小于黑袍人,仅飞起两三丈高。 且震飞的方向不偏不倚,恰好偏向梅树下那口深坑。 半空中,黑袍人强行扭转身形,纸面具下传出又惊又怒的厉喝: “【后土承天劲】!你竟练成了这门法术!” 三丈深的土坑中,侯方域左臂舒展,稳稳托住坠落而下的父亲; 右拳狠狠砸在洞壁之上,拳锋没入土中半寸。 奇特的振动顺着臂骨,传导至大地深处。 “轰隆——” 黑袍人距离地面尚有半丈,脚下土地再度隆起,将他生生又震高了两三丈。 “什么叫‘竟练成’?” 坑底传来侯方域的喊声,三分嘲弄、七分冷冽: “阁下很了解我?” 黑袍人全然不答,心知下一波地动转瞬即至,再被震飞,只怕真要陷入被动。 “雕虫小技!” 黑袍人冷哼一声,右手凌空一抓—— 先前被他以隔空摄物拽入院中的杂物里,断裂的秋千绳索骤然飞起。 绳头一端牢牢缠死主宅飞檐下的斗拱,另一端被黑袍人攥在掌中。 “嗖——” 借绳索拉扯之力,黑袍人身形在空中划出弧线,荡秋千落在屋檐之上。 侯方域先前挖出的十几方泥土,则在接连三次地面震动中纷纷回落,如瀑如雨,尽数坠入深坑。 泥土并未将坑中父子掩埋。 它们在坠落途中塑形,于坑底留出约莫一人高的拱形空洞。 土石嵌合,结构稳固,唯上方被土填平。 黑袍人站在屋檐上俯视。 但见月色之下,整片院落的地面如活物般微微起伏—— 不,不止是院落。 主宅附近十余亩地,都在以缓慢而规律的节奏波动。 显然,侯方域仍在施展【后土承天劲】。 “好手段……” 黑袍人喃喃自语,声音透过纸面具,带着几分赞许: “不愧是传闻中《小术通识》里最强的几门法术之一。以你这至多‘入门’的火候,便能引动地脉……了不得。” 这话他并未消音,清晰地传到地底空洞之中。 “咳咳……” 侯恂瘫在儿子臂弯里,咳出两口淤血,脸上忧色深重: “域儿……你此法虽妙,却难久持。那人若是不落地,转而施法轰砸地面……咱们这土洞,如何抵挡?” 侯方域巴不得他施法轰击。 三丈深坑是他精心算计过的尺度。 这般深度,土方量极大,且泥土经年压实,结构紧密。 胎息境修士的隔空摄物之术,往往只能搬运一方空间内的轻便物件,且受距离所限,威能骤减。 在侯方域的谋算中,黑袍人若想将他们揪出,唯一的法子便是施展大威能法术,强行轰开地面。 而能撼动三丈土层的法术,有【地裂术】、【崩山印】……等等。 此类法术施展时,必会迸发耀目灵光,声势绝难遮掩。 城南巡守的官修小队,一旦望见灵光冲天,岂会不来查探? 只要黑袍人施展攻击法术,侯方域便能凭法术特性,反推出来路跟脚。 待逃出生天,便能将情报禀明官府,助力追查真凶。 “所以爹莫忧。” 侯方域语速加快,拳势却丝毫未乱: “他越是谨慎,越不敢妄动。耗下去,耗到巡夜官修察觉异状——”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拳砸向右侧洞壁。 拳势迥异于前,并非短促振击,而是如钻头般螺旋贯入。 土壁受力弹开。 一条狭窄地道赫然呈现。 地道仅容成人匍匐爬行,斜向上方延伸,直通三十步外的外院水井旁。 “爹先走!” 侯方域疾声道: “从此道离开,翻过院墙即见街巷。您伤势虽重,但爬出去应当无碍——” “那你呢?” 侯恂死死抓住儿子衣袖,老眼中血丝密布。 侯方域摇头,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 “儿不能走。”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双足。 “【后土承天劲】施展时,双脚须扎根地面,双拳轮转击土,方能引动地脉,形成‘地动’之效。若孩儿也逃,地动立止,那人瞬息便至……” 届时他们了父子谁也走不脱。 侯恂还要再说,侯方域已挥拳将他推入地道: “往郑三俊大人家中求救!他是南京户部尚书,又是韩师故交,定会遣人来援!只要援兵一到,孩儿危局自解!” “可……” 侯恂趴在狭窄地道中,回头望向儿子,泪水混着血水滚落。 “走!” 侯方域低吼一声,再不回头,双拳砸向洞壁。 地表波浪加剧,整片宅院如置身怒海孤舟,屋瓦簌簌作响,院墙裂缝蔓延。 侯恂知道,这是儿子在为他制造掩护。 老修士咬碎牙关,以手肘撑地,艰难爬去。 每爬一寸,身后坑洞中的拳击声便响一分,如战鼓催征。 待侯恂佝偻的身影没入地道,侯方域左拳捶在洞壁。 土石应声塌落,封住了地道入口,只留极细微的孔隙以供透气。 做罢此事,他正欲微微喘息,头顶土层传来剧烈震动—— “轰!” “轰!” “轰!” 闷响如雷,土屑簌簌落下。 ‘黑袍人动手了!’ 侯方域心中一紧: ‘他要用什么法术将我从这三丈深坑中揪出?’ 是【地裂术】强行劈开大地,还是【流沙引】让土石砂砾化? 侯方域愣住了。 轰鸣声产生前传来的,是尖锐的破空锐响—— “咻,咻,咻——” 凝灵矢。 黑袍人在用凝灵矢,一发接一发地轰炸地面。 侯方域略一思索便明其意: ‘以凝灵矢硬生生炸穿土层,待炸出个足够大的豁口后,再施展隔空摄物,将自己如瓮中之鳖般抓出去。’ ‘不妙……’ ——凝灵矢看似最低阶的攻伐小术,连续发动时,却极其考验施术者的灵力储量。 以凝灵矢炸穿土层,意味着黑袍人修为,最低也是胎息七层。 ‘竟是大修士亲自下场!’ 形势已然逆转。 侯方域满身冷汗。 自己若一味龟缩,维系【后土承天劲】只会白白消耗灵力。 待灵力枯竭,便是砧上鱼肉。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侯方域眼中厉色一闪,双拳再度砸向洞壁。 震动传向地道,他清晰感知到——地道中沉甸甸的“重量”已然消失,父亲必已爬至彼端出口。 时机到了。 侯方域再不犹豫。 他深吸一口长气,周身灵力退潮般收敛。 地表波涛起伏的十亩土地,霎时恢复平静。 与此同时,他双掌向上猛力一掀! “起!” 头顶堆迭的土层轰然炸开。 泥沙四溅中。 一道白衫身影衣袂翻卷,如鹤冲天,自深坑中飞掠而出,稳稳落在梅树残桩旁。 月光如洗。 侯方域抬头望去。 屋檐之上,黑袍人静立原处。 见目标破土而出,他手中凝聚成形的凝灵矢微微一滞。 二人隔空对视。 黑袍人率先开口: “……我到底小瞧了你。” 侯方域强压下心头焦灼,暗忖父亲既已逃脱,眼下最要紧便是拖延时辰,待援兵赶至。 故放缓语气,拱手作揖: “前辈。” 这声“前辈”叫得极其恭敬。 黑袍人似是微微一怔。 “今夜之事,当为误会。” 侯方域语速平缓,字字清晰: “我父子钻研【千山雪寂】十余载,不过略窥皮毛,实未参透其中玄奥。前辈若对此术有意,何不高抬贵手,放我父子一条生路?我父子愿立下重誓,绝不泄露今夜半字。” 侯方域见黑袍人沉默不语,继续道: “他日前辈若有雅兴,大可光明正大登门。届时我父子必扫榻相迎,与前辈共论此法玄妙——我们能学个皮毛,前辈亦能尽兴参详,岂非两全其美?” 夜风拂过庭院,卷起血腥尘灰。 黑袍人静立屋脊,良久,发出一阵“桀桀”怪笑。 笑声透过纸面,显得格外空洞诡异。 “晚了。” 笑罢,黑袍人食指伸出,指向侯方域身后。 侯方域心中一凛: ‘有诈。’ 料定是声东击西之计,始终死死盯着黑袍人周身灵光流转,不曾回头张望。 下一瞬。 “咚。” 一记沉闷的撞击声,自他腿边响起。 触感沉重如沙袋,还带着温热的余温。 侯方域肌肉绷紧,脖颈僵硬地、一寸一寸地向下转动。 月光洒落,照亮他腿边那团黑影。 灰色绸缎长衫,因服用驻颜丹保持了十八年的黑发散乱,露出一张他熟悉至极的脸—— 是侯恂。 是爹。 “……” 侯方域的视线,死死锁在父亲的后脑: 狰狞豁口,颅骨碎裂,红白之物混作一团,黏连几缕灰发。 “……” 另一人,自外院阴影中缓缓走出。 体形较矮,同样身着黑袍,脸上覆着的却非白纸面具,而是一张猩红如血的纸面。 “不小心把他杀了。” 白纸面具黑袍人淡淡道: “无妨。” 他转向侯方域,两个本该是眼睛的空白位置,目光如箭矢般穿出: “老的死了,小的还在。” 第一百五十二章 胎息斗法 侯方域自幼聪颖过人,十六岁便在科举中名列前茅,获赐种窍丸。 此后,他先入名动江南的复社,与诸子切磋文章、纵论时势; 待年岁稍长,性子渐趋沉静,便在金陵旧院开了间“雪苑书庐”,一面经营,一面修炼。 闲来无事时,他也爱提笔写些话本。 许是见惯了秦淮河畔的悲欢离合,他笔下那些市井儿女的故事,总比别家的更添真情。 尤其是写到主人公骤然失去至亲的桥段。 他总让书中人物先是一怔,瞳仁空茫,仿佛听不懂旁人言语; 继而浑身颤抖,牙关咯咯作响; 最后终于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目眦欲裂,或在雨中狂奔,或对着虚空挥拳,直到力竭倒地。 自以为写得入木三分。 然而。 看着躺在脚边、头颅破碎的父亲尸体,侯方域出人意料地冷静。 没有撕心裂肺的痛楚,没有冲上去拼命的念头,甚至没有悲愤嘶吼的冲动。 他只把目光从侯恂脑后移开,脑中飞快盘算: 对方两人,至少一人是大修士; 自己刚施展【后土承天劲】,灵力已耗近半; 无论如何没有胜算; 当务之急,是设法联络外界,引来援兵…… 白面黑袍人忽然开口: “方才,你为何不把我落脚的宅子震碎?” 他蹲下身,右手抓起一把泥土,在掌心捏了捏。 侯方域这才注意到,此人浑身裹得严实,不仅戴着手套,连脖颈都覆着黑绸,没有一寸皮肤露在外面。 “是因为……” 白面黑袍人将泥土洒落,缓缓起身: “重量超出了你的施法上限?” 侯方域没有回答。 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一,灵力灌注脚底,纵身跃至高空,向城北连发四道凝灵矢。 灵矢飞越百步,击在城中显眼处,必被巡守修士察觉。 这是最直接的求救方式。 但侯方域没有动。 他望向白面黑袍人那双戴着手套的手,瞥了不远处的秋千绳。 若是此刻起跳,对方必能一手施展【隔空摄物】锁死自己身形,另一手或由红面黑袍人抛出绳索捆缚。 论速度,侯方域不敢赌自己更快。 那么,只剩第二条路: 假装因丧父震怒,发起全力进攻,让敌人误以为自己已失去理智。 唯令对方松懈,自己才有逃脱之机。 心念电转间,侯方域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抬手扯开襕衫的系带,褪去外袍,露出内里白色交领短衫与黑色直裰裤。 剪裁利落,便于腾挪。 自怀中取出两副铁质拳环,“咔”地套上双手。 拳环包裹半个拳头,前端凸起两寸尖刺。 侯方域迈开弓步,一拳在前护心,一拳在后蓄势,眼神迸出滔天恨意,死死盯住白面黑袍人—— 俨然一副被怒火吞噬、欲与仇敌同归于尽的模样。 红面黑袍人闪身挡在前面。 白面黑袍人摆了摆手: “退后,你不是他的对手。” 红面黑袍人犹豫一瞬,倒退数步撤至一旁。 侯方域不再等待,一声低吼纵身冲出,如离弦之箭,瞬息欺至白面黑袍人身前,右拳直捣心窝。 白面黑袍人不闪不避,只微微侧身,铁拳便擦着衣襟掠过。 一击落空,侯方域拳势不收,借前冲之力旋身,左拳自肋下倏然穿出,如惊鸿掠水般疾点对方腰侧。 角度刁钻,时机更是妙到毫巅。 白面黑袍人却如鬼魅般向后滑出半步,堪堪避开拳锋。 侯方域毫不气馁,双拳如狂风暴雨般泻出。 他的拳路纷繁错乱,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大开大合如猛虎扑食。 重重迭迭,在月下幻出十数道残影,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但若细看便会发现: 看似混乱的拳势,实是为了扰乱敌人判断。 他的脚下稳如磐石,任凭上身如何腾挪闪击,步法扎根般纹丝不动。 “砰!砰!砰!” 拳风激荡,卷起满地尘土。 白面黑袍人初始闪躲,五十招过后不得不抬手格挡。 铁拳砸在他小臂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显然袍袖之下另有护具。 一百招、一百二十招、一百三十招…… 侯方域越打越凶,拳劲层层迭迭,后劲一重强过一重。 竟硬生生将白面黑袍人逼得节节后退,从院中一路退至先前挖出的土坑边缘。 “咔嚓!” 最后一拳轰出,拳风扫过倾倒的梅树。 残存的梅花簌簌落下,如雪如絮,在月光下飞舞飘洒,落在两人肩头、发间。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白面黑袍人立在坑边,低头看了看袖口的几瓣梅花,纸面具下传出赞许之声: “【看取眉头鬓上】,由你这般翩翩公子施展出来,让人沉醉于其美感,浑然不觉时光流逝、死亡已至。” 侯方域并不接话,只调整呼吸,准备下一轮攻击。 白面黑袍人如同点评艺术品,自顾自道: “【看取眉头鬓上】,是你父亲当年在皇极殿购得的六门法术之一,分为四层境界。” 他微微侧身,避开侯方域试探性的一记直拳,继续道: “小成之境‘惊白驹’。” “出拳身法飘忽,拳影如白驹过隙、乍现乍隐。” “拳头直取面门,待格挡招架,在最后一尺陡然上挑,高过头顶,再如陨星般贯落……” 话音甫落,侯方域的拳头已然袭至。 果如对方所言,拳锋在最后一尺陡然上挑,越过对方头顶,随即直砸天灵! 按照侯方域的预想,这一拳若中,黑袍人虽外表完好,颅内脑髓、五脏六腑必被震得粉碎。 然白面黑袍人既已道破拳法玄机,早有防备。 他右掌向前一推。 正卡在侯方域拳势由升转降、力道将发未发的刹那。 掌锋不偏不倚,印在侯方域胸膛。 “砰!” 闷响声中,侯方域如遭重锤,身形倒退两步方才站稳。 他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咳出一口淤血,洒在身前尘土上。 “可惜。” 白面黑袍人收掌而立,声音透过纸面具传来,平淡无波: “若你练至此法中境‘照朱颜’,拳劲凝而不散,拳风所过如对镜自照——即便拳头只在头顶掠过,拳劲也能透体而入,令我气血衰老、肌肉枯萎、经脉僵化,恰似朱颜凋零。” 侯方域以袖拭去嘴角血迹,强压胸腔剧痛,终于开口: “你到底是谁……为何对我的法术了若指掌?” 白面黑袍人轻笑一声: “你侯朝宗身为金陵四公子之一,于旧院花街开设书斋,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是何等惹眼的人物?” 他向前踏出一步: “况且——你的修炼境界、术法造诣远超同辈,金陵谁人不知?” “总不能只许你开书斋分析他人,却不许旁人探你的底细。” “当然,我确实没想到,你能练成【后土承天劲】……” 侯方域喉结滚动,又一口鲜血涌出,将前襟染得斑驳。 静立许久的红面黑袍人忽然开口: “上人,子时将至。” 白面黑袍人微微颔首: “确然不早了。” 每夜子时,六部官衙必施展名曰【幽音】的探查法术。 此术不扰凡人,能发出如蝙蝠振翅般的细微灵波,扫过全城街巷。 若有哪处被【噤声术】笼罩,灵波便无法正常回馈,罗盘上立时便会显个醒目的空缺。 不消一刻,巡夜官修便会循迹而至,上门盘问。 白面黑袍人看向侯方域,两个空白眼孔仿佛有目光凝聚: “我也该展示一点真本事。” 侯方域心头骤然一紧。 ‘终于要动真格了么?’ 他会用什么法术? 是自己在书斋中看过、了解过的那些常见术法? 还是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秘术? 若是后者,又该如何应对? 侯方域暗自凝神,灵力悄然运转至双足,准备随时应变。 只见白面黑袍人缓缓抬起双手,十指开始掐印。 印诀掐得极慢,以至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可见。 ‘【噤声术】的起手式?’ 侯方域不由诧异: ‘又用噤声术?’ 侯府上空及周边,不是早被噤声术笼罩了么? 对方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疑惑间,白面黑袍人手势一变,十指再度翻飞,掐起第二套印诀。 这套印诀,侯方域同样认识—— 【暮染衣身】。 可将周遭光线如衣袍般披覆己身,从而剥夺附近所有光亮,令一片区域陷入完全的黑暗。 侯方域瞬间明悟对方的意图: ‘他是要夺我视野与听力!’ 想也不想,侯方域疾向侧掠,身后却骤然传来“咻咻”破空锐鸣—— 三道凝灵矢自斜刺里射来,封住他所有退路。 是在旁观战的红面黑袍人出手了。 侯方域不得不强行扭转身形,左闪右避,堪堪躲过三道灵矢。 就这片刻耽搁,白面黑袍人的法术已然完成。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陷入黑暗。 侯方域什么也看不见了。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嗡”的轻鸣——是噤声术生效前的标志。 听觉,也被剥夺了。 目不能视,耳不能闻。 换作旁人,早已心胆俱裂,朝一个方向盲目冲撞,试图突围。 但侯方域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冷静。 他非但没有乱动,反而缓缓沉腰,摆出守势。 一来,这里是侯府,他自幼在此长大,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了然于胸。 他清楚,四周皆是院墙、屋舍,若胡乱冲撞,很可能撞上墙壁、砖柱,或是不慎踩到坑洼凹陷处跌倒。 胎息五层肉身未经淬炼,终究未脱凡胎范畴。 以血肉之躯硬撼砖石,受伤在所难免,实不能冒此风险。 况且—— 【暮染衣身】是将周遭光线扭曲后,如衣袍般披覆施术者之身,以此达成黑暗效果。 这也意味着,被吸纳的光线会集中在施术者体表,产生高温。 据他所知,即便是辽东巡抚卢象升麾下,以肉身强横著称的周遇吉将军,施展此术最多也只能坚持半炷香。 超过这个时限,施术者自身便要先受高温灼伤。 另外,在留在外面的红面黑袍人视角中,这里不过是一个漆黑的球状区域。 看不见内部情况,自然不会随意攻击。 反倒给了自己与白面黑袍人一对一的机会。 而且,几乎所有的攻伐类法术,施展时都会释放灵光。 ——灵光无法被【暮染衣身】扭曲吸纳,能够扭曲的只有自然光线。 只要黑暗中出现亮光,自己便能判断方向,再行应对也不迟。 念及于此,侯方域越发沉静。 黑暗中,他缓缓调整呼吸,双拳虚握,将警惕提升到极致。 就在他这般思忖的下一瞬。 右臂骤然传来钻心剧痛,疑似被某物狠狠洞穿! 侯方域闷哼一声,闪电般摸向痛处——触手一片黏腻温热的液体,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血。 “……” 什么情况? 他怎会被攻击? 是凝灵矢吗? 可他根本没看到任何灵光啊…… 没等侯方域想清楚,左大腿又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侯方域踉跄一步,单膝不由自主跪倒在地。 他强忍痛楚,左手五指虚张,发动【隔空摄物】,对准腿部伤口向外一扯。 “嗤啦。” 血肉分离声中,一粒硬物应声而出,落入掌心。 触感圆润、冰凉、沉重。 侯方域一愣。 “弹丸?” 火铳! 对方竟然在用火铳攻击他? 左良玉将军的千金,在自己二十八岁生辰时,曾送来一柄新制的火铳作为贺礼。 侯方域闲时也把玩过几回,对火铳的构造、击发原理乃至弹丸形制,都算熟悉。 所以此刻一摸便知。 灵力发出的灵光,无法被【暮染衣身】扭曲。 但火铳作为凡俗军械,火药击发时产生的火光,却能被【暮染衣身】尽数遮掩! ‘难怪看不到攻击的来源。’ 白面黑袍人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戏耍也该够了。下一铳,莫不是要请侯公子尝尝贯颅的滋味?” 侯方域张口回应。 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却能感到声带振动: “要杀便杀……纵是身死,你也休想得见【千山雪寂】。” 白面黑袍人沉默。 紧接着,侯方域左腿再次传来剧痛——弹丸穿透大腿,恰好从方才的伤口处二次穿过。 侯方域能清晰感觉到,弹道创面比先前更大。 这意味着,发射距离更近了。 白面黑袍人又道: “为何不以火球术、凝灵矢向四处攻击?它们发出的灵光,或许能照亮黑暗。” 侯方域强忍剧痛,从地上挣扎站起,摆开架势。 白面黑袍人笑了: “你灵力已然枯竭,莫说火球术,便是最简单的凝灵矢,怕也无力施为。 “纵使勉强射出三两道,微末灵光,又如何照亮十丈方圆?” 侯方域冷笑起来。 他听不见自己的笑声,却知道自己满身血污的模样,定与往日的翩翩公子判若两人。 “我不需要破除【暮染衣身】。” 白面黑袍人似乎愣了一下。 侯方域笑道: “你来破除。” 话音刚落,侯方域失力般向下倾倒,双拳笔直地砸向地面! “咚!” “咚!” 重锤般的闷响,通过大地传导开来。 先前,他躲在洞中施展《后土承天劲》,白面黑袍人并未亲眼得见,因此愣了稍许。 等反应过来时,侯方域法术已然成功施展。 不是起伏,而是整片十丈方圆的地面,如巨兽翻身般向上拱起。 泥砖碎裂,泥土翻卷,黑暗球体被连根拔起般,随隆起的地面一同抛向半空! 外边,红面黑袍人身形不稳,亦被突如其来的地动波及震飞。 不出侯方域所料,【暮染衣身】营造的黑暗领域,垂直高度仅有四丈。 当地面隆起五丈时,黑暗球体底部显露出侯方域浑身浴血、单膝跪地的身影。 白色纸面具背后,黑袍人脸色大变。 只因他意识到: 【暮染衣身】从外界看去,是一个纯粹的黑色球体。 而金陵宵禁取消十几年,号称“不夜城”,城中多处街道灯火通明,旧院更是彻夜笙歌。 若城南上空,突然出现这么一个醒目的黑暗球体,必会引起城中巡防官修的注意。 “解!” 白面黑袍人当机立断,掐诀散术。 黑暗褪去。 月光重新洒落,照出院落中央隆起如小丘的地面,以及丘顶两道向下坠落的黑袍。 丘底—— 侯方域不顾左腿贯穿伤的剧痛,催动最后残存的灵力,身形如离弦之箭向前冲出。 白面黑袍人双脚甫一落地,眼见侯方域已冲出内院门,直向外院奔逃,眼中厉色一闪。 不能再藏拙了。 他双臂一振,周身骤然浮现出幽绿色灵光。 灵光如雾气般弥散,迅速化为缕缕微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追向逃窜的侯方域。 触及侯方域身体的刹那,无数道半透明的细密气流,似绳索般凭空生成,将侯方域的双臂、腰腹、双腿死死缠缚。 每条绳索另一端连接在白面黑袍人身上,绷得笔直。 从高空俯瞰,宛如长条状的气流桥梁,将逃亡者与施术者紧紧相连。 白面黑袍人转身。 侯方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跟着转身。 白面黑袍人侧步。 侯方域同样被迫侧步。 风统法术? 可他从未听闻,当今天下有能操控他人躯体的风统术法! 侯方域奋力挣扎。 可那些气流绳索看似轻盈,实则坚韧无比,越是用力,缠得越紧。 红面黑袍人缓步走来,面具下传出冰冷的声音: “现在,可以好好谈谈【千山雪寂】的下落——” “咚咚咚!” 外院的门,却在这时被叩响了。 ——白面黑袍人施展的噤声术,只隔绝侯府内的声音向外传播,并未阻断外界声音传入府中。 故有一青年嗓音穿透夜色: “侯兄,你在吗?叨扰了!” 侯方域瞳孔骤缩。 ‘郑成功?’ 白面黑袍人没有犹豫,当即对红面黑袍人吩咐: “留下善后。” 红面黑袍人点头。 白面黑袍人转身向后疾奔,连接侯方域的无形气流绳索骤然收紧。 两人隔着十步距离,动作却如镜像般一致。 白面黑袍人纵身跃过内院主宅残垣,侯方域也被牵引着飞掠而起; 白面黑袍人跃上屋檐,侯方域同样腾空跟上; 白面黑袍人冲出侯宅高墙,侯方域也被拖拽而出。 落地刹那。 黑袍人双手掐起另一道法诀。 【苔衣隐】。 两人身形瞬间蒙上灰暗,与周遭夜色、墙壁、树影融为一体。 除非目力及佳的修士,否则绝难察觉。 直到开口呼救的声音也被消除,侯方域终于生出深深的无力感。 ‘此人竟能同时维持三道法术……’ 【噤声术】隔绝内外,【苔衣隐】藏匿身形,不知名且威能诡异的风统法术操控自己行动。 ‘这就是大修士么?’ 侯方域心中泛起苦涩。 原以为胎息五层与七层之间虽有差距,但凭借法术精妙与急智周旋,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亲身体验,才知彼此差距,非是机巧所能弥补。 若非对方有意藏拙,恐怕自己早被拿下了。 金陵在崇祯十年便已拆除城墙。 故白面黑袍人带着侯方域穿街过巷,一路向南,不出两炷香工夫,便冲出城区范围,奔向连绵的郊野山林。 另一边。 郑成功与杨英站在紧闭的侯府正门前。 “奇怪,金陵人睡这么沉?” 郑成功皱眉道: “我敲门的动静,便是聋子也该惊醒了。” 杨英无奈道: “少主,这时辰确实不妥。侯公子早间说过,侯大人不喜见客,我们贸然来访,怕是要讨个没趣。” “没趣?” 郑成功苦笑: “自打今日进了金陵城,咱们受的‘没趣’还少么?” 杨英一时语塞。 他想起今日午后,侯方域引他们入南京六部户部衙门述职的情景——那哪里是述职,分明是受审。 郑三俊不在,张之极不在,出来接待的,是个不报家门的主事官员。 接过郑成功的官牒瞥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对吧?官牒上写的是郑森。” 郑成功忙解释是近年改了名讳,官府文书尚未及时更迭。 可那官员不信,硬是盘问了小半个时辰,从祖籍到生辰,从父亲郑芝龙在南海的驻地到麾下战船数目,事无巨细,一一核对。 最后勉强信了,却又将官牒一推: “行了,你们过几日再来罢。” 郑成功愣住: “为何要等?” 那官员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 “英国公明日要乘船北上,接待前来金陵巡查的钦差。郑大人又在闭关清修,眼下衙门无人主事。你们且等上……十日再来。” 说罢安排了官方住处,便挥挥手,将他们打发了。 郑成功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与杨英寻了附近饭馆,好歹填饱肚子。 想起年初登陆广州期间,吃过极鲜美的酱烹驴肉,便对掌柜道: “老板,来一道酱烹驴肉。” 话音方落,饭馆内所有食客齐刷刷扭头,目光异样地盯向郑成功这一桌。 掌柜与店小二脸色瞬变,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小店不做驴肉菜!客官……您几位还是另寻别家罢!” 郑成功这下真恼了,拍桌而起: “怎就不做了?我吃个驴肉犯了哪条王法?” 店小二忙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 “客官是外地来的罢?您不知道,咱们金陵这十八年来,一直流传着‘驴怪’的传说!” 掌柜也凑过来,神色惶惶: “是一头会吃人的驴怪!不分老幼妇孺,见人就噬!少数几个侥幸逃生的都说,那怪物生着一张驴脸,开口却是妇人腔调,偏又爱穿妇人的袍子,走起路来却要手脚并用,像驴一般踢踏嘶鸣……说得可瘆人了!” “平日若谈及此怪,我们都是以‘吕母’代称……” 店小二接话: “官府这些年也搜寻过好些回,什么都找不着。我们老百姓忌讳得紧,为避祸端,早就不敢吃驴肉了。您几位要吃这个,吓着店里的客人……求您高抬贵手,赶紧走吧!” 郑成功驴肉没吃成,反倒因不懂本地忌讳,遭了全店上下一致的白眼。 更是火上浇油,只觉与金陵城八字犯冲。 这时他想起了侯方域。 父亲郑芝龙交代的两件事: 一是述职,二是当面拜谢侯恂当年举荐之恩。 眼下述职受阻,不如先去完成后者。 反正今日已受了这许多冷遇,也不差侯家再添一桩。 更何况,郑成功心里对那位风度翩翩的侯公子确有好感,觉得他定不会如旁人般推拒,必会好生款待; 此外,自己也想与同龄才俊多些往来,说些年轻人该说的话。 于是郑成功拉着杨英辗转打听。 这一打听才知,侯方域竟是金陵城中有名的“四大公子”之一,甚有人说是四人之首—— 不仅自身为胎息五层,更师从名动天下的大修士韩爌! 得知这些,郑成功大为震动: “不想侯兄竟有这般声名!人生如此出彩,纵使其父有些……不成器,本人着实不凡!” 于是结交之心更深。 入夜后,郑成功与杨英寻至城南侯府,叩响府门。 敲了许久,始终无人应答。 杨英也觉蹊跷: “不该啊。这般大的府邸,便算主人歇下了,也该有下人应门……” 郑成功不知是耐不住性子,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立即抬脚踹开府门,口中喊道: “侯兄!侯兄安在?” 杨英慌忙跟上: “少主!不可如此莽撞!太失礼数了——” 杨英顿时哑然,随行的四名护卫更是拔刀出鞘,摆出戒备阵势。 只因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暗红血迹蜿蜒如蛇,向内延伸。 视野尽头,隐约有橘红色的火光跳动。 侯府,着火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贼修乱南直,金陵风波起 收到侯府灭门的消息时,南京守备太监高起潜,正在应天府沿江平原巡查灵田开垦的情况。 自十九年前,【朔漠回春】国策于北海初见成效,徐光启大人便奉陛下旨意,带着第一批育成的“云秧”稻种南下,在江淮一带试种。 时至今日,成效颇为卓著。 故不久前内阁行文,在南直隶全面推广此策,分三年施行: 首年先改长江沿岸良田,后两年再推及百姓手中所有剩余田地。 田地将由官府一次性作价收买,百姓此后每年可按人头,从官府领取定额粮食——皆由【农】道法术催生而成。 这本是泽被万民的好事。 毕竟这十八年来,灵米的稀缺,早已不是“供不应求”四字能够形容。 供不应求至少还有个市价。 灵米却是有价无市。 其一,种植极难。 纵是陛下当年亲授栽培之法,徐光启大人尽数掌握,但要教会其他胎息修士,却难如登天。 那些云秧稻种对灵力灌输的时机、力度、韵律要求苛刻到毫厘,错一步则全株枯死。 其二,下品法具【登耒耜】数量有限。 此物乃翻垦灵田必需之物,内嵌箓文,能引地气滋养土壤。 可炼制之法掌握在工部手中,每年产出不过十具,质量还远远比不了陛下所赐的。 这便死死卡住了灵田开垦的速度。 徐光启只能让修士们三班轮值,日夜不休推进。 其三,产量不高。 每亩灵田至多栽种几十株云秧; 一株云秧,待到成熟,至多得灵米五分。 算下来,一亩灵田的年产不到半斤。 可灵米对修士而言,价值非凡。 长期服食能温养灵窍、纯化灵力,修炼时事半功倍,功效堪比导气丹的八成。 天下修士,无不对此物趋之若鹜。 内阁考量再三,只得施行配给制: 依官员品阶、功绩定额发放,额外部分则按贡献赏赐。 高起潜身为南京守备太监,在整个南直隶,地位能与他不相上下的,唯有吏部尚书郑三俊与守备大臣张之极二人。 故高起潜完全不忧心灵米用度——他每年能分到的份额,足足有八十两之多。 而寻常最低品的官修,年俸不过二两; 至于无官身的民间修士——简称“民修”——则是一粒也分不着。 倒非朝廷苛待民修,实是灵米产量有限,不得已顾此失彼。 此刻,比起灵米配给,高起潜更烦心的是另一桩事—— 灵田的安保。 这也是他今日出城巡查的缘由。 “停!” 高起潜突然喊道。 马车应声而止。 他掀开车帘,眯眼望向路旁田亩。 但见一片新翻的灵田中,一位老者立在泥土中央,以某种固定频率、奇特角度挥动形制古朴的“锄头”。 柄身隐有灵光流转,乃下品法具【登耒耜】。 老者则是徐光启。 高起潜当即脱靴下车,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松软的田泥,朝徐光启走去。 在他眼里,这些栽种云秧的灵田泥土皆是宝贝,便是粘在这身官袍上,也称不上“弄脏”。 走近了,高起潜注意到,农田四周的护卫比上次来时多了不少。 乍看戒备森严,细观却都是寻常披甲持戈的凡人士卒,并无多少修士。 高起潜心头一沉,对徐光启拱过手,开门见山: “徐大人,您怎只调了些凡俗兵丁来护卫灵田?” 徐光启将【登耒耜】往地上一杵,边引高起潜往田埂上走,边无奈叹道: “高公公见谅,非本官推诿……民间修士,听得戍守俸禄中并无灵米贴补,都不愿应募。至于调遣官修……” 他言语稍滞: “须待郑大人批下文书,方可施行。” “郑三俊!” 高起潜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怒气显而易见: “他们东林党到底想作甚?若这些灵田被流寇毁坏、云秧稻种被盗抢,耽误了灵米产量——等陛下出关问罪,他郑三俊担得起这个干系幺?” 因服食过崇祯赐下的驻颜丹,高起潜与徐光启的容貌较之十八年前并无太大变化。 再加上修炼之故,徐光启虽在田中劳作半晌,依旧精神矍铄,秉持一贯沉稳的性子劝道: “高公公息怒。盗抢云秧的是那些流寇贼修,而非朝中同僚。” 提起“流寇贼修”,高起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十八年前,陕西有个驿卒名叫李自成,好好的差事不干,不知从何处纠集了一帮刁民,抢得了数枚发予民间的种窍丸。 凭着市面流传的“科举版”《正源练气法》纲要,居然也跌跌撞撞踏入了胎息境。 之后便如滚雪球般,专挑地方上的小世家、落单修士下手,抢夺更多种窍丸与修炼资源,渐渐聚起了一股势力。 彼时陛下刚刚闭关,全国政务悉数汇至内阁,几位阁臣忙得焦头烂额,哪有余暇顾及“疥癣之疾”? 等他们反应过来,已是一年多后,惊觉李自成这伙流寇聚众不下五百人—— 朝廷公文,将他们统称为“贼修”。 贼修最初只在陕西、山西两地流窜,专事鼓动当地百姓抗官拒税,吸纳流民抵制仙朝推行的诸般国策。 确有些衣食无着的百姓被他们裹挟。 可后来朝廷开始按人头发放粮食,但凡吃不饱的皆可去官府粮仓领取,再无人铤而走险。 朝廷旋即调了洪承畴出任陕西巡抚,专司剿除流寇。 贼修们在西北难以立足,便往河南、湖北流窜。 他们每番行事,少则数十人聚作一团,专挑落单的修士下手。 胎息三层以下的境界,修为本就相差无几,一人哪里敌得过十倍之众? 故而贼修们屡屡得手,鲜有失风。 因此,那几年河南、湖北两地修士,个个提心吊胆,如履薄冰。 官修尚有衙门庇护,民修出门,非得凑足十人以上的队伍才敢动身; 没人敢在荒郊野外独居。 即便住在城中,也要尽量挨得近些,聚居一处,互为犄角。 待到朝廷加派兵力,对湖北一带严加巡剿,李自成果断领着那已膨胀至五百余众的贼修团,转战入川。 入了四川,这伙贼人却碰了个软钉子。 他们拿出在山西、陕西、湖北等地惯用的手段,四处搜寻落单修士,结果没寻着几个像样的目标。 只因四川境内的修士,不论官修民修,几乎全数被征调至重庆府辖下的酆都县,参与【阴司定壤】的掘土工程。 彼时,李自成犯了难: 是就此离川,折返湖北,再图东进山东; 还是另谋他策? 多年来顺风顺水,屡屡得手,早已让这贼首心高气傲。 况且,李自成凭经验得知,各地修士间流传的法术颇有差异,四川这边据说有几门独到术法,他一心想要见识,更不愿轻易放弃。 思来想去,李自成定下计策: 酆都城官修云集,硬碰硬岂非自寻死路? 只需在重庆地界守株待兔,拦截那些离了酆都、往外运送土壤的修士便是。 这思路起初倒也灵验,让贼修成功得手了两次: 一回截住五名押送土方的民修,抢得几车据说沾染了“阴司地气”的“灵土”; 另一回劫了从两广运来的、专供建造阴司之用的建材,连护送的七名官修也一并杀了,夺了他们随身的法术典籍。 第三次,这伙贼修冒进合川地界。 川修集团在此设伏,给了他们迎头痛击。 据后来官府邸报所载,温体仁仅率百名川修,与李自成麾下五百八十七名贼修接战,最终阵斩贼修一百四十六名,生俘二百二十九名;余者皆负伤溃逃,重新窜入湖北地界。 而李自成本人,更中了温体仁的独门法术【花开顷刻】,身受重创,生死不明。 原以为这个心腹大患就此剿灭,内阁众臣都松了口气。 谁曾想,几年之后,李自成竟再度现身。 这一回他出现在山东,与当地儒修联起手来,借百姓对朝廷【衍民育真】生育政策的怨气,打出“替天行道”的旗号,博得不少民间,一时间声势大振。 更令人忧心的是,这伙贼人的活动范围,已开始向南直隶一带渗透。 就在昨日,他们终于将爪牙伸向了灵田。 约莫四十名贼修趁夜色而来,盗挖田中的云秧稻种。 事后清点,有近百株云秧被盗,而巡守官修当场仅擒住六人。 现今南京吏部尚书郑三俊闭关,守备大臣张之极又北上迎接钦差,只得由高起潜主持局面。 今日他来探视徐光启,并未存有问责之心——毕竟两人当年都在北巡队伍里待过,一同在关外抗击建奴,到底有几分并肩作战的情分在。 言语间,高起潜批评郑三俊,只将罪责推到东林头上。 不曾想徐光启还是那副老样子,只管埋头做自己的事,对朝中纷争丝毫不沾,这让高起潜讨了个没趣。 ‘韩爌北上,以徐光启的资历声望,若是肯与咱家站在一处,来日必能将东林势力彻底逐出南直隶。’ 他既是来巡查灵田受损情形,也存了试探徐光启立场的心思。 高起潜正欲再劝,把话挑得更明白些。 “哒哒哒哒——” 但见一骑快马如飞而来。 马背上的骑士身着南京守备衙门服饰,浑身尘土,显然疾驰了一路。 那骑士远远望见高起潜身影,猛地勒缰,马匹人立而起。 嘶鸣声中,骑士滚鞍下马,连奔数步: “禀、禀报高公公!城南……侯府出事了!” 高起潜眉头一皱: “侯府?哪个侯府?” “户部前侍郎侯恂侯大人的府邸!四个时辰前突发大火,巡夜官修赶至时,整座宅院已烧毁大半!现场……现场发现多具尸首,死状凄惨,疑似被法术所杀!” 高起潜脸色骤变: “侯恂呢?侯方域呢?” “侯恂大人……已然身亡。其妾室柳氏、幼女、家仆皆遭屠戮。至于侯公子……” 骑士咽了口唾沫: “下落不明,现场只寻到他的衣衫,怕是……凶多吉少。” “混账!” 高起潜一脚踢飞田埂上的土坷垃,脸色铁青: “陪都金陵,竟有人敢行如此恶举!巡修监干什么吃的?夜巡的官修都是瞎子吗!” 徐光启亦是面色凝重,沉声道: “高公公,此事非同小可。侯恂虽已致仕,终究是朝廷命官,东林骨干……其子侯方域更是韩大人亲传弟子……” “咱家知道!” 高起潜打断他,在田埂上来回踱了几步,忽地停下: “侯府大火是何时起的?” “约莫子时前后。” “子时……” 每日,巡修监以声波法术探查全城的时间,并非固定不变,而是半月轮换。 高起潜眼中厉色一闪: “偏生这时候起火,倒是对咱官府很了解。” 他转向那报信骑士: “传咱家命令:即刻封锁侯府周边三条街巷,许进不许出。官修全员出动,搜查一切可疑人物。另,速派人往长江渡口——若韩大人的官船尚未走远,务必请其折返!” “是!” 骑士领命上马,绝尘而去。 高起潜站在原地,望着南边天空,面白无须的脸上阴晴不定。 徐光启走近两步,低声道: “高公公怀疑……此事与贼修有关?” “是不是贼修,现在还不好说。” 高起潜缓缓道: “但侯恂此人,痴迷法术,二十年前皇极殿传法,他一人独挑六门,其中不乏【千山雪寂】这等听起来就非同寻常的术法。这十八年来,他散尽家财,闭门钻研,谁知道他悟出了些什么?又招惹了些什么?” 高起潜不愿与徐光启多说此事,只压低声音: “徐大人,灵田护卫之事,您还需早作打算。咱家这就回城,亲自督办此案。若真与贼修有关……哼,咱家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他们这般胆子,敢在南京城里撒野!” 徐光启自然不会阻拦。 高起潜随即登上马车,往金陵方向折返。 车帘垂下,高起潜那张白净无须的脸,在车厢阴影中迅速沉了下来。 “到底是谁……” 他转动拂尘的金属杆身,尖细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 “居然敢抢在咱家前头动手?” 也不知【九天揽月手】是否还在…… 车厢颠簸。 高起潜的思绪比车轮转动得更快。 ‘会是郑三俊吗?’ 他确对【千山雪寂】表现出过浓厚兴趣,也曾数次正大光明登门索要,都被油盐不进的侯恂拒之门外。 此番侯家出事,郑三俊恰好闭关,时间上颇为吻合——说不定就是借着闭关之名,暗中行此命案? 可…… 高起潜指节在拂尘柄上敲了敲。 可做法太过直接,简直是将“嫌疑”二字写在脸上。 以郑三俊吏部尚书的身份地位,为了一门法术赌上身家前程,实在得不偿失。 即便高起潜作为政敌,有心往对方身上泼脏水,也觉得这般猜测站不住脚。 ‘那是史可法?’ 高起潜摇头。 不对,应当不会是他。 史可法担任南京兵部尚书两年,其女颇有修炼天赋,眼下闭关冲击胎息四层,擅使疗愈法术。 更重要的是,史家小姐与侯方域走得极近——郎君有没有情暂且不说,姑娘与她父亲的心思,却是明摆着的。 据高起潜伏在史府的密探回报,史可法已于上月初密信送往北京,恳请娘娘赐婚,将女儿许配给侯方域。 高起潜暗自冷笑。 侯家早已失势,侯恂既无家财也无官位,空有个前户部侍郎的虚名,以及仅剩的一处大宅院。 史可法这般积极,分明是图谋侯家那几门法术——只是不知他是想全都要,还是专为其中一门而来。 以娘娘对修炼人才的重视,这桩婚事多半会被应允。 史可法有指婚这张牌在,不必行此险招。 ‘那还能是谁?’ 与其坐在这里空想…… 高起潜霍然起身,掀开车顶隔板。 “吁——” 车夫连忙勒马。 高起潜纵身跃出车厢,落地时袍袖一振,对随行六名官修喝道: “你们几个,跟咱家走!” “是!” 六人齐声应诺。 高起潜双足运步,身形骤然模糊,原地留下数道虚实相间的残影。 下一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金陵方向疾掠而去。 小术【掠影穿林】! 此法施展时,如绣眼鸟穿梭林间,轻快诡谲,难以捉摸。 全力催动,速度近似骏马奔驰。 官道两旁的草木屋舍化作模糊流光,向后飞退。 六名官修各展身法,咬牙追赶。 侯府。 火势早已被巡修监以法术扑灭,但焦糊味仍弥漫在空气里,混杂血肉烧灼后的气息。 内外被官兵团团围住,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见高起潜到来,一名南京刑部的官员连忙小跑上前: “高公公……” “情况如何?” 高起潜打断寒暄,直入正题。 那官员擦了擦额角: “回公公,火势从内院引发,烧毁了约莫一半屋舍。部分尸体……面目全非,但大多已抢救出来,交由仵作验看。” 高起潜不耐地摆摆手: “谁最先发现的?” “是……” 官员顿了顿: “是南海总兵郑芝龙之子郑成功,还有他的幕僚杨英。” 郑成功? 高起潜略一思索,脑中浮现出前几日看过的公文—— 郑芝龙称自己需留在广州,与毕自严磋商经略南海事宜,特派儿子前来南京述职。 “人呢?” “就在半条街外的客栈候着,听候传唤。” “带过来。” “是。” 不多时,郑成功与杨英被带到跟前。 高起潜眯眼打量: 郑成功是个虎头虎脑、浓眉大眼的高个青年,举止状似沉稳有度; 杨英则是一派文士模样,目光低垂,立在侧后。 “是你报的官?”高起潜开口。 郑成功已从杨英口中得知眼前太监的身份,得体答道: “晚辈郑成功,原名郑森,见过高公公。” “你看到了什么?” 郑成功老实回答: “晚辈昨日与侯公子有约,今日特来拜访。可敲门许久无人应答,心中生疑,便斗胆闯了进去。只见满地血迹,内院还有火光……” 言辞恳切,神色坦然。 高起潜静静听着,并未从中听出什么破绽。 便在这时—— “干爷爷!” 高起潜抬眼看去,只见自己的徒孙高贤快步跑出,手中捧着蓝布。 高贤年约二十七八,虽无血缘,眉眼且与高起潜有三分相似,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如今在巡修监当差。 “查到了什么?”高起潜问。 布帛掀开,露出一把造型精巧的短铳。 “我们在一个土坑底部,找到了这个。” 高贤低声道: “侯大人的尸体验过,后脑颅骨碎裂,创口边缘焦黑,是被此铳自极近处击穿所致……” 他顿了顿,补充道: “火铳的枪管上,刻着侯公子的名字。” 高起潜脸色骤然一沉。 郑成功与杨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 高贤继续道: “可孙儿仔细勘查后发现,这火铳虽是侯公子的,也确是凶器,但侯公子……不大可能是凶手。” “哦?” “现场疑点诸多。” 高贤语速加快: “比如侯恂大人倒伏的姿势、血迹喷溅的方向、以及院中其他打斗痕迹……种种情况表明,是有人刻意布置,伪造出侯公子射杀生父的假象。” 他抬起头,目光扫向郑成功: “想必是郑公子出现得太过突然,打乱了真凶的布置节奏,让他们来不及完善现场,这才留下破绽。依孙儿看,这不过是粗浅的栽赃伎俩。” 郑成功松了口气。 高起潜却笑了。 “栽赃?” 他缓缓重复这两个字: “高贤,你确定吗?” 高贤跟随高起潜整整十年,对这位“干爷爷”的脾性再了解不过。 被这么一问,他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话中深意。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孙儿……孙儿不确定。” 高贤连忙改口,语气已带上几分惶恐: “也有可能是……是侯公子射杀其父后,故意在现场留下破绽,伪装成被人陷害的模样,以此洗脱嫌疑。” 他越说越快,仿佛在说服自己: “毕竟他现在人不在府中,我们四处搜寻都无结果。说不定……说不定就是畏罪潜逃了!” 高起潜点点头,脸上笑意加深。 “若是畏罪潜逃……” 他慢悠悠地问: “我们该当如何?” 高贤试探性地吐出一个字: “抓?” “好主意。” 高起潜满意地颔首。 下一刻,他霍然转身,面向在场所有官员、兵卒、修士,脸色变得肃然凛冽。 “传咱家命令。” “侯方域弑父杀亲,天理难容!着令全城搜捕,封锁应天府所有水陆出路,沿江沿海一带严密布控!凡有窝藏、包庇、知情不报者,以同罪论处!” “务必将弑父嫌犯侯方域,捉拿归案!” 第一百五十四章 驴与桃花源 崇祯二十二年,三月。 金陵城外,钟山余脉。 古木参天,林深叶密,冬春之交,新绿初萌。 枯枝败叶间,山樱花苞初绽,点点粉白如星。 这般景致,本该是文人墨客寻幽访胜之地。 然。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以诡异的同步姿态,在林间疾驰。 前头那人,黑袍覆体,头戴一张覆盖全脸、无眼无口无鼻的白色纸面具,在斑驳光影中显得格外瘆人。 身后青年身着白色单衣、黑色长裤,衣上血迹干涸板结,左腿裤管被血浸透后又被尘土染成褐黑。 两人之间,无数细密的气流绳索若隐若现,将他们的步伐、身姿、乃至呼吸频率都锁死成同一节奏。 白面黑袍人以这般傀儡戏般的姿态,操纵侯方域在城外山林中奔逃了整整两个时辰。 天,破晓了。 晨光穿过林隙,洒在侯方域低垂的侧脸上。 白面黑袍人察觉不对,停下脚步。 气流绳索随之绷紧。 侯方域身体向前踉跄一步,依旧头颅低垂,一动不动。 白面黑袍人目光落在侯方域左腿。 破洞边缘,血肉模糊。 伤口不再流血,怕是流干在了奔跑途中。 ‘糟糕。’ 白面黑袍人心中一沉。 昨夜只顾着操控侯方域远离城池,竟忘了处理贯穿伤。 这般亡命疾驰两个时辰,便是铁打的修士也撑不住。 难道,他已血竭而亡? 白面黑袍人不敢怠慢,右手掐诀一引—— “散!” 连接二人的无数气流绳索应声消散,如烟如雾,融入晨间山林湿润的空气。 失去支撑的侯方域,身体直挺挺向前倒下。 白面黑袍人快步上前,伸手欲接。 就在他即将触及侯方域肩头的刹那—— 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 眸中血丝密布,却清明如淬火之刃。 “看取——眉头鬓上!” 侯方域低吼,软垂的右拳轰然击出。 拳风撕裂空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直取白面黑袍人心口。 白面黑袍人瞳孔剧缩,只来得及将浑身灵力仓促汇集于胸前,硬生生受了这一拳。 “砰!” 闷响如擂重鼓。 白面黑袍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后背撞断一根树干,连退七步方稳住身形。 只见面具嘴部位置,渗出两道血痕,顺纸面缓缓蜿蜒。 ‘好险……’ 若非侯方域灵力几近枯竭,又身负重伤,全盛状态下的【看取眉头鬓上】,足以让大修士脏腑成泥。 饶是如此,他体内灵力也因仓促调动而紊乱不堪,一时间提不起气力追击。 白面黑袍人望向十余步外。 晨光中,青年浑身浴血,肩部伤口因刚才发力崩裂,鲜血汩汩渗出,染红脚底落叶。 可他撑着地面的双臂绷得笔直,背脊挺得如枪,眼中复仇的火焰,烧胜朝霞。 “侯方域……” 白面黑袍人缓缓抬手,抹去面具下的血,赞许道: “你比我想象的,更难对付。” 侯方域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喘息,每一口呼吸都扯动着胸腔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倒。 侯方域动了。 不是反击。 单膝跪地的身影骤然弹起,离弦之箭般射向密林深处。 白面黑袍人下意识想追,却闷哼一声。 只这片刻耽搁,侯方域已没入层层树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视野范围。 “……” 白面黑袍人站在原地,望着侯方域消失的方向,纸面具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 “你逃不了的。” 逃不了,也得逃。 只有逃出去,活下来,才能查清灭门的真相,才能找到两个黑袍人,才能为父亲、为柳姨娘、为年仅六岁的妹妹……报仇。 侯方域朝记忆中金陵城方位,拼尽全力狂奔。 腿部伤口之所以并无大碍,全赖几个时辰前,他在侯府庭院电光石火间的决断—— 当时他震飞两名黑袍人,正欲逃走,眼见左腿血流如注,心知这般伤势绝撑不过逃亡。 千钧一发之际,他俯身抓起一把混合父亲鲜血的泥土,塞进腿部的贯穿伤口中。 乃【后土承天劲】的另一重威能。 对术对外施展攻伐,能以大地为兵刃,掀起地动山摇; 更能对内运用,以土石暂时替代受损的肌体组织,维系机能。 只要不是头颅碎裂、心脏穿孔这等致命伤,皆可以土暂代。 据典籍中记载,【后土承天劲】若修至传说中“大地同躯”的圆满境界,甚至能将土石直接捏化为真正的血肉器官。 而侯方域习得此术一事,除痴迷法术的侯恂外,连恩师韩爌都未曾告知。 故白面黑袍人对【千山雪寂】了如指掌,对他的拳法路数如数家珍,独独对【后土承天劲】一无所知。 这成了他绝境中唯一的生机。 可惜的是,现下侯方域修为低微。 时间一长,土石与血肉排斥,伤口恶化只在旦夕…… 侯方域埋头奔逃。 林间景物在身侧飞速倒退。 半个时辰过去。 天色大亮,晨雾散尽,林鸟啁啾。 侯方域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对。’ 按照他的脚程与方向感,早该望见金陵城外田垄、村舍,或是通往城郊的官道。 可眼前依旧是茫茫山林,古木愈来愈密,地势渐趋崎岖,甚至连树种都变得陌生—— 多是他平日踏青郊游时,从未见过的虬曲老松与参天巨杉。 侯方域环顾四周,冷汗瞬间浸透背脊。 这片山林…… 与他被白面黑袍人操控奔逃时所经之处,截然不同。 ‘我迷路了?还是……’ 侯方域不敢再想,将身上仅存的灵力尽数调集于双拳,背靠一棵两人合抱的古松,警惕扫视着周遭。 辰时的阳光透过枝叶,在林地上投下斑驳光斑。 万籁俱寂。 连鸟鸣声都消失了。 “哒、哒。” 脚步声,从树林另一侧传来。 ‘追来了?怎么可能这么快?!’ 仔细一听,他又稍稍松了口气: 脚步声并非一道,而是多道,且节奏轻缓,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细响,不似人足。 紧接着。 两头毛驴,林荫深处慢悠悠踱了出来。 驴身毛色一灰一褐,体型娇小,似是未满周岁的幼驴。 它们步履悠闲,驴尾轻摆,嘴里嚼着草茎,一派天真懵懂的模样。 “呼……” 侯方域长出一口气。 原来是驴。 这口气还没喘匀,他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那两头毛驴: ‘不对!’ 金陵“驴怪”传说流传近十年,应天府一带百姓视驴为不详,早就不敢饲养。 ‘是野驴吗?’ 侯方域细细看去。 但见这两头幼驴,四蹄修剪得整整齐齐,皮毛顺滑干净,浑身散发草木清香,连耳后与脖颈的绒毛,都梳理得服帖整齐。 分明是被人当宝贝般伺候的家宠! 侯方域愈发不安。 他当即转身,向与毛驴相反的方位,再度奔逃。 两头毛驴似有所觉,齐齐转过头来。 晨光映照下,侯方域余光依稀瞥见—— 那两张驴脸的嘴角,竟同时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像是在笑。 它们并未追赶,依旧慢悠悠地沿着林道前行。 侯方域心中发寒,脚下更快。 没跑出半盏茶工夫,他猛地刹住脚步。 前方林道转弯处—— 两头毛驴,一前一后,迈着不变的悠闲步伐,从转弯处踱了出来。 仿佛它们一直走在这条路上。 拼命奔逃的侯方域,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 “……” 侯方域喉结滚动,缓缓转头,望向身侧林木。 树还是那些树。 路还是那条路。 不死心。 侯方域咬牙,换了个方位,再度发力狂奔。 这一次,他刻意留意沿途特征,确保自己不走岔路。 半炷香后。 当他记下的沿途特征依次出现在眼前; 前方林道尽头,两头毛驴的身影又不紧不慢映入眼帘时—— 侯方域终于停下。 他站在林道中央,望着牲畜悠闲的背影,低低笑了起来。 起初压抑,继而放开。 “哈哈……哈哈哈……” 两头毛驴似无所觉,依旧慢悠悠走着,偶尔低头啃一口路边的嫩草,驴尾轻摇,惬意非常。 侯方域想的是: 事已至此,还能更糟吗? 父亲死了。 妹妹死了。 家没了。 自己重伤,被莫名困在这片鬼打墙般的山林里。 前有不知深浅的“驴怪”,后有随时可能追来的黑袍人…… 既然甩不掉,逃不脱。 ‘那便,过去看看。’ 侯方域收敛笑声,将染血的衣襟扯正。 纵然狼狈如丧家之犬,他依旧挺直背脊,不疾不徐地跟在了两头毛驴身后。 晨光渐盛。 鸟鸣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啾啾喳喳,衬得山道愈发静谧。 若不是伤口闷痛持续,侯方域几乎以为,鬼打墙般的遭遇只是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 蹄声“哒哒”,轻缓得像安神的韵律。 它们偶尔会停下来,低头啃食路边的嫩草,喉间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待侯方域走近了,才迈开步子。 约莫一炷香工夫。 前方林木渐疏。 清澈溪流横亘眼前。 溪上架着座简陋的木桥。 对岸,地势豁然开朗,显出一片依山傍水的村落。 屋舍俨然,清一色的黄泥夯墙、茅草覆顶, 檐角挂着风干的腊肉,房前屋后辟着整齐的菜畦。 新绿初萌,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洒在干干净净的土路上。 有老翁坐在屋檐下编着竹篓,有妇人在井边捶洗衣物,有孩童在空地追逐嬉闹,有青壮男子扛锄归来,脸上带着劳作后的满足。 一切,安宁祥和得仿若世外桃源。 侯方域他望着眼前景象,心中非但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攀升至顶点。 太正常了。 正常得格外不正常。 灰驴踏上木桥,回头望他,像在邀请。 侯方域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上。 踏过木桥,踏入村落。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气味。 甜腻的奶香。 香气极其浓郁,盖过炊烟与泥土,丝丝缕缕钻入鼻腔,甜得让人有些发晕。 侯方域目光扫视,很快锁定了香气的来源。 但见村落中央,有一口石砌的井。 井栏光滑,显然经年使用。 井旁围着不少人,男女老少皆有,排队用木桶从井中打水。 侯方域走近几步,看得真切。 不,打上来的不是水。 桶中晃荡的液体,泛着如玉的光泽,表面浮着层薄薄的油膜。 甜腻到近乎醉人的奶香,便是从“井水”中散发出来的。 而排队喝奶的村民脸上,均挂着幸福的微笑。 侯方域站在一旁,看着这诡异而又和谐的一幕,背脊阵阵发凉。 “咦?” 一个老妪注意到了他,眯起昏花的眼睛,上下打量: “这后生瞧着面生啊……你打哪儿来?” 她这一开口,近百道视线齐刷刷落在侯方域身上。 “是哩,没见过这后生。” 扛锄头的汉子走过来,声音洪亮: “你是从山外头来的?” “山外头?” 另一个抱着婴孩的年轻妇人接口: “阿爹说,山外头早就没人啦。秦末乱世,先祖们避祸进来,这都多少代了,外头还有人?” “秦末?不对不对,我爷爷的爷爷那会儿,说是楚汉相争?记不清喽。反正外头兵荒马乱,咱这儿安稳。” 村民七嘴八舌地围拢。 侯方域被近百人围在中间,心口阵阵发寒。 ‘秦末?楚汉?’ ‘……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侯方域不仅熟读,更能背诵。 当下,他面上勉强维持镇定,拱手道: “诸位乡亲,在下侯方域,确是从山外来。当今天下已是明朝,崇祯二十二年。” “明朝?” “崇祯?” 村民们面面相觑,满脸茫然。 “明是什么?崇祯又是谁家的皇帝?” 有汉子挠头问道: “比刘邦如何?比项羽又如何?” “外头还有皇帝啊?” 老妪笑起来,露出稀疏的牙齿: “皇帝好,有皇帝就有人管着,不乱。不过咱这儿不用皇帝,有神仙赐福。有奶喝,就够啦!” 她说着,举起手里盛满奶水的木碗,美美地喝了一大口。 侯方域看着他们天真懵懂、全然不知外界沧桑巨变的模样,喉咙有些发干。 定了定神,开始讲述。 讲大明,讲紫禁城,讲崇祯开创仙朝,讲种窍丸与修士,讲五项千年国策,讲金陵城的繁华,甚至——讲到了昨夜侯府的血案。 父亲、姨娘、妹妹的惨死。 侯方域讲得很慢,很详细。 他想从村民的反应中,试探出他们与外界、与黑袍人、与“驴怪”是否有关联。 村民们听到仙法,啧啧称奇; 听到国策,似懂非懂; 听到侯府灭门,几个心软的妇人抹起眼泪,连声叹息“可怜的孩子”。 侯方域注意到,她们的悲伤很浅。 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很快便恢复宁静。 侯方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没有破绽。’ 这些人的反应太过自然,自然到不像伪装。 仿佛真的活在桃花源中,与世隔绝,无忧无虑。 此时,侯方域口干舌燥。 喉咙里像有火在烧,腿伤处的闷痛也一阵阵袭来。 失血、脱力、长时间的紧绷……以及其他原因,让他的意识有些涣散。 “大哥哥,你渴了吧?” 稚嫩的童音响起。 侯方域低头,看见一个约莫五岁的女童,梳着可爱的双丫髻,仰起小脸看他。 她手里捧着个陶碗,里面盛着大半从井里打上来的“奶水”。 奶香扑鼻,甜腻诱人。 “给,喝吧。” 女童把碗举高,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真的善: “喝了就不渴啦,还会很快活哦!” 侯方域没有接。 “这是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村民们陆续回答: “神仙赐的奶呀!” “咱村这口‘福井’,打从祖宗进来就有啦。” “井水就是奶,喝了能祛病消灾,长命百岁,心里头啊,永远都是快活的。” “对呀对呀咱村的人,从没生过病,从没吵过架,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女童见侯方域迟迟不接,小嘴一瘪,眼圈微微红了: “大哥哥,你……是不是嫌弃我呀?碗我洗得很干净的……” 委屈的哭腔,令周围村民的目光,顿时发生变化。 原本好奇友善的视线,掺进了一些别的东西。 谈不上敌意,却让侯方域感到莫名的重压。 “嗯啊——昂!” 短促的驴啼混在风中,几乎听不真切。 可听到驴啼的刹那。 侯方域感到一阵恍惚。 滔天的仇恨、丧亲的剧痛、逃亡的恐惧…… 所有沉甸甸压在心头的情绪,被甜腻的奶香和女童的眼神,轻轻拂去了些。 ‘我是不是……太疑神疑鬼了?’ ‘他们只是与世隔绝的普通人……’ ‘这奶水,或许是某种灵泉……既有灵米,自然有灵泉……’ ‘我好累……好渴……’ 鬼使神差地。 侯方域伸手接过陶碗。 在周围村民重新绽放的笑容下,在女童可爱表情中,侯方域将碗沿凑到嘴边,仰头—— 甜。 沁入骨髓的甜。 世间所有的蜜糖、所有的满足、所有的安宁都浓缩在了这一碗里。 甜味顺着食道流下,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奇迹发生。 支撑他逃亡的熊熊恨火,熄灭了。 不,不是熄灭。 是融化了。 融化成暖洋洋的快乐。 好快乐啊。 哪有什么血海深仇? 不过上辈子无关紧要的故事。 他现在只想笑,想躺在草地上,看桃花飘落,听溪水潺潺,永远这样无忧无虑下去。 “快活了吧?”老妪笑眯眯地问。 “快活就对了!”汉子洪亮地笑。 “留在这儿吧,后生。” “外头多苦啊,打打杀杀,愁愁怨怨。” “咱这儿多好,有奶喝,有田种,没病没灾,天天都快活。” 侯方域手捧空碗,怔怔站着。 是啊,为什么要报仇呢? 为什么要离开呢? 这里不好吗? “域儿……” 温柔的呼唤,飘飘渺渺,随风传来。 侯方域浑身一颤。 这声音…… ‘是娘亲。’ 是他八岁时染病去世的娘亲! “域儿……过来……到娘这儿来……” 侯方域茫然转头,循声望去。 村落中央,“福井”后方,是一座低矮的石庙。 庙宇以山石垒成,并无匾额,开着一扇黑洞洞的门户。 方才他的注意力全在井和村民身上,竟未仔细留意这座庙。 此刻,庙门深处,娘的呼唤声一声声传来。 “娘……” 侯方域喃喃,不受控制地走去。 村民们含笑看着。 无人阻拦,目光满怀祝福。 推开虚掩的庙门。 光线昏暗的石台上,供奉着一尊模糊的石像。 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看不真切。 像前没有香火,只摆了几个空陶碗。 石像侧后,一个妇人背对着门,坐在简陋的木凳上。 她穿着侯方域记忆中,娘亲最爱的藕荷色衣裙,头发梳成圆髻; 微微侧身,褪下肩膀衣衫半边; 怀里轻轻晃动,哼起温柔的摇篮曲。 “娘?” 侯方域声音发颤。 妇人缓缓转过头来。 温柔秀美的脸,与侯方域记忆深处的轮廓渐渐重合。 甚至比他记忆中更加年轻。 娘亲看着侯方域,眼中盈满泪水。 “域儿,娘的域儿,你都长这么大了?” 她腾出一只手,向他伸来, “过来,让娘好好看看你。” 侯方域心神俱震。 最后一丝理智,在娘亲出现的刹那崩断。 “娘!儿子……儿子好想您啊!”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扑进了妇人怀里。 妇人身上有股混合奶香与阳光的味道。 她温柔地抚摸儿子的头发,手指穿过他染血纠结的发丝。 “不怕,不怕,域儿不怕。” 娘亲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外头尽是豺狼虎豹,尽是伤心事……留在这儿,留在娘亲身边,娘护着你,咱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嗯。” 侯方域闷闷应了。 他只想做回那个八岁的、有娘亲疼爱的孩子。 “乖。” 娘亲笑了,轻轻拍打他的背: “看,你弟弟吃饱了,该轮到你吃奶了。” 弟弟? 侯方域茫然抬头。 这才注意到娘亲怀里还抱着个襁褓。 襁褓严实,只露出张婴儿脸蛋,嘴角还挂着奶渍的痕迹。 见哥哥看来,婴孩咧开没牙的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 ‘我何时有此弟弟?’ 不重要了。 有娘亲,有弟弟,有一家人团圆。 这就够了。 “来,域儿,饿了吧?” 娘亲调整姿势,将襁褓稍微挪开,露出另一侧,声音越发温柔慈爱: “娘喂你。” 侯方域怔怔地看着娘亲。 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渴望,混合那碗奶水下肚后汹涌澎湃的“满足”,驱使他缓缓低头,朝温暖的胸怀凑近…… “咻!” “咻!” “咻!” “咻!” 四道厉啸,自庙门外暴射而入。 凝灵矢撕裂昏暗,直取“娘亲”眉心、咽喉、心口、腹中要害。 “娘亲”脸上的温柔慈爱凝固,抱着襁褓,以绝非人类能有的敏捷和诡异姿态,向后飘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道灵矢。 余下两道掠脸而过,刮下小片皮肉。 没有血。 只有几缕灰褐色的毛发飞扬。 几乎同时,侯方域只觉后腰传来巨力,整个人被踹得向侧方扑倒,摔在石板地上。 疼痛。 火辣辣的疼痛从腰间传来,刺入浑噩的意识。 “呃啊……” 侯方域闷哼一声。 温暖光影、慈祥的面容、婴孩天真的笑脸,剧烈晃动、扭曲、剥落。 他挣扎撑起半身,定神望去—— 石像旁,哪有什么娘亲? 人立而起的,分明是一头体型壮硕的老母驴! 它滑稽地套着件妇女的旧衣裳,因急促闪避显得凌乱不堪; 褪下的半边肩胛,露出长满粗毛的灰褐色皮层。 怀里紧抱的,也不是什么婴孩。 而是个用破布粗糙包裹着的…… 驴崽。 “清醒了?” 冰冷且熟悉的声音传来。 侯方域扭过脖子。 庙门口,逆光处,站着一道黑袍白面的身影。 “侯方域。” “你现在除了欠我【千山雪寂】。” 黑袍人指向穿着妇人衣服,发出低嘶的母驴: “还欠我一条命。” 第一百五十五章 绝境逢生路(月票加更) 侯方域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前有金陵城里传了十多年的驴怪,后有杀他全家的仇敌。 自己灵力枯竭,左腿伤口的土石与血肉缓慢分离,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创面阵阵发痛。 怎么看,都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爹……’ 他在心里唤道: ‘难道孩儿只能走到这里了?’ 这时,白面黑袍人扔来一个黑色小袋。 侯方域盯着袋子,过了两息才缓缓抬起视线。 “快吃。” 侯方域身处绝境,反倒坦然。 他拾起小袋,解开系绳,清甜的微腥味扑面而来。 灵米。 袋中盛着约莫一两多的灵米。 粒粒饱满,在昏暗石庙里泛着极淡的乳白色光泽。 “吃完,你应该能恢复些力气逃跑。” 侯方域攥着锦袋没动。 “韩爌想必教过你【破妄瞳】。出去后立刻施展,就能看破附近幻象。” 说罢,白面黑袍人迈步上前,恰恰挡在侯方域与驴怪之间。 “改日我自会来找你。” 侯方域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为什么救我?” “多此一问。” 白面黑袍人头也不回: “你若死了,我如何找寻【千山雪寂】?” 侯方域不再多言。 他倒转锦袋,将灵米尽数倒入口中。 米粒干燥,咽下时刮着喉咙,却有暖流自胃部缓缓升起,散向腹中,滋润几近干涸的灵窍。 老母驴鼻翼翕动,也闻到了灵米的香味,蠢蠢欲动地刨蹄。 “咻——” 白面黑袍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骤然射出两道凝灵矢,擦着驴怪的耳廓钉入石墙。 老母驴发出低嘶。 侯方域咽下最后一口灵米,朝庙门外走去。 到门口时,他手扶在腐朽的门框上,缓缓回头。 “你没有救我。” 侯方域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下次见面,我必叫你血债血偿。” 白面黑袍人头也不回: “我等着。” 外面。 “村民”们仍三三两两聚在福井旁。 见侯方域出来,五岁女童仰起小脸问: “大哥哥,你要走了吗?” 侯方域没有答她。 他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眉骨处迅点几下—— 印堂、攒竹、睛明。 睁开时,他的瞳仁隐隐变得透明,仿佛覆了层极薄的琉璃。 【破妄瞳】。 韩爌在皇极殿领取的两门法术之一。 当年侯方域拜入师门不久,韩爌便将此法传授于他,语重心长道: “道法迷障万千,你需有一双勘破虚妄的眼。” 【破妄瞳】确能看破法术制造的幻象与伪装,同时限制极大。 首先,施展此术会令视野缩减一半,仅能覆盖前方区间,左右余光尽数模糊。 更重要的是,此术仅对法术生成的幻象有效。 类似【暮染衣身】这类通过扭曲、集中自然光线,达成黑暗效果的法术,因其本质是光线的物理改变,故【破妄瞳】无法破解。 半个时辰前,侯方域灵力耗尽,无法施展此术,这才被两头毛驴引着,一步步踏入诡异村落。 如今吞下一两多灵米,他强忍经脉刺痛,榨出仅存的一缕灵力,注入双眼。 世界变了。 侯方域透过狭窄如管的视野,扫过周遭。 东北方向,细窄的林道在重重树影间显露出来,蜿蜒向不知名的深处。 当视野扫过“村民”,生活在桃花源的鲜活面孔、温暖笑容,尽数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具干尸。 腹部丹田处皆被啃食殆尽,形成空洞洞的窟窿,边缘参差不齐,似是利齿撕咬所致。 他们就那样僵直地站着。 或立井边,或倚屋前,或坐槛上,维持死后被外力摆出的姿态。 侯方域胃里一阵翻涌。 他不敢去想,自己刚才喝下的奶水究竟是什么,强压喉头恶心,匆匆绕过这些干尸。 侯方域瞥见福井栏上密密麻麻的抓痕—— 深深浅浅,像是人指甲留下的。 ‘这些尸体……’ 侯方域边跑边想: ‘大概是近些年失踪的百姓。’ 经过五岁女婴的干尸时,侯方域脚步微顿。 女婴小小的身子靠在土墙边,双丫髻散了一半,颈间挂着把生锈的长命锁,红绳早已褪成褐色。 “……” 侯方域轻轻摘下长命锁,将其攥在掌心。 随后,头也不回地冲进林道。 石庙内。 对峙仍在继续。 老母驴将驴崽拱到石像旁。 驴崽发出倦怠的“嗯啊”啼叫,缩身依偎在石像底座。 随后,老母驴缓缓“站”了起来。 它起身的姿态带着毛驴特有的笨拙: 后腿先蹬直,前蹄离地,腰腹肌肉绷紧,整个身躯晃晃悠悠向上抬升。 笨拙中隐隐又透着人的架势: 两条后腿直立支撑身体,前蹄微微抬起,蹄尖朝内扣着,似妇人敛手而立。 站直之后,它头顶的鬃毛格外浓密修长,顺脖颈披散下来。 额头的褶皱,粗糙的皮肤,愈合增生的陈年伤疤,无异不在向黑袍人透露: 此驴曾经为人干过不少活。 “嗯啊——昂——” 老母驴仰头发出悠长的啼叫,夹杂如锈铁摩擦的刺耳声波,层层迭迭在狭窄石庙内回荡。 黑袍人白纸面具的额头处,微微皱起,双手掐诀。 “【噤声术】。” 抵消了涌入耳道的声波冲击。 旋即,白面黑袍人开口: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金陵驴怪的传说,我听了好些年。” “本以为,要么是修士话本子里的杜撰,要么……是高起潜与阮大铖编出驴怪的名头,将失踪人口的账算上。” 他停在老母驴一丈外,纸面具转向它: “没想到,还真有你这鬼东西。” 老母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低鸣。 “可按崇祯十五年,内阁颁发的【修士常识】记载——妖类需在灵机充沛之地浸泡至少五十年,吸纳日月精华,方能诞生灵智。” 他上下打量驴怪,摇了摇头: “看你的模样,不仅开了灵智,还修得【幻】道法术——难怪官修多次入山搜寻,也找不到你踪迹。” 听到这话,老母驴突然咧开嘴。 “咯咯咯……” 怪笑声尖细扭曲。 妇人的腔调与驴鸣的粗嘎。 两种音色糅合在一起,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人修……人修……” 它歪了歪头,眼珠盯着黑袍人: “我不仅会说话、会法术……还能护着我的驴崽,在这里安身呢!” 说完,这老驴不知从哪摸出把脏兮兮的木梳。 梳子木质发黑,半截梳齿已断,沾着几缕干涸的血渍。 它侧过头,像妇人梳头般,用前蹄笨拙地夹住,一下、一下,梳理头顶垂下来的鬃毛。 “我只知道江南是我的家,我现在就在家里,家里有好多‘美食’等着我。” 它一边梳,一边笑道: “这些美食啊,外表看着和我以前的主人一样,可吃起来……啧,难吃要死,肉柴,没味。” 它咂了咂嘴,似在回味: “后来我才知道,只有你们这些服过种窍丸的修士,肉才合我的胃口。嗯嗯,筋脉有嚼劲,丹田处最是鲜美……” “十八年前,我本想回家之后大吃特吃的。” 老母驴停下梳子,仰头露出怀念的神色。 “可我在回家的路上,呃……怎么说呢?哦,我遇到个怪人。” 黑袍人静静听着,纸面具纹丝不动。 “怪人给了我几句告诫,还传了我法术……我这才知道,光会吃不行,还得会藏。” 黑袍人心头微动。 “他告诫你什么?” 老母驴把木梳往头顶鬃毛间一插,稳稳卡在浓密的毛发里,像戴了顶古怪的小冠。 “我凭什么告诉你?” 老母驴露出一个近乎讥讽的表情: “当我傻吗?” 它伸出条前蹄,指向白面黑袍人: “你无端出现,打搅我用餐,放跑了我盯上的美食……” 蹄子在空气中虚点: “难道不该给点补偿?” “你想要什么?” 老母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目光扫过严实的黑袍,扫过空白的面具,咂了咂嘴: “哎呀,看你这怪样子,吕母我只觉瘆得慌。还是刚刚逃走的那个皮相好看些,细皮嫩肉,想必……” 话锋一转: “不过你看起来修为更高,够我吃四顿。” 它收回蹄子,在胸前搓了搓,像人摩拳擦掌。 黑袍人继续追问: “这些年,你吃了多少个修士?” 老母驴摇脑袋,晃动木梳: “不算多。那个怪人教过我,如果专门盯着修士吃,朝廷的修士把地全部翻一遍,也要把我抓到。” “那个词叫‘掘地三尺’。” “差不多吧。” 老母驴歪头,似在回忆怪人的教导: “他叮嘱我换着吃——每吃十个凡人,再吃一个修士。而且修士的修为还不能太高,最好是那种刚入门、没背景的……民修。” “这样,官府就不会太当回事。” “江南是我家,我家超级大……死几个凡人,丢几个民修,哪里查得过来?” “我也就能继续躲藏,安安稳稳地吃我的。” 石庙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晨光又移了一寸,照在驴崽身上。 驴崽睡着了,胸腹微微起伏。 老母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蹄子一拍,将驴崽拍成肉饼: “对了,那个怪人脸上画着你们人族城里唱戏时的脸谱。红的、白的、黑的,花花绿绿的,可吓人了。” 它眨了眨眼: “难道是个唱戏的?” “我从北往南来,他由南往北去。” “算算日子,已经十八年没见到他了。”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还唱不唱戏……” 黑袍人微微侧首。 纸面之下,神色不明。 “就问这么多吧。” “怎么?” 老母驴挑眉: “你要走啦?” 话刚出口,老母驴猛地反应过来,眼珠瞪大: “啊呀!我明明不准备告诉你的!你、你居然套我话!” 白面黑袍人发出“桀桀”的怪笑。 “走?怎么可能?”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灵光涌动间,黑袍人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的存在价值,不低于【千山雪寂】。” “咯咯……咯咯咯……” 老母驴再次发出怪笑。 它后退半步,蹄子抵在石像底座上: “嗨,好一个没礼貌的食材!” “抢了我的美食,问了一堆问题,却连声‘吕母’都不肯尊称我……” “既然如此——” 吕母体型骤然膨胀。 骨骼拉伸,肌肉贲张,鬃毛如钢针般根根竖起。 “——让我掂量掂量,你这人修斗法之后,还能剩几斤几两肉下锅!” - 山麓另一端。 侯方域总算跑到了有人烟的村落。 【破妄瞳】在他离开石庙周边时解除。 此后一路,全靠体力奔逃,而非灵力催动。 好在侯方域修习拳法多年,外表瘦削文弱,实则肌肉精健、筋骨强韧,长途奔逃尚能坚持。 侯方域远远停下脚步,打量自己: 上衣染血,左腿裤管被土石与血污黏结。 昨夜灭门之变太过突然,侯方域不知凶手背后,是否还有更庞大的势力,更不知金陵官场中谁是敌谁是友。 ‘我绝不能这副模样入城。’ 分文未带的侯方域沉默片刻,取出那枚生锈的长命锁,看了两眼收回怀中。 转而摘下右手拳环,找到村外一个猎户。 猎户四十来岁,蹲在自家院门口磨刀。 见侯方域过来,抬眼打量他这身狼狈,眉头皱了皱。 “这位大哥。” 侯方域拱手: “在下途经此地,遭了匪,想用此物换水洗漱、换一身干净衣裳。” 他将拳环递过去。 猎户掂了掂分量,又仔细端详做工。 拳环小巧,却是精铁锻造,内外打磨光滑,是拳师专用的上好器具。 “这东西……” 猎户沉吟: “你哪来的?” “家传习武之物。” 侯方域面不改色: “若非落难,绝不舍得抵押。” 猎户盯着他看了半晌。 许是见他眉眼清正不像歹人,终于点头: “成。衣裳我找身旧的给你,你自己打水洗。不过——最多十天。” 他顿了顿: “你带五两银子来赎,东西还你。过了十天,这拳环就归我了。” “一言为定。” 侯方域在猎户院中打了井水,从头到脚洗净血污。 冰凉井水激得伤口刺痛,他却咬紧牙关,将腿上混合着血与土的污秽轻轻搓去。 伤口处的土石已明显松动,他不敢硬抠,只得草草包扎。 等到换上粗麻布短褂与灰麻布长裤,猎户的婆娘是个心善的妇人,见侯方域洗漱后展露的形貌,临走时偷偷塞给他几块麦饼。 “后生,路上吃。” 侯方域深深一揖: “多谢。” 边吃边踏上回金陵的路。 午后申时,拆除大半的城墙轮廓浮现。 ‘官道上果然设了关卡。’ 四名身着青袍的官修守在路口,盘问过路行人车马。 这阵仗在以往是没有的。 侯方域心知,必是侯府灭门案惊动了官府。 好在城墙已拆,金陵城周长达数十里,官府力量再强,也不可能封锁每一处入城通道。 作为自幼在金陵长大、经营书斋多年的本地人,侯方域对城中大小路径了如指掌。 他不走官道,绕到城南菜畦地,有处小门供农人进出。 侯方域拿出无功而返的猎户模样,肩上扛着根扁担,晃晃悠悠往前走。 城内气氛果然不同往常。 街面上巡防的官修明显增多,三三两两结队而过,不断扫视行人。 茶肆酒馆里,隐约能听到“侯府”、“灭门”、“侯公子”之类议论。 侯方域压低破草帽,步履匆匆。 思索再三,他眼下唯一能依靠的人,唯有郑三俊。 郑三俊,东林元老。 与他师父韩爌二十年来,一直是修炼上的竞争对手。 但郑三俊为人正直,是东林党中少数真正称得上“清流”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郑三俊与韩爌虽有竞争,却无深仇,更不曾听说有过什么下作手段。 侯方域心中暗道: ‘郑大人应该不会灭门夺法……吧。’ 苦笑。 父亲已死,师父北上,金陵城中往日称兄道弟的复社同侪、风月知己,此刻谁可信? 谁不可信? 他只能赌郑三俊这一把。 打定主意,侯方域入城后专挑僻静小巷穿行,避开主干道,朝南京六部官衙摸去。 到了附近,他未走守卫森严的正门,他绕到西侧偏巷,静静等候。 据他昨夜回家前打听所知,郑三俊观看师父在长江冲击胎息九层的场景后,大受刺激,临时决定闭关。 ‘若是闭关,今日应当就在官衙后院的静室中。’ 夕阳西斜,胥吏、小官、杂役从侧门出来,各自归家。 侯方域等到天色将暗,才悄悄起身绕到后墙。 墙内正是韩爌昔日居住的院子。 侯方域常来,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提气翻墙。 手腕忽被另一只手拉住。 娇小温润,手指纤细,却握得极紧。 侯方域转头望去。 来人戴着顶常见的儒生巾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身穿一袭布袍,打扮得毫不起眼。 可侯方域还是瞬间认出了那双眼睛。 “是你?” 他脱口道。 那人只低声说: “跟我来。” 侯方域怔了怔,还未及反应,已被对方拽离官衙后墙。 两人专挑僻静巷道行走。 侯方域几次想开口询问,都被对方制止。 华灯初上。 画舫笙歌已起,莺声燕语随风飘来。 他们穿过人声鼎沸的旧院街口,拐进书斋后方一条极僻静的窄巷。 ——侯方域很难不注意到,书斋正门大敞,有至少两人值守在外。 窄巷深且曲折。 穿过五道弯,视野才重新开朗,出现一座小巧雅致的民居。 白墙黛瓦,院门虚掩,种着几丛翠竹。 那人推门而入,侯方域紧随其后。 院内清幽,只有一间正屋,窗纸透出暖黄烛火。 “关门。” 握着他手的那人,先在屋内快速走了一圈,指尖轻点门窗,打出两道【噤声术】。 做完这些,李香君才缓缓摘下头上儒帽。 一头乌黑柔顺的秀发如瀑垂落,在烛光下好比上等绸缎,衬得脸庞清丽绝伦。 琼鼻挺翘,唇若丹朱,肌肤胜雪…… 形容女子貌美的词语,无论用多少在她身上,都是名副其实。 此刻,李香君面上不见笑意。 常含聪慧的美眸,紧紧盯着侯方域,仿佛要将他里外看透。 “香君,你这是做什么?”侯方域不解。 李香君不答,反而上前一步,再次握住他的手—— 这次握得更紧。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必须老实回答。” 侯方域满心疑惑,仍点了点头。 李香君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有没有杀你爹?” 侯方域浑身一震。 随即,混杂愤怒、悲怆、荒谬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盯着李香君,几乎是咬着牙回答: “没有。” 李香君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 “我就知道你不会。” 她低声说完,神情却未见轻松,反而愈发凝重: “方域,你听好——” “高起潜已经下令,说你弑父杀亲,正在全城搜捕。” “你绝对不能靠近官府半步。” 第一百五十六章 黑袍人的身份? “……高起潜亲自带人去侯府,找到一把火铳。” “铳上刻着你的名。” 李香君正色道: “高起潜当场定案,说是你弑父的凶器。” 侯方域只有一把火铳,那就是左小姐赠予的生辰贺礼。 话到嘴边,他感到阵阵眩晕。 逃亡、失血、灵力枯竭,加上突如其来的污名重压,终于击垮了侯方域最后的体能。 眼前烛火开始摇晃、重迭、模糊。 他看见李香君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还有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方域?!” 意识的最后,是李香君急促的娇呼。 然后他向前倾倒,额头撞进一片温软—— 是她的肩。 黑暗吞噬一切。 痛。 好痛。 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疼痛。 侯方域在剧痛中睁眼。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的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熟悉的床上。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茉莉香,混合墨锭与宣纸特有的清苦。 于是转动脖颈,打量四周。 这是间雅致却不奢华的闺房。 窗边一张檀木梳妆台,镜前并未摆放太多脂粉钗环,反而整齐列着几柄尚未完工的团扇素面。 靠墙的多宝格上,诗文集与乐谱旁,斜倚十数把已完成的团扇。 有的绘着疏朗山水,有的题着娟秀小楷。 扇骨多是湘妃竹或象牙,尾端系着颜色各异的流苏。 最显眼处,悬着一柄泥金笺扇面,上面用工笔细细勾勒出秦淮烟雨,题款是: “癸未春月与朝宗合作”。 ——朝宗是侯方域的字。 李香君制扇纯属兴致,并不以此为生。 她在扇面上什么都乐意尝试: 绣过金陵十二景,写过整卷《心经》,甚至曾用金粉混合朱砂,绘出一幅灿若云霞的仙帝巡京图。 唯独不让侯方域在扇上画桃花。 “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恨五更风。” 李香君嫌桃花不吉利。 窗纸透进的天光已是翌日午后。 梳妆台前,李香君背对侯方域坐着。 她已换下昨日的儒生袍,一袭淡橘色的交领襦裙,裙摆绣着月季。 长发未挽,如瀑般垂至腰际,正执象牙梳,一下、一下,梳理发尾。 侯方域撑起身。 锦被滑落,露出的肩膀、胸口、大腿上,都缠着绷带。 包扎得极工整,显然出自熟手。 侯方域低头看向腰间,见外裤亵裤均被褪去,面色一变。 “醒了?” 李香君放下象牙梳,缓缓转身。 淡橘衣裙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未施脂粉的脸上,眉眼依旧明艳。 “香、香君……” 侯方域下意识拉起锦被遮住上身: “我这是……” “惊讶什么?” 李香君站起身,踱步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侯大公子好不容易昏迷一次,我自然得把握机会,把该碰的地方——都碰一遍。” 侯方域张口结舌: “你……你怎能……” “我怎能?” 李香君挑眉: “侯公子莫非忘了?你可是白纸黑字签了契,要做我李香君‘外室’的。既是外室,主人查看伤势、更衣擦洗,有何逾矩?” 三分戏谑,七分理直气壮。 侯方域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是,确有那份“契书”。 彼时父亲钻研法术耗尽家财,侯方域为维持生计,保证城南家宅不失,无奈向李香君借钱。 李香君不要利息,却玩笑般拟了份“外室契”,要他签字画押。 侯方域只当她是闹着玩,笑着签了。 谁知她竟真收了起来,并在旧院强行出资,为他开了间书斋。 可…… 事情远没有饮食男女那么简单。 自己该怎么跟香君解释呢? 李香君看着侯方域的窘迫模样,“噗嗤”笑出声来。 “罢了,不逗你了。” 她敛了笑意,正色道: “你这身伤,我可处理不来。” 李香君起身拉开房门,对外面唤道: “郑公子、杨公子,可以进来了。” 侯方域愕然抬头。 片刻,脚步声响起。 郑成功与杨英一前一后走进房中。 与昨日相见时不同,郑成功换了身海青劲装,倍显干净利落。 杨英仍是一袭文士袍,手中提着个医箱。 “侯兄!” 郑成功快步走到床边,见他醒来,明显松了口气: “你可算醒了。” 侯方域怔怔看着二人: “郑兄,杨先生,你们怎会……” “我与杨先生离开官衙,入夜后去你府上拜访。” 郑成功在床边搬了条圆凳坐下,向侯方域交代情况: “……大火起得突然,又满地碎尸,我与杨先生只能选择报案……昨日上午,那太监当着我的面,强迫仵作改了证词,说侯兄有弑父嫌疑……” 杨英接话道: “少主当时便说:侯公子怕是遭人陷害了。” “我记得你曾提到,是香君姑娘的……咳咳,总之你们二人关系匪浅。” 郑成功挠头道: “寻到旧院,香君姑娘听闻此事,当即安排我们在附近住下,又亲自去官衙外等候——她说,你若是活着回来金陵,要么去寻郑三俊大人,要么会回到这里。” 侯方域转头看向李香君。 她倚在梳妆台边,垂眸摆弄梳子,仿佛上述安排不过随手为之。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侯方域只低声道: “多谢。” 李香君抬眸瞥他一眼,淡淡道: “谢什么?债主总得确保欠债的人活着,才能讨回本息。” 她顿了顿,语气转肃: “现在,你需原原本本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侯方域深吸一口气。 疼痛仍在四肢百骸蔓延,但神志彻底清醒。 他坐直身子,锦被滑至腰间,露出绷带缠绕的上身。 见状,李香君起身取了件外袍为他披上。 侯方域闭上眼,复又睁开。 “前天夜里……” 他开始讲述。 从归家时闻到的血腥气,到院中妹妹与柳姨娘的尸体; 从父亲垂死的警告,到白面黑袍人索要【千山雪寂】; 从震地脱身,到被神秘法术操控去往钟山; 从到石庙中驴怪现形,黑袍人助他逃脱。 侯方域讲得很细。 包括黑袍人施展的每一种法术特征,包括驴怪颠三倒四却细思极恐的话语,也包括自己逃出幻境的经过。 “后来我逃出山林,遇猎户换衣,混入金陵。” 侯方域注视李香君道: “再之后……便是被你拉来这里了。” 沉默。 漫长的沉默。 郑成功双手紧握成拳,杨英眉头紧锁。 李香君倚在梳妆台边,久久不语。 郑成功双手抱肩,最先开口: “要我说,那黑袍人对侯兄法术路数、家中情形了如指掌。必与侯家渊源颇深,可能还是官修!” 杨英审慎道: “黑袍人……至少是胎息七层以上的大修士。” “同时维持【噤声术】【苔衣隐】与操控身形的风统法术,灵力可谓深不可测。” “但相比于那两个黑袍人……我更想弄清楚驴怪的来历。” “《修士常识》——诸位应该都翻阅过吧?朝廷颁行的典籍,上头白纸黑字写了妖类诞生的条件。” “需灵机充沛之地,经至少五十载日月精华浸润,方有可能开启灵智。而修炼法术……更是百年以上的道行才做得到。” 郑成功皱眉: “先生的意思是?” “如今才崇祯二十二年。” 杨英一字一句: “自真武大帝传法、陛下开创仙朝至今,满打满算不过二十年光景。按常理,这世上……本不该有妖类诞生才对。” 侯方域缓缓点头: “此事干系重大,那些干尸……那些被它残害的无辜百姓,必须公之于众。” 李香君却摇头: “怎么通报?如今你可是全城通缉的弑父凶犯。贸然现身,不等你开口,高起潜的人便会抓你下狱。” “总会有办法的。”侯方域握紧拳。 “办法自然有。” 李香君顺着男人的思路,淡淡道: “写几封匿名信,投入各衙门状箱;或是在茶楼酒肆散布些风闻,只说钟山有异……总能把真相捅出去,引起上面注意。”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眼下最紧要的,还是你。方域,你心中……可有什么怀疑对象?” 这话问到了关键处。 李香君与郑成功作出了同样的推测: 此事必是官府中人所为。 南京六部中大员的名字在她心中反复盘桓。 然而,侯方域沉默许久,吐出的第一个词却让所有人都怔住了: “佛门。” “佛门?” 郑成功率先回过神,难以置信地站起身: “你确定?”这事怎么还跟和尚扯上关系了? 侯方域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了闭眼,仿佛在回忆某个遥远的画面。 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些复杂难明的神色。 “离火燃因果。” “后土种莲胎。” “秦淮烟雨地。” “雪寂释尊来。” 李香君眉头微蹙: “……” 她显然知道侯方域要说什么。 “崇祯四年。” 侯方域的声音低沉下来,转向郑成功与杨英: “陛下闭关前夕,曾召佛门圆悟、圆性两位高僧入宫,亲口传下此偈语。” “偈语预言,释尊将在秦淮之地诞生,自此开启【释】道修行——据说,这是与仙道并立的另一条通天之路……” 自那以后,圆悟、圆性便带着佛门众人,一心揣摩二十字偈语的深意。 后来他们不知从何处打听到,世上有两门法术: 一门【后土承天劲】,一门【千山雪寂】。 “后土、雪寂……” 杨英喃喃重复: “恰好对应‘后土种莲胎’与‘雪寂释尊来’。” “正是。” 侯方域点头: “再加上家父当时居于金陵,他们便认定——” “家父就是预言中的释尊。” 郑成功忍不住插话: “这也太荒谬了。” 侯方域苦笑: “可他们信了。” 崇祯六年,圆悟、圆性率众专程来到金陵,屡次登门劝说侯恂提前接任释尊之位。 他们还希望侯恂展示【千山雪寂】与【后土承天劲】,供佛门同道一同参详,以此开创新的修行之法。 郑成功好奇追问: “侯大人如何回应?” “家父严词拒绝,根本不承认自己是释尊。” 侯方域摇头: “他说自己只是痴迷法术的凡夫,担不起这等大任。” “后来呢?” 那些日子,侯方域记忆犹新。 身穿袈裟的僧侣时常出现在侯府门外,低声诵经; 有执事的和尚登门拜访,言辞恳切; 甚至有一回,圆悟亲自上门,与侯恂清谈七日七夜,对牛弹琴,鸡同鸭讲,最终拂袖而去。 “直到几年过去……” 侯方域继续道: “他们见家父确实毫无佛缘,对经典一窍不通,修为也始终停滞不前,不似释尊模样。” 于是佛门转而认为: 【后土承天劲】与【千山雪寂】是释尊诞生的必要条件,却落在了错的人手里。 唯有让这两门法术到对的人手中,才能催生真正的释尊。 郑成功瞪大眼睛: “还能这么解释?” 侯方域闭上眼: “他们提出以重金买下家父手中的两部法术。” 不是参详,而是直接买断。 侯恂自然震怒。 感受到威胁的侯恂,似乎找回了昔日从政的理智,拼了命在金陵城内寻找关系,希望能得到东林旧友的庇护。 可那时他已辞官,家财败落大半,性情也变得极其古怪…… 几乎没人愿意出手相助。 “最后还是师父……韩爌先生不计前嫌,亲自出面调停。他当众将我收为亲传弟子,又对佛门众人严词警告——此事才算暂时了结。” 话音落下,闺房内久久无声。 窗外旧院的笙歌隐约传来,衬得屋内寂静压抑。 许久,李香君轻声开口: “所以你是怀疑……那两个黑袍人,是佛门僧人假扮的?” 侯方域点头。 郑成功猛地拍手,声音洪亮, “对呀!侯兄方才也说了,黑袍人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戴着手套,脸上还蒙着一张白纸面具。” 他看向杨英: “先生,你说什么样的人才需要这般遮掩?” 杨英捻须沉吟: “遮掩皮肤特征,继而遮掩年龄,再不然……就是遮掩身份。” 郑成功接口道: “和尚头顶不都有戒疤吗?万一打斗中不慎露出,九点香疤,任谁看了都知是出家人。” 杨英对此不敢苟同。 只因戒疤的起源与“燃身供佛”的修行传统相关,明朝以来逐渐在禅宗寺院流行,但未形成全国强制规定。 南方寺院践行较多,北方部分寺院仍不施行。 谁知李香君沉吟片刻,忽然开口: “方域,你的怀疑……恐怕是真的。” 侯方域一愣。” 李香君解释道: “昨日我守在官衙外等你,听见几个出来歇息的小吏闲聊,说泉州少林寺将于下月底,举行一场佛道法会。” “届时,伍守阳会当众宣布【释】道修行的几大境界,为佛门确立完整的修行体系。” “而坐镇山东的礼部尚书周延儒,觉得这是一桩政绩功德,主动揽了下来——” “他要把这场法会,办成一场‘修士英雄大会’。” “英雄大会?” 郑成功忍不住插嘴: “我们今天早上在茶摊吃早点时,听到邻桌有人聊这个!说什么‘比武’、‘斗法’、‘天下俊杰’……还以为是哪出新戏的话本桥段,没想到真要办?” 李香君点头: “周大人已向南京六部发文,广邀天下青年俊杰修士前往泉州,斗法论道,切磋技艺。夺魁者能得朝廷封赏。” 侯方域眸光一凝。 “若是如此,便解释得通了。” 释道修行的理论工作已然完备,连境界框架都搭建好了。 万事俱备,只欠—— “预言中的‘释尊’降临。” 郑成功恍然大悟: “所以他们才这般着急!赶在韩老先生刚离开南京,就立刻动手抢夺法术!” “不止如此。” 侯方域摇头: “你们想想,若黑袍人真是佛门中人,他们为何不直接杀我夺法?” 李香君眸光一闪: “……他们想要的,是‘释尊’。” 侯方域声音低沉: “也许,我替代我爹,成了佛门眼中‘对的人’。” “他们留我性命,或许是想让我自愿交出法术,自愿成为他们口中的释尊。” 侯方域剧烈咳嗽起来。 伤口被牵动,肩头绷带渗出点点暗红。 “方域!” 李香君急忙起身到床边坐下。 她一手轻轻按着他的后背,另一手顺着他胸膛缓缓抚摸,动作轻柔却娴熟,显然是常照顾人。 隔着薄薄的外衣,她的指尖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与肋骨轮廓。 侯方域身子微微一僵,但咳嗽实在剧烈,也顾不得这许多。 好半晌,李香君收回手,却没有离开床沿,就这般坐在他身侧: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侯方域闭上眼,缓了缓气息。 再睁开时,眼中已没了方才的虚弱,只剩下近乎决绝的坚定。 “我要去泉州。” 李香君不假思索道: “我帮你。” 语气平静,仿佛应下的不是一桩可能招致杀身之祸的凶险行程。 “在这之前。你得先养伤。泉州千里之遥,你这副模样,莫说到地方,怕是出不了金陵就得倒下。” 侯方域对她的果断毫不意外。 相识这些年,他早知此女子看似柔弱,骨子里比许多男儿坚韧。 侯方域又转向郑成功与杨英,强忍伤口牵痛,撑着坐正身体: “郑兄,杨先生,此番大恩,侯某铭记于心。” “萍水相逢,却愿为侯某冒此大险……感激涕零,此生必不相忘。” 郑成功大大咧咧地摆手: “侯兄说这话就生分了,跟认识多久没关系!” “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未必能深交,有些人一见如故便是知己。” “我郑森虽在海上长大,却也读过几句圣贤书——‘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哎呀忘了,孔子已经不算圣贤了……” 他又拍了拍胸膛: “总之,朋友有难,岂能坐视不管?你在这儿养伤的事,我们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 杨英在心底苦笑。 这位少主在南海待得久了,性子直率,不知南京官场的水有多深、人心有多险。 这般轻易许下承诺,将来若真出事…… 可他面上只能附和着点头: “少主所言极是。” 李香君起身: “二位不妨先回客栈歇息。之后或许还有刑部的人来问口供,若是见二位不在客栈,难免起不必要的波折。” 郑成功一拍脑门: “嘿,说得对!我俩这就走。” 杨英也拱手告辞。 待两人离去,李香君补上两道【噤声术】。 淡青色的灵光在门窗处一闪而逝,将屋内与外界声息隔绝。 “方域。” 李香君问得直接: “你真的相信他们两个吗?” 侯方域沉默。 李香君安放的枕头很软,支撑着他虚弱的身体。 “你知道,我昨日去官衙,虽是为了寻郑大人。” “但并非全然信他。” “我现在……不知道该信谁。” “除了你。” 侯方域继续道: “师父走了,父亲死了,家没了……我现在找任何人,都是在赌——赌他没有害我的心,赌他不是黑袍人的同党,赌他不会转身就把我卖给高起潜,或其他黑手。” “信错人也无所谓……一死而已,又有何妨?” “别这么说!” 李香君骤然握住他的手。 “别说这种话……” 她重复道,眼眶微微发红: “你还有我。” 侯方域抬眼看她。 李香君深吸一口气,松开手,转而扶着他的肩膀: “躺下睡吧,伤成这样还强撑着说话。” 她动作轻柔地扶他躺平,仔细掖好被角。 “我去把借来的儒袍还柳姐姐。” 说着,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手腕却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抓住。 “呜……” 低低的啜泣声,从身后传来。 声音压抑,颤抖破碎。 只见侯方域侧躺在枕上,另一只手的手背紧紧盖住眼眶。 可泪水还是从指缝间涌出。 “我没有家了……” 他的肩膀在发抖。 “这次真的……没有家了……” “我爹、继母、妹妹……她们都死了……” “我什么都做不到……她们就在我眼前……就在我眼前……” 自前夜遭遇黑袍人起,侯方域就一直在压抑自己的本心。 他看过父亲在血泊中垂死挣扎,看过妹妹小小的头颅滚落在地,看过满地破碎的尸身…… 可他不能哭,不能崩溃,不能倒下。 他得斗法,得奔逃,得活下来。 悲痛、恐惧、愤怒都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以一层又一层的冷静包裹。 直到此刻。 李香君的眼泪也掉了下来,轻轻将他拥入怀中。 一只手仍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顺着他的发髻缓缓抚摸。 “我在,没事的,我在……” “我一直都在,永远都在。” 侯方域将脸埋在她肩头,不再压抑,任由自己哭出声来。 李香君感受他身体的颤抖,感受他滚烫的泪水,感受他彻骨的脆弱。 什么侯府公子,什么金陵才俊,什么胎息五层的修士…… 统统没了。 鬼使神差地,她微微俯身,朝他的唇吻去。 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 侯方域偏开了头。 李香君整个人僵住了。 侯方域睁开眼。 他望着自己的女人,开口半晌,只吐出两个字: “抱歉。” 片刻。 李香君抬手擦眼。 再放下手时,神情恢复了平日的恬淡。 “我去寻柳如是。” “等我回来。” 第一百五十七章 高阉施毒手,皇子下江南 侯方域静静看着李香君离去的背影。 他有无法宣之于口的苦衷。 只能暂且将两人维系在最亲密,又最疏离的距离。 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远得触不到彼此的温度。 倦意涌来。 侯方域逼自己入睡。 另一边。 郑成功与杨英并未径直赶往客栈。 而是拐进一家不起眼的酒楼,登上雅间,选了临窗位置。 这雅间外廊视野极佳,恰好能俯瞰下方斜对面的“雪苑书庐”。 “杨先生,这香君姑娘……” 郑成功眉头微皱: “到底是何许人也?” 他方才在李香君闺房内,亲眼见她施展【噤声术】,手法娴熟,灵力流转圆融自如,显然是正儿八经的修士。 可一个妓女,怎会有这般修为? 正常修士又怎会自降身份去当妓? 疑惑间,楼下街道出现了李香君的身影。 她从巷口走出,沿石板路往旧院中段行去。 路上遇到不少倚栏招客的女子,见她经过,纷纷停下手头动作,欠身行礼: “香君姑娘。” “香君姐姐安好。” “姐姐这是去哪呀?” 语气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尊重,以及敬畏。 郑成功不解地看向杨英。 杨英捻须沉吟片刻,组织语言: “少主久在南海,故而不知金陵这边的……风气。” “物以稀为贵。” “旧院背后那些江南豪商,这些年刻意栽培了一批名姝。” “这些名姝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得懂时政、能谈玄。” “甚至有金主不惜重金,为她们购得种窍丸,助她们踏上修行之路。” 郑成功愕然: “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身价。” 杨英言简意赅: “普通名妓,一晚不过数两银子。像李香君姑娘这般,服了种窍丸、有胎息修为的……身价便不可同日而语了。” 杨英索性说得更直白些: “少主您想想,那些腰缠万贯的商贾,心底最龌龊的欲望作祟时,难道不会觉得——睡仙女,比睡寻常女子更爽么?” 郑成功听得目瞪口呆。 举世皆知,种窍丸珍稀无比,凡人得之便有了登仙长生的资格。 多少达官贵人及其亲眷求而不得? 然江南士绅不仅自身够用,甚至还能匀出几颗,培养新时代的“扬州瘦马”…… 这要是在两广、川黔,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郑成功半晌才憋出一句: “哇……还是你们大地方玩的花。” 杨英连忙道: “少主,您可不是什么偏远乡野的寒门公子。” “论家产,将军同金陵任何一方豪绅相比,都绝不逊色。” 这话确实不假。 郑芝龙早年纵横海贸,积累财富已是不菲; 后来奉旨开拓南海,平定诸岛,所获珍宝、土地、商路之利,更是难以估量。 只是郑成功此番来金陵轻车简行,未带随从仪仗,衣着朴素,这才不显山不露水。 郑成功却叹了口气: “哎,钱多又有啥用?” 他望向窗外熙攘的街道,眼神有些飘忽: “钱能直接化为修为才好……那样才是真的管用。” 杨英明白他的意思。 这一路入金陵,郑成功已深切感受到修为的重要性——城门官修的倨傲、茶肆中听到的修士轶事、乃至侯方域昨夜那番生死搏杀…… 无不昭示着,在初现雏形的大明仙朝,实力比财富更能赢得尊重。 “少主放心。” 杨英宽慰道: “灵米是因为短缺才有市无价。待日后【朔漠回春】、【衍民育真】国策见效,修炼资源定会越来越多。” 郑成功唉声叹气: “但愿如此吧。”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视角随着李香君,转进旧院中段一座楼阁。 “媚香楼?” 与寻常青楼不同,媚香楼门前并无浓妆艳抹的女子招揽客人,反而清幽安静。 门内庭院深深,假山流水,回廊曲折,更像富贵人家的别院。 李香君熟门熟路地走进去。 婆子见她来了,忙躬身行礼: “香君姑娘来了,柳姑娘在三楼呢。” 李香君点点头,径直上了楼梯。 三楼最里间,是媚香楼最好的一间房。 门外守着两个小丫鬟,见李香君上来,连忙福身: “香君姐姐。” “柳姐姐在里头么?” “在的,刚起。” 李香君推门而入。 房内陈设清雅,不似欢场。 临窗一张书案,堆着诗稿画卷。 窗前榻上,有女子执一卷书,斜倚在引枕上。 但见她着绯色家常襦裙,外罩同色比甲,长发松松挽起,只簪一支碧玉簪; 年约三十出头,比李香君更显成熟丰韵。 听见推门声,她抬起头来。 柳眉凤眼,琼鼻樱唇,容貌有一股书卷清气。 “香君妹妹?” 柳如是放下书卷,脸上露出惊喜: “今天怎么来了?” 声音温婉,唇角含笑,有种岁月沉淀后的从容。 李香君上前几步,屈膝行了个平辈礼: “柳姐姐。” 柳如是拉着她在榻边坐下: “难得你来,我正好闷得慌。” 李香君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轻轻放在几上: “前日找你借衣裳,是因英国公世子张世泽遣人传话,说后日要在府中设个儒门清谈会,邀金陵懂经义的女子前去论道。世子特地交代——既是谈孔孟之道,便不可着寻常裙钗,须得换儒巾襕衫,方显郑重。” 她顿了顿: “世子后来取消了行程,说是有急务。我今日特地来把衣裳还给你。” 柳如是将布包放在一旁,静静看着李香君。 “姐姐,怎么了?” “唉。” 柳如是将房门轻轻关紧,又上了闩。 做完这些,她才在李香君对面坐下,神色郑重起来: “妹妹,我诚心问你一句——你可不要骗我。” 李香君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姐姐想问什么?” 柳如是盯着她的眼睛: “你是不是……去找侯方域了?” 李香君立刻摇头: “没有。” “没有?” 柳如是失笑摇头: “现在满城都在找侯方域,高起潜一心要把他揪出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 “妹妹,你这个时候牵扯进去,会给自己惹上大麻烦的!” 李香君抿了抿唇,没说话。 柳如是继续道: “你别忘了,阮大铖一直盯着你,巴不得你出错呢。若让他抓到把柄……” 听到“阮大铖”三个字,李香君的脸色瞬间变了。 阮大铖,阉党余孽,今任南京工部尚书。 李香君的父亲便是遭阉党陷害,全家漂泊异乡,她本人也被歌妓收养。 侯方域家道中落时,阮大铖曾假意伸出援手,想借钱给他。 被李香君得知后,她连夜赶去侯府,极力劝说侯方域退回钱款。 自那以后,阮大铖便记恨上了李香君,这两年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 “我知道你恶他。” 柳如是看着她的神色,轻叹一声: “可越是如此,越要谨慎。毕竟,他与高起潜关系匪浅。” 见李香君不答,柳如是又追问道: “侯公子,你当真没有找到他?” 李香君依旧摇头,语气坚决: “没有。” 事关重大,她绝对不能泄露侯方域的行踪——哪怕对方是柳如是,两人义结金兰。 柳如是深深注视着李香君。 许久,她缓缓摇头: “没找到最好。” 李香君心头微动: “姐姐听到了什么消息?钱公说了什么?” “钱公”指的是钱谦益,昔日的东林魁首,致仕虽久,但在江南士林仍有极大影响力。 柳如是乃钱谦益的外室,就像侯方域是李香君的外室一样。 柳如是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钱公今晚本要过来,午时突然遣人传话,说他受到南京六部征召,今夜怕是来不了了。” 李香君蹙眉: “征召?” 柳如是看着她: “官府有一门……不知道具体名字的法术,能放出声波,探测城里是否有人施展【噤声术】。” 李香君点头。 她还知道,此术消耗极大,每天最多施展一次,所以官府往往固定在某个时间施展,而且只是走个形式。 毕竟城内修士越来越多,【噤声术】这类基础法术用的人也多,真要较真,哪里查得过来? 加上新任英国公张之极,对城内施法持开放态度,官府就算查到某个地方施展了【噤声术】,定位到具体位置,往往也没有实际动作。 柳如是摇头: “现在不一样了。” “侯府灭门,全城震动。” “这几日被法术定位的场所,每一个,都会严格搜查。” “钱公之所以被征召,正是因为南京六部今日,要额外施展一次声波法术。” 这话一出,李香君脸色瞬间变了。 她可没忘记,自己的居所里,还留着两道【噤声术】。 那是送走郑成功杨英后,她为防万一,重新补上的。 后来急着来还衣裳,竟忘了撤去。 “不行……我得马上回去!” - 另一边。 意识朦胧间,侯方域听见脚步声。 起初他以为是李香君回来了—— 算算时辰,她去了也有一阵了。 可听着听着,他忽然察觉到不对。 脚步声不止一道。 沉重、整齐、靴底踏地的特有声响…… 官靴! 侯方域猛地睁开眼,挣扎着想要起身。 重伤之下四肢根本不听使唤,肩头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只能勉强撑起半个身子。 “砰!” 窗户被从外撞开。 两道身影如猎鹰般扑入房内! 侯方域只来得及看清他们身上的青袍——南京六部官修的标准服饰。 一股大力将他按回床上,两条浸过麻绳缠上他的手腕,绳结勒进皮肉,狠狠一收,打了个死结。 “别动!” 侯方域咬紧牙关,灵力在枯竭的灵窍中挣扎涌动,却连一丝火星都迸不出来。 粗布袋子从头顶套下。 黑暗笼罩视线。 粗糙的触感摩擦脸颊,带着浓重霉味。 他双脚离地,被人架着往外拖拽。 途中似乎撞到了什么,肩头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浸透绷带。 疼痛、窒息、眩晕…… 意识再次于黑暗中浮沉,耳边只剩下杂乱的脚步和模糊的喝令声。 不知过了多久。 “哗啦——” 铁链摩擦。 头上的布袋被粗暴地扯开。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间狭小的牢房里。 四壁是厚重的青石,墙面湿漉漉渗出水珠,在墙角积成一小滩浑浊。 栅栏外是条狭窄的过道,对面也是同样的牢房,此刻空着。 侯方域艰难地抬起头。 栅栏外,站着一个身影。 戴三山帽,面白无须,五官清瘦,一双眼睛细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高起潜。 “侯公子。” 高起潜开口,尖细中带着几分刻意放柔的腔调: “好久不见。” 侯方域盯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挤出声音: “高公公。” “韩爌走了,难为侯公子还记得咱家。” 高起潜示意身旁狱卒打开牢门,缓步走了进来。 他在侯方域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缠满绷带、狼狈不堪的年轻人。 “侯公子这是怎么了?” 高起潜故作惊讶: “伤得这般重……莫非是昨夜行凶时,遭了反抗?” 侯方域咬牙: “爹不是我杀的。” “哦?” 高起潜挑眉: “那是谁杀的?” “两个黑袍人。” 侯方域一字一顿: “他们闯入侯府,杀我父亲、姨娘、妹妹,还要抢夺【千山雪寂】。” “黑袍人?” 高起潜笑了: “侯公子好歹是写话本的行家,编故事可比咱家擅长。你既说黑袍人行凶,可有证据?” 侯方域沉默。 他当然没有证据。 黑袍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一寸皮肤都没露。 唯一可能成为线索的风索法术,他从未在别处见过。 “没有证据?” 高起潜摇摇头: “那咱家可就难办了。火铳是从现场搜出来的,上面刻着你的名字。你爹死了,你跑了……侯公子,这、换作是谁看,都是你这当儿子的弑父夺宝啊。” ——在你高起潜眼中何为“宝”? 侯方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高公公不必绕圈子。” “你想要什么,不妨明说。” 高起潜笑容深了几分。 他挥手,示意身后的狱卒退到过道外。 “侯公子是聪明人。” 高起潜细长的眼睛盯着侯方域: “不妨实话告诉你,当年皇极殿传法,咱家也在现场。” “咱家亲眼看见,令尊从那六门法术里,选了一门【后土承天劲】。” 高起潜的声音压得更低: “这门法术……如今何在?” 他观察侯方域的神色,补充道: “对了,咱家不是自己想要。是替别的大人问的。” 侯方域听完,只是冷笑。 “我父痴迷法术,耗尽家财,十几年不得寸进——金陵谁人不知?若【后土承天劲】真是什么了不得的法术,我家何至于此?” 问的是“法术在哪”,答的是“法术没用”。 高起潜也不恼。 他站起身,拍了拍曳撒下摆沾上的稻草,慢条斯理道: “咱家前些年收了个干孙子,在应天府当差。他有个女儿,年岁恰好二八,模样周正,性情也温顺。” “不如……侯公子娶了她。如此一来,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家人之间分享秘籍,难道不应该么?” 侯方域抬起头,极度费解道: “高公公方才不是说……是替别的大人问的?” “真要逼晚辈娶妻,也该由那位大人亲自出面才是。” 高起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片刻,他抬起手,对侯方域的脸挥去。 看似用力,可落到脸上时,却只是轻轻拍了拍。 “哎呀,不行不行。” 高起潜收回手,摇头叹气: “咱家刚刚生了气,真用了力,你这张脸岂不是打坏了?多可惜啊。” 他重新在侯方域面前蹲下,凑近了些: “这样吧,咱家有个更温和的法子。” 说着,他将手中的拂尘倒转过来。 侯方域只见拂尘的杆身是精铁所制,通体乌黑。 杆底装着一个锥形的物件,此刻随高起潜的手指拨动,缓缓旋转起来。 “滋滋——” 高起潜慢条斯理地介绍: “咱家这拂尘,名叫‘尘染霜’,存有十二种天下至毒。底下的铜锥有十二道刻轮,每转一轮,便能提取出一道毒素。” “寻常毒素,胎息三层以上修士或许能免疫几分。” “可‘尘染霜’,是咱家亲手温养了十五年的宝贝——别说你是胎息五层,就算是大修士中了,也休想解得掉。” 话音刚落,他一掌按在侯方域肩膀的伤口处。 侯方域痛哼一声。 高起潜收回手,拍了拍侯方域的肩膀,似笑非笑地问: “猜猜,咱家给你下的……是哪一种毒?” 侯方域咬紧牙关,冷汗从额角滑落。 高起潜掸了掸袍服下摆,推开牢门时,又回头叮嘱: “对了,你也别想着逃跑。这是地牢,光是你头顶的土层就有四丈厚。没有咱家的令牌,谁也出不去。”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 “你就好好考虑一下咱家刚才的提议。若是愿意娶咱家的干孙女,咱们就是一家人——什么话都好商量。” “你要是不愿意……” 高起潜的声音冷了下来: “就祈祷阴司能在七日内建成,免得魂飞魄散。” 说完,铁栅栏重新锁上。 牢房里,只剩侯方域一人。 他坐在发霉的稻草上,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 更刺骨的,是体内缓慢蔓延的冰寒。 侯方域强忍周身剧痛,着伤腿艰难挪动,终于在发霉的稻草堆中勉强盘膝坐正。 他双手在腹前结印,拇指相抵,食指微屈。 正是《正源练气法》的起手势。 高起潜出了地牢,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消失。 “哼,硬骨头,跟他爹一个德行!” 反正人已经抓到手,有的是时间慢慢拷问。 毒不会立刻要命,可发作时的痛苦,足以让再硬的骨头开口。 【后土承天劲】迟早是他的。 这么一想,心情又好了些。 高起潜重新哼起小调,摇着拂尘,慢悠悠往办公的地方走去。 作为南京守备太监,他在南京六部官衙内设有专属的“守备太监值房”,位置就在六部大堂西侧的偏院,紧邻兵科给事中的办公区域。 既方便联络六部事务,又能随时监视官员动向。 高起潜也不处理公务,只在值房左右踱了一圈,巡视忙碌的下属官员。 转完之后,他走到堂下的鸟舍。 笼子里关着只尖尾雨燕,羽毛乌黑发亮,尾羽细长如剪。 见高起潜到来,扑腾翅膀在笼中上下翻飞。 所有动物中,高起潜最爱的就是这尖尾雨燕。 徐光启说,这是天底下飞得最快的鸟类,振翅间能穿云破雾。 高起潜也是从尖尾雨燕的飞行姿态里,琢磨出步法【掠影穿林】的修炼灵感。 从此对这鸟儿爱不释手,走哪儿都带着。 他打开笼门,伸进一根手指。 一只雏燕落在他指尖,黑豆般的眼睛灵动机警。 高起潜笑了,正要逗弄—— “爷爷。” 是徒孙高贤过来了。 高起潜没抬头,随口问道: “剩下的贼修抓到了?” “不,爷爷。” 高贤连忙摇头,声音压得极低: “是钦差那边……有消息了!” 高起潜手指一顿: “说。” “英国公刚刚传信,还有两天,钦差就要到金陵了。” “到就到呗。” 高起潜漫不经心: “来的是哪位大人?成基命还是陈演?总不可能是李邦华吧?” 高贤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 “是……三位殿下。” 高起潜翘起小拇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道: “有意思。” 没想到这次南下巡查的钦差,竟是我仙朝皇子,而且一来就是三位。 娘娘居然也放心? 高起潜接着逗鸟道: “这点小事,不至于把你吓成这样吧?” 高贤迟疑半晌,从袖子里取出一份薄册,双手递到高起潜面前,却不说话。 “咱家不看,你直接说。” “这是……过去十年,应天府及南直隶的新生人口统计册。” 高起潜不以为意: “哦,怎么了?” “【衍民育真】……相关事务,此前是郑大人与钱大人主持,爷爷您只负责过目。但孙儿昨日,让咱们打入户部的人,找到了这份……真实记录。” 高贤擦了擦额角冷汗: “原本计划到崇祯二十四年,新生人口应增加一千万人。” “实际上……只增加了……不到五百万。” “哐当——” 鸟笼直直掉落。 笼中几只尖尾雨燕来不及挣扎,便当场殒命。 乌黑的羽毛混着鲜血,溅了一地。 高起潜僵在原地。 过了足足半刻,他才猛地夺过高贤手中的薄册,飞快翻看起来。 “不……不可能……” 高起潜喃喃道: “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爷爷,户部的存档、各州府的黄册、甚至登记的底簿……孙儿全都紧急派人核对过了。” 高贤的声音带着哭腔: “是真的……” 高起潜踉跄着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最后一跤跌倒在地。 高贤上前搀扶,却怎么也扶不起来。 高起潜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鸟尸,仰头对着天空嘶声大喊: “陛下——” “奴婢对不起你呀——” “奴婢……有负您的嘱托呀!” 第一百五十八章 继承者们 高起潜捶胸顿足,状若癫狂。 引得六部官衙内各房书吏、小官纷纷探头张望。 高贤连滚爬扑过去,带着哭腔道: “爷爷可别气坏了身子呀!这事儿说不定还有转圜余地……” “转圜?” 高起潜挥动拂尘,给干孙甩了个巴掌: “五百万人口!少了整整五百万!拿什么转圜?” 说完,高起潜的眼神变了。 从惊恐绝望,一点一点变得疯狂起来。 “郑——三——俊——” 声音加持灵力,如惊雷炸响,滚滚传遍整个六部官衙后堂。 喊完,高起潜推开高贤,手中拂尘一抖,脚下展开【掠影穿林】。 只见青影一闪,人已从值房门口消失,掠向后堂深处。 “你居然敢算计咱家!” 高起潜的声音在疾行中破碎飘散: “你算计咱家的命……那咱家就跟你玩命!” 不过几个呼吸,他便冲到后堂最深处的静室。 也就是郑三俊闭关的地方。 高起潜看也不看,拂尘一挥! 拂尘杆底的铜锥急速旋转,十二道刻轮同时亮起幽光。 高起潜一脚踹开静室木门。 “郑三俊!” 他这一声怒吼,运足了胎息六层的灵力。 音波几近凝成实质,在狭小的静室内轰然炸开。 按照常理,闭关中的修士若被这般惊扰,轻则灵力溃散、前功尽弃,重则经脉寸断、修为尽毁。 待尘埃散去。 静室内,郑三俊盘坐在蒲团,双手平放膝上,神色平静。 仿佛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高公公来了。” 郑三俊淡淡开口。 高起潜心中惊疑,面上丝毫不露。 他一步跨进静室,右手始终搭在拂尘底部的机关处,十二种毒素随时准备释放。 高起潜厉声道: “你干的好事!” 郑三俊抬眸看他,眼神古井无波: “我还以为,你那孙儿得晚两天才能查清楚,没想到……今日就查到了。” 高起潜一愣。 这话听起来,像是郑三俊故意把人口真实数据摆在明处,等着高贤去查一样。 高起潜立刻冷静下来。 多年的官场厮杀,让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你……” 高起潜眯起眼: “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他缓缓踱步,在静室内绕着郑三俊走了一圈: “是联合江南士绅,故意藏匿人口?还是这些年故意对国策执行不力,只为对付咱家?” 他冷笑一声: “郑三俊啊郑三俊,你以为这事只能害到咱吗?告诉你,陛下两年后出关,咱若是死了,你——还有南京东林党,也都得陪葬!” 郑三俊却摇了摇头。 “高公公可想差了。” 他抬手,点了点面前矮几上放着的东西——两本册子,封面皆是深蓝,与方才高贤送来的人口册一模一样。 “公公不妨先看看这个。” 高起潜迟疑地盯着郑三俊,又看看那两本册子,终究还是挪步上前。 右手始终不离拂尘,左手凌空一抓—— 【隔空摄物】。 两本册子飞入他手中。 第一本是崇祯十二年至二十二年,南直隶修士生产的稻米、小麦发放实录。 里面详细记录了每年发放给百姓的粮食数额。 他眉头微皱,翻开第二本。 “南直隶百姓死亡总数登记……” 高起潜的脸色变了,飞快翻看着。 这些数字…… 高起潜猛地抬头,看向郑三俊。 郑三俊不说话。 高起潜想起了什么,又从怀中掏出高贤送来的人口册。 三本册子,并排摆在面前。 高起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明白了。 郑三俊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缓缓抬手,在静室内撑起一道【噤声术】。 做完这些,郑三俊才开口说了些什么。 高起潜听着。 从最初的站立,到身体微微摇晃,再到双腿发软,瘫坐在地。 右手也从拂尘机关处松开了。 从不离身“尘染霜”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高起潜却浑然不觉。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不久之前。” 郑三俊轻声道: “且发现此现象的,并非本官。” 他顿了顿: “是韩爌。” 高起潜不解: “那他为何……” 话说到一半,他看着郑三俊平静的脸,忽然又懂了。 “咱知道了!” 高起潜抚掌,面上不知是哭失是笑: “咱家说呢,十八年了,韩爌都没想过回北方,怎么今年就突然要动身了……” “原来是要把这口足以诛九族的大锅,留在这儿让你背呀!” 郑三俊没有否认。 他只是静静看着高起潜,等对方说完,才缓缓道: “现在,公公至少可以放心,陛下不会因人口缺额降罪于你。” “放心?” 高起潜惨笑: “咱放心什么?好好的国策,怎么就被你们这帮罪臣,执行成了这个模样?” “我们这帮罪臣?” 郑三俊冷笑: “高起潜,你若还想斗,老夫奉陪。但你最好想清楚,再开口。” 高起潜盯着郑三俊,许久,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拂尘。 “斗了好些年,不曾想……咱家与您,竟有同舟共济的一日。” 郑三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高起潜将拂尘柄在掌心转了个圈: “听您刚刚的一番话,想必已经有了对策?” 郑三俊微微点头: “钦差,该到了吧?” 高起潜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 “你我同去面见钦差,据实陈情。” 却见郑三俊慢慢站起身,整了整官袍的襟袖,长叹道: “仙朝肇启至今,法度或有损益之需。此番……怕是要到更化之时了。” - 崇祯二十二年,五月初。 自北京南下的水路,循的仍是祖宗旧制: 出通州,沿北运河南下,经天津、沧州、德州,入山东境; 过临清、济宁,穿南四湖,抵徐州; 再折向东南,经淮安、宝应,入扬州府地界。 绵延两千余里的水道,在太平年景是漕粮北运的命脉,亦是天子南巡的御道。 仪征县地处要冲,北接扬州府腹地,南境以浩浩长江为界,与应天府的上元县、江宁县隔水相望。 县城虽不甚大,却是漕船出江入河的关键闸口,历来设有钞关、巡检司,商贾云集,市井喧阗。 此刻,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从运河北段缓缓驶入长江口。 为首的是一艘规制恢宏的三层楼船。 船体以巨木为骨,外覆铁力木板,长二十余丈,宽逾五丈,吃水极深。 三层楼宇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朱漆彩绘在午后阳光下熠熠生辉。 船头,一名青年正在凝神舞枪。 他约莫二十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着一袭靛青箭袖劲装,腰束玄色革带。 枪长七尺二寸,枪身乌黑,枪尖雪亮,在江风中划出道道流光。 但见他身形腾挪间,枪尖起落不疾不徐。 既无劈山裂石的刚猛戾气,亦无飘若柳絮的轻柔之态。 进退转圜,法度谨严如庙堂仪轨; 枪势流转,似长江之水映照天心明月,刚柔相济,圆融自如。 “阿兄,你的【照野燎原枪】,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赞叹声从船舱方向传来。 舞枪青年收势,枪尖在船板轻轻一点,稳稳立住。 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庞—— 眉如墨画,目似朗星。 最难得是那身气度,沉静中隐着乾坤,谦和里藏着锋芒,恰似上好的和田籽料。 “阿弟莫要乱夸。” 朱慈烺看向来人,叹道: “为兄习这路枪法已近十载,至今连‘燎原初现’的小成门槛都未迈过,何来炉火纯青之说?” 朱慈烜走到近前,温然一笑: “阿兄的枪,日日前行,时时不同。今日比昨日稳一分,明日必比今日透一寸——这便是进步了。” 朱慈烺失笑: “你呀……” 转而问道: “怎么不再多睡会儿?可是为兄舞枪吵到你了?” 原来,【噤声术】若未至圆满境界,便只能在固定地点施展。 故这一路行来,船上大多时候并无法术隔绝声响。 朱慈烜比兄长略小两岁,身形清瘦单薄,穿着一袭月白直裰,外罩淡比甲。 说话时微微垂眸,语速缓慢,仿佛怕惊扰了旁人: “不是阿兄吵我,是曹大伴来通报了。” 朱慈烜从袖中取出素帕,为兄长擦拭额角细汗: “船队快到南京,曹大伴说,该告诉我们最后一项任务了。” 朱慈烺眸光微动。 他们此番离京南下,母后只交代了前两项任务,独独第三项,嘱咐须至南京地界,由曹大伴细说。 朱慈烺好奇已久,当即颔首: “走吧。” 二人并肩向船内走去。 “正源号”楼船布局严谨,下层是水手舱、伙房、储物之处; 中层设侍卫居所、兵器库; 上层则是三位皇子的寝居、书房与正厅。 沿途遇到宦官、侍卫,见二位殿下行来,纷纷躬身行礼,口称“千岁”。 行至上层,但见曹化淳已在厅内等候。 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已年近六旬,因服用过驻颜丹,只是鬓角微霜。 见二位皇子进来,躬身行礼: “奴婢参见二位殿下。” 朱慈烺目光扫过厅内: “三弟呢?” 话音刚落,屏风后便传来一声应答: “马上就好!” 朱慈烺转头望去。 厅内东侧立着一道屏风,上绘工笔牡丹,富贵雍容。 屏风后隐约有两道人影。 其中挺拔的身影,分明是男子模样。 时而交迭,时而分离,伴随衣物窸窣、呼吸急促等声响。 朱慈烺眉头微蹙,脸上掠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但他知当下不是斥责之时,只得无奈摇头,走到主位旁的太师椅坐下。 朱慈烜挨着兄长身旁落座。 曹化淳则眼观鼻、鼻观心,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始终躬身侍立在侧。 三人在这般诡异的沉默中僵持半刻。 朱慈烺索性闭目盘坐,运转《正源练气法》调息养神。 耳畔动作声响仍持续不断。 约莫过了两刻钟,才肯停歇。 “吱呀——” 屏风被推开。 皇三子朱慈炤一面系上玉带,一面袒着上身走了出来。 他生了张讨喜的圆脸,五官俊俏。 尤其那双桃花眼,笑起来时弯弯的,颇具几分天真的孩子气,极易让人心生亲切。 紧随其后的,还有一名女子。 约莫十八九岁,并非随驾出宫的宫女打扮,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粗麻布衣裳。 此刻的她双颊绯红,恋恋不舍地回望朱慈炤。 朱慈炤灿然一笑,抬手招了招,示意她走时记得把门带上。 待女子红着脸退出去,朱慈炤才转过身来。 见两位兄长正盯着自己,愣了愣: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此女是谁?”朱慈烺问道。 朱慈炤弯腰捡起地上的里衣,大马金刀地在对面坐下,满不在乎: “不知道啊。她今早乘小船过来给船上送鱼鲜水货,我见她还算清秀,就跟她聊了几句。谁料她主动勾引我,然后……就成这样了。” 朱慈烺抬眼望向朱慈炤,不见怒色,只余深深忧虑: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声色之娱,最易移人性情。母后临行殷殷嘱托,你若因私欲而负此重任,为兄实在忧心。” 朱慈炤听得不耐: “知道了知道了……好不容易离京,我睡一路,你念一路,烦不烦啊。” “三弟!” 朱慈烜闷声开口: “阿兄也是为你好。你不该顶撞他。” 朱慈炤没再说话。 这时,曹化淳才上前一步: “既然三位殿下都已准备妥当,那奴婢……便开始细说此行的第三项任务了。” 三人看向曹化淳。 曹化淳缓缓开口: “此次南下,娘娘交代的前两项任务,想必殿下们已然知晓……” 朱慈烺接口: “母后吩咐,我们此行一来金陵,核查南直隶地区的【衍民育真】新生人口数量;二需往四川,视察阴司城的建设与超深洞工程。” “殿下记得真切。” 曹化淳颔首,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卷绫帛,双手捧起,神色肃穆: “三位殿下请听旨。” 朱慈烺、朱慈烜、朱慈炤整肃衣冠,在厅中面北而跪。 曹化淳展开绫帛,朗声宣读: “本宫荷蒙天眷,暂摄六宫,兼理内外。” “兹有原户部侍郎侯恂,昔年于皇极殿蒙赐诸术中,或【后土承天劲】【千山雪寂】【万劫不灭体】【九天揽月手】四门,法意精微,迥异常术。” “今特谕皇长子慈烺、皇次子慈烜、皇三子慈炤,尔等既奉命南巡,便道访查侯恂下落。” “倘得其人,宣示朝廷德意,谕以法归大内、善加护藏之理,和平收回该四门法术真本。” “务须以礼相待,从容劝导,不得恃强凌夺,亦毋得滋扰地方。” “侯恂若明晓大义,自愿献呈,朝廷不吝恩赏,以彰其诚。” “儿臣领旨。” 待众人起身,朱慈烜面露不解,温声问道: “曹大伴,这四门法术究竟有何特别之处?值得母后特下懿旨,专命我等收回?” 曹化淳拱手回答: “殿下稍候。” 说罢,他转身走到厅门处,对着下方朗声道: “李大人,烦请即刻停船。” 李若琏年约四旬,身着一袭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庞瘦削如刀刻。 胎息六层修为的他,是此行随驾武官,专司三位皇子护卫之责。 不过三息功夫,楼船速度骤减,稳稳停在江心。 前方数里外,便是仪征县水门闸口的轮廓。 曹化淳双手掐诀,待【噤声术】起效,才转身道: “好教各位殿下知晓,这四门法术,看似是《小术通识》中记载的寻常术法,实则……皆是‘法门’的开篇。” “法门!” 先前还一副慵懒模样的朱慈炤,顿时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精光。 朱慈烺与朱慈烜亦是神色一凛。 仙朝所有法术,皆为他们的父皇所赐。 父皇闭关十八年来,这些法术经交换、购买、抢夺、传抄……等种种方式,流布天下。 各方势力手中,多少都握有几部抄本。 可无论哪一门法术,都不曾像侯恂当年在皇极殿换得的四门一般,翻开书页看上几行,便会当场昏厥。 此事在修士圈流传已久。 多数人只当是侯恂父子故弄玄虚,或是法术抄本被动了什么手脚。 如今曹化淳亲口证实,它们竟是“法门”…… 须知,父皇将道法按威能分为四等: 小术、法门、神通、仙法。 寻常流传的【凝灵矢】、【噤声术】等,皆属小术之列; 而据崇祯十五年颁行的《修士常识》所言: 练气修士欲升筑基,至少也得修成一道法门,否则终身无望突破。 法门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慵懒神色一扫而空,朱慈炤最先追问道: “既如此要紧,父皇当年为何任由侯恂买走?又为何直到现在,母后才让我们收回?” “陛下的深意,奴婢不敢妄测。” 曹化淳躬身答道: “至于收回的缘由……许是因为李自成那边,近日有了异动。” 朱慈烺心头一紧: “曹大伴是说,贼修会去抢夺这四门法术?” “极有可能。” 曹化淳分析道: “贼修惯于四处劫掠法术典籍。多是灵窍资质低劣、靠邪门手段强行提升修为之辈。” “五年前,李自成不过胎息三层,何以能纵横河南、湖广?” “所仗的便是手上法术驳杂——不同贼修专修不同术法,合围之下,常能打得官修措手不及。” “再加上他们惯于流窜,一击即走,这才成了朝廷心腹大患。” “如今他们已流窜至山东,去年更是在鲁南盘踞。” “预计今年,便会向南直隶渗透。” 言下之意是: 以李自成为首的这些贼修,若听到侯恂手上有‘看上一眼便会昏倒’的诡异法术传闻,怎会不惦记? 见三位皇子若有所思,曹化淳停顿片刻,才继续说: “其实娘娘跟奴婢交代过,第三项任务之所以要快到金陵才告知各位殿下,是因为它是否真要执行……全取决于一个情况。” “取决于什么?”朱慈炤问。 “取决于韩公。”曹化淳答。 “南水韩爌?”朱慈炤挑眉。 “正是。” 曹化淳道: “过去数年,内阁屡次征召韩公回京复职,韩公始终推拒。但据史大人昨日登船带来的消息,韩公已于月前决定应召,几日前已离开金陵,沿江而下,转海路前往北直隶。” 他抬起眼,看向三位皇子: “韩公在金陵一日,凭他的威望与修为,宵小之辈便不敢妄动。如今韩公北上,那四门法术便如明珠弃于暗室……这才要劳烦三位殿下,去将法术收回。” 朱慈烺沉吟道: “若是……侯侍郎父子不愿交出,该当是好?” 曹化淳迟疑片刻,没有按懿旨上的话交代,而是低声道: “这就得三位殿下,便宜行事了。” 朱慈烺沉吟片刻,温声道: “我等可请地方有司,对其多加看顾。或可晓以利害,劝其暂离金陵这是非之地——随驾返京,朝廷自当妥善安置,保其门户安稳。” “呵。” 朱慈炤嗤笑一声,摆手道: “怀璧其罪!他自己守不住的宝贝,不给咱们,难道留给流寇?要我说,直接抢过——” 话音未落。 船身猛地一震! 剧烈的撞击声从船底传来,整艘楼船向左舷倾侧,厅内桌椅摆设哗啦倒地。 朱慈烺身形一晃,朱慈烜更是险些摔倒,连忙扶住舱壁。 “怎么回事?” 曹化淳面色骤变,挥手撤去【噤声术】。 几乎同时,舱外传来李若琏厉声疾呼: “敌袭——” “全军戒备,弓弩上弦!” “修士结阵——” “咻咻咻——” 破空尖啸撕裂江风。 四人疾步冲出厅外,凭栏望去。 但见楼船四周江面上,近百道身影破水而出。 这些人皆作渔夫打扮: 身穿赭褐短褐,裤腿卷至膝上。 最扎眼的是,每人头上都系着一条黄巾,布面上用粗线缝着个歪歪扭扭的“闯”字。 甫一登船,他们便齐齐掐诀引咒,百余道灵光凝练如箭,朝主船密集攒射。 “保护殿下——” 三位皇子对视一眼。 朱慈烺目光沉凝: “看来贼修已渗透至南直隶腹地,此番是冲着我们来的。” 曹化淳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那张总是恭谨垂眸的脸抬起,眼中寒光乍现: “来了也好。” “今日,奴婢便为仙朝除此大患!”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柄看似寻常的拂尘猛然一震。 万千银丝迎风暴涨,倏忽展至数丈之长,在江面上空绽如雪浪银涛。 尘尾如活物般翻卷扫荡。 所过之处,激射而来的【凝灵矢】崩碎成点点灵光。 曹化淳踏步而下,袍服猎猎作响,沉浑的气息自他体内轰然腾起—— 胎息七层。 大修士!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不识君父 曹化淳既已出手,便无半分留力。 这位名列天下前二十的大修士,虽常年侍奉宫闱、以谦卑姿态示人,可当其真正展露獠牙时,磅礴威势瞬间震慑全场。 尘尾万千银丝应声暴涨,倏忽间延展十数丈之长,在正源号三楼外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银白。 “咻咻咻——” 第二轮激射而至的【凝灵矢】撞上拂尘,雨打芭蕉,迸溅出点点灵光碎屑,无一穿透。 拂尘去势不止,分成一左一右两股,直扑攀上甲板的两名贼修。 那二人似乎是惯战之辈,当即掐诀欲挡。 可胎息三层与七层之间的差距,岂是机变所能弥补? “砰!砰!” 闷响声中,两道身影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落入滔滔河水。 拂尘游走腾挪。 所过之处,四名刚站稳脚跟的贼修还未及反应,便被银丝牢牢缠住腰腹、腿脚。 银丝看似柔韧,实则坚逾精钢,任他们如何挣扎,半分松动也无。 曹化淳立于三楼栏边,右手虚握,手腕轻轻一抖。 四名被缚贼修顿时身不由己,被一股柔韧却无可抗拒的巨力凌空提起,如沙包般砸向甲板。 “咚!咚!咚!咚!” 木板碎裂之声接连炸响。 这还不算完。 曹化淳眸光一冷,手腕再转。 四人被拂尘拖拽着,直直飞向最近的一艘卫船船首——那里,三十余名弓弩手早已张弦搭箭。 “放!” 卫船把总厉声喝道。 箭雨倾盆。 四名贼修身在半空,无处借力,更无暇施法。 顷刻间,便被数十支利箭贯穿躯干,鲜血如瀑喷洒,将船舷染得猩红。 “是【丝绦锁形诀】!” 贼修阵中,有人失声惊呼。 作为曹化淳的成名法术,非攻伐至强,却极重巧变机枢。 能以柔化刚,以长制短,将细长之物延展数十乃至百倍,兼有借力卸力、省气长战之妙。 曹化淳择拂尘为武器,正是看中其尘尾万千银丝,与此术天然相合。 当下施展开来,拂尘化蛟,银丝成阵,硬是凭一己之力,将正源号正面甲板守得固若金汤。 “哔——哔哔——” 贼修阵型后方,陡然响起竹哨声。 三短一长,继而两长一短,显然是在传递某种号令。 但见甲板上剩余的六十余名贼修迅速分为两股: 一股约四十人,在正面继续结阵强攻,每人间隔至少两步,呈扇形散开—— 此乃应对长兵器覆盖的经典阵型,旨在以空间换时间,令曹化淳的拂尘无法一击扫荡多人。 另一股二十余人,则齐齐掐诀念咒。 炽烈火光自他们掌心升腾,凝成四颗头颅大小的赤红火球,拖着焰尾,悍然轰向三楼栏边的曹化淳。 曹化淳眉头微蹙,收束拂尘,与三位殿下一同落于二楼舱顶。 “倒是小觑了你们。” 曹化淳眸光转冷,不再以拂尘主攻。 他探手入怀,摸出两锭官制十两银铤,看也不看,信手抛向贼修聚集最密之处。 银铤在空中翻转,落于甲板。 贼修们俱是一愣。 两锭银子? 这是什么路数? 未等他们想明白,曹化淳已抬起右手,五指如拈花,掐出一个繁复印诀,口中轻吐: “长。” 两锭躺在地上的银铤,表面泛起水波似的纹路,继而拉伸、延展、分叉…… 化作数十道纤细如发、闪烁金属寒光的银丝。 最近的四名贼修正低头查看,猝不及防间,被暴涨的利针般的银丝贯穿胸腹! 银丝去势不止,自他们后背透出,又扎入木板之中,将四人牢牢钉死在甲板上。 仍是【丝绦锁形诀】,却换了施展媒介—— 以金属为本,化丝成针,变捆缚为穿刺,改柔缠为刚杀! “银……银子也能施术?” 有贼修骇然失声。 曹化淳面色平静,心中却知此招限制。 金属毕竟不同于丝线柔物。 以他胎息七层的修为,同时至多操控两锭银铤化丝,且攻击范围不过周身两步。 方才若非贼修聚集过密,又大意近前,此术也难以出奇杀敌。 经此一击,正面甲板上的贼修均被震慑,一时不敢再贸然前冲。 正源号后甲板,战局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若琏一袭飞鱼服染上斑驳血渍,绣春刀出鞘在手,刀锋上灵光吞吐不定。 他率三十余名锦衣卫官修,结成一个首尾相衔的圆阵,将二十余名贼修死死挡在船舷之外。 贼修虽多,且个个凶悍,可论及阵法配合、令行禁止,比之经年训练的锦衣卫差了不止一筹。 李若琏更是胎息六层修为,此刻刀法展开,如虎入羊群。 刀光过处,必有一名贼修惨叫着跌退。 若非贼修中有人擅防御之术,怕是早已死伤过半。 更令贼修绝望的是周遭的弓箭手。 八艘卫船呈扇形拱卫正源号,每艘舰首、舰尾皆设有弩台,近百名弓弩手张弦以待。 但凡有贼修脱离战团,试图从侧翼迂回,或是被官修击退至空旷处。 “嗖!” 箭矢破空之声便瞬息即至。 一名贼修刚以火球术逼退面前锦衣卫,十支弩箭已贯穿其咽喉、心口、小腹。 他瞪大眼睛,看了看身上箭杆,仰面栽入江中。 另一贼修侥幸以【灵光罩】挡住一轮箭雨,欲后撤重组攻势,李若琏却如鬼魅般掠至其身后,绣春刀自下而上斜撩—— 光罩应声而碎,刀锋自其肋下切入,将其劈成两半。 如此这般。 前后不过两刻钟,百名突袭贼修已折损近半。 仍在正源号上顽抗的,不足七十之数,且被分割于前、后甲板两处,首尾难顾。 战局看似已倒向官军一方。 三楼厅外,朱慈烺凭栏观战已久。 他眉头微锁,目光扫过江面战船、甲板尸骸,又望向不远处的仪征县: “李叔。” 李若琏刚挥刀将一名贼修劈落水中,闻声回头,见大皇子神色凝重,立刻纵身几个起落上楼: “大殿下。” “我觉得……情况不对。” 朱慈烺沉声道: “贼修此次偷袭,谋划不可谓不周。潜藏水下,骤起发难,时机拿捏亦准。可他们应当知晓,我等此番南巡,主船一艘、卫船八艘,随行官修一百五十余人,凡人士卒不下千数,弓弩、火器配备俱全。” 他指向甲板上仍在厮杀的贼修: “反观贼修,仅百人之众,修为最高不过胎息四层。纵是全部围攻正源号,目标直指我兄弟三人所在,可这等实力对比……成功之望,未免太过渺茫。” 朱慈烺转过头,直视李若琏: “李叔,贼修既敢行此雷霆一击,必藏有我等尚未窥破的后手。” 李若琏神色一凛。 他久历战阵,何尝没有此虑? 只是战局纷乱,一时未能深想。 此刻被朱慈烺点破,心中不安陡然放大。 “殿下明见。” 李若琏抱拳,当机立断: “容末将登高一观!” 言罢,他后退半步,周身灵力流转。 “【居于云上】。” 其脚下凭空生出一团洁白云气,初始仅蒲团大小,旋即扩散如磨盘。 云朵托着李若琏缓缓上升,一丈、三丈、五丈。 直至十丈高空,方才停驻。 居高临下,视野开朗。 李若琏本做好仔细搜寻的准备。 可当他目光投向船队正前方—— 通往仪征县水门闸口的必经水道时,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撤去法术,身形自十丈高空疾坠而下。 原来,仪征县地处要冲,是长江与运河交汇之口,有一处关乎漕运命脉的关键—— 仪征闸。 此闸乃京杭大运河江南段与江北段衔接的咽喉,属“梯级船闸”。 以多组闸门层层节制,通过调控水位高低,可使往来船只如登阶梯般,实现“爬坡过岗”或“顺流而下”。 明代漕运鼎盛,此类船闸系统已臻成熟。 寻常船只过闸,先候于闸外,待下闸关闭,上闸开启,水流灌入闸室,水位渐升至与上游齐平; 此时闸门洞开,船只方能驶入闸室; 继而关闭上闸,开启下闸泄水,待闸室水位降至与下游相当,船只便可安然驶出。 整套系统不仅关乎航运畅通,更兼蓄水调洪之责。 长江汛期,河水汹涌。 若无闸坝节制,恐倒灌入运河,淹没沿岸州县。 故而仪征闸之启闭,素由南京工部专职官吏执掌,辅以兵丁护卫,等闲人不得近前。 此刻,皇子船队顺流而下,距仪征闸已不足半里。 而第三级闸顶的平台上,立着五十余道人影,个个头系“闯”字布巾,在风中凛然而立。 他们脚下,横七竖八倒伏着数十具尸身——看服色,是本该在此值守的闸官、吏员、兵丁,及闻讯前来迎驾的地方官。 “前方有诈!” “即刻掉头! “快!” 李若琏喊得太迟了。 闸顶之上,竹哨声撕裂长空。 刹那,仪征闸最上层的进水闸洞开至极限,中段节制闸的闸板被一股蛮横巨力同时提起。 “轰隆隆——” 积蓄于上游运河段,被闸坝牢牢锁住的浩荡河水,失去所有束缚。 一道宽逾三十丈、高近三丈的浑浊水墙,自闸口奔腾而出。 以排山倒海之势,朝半里外的皇子船队狂涌。 九艘大船,因“掉头”的指令试图转向。 船身横斜,恰是最难抵御侧向冲击的姿态。 “稳住——” 各船把总、百户的嘶吼瞬间被浪声吞没。 “砰!” 水墙狠狠撞上船队。 首当其冲的两艘卫船被轻易掀翻,厚重的船底朝天倒扣,桅杆折断,船帆没入水中。 紧接着是第三艘、第四艘…… 正源号楼船体量最大,也难抗河水之威。 巨浪拍上左舷,整艘船剧烈倾斜,甲板上未及固定的火炮、兵器、箱笼哗啦啦滑落江中。 八艘卫船、一艘主船,前后不过十息,尽数倾覆! 倒扣的船底浮在江面,随波起伏。 破碎的木板、飘散的货物、挣扎的人影,在浑浊的河水中载沉载浮。 而制造这场灾难的贼修们,却早有准备。 竹哨响起、巨浪尚未扑至前,本在正源号甲板上顽抗的六十余名贼修,齐刷刷纵身跃入水中。 他们个个水性精熟,大多掌握水统小术,如游鱼般迅疾下潜,险之又险地避过了上方狂澜。 仪征闸顶。 五十余名贼修肃立平台边缘,冷眼望向九艘倒扣的船骸,以及其中挣扎的人影。 为首者,是名年约四旬的中年汉子。 他披散着一头未曾仔细梳理的长发,任江风将其吹得凌乱飞舞。 鼻翼两侧皮肤紧绷,似曾被外力拉扯变形。 脸庞肤色偏深,上面布满了细密交错的疤痕——并非刀剑之伤,倒像被荆棘藤蔓反复刮擦所留。 最扎眼的,是他肩上系着的猩红披风。 红得刺目,红得嚣张。 衬得他周身草莽龙蛇的枭雄气焰,愈发张扬。 此人,正是朝廷心腹大患,纵横河南、湖广、山东,如今又将触角伸向南直隶的—— 贼首李自成。 当然,他更喜欢称自己作“闯王”。 “主公。” 李自成身左,一名铁塔般的虬髯大汉瓮声开口,为其麾下头号猛将刘宗敏: “这么大阵仗……那三个金贵家伙,该不会直接淹死吧?” 李自成不答,目光仍锁定江面。 身右,头戴纶巾、做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从容接话: “刘将军大可放心。” 谋士牛金星羽扇缓摇,语气笃定: “朱家三小儿,深居宫禁十八年,什么修行资源没有?更别提曹化淳、李若琏贴身护卫。区区水厄,岂能要了他们性命?” 刘宗敏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 “那就好。接下来,可得看咱们的了。” “弟兄们!” 李自成举起手中刃口宽厚、煞气冲天的斩马刀: “跟俺——上!” “闯王威武!” 五十余名贼修齐声暴喝,声震闸顶。 红披风在空中展开,李自成率先纵身跃下几层楼高的闸坝平台。 刘宗敏、牛金星及众贼修紧随而下。 闸坝两侧,早有接应的小船从隐蔽处驶出。 总计十艘快艇,每艘仅容五六人,船体轻巧,吃水极浅。 每艘小船上,还备有渔网、绳索、铁链、钩镰等诸多器械。 船尾处,专修水系法术的贼修双手按在船舷,灵力灌注—— 【推波助澜】。 小船后方水面骤然凹陷,涌起强劲推力。 江心,倒扣的船骸之间。 “哗啦——” 一道黑影破水而出,稳稳落在一艘倾覆卫船的船底之上。 曹化淳面色冷峻如铁,手中拂尘银丝根根绷直。 几乎同时,李若琏也从水中跃出,落在另一处船骸。 他浑身湿透,飞鱼服紧贴身躯,手中绣春刀却握得极稳,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阿兄——” 清朗中带着焦灼的呼声响起。 朱慈烺手提长枪“昭烈”,自倒扣的正源号舱门处奋力跃出,落在宽阔的船底甲板之上。 他顾不得浑身湿透,运足灵力朝水面疾呼: “二弟!三弟!” “阿兄,我没事。” 温润平和的应答自正源号后方传来。 朱慈烜借力轻跃,身影翩然落于朱慈烺身侧。 他面色微白,好在气息平稳。 “嘿!怎可能有事?” 另一道略显轻浮的笑声响起。 朱慈炤从一处破碎的舷窗中钻出,姿态有些狼狈,脸上却挂着满不在乎的笑。 他拍了拍襟上水渍,几个起落便与两位兄长汇合。 见二人无恙,朱慈烺心头大石稍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五指紧紧握住昭烈枪冰冷的枪杆。 抬眼望去。 数十步外,贼修快艇齐齐停下,与船骸废墟隔水对峙。 艇上人影绰绰,猩红披风醒目如血旗。 朱慈烺眸光锐利。 先前他还有疑虑—: 这群贼修头上明晃晃系着“闯”字布巾,是否会是旁人假冒? 然当今天下,除朝廷之外,能一次调动超过一百五十名修士的势力,仅有两家: 一是由大修士黄宗羲创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流浪宗门; 二,便是李自成这伙纵横数省的巨寇! 所以,眼前之人,必是李闯无疑。 “小心水中——” 曹化淳厉喝炸响,打断朱慈烺的思绪。 众官修闻声,急忙低头。 “咻——” 上百道透明水箭激射而出,直取船底上众官修的下盘。 此乃【水箭术】。 顾名思义,将水流凝练如箭,自口中喷吐或手掌推动射出。 此术修炼至中成境界,甚至能凭空凝聚空气中水汽化箭。 单论贯穿之力,与【凝灵矢】不相上下; 优势在于,水箭透明无形,施展时几乎不显灵光,防不胜防。 若非曹化淳及时预警,早有数名官修被水箭杀伤。 饶是如此,仍有两人躲闪不及,小腿被水箭贯穿,惨叫跌坐于船底。 “是之前跳船的那批贼修!他们躲在水下!” 李若琏瞬间明了,绣春刀横于胸前: “结圆阵!护住下盘!” 官修们匆忙应对,阵型不免微乱。 朱慈烺见状,侧首对李若琏道: “李叔,你带一部分人清剿水下之敌,同时营救落水士卒——凡人士卒不通水性者众,不可不救!” “末将领命!” 李若琏抱拳应声,毫不迟疑,几个纵跃赶往正源号后方,迅速调拨人手—— 擅长水战者下水分进合击,剿杀潜伏贼修; 其余人则抛掷绳索、救生木板,打捞在江中挣扎的凡人士卒。 在朱慈烺看来,此番随行的官修皆有不凡艺业,纵是船覆落水,亦自有保命脱身之法。 可上千名普通兵卒,却是血肉之躯。 仁厚之心,可见一斑。 皇三子朱慈炤听了这道命令,却是撇了撇嘴,心中暗嗤: ‘当此生死存亡关头,强敌环伺,竟还分兵去救那些凡人兵卒?’ 大哥啊大哥,你真是不知轻重! 朱慈炤蓦地踏前一步,运足灵力,声音张扬传开,眉宇间尽是天潢贵胄的骄狂: “阴沟里爬出来的腌臜货色,也配碰你爷爷的龙船!是嫌阴司的生死簿上,没来得及勾你们的贱名吗?” 放狠话间,几道人影先后纵上这处倒扣的船底。 曹化淳自然立足。 其后是史可法,这位南京兵部尚书此刻浑身湿漉,面上却无半分慌乱,反有股临危不乱的沉凝之气。 最狼狈的当属英国公张之极。 他显然是在睡梦中遭此突变,身上仅着单衣,湿透紧贴,冻得牙关咯咯作响。 一上船底便慌乱四顾,语无伦次: “怎、怎么回事?船……船怎么翻了!贼人……哪儿来的贼人!” 待他看见前方十艘贼艇,察觉周遭破空的水箭之声,更是面如土色。 “国公莫慌。” 史可法扶住张之极臂膀: “仪征县与南京六部有定时联络之法,援军定在途中!” 他语速快而不乱: “三位殿下,水上非久持之地。” “当务之急乃速速上岸。” 朱慈烺点点头,也是这般思量。 恰在此时,水下贼修似已辨明主船方位,密集水箭如蝗群般激射而来。 曹化淳一声冷哼,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手中拂尘骤然展开。 尘尾银丝织成密不透风的漩涡,方圆三丈内的水箭射入其中,尽数绞碎成漫天水珠落下。 这还不止。 曹化淳足尖在船底一点,身形如鹞鹰腾空而起。 半空中,他双臂舒展,拂尘化作十数丈长的巨型毛笔,朝下方河面悍然一划—— 河水劈开,掀起一道浑浊水墙。 水墙恰好横亘在贼修十艘快艇,与皇子船队残骸之间,将河面一分为二,犹如划下楚河汉界。 “听好了——” 曹化淳落回船底,声音传遍河面: “敢越此界者,杀、无、赦!” 贼艇阵中。 李自成眯眼看着横亘河面的水墙升起又落下,望向远处船底的宦服身影,鼻翼微张,哼出一声: “胎息七层的大修士,确实棘手。” “但和温体仁那老匹夫相比……还是差远了。” 牛金星眼中精光一闪: “主公勿忧,且看属下手段。” 说罢,他将羽扇往腰间一插,双手在胸前急速翻飞。 随即深吸长气,胸膛高高鼓起。 “呼……” 灰白色的雾气自他口中源源不断涌出。 初时仅如炊烟袅袅,转眼便扩散如云海翻腾,弥漫河面。 小术【雾里看花】。 据民间野史传闻,二十年前辽东之战,卢象升与前任英国公张维贤联手对抗多尔衮、豪格的后金铁骑时,便曾以此术遮蔽战场。 当前,牛金星以胎息五层修为全力催动,浓雾顷刻间覆盖方圆百丈。 河面上白茫茫一片,五尺之外便难辨人影,陆地轮廓更是彻底消失于雾霭之中。 “糟了。”史可法脸色一变。 曹化淳更是眉头紧锁。 只因拂尘延展十数丈后,多为范围横扫之势。 如今视线受阻,只能看清近前景象,他若贸然挥动拂尘,极可能误伤己方。 “三位殿下。” 曹化淳声音凝重: “无论如何,切莫远离。” “阿兄……” 朱慈烜吓得一把拽住朱慈烺的衣角,整个人几乎要缩到兄长背后。 朱慈炤剑眉倒竖: “你一个胎息六层,躲在我们两个胎息五层后面?” “我……我就是怕……” 朱慈烜眼圈微红,懦懦应声。 “阿弟别怕。” 朱慈烺侧身将弟弟完全护在身后,昭烈枪横在胸前: “哥保护你们。” “哼,用得着你护?” 朱慈炤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下一瞬—— 他不顾曹化淳的嘱咐,不等众人反应,一个猛子跳向河面。 “三弟!”朱慈烺失声惊呼。 曹化淳伸手欲拦,却迟了半步。 只见朱慈炤入水后并未下沉,反而双足在水面连点,竟如履平地般,踏着朵朵水花,疾冲而去! “与其缩在雾里等他们合围——不如笔直地杀过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省略分辨敌我!” 朱慈烺闻言一怔。 三弟这话虽莽,却未尝没有道理。 到贼人船队中混战,更有可能减轻己方官修与士卒的伤亡。 他与曹化淳对视一眼。 曹化淳重重点头: “史大人、张世子,烦请护持大殿下、二殿下。其余修士,随我冲阵!” 周遭能听清号令的官修齐声应和。 霎时间,破水之声接连响起! 张之极原地愣神,看着史可法等大批官修,护着朱慈烺兄弟跃入水面,各施手段: 有修为精湛者如史可法,直接踏水而行; 有擅长水统法术者,驭波破浪; 更多人则是击碎船板,以法术推着浮木突进。 浓雾深处。 朱慈炤双足交替点水,身形如蜻蜓掠波。 灰白雾霭中,一抹红色简直如灯塔般醒目。 三息。 五息。 十息—— “刷!” 朱慈炤冲破一片浓雾,眼前豁然开朗。 十艘贼艇散乱浮于河面。 正中艇上,红披中年男子负手而立,与身旁文士低声说着什么。 李自成忽觉有异,抬头,看见一道身影破雾而出,凌空扑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单枪匹马冲阵? “你就是领头的吧!” 朱慈炤人在半空,长笑一声,不做任何花巧,右腿如钢鞭般抡起,一记简单粗暴的直踹,朝李自成面门悍然踏落。 李自成怒极反笑: 哪来的毛头小子,竟敢直接用脚踹他? “找死!” 他暴喝一声,右手斩马刀就要挥起,打算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连人带腿劈成两半。 “主公不可!他是皇三子!” 牛金星脸色大变,疾呼声中,一把推开李自成,同时左手拍向水面。 小艇借力向侧急滑。 同时。 “轰——” 朱慈炤右腿如陨星坠地,踏在李自成原本立足之处。 不是踏在船板,而是直接踏穿了整艘小艇。 船体分崩离析。 河水以落点为中心,轰然向下凹陷,形成径长两丈、深可见底的水坑。 并掀起丈许高的浑浊浪墙,朝四面席卷开去。 临近几艘贼艇被浪头冲得东倒西歪,贼修们惊呼连连,队形大乱。 李自成被牛金星推得踉跄跌出,在另一艘艇上勉强站稳,再看向那凌空收腿、傲立水面的青年时,眼中满是惊疑: “踢技?你是体修?” 回答他的,是朱慈炤在半空中追踹而至。 他根本不给李自成喘息之机,双腿交替抡起,每一脚都势大力沉,破空之声如闷雷滚滚。 “砰砰砰砰砰砰——” 李自成仓促挥刀招架。 刀腿相撞,迸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朱慈炤的腿法毫无花巧,就是快、准、狠。 逼得李自成只能不断挥刀格挡,腾不出半分空闲掐诀施法。 “该死……” 李自成越打越心惊。 他几次想借间隙施展火球术或凝灵矢。 可指诀刚起,朱慈炤的腿影便如闪电般追至,逼得他不得不回刀自救。 更让他憋屈的是,这皇子腿上不知附了何种秘法,竟硬逾精钢。 斩马刀砍上去,火星四溅,连道血疤都留不下。 “铛!” “铛! “铛!” “铛!” 朱慈炤连续四脚踹在刀身同一位置。 李自成虎口崩裂,鲜血长流。 第五脚—— “咔嚓。” 随他征战多年、饮血无数的精钢斩马刀,竟从中间断成两截。 李自成握着光秃秃的刀柄,呆立当场。 朱慈炤飘然落回水面,单足独立,另一条腿缓缓收回,肌肉紧绷的裤腿上连道皱褶也无。 “就这?” 李自成脸色铁青。 他自认与这皇三子同为胎息五层,实力应在伯仲之间。 可短暂交手十数息,自己被全程压制,连趁手兵刃都被生生踢断! 差距绝非一般大。 “闯王!” “保护主公!” 被冲散的刘宗敏等人终于重整阵型,十余艘贼艇从四面合围而上。 艇上近百名贼修齐齐掐诀,各色灵光在浓雾中骤然亮起—— 凝灵矢、水箭术、火球术,朝孤身陷阵的朱慈炤倾泻而去。 朱慈炤眸光一冷。 他本欲趁势强攻,一举擒杀李自成,可敌众我寡,若被合围,纵是体修强横也难久持。 电光石火间,朱慈炤不退反进,左腿作势再踹李自成面门。 李自成立马双臂交叉,全身灵力灌注,欲硬抗这一击。 孰料—— 朱慈炤腿至半途,陡然变招。 他身形凌空倒翻,双腿倏然劈成一字,以李自成头顶为轴,如风车般疾旋数周。 一道橘金色的罡风凭空而生,呈环形向四周横扫。 此风看似温暖和煦,春日暖阳般的熨帖。 可触及外围袭来的各色法术时—— 凝灵矢崩碎成点点灵光,水箭术蒸发为袅袅白气,火球术更是如烛火遇狂风,顷刻熄灭。 【晹风蹴月腿】。 一腿既出,晹风蚀灵! “好机会!” 李自成虽惊不乱,眼见朱慈炤旋身未稳,双臂如铁钳般疾探而出,十指扣向朱慈炤手腕。 其指间黑气隐现,显然修炼了某种擒拿锁困的小术。 更骇人的是—— 李自成黑白分明的眸子,忽而泛起幽幽绿光,如两盏鬼火在浓雾中灼灼燃烧。 “瞳术?” 朱慈炤想也不想,双手脱离李自成头顶,凌空蜷身,整个人如良弓蓄力般绷起,险之又险地避开李自成眼中射出的两道惨绿光束。 此处激烈交手迸发的各色灵光,恰好成了雾中最醒目的信标。 “在那里!” “保护三殿下——” 曹化淳的声音穿透雾霭。 下一瞬,银白拂尘横扫而至。 尘尾所过之处,七八名躲闪不及的贼修惨叫着被抽飞出去,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牛金星连忙吐气,将浓雾范围扩大。 紧随其后的,是史可法率四十余名官修悍然杀到。 “放!” 史可法厉喝。 数十道凝灵矢划破浓雾,朝贼修攒射。 贼修反应亦快,防御法术【灵光罩】瞬间亮起,并结阵御敌。 一时间,河面灵光爆闪,法术对轰之声不绝于耳。 双方陷入短暂僵持。 贼修阵型后方,牛金星的身影悄然隐入雾中。 他藏身于一艘快艇残骸,双手在袖中急速掐算,口中念念有词。 数息过去。 “起!” 牛金星低喝一声,袖中飞出道不起眼的黄符,悄无声息地贴在了艇上渔网。 渔网自行展开,悄无声息地升上半空,没入浓雾深处。 它飞得极高,在雾霭掩蔽下,竟无一人察觉。 直到一张丈许见方、网眼细密的渔网罩落,目标赫然便是全神贯注指挥作战的皇长子朱慈烺。 “阿兄!” 朱慈烺只觉头顶一暗,还未及反应,整个人便被渔网牢牢裹住。 网的另一端系有特制绳索,拖拽朱慈烺坠入河中,朝贼修阵型后方急速滑去。 “大殿下——” 曹化淳目眦欲裂,拂尘就要横扫救人。 “不可!” 史可法急声阻止: “贸然攻击,恐伤及殿下!” 官修们闻言,手中法术顿时一滞。 “目标得手。” 牛金星自雾中现身,羽扇一挥: “撤!” 刘宗敏瞪着铜铃大眼,不甘道: “还有两个皇子……” “来不及了!” 牛金星语速极快,声音透着焦虑: “对方实力远超牛某预估,能擒住一个已是侥天之幸——速撤!” 李自成撤下红色披风,看了眼在网中挣扎的朱慈烺,又望向浓雾深处隐隐若现的腿影,咬牙道: “听牛先生的。” “哔——哔哔——” 尖锐哨音再度响起。 那些仍在半里外,与官修缠斗的贼修闻声,各施手段朝逃离沉船。 残存的贼艇桨橹齐动,调转船头,向闸口疾驰。 闸顶留守的贼修早已准备妥当。 待李自成等人冲入闸室,立刻操纵闸门合拢,将追兵拦在外面。 从袭击开始到现在,不过小半个时辰,贼修便将皇长子劫走,这样的结果显然超出了李若琏等许多官修的意外。 史可法长叹之后,却觉得合情合理。 只因护卫皇子南下的官修多为锦衣卫,出自京师—— 一个十八年未爆发任何战事的祥和之地。 而李自成与麾下贼修,年年都在反围剿中与地方官府斗法,实战经验远超官修。 若非贼修资源有限,双方上层修士实力存在明显差距,李自成的危害恐怕比如今更大。 更重要的是,李自成在真仪县设下埋伏,有心算无心; 他们的目标并非击败官修,而是劫掠皇子,这才能成功得手。 “轰开它!” 拂尘银丝根根倒竖,曹化淳胎息七层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朝闸门悍然劈下。 交鸣之声响彻河道。 闸门上火星四溅,被劈出一道深达尺许的凹痕,可惜未能破开。 一道淡薄身影如轻烟般掠过曹化淳身侧—— 是二皇子朱慈烜。 他牙关紧咬,脸上不见半分温润怯懦,足尖在闸壁连点,动作比曹化淳还快,眨眼间跃上三丈高的闸顶。 闸上两名胎息二层的贼修持刀扑来。 朱慈烜看也不看,袖中倏地滑出两道细长黑影——似是软鞭,又似铁索——凌空一抽。 两声闷响。 两名贼修的头颅如西瓜般炸开,红白之物泼洒一地。 此时—— 闸门上方,最后一波未及泄尽的蓄水奔腾而下,狠狠冲在刚刚跃上闸顶的曹化淳与朱慈烜身上。 两人猝不及防,被这万钧水势当头拍落,“噗通”坠回河中。 待他们湿淋淋地再次攀上闸顶时,视野所及,只剩河道尽头几个迅速缩小的黑点。 李自成等人换上事先备好的帆船,风帆鼓满,顺流疾驰。 船尾拖着一根长索,索末端连着的渔网在水中起伏。 朱慈烺时而被迫拽出水面,时而又没入水下,呛咳挣扎,苦不堪言。 曹化淳与朱慈烜发足狂追,可人力终有穷时,只能眼看着帆船越去越远…… 河水泥沙,不断灌入朱慈烺口鼻。 他被渔网紧紧缠绕,不知为何,灵力滞涩,无法以法术破此渔网。 “哗啦。” 朱慈烺再一次沉入水底。 可这一次,预想中的拖拽之力并未传来。 朱慈烺茫然。 哪还有什么帆船? 哪还有什么绳索? 他破浪而出。 “咳咳……咳!” 剧烈咳嗽,吐出几口呛入的河水后,朱慈烺四顾,整个人僵在原地。 运河? 不。 眼前所见,分明是一条清浅见底的溪流。 溪底铺满各色鹅卵石,其间依稀夹珍珠般的莹润光点,随水波荡漾,流转梦幻般的辉彩。 溪流两岸,峭壁山崖奇崛耸峙,表面布满天然形成的玄奥纹路,似箓文,又似星图。 总之,与仪征县的平缓地形截然不同。 西边天际,更悬有一朵粉红祥云。 云霞氤氲,美得不似人间景象。 “这……这是何处?” 朱慈烺心头剧震,沿溪畔茫然前行数步,忽地顿住。 前方不远,一方平滑的青石之上,坐着名身穿月白道袍的青年。 青年约莫二十许岁,生得眉目清俊,气质出尘。 此刻手持一卷书册,垂眸静读,神态安然,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朱慈烺心头警醒,驻足于十步之外,语气尽可能保持镇定: “在下不慎流落此间,敢问这位先生,此处……是何地?” 青年闻声,缓缓抬起眼帘。 “也对。” 崇祯目光掠过朱慈烺,掠过他眉眼间与自己隐约相似的轮廓,声音如溪水击石: “十八年未见,不识君父,乃人之常情。” 第一百六十章 道途的序篇 朱慈烺怔怔望着月白道袍青年,望着对方清俊出尘的面容,喃喃道: “父皇……” 十八年。 整整十八年。 父皇的面容早已模糊。 朱慈烺只记得,母后带着他与阿弟在永寿宫前,遥遥叩拜。 如今,这人就在眼前。 盘坐青石,手持书卷,神色平静如古井深潭。 ——真是父皇么? 朱慈烺神情陷入一片空茫。 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想要驱散这荒谬的错觉。 错觉未散。 极其复杂的情绪爬上心头: 有幼时对父爱的隐约渴望,有多年未见积攒的委屈,有骤然重逢的不知所措,更有面对一手开创仙朝的君父时,深植骨髓的敬畏。 溪水淙淙,粉云悠悠。 不知过了多久,朱慈烺才从失神中惊醒。 “儿臣……叩见父皇!” 他扑跪在地,行的是最标准的三拜九叩大礼。 礼毕,朱慈烺抬起头,眼中已燃起灼灼的探询之光: “父皇出关了?” 崇祯的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淡淡翻过一页: “还不到朕出关的时机。” “你此刻所在,乃神通【信域】显化。” 信域? “神通?” 朱慈烺低呼。 《修士常识》他自幼熟读,自然知晓其中记载。 神通既非小术,亦非法门,乃凌驾二者之上的通天手段。 唯有修为臻至紫府之境的修士,方能参悟。 难道父皇闭关仅十八载,便从胎息三层,修至可移山填海的紫府真人? 崇祯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惊涛,却无意解释自身进境,只将书册平放膝上,问了句看似寻常的话: “感觉如何?” 朱慈烺一怔。 “两百官修护驾,皇长子如货物般拖行于河道之中——感觉如何?” “……” 朱慈烺面颊瞬间涨红,火辣辣的羞耻感从脚底直冲头顶。 半晌,才涩声开口: “父皇恕罪……儿臣知错了。” “错在何处?” 朱慈烺握紧双拳。 错在何处? 他脑中一片混乱。 惭愧、委屈、不甘、后怕…… 种种情绪交织冲撞。 身为人子,十八年来第一次直面生父,没有半句温言慰藉,没有半分父子重逢的慨叹。 只有这般冰冷的诘问。 喉头哽住的他,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此时,崇祯语气竟缓和了几分: “朕非责难于你。” “你且抛开杂念,只作沙盘推演。” “此次交锋,官修为何会败?” 朱慈烺浑身一震,声音仍有些沙哑,却已稳住: “回父皇,此番失利,首在中了贼修埋伏。” 见崇祯并无打断之意,便继续道: “贼修提前掌控仪征闸,以泄洪之法人为制造水患。我等皆为修士,惯于防备法术陷阱、修士袭杀,未曾料到对方竟会利用河道工事,行此借势狠招。事前虽派哨探沿两岸巡视,却未察闸上异动,以致洪水突至时,船队转向不及,顷刻倾覆,全局被动。” “还有呢?” “轻敌。” 朱慈烺略一思索,接着道: “船队行经山东时,因闻贼修近年屡遭打压,兵力已从巅峰时五百余众缩减至不足二百。” “且山东境内月余无事,故儿臣便令沿途增派护航的山东官修返回驻地。 “却未料到,贼修主力早已悄然南移,潜入南直隶边境,伺机而动。” 崇祯微微颔首: “还有呢?” 朱慈烺愣了愣,垂下头,声音低了下去: “儿臣……亦有无能之处。” “三弟孤身陷阵,与贼首李自成激战,儿臣未能及时破围援手。待赶到战团,反中了对方暗算,被那渔网所擒,灵力滞涩,无从挣脱……致使贼人得手。” 说到这里,他不解不甘道: “儿臣不明,那渔网究竟是何法术,为何能封禁灵力?依《修士常识》所载,便是专擅禁锢的【缚灵索】,也需胎息七层以上修为长时间催动,方可暂时压制同阶修士灵力运转……” 崇祯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中书册重新拿起,随手一翻—— “簌。” 一张泛黄符纸自书页间飘落,悬停在他指尖。 “此符,名唤【三元锢元真符】。” 崇祯指尖轻弹,符纸在空中缓缓旋转,将正反箓文一一展现在朱慈烺眼前: “乃朕闭关前所制,赐予洪承畴、李邦华、毕自严、张维贤等数位镇抚要臣,用以应对地方突发异状。” “此符一经激发,可暂时禁锢修士灵力流转,效果可持续两刻钟。” “当年,牛金星在陕西布政使司衙署任书办时,趁洪承畴不备,盗走此符一张。” “此番他以符为基,辅以小术擒拿,你自然无从挣脱。” 牛金星…… 朱慈烺在兵部公文中读到过这个名字。 难怪渔网那般诡异,原来是父皇亲手所制的符箓。 恍神间,却见崇祯随手将【三元锢元真符】夹回书册。 仿佛这并非能禁锢胎息修士的宝物,只是一枚寻常书签。 看着父皇云淡风轻的姿态,朱慈烺蓦地起身,几步走到距离崇祯五步处: “父皇既知贼修底细,可否告知儿臣——该如何做,才能将贼修祸患彻底解决?” “你对所谓贼修,了解多少?” 朱慈烺凝神思索片刻,缓缓答道: “儿臣所知,多来自兵部卷宗与地方奏报。” “李自成原为陕西驿卒。崇祯五年春,朝廷钦差携三十枚种窍丸途经其所属驿站借宿。李自成趁夜毒杀钦差及其随从七人,夺走种窍丸二十余枚,自此沦为朝廷钦犯。” “此后数年,他以相同手段,在陕西、山西两地袭杀地方官员、劫夺修行资粮,逐渐拉起一支数百人的贼修队伍,四处流窜劫掠。” “直至遭遇温大人围剿,贼修元气大伤,销声匿迹。” 朱慈烺顿了顿,继续道: “直至去年,在山东重新露头,然其势已大不如前,只能与当地儒修合流,在乡野袭扰官府。” 崇祯微微颔首。 “朕问你,他们为何从贼?” 为何从贼? 朱慈烺蹙眉回想,迟疑道: “兵部条陈有析:或如李自成、牛金星、刘宗敏之流,本就心怀叵测、野心勃勃;或是一些亡命之徒,为求私利,铤而走险……” “亡命之徒?” 崇祯轻轻打断: “若只为私利,今日运河之上,曹化淳一出手便斩杀三十余人,余者为何不溃?若只为活命,明知皇子船队护卫森严,为何仍要悍不畏死,前赴后继?” “……” 朱慈烺语塞。 是了。 今日之战,贼修第一波攻势受挫时,伤亡已超三成。 若真是乌合之众,早该溃散四逃。 可他们非但没退,反而在浓雾中重整阵型合击,直到擒走自己。 这绝非亡命之徒可以解释。 “因为他们有一套‘道理’。在他们看来,自己并非‘贼’。” 崇祯起身,负手沿溪而行: “自仙朝肇建,种窍丸发放,主要有三途。” “择要发放。” ——由内阁议定,分发于中枢至地方各级紧要官吏。 “科举发放。” ——每届科举后,按名次赏赐,此为抡才之道。 “随机发放。” ——拨出定额,于天下州府抽签分发,此为广布机缘。 崇祯脚步微顿,侧目看向朱慈烺: “李自成、牛金星,及其麾下诸多贼修皆认为——仙缘发放,不公。” 朱慈烺心头一震。 “譬如牛金星。” 崇祯淡淡道: “此人连续三届乡试,皆距领取种窍丸只差一名。” 三届,九年。 “第九年放榜,他在学政衙门前站了整整一夜。翌日清晨,便收拾行囊,盗取符箓,离开了西安府。” “余者,或科举屡试不第,或抽签次次落空,或眼见同乡纨绔因家世得赐仙缘而自己苦求无门……” “怨气积攒,终成反心。” “而李自成聚众之纲领,在其妄图集天下之法,刊行于世。” 朱慈烺瞳孔骤缩: “万法刊行于世?” 如《道德经》《史记》一般,行销天下? 让任何人,只要花几钱银子,买到《小术通识》上记载的一切法术? “仙缘平等,众生皆同——便是他们结阵立盟的理念。” 在朱幽涧的前前世,李自成是陕西贫苦农民出身,早年为银川驿卒,朝廷裁撤驿站使其失业。 恰逢陕西大旱,官府苛税不减。 李自成家破人亡,杀债主劣绅后逃亡。 加之明末土地兼并严重,官员腐败,民不聊生; 李自成造反,实为生存绝境与时代倒逼下的被动之举。 而在此方天地,由于蝴蝶效应与平行时空的双重影响,诸多历史人物的思想与经历发生巨大转变。 李自成也不例外。 尤其是反抗朝廷的中心思想,从“改朝换代”,跃变成了“仙缘平等”。 至于李自成与牛金星提出的纲领背后,有几分是真心信奉“仙缘当公”,又有几分是借以聚拢人心、成就私欲的旗号,崇祯不准备展开。 当下,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贼修之中,还有相当一部分认为……种窍丸本身,便是谎言。” 朱慈烺愣住。 “他们相信,人身本具灵性,无需假借外物开辟灵窍。” “只需依道家古法,炼精化气、炼气化神,自可结成内丹,羽化登仙。” “种窍丸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朝廷控制天下修士,编造的桎梏。” 朱慈烺心中恍然。 ‘难怪。’ 难怪这些贼修能形成严密的组织,能在朝廷一次次围剿中死灰复燃,能让那么多无知者甘愿追随,甚至悍不畏死。 原来,他们不是一般的流寇。 虽然是错的,却实实在在有自己的“诉求”。 良久。 朱慈烺抬眸看向崇祯,语气满是不解: “父皇既对贼修心思了如指掌,为何……不告知内阁,早早铲除此患?” 崇祯唇角似是微微一动。 “贼修为何是祸患?” 朱慈烺不假思索: “贼修流窜作乱,劫掠州府,强夺法脉传承,以悖逆之言蛊惑黔首,时日一久,损及仙朝法统纲纪,如何算不得心腹大患?” 崇祯轻轻颔首,唤了一声儿子的乳名。 “烺儿。” 朱慈烺怔然。 “你可还记得,为父开创大明仙朝,目的为何?” “儿臣牢记在心。” 朱慈烺挺直背脊,肃容答道: “推行五项基本国策,最终【徙星巡日】,令我大明所居天地升格为【明界】,成就万世不拔之【天道】!” 崇祯目光悠远,穿透信域空间,望向冥冥: “既明此理,所思所想便不可囿于庙堂。” “当立修真之世,观【天意】衍化,思忖得失。” 朱慈烺茫然。 “朕问你——若有一池鱼,池中尽是同种温顺之鱼,平日安静觅食,从无争斗。这般池子,看似太平,长久以往,会如何?” 朱慈烺迟疑: “……鱼儿安顺,岂非好事?” “池水会渐渐浑浊,鱼儿会变得呆滞,肉质松散,最后整池鱼都死气沉沉。” 崇祯语气平静: “可若往池中放入一条鲶鱼——生性凶猛,好动,会不断追逐、驱赶其他鱼。会如何?” 朱慈烺若有所悟: “其他鱼为躲避鲶鱼,会不断游动……” “整池水都会活起来。” 崇祯颔首: “鱼儿因时时游动,肉质变得紧实鲜美;水流因鱼儿穿梭,不易淤塞腐臭……满池生机,皆因‘鲶鱼’存在。” 朱慈烺浑身一震。 “祸患亦是良药。” “好教承平日久的官修知晓,头上功名、袋中典籍,并非高枕无忧。” “有人日夜窥伺,有人不惜性命以求取而代之。” “敌手在侧,方知惕厉勤修。” 崇祯字字如锤: “一潭死水,可养不出蛟龙。” 朱慈烺满心震骇,只觉匪夷所思—— 这岂是大明天子该说的话? “父皇……就为这个,便要放任李自成戕害官修、荼毒州县?” “此为其一。” 崇祯再度沿溪缓行,问道: “朕且问你,创建修真界,何以推行五项国策不可?” “……” 朱慈烺自幼熟记国策的条文。 阴司定壤,衍民育真,朔漠回春,聚陆同疆,徙星巡日。 每一个词都宏伟如天宪。 每一个目标都遥远如星海。 可若问五项国策具体该如何一步步实现? 它们彼此之间如何勾连? 【明界】具体会是何等模样? 他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那是父皇定下的路,是大明的【天命】。 是自己身为皇子必须为之奋斗的伟业。 至于“为什么”? 朱慈烺从未真正想通。 崇祯的回答是: “道途。” 朱慈烺怔了怔,重复道: “道途?” “欲建修真界,必先补齐【道途】。” 崇祯沿溪缓行,月白道袍曳过岸边鹅卵石,声音平静而深远: “再过两年,神通【信域】彻底植入大明万众生灵之意志。届时,【信】之一道,将为此界第一条道途。” “然,仅此一道,远远不够。” “朕需百道争流,万法纷呈。” “每补全一条道途,天地间便多一例【天条】。” “道途愈丰,天条愈密,【天道】愈近。” 山崖间氤氲的薄雾似有所感,轻轻流动。 “若只需修士数量堆迭、境界攀升,便能改天换地,朕大可效周延儒之例,将天下修士尽数炼为道奴,岂非更快?” 崇祯尚有一点未曾言明。 【天意】乃天地间混沌无序、磅礴浩瀚的潜在意志。 虽由万物生灵的意念汇聚而成,却以修士灵识为主要载体,处于将生未生的萌芽之际。 而今崇祯闭关十八载,修为精进; 加之【信】道神通全面展开,对此方天地造成的显性干涉本就极大。 若再亲身入世,等同于以自身意志强行扭转众生因果。 干涉过甚,极可能扰动【天意】自然孕育的过程,反损道途补全。 故而,崇祯只能采取迂回之法—— 借血脉为纽带,将朱慈烺的意识短暂引入信域,稍加点拨。 “……” 崇祯所言,朱慈烺闻所未闻。 他此前只知,【天意】【天命】与修士数量、境界正相关,却不知父皇尽早早将【天条】纳入了考量中。 朱慈烺深吸数口气,半晌方涩声开口: “……贼修李自成之辈,对补全道途有助益?” 崇祯颔首。 莫名情绪涌上朱慈烺心头。 他想起这些年,孙承宗师父为剿贼修殚精竭虑,内阁诸公为平定地方夙夜忧勤,母后更是时常对着奏报蹙眉叹息…… “父皇!” 朱慈烺忍不住踏前一步: “儿臣敢问,贼修失去控制该当如何?” ——父皇凭什么断定,李自成、牛金星之辈,会乖乖按着预设之路走下去? 崇祯轻轻抬手,朝身前潺潺溪流,虚虚一拂。 “哗——” 霎时间,溪水深处光华大放。 数万颗明珠自河底卵石间冉冉升起。 每一颗皆浑圆莹润,大小如雀卵,表面流转着各色微光—— 有白如晨雾,有青如碧空,有赤如晚霞,亦有灰暗浑浊者。 它们缓缓飘至半空,继而围绕崇祯与朱慈烺徐徐旋转。 星河环绕,明珠如雨。 “一颗明珠,对应一名修士。” 崇祯字字如凿,刻入朱慈烺心神: “你只需在此处,摧毁其中任意一颗——对应修士,便会神智尽丧,终生沦为行尸走肉。” 言罢,一颗色泽略暗的明珠飞出,悬停在朱慈烺面前。 “李自成。” 朱慈烺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那颗灰珠,看着它在眼前缓缓旋转,内里依稀勾勒出一个披红袍、提断刀的身影。 捏碎它。 只需伸出手,轻轻一握。 那个搅动数省的贼首,便会从世上彻底消失—— 不是肉身的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意识的抹除。 朱慈烺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 即将触及的刹那—— 崇祯袍袖。 万颗明珠星河倒卷,齐齐坠回溪流之中,溅起细密水花。 “两年后,神通【信域】,将正式扎根于大明生灵。” “无论胎息、练气、筑基,乃至紫府——只要生于斯、长于斯,意志存续便终身为【信域】所系。” 崇祯看向朱慈烺,目光深静如渊: “换言之,万民之醒寐,皆系朕念。” “谁能脱离朕的掌控?” 朱慈烺彻底僵在原地。 脑中嗡嗡作响,似有万千雷霆于颅腔炸开。 从小到大,母后总说父皇本领通天。 可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敢想—— 父皇之能,非止于生杀予夺,而是凌驾于众生意志之上,决精神之存亡! 四肢百骸如浸冰窟。 朱慈烺望着眼前神色平静的青年,第一次感受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父……皇……” 良久,他才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 声音嘶哑艰涩,连自己都觉陌生。 崇祯浑然不觉儿子的震骇。 他转过身,望向溪流西侧那片氤氲的粉云雾霭,忽然问道: “可知,朕为何从闭关间隙苏醒,独独将你拉入此间?” 朱慈烺茫然摇头。 崇祯语气平淡: “与你两个阿弟相比,你自觉如何?” 朱慈烺浑身一震。 沉默许久,方道: “二弟慈烜天性纯良,心思敏锐,于道法悟性上,胜儿臣良多。” “三弟慈炤性情疏阔,敢闯敢为,临阵机变、杀伐决断,儿臣……不如。”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儿臣……不过中人之资,唯勤勉二字,或可补拙。” “不错。” 崇祯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褒贬: “朕今日要拉你一把。” “唯有如此,你兄弟三人今后争夺国运,方能势均力敌。” “争夺国运?” 朱慈烺眼中满是不解与惊惶。 他与两位弟弟自幼相亲,感情甚笃,为何要争? 崇祯不再解释。 只是轻轻吟出一首短偈,声音悠远,如梵唱低回: “离火燃因果。” “后土种莲胎。” “秦淮烟雨地。” “雪寂释尊来。” 吟罢,他看向朱慈烺,目光深邃: “烺儿,你便是偈中预兆的——离火。” 朱慈烺彻底愣住。 “两年之内,金陵将有一场大劫。” “过后,至少三条道途应运而生。” “此为天命,亦为你的造化。” 朱慈烺面上血色尽褪,急忙道: “父皇,儿臣素来不擅争斗,行事但求持中守正。掀动波澜、引劫燃火之事……又岂是儿臣所能为?” 单看性格,崇祯与朱慈烺是相同想法。 然而—— 除非崇祯以紫府灵识强行干扰,否则,【冥筌演世活字铭】的演算结果不会出错。 崇祯抬起右手。 掌心不知何时多出一柄长枪。 枪长七尺二寸,通体黢黑如墨,无纹无饰,唯锋刃处寒芒内敛。 “离开【信域】,你会忘记方才所言一切。” 崇祯将枪递出,并从乾坤袋中召唤【宙】道灵器,影响朱慈烺对时间流速的感知: “在此之前,先将【照野燎原枪】练至小成。” “再以离火意象,为朕,为明界——” “揭开补全道途的序篇。” 第一百六十一章 星火启势 仪征县通往金陵的运河,长约一百八十里。 若在平日,这段衔接南北的黄金水道,本该舳舻相接、帆影如云。 因皇子将至,仪征及沿线皆提前施行了管制,寻常官民船只一律暂泊,故令河道显出不寻常的空旷。 出了仪征县后,岸上零散欲睹天家威仪的百姓,未能等到预想中旌旗招展的皇子舰队。 他们只看见,几艘悬挂风帆的快船疾掠而下。 最后一艘快船的船尾处,更拖着根绷得笔直的粗绳。 绳索末端没入水中,拽着某个模糊的物件,在河道中划开一道显眼的轨迹。 “痛快!” 刘宗敏立在船头,回望拖行出的水痕,脸上满是快意: “谁能想到,皇长子也会像俺老刘当年被官府枷着游街一样,被咱们拖在河里遛!” 牛金星却无这般畅快。 他轻摇羽扇,目光频频回望后方水道,确认并无追兵赶来,才稍松一口气,转而看向坐在船舷。 李自成默然坐着,手中抚摸断成两截的斩马刀。 刀身裂口参差,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牛金星沉吟片刻,开口: “主公,朱慈烺虽是修士,长时间拖行水中,仍会伤及性命。” 李自成目光掠过船尾绷紧的绳索,点头: “拉上来吧。” 牛金星当即朝船尾喝道: “收网!” 几名擅使【隔空摄物】的贼修应声而动。 水花翻涌,绳索缓缓回收。 不多时,裹成一团的渔网便被拖出水面,重重摔在船尾甲板上。 网上水渍淋漓,其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轮廓。 刘宗敏凑过去,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渔网,咧嘴笑道: “军师,还得是你这灵符好使!要不是有这宝贝,咱哪能这么容易逮住这条大鱼?” 牛金星羽扇轻摇,面上掠过一丝得色: “崇祯老儿亲手所画的符,最后反倒困住了他自己的儿子——这就叫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他说到此处,忽又用扇子轻拍自己嘴唇,失笑道: “不对不对,依崇祯老儿自己的说法,此界天道尚未诞生呢……那就只能用老话讲了:这就叫‘现世报’!” 众贼修皆哄笑起来。 笑声中,刘宗敏忽然想起什么,粗眉拧起: “军师,接下来咱咋走?总不能大摇大摆直冲金陵城吧?” 此言一出,周遭几名贼修也纷纷附和: “是啊军师!” “金陵可是陪都。” “听说城里修士不下千人。” “胎息六层以上的高手少说也有三十来个!” “咱们百号人闯进去,不是自投罗网么?” 牛金星羽扇一顿,眼中精光微闪: “诸位宽心。再往前二十里,岸上自有人接应。” 刘宗敏大眼一瞪,嗓门拔高: “军师在金陵官场还有内应?这等好事,咋不早说!” 后头几个贼修也聒噪起来: “就是就是!” “有这路子,咱们何必在山东跟孔家那帮假清高的酸儒厮混,受他们鸟气!” “早说有门路,咱早混进金陵享福去了!” 牛金星脸上笑容微僵,转向李自成。 李自成想了想,此刻距接头之处已近,无须再遮掩,便沉声道: “接应之事,乃我亲自联络。” 众贼修齐齐收声。 刘宗敏抓了抓络腮胡,瓮声问: “主公,对面接应的是啥来路?真是官场里的人?” 李自成摇头: “是何身份,俺也不甚清楚。只知他们来历不凡,在南直隶一带颇有门路。” 牛金星见李自成愿透露,趁机追问: “那接头之人有何特征?我等届时如何辨识?” 李自成略作沉吟,道: “对方有两人,皆全身裹于黑袍之中,面上覆着纸制面具——一黑,一白,将五官全然遮掩,不露半分形容。” 有贼修忍不住嘀咕: “眼珠子都不露,咋认路?怕不是走路全靠摸?” 另一人接茬: “吃饭估计得把面具掀条缝,跟偷油耗子似的嗦进去……” 嗤笑声在船上窸窣响起。 李自成面色一沉,目光扫过几个发笑的贼修: “此刻便罢了。待会儿见了真人,都把态度放恭敬些——” “尤其是那白面者,其修为……至少是胎息七层。” 船上顿时死寂。 几个方才调笑的贼修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不久前他们可是亲身体验过,大修士曹化淳的恐怖威势。 拂尘一扫,罡风裂空,十余名弟兄顷刻毙命…… 若接应之人也有这般修为,确是半点轻慢不得。 恰在此时,渔网已被彻底翻开,露出其中昏迷不醒的朱慈烺。 他面色苍白,唇无血色,衣袍湿透紧贴。 虽无致命外伤,但气息微弱,显然在水下拖行中吃了不少苦头。 “行了。” 李自成起身: “全员整备,待会儿靠岸交人之后,我等即刻折向东行。” “换乘海船,南下广州。” “避避风头,顺便瞧瞧毕自严治下的新天地。” 众贼修精神一振,齐声应和。 刘宗敏望着后方渐远的河道,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只可惜……折了三十多个弟兄。他们的尸首,咱们也没法带回来安葬。” 船上高涨的气氛陡然一滞。 众贼修沉默下来,有人低头,有人握拳。 李自成上前,伸手在刘宗敏厚实的肩膊上用力拍了拍。 “他们是为大业而死。” 李自成顿了顿,环视一张张或悲愤、或茫然的脸: “他日,我等夙愿得偿,必为他们立长生碑——让后世万千受我等恩泽的百姓,永记其名!” 刘宗敏眼眶微红,重重抱拳: “闯王!” 其余贼修亦纷纷动容,在牛金星的带头下,齐声低吼: “愿随闯王,万死不辞!” 李自成满意点头。 河风浩荡,帆影疾行。 不到半个时辰,几艘快船悄然靠向一处河岸。 岸上并无码头,亦无人烟,唯有半密半疏的杂木林子。 李自成率先跃身上岸,自袖中取出张反复折迭的纸卷,就着渐暗的天光比对。 众贼修鱼贯下船。 辨认片刻,李自成收图入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余者皆在此候着。宗敏、先生,随我来。” 穿林约莫两百步后,眼前豁然现出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古榕。 树冠如盖,气根如帘,形态特征与图上所绘分毫不差。 “到了。” 三人立定榕树下。 四下寂静,唯闻风吹叶响,虫鸣隐约。 李自成左右扫视,扬声道: “人,我带到了。” 话音方落—— “咻。” 一道黑影自榕树对面高树的茂密枝叶间滑落,如鬼魅般现出身形。 “让我看看。” 声音经过法术处理,不辨男女,难分老少。 三人齐齐转头。 但见来人全身裹于宽大黑袍,脸上覆着张猩红如血的纸制面具。 面具严密贴合,眼口鼻处皆无孔洞,只勾勒出模糊的五官。 李自成眉头微皱: “只你一人?戴白面具的呢?” 红面黑袍人语调平板: “他另有要事。将朱慈烺交予我即可。” 李自成眼中闪过迟疑,朝刘宗敏略一颔首。 刘宗敏侧身,将肩上朱慈烺的脸转向黑袍人。 红面黑袍人静立片刻,似在仔细辨认,终是缓缓点头: “无误。” 李自成踏前半步: “报酬呢?” 红面黑袍人也不多言,右手缩入宽大袖中。 再伸出时,掌心多了部卷轴。 “此乃【空谷回波诀】。” “天下重镇皆以此术,探查【噤声术】等隐匿法术。” “你习成之后,便可反制此类探查,于官修耳目之下,多几分辗转腾挪之机。” 言罢手腕轻抖,卷轴凌空抛向李自成。 李自成探手接住,眼底精光一闪,却未收起,反而抬头直视对方: “这只是说好的一半。” 红面黑袍人沉默一瞬,道: “待释尊降世时,自会奉上。” “是吗?” 李自成冷笑一声,踏前一步,身形挡在朱慈烺前: “那就……待释尊降世了,俺再将人交给你。” “李自成!” 红面黑袍人的面具似乎骤然绷紧: “你要出尔反尔?” “是你们毁约在先。” 李自成右手按上腰间刀柄,眼中凶光毕露: “当初说定,俺帮你们绑人,你们给俺一部【空谷回波诀】,一部【九天揽月手】。如今你只给一半,难不成要我将他劈成两半,分次交货?” 李自成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笑: “或者,把你的同伙叫出来,咱们再好好谈谈?” 红面黑袍人的身躯似是微微绷紧。 一旁牛金星听到此处,已然明了李自成盘算—— 既然大修士实力的白面黑袍人不在,主公便打算吞下【空谷回波诀】,并扣朱慈烺为人质,再谋更大利益。 “确实得谈。” 牛金星当即轻摇羽扇,适时开口: “此番,为配合贵方谋划,我们折了三十余名生死相随的老弟兄。这份血债,贵方……又该如何补偿?” 红面黑袍人冷冷道: “你们要何补偿?” “补偿——” 李自成侧目,看向牛金星。 牛金星羽扇一顿,沉声道: “——可容后再议。” “毕竟,合作贵在诚字。” “贵方若真有诚意,不妨先摘下面具,让我等瞧瞧,究竟是在与何人做买卖。” 闻言,红面黑袍人陷入长久沉默。 树影中,猩红面具缓缓转动,透过无孔的面具审视眼前三人。 目光几不可察地投向数百步外河滩方向—— 尚有上百贼修待命。 显然,黑袍人在权衡双方战力。 “快点!” 刘宗敏瓮声催促: “追兵随时可能咬上来!磨蹭个鸟!” 红面黑袍人终于冷哼一声: “也罢。望你等……莫负主上信任。” 红面黑袍人缓缓抬手,五指探向面具下缘。 李自成、牛金星、刘宗敏三人目光骤凝,齐齐聚焦于那只手上。 就在三人全神贯注的刹那—— 刘宗敏肩头、看似昏迷不醒的朱慈烺,双眼骤然睁开! 眸中清明如寒潭,哪有半分昏沉之态? 朱慈烺腰腹猛然发力,右拳在灵力的加持下,砸在刘宗敏胸腹之间! “噗——” 刘宗敏猝不及防,只觉一股横力透体而入,五脏六腑似都移位,惨哼倒退。 朱慈烺借反震之力,自刘宗敏肩头滑落。 双足触地瞬间,一把夺过刘宗敏左手握着的精铁长枪。 枪入手,人已旋身。 “嗡——” 铁枪划破暮色,直取距他最近的牛金星咽喉。 牛金星骇然欲退,却觉脖颈处寒意迫近—— 枪风已至。 生死一线间。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李自成手中断刀横斩而至,刀锋精准磕在枪尖,火星迸溅! 牛金星踉跄跌退两步,险些瘫软倒地。 朱慈烺一击不中,右足猛然踏地,身形向后疾飘,瞬息间与三人拉开四丈距离。 变故来得太快。 令红面黑袍人的动作戛然而止。 “闯王,交易若想继续,恐怕得先抓回大殿下才是。” 李自成暗骂一声,握刀之手青筋暴起。 “速战速决!” 牛金星惊魂稍定,一面双手掐诀,一面试图劝降: “大殿下,您以胎息五层之修为,孤身对上三位同阶,绝无胜算。” “不如早早束手,少受些皮肉之苦!” 刘宗敏此时缓过气来,揉着剧痛的胸腹,双目赤红,如被激怒的凶兽般死死瞪向朱慈烺: “好个阴险卑鄙的王八羔子!堂堂皇室儿郎,竟行这等偷袭暗算的下作勾当!干你……” 朱慈烺横枪而立,对污言秽语充耳不闻,只将全部心神凝聚于眼前敌,以及…… 静立旁观,深浅莫测的红面黑袍人。 朱慈烺只轻轻吐出八字: “方寸之心,赤诚如火。” 只见他左手缓缓自枪纂处抚上,滑过铁制枪杆,直至枪身中段方停。 随即双足微分,身形下沉,长枪自肩后倒旋而起,带起低沉嗡鸣。 枪随身转,身随枪走。 旋满一周、复归正前的刹那—— “嗤。” 金白色火苗,于枪尖之上骤燃。 火苗仅豆粒大小,色泽却纯净如炼化的真金,静静悬于枪尖,不摇曳,不扩散,将周遭的暮色都映亮了几分。 【照野燎原枪】第一式—— “星火初燃。” 朱慈烺气势陡然转变,令对面三人俱是一怔。 李自成最先警醒: “莫被他唬住!并肩上!” 牛金星反应亦快,十指交迭如莲花绽开,按向自己口唇两侧。 随即双颊如蛤蟆鼓气般隆起,喉间发出“咕噜”怪响。 刘宗敏失了兵刃,双掌虚抓向周遭林木。 “簌簌簌……” 四周树木枝叶无风自动,淡黄色油脂自树皮、叶片间渗出,如受牵引般凌空飞向刘宗敏前方。 油脂越聚越多,渐凝成头颅大小的浑浊油球。 刘宗敏低吼一声,掌心赤芒一闪。 油球燃起,化作炽焰逼人的火油球,威力显然倍增。 李自成平举断刀,口念咒文。 刀身之上,隐有惨绿色电光似小蛇般流窜跳跃,发出轻响。 四人蓄势,不过片刻。 “杀!” 刘宗敏双掌猛推,率先发难。 火油球呼啸砸向朱慈烺。 同时,牛金星腮帮鼓胀至极限—— 五道灰白色雾流凝实如铁,从口中激射而出。 李自成则提刀暴起,裹挟绿电,直取朱慈烺上身。 面对李自成三人以前、中、后攻势合击,封死所有退路。 朱慈烺不闪不避,长枪一递。 枪尖那点金白火苗,恰迎上最先袭至的火油球。 撞上的刹那,火油球非但未能将豆大火焰吞没,自身熊熊烈焰反被那点金白火苗疯狂抽吸。 偌大火球凭空消散,失去火气的浑浊油脂“啪嗒”坠地。 刘宗敏一脸震惊。 紧接着,五道雾矢袭至胸前。 朱慈烺枪杆回旋,枪尖横扫,划出一道白金弧线。 牛金星见状,嘴角已然勾起胜券在握的微笑。 这是他的独门绝技【蜃云葬】,五矢齐发,四矢佯攻,专为惑人耳目; 唯有一道实矢是杀招。 且这道实矢遇阻之时,会自行化作云雾散开瞬息,再重新凝矢突进,叫人防不胜防。 然而—— 金白枪弧扫过,四道幻象雾矢如雪遇沸汤,顷刻溃散无踪。 唯一的实体雾矢,与火苗相触的瞬间,便崩解成细碎水珠,簌簌洒落。 牛金星失声骇叫: “怎么可能?” 便在此时,李自成刀锋已至。 绿电缠绕的断刀撕开空气,直劈朱慈烺面门。 朱慈烺终于撤步回枪。 “铛——” 枪刀相撞,火星与电光齐溅。 李自成刀法确有不凡。 朱慈烺的枪法,却远在李自成之上。 但见他身形腾挪间,枪尖起落不疾不徐,既无劈山裂石的刚猛戾气,亦无飘若柳絮的轻柔之态。 进退转圜,法度谨严如庙堂仪轨; 枪势流转,似长江之水映照天心明月。 刚柔相济,圆融自如。 每与李自成对上一招,枪身传来的反震之力便厚重一分,如潮汐层层迭加。 两人枪来刀往,转眼交手数十回合。 表面看,旗鼓相当。 李自成心头却越来越沉。 他分明感到,自己正被一股无形的“势”裹挟。 长枪每一次碰撞,都如游龙缠身,将他腾挪的空间寸寸压缩。 更可怕的是,对方枪势中似有黏稠吸力,逼得他必须全力相抗,根本无法抽身后撤。 每过一轮,朱慈烺便悄无声息地踏前半步。 一步、两步、两步半…… 看似五五开的战局,优势点滴累积,流向朱慈烺。 刘宗敏心急如焚,双手法诀掐了又散,散了又掐,始终不敢贸然出手, 只因李自成与朱慈烺缠斗得太紧,稍有不慎,便会误伤李自成。 刘宗敏忙喊: “主公,你倒是退后些啊!” 李自成何尝不想拉开距离? 问题是拉不开啊! 牛金星亦是额头见汗,朝河滩方向嘶声大吼: “你们还愣着作甚?速来助阵——” 话音未落。 便看见一名贼修连滚带爬自林外冲入,脸色惨白: “主公、军师!大事不好!官、官修追上来了!” 牛金星浑身一颤,厉声反问: “胡说什么!仪征闸已毁,他们如何追来?” “不是从仪征县!” 贼修语无伦次: “是金陵!从南京那边来了好多大船,已经……已经靠岸了!” 树梢之上,红面黑袍人影倏然一晃,了无踪迹。 牛金星朝战团嘶声尖叫: “主公,快撤!” 撤不掉。 李自成深陷枪网,周身气机皆被长枪锁定。 每一次试图抽身,枪尖便如附骨之疽般追至,逼得他不得不回刀精准格挡,配合朱慈烺打出势均力敌的假象。 哪怕手臂酸麻欲裂,浑身筋骨几欲散架,李自成也无法停下手中动作。 此时的他,心中惊骇如滔天巨浪。 本以为,皇三子朱慈炤体修强横,是朱家三兄弟中最难缠者。 万万没想到,看似温润无害的皇长子,才是真正深藏不露的狠角色。 ‘可恶,俺这回又失算了!’ 眼见李自成左支右绌,牛金星知道再拖下去万事皆休,咬牙自腰间布囊摸出张符箓。 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之物,用一张便少一张。 牛金星双手掐诀,面上闪过肉痛之色,口中念念有词。 符箓渐渐泛起晦暗幽光。 牛金星眼珠一转,忽生一计。 他故意将咒文声念得极大、极缓,同时扬声高喝: “朱慈烺——看符!” 朱慈烺闻声,枪势立收,急忙后撤数步,警惕望向那符。 牛金星心中暗喜,竟猛地将咒文一停,顺势尚未激发的符箓塞回布囊: “主公,快走!” 说完,便朝杂木林深处亡命狂奔。 李自成得此喘息之机,哪还敢恋战? 当即虚劈一刀,与刘宗敏紧追牛金星而去。 朱慈烺才知中计,提枪欲追。 刚迈出两步,胸口骤然一闷,喉头涌上腥甜。 先前被河道拖行,加上首次施展小成境界【照野燎原枪】,让朱慈烺当下气血翻涌,竟是半步难前。 不得不以枪拄地,单膝微屈,眼睁睁看着李自成三人没入昏暗林间。 反观两百余步外的河滩方向,杀声震天。 兵刃交击的锐响、法术爆鸣的轰隆、濒死惨嚎的凄厉…… 显然,贼修大队已遭官军迎头痛击。 “嗖——” “嗖——” 破空锐啸自林外疾掠而至。 朱慈烺强提一口气,横枪于胸,凝目望去。 来者皆着南京六部官服。 当先一人手挥拂尘,面白无须,面带惯常的谄媚与毫不作伪的惶急。 其后是名鬓发微霜,步法稳如松柏的老臣; 他见朱慈烺性命无虞,不由舒了口气。 高起潜急步上前,声带哭腔: “殿下,奴婢等救驾来迟——您千金之躯,可还安好?” 第一百六十二章 民心?人心? 高起潜的形貌,朱慈烺依稀记得。 此人是父皇闭关六年后,与前英国公张维贤一同奉旨南下,坐镇陪都。 昔年在京时接触不多,但那副刻意逢迎的面相,他还不曾忘却。 至于郑三俊…… 朱慈烺印象更深些。 崇祯十二年,这位南京户部尚书曾入京述职。 彼时郑三俊于平台召对时,当众力陈“皇长子仁孝聪敏,宜早正东宫”。 最终虽未成议,却也让年仅十岁的朱慈烺,牢牢记住了这位老臣。 “郑大人……高公公……” 朱慈烺话音未落,眼前蓦地一黑,倒下。 “殿下!” 郑三俊抢步上前,托住朱慈烺倾倒的身形。 同时,朱慈烺手中那杆自刘宗敏处夺来的铁枪,竟如燃尽的焦木般,自枪尖处寸寸崩解,化作细密的灰黑色碎屑。 朱慈烺再度恢复意识时,已是翌日晌午。 他缓缓睁眼,只觉右臂沉甸甸的,似被什么物事压着。 侧头望去,便见二弟朱慈烜伏在床边,脑袋枕着自己盖着锦被的手臂,睡得正沉。 朱慈烺轻声唤道: “阿弟。” 朱慈烜蓦地惊醒。 抬头见兄长睁眼望来,怔了一瞬,一把抱住朱慈烺脖颈: “阿兄醒了?太好了……吓死我了!” 力道之大,勒得朱慈烺险些喘不过气。 朱慈烺失笑,抬手轻拍弟弟单薄的脊背: “若真疼惜为兄,便先松手,倒盏水来可好?” “啊!对、对。” 朱慈烜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斟了盏温水,又自腰间解下一只锦绣小囊,倒出约莫半两莹白如玉的米粒—— 内廷特供的灵米。 他将灵米攥入掌心,闭目凝神。 指缝间白光微闪。 再摊开手掌时,掌中灵米化作细腻如雪的齑粉。 朱慈烜将粉末倾入温水,轻轻搅匀,才端至朱慈烺跟前: “阿兄,喝吧。” 温水入喉,醇厚的暖流自喉间化开,渗入四肢百骸。 经脉间因灵力枯竭而生的隐痛,悄然缓解了几分。 朱慈烺长舒一口气,问: “这是何处?” “句容县。” 朱慈烜扶兄长靠坐好,细声答道: “属应天府辖制,就在金陵城东边。” 句容…… 朱慈烺略一思索,想起此地位置。 旋即追问: “贼修可擒住了?” 朱慈烜摇头,语带不甘: “高公公与郑大人率援兵赶到时,岸上那些贼修正欲乘船逃窜。一番激战,当场格杀了四十余人,生擒二十三个,余下的……四散溃逃,眼下仍在搜捕。” 他顿了顿,又道: “因阿兄力竭晕厥,需好生将养,便未即刻前往南京,暂且在这句容县衙署安顿。” 朱慈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弟弟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青黑,心下一软: “阿弟守了我一夜?” “我……” 朱慈烜正要开口,守在门外的二皇子贴身宦官适时接话: “大殿下,您是不知道。自您被贼人掳走,二殿下便紧跟着曹公公沿岸疾追,一刻未歇。待寻着您后,更是彻夜守在榻前,连眼皮都未合过。这般熬着,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田录!” 朱慈烜急声打断,瞪了那宦官一眼: “谁让你多嘴的?没见阿兄刚醒,还需静养么?” 田录连忙自轻脸颊,连声道: “奴婢多嘴,奴婢该死……” 朱慈烺却已掀被下榻。 “阿兄!” 朱慈烜急忙去拦: “你气力未复,该好生躺着才是!” “无妨。” 朱慈烺摆手,虽脚步有些虚浮,眸光却已恢复清明: “我不过是灵力耗尽,并未受什么伤。你好生歇着。我去前厅见见诸位大人。” 朱慈烺心知事态紧急。 昨日他与李自成、牛金星、刘宗敏三人交手,更窥听到神秘黑袍人与贼修的对话。 诸多线索情报,必须尽快告知南京官员,方利于后续追剿。 朱慈烜哪里肯依: “我也去。” 朱慈烺知他脾性,不再多劝,只由着田录伺候套上外袍,兄弟二人一前一后,朝县衙正堂行去。 方至正堂廊下,便觉气氛凝重。 但见郑三俊与英国公张之极并坐于上首主位。 郑三俊神色沉静,瘦指轻捻长须,似在深思。 张之极坐立不安,额顶是显而易见的汗渍,双手反复揉搓膝上衣袍。 下首左右,史可法、高起潜、曹化淳及随行官员分坐两侧。 余下南京地方官员亦列坐其后。 人人面色肃穆。 张之极正自焦灼,忽见两位皇子步入,如遇救星般霍然起身: “您、您怎么……大殿下,您身子尚未痊愈,怎就出来了?” 他这一嚷,众官员纷纷起身见礼,关切问候之声此起彼伏。 朱慈烺拱手还礼。 待众人声稍歇,径直问道: “贼首李自成及其党羽,可曾擒获?” 史可法起身,抱拳禀道: “回殿下,自昨夜至今晨,臣等调集五百官修沿河两岸拉网搜捕,复擒获溃散贼修二十六人。然贼首李自成、牛金星、刘宗敏三人……至今下落不明。” 朱慈烺微微蹙眉,随即肃容道: “史大人,郑尚书,诸位——昨夜我被掳后,曾亲见贼首与一神秘人接头。” 他语速平缓,将所见所闻细细道来: 红面黑袍人如何自树梢现身,如何以【空谷回波诀】【九天揽月手】为酬,李自成又如何因报酬未全而暂扣人质,双方僵持之际黑袍人欲揭面具…… 末了,朱慈烺补充道: “李自成刀法凶悍,然路数野莽,似是法术杂糅而成;牛金星擅算计,为人颇为阴毒;刘宗敏似精火法,凝油成球之术,需借草木油脂为媒。至于黑袍人……深浅难测,但遁术诡秘,绝非寻常之辈……” 郑三俊缓缓颔首,沉吟道: “殿下所言至关紧要。有此线索,金陵官府追缉贼首,便有了方向。” 史可法亦接口: “殿下孤身陷敌,非但临危不乱,更能细察敌情、默记特征,于平定贼患大有裨益。臣等必全力缉拿,尽早将此獠绳之以法。” 史可法话音方落,下首南京地方官员便纷纷附和: “大殿下真乃神武天授!” “若非殿下孤身深入敌穴、与之周旋,拖住贼首,我等又岂能轻易击溃岸上群贼?” “正是!殿下临危不惧,智勇双全,实乃国朝之幸!” “此番破贼,首功当属大殿下!” 言语间,绝口不提朱慈烺是被贼修掳走,反将他说成是主动孤身涉险、深入敌后牵制贼首的英睿之举。 朱慈烺听得耳根微热,又是好笑,又觉无奈。 若非黑袍人与李自成内讧,援兵赶至; 自己又在被拖行于河道时偶生灵感,练成【照野燎原枪】,只怕凶多吉少。 朱慈烺目光在厅内扫视一圈,眉头微蹙: “三弟何在?” 众官员面面相觑。 曹化淳上前半步,低声道: “三殿下……喜好热闹,说是在县衙闷得慌,方才去了城中街市,说是要‘体察一番句容风物’。” 朱慈烺暗叹一声,无奈摇头。 自己这三弟,文韬武艺俱是不凡,偏生在“色”字上,放纵得没了边。 一年到头,夜夜笙歌,枕畔之人从不重样,当真是…… 朱慈烜道: “我等此番虽遭贼修伏击,却也重创其元气。按说该当庆贺,诸位大人为何愁眉不展?” 史可法摇头,侧身让开半步,显出郑三俊与高起潜的脸: “还是请郑大人、高公公,向二位殿下陈明罢。” 高起潜与郑三俊交换了个眼神,面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自袖中取出两本装帧一致的册子,捧至朱慈烺面前。 “殿下请看。” 朱慈烺目光扫过扉页—— 《南直隶应天府崇祯十二年至二十二年新生丁口实录》。 第二本封面题字相同,纸张墨色略新些。 朱慈烺眉头微皱,快速翻阅起来。 册中蝇头小楷只记录大概,某年某月,某县某乡某村,共生男几名、生女几名。 待翻至最后,朱慈烺看向高起潜: “为何两本册子所载的出生总数,相差整整五百万?” 朱慈烺年轻的面庞上闪过一丝怒意: “是在场哪位大人,担心所辖州县生育之数不达朝廷定例,篡改簿册、欺瞒朝廷?” 他的目光,尤其在张之极脸上停留。 张之极几乎是弹起身来,连连摆手,语无伦次: “大殿下!二殿下!这、这……下官冤枉啊!下官也是方才、方才郑大人与高公找来,才知有此等骇人之事!” 史可法也面色肃然: “臣执掌南京兵部,所司者乃军械调配、士卒操演、防务调度。户政丁口之事,非臣职分所在,实不知情。” 话里话外,皆是撇清干系之意。 高起潜清了清嗓子: “好叫二位殿下知晓——” “昨日咱家与郑大人率船队疾驰而至,其实……并非因接到仪征县传来的警讯。” 朱慈烺一怔。 高起潜继续道: “实是另有要务,须当尽早面陈殿下。故而咱家与郑大人才提前离了南京,乘快船北上相迎。不料途中恰逢贼修作乱,这才……误打误撞,赶上了救驾。” 曹化淳闻言,幽幽开口: “高公公所言‘陈情’——莫不是要‘自首’?” 高起潜心头暗骂老狗多嘴,面上仍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愧悔模样: “我等确有失察之过,自当向殿下请罪。只是——” “望殿下明鉴,五百万丁口之缺,绝非藏匿,亦非虚造簿册。” 朱慈烺愣住。 “究竟是怎么回事?” 高起潜看向郑三俊。 郑三俊神色沉静: “殿下若体力尚可,不妨随臣等……微服一行,往左近村镇亲眼看上一看。” 朱慈烺与朱慈烜对视一眼,看向曹化淳,见这位大珰也微微颔首,便不再犹豫。 “好。” 午后,皇三子朱慈炤自花楼尽兴而归,直接被“请”上马车。 三名皇子与南直隶六部要员,尽数换了商贾打扮。 车马往金陵方向去时,稍微绕了个弯,折向不算偏僻的村镇。 途中,高起潜随侍在朱慈烺车旁,低声介绍: “陛下传授【农】道仙法于徐大人……自崇祯十二年起,我南直隶百姓,非但农税全免,每年皆可凭户籍,至当地官仓免费领粮。若遇生计艰难者,在原有基础上,还可增领两石。” 朱慈烜好奇插话: “新生婴孩也有么?” “有的。” 高起潜点头: “新生儿落籍后,一样可领。” 朱慈烜若有所思: “岂不是与毕大人在两广推行的‘赏银促生’,异曲同工?” 郑三俊在另一侧车中掀帘,解释: “毕大人之策,是以银钱直接赏赐多生者,旨在激励。而南直隶只发粮,不发钱。” 南直隶推行“按丁发粮”之政的底气,大半来源于徐光启。 应天、苏州、松江、常州诸府,掌管仓廪督课农事的官吏,十之六七皆可算徐光启弟子; 使得江南法术产粮之丰,远非他省可比。 朱慈烺面上泛起由衷笑意: “父皇仁德,以仙法泽被苍生;朝廷恤民,以粮米养育黎庶。我大明百姓,定当人人温饱,户户安康。” 郑三俊、高起潜,乃至随行的几位南京六部官员,面上非但无半分欣然附和之色,反而眼神闪烁,不敢与皇子目光相接。 朱慈烺心头疑窦渐生,正欲开口询问,车队缓缓停住。 “殿下,前方便是进林村。” 众人下车步行。 方至村口,朱慈烺便顿住脚步。 但见夯土大道旁,黑压压聚着上百个孩童。 年岁最大的,不过四五岁,小的甚至还在襁褓之中,被稍大些的抱在怀里,或是直接放在地上爬滚。 他们大多衣不蔽体,身上脏污不堪,小脸上满是泥垢与茫然。 此道乃连通邻近数村以及金陵的要道,时有车马往来。 可这些幼童就这么散在道旁玩耍,无一人看管,任由尘土飞扬、车马险险擦身而过。 朱慈烺脸色骤变。 “交通要道,车马川流,放任幼子在此嬉闹——岂有这般为人父母的道理?” 郑三俊缓步走至他身侧,深深叹了口气。 “好叫殿下知晓……这般景象,臣也是近日方才察知。” 他指向眼前炊烟稀落的村子,指向那些脏兮兮的孩童: “我朝免了农税,南直隶又年年发粮,论理,应天府当人人安居。” “可善政是一回事,民心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便是整年不摸锄头,躺在家里,官府的粮照样发到手上。” “便有人干脆不种地了,等着领粮。” 朱慈烺眉头紧锁: “百姓免于稼穑之苦,岂非好事?” 郑三俊摇头: “新生儿也能领口粮。多生一个,便多领一份。生得越多,领得越多。若一家能生十个八个……单靠领粮,便远胜旧年种地。” “所以,这十年来,南直隶辖内实际落地成活、曾登记在册的新生丁口……满打满算,确为千万。” 朱慈烜迟疑道: “不是很好么?” 十年添丁千万,正合【衍民育真】之国策啊! “问题便在于此。” 郑三俊缓缓合上册子,声音无力: “仙法催产,粮食暴增,亩产动辄万斤乃至十万斤——亘古未有之丰饶。可正因粮食太多、来得太易……粮价一落万丈,贱若尘土。” “往昔农户,春耕秋收,缴完皇粮,余下的米谷粜卖换钱,可购布匹盐铁,可修屋舍,可送子读书。” “现今,十石米换不来半匹新布,种地——再也种不出钱财了。” 高起潜在一旁幽幽接话: “没银子,便盖不起新房,买不起新衣,请不起先生。” “孩子生得越多,越养不起,越没指望读书明理,应试争仙。 “偏偏南直隶发粮,按丁口算。” “为了不劳作也有饱饭吃,他们就得继续生……” 循环至此产生。 朱慈烺脑中一片空白。 他在北京时,也曾奉母后之命,去过京畿周边体察民情。 所见农户屋舍俨然,孩童虽有赤脚者,大多衣衫完整,眼中有光。 何曾听闻这般景象? “我不信。” 似要甩脱那沉甸甸的窒息感,朱慈烺抓过郑三俊手中册子,翻到历年分计之页: “前六年新生四百万人,后四年却陡增至六百万!岂是常理?” 出身清流、早年曾以恤民自许的郑三俊,何尝不为此肝肠寸断? 却一时语塞。 “殿下,说到底,是‘民心’变了。” 高起潜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斟酌词句: “……亦与仙缘有关。” 朱慈烺皱眉。 高起潜缓缓道: “这些年来,朝廷上下推行国策,宣讲【衍民育真】之要义,底层的百姓都知道,朝廷之所以鼓励生育,是为了从万万人中,寻出先天灵窍儿,以壮仙朝修士。” “对农户而言,种地赚不到钱,经商无本,读书无门——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指望,便是生。” “生出一个先天灵窍的孩儿,家里出了修士,便是彻底翻身。” 朱慈烺听至此处,只觉荒谬绝伦,脱口道: “荒唐!似这般生而不养,任孩童自生自灭,纵是先天灵窍,若中途夭折,又谈何改命——” 话音方落,朱慈烺猛地顿住。 只因他想起,每当某处有先天灵窍儿降世,无论那地方多么偏僻难寻,母后总能准确定位,下懿旨派锦衣卫赶赴。 朱慈烺不知,母后是用何种手段,在万里疆域内精准捕捉到每一个初生灵窍儿。 但若一个孩子长到几个月,锦衣卫从未登门——便意味着,这孩子只是个凡胎。 不是灵窍。 不值得继续“投资”。 朱慈烺的脸色,彻底白了下去。 他自幼所学的经世济民之理,在赤裸裸的生存逻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朱慈烜见兄长呼吸急促,心中大急。 于是转向高起潜,声音绷紧: “即便如此,仍不能解释最后四年,新生之数暴增。” 高起潜嘴唇嚅动,极力在脑海中搜刮委婉的、能将此事轻描淡写带过的说辞。 支吾半晌,方艰难道: “这个……许是百姓愈发体悟国策深意,生育之心更切……加之风调雨顺,年景……” “高起潜!” 一声怒喝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英国公张之极按捺不住,怒道: “都到这份上了,你还在这儿支支吾吾!是不是想替周延儒遮掩?” 周延儒? 朱慈烺抬头: “南直隶的事,与周大人何干?” 张之极显然在朱慈烺昏迷期间,已听郑三俊与高起潜汇报过内情,此刻再也憋不住,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道: “周延儒搞生育新政,用严刑峻法强推……适龄男女必须婚配,五年内必须生育三胎,否则便课以重罚……这还不够……” “他嫌自然生育太慢,暗中指使麾下修士,以【医】道小术研制出一种叫‘早降子’虎狼之药!” “孕妇服下,可将怀胎十月之期,生生缩短至七月!” “如此一来,五年三胎,可变成五年五胎。” “人口是暴增了,可生下来的孩子,十个里能活过周岁的,还剩几个?” 朱慈烺耳中嗡嗡作响。 他呆呆地望着张之极,又缓缓转头,看向郑三俊,看向高起潜,看向每一位官员。 “缩短怀胎之期?” 朱慈烺喃喃重复,声音轻得仿佛梦呓: “以药物催产?” “如此有悖天和、戕害母体婴孩之事……周延儒如何敢?朝廷……朝廷就无人管束吗?” 郑三俊苍老的脸上,现出深切的悲哀: “周延儒从未在明面上推行此药。” “……” “据韩公离去前查探,早降子只在民间,经由行脚商贩售卖。” “……百姓可是自愿购买?” “何止自愿……此药售价极贱,一文钱便可购得一份。若无现钱,便是拿些不值钱的稻米麦粒去换,药贩也收。总之,务求让最赤贫的农户也买得起、用得上。” 这时,高起潜朝身后人群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官员提起道: “民间谣传,说周延儒大人,是从二殿下早产诞育中得了启发,才命手下修士研制此药。” 朱慈烺将弟弟完全护在身后,面色骤然转寒: “阿弟意外早产,与催产药物何干?莫要将这等污糟事,扯到我弟弟身上!” 朱慈烜嘴唇紧抿,眼中尽是惶惑与难堪。 高起潜躬身拱手: “殿下息怒……此说流传甚广,许多百姓深信不疑,甚至视此为‘仙家妙法’佐证,用之愈频。” “约莫三年前,早降子经山东来的行脚商队,悄然流入南直隶乡野。” “药贩们走村串户,宣扬此药能让妇人多生快生。” “于农户而言,生得越快,生得越多,便越有机会赌出一个身具先天灵窍的孩儿。” “加上官府年年发粮,家家户户皆有存余。拿些吃不掉的陈粮去换小小的药包,多一次‘改命’的机会……此药焉能不盛行?” 朱慈烺听得浑身发冷。 他仿佛看见那些营养不良的农妇,怀着渺茫的期望,吞下来历不明的药散; 看见早产的婴孩如小猫般孱弱啼哭,却被父母因“又能多领一份口粮”的算计而忽略照料; 无数生命,在上位者与血亲的漠然中,悄无声息地消逝。 “过去四年,南直隶乡间诞下早产婴孩,多有羸弱之症。加之父母无心、亦无力养护,夭折者……” 郑三俊缓缓闭目: “十之七八。” “砰。” 朱慈烺右手砸向车厢壁板。 精木所制的厢壁,被他这一拳砸得向内凹陷。 “三年!此药在南直隶流传、贩卖、祸害百姓整整三年!” 朱慈烺目光直射向郑三俊,高起潜,继而扫过周围十几名官员: “你们南京六部,上至尚书侍郎,下至州县佐吏,难道就无一人知晓?无一人过问?无一人阻拦?” 官员们如遭针刺,纷纷垂首避视。 无需言语。 这反应已是最好的答案。 或许,似郑三俊、张之极这般上位者,当真沉迷修炼、不问俗务; 但绝大多数中层官员,对此绝不可能一无所知,只因对完成【衍民育真】有益,便从基层往上,层层瞒报下来—— 不对。 如此大范围的改变,内阁真的不知道吗? 孙先生不知道吗? ……母后知不知道? 说到底,母后为何要把他们兄弟三人,都派到金陵来? “我说大哥——”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皇三子朱慈炤斜倚在马颈旁,嘴里叼着根草茎,满是不以为然的戏谑: “你就别难为这些大人了。” “要我说啊,这事儿……他们有什么错?” 朱慈炤吐掉草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踱步上前: “早降子,百姓自愿买,自愿吃,自愿多生——哪一条违了大明律例?” 朱慈烺脸色铁青: “你可知此药令多少襁褓稚子,未及啼哭便夭亡,未识人世先尝尽死苦?” “凡人哪年不苦?百姓哪年不苦?” 朱慈炤把手搭在朱慈烺肩上,直接打断道: “大哥莫要拿‘民生疾苦’当幌子,指责诸位大人尸位素餐。” “百姓怎么生、怎么养、是死是活……全凭他们乐意。” “只要不聚众造反,不闹出民变,不碍着国策大局,便是造化由人。” 第一百六十三章 我想纠正错谬 “这是错的。” “嗯。” “黎民黔首,亦是人子。” “嗯。” “稚子何辜,竟成血脉赌注。” “嗯。” “生而不养,弃若敝屣,正道何存!” “嗯。” “还有早降子。似这等邪道手段,必须穷究首恶,以正乾坤。” “嗯。”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畴与灰扑扑的村舍剪影。 朱慈烺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看向身旁安静端坐的朱慈烜。 “阿弟,怎么我说什么,你便应什么。” 朱慈烜目光清澈坦诚: “阿兄忧心的事,便是我忧心的事。阿兄想做的事,便是我的事。” 信任就像温吞的水,让朱慈烺心头闷火无处灼烧。 他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车厢另一侧空着的座位: “三弟若能有你一半乖顺便好了。” 进林村外,面对国策与人心共同酿成的惨淡现实,三弟非但没有丝毫触动,反而以近乎冷酷的了然,轻易得出“仙朝运转必然如此”的结论。 甚至还带着几分玩讥诮,反问做大哥的是否太过“妇人之仁”。 朱慈烺信念动摇,惊怒之下,竟一时语塞。 直到车行辘辘,远离了那些呆滞的孩童与麻木的面孔,他的心绪在震动中渐次沉淀。 “阿弟。” 朱慈烺换了个姿势,带着探讨的认真开口: “谷贱伤农,自古皆然。” “可如今,谷已贱到无需用钱去买,朝廷直接按口发粮,伤又从何说起?” 他的想法是: 既然粮食多到这般地步,价格低廉,那以此为本的饲料必然也极便宜。 为何不鼓励乡民饲育鸡豚牛羊? 成本既低,产出必丰。 日子岂不比现在这般好上许多? 朱慈烜安静地听着。 阿兄描绘的图景,放在二十年前,是毋庸置疑的富民良策。 现在…… 粮食的丰沛远远超越“充裕”的范畴。 当一种商品因无限供给而价值趋近于无时,以其为核心成本构建的其他商品,其价值体系亦将随之崩塌。 这已非简单的价格波动,而是整个市场交换规律,在大明局部南直隶彻底失效。 这些道理,兄长静下心来未必想不到。 朱慈烜斟酌了一下,轻声道: “阿兄所想,自然是正理。南京的大人们,也并非想不到此节,许是……不愿为之。” 朱慈烺眉峰一蹙: “此话怎讲?” 朱慈烜的声音更缓了些: “我只是瞎猜……可能大人们看来,让凡俗百姓停留在‘仅得饱腹、别无他求’的境地,才会将所有盼头,系于生育,系于渺茫的仙缘。” 朱慈烺的拳头在膝上悄然握紧。 “我就不信,千万百姓,全都甘心浑噩度日。” 朱慈烜点头道: “我心中亦有此惑,方才上车前,便私下问了郑大人一句。” “郑大人说,但凡乡野之中,稍有些心气、不甘如此活法的,早在崇祯十二三年间,便陆续迁往各处城镇去了。” “以至如今留在乡间的,均是安于现状,或觉搬离不易,只求安稳饭食的。” 看着朱慈烺紧锁的眉头,朱慈烜继续道: “每日无需辛勤劳作,只需生育后代,便有口粮可领。这般活法,天长日久,乡民中能守住上进心的,自然百中无一。” “迁往城镇?” 朱慈烺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 “他们去了城镇,以何为生?” 朱慈烜解释: “郑大人略提了几句,说是江南之地,诸多士绅巨室,联合起来,兴办了许多前所未见的大工坊。这些工坊,以修习相应仙法的官修、客卿为筋骨,辅以招募的凡人劳力,专事生产诸般货物。” “大工坊?生产何物?”朱慈烺追问。 “似乎是以布帛绸缎为大宗。” 朱慈烜回忆着郑三俊的话: “此外还有瓷器、纸张、精制器皿……规模极大,产出极丰。” 朱慈烺的思绪飞快转动,一个疑问随之浮现: “既然仙法能令粮食丰饶若此,布帛之类,想来亦能量产。为何我在乡间所见,百姓衣衫依旧褴褛?莫非这布帛价格,并未因之暴跌?” 朱慈烜沉吟道: “郑大人未及深谈。但我猜想……掌控工坊的士绅商会,定然不会任其无限产出。” 朱慈烜的观点是,江南士绅一面依靠仙法以极低成本造物,另一面默契约定年产。 “……加之南直隶所产,多顺运河、海路,销往北方诸省、南洋外藩,甚或更远之地。 “不仅未冲击本地,反为金陵引来海量银钱,滋养得这江南腹地愈加繁华……” 城镇市民,尤其似金陵这般大城,因工坊贸易而富庶。 修士、官吏、商户、工役,各色人等汇聚,市面繁荣,百业兴旺。 “广袤乡野,则成【衍民育真】的静默之地。” 朱慈烜尚未说完,马车已驶入了金陵城。 外间光线陡然明亮丰富。 朱慈烺望向窗外。 首先攫住他目光的,是豁然开朗的天际线。 记忆里应有的巍峨城墙,已然不见踪影,唯有残留的些许基址土垣,暗示过去的界限。 但见官道在此拓宽数倍,化为平整如镜的石板路。 车马如龙,身着各色绢绸细布的行人摩肩接踵,男子头戴方巾、瓦楞帽,女子衣衫色彩明丽,发间点缀着金银珠翠。 虽非人人华服,却绝少见到补丁。 还可见不少身着道袍者,顾盼间自有神采,寻常百姓见之,往往下意识地让开几分。 这就是金陵。 没有城墙的金陵。 它的繁华不被圈禁,而是放肆地铺展。 仿佛巨兽舒张它镀金镶玉的躯体。 每一片鳞甲都在喧哗闪耀。 朱慈烺怔怔地望着窗外流动的盛景,瞳孔深处映不出半分暖色。 满眼的光鲜,入耳的喧嚣,扑鼻的香气; 与几里外进林村道旁脏污的小脸、空洞的眼神、死寂的村落的景象,在他脑中疯狂碰撞。 “怎么可以……” 极致的富裕与极致的贫穷,怎可相距如此之近,怎可割裂又古怪地存在于崇祯二十二年? 存在于同一个大明仙朝治下? 朱慈烺静默许久,目光从窗外流转的光景收回,落在对面空置的锦垫。 “曹大伴。”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帘似被温驯的微风悄然拂动。 曹化淳总是微微躬着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车厢之内。 “殿下呼唤奴婢。” 朱慈烺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大伴,坐。” 曹化淳心下一紧,垂首: “……奴婢遵命。” 小心翼翼地在锦垫边缘坐下。 只等垂询,并不主动开口。 朱慈烺背脊贴上微凉的车厢壁板,指节轻轻按压着眉心,良久,缓缓问道: “南直隶现状,母后……可知晓?” 曹化淳默然不语。 “孙先生……孙首辅,可知晓?” 曹化淳默然不语。 “成大人、王大人、李大人、张大人……内阁诸位阁老,他们又是否知晓?” 曹化淳默然不语。 朱慈烺问: “大伴为何不答?” 朱慈烜轻叹一声,温声道: “阿兄,曹大伴已经回答了。” 按压眉心的手顿住了。 朱慈烺再次将后脑勺靠回车壁。 深沉无力的倦意笼罩了他。 朱慈烜面向曹化淳,声音愈发温和轻缓: “大伴,您自小看顾我们兄弟,情分非同一般。” “我们心中,也从未将您仅仅视作内侍,更多时候,是当作可信赖的叔伯长辈。” “此次奉旨出巡,离京南下,我们兄弟私下并非没有揣测——” “为何定要皇子亲巡,而非遣一二得力大臣作钦差?” “我朝过往,并无多少先例可循。” “大伴待我们素来亲厚,能否为我们解惑?” 曹化淳低垂的头抬起了一些。 阅尽宫廷沧桑的眼里,掠过极其复杂的神色。 “唉……” 曹化淳叹道: “娘娘给奴婢的旨意,只有护送三位殿下,往金陵、往四川等地……走一走,看一看。待诸事妥当,再平安护送殿下回京。” 他顿了顿,似在权衡: “有些话非奴婢该言,更非奴婢能言。” 朱慈烜向前倾身,目光恳切: “今日所言,只入我与阿兄之耳,不教大伴为难。” 曹化淳望着他一手带大的两名皇子,终于下定决心道: “崇祯四年,陛下闭关前明发上谕,择定两省试行【衍民育真】之策。” “一为山东,由周延儒周大人坐镇,以严刑峻法,强令百姓按期婚育,违者重惩,此乃‘以威驱之’。” “一为广东,由毕自严毕大人主持,以赏银钱帛,鼓励民间多生早育,此乃‘以利诱之’。” 朱慈烜微微颔首。 作为情报,这些属于“众所周知”的范畴。 “然上述二省,仅为明面上的试点。” 曹化淳话锋一转,语气凝重: “还有第三处试点,乃……密旨。” “第三处?” 朱慈烺坐直身躯,倦怠一扫而空,眼中锐光重现: “试在何处?要试什么?” 朱慈烺心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 南直隶未像山东那般严刑催逼生育,也未如广东那样广撒银钱。 此地最显著的特点,是近乎无限量、按丁口免费发放的法术产粮。 曹化淳缓缓吐出两个字: “经济。” “经济?” 朱慈烺下意识地重复。 曹化淳道: “密旨要求徐大人,在南直隶,尤其是应天、苏州、松江等富庶核心培植更多通晓【农】道仙法的修士,不断扩增粮米等最基础之物产。以此为变量,观南直隶二十年之经济变化。” 朱慈烜迅速抓住关键,追问: “莫非江南士绅巨室所办工坊,以及垄断布帛、瓷铁、百货运销商会……是经济变化的一部分?是父皇欲观之景象?” 曹化淳摇头: “旨意言明,除发粮之外,一应民生百业、商贾往来、市井演变……皆任其自然,朝廷不得刻意干预。” “只需……静观其变。” 言下之意是—— 十八年来,南直隶乡野与城镇日渐拉大的鸿沟,市民极度繁华与村民极端困苦的并存,乃至士绅集团借法术与资本形成的垄断巨兽…… 为人性、利益、权力、仙法演化出的“自然结果”。 朱慈烺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去,骨节分明的手紧紧交握: “父皇……父皇为何要行此等……此等测试?” 这与大明仙朝五项通天彻地的五项国策有何关联? 仅仅是为看人心如何逐利,看世道如何分化么? 曹化淳忽然抬手,沉声道: “殿下,且容奴婢逾矩。” 言罢,他扬声向外吩咐: “停车!” 驾驭马车的侍卫不明所以,但听是曹公公发话,立时将车驾稳稳停在道旁。 后面跟随的车辆也依次停下,引得路边行人侧目,远处护卫的骑士也警觉地靠拢过来。 曹化淳伸出右手,拇指在其余四指间掐动。 【噤声术】。 “此中深意,奴婢亦知之不详。只隐约记得,当年陛下定下此策时,曾对娘娘及几位老臣,说过八个字……” 曹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 “信网恢恢,不疏不漏。” 朱慈烺与朱慈烜下意识地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茫然。 他们只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是从《道德经》衍化出来的古语; 指天道如网,宽广稀疏却无所不包,作恶者终难逃其罚。 父皇为何以此八字,形容这场持续二十年的“经济”之试? 其意究竟何在? “两位殿下——” 车外,已有随行的官员不明所以,趋近车旁询问: “可是有何吩咐?” 朱慈烜率先回过神来,对着帘外道: “我与阿兄偶感气闷,暂歇片刻。曹大伴已看顾着了。” 随即转向曹化淳,目光清澈诚恳: “多谢大伴,劳您费心了。” 曹化淳目光复杂,深深看了眼两位皇子,当中包含了提醒、告诫。 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他撤去了【噤声术】,低声道: “奴婢告退。” 帘幕轻晃,人已不见。 车内又只剩兄弟二人。 沉默蔓延。 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提醒他们,仍在光怪陆离的新大明穿行。 半晌,朱慈烺开口: “阿弟,你说,父皇布下此局时,可曾预料到百姓现状?” 朱慈烜伸手,轻轻覆在朱慈烺搁在膝头的拳上。 “父皇深谋远虑,所思所行,必有其大用。” 朱慈烺没有反驳。 他怔怔地望着晃动的车帘。 仿佛要透过它,望穿的时光,望见在永寿宫银色光茧中闭关的的父亲。 “这样不对。这是错的。” 朱慈烜的手微微收紧,问: “那……阿兄想如何?” 朱慈烺抬起头,目中被疲惫和困惑压抑的火焰,再次炽烈地燃烧起来,亮得有些灼人: “我想纠正错谬。” 朱慈烜望着兄长,并无惊讶,只有早已料到的了然。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昔年张江陵推行一条鞭法时曾言,‘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王安石早时亦叹,‘变风俗,立法度,最方今之所急也。’阿兄欲在仙朝新政之上,再行改革,此志可嘉。然改革……需有方向,更需有依凭。” 朱慈烜坐直身体,冷静而审慎地剖析道: “修士与凡人,力量悬殊,地位迥异,当以何律法、何情理相处?” “官员与百姓,一方掌权柄法术,一方仅余生育之能,这治与被治的干系,又当如何平衡?” “城镇与乡野,一似天上繁华境,一如人间活死地,其间壁垒,该如何打破,利益又该如何勾连?” “最要紧的,是阿兄未来的新政良方,与仙朝五项国策是相辅相成,还是有所抵牾?此其一。” “其二——” 朱慈烜目光依旧清澈见底,只带上几分忧虑: “你我作为儿臣,当如何说服父皇?” 朱慈烺张了张嘴,发热的头脑骤然清醒。 改革二字,说来容易,其路何止万重关山。 脑海中模糊的念头、义愤的情绪,面对这些具体而微的难题,一时难以聚成清晰的答案。 于是,朱慈烺又沉默了。 半晌才有些颓然地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目光无意中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望见前方郑三俊等人所乘的车辆。 朱慈烺望着车影,自语般道: “民心变了?” “阿弟,我怎么觉得……” “官心变化更大。” 沉默在今夜的金陵,或许是种传染病。 前方车厢。 高起潜与郑三俊相对而坐。 自车驾驶上通往金陵的官道以来,小小的空间内,便再未响起过一句像样的交谈。 郑三俊闭目端坐,双手虚扣置于丹田,似在引气入体。 唯有微蹙的眉心,泄露他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曾几何时,郑三俊任职地方,夙兴夜寐,勘察田亩,整顿吏治,减免苛捐杂税,不惜开罪上官,只为替治下遭了水患的百姓多争几石赈济粮。 彼时,他深信“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转折始于十八年前。 朝廷普及种窍丸,他亦得赐。 起初,郑三俊每日只抽出一个时辰打坐炼气,将其视为公务之余的调剂与恩赏。 随着气感渐生,灵窍初开,灵力增长带来的充实与愉悦,胜过世间最醇的美酒,悄然侵蚀了凡人的心志。 每日修炼时间,也从一个时辰,延至一个半时辰,再至两个时辰…… 四个时辰,乃至更多。 “庶务”与“民情”的分量,被不断精进的修为寸寸挤压。 连日来,郑三俊扪心自问: ‘是从何时开始的?’ 大约,是修为突破胎息三层后吧。 每当属官前来禀报事务,面上露出些许犹疑时,他心底升起的第一个念头: “此事是否棘手?是否会耽搁今日的修炼?” 继而,问出口的话,便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不耐: “可有紧要大事?若无,尔等斟酌办理。” 中下级官员何等乖觉。 他们立刻便能从尚书大人看似平静、隐含烦躁的语气中,捕捉到不愿被琐事烦扰的深意。 于是,禀报变成了请安,难题化为了“卑职理会得”。 所有可能打扰尚书清修的消息,都被一层层地筛滤粉饰。 最终呈到郑三俊案前的,只剩今年新生丁口几何,商税课银几许,金陵城内又新起了多少楼台,迁入了多少“富庶”人口。 广袤乡野间正在发生的、活生生的悲欢与沉沦…… 被掩盖在了数字之下。 郑三俊对面,高起潜亦紧闭双目,拂尘搭在臂弯。 他在思考另一桩紧要之事。 “红面……黑袍……” 这条线索,与之前他审讯侯方域时,后者吐露的供词对上了。 当时,侯方域坚称侯恂非他所害,而是死于神秘的黑袍人之手。 高起潜却一心只想逼迫侯方域,交出那传闻中的【后土承天劲】; 于是将“弑父”的嫌疑扣在了侯方域头上,以求施压。 当下,黑袍人出现在大皇子遇袭现场,还与李自成、牛金星这等悍贼沆瀣一气。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黑袍人确有其人,且极有可能便是杀害侯恂的真凶。 ‘此獠非但与侯家惨案有关,更与搅动南直隶的贼修势力勾连甚深……提供法术,驱使贼寇,劫掠仙缘百姓,袭击皇子仪仗……’ ‘背后……怕是有更大的图谋啊……’ 高起潜心底发冷。 一个身份不明、行踪诡秘、能拿出【空谷回波诀】作为报酬、且与朝廷通缉要犯密切合作的强大修士,潜伏在江南? 而他高起潜此前为了私利,忽视扭曲侯方域提供的关键线索,若几位殿下之后追究起来…… 高起潜心烦意乱地睁眼,与郑三俊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猝不及防的尴尬。 高起潜迅速堆起惯有的谄笑,正想寻句话头打破沉默。 不料郑三俊却先开了口: “高公公,听闻你日前下了海捕文书,要拿侯方域?” 高起潜心头一跳,面上笑容不变: “啊……是有这么回事。” 郑三俊缓缓摇头: “侯方域……不可能杀侯恂。你如此行事,莫非是记恨韩公?” 高起潜连忙摆手: “哎哟,咱家也只是职责所在。而且这不是……还没拿到人嘛!” 郑三俊深深看了他一眼,也不再深究,只道: “多事之秋,海捕文书……早些撤了吧。莫要闹到殿下面前。” 高起潜面上连连点头: “自然,自然。咱家回头便去办。” 想的却是: ‘这下麻烦了,侯方域就关在地牢里呢……’ 说话间,车驾驶入南京六部官衙所在的街巷。 高起潜跟在郑三俊身后迈步下车,心中还在急速盘算: ‘等到晚间入了夜,须得找到侯方域那小子,将说辞对上一对。’ 万万不能让侯方域,将自己之前为了逼迫他交出法术、强塞姻缘的那点勾当,捅到三位皇子面前去。 若是那样,自己这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位子,恐怕就坐到头了…… 高起潜暗自思忖弥缝之策,随人流往衙内走去。 忽然—— 脚下传来阵极其轻微,却绝不容错辨的震动。 高起潜诧然低头。 视线所及之处,以厚重石板铺就的平整地面,似海浪般波动。 高起潜只觉无可抵御的巨力自脚底袭来,整个人失控地向上飞去。 视野余光里,郑三俊,以及刚刚下车的三位皇子——朱慈烺、朱慈烜、朱慈炤——还有众多随行官员、护卫兵卒,乃至停驻的车马…… 均被大地狠狠弹起,抛向半空之中。 “后土承天劲?” “侯方域练成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濒死 在高起潜所知诸般法术中,能操弄大范围土石,造成剧烈地形变化的,唯有【后土承天劲】。 众人身形尚未完全坠落,脚底将将触及起伏不定的地面; 发自地肺的“咚”声,便再度传来。 稍显平复的地面,第二次拱起。 如同被无形巨锤自下而上擂击的鼓面,沛然莫御的弹力,将众人抛向更高的空中。 原本肃穆齐整的仪仗与护卫阵型,顷刻间七零八落,一时难以做出起有效的应对。 好在曹化淳已从惊愕中平复,拂尘灵光暴涨,雪白的尘尾无风自动,刹那间分作四股。 其中三股卷向朱慈烺、朱慈烜、朱慈炤腰间。 第四股飞向刑部大堂粗壮的廊柱,紧紧缠绕数圈。 “起!” 曹化淳借廊柱为锚,手腕一抖,身形如大鹏般掠起,带动被尘尾缠绕的三位皇子。 脚尖轻点瓦楞,四人安然落在稳固的高处。 却见下方土石呈现肉眼可见的、层层迭迭的波浪状起伏。 地面发出第三次咆哮。 经历两次抛跌、竭力想要落地的修士与护卫们,被威力倍增的地浪狠狠掀飞。 抛起的高度远超先前。 第一次不过两三丈,第二次约莫四五丈。 第三次,绝大部分人都被抛上了七八丈的恐怖高空! 对于胎息一二层的低阶官修而言,这般高度坠落,即便不死,也必是筋断骨折的重伤。 郑三俊、高起潜、史可法等胎息五层以上修士,终于开始施展手段。 有的凌空虚踏,延缓下坠之势; 有的袍袖鼓荡,甩出武器捞救附近同僚; 有的施展法术,托住数人缓缓降落…… 可谓人仰马翻。 此时,涛般起伏的地面某处向下凹陷,形成一个深坑。 土石迸裂。 一道身影如困龙出渊,自地底疾射而出。 此人浑身血迹斑斑,只着单薄囚衣,肩膀与左腿处的血渍浸透布料,显然受伤不轻。 侯方域跃出深坑,身形微微踉跄。 高起潜自以为算计周全。 地牢深达数丈,铁门厚达两尺,地下更有重重守卫; 一个受伤的胎息五层修士,纵然有天大本事,也绝无可能逃脱。 万万没想到,侯方域在阴暗潮湿的地底,专注于引气入体,只为施展【后土承天劲】。 作为法门开篇,此术玄奥异常。 侯方域初窥门径,仅修得皮毛,杀伤力有限。 唯有不惜灵力,增加施法高度,制造大面积混乱,方能于铁桶般的官衙之中搏得生机。 这也让侯方域的灵力,耗去七成有余。 好在地动山摇下,官修们忙于稳住自身,无暇注意从地底突然窜出的身影。 ——被曹化淳以拂尘卷上屋顶,纵观全局的朱慈烺、朱慈烜、朱慈炤三人除外。 “何方鼠辈,胆敢暗算本殿下!” 朱慈炤不与旁人分说,足底在屋脊瓦片上几点,毫不迟疑地朝侯方域逃遁的北面急追而去。 “三弟!” “三殿下!” 朱慈烺与曹化淳同时惊呼。 曹化淳此时正全神操控拂尘,救援从高空坠落的低阶官修,一时分身乏术。 眼见朱慈炤孤身追出,朱慈烺担忧胞弟安危,立刻紧随其后。 “阿兄!” 朱慈烜跟上。 侯方域常随韩爌在南京六部官衙走动,对此间布局极为熟悉,专挑记忆中值守稀少、路径曲折的偏僻院落狂奔。 他的打算是: 先冲出龙潭虎穴般的官衙,设法离开金陵城,徐图与李香君、郑成功取得联系…… 单他刚掠过一处月亮门,心头警兆骤生。 一道凌厉的劲风撕裂空气,自右后方疾袭而来。 侯方域来不及细看,本能地将双臂交叉成十字,护在头颈侧前。 “嘭!” 闷实的撞击声响起。 侯方域只觉手臂传来巨力,整个人如被狂奔的犀牛撞中,离地倒飞。 ‘好厉害的腿功!’ 侯方域讶然。 他深知,自己这双在灵力灌注下,足以开碑裂石的手臂有多坚固。 可对方这一腿,竟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痛楚。 ‘绝不能缠斗!’ 侯方域抬头看去。 但见袭击者乃是名身着锦袍、面容俊朗却满含煞气的年轻男子。 心念电转间,侯方域索性放弃了控制倒飞的身形,反而顺着那股踹击的巨力,朝与原本脱逃路线略有偏差的西北高墙飘去。 只在后背即将撞上墙体的瞬间,他腰腹猛地发力,双腿蜷曲,脚底蹬在墙面之上。 下坠与倒飞之力被巧妙化解。 侯方域一个倒翻,从高墙上方翻越而过,落入墙另一侧的院落,头也不回地继续奔逃。 志在必得的一脚被对方以双臂硬挡下来,朱慈炤大感意外。 更让他惊诧的是,对方非但未被踹得筋断骨折,反而借着这一击之力,轻巧地翻墙而走。 分明是实战经验极为丰富的表现。 眼见对方消失在视野中,朱慈炤只觉得有趣。 “想走?问过本殿下了么!” 嘴角勾起弧度,朱慈炤不再有丝毫保留。 只见他双足在原地交错一踏,步伐玄奥,周身气机骤然凌厉。 肉眼可见的橘金色旋风,带着灼热而锋锐的气息,自他脚下升腾。 朱慈炤的身形随之化作一道模糊的金色流光,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弹射而出,目标直指侯方域翻越的那堵高墙。 “轰隆!” 院墙在狂暴的冲击下如同纸糊,被硬生生撞开一个大洞。 砖石四溅。 朱慈炤如出膛的炽热弹丸,去势不减,在烟尘弥漫中疾追。 侯方域心下大震。 他搜遍记忆也想不出,南直隶同辈中,有谁能具此等身法。 灼热如芒在背。 接战已成唯一选择。 侯方域骤然拧身,本能想以修炼多年的拳法硬撼来敌。 直到他看清这道橘金色流光。 身为韩爌亲传弟子及书斋经营者,侯方域对天下法术的见识起了作用。 ‘橘金风行,炽烈逼人……这是【晹风】!’ 正所谓“法术行道统,修士行道途”。 与水统【坎水】的险中藏机不同,风统【晹风】,真意为“焚形毁质”。 ‘霸道绝伦,专擅摧灭有形之物……卢将军的【大日晹风枪】便是。’ 他若以血肉之躯正面相抗,只怕会被炽烈风劲瞬间侵蚀肌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危机关头,侯方域硬生生止住了前冲挥拳。 不再轰向敌人,而是狠狠向下砸向地面。 【后土承天劲】——再起! 只不过,这一次他将法术的影响范围约束在周身一丈,故而灵力耗费远少于制造全场混乱。 “轰!” 地面应声而起。 以侯方域双拳落点为中心,方圆一丈地表向上拱起、绷直、爆发。 汹涌的土浪恰好迎着疾冲而至的朱慈炤炸开。 朱慈炤身法虽疾,仍需借地面反踏发力,并非真正御空。 故方寸之地的剧变,恰好打断了他冲锋的节奏。 “嗯?” 朱慈炤身形不受控制地被向上抛起,直冲六丈高空。 但他并非易于之辈,对侯方域的古怪法术也早有警惕。 但见朱慈炤腰腹发力,凌空拧转,面朝侯方域; 足下的橘金色【晹风】,收束为拳头大小的“风球”; 紧接着,右腿如鞭,迅猛抽下。 被巨力踢出的烈焰皮鞠,呼啸砸向下方。 侯方域瞳孔微缩。 在胎息境界,将【晹风】维持固定形态,是极其困难的。 故此招阴险之处在于,风球一旦触物或飞出短暂距离,便会轰然崩解,化作一小片无差别的炽热风涡。 此刻,侯方域正因施展【后土承天劲】呈半蹲姿势,寻常闪避难免被爆开的风涡边缘扫中。 间不容发。 侯方域再无犹豫,靠近地面的双拳再次悍然挥动。 “砰!” 一声闷响,周身地面猛向下一陷。 相反的力道将他本人如石子般向上弹起,直冲三丈之高。 此震恰到好处。 不仅让侯方域避开风球落点,更在风球爆散成灼热气浪的刹那,身形升至其杀伤范围的边缘之上。 而此时,先被震飞的朱慈炤从六丈高处坠下。 两人一上一下,在短暂的滞空时刻,于半空中形成了平行身位。 目光交错,皆是战意。 朱慈炤率先发难。 左腿携下坠之势,如游龙出巡,踢向侯方域胸腹。 侯方域无需再避,右拳紧握,筋骨齐鸣,毫无花巧地迎向袭来的足底! “砰!” “砰!” “砰——” 拳脚交击的闷响,如冰雹击鼓。 从三丈高坠向地面的短短数息间,两人连绵对撞不下十次。 朱慈炤的腿法,在精纯灵力灌注下,每一击都力大势沉,尽显皇家秘传的霸道与凌厉。 侯方域的拳法则圆融绵密,暗合卸力、化劲、截击之道。 每每拳脚相交,看似凶悍无匹的踢击,总被他以巧妙的拳架与发力方式卸去大半,双拳如封似闭,守得滴水不漏; 竟将疾风骤雨般的空中抢攻,硬生生接了下来。 眼见双方打成平手,朱慈炤惊疑更甚。 他自幼好战嗜武,于炼体与近身搏杀上用功极深,自认当世体术无双。 不曾想,竟在金陵之地,遇上个年岁相仿、在正面体术对攻中与自己平分秋色的对手! 朱慈炤长啸一声,腰胯猛然发力,直来直往的踢击再度变式,双腿如风车般连环扫出,攻势由点及面,笼罩范围大增。 侯方域压力陡增,只得将双臂竖于身前,化拳为盾,硬撼狂风暴雨般的连环旋踢。 勉力支撑下,脚步不由连连后退,显然落了下风。 疾攻稍歇。 朱慈炤双掌在地面一撑,借力弹起,右腿如钢鞭般贴地挑蹬,直取侯方域受伤的右肩。 “嘭!” 侯方域闷哼一声,踉跄数步方才稳住,鲜血再次从肩头渗出。 朱慈炤自觉胜负已分,摆出蓄势待发的半蹲战姿,左腿后撤微屈,凌厉的目光锁定侯方域心口。 炽热的橘金风劲再次于足尖汇聚,眼看便要踢出决定胜负的最后一击! 然而。 侯方域等的便是这一刻。 朱慈炤蓄力半蹲的姿态,让身高本就不逊的侯方域,在视角上占据了微妙优势。 ——【看取眉头鬓上】的杀招,在架势。 只需将直指对方眉心的拳头,扬起于对方鬓上。 砸下的瞬间,便可完成斩杀。 胎息境内,即便强如大修士,也无法用头顶硬接此式。 拳风已起。 阴影笼罩朱慈炤头顶。 千钧一发。 朱慈炤意识到什么,面色微变。 “——住手,休伤我三弟!” 断喝炸响。 朱慈烺与朱慈烜赶到。 眼见胞弟命悬一线,朱慈烺不假思索便将手中长枪奋力掷出,自侧面屋脊,直射侯方域腰肋。 侯方域若执意落拳,自身也难逃穿腹之厄。 迫不得已,他只得将已挥至朱慈炤头顶的拳头横摆,变砸为拨。 瞬息间的耽搁与失衡,朱慈炤的致命一踢擦着侯方域的衣角掠过,未能击中要害。 只此一阻,战局再变。 令侯方域心悸的压力倏然降临。 曹化淳鬼魅般出现在屋脊上,出手无半分保留。 眨眼间,数十股坚韧逾铁、末端尖锐的拂尘长须,暴雨似的朝侯方域笼罩刺下。 破空声凄厉刺耳。 地面如豆腐般被轻易洞穿,留下细小孔洞。 锋锐的尘须彼此交错,在朱慈炤与侯方域之间构成了“枪棘之阵”,不仅封死了侯方域闪避腾挪的空间,也将仍欲上前缠斗的朱慈炤隔绝。 朱慈炤有些愠怒,当即望向半空中的曹化淳。 曹化淳自是刻意为之。 他眼力何等老辣,敌人方才一拳若真落下,三殿下绝无幸存之理。 曹化淳岂敢再让朱慈炤涉险近身? 他心中惊怒交加。 既然近战凶险,便以绝对的实力差距,远程镇杀! 心念一动,数十股长须的穿刺之势愈发狂暴。 接连施展【后土承天劲】,又与朱慈炤硬撼十数招,侯方域已是强弩之末。 肩头、腿上的伤势。更是在剧烈运动下崩裂。 疼痛不断侵蚀他的意志与反应。 拂尘攒刺下,侯方域险象环生,闪躲得越来越吃力。 曹化淳窥见侯方域身形迟滞、气息紊乱,分明是灵力行将枯竭的征兆。 他杀意如沸,出手更显精妙。 只见他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抖,数股如枪似戟、凌厉穿刺的拂尘尖刺中,忽有几根悄然变势。 它们看似仍挟破空之声,直刺侯方域面门、胸腹等要害,与先前并无二致。 只在迫近侯方域两步之遥时,这几根锋锐坚硬的尘须,忽变得柔韧如绵,灵蛇般倏绕过侯方域格挡的手臂。 不是直刺,而是缠绕! “唰!唰!” 侯方域左腕一紧,骤然已被尘须缠住。 紧接着,右腕、左踝、右踝接连传来被缚之感。 看似柔软的尘须一旦缠实,立刻爆发出惊人的禁锢之力,仿佛精钢锁链,令他行动受制。 “贼子受诛!” 曹化淳阴冷的声音自半空落下。 手中拂尘主柄处,又分化出一股尘须,对准侯方域无法闪避的面门。 显然要一击毙命。 “敢伤皇子,万死难赎!” 夺命尘刺即将洞穿侯方域头颅的刹那—— “曹公公,不可!” 郑三俊疾掠而至。 他情急之下,双臂齐振,两道清冽的灵光自掌心迸发,化作尺许长短的虚幻光箭,堪堪撞在下刺的拂尘侧面。 郑三俊仓促出手,灵力未足,两道灵箭顷刻崩散。 但致命的尘刺也被撞偏,擦着侯方域的耳际鬓发呼啸而过,未能取其性命。 曹化淳被郑三俊的阻拦与呼喝分了心神,攻势不由一滞。 瞬息变故,对身处绝境的侯方域不啻于天赐良机。 求生的本能与多年苦修的战斗意识爆发。 他虽四肢被缚,但手指尚能活动,腰腹核心之力犹存。 于是发出声低沉的嘶吼,被缚的双手不顾腕间剧痛,硬生生向下挥砸; 双拳如两柄重锤,砸在缠绕自己脚踝的两股柔韧尘须之上。 两声弓弦断裂的脆响。 蕴含曹化淳灵力、柔韧坚固的拂尘丝,似瓷器般被砸得寸寸断裂。 双脚刚得自由,侯方域腰身一拧,被缚的双手也借此挣脱束缚。 接着手脚并用,狼狈又迅捷地翻过了北面最后一道院墙,没入墙外街市的昏暗之中。 “休走!” 朱慈炤欲追,奈何曹化淳方才布下的数十股尖刺,仍横亘在院墙与朱慈炤之间,形成短暂障碍。 曹化淳反手一招。 漫天飞舞、或断或整的尘须如百川归海,重新化作一柄看似寻常的拂尘,落于他掌中。 曹化淳身形飘然,目光直射向同样落地的郑三俊。 郑三俊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气血,迎上曹化淳的目光,沉声道: “曹公公,此人……便是侯方域!” “他是侯方域?” 曹化淳与朱慈烺齐齐愕然。 侯方域? 那个金陵有名的才子,韩爌的关门弟子,侯恂的儿子?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还是以囚徒模样,从刑部地牢破土而出,在官衙之内制造大乱,不惜与皇子生死相搏? 恰在此时,后方传来略显急促的破风声,伴随一道尖细的嗓音: “啊呀,殿下,郑大人,曹公公!咱家来迟了!”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高起潜施展身法,也赶到了官衙外围的院落。 他先是扫视了坑洼遍布的地面,急急四下一寻,后知后觉地注意到: 郑三俊沉默不语,曹化淳面色冷峻,朱慈烺兄弟三人目光复杂。 高起潜笑容僵在脸上。 “这……诸位这是……” 朱慈烺上前一步,直视着高起潜,一字一句地问: “高公公。” “关于侯方域,关于这场乱局……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 夜色浓浸染金陵。 万家灯火亮起,勾勒出秦淮河两岸不夜的轮廓。 侯方域奔走在街巷间。 一身褴褛单衣浸染泥渍,长发披散。 昔日金陵四大公子之首的翩翩风度、锦绣才名,被逃亡的仓皇与伤痛磨得粉碎。 他的狼狈模样引来了行人惊诧的侧目,更引起夜间巡逻官修的警觉。 呼喝与灵力波动的迫近,让他不得不强施身法,在屋脊间起落,险之又险地甩开追踪的身影。 甫一落入僻静无人的深巷,他紧绷的心神与身体同时到达极限。 并非灵力枯竭的虚脱,亦非肩腿伤口撕裂的剧痛。 而是源自经脉、难以抵御的阴寒,如无数冰针攒刺四肢百骸。 侯方域靠住湿冷的巷壁,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是高起潜…… 是那阉狗之前在地牢,暗施的阴毒手段。 随着他灵力耗尽而彻底发作! ——逃去城外? 侯方域已无半分余力。 只能咬紧牙关,沿越来越昏暗狭窄的巷道,踉跄前行,竭力避开偶尔经过的人影。 汗水混杂着血水滴进眼中,一片酸涩模糊。 不知走了多久。 侯方域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滑倒在巷底的阴影里。 背靠砖石,头顶凹凸不平的墙垣,侯方域艰难喘息。 每一次吐息,都带出一团冰凉的白雾。 耳边传来两种声音。 先是波光粼粼的秦淮河。 画舫凌波,丝竹隐隐,笑语喧哗随风断续飘来。 过了河便是旧院。 是他曾经流连沉醉、诗酒风流的温柔乡,一个永不落幕的梦幻世界。 一墙之隔,则是间尚在夜读的书院。 窗纸透出橘黄光晕,传出年轻学子们抑扬顿挫的诵经声、或是激辩学问的谈笑声。 朝气蓬勃,充满热望。 只有他,侯方域,像一摊被扫出繁华与希望的垃圾,蜷缩在光明与喧嚣的夹缝中,被死亡阴影包裹。 侯方域牵动嘴角,想笑。 视线模糊涣散。 朦胧中,他看见一只灰色的蛤蟆,不知从河边哪处草丛蹦出。 一蹦一跳,来到巷口,鼓着腮帮,静静望着他。 濒死之际,最后注视着他的,竟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生灵么? 侯方域心中莫名涌起荒诞的慰藉。 他抬起手臂,似乎想用最后一点力气,触碰那点鲜活的生灵气息。 蛤蟆却忽地转身,“噗通”跳入不远处的河面。 涟漪荡开,归于平静。 手臂无力垂落。 侯方域闭上了眼。 早知如此,方才就该在南京六部力战而死。 那些陌生面孔的修士……确实有些本事……但愿……我死之后……他们能查清我家惨案……抓住真凶…… “父亲……小妹……” “方域!” “侯兄?” 恍惚间,耳畔飘来焦灼的呼唤: “方域!你在哪里?” 声音熟悉得令他心颤。 是香君? 还有……郑兄? 侯方域缓慢地睁眼。 模糊的视野里,竟真映出了两张写满焦灼与关切的面容。 李香君云鬓微乱,美眸含泪; 旁边那浓眉紧蹙、一脸刚毅的,不是郑成功又是谁? “果然在此!” 郑成功低呼一声。 李香君更是喜极而泣,不顾侯方域满身血污,上前将他紧紧抱住,泪珠滚落: “方域!你……你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侯方域嘴唇翕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见郑成功手中,似乎捧着什么活物,还在轻轻动弹。 “呱……呱……” 蛙鸣响起。 是方才那只跳回河里的蛤蟆。 跟在郑成功身后的杨英松了一口气,低声道: “少主,幸亏您此番来金陵,带上了将军的‘巡海灵蛙’,否则……真不知如何才能找到侯公子。” 郑成功急急摆手: “现在说这些作甚!香君姑娘,你熟悉金陵,可知哪里有稳妥安全的去处?我们必须立刻将他转移医治!” 后面的话,侯方域听不真切了。 李香君温暖的怀抱,郑成功焦急的面容,还有隐约的蛙鸣,都在迅速远离他的意识。 “去史可法的府邸……史姑娘通【医】道,她一定能救方域!” 第一百六十五章 银杏不知愁(含月票加更) 院落是地道的江南式格局。 白墙黛瓦,月洞门,回廊曲折。 然庭院中的景致,却与寻常官宦人家大相径庭。 没有假山池沼,没有奇花异草,更没有供人赏玩憩息的石凳亭台。 放眼望去,不大不小的庭院地面,被密密麻麻的银杏树苗所占。 这些银杏俱是幼株,不过孩童手臂粗细,树皮呈清新的浅褐色,带着稚嫩的纹理。 它们被栽种得极有章法,却又极显怪异—— 每一株与相邻者间,仅隔一步之遥,几乎树冠挨着树冠,根系挤着根系,形成近乎密闭的瘦林。 如此违背常理的密植,本该导致树木因争夺养分阳光而萎靡枯死,更易滋生虫蚁。 可这片银杏林却生机勃勃,每一株都挺直向上,枝头新抽的嫩叶翠绿欲滴。 莫说虫豸,连片枯叶都难寻觅。 忽然间,院中数百株静立的银杏,极其轻微地颤动起来。 仿佛整片树林都在欢呼。 庭院正房内。 史荆瑶缓缓收势。 一口悠长凝练的气息自樱唇中吐出,化作淡不可见的白练,久久方散。 她睁开双眸,眼底似有温润的杏色光华一闪而逝。 但见她身着杏子红交领襦裙,色彩柔和雅致,恰似庭院外银杏初染。 白玉杏花簪松松绾起如瀑青丝,余发垂落肩背。 兼具少女的娇憨与渐生的清丽风致,顾盼间自有诗书浸出的慧黠。 “终于……胎息四层了呢。” 感受灵窍内明显壮大的灵力,史荆瑶放下结印的双手,轻盈地站起身,轻声自语: “也不知这半个月,侯公子有没有念起我?” 要么是忙着书斋会友,要么是被韩公考校进境。 史荆瑶脸颊微热,迫不及待想要将突破的喜悦,去与心中那人分享。 或许,能得他一句称赞。 院门口,她的贴身丫鬟小乔,正与隔壁院落相熟的婢女说闲话。 见小姐房门开启,杏色身影款步而出,小乔立刻撇下同伴,声音满是欢喜: “小姐,您出关了!” 她上下一打量,见史荆瑶神采奕奕,更是笑逐颜开: “恭喜小姐修为大进!” 另外两名婢女也赶忙敛衽行礼,口称恭贺。 史荆瑶性子温婉和善,待下人素来宽厚,见状非但不责怪她们“偷闲”,反而柔柔一笑,素手自袖中取出绣工精巧的荷包,分别打赏给三人: “这些日子,辛苦你们守着了。” “多谢小姐赏!” 婢女们接过赏钱,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方才欢欢喜喜地散去。 等到史荆瑶抬脚往院外走时,小乔却一把拉住她的衣袖: “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 史荆瑶回眸,眼中光彩流转: “自然是去雪苑书庐,寻侯公子呀。我闭关前与他说好的。” 小乔脸色微微一白,贴着史荆瑶的耳朵,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长串话。 史荆瑶脸上的明媚瞬间冻结,继而如瓷器般寸寸碎裂。 “侯公子怎么可能弑父!” 她脸色骤然苍白: “爹爹呢?我爹何在?” 小乔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嗫嚅道: “老爷……老爷昨夜似乎有紧急公务,直到今早天蒙蒙亮才回府,此刻正在房里歇息呢,吩咐了不许人打扰——哎哎,小姐!” 史可法和衣躺下不过半个时辰。 先是仪真县贼修劫持大皇子一案余波未平,紧接着又是南京六部官衙地动山摇、侯方域越狱、险些伤及皇子。 一连串的变故,让他这位南京兵部尚书焦头烂额,与郑三俊、高起潜等人商议善后直至天明。 回府后连修炼的精力也无,只想头沾枕睡下。 “爹!” 史可法惊醒。 “瑶儿?你可是突破到胎息四层了?” 史荆瑶顾不上回答修为之事,几步冲到父亲跟前: “爹!我不信!你们为什么要通缉侯公子?他做错了什么?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杀害侯世伯?这一定是误会,一定是有人陷害!” 史可法知道瞒不住,也需让女儿死心。 “侯恂死于非命,伤口为火铳所致……经查乃侯方域平日把玩之物。” “高公公据此下了海捕文书……” “昨日傍晚,三位殿下驾临南京六部……” “侯方域施展秘术,震塌地牢……下落不明。” 史荆瑶听完,总算松了口气: “他逃出来了……太好了。” 心底甚至还闪过一丝骄傲。 侯公子不愧是金陵年轻一辈中天赋最顶尖的,即便身陷囹圄,仍有手段脱身! “那……侯公子有没有受伤?伤势重不重?既然爹也说是误会,通缉是否取消?” 史可法看着女儿殷切的眼神,不得不摇头打破她的幻想: “依郑尚书的意思,弑父嫌疑,可因证据不足搁置。” “然侯方域夜袭南京六部,险些伤及皇子殿下。” “众目睽睽之下,新罪,他如何逃得掉?” “故海捕文书,依然有效。” “怎么会这样?!” 史荆瑶如遭雷击: “不行……不可以……” 裙摆轻晃,便要往外。 “去哪里?” 史可法喝问。 史荆瑶脚步一顿,却不回头,声音带着哽咽与倔强: “去找他。他现在受了伤,还被冤枉,被追捕……我不能不管!” 史可法见她如此执迷,胸中浊气直冲顶门,疾厉道: “痴儿,你且睁眼看清!” “那侯方域如今是何光景?” “阖门遭难,尚不知明日死活,还能许你什么体面?” “江南钟灵毓秀,岂乏良才?” “复社之中,陈定生、冒辟疆诸子,哪个不是诗礼传家、清誉卓著的翩翩修士?何苦吊死在一棵树上!” “爹!” 史荆瑶转身,眼中蓄满的泪水终于滚落。 “您说的什么话!女儿此生非侯公子不嫁。就算……就算他真的落魄了,我也……” “住口!” 史可法勃然变色,一掌拍塌床边小几。 “婚姻大事,容你妄言?我看你是闭关闭傻了!” 本就精神不济的他,被女儿这般顶撞,更觉头疼欲裂: “今日起,未经允许,不准踏出院门半步!” 说罢,他不顾史荆瑶惨白的脸,高声唤来守在门外的老管家: “若有何差池,唯你是问。” 史荆瑶泪水涟涟。还想争辩。 史可法疲倦地闭眼,无力地挥了挥手: “带她出去。” 管家不敢怠慢,半请半扶地将史荆瑶带离了房间。 史荆瑶虽是修士,到底不会对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老仆出手,更不敢违背父命。 回到房内,她扑到临窗案前,立刻肩头耸动。 哭泣声传开,守在月洞门外的老管家与几名仆妇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不忍。 小姐素来温婉知礼,何曾有过这般悲恸失态? 然老爷严命在先,他们也只能守住院门,不贸然靠近房门惊扰。 唯贴身婢女小乔可入内伺候。 她端着新沏的安神茶,轻手轻脚绕过屏风,便见自家小姐伏在案上,肩背因哭泣颤抖。 小乔心下酸楚,待上前劝慰几句。 不料,史荆瑶一把抓住小乔的手腕: “快,去寻侯公子!” 小乔猝不及防地语塞: “小、小姐……我?我能去哪儿寻啊?” “别管那么多!等等——” 史荆瑶语速飞快: “我刚才仔细听了爹爹的话……只有郑大人愿意讲道理。” “侯公子若是脱身,恐怕会去投靠。” “去郑府守着,若有侯公子踪迹,立刻回来报我。” 小乔面露难色: “这……这太危险了……而且老爷他……” “你是我的人,还是我爹的人?” 小乔咬咬牙,低声道: “遵命。小姐您自己保重。” 见小乔离去,史荆瑶重新坐回窗边的椅子,目光投向密集的杏林。 ‘都怪我……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闭关?’ 侯公子骤逢大变,若我不闭关,他定会想法子来寻我。 我便能帮他周旋,能劝爹爹暗中查明真相。 再不济,也能把他藏起来啊! 就藏在我这院子里。 就算爹爹不同意,我也可以把他悄悄藏在我的房里…… ‘藏在我的房里?’ 史荆瑶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 她左右环顾闺房——陈设清雅,书卷盈架,绣架琴台。 还有那张垂着杏色帐幔的拔步床…… ‘那岂不是……要与他同处一室,甚至同床共枕?’ 可他们虽有情意,却并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未定下名分,这…… 这成何体统? 担忧侯方域安危的急切,与旖旎羞人的联想纠缠在一起,让史荆瑶心乱如麻。 假如她没有闭关,侯公子仓皇而来。 她强作镇定地将他拉进房内,掩上门扉,听着外间的搜寻声。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呼吸相闻。 她红着脸,低声让他躲到帐幔之后,或是床底…… “小姐!” 史荆瑶愕然抬头。 小乔竟已折返,站在屏风边,面色说不出的复杂。 史荆瑶又惊又疑: “你怎么……不是让你去郑大人府上打探?” 小乔眼神示意了一下后窗: “小姐,不用去了。” “什么意思?”史荆瑶蹙眉。 “您……您最好先把【噤声术】撑起来,然后……坐到前窗那个位置去,假装伤心发呆。” 史荆瑶满心疑惑地掐诀。 同时,她到前窗坐下。 从院门外老管家等人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小姐背影单薄,并无异常。 史荆瑶正待质问小乔,与前窗斜对的后窗,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史荆瑶霍然望去。 只见一眉眼刚毅的陌生男子,利落地从窗口翻跃而入。 ‘贼人?’ 史荆瑶本能地并指如剑,【凝灵矢】光华已然亮起。 眼下,她的修为臻至胎息四层,放眼整个大明仙朝,都称得上佼佼者,含怒一击绝非寻常! 男子立刻抬起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前; 同时侧了侧身,让肩上扛着的人影露出面容。 只一眼,便让史荆瑶的【凝灵矢】消散。 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一双美眸瞬间瞪大,盛满震惊、狂喜与心痛。 “侯公子!” 被扛在陌生男子肩头、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的,不是她心心念念的侯方域又是谁? 小乔怯怯地说: “我刚出后门,便被这位公子找上,然后……” 史荆瑶挥手打断: “你是谁?侯公子怎么了?” 郑成功补了道【噤声术】: “在下郑成功,事急从权,冒昧闯入。侯兄中了高阉狗的阴毒手段,恐怕撑不住了!” “什么?” 史荆瑶强自稳住心神,顾不上细问郑成功的身份和如何找到这里,急声道: “扶到我榻上。” 郑成功依言,刚想扛着侯方域站直走过去,史荆瑶又连忙制止: “蹲下,别站起来!这边走,贴着墙根——” 郑成功矮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侯方域从肩头卸下,避开前窗可能的视线范围,费力将侯方域挪到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 史荆瑶心念急转,对小乔快速吩咐了几句。 小乔连连点头,脸上换上愁苦又无奈的表情,去到外面杏林中,提高声音: “小姐要歇息了。都别在门外吵嚷!” 老管家和仆妇听到小乔喊话,又见门窗接连关闭,不敢大意。 互相使了个眼色,干脆从院外走进来,分散站在史荆瑶闺房外的几个角落,确保人还在屋内。 至于屋内具体如何,他们不便探究。 屋内的史荆瑶当然没有歇息。 在【噤声术】的完美遮掩下,她疾步回到榻边,查看侯方域状况。 脸色灰败,嘴唇泛着不祥的淡紫,呼吸微弱而急促,浑身冰凉…… 史荆瑶不敢怠慢,指尖凝起一点温润的杏色灵光,如精微的探针,点在侯方域肩膀伤处附近。 随着她的指尖在侯方域体表徐徐游走,所过之处,皮肤下原本细微难辨的黑色脉络竟被隐隐映照出来。 最终,灵光在侯方域肩胛处停下,稳定地汇聚在那里。 “毒源。” 史荆瑶恨声道: “高起潜那恶奴……毒质阴寒刁钻,已随气血侵入经脉肺腑。” “可能救?” 史荆瑶道: “我先设法稳住,拔除部分表浅毒素,缓其蔓延。” 玉手迅速在胸前结出几个繁的印诀。 之前探出灵光的那根食指微微拉长,末端分出数缕极其纤细的丝状物,柔韧而灵动,似植物根须。 史荆瑶操控根须手指”,对准侯方域肩头伤口,探了进去。 “唔……” 昏迷中的侯方域身体猛地一颤,发出痛苦的闷哼。 史荆瑶额角沁汗,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肉眼可见的,她探入伤口的手指,从指尖开始,蔓延开一种不祥的灰黑色。 且这黑色还在顺着她的手指,向手掌方向缓慢侵蚀。 郑成功心中震撼。 他虽首次见识【医】道法术,但眼下场景,分明是史荆瑶以自身为媒介,吸取侯方域体内的剧毒。 ‘侯兄啊侯兄……’ 郑成功暗自摇头: ‘你这究竟是算有福,还是无福?’ 说有福,家门惨遭横祸,至亲尽丧,沦为朝廷通缉要犯,天下之大几无立锥之地。 说无福,身陷绝境却能破土而出,屡屡挣得一线生机。 既有情深义重的红颜知己李香君冒险接应,又有史家出身不凡的小姐甘冒奇险,不惜自损为其疗毒…… 史荆瑶施为了一盏茶的功夫,莹润的脸颊透出灵力消耗过甚的苍白。 她忽地闷哼一声,将探入侯方域伤口的枯败根须抽出,左手并指如剪—— “咔嚓。” 完全被毒素浸染的手指,应声掉在地上。 断口并无鲜血,只有些许液体渗出。 旋即,白皙纤巧的玉指完好如初地长了出来。 史荆瑶拭去额际汗水,对郑成功道: “命算是暂时保住了。但他体内余毒未清,经脉脏腑仍有损伤,需静养和后续调理。” 郑成功心头大石总算落地: “史姑娘妙手回春,大恩……呃,让侯兄来言谢!” “在下身份特殊,不便久留。” “具体情由,待侯兄醒来,姑娘细问不迟——我先走一步。” 郑成功去后,史荆瑶在后窗边凝神倾听了好一会儿。 无任何异常的惊呼或骚动。 显然,郑成功身手了得,未惊动史府的家丁护卫。 但安全也只是暂时的。 外间那些管家仆妇碍于规矩不会擅闯闺房,但难保不会有突发情况,比如父亲突然回来查问,或是其他什么缘由让他们不得不进来。 将侯公子就这样明晃晃地放在榻上,实在太冒险了。 她咬了咬唇,目光在房内逡巡。 闺房不算小,但能藏下一个大活人而不易被察觉的地方…… 别无选择了。 史荆瑶脸颊微热,却知不是犹豫害羞的时候。 她走上前,俯身将侯方域扶起。 史荆瑶虽是胎息四层的修士,却也费了不少劲,才勉强将他从榻上搀扶起来。 过程中,两人身体难免贴近。 侯方域身上带着伤后的血腥气,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他本人的清冽。 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 均匀的呼吸拂过史荆瑶颈侧,带来一阵微痒。 史荆瑶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先前“藏入闺房”、“同处一室”的羞人遐想,竟以如此突兀而真实的方式应验了! 她真的将心上人,一个被全金陵通缉的男子,带进了自己的闺房,今晚还要将他…… 藏到自己的床底下。 她如何能不心潮澎湃? 好不容易将侯方域安置在拔步床内侧,又拉过一床备用的薄褥垫在他身下,隔开地板的寒凉。 做完这一切,她顺势在床边外侧的缓缓躺倒,与底下的侯方域,仅隔低垂的床沿帷布。 两人一个在床底阴影中,一个在床外月光里,相距不过咫尺。 彼此的呼吸,在【噤声术】笼罩的寂静空间内,清晰可闻。 史荆瑶睁大眼睛,望着头顶床板复杂的雕花,耳边听着近在咫尺、属于侯方域的呼吸。 她感到隐秘的甜蜜。 从正午郑成功将人送来,到史荆瑶疗伤、藏人,已是日影西斜。 外间的老管家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谨慎问一句: “小姐?可要用些茶点?” “小姐,晚膳到了。” 史荆瑶总是及时回应,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低落: “不必了……我没有胃口。” “你们用吧。” “不必管我。” 偶尔,她还会起身走到前窗,让外面守卫的人能够看到她确实在房内,随后又迅速关窗。 应对得小心而周全。 整日下来,竟未引起任何怀疑。 期间,史可法在傍晚时分匆匆来过,隔着房门问了女儿几句,不曾想到检查女儿的床底。 不久,又被南京六部衙门派来的人请走,处理昨日惊天越狱的后续,以及三位皇子驾临带来的诸多政务了。 史荆瑶守着,从午后守到夜幕。 几乎能数清侯方域每一次呼吸的间隔,感受着他气息逐渐变得平稳有力,心中既盼他快些醒来,又害怕他醒来。 在史可法离去约莫一个时辰后。 侯方域醒了。 他侧头,试图看清周围环境。 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美眸。 “是……史姑娘?你……我怎么会……在此处?” 声音沙哑干涩,难以成句。 史荆瑶轻声道: “侯公子,先莫急说话。” 她起身到桌边倒了杯温水。 略一犹豫,从荷包里取出个精致的小玉瓶,倒出约莫十五粒莹白如玉、散发清香的灵米。 大半灵米在之前闭关冲击瓶颈时消耗掉了。 现下,她身上仅剩三十粒。 看着掌心所剩无几的“存货”,她咬了咬唇,又从中数出五粒,放入茶盏中。 灵力轻吐,将其碾成细腻的粉末,溶于温水中。 “慢慢喝。” 温水混合着灵米精粹入喉。 醇厚的暖流立刻自喉间化开,缓缓滋养他干涸的经脉与虚弱的身躯。 侯方域闭目感受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多谢史姑娘。我这是……” 史荆瑶简单道:“ 你身中剧毒,昏迷不醒。是一位名叫郑成功的义士将你送到我这里来的。” “郑兄……” 侯方域低喃,将李香君的名字咽下。 史荆瑶身子微微前倾。 这个姿势让她衣襟微敞,露出小段精致的锁骨和些许柔软弧度,她自己却浑然未觉: “侯公子,你这些天究竟遭遇了什么?” 侯方域不愿将眼前女子牵扯进危险的浑水,只拣了些相对“无关紧要”的过程,简略说了自己被高起潜构陷入狱、地牢中设法恢复灵力、趁乱越狱脱身等事。 至于遭遇驴怪邪修、与朱慈炤生死相搏、还有侯家灭门惨案中可能隐藏的更大阴谋,都被他刻意略过。 即便如此,史荆瑶仍听得心惊肉跳,几度用手捂住心口。 有好几次,她想伸手去握侯方域,给他一些安慰。 侯方域总是适时地移开目光。 借喝水、整理衣衫的动作,避开她亲近的意图。 “总之……此番多谢史姑娘搭救。侯某身负罪名,乃是不祥之人,不敢再连累姑娘与贵府。这便离开。” 史荆瑶急忙阻止: “你的毒还没有解干净。你现在出去,不仅容易暴露行踪,一旦余毒反复或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侯方域动作不由一滞。 他试着运转了下体内残存的灵力,果然感到经脉中仍有滞涩与阴寒。 “此毒如此顽固?不知如何才能彻底解除?” 史荆瑶张口欲答,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她追求侯方域已非一日两日,金陵城内几乎人尽皆知,可这位侯公子却总是对她若即若离,未曾给她明确的回应。 如今他落难至此,正是最脆弱、最需要依靠的时候,或许…… 这是她的机会? 史荆瑶眼波流转,计上心来; 故意垂下眼帘,声音羞怯: “侯公子有所不知。” “你所中之毒,名为‘蚀脉寒髓’……”现编的名字,希望侯公子听不出来。 “乃是极阴损的混毒,我以指深入伤口抽取,也只能解其表。” “若要根除,需……需更高一层的‘连理同枝’,行……行那肌肤相亲、气息交融之事,方能将毒素尽数导出。” 她越说声音越低,脸颊更是红得如同熟透的樱桃。 天呐! 她在心里尖叫。 这么羞人的话,她怎么就说出口了呢? 什么“肌肤相亲”、“气息交融”,这跟直接说“同床共枕”、“行夫妻之礼”有什么区别? 不过…… 也没关系吧? 反正早晚是要嫁给他的。 夫妻双方,总得有一人更主动…… 就在史荆瑶心跳如擂鼓,思绪已经不受控制地飘向“如果真那样了,以后孩子该叫什么名字”时,侯方域平静道: “史姑娘所修之法,可是【醒木移疴手】?” “嗯?啊……对呀。” 史荆瑶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与羞涩中。 侯方域似是忍俊不禁,又似无奈,只得轻咳一声: “史姑娘莫非忘了?【醒木移疴手】的全套法诀与关窍注解……在师父赠予我的藏书里,恰好也有收录。” 史荆瑶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大半: “啊?” 侯方域一本正经地继续道: “据注解所言,‘连理同枝’之法,旨在建立更稳固温和的灵力与生机通道,以助拔毒疗伤。” “其要求,乃是施术者与受术者之间,需有较为充分的体肤接触,以增大灵力交感,提升疗效担——并非肌肤相亲。” “另可分次渐进。既达拔毒之效,亦避免施术者消耗过巨。” 史荆瑶呆住了。 望着侯方域苍白却俊逸认真的脸,强烈的羞耻感、被识破小心思的难堪,还有计划落空的委屈,瞬间淹没了她。 “……哦。” 过了好半晌,她才想起来挣扎道: “那今天晚上,地上凉,你……你跟我……可以到榻上……” “不必了。” 侯方域沉声道: “史姑娘为侯某耗费良多,岂敢再占姑娘床榻。我在此处打坐调息,地上不妨事的。” 史荆瑶彻底泄了气。 - 倏忽已是十日。 十日里,史荆瑶的表现,在史可法眼中堪称“幡然醒悟”。 自那日争执后,她便“安分”地待在自己的银杏院内,除了偶尔照料树木,便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最爱的旧院诗会、书斋清谈也一概谢绝。 这份突如其来的“乖顺”,让史可法既感意外又觉欣慰,只道女儿终究是明事理的,不再执着于那前途尽毁的侯家子。 原本的禁足令便提前解除了。 于是史荆瑶每日带着小乔出门一趟,打探外间风吹草动。 每次归来,她都会将所见所闻,细细说与藏身床底的侯方域听。 疗毒同样雷打不动。 通常在晨起修炼后与日落掌灯前,史荆瑶便会撑起【噤声术】,与侯方域在房内相对盘坐,四掌相贴。 她运转【醒木移疴手】,透过掌心劳宫穴,小心翼翼地将侯方域经脉深处残存的“毒素,一丝丝引导剥离。 每次双掌分离,史荆瑶掌心总会残留肉眼难辨的灰黑。 她会屏退旁人,独自走到庭院中,选两株长势稍逊、位置也较偏僻的幼株,将双手轻轻贴上冰凉细腻的树干。 奇妙的是,灰黑毒素仿佛找到了新的载体,竟顺着她的掌心,渡入银杏树内。 好在庭院中银杏树苗数量众多,足有数百,且栽种密集。 偶尔枯死一两株,并不十分醒目。 史可法忙于公务,本就极少踏足女儿这怪异的“银杏园”, 即便偶尔瞥见,也只当是树木太密、养护不当造成的自然损耗,未曾深究。 荆瑶甚至生出一种错觉: 这样的时光能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第十日的午后。 史荆瑶照例从外间回来,带了些时新的糕点,也带回了最新的消息。 “侯公子,我爹今早动身去泉州了。” 侯方域平稳悠长的呼吸,出现刹那的凝滞。 史荆瑶并未察觉这变化,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听说是大殿下与二殿下,对周尚书在山东推行【衍民育真】不满……” “两位殿下执意要亲往泉州——周尚书在那边督办修士英雄大会。” “泉州少林寺广邀四方修士,斗法论道,听说彩头还不小……佛门也有大事宣布。” 对她而言,这只是闲谈,说完也就过了。 侯方域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史荆瑶浇完花,净了手,想起今日第二次疗毒的时间到了,便转身笑吟吟地说: “侯公子,我们……” 话音戛然而止。 房内空空如也。 方才侯方域打坐的软垫上,只余一丝微不可察的体温。 临窗的小几,则多了张被镇纸压着的素笺。 “荆瑶妹妹青览。” “侯某身负血仇,冤深海深,乃不祥之身,断不可再累及妹妹清誉与史府满门。” “此番不告而别,实非得已,万望海涵。” “恩同再造,今生已难报万一。” “倘有来世,愿为牛马,结草衔环,以报深恩。” 史荆瑶眼圈瞬间红了。 “你……你……” “负心汉!薄情郎!” “我为你担惊受怕,为你疗伤驱毒,为你欺瞒爹爹……你就这么……这么一走了之!连当面说一句都不肯!” “侯方域!你混蛋!” “你……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过我……” 史荆瑶哭了许久。 地上砖石透过裙裾传来寒意,却远远比不上心头空落落的冷。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 史荆瑶将那团皱巴巴的信纸小心展开、抚平,又看了一遍。 “今生不行么,非得来世……” 再说阴司也没建成啊。 史荆瑶低声自语,摊开掌心,对着天光细细端详。 只见白皙柔嫩的掌心肌肤之下,并非寻常掌纹,隐隐浮现出植物根须般的纹路。 “幸好……我留了心眼。” 史荆瑶语带得意。 闭上双眼。 体内灵力以独特方式缓缓流转,汇聚于掌心纹路之上。 在她的感知里,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自她掌心延伸出去,穿透墙壁,越过庭院,投向远方。 丝线的另一端,牵连着道熟悉的气息。 正在移动,速度不慢,方向明确。 史荆瑶倏然睁眼,杏眸中闪过惊愕: “出城之后,转向东南……侯公子为何也要去泉州?” 第一百六十六章 此兴彼落 崇祯二十二年,六月底。 “泉州少林寺,说起来与嵩山少林寺同根同源。” 郑成功走在最前,回头向侯方域介绍道: “西晋永嘉之乱时,嵩山少林有位僧人南渡,一路弘法至闽地,见凤山山势如莲,便在此结庐传法。后来历经隋、唐扩建,到南宋时已是闽南第一禅林。” 李香君将儒巾的系带紧了紧。 为避人耳目,她一身男子打扮,长发束在巾内,露出的脖颈线条纤细韧劲。 “我与方域在金陵时,只闻泉州少林‘南拳北传’之说,却不知还有这般渊源。” 杨英适时补充: “将军海商出身,后任福建总兵。少主自小在本地长大,这些典故都是将军亲自教的。” 既点明了郑成功的成长背景,又将郑芝龙早年亦商亦盗的生涯轻描淡写带过,表了忠心。 郑成功对杨英的机敏非常满意,边走边继续说: “我爹是崇祯四年得内阁亲赐种窍丸,也是全福建第一个正式踏入仙途的修士。” “不比南北直隶与湖广,头两年,朝廷分发给各省的种窍丸,福建所得甚少。” “长此以往,闽修数量永远追不上大明同侪。” “于是,我爹上书朝廷,提出‘经略南海、拓土聚民’的战略。言说南洋诸岛土地肥沃,若能纳入版图,既可充实【衍民育真】所需人口,所得土地也更适宜改造为灵田,于国于军皆有大益。” 说到此处,郑成功对侯方域抱拳感谢: “多亏侯大人从中斡旋,将我爹的奏疏与方略,引荐给钱大人……钱大人深以为然,全力推动,才让娘娘圣裁此议。” 侯方域沉默。 自史荆瑶府中离开后,侯方域并未径直前往旧院,寻找李香君。 他先独自出了金陵,于城外十里铺、码头、茶寮等人流汇聚处,暗中细听市井交谈碎语,判明城中追缉风声。 随后绕道钟山,寻至曾施以援手的猎人家中,将抵押的武器换回来。 直到次日,他才入住秦淮河对岸一家客栈。 店中有郑成功的护卫专司传递音讯。 不多时,李香君、郑成功、杨英分路赶至客栈。 众人相见略叙片刻,侯方域即表明欲即刻南下泉州之志。 李香君决意同行。 侯方域几番劝阻,其意仍坚,终未可改。 郑成功则是福建人,称好久没有回老家看看,正好一路同行照应。 众人遂连夜收拾启程,一路疾行,于今日抵达泉州十里外的凤山脚下。 “……自那以后,朝廷对福建的扶持便大为不同。” 郑成功继续道: “单是崇祯六年,福建额外分到的种窍丸便有七百之多,其中大半都拨给了我爹麾下的水师将士。” “至今,福建闽修无论是否在军中任职,提起我爹,多半念着这份引路争源的恩情。” 杨英接口: “福建能有今日修士辈出的局面,将军居功至伟。” “属下便是听闻将军故事,心生仰慕,才决意投效。 林径渐陡,石阶上生着滑腻的青苔。 郑成功忽然转过头,问出盘旋心中许久的问题: “侯兄,依你看……那些和尚,真的会为了一门法术,做出丧尽天良的事?” 侯方域脚步未停,目光穿过林隙,投向山腰隐约可见的飞檐斗拱: “不知。” 李香君道: “史书所载,佛寺广占良田,收纳逃户,藏匿兵器者不在少数。” “南北朝时,寺院尾大不掉,与国争利。” “唐武宗灭佛,缘由之一便是佛寺耗蠹天下。” “所谓清静慈悲,多是说给香客听的。庙产、佃户、放贷、香火钱……哪一样不是生意?” 她顿了顿,侧脸在透过林叶的光斑下显得有些朦胧: “自仙法降世,长生可期,这些出家人的心思,便更不同了。” “雪寂释尊来。” “于他们而言,此话不啻天启。” “若真认定佛门传承中藏着直指大道的秘法,为了得到它,什么事做不出来?” 侯方域终于开口: “等见了圆悟、圆信,便有答案了。” 触及血仇,气氛陡然凝重。 四人一时无话。 林径将尽,前方豁然开朗。 然而,预期的清静并未出现。 嘈杂的呼喝、咒骂,夹杂灵力破空的尖啸,从山门方向传来。 “谁打起来了?” 郑成功眉头一挑,脚步加快。 几人迅速穿过林子,来到边缘。 眼前景象令人一怔。 山门前的平地上,有两帮人在激烈斗法。 灵光闪烁,气劲四射,将地面上的尘土草屑都卷扬起来。 一帮人身着靛蓝或深褐色劲装,面料厚实,头上裹着同色巾帻。 另一帮人打扮随意,移动迅捷,打法更显悍野。 两边以【凝灵矢】隔空对射。 或明亮或晦暗的灵光矢在交错碰撞,爆开团团光晕。 虽未动用更厉害的法术,但数十人同时出手,场面也足够惊心动魄。 嘴上也毫不留情。 晋修这边—— “陕修就该改名叫贼修!” “要不是你们放纵包庇,李自成区区一个驿卒,能成今日气候?” “贼修流窜数省,害死多少同道?” “我爹就是被贼修抢了法术典籍,活活打死的!” “说!你们是不是故意养寇自重,好从李自成手里低价收买从我们这儿抢走的宝贝?” 陕修这边—— “去你娘的!” “你们山西修士,骨子里就跟当年八大晋商一个德行!” “对,没一个好东西。” “崇祯五年,老子们刚拿到种窍丸,鸟都不懂,你们就用十两银子一颗的贱价,把朝廷发给我们陕西的导气丹骗走大半!” “我们要真是贼修同伙,你们就是骗修!” “黑心烂肺的骗修!” 两边合起来—— “你们找死!” “来啊!” “怕你不成!” 郑成功久在南海征战,对各省修士错综复杂的恩怨了解不深,见状不禁讶然: “这……何至于此?” 杨英压低声音解释: “少主有所不知。” “这些年,以李自成为首的贼修团伙,在山西活动尤为猖獗,专劫落单或小队的修士。” “晋修因此伤亡不小,据说折了不下二十名修士,被抢走的资源更是不计其数。” “晋修们便以此为由,多次截留或‘优先调配’本该发往陕西的灵米、丹药等补给,说是‘补偿损失’、‘抚恤受害最烈之处’。” “陕修自然不干——祸首是李自成,为何要全体陕修背锅?” “加上崇祯五年,晋商确实用卑鄙手段,骗购了大量导气丹……旧怨未消,两边矛盾自然愈演愈烈。” 李香君静静看了一会儿斗法双方的情势,轻声开口: “若我所料不差,争执的起因,是为了谁先进这山门。” 郑成功不由一怔: 为了这点小事便要斗法? 早知道就在城里多买点瓜果蜜饯,边吃边看了。 郑成功津津有味地瞅了好一会儿。 发觉双方看似斗得激烈,实则都有分寸,便知这场争斗完全属于“争面子的较技”。 郑成功觉得有些无聊,于是把目光投向约两百步外的林地边缘。 那里地势略高,疏疏落落站着不下百人。 大多年纪甚轻,衣色各异。 或抱臂闲观,或负手而立。 郑成功手肘轻轻碰了碰身侧的侯方域: “你瞧。” 侯方域依言望去。 “若我所料不差,这些人都是来参加修士英雄大会的。” 郑成功嘴角微扬,拍拍侯方域的肩膀: “侯兄,你这压力可不小哇。” 侯方域缓缓摇头。 “我此来泉州,唯一所求便是查清真相,告慰亡亲。” 什么英雄大会,什么扬名立万…… 与他无关。 “啊,这样。” 郑成功挠了挠头,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颇觉遗憾—— 侯方域身为金陵四公子之首,天赋早著。 若他参与此次大会,必有一番龙争虎斗可看。 另一方面,“修士英雄大会”限定四十岁以下的修士参与; 而他郑森年方弱冠,打定主意一试身手,否则也不会专程前来泉州—— 郑成功救侯方域一命,自认为还清了侯恂的恩情,此行并非纯粹护送侯方域,更多是他自己想见世面。 思量间,郑成功忽见侯方域身形一僵,向侧后方那棵需两人合抱的古松撤去。 同时,侯方域还取出遮面斗笠,飞快戴在头上。 李香君也有所觉,当即莲步轻移,退至古松的另一侧,与侯方域一左一右,借粗大树干掩住身形。 郑成功明就里,与杨英也侧隐于树旁,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回事?” 侯方域回答: “我在复社的友人……他们果然也来了。” 复社四公子—— 陈贞慧、方以智与冒襄。 陈贞慧立在最前,白衫纤尘不染。 稍后半步的是方以智。 他穿着件略显朴素的藏青色杭绸长袍,手中一柄湘妃竹骨的白纸折扇并未展开,只是轻轻抵着下颌。 冒襄风姿卓然,嘴角天然微扬,似乎总噙着一抹温和笑意,令人见之忘俗。 此刻他目光在斗法双方之间游移,神情间颇有些玩味: “蜗角争何事?蝇头利几多?” “不过口角之争,便要斗得这般难看。” “这般气量心性,也配称修行之人?” 陈贞慧唇边掠过淡然笑意: “山林之木,良匠不能尽识。” “岂能人人类我吴修,讲究心胸豁达、风度仪范?” 言罢,他见身旁的方以智始终一言不发,关切问道: “何以神思不属?莫非还在忧心朝宗?” 方以智被他一问,轻轻叹了口气: “我与朝宗乃总角之交。如今侯家陡遭大难,朝宗身负通缉,亡命江湖……却只能坐视,心中实在愧怍难安。” 冒襄脸上的轻松神色也收敛了起来。 沉默片刻,才道: “话不能这么说。” “我们原定月中便该抵达泉州,与南少林几位高僧论辩佛理,为何迟迟拖至今日方才动身?” “不就是因为在金陵多方奔走,企图游说刑部大人,撤去对侯兄的海捕文书么?” “只不过……收效甚微。” 陈贞慧面色凝重地补充道: “数日前,我偶遇皇子仪仗,还曾冒险拦路,欲向几位殿下当面陈情,力陈朝宗之贤……” 方以智眼睛蓦地一亮: “可有转机?” 陈贞慧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有尴尬,亦有隐痛。 “莫说陈情……我连车驾十步都未能靠近,便被三皇子朱慈炤殿下,一脚震开。” 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自己胸口。 “什么?” 冒襄讶然低呼,脸上玩世不恭的神色彻底消失: “你可是胎息境四层修为,却被三皇子隔空一脚迫退?” 陈贞慧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多提自身窘状: “但愿三位殿下巡游福建,并非冲着此次英雄大会而来。否则……以他的身份地位与修为,魁首之争,再无悬念。你我众人,也都成了陪衬。” 冒襄深以为然,点头道: “皇子之尊,天潢贵胄。” 理应不会屈尊降贵,来参与这江湖修士间的比斗切磋吧? 方以智未将这番议论放在心上,思绪仍系于好友安危。 “我离家前已嘱咐家人,但凡得到丝毫与朝宗相关的消息,务必火速传书与我。眼下……只盼朝宗吉人天相,一切平安。” 陈贞慧与冒襄神色一黯,齐声轻叹: “但愿如此。” 复社三公子低声交谈之际,忽有十数人自不远处林中小径转出。 既对吴修视若无睹,更对前方山门处激烈的斗法恍如未见,径直朝战圈核心方向走去。 晋修、陕修正斗得难解难分,忽见一群人直愣愣插将进来。 晋修为首者当即跳出战团,厉声喝道: “还不速速退开,免得误伤!” 陕修那虬髯汉子也瓮声吼道: “俺们与晋地朋友在此理论,你们凑什么热闹!” 十几人脚步不停。 为首乃是两名青年。 左边一人面容方正,肤色微黝,眉骨略高,自带凛然不可犯的硬挺风骨。 右边一人身着素净长衫,嘴唇抿成直线,面相透着沉稳与持重。 两人径到距斗法双方仅十步之遥处,稳稳站定。 方正面孔的青年目光扫过晋、陕两方修士,声如金铁: “浙修,张煌言。” 素衫青年随即接口: “浙修,钱肃乐。” 陕修中传来笑声: “哦——我当是谁,原来是浙修的朋友。” 一个身着锦蓝劲装的年轻修士越众而出,目光在张煌言一行人身上扫过, “怎么,偌大个浙江,就来了你们?这些年,朝廷发下去的种窍丸,你们浙地领的可不算少。” 钱肃乐平静回道: “兵贵精,不贵多。” “修士之精,贵在修为深浅、心性坚凝,岂依人多势众论高下?” “英雄大会,并非群力逞强之地。” “徒耗气力的行径,还是早些收手为好。” “好大的口气!” 面容精悍、手持短棍的汉子勃然怒喝: “既要讲修为高低,便亮亮真本事!有能耐,便从我们两帮人中间堂堂正正走过去!” 张煌言连眼角都未瞥向那人,语声斩钉截铁: “有何不敢?” 一振衣袖,举步向前。 身后十余名浙修随之而动。 步履整齐,神色肃然,视两侧的晋、陕修士如无物。 陕修众人没料到对方如此干脆,丝毫不给转圜余地。 锦蓝劲装的年轻修士脸色红白交错,喝道: “动手!” 霎时间灵光迸现。 数十道【凝灵矢】破空尖啸,却直扑对面晋修阵中。 此事本是陕修挑头,晋修不愿继续纠缠,但眼见灵矢扑面而来,岂能不防? 被动对走在中间的浙修形成夹击。 张煌言一行依旧步履从容,穿行于剑拔弩张的两方之间,无一人做出明显的防御姿态。 只因所有灵矢,在触及他们左右两侧某条无形界线时,齐齐一滞,仿佛撞上坚韧柔韧的屏障,激起圈圈涟漪。 山路最外侧。 距离山门及各处围观修士最远的角落,郑成功目睹此景,不禁惊叹: “同时挡下这般多的灵矢……真有如此强韧的群体护身法术?” 侯方域抬手以轻叩鼻梁上端、眉心之下的位置。 再度睁眼时,眸底有极淡的灵光流转。 “破妄瞳。” 凝视片刻,侯方域沉声道: “并非一道法术,实则是十五道法术共同作用。” “十五道?”郑成功愕然。 “不错。” 侯方域语速平稳: “其中十四人,施展了最基础的防护法术【灵光罩】。此法寻常,胜在灵力消耗平缓、运转稳定,常用于持久防护。” 郑成功眉头微皱: “可【灵光罩】乃分别施展,罩与罩之间必有间隙难以弥合,如何能形成浑然一体、宛若巨盾的屏障?” “因为他。” 侯方域目光落在浙修最前方、昂首而行的张煌言身上: “张煌言施展了另一门法术,遮掩各罩间缝隙,视觉上将其连贯,营造出整体巨盾的假象。实则防护之能,仍由十四面光罩各自承担。” 郑成功恍然,眼中露出钦佩之色: “原来如此!” 李香君轻声补充: “更难得的是,张煌言未有结印施法动作。” “恐怕他在率众踏入山门范围前,便悄然将法术展开,令外人难以察觉其配合之妙。” 侯方域缓缓点头: “心思缜密,配合无间……是个厉害角色。” 山门前。 挑起事端的陕修众人自然尚有其他手段,阻拦张煌言一行。 但为首者面色变幻数次,终究扬手喝道: “停,让他们上山。” 一众陕修闻言,虽有不甘,仍依言收束灵力。 纷飞的灵矢渐次消散。 “……算你们有些门道。” 既已言明只试“灵矢”一关,若再动用其他手段强拦,非但更失颜面,亦将沦为死斗。 晋修更是乐得顺水推舟。 他们本意只在阻陕修争先,既然浙修凭本事硬闯过去,倒也免了他们继续缠斗的麻烦。 钱肃乐拱手: “多谢承让。” 就在张煌言、钱肃乐十余人,即将穿过山门石时。 山道间,忽有清风拂过,卷来一缕箫音。 箫声幽远,似从云端飘落,又似自山谷深处渗出。 丝丝缕缕,钻入耳中,初闻只觉得音色清越。 但听在全力维持幻术、协调十四面灵光罩的张煌言耳中,却如细针刺入脑海。 霎时间,宛若巨盾的屏障表面光华乱颤。 十四面被巧妙遮掩边界的【灵光罩】顷刻暴露原型,缝隙清晰可见,整体防御的完美假象荡然无存。 “唔!” 张煌言闷哼一声。 身旁的钱肃乐反应极快,右掌疾出,在他背心轻轻一按。 张煌言浑身一颤,循着袅袅未散的箫声,沉声喝道: “何方高人?” “哈哈哈——张苍水,钱止亭!久闻二位精擅合击,尤以防御之法闻名东南,今日机缘巧合,不知我八仙合璧,比之你们的联手防御……孰高孰低啊?” 云气忽聚。 随后便见一位年约三十许的男子,足踏淡青雾霭,衣袂飘飘,宛若乘云般自高处徐降。 待如絮云雾轻柔拂地,又有七道身影,各依方位随雾落下。 一行八人,气度迥异。 吹奏者手持一管青玉洞箫,眉目清朗,一身素白文士长衫; 第二人蓬发垢面,左腿微跛,拄乌沉铁拐,惟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 第三人坦胸露腹,体态魁伟,手摇一柄蕉叶般的大蒲扇,顾盼豪迈; 第四人须发如雪,倒骑一头灰扑扑的小毛驴; 第五人着玄色道袍,背负双剑,神情淡泊; 第六人身穿月白罗裙,手托羊脂玉净瓶,瓶中一枝粉荷亭亭玉立,清艳脱俗; 第七人短衣赤足,仅右脚趿草鞋,腰间悬有花篮,篮中可见奇花异草; 第八人锦衣玉带,头戴公子巾,手持碧色玉板,一派贵胄气象。 铁拐李声如沉钟: “窅阴通微草木清。” 汉钟离蒲扇轻摇: “昪阳煅魄照空明。” 张果老捋须含笑: “元壤山河寻大道。” 吕洞宾剑穗微扬: “蜃雷隆吟四海清。” 何仙姑嗓音清越: “晹风香澈三千界。” 蓝采和笑语疏狂: “醒木春英佐酒觥。” 曹国舅玉板轻击: “澋水海涛闽南境。” 韩湘子箫音一收,朗声接道: “试看今朝谁姓名!” 八句吟罢,恰至山门前数丈。 韩湘子将玉箫往腰间一别,环视四周或愕然、或好奇、或戒备的众修士,展颜笑道: “蓬莱八仙,拜会诸位同道。” 远处荫下,郑成功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扯了扯侯方域的袖子: “这模样……不是《东游记》话本里写的八位仙人么?难不成世上真有此八仙?”这可了不得! “非也。” 侯方域轻轻摇头: “此八人原籍山东登州,本是一个戏班中的搭档。” “十八年前,朝廷于各地抽选种窍丸,他们八人悉数中选。” “官府使者前往报喜时,这八人正在戏台上演着《八仙过海》的剧目。” 李香君轻声接话,嗓音柔润如溪: “此后,他们便舍了原本姓名,径以《东游记》中八仙名号自谓。” “八人同心,结伴行走天下。” “人称‘戏班八仙’或‘蓬莱八友’,是鲁修中名头最响亮的。” 第一百六十七章 川修 听得“蓬莱八仙”之名,陕修中那身着锦蓝劲装的翘楚姜瓖,不由逸出一声嗤笑: “我当谁这般大张旗鼓,原来是你们‘流浪八人团’!” 围观修士中,立刻响起低低的附和笑声。 郑成功越听越奇怪: “不是八仙吗,怎么又成流浪八人团了?” 他们到底有多少个绰号。 杨英为他解释: “少主有所不知。寻常修士纵无官身,遇官府征召亦须应命。” “但这八人性喜自在,不耐拘束。” “偏偏他们修为精进颇速,山东官府每逢急务征辟,总寻不着人影。” “尤是崇祯十四年,鲁地儒修聚众冲击布政使司衙门,官府连发烽火急令召附近修士驰援。” “他们恰在那时扬帆出海,先去辽东与周将军斗法论道,又转向东瀛游历。” “自此,山东官方便明令禁止此八人再入鲁境。” 言语间,扮作何仙姑的女子翩然出列,朗声吟道: “烟霞为伴云为裳,何必簪缨束肺肠?若向丹墀折腰去,当年何苦觅仙方!” 她眸光澄澈,环视众人道: “若修得道法神通,却仍要在官场中汲汲营营、曲意逢迎,这‘仙’,我看不修也罢。” 此时,晋修亦走出一人,乃晋中俊彦傅山。 “只顾逍遥,罔顾大义,也配来此修士大会?待见了周尚书,尔等有何颜面相对?” 八仙中铁拐李拎着酒壶,踉跄两步上前,嘿嘿笑道: “非也,非也——这英雄大会广邀四十岁以下修士,我等年岁皆符;官府禁的是我等入山东,可此地是福建,我等来得合情合理。” 背负双剑的吕洞宾亦缓声道: “我与同僚云游四方,非止游山玩水,更为历练心性。途遇民苦,亦常施术解厄。既利修行,亦惠百姓。” 他目光扫过晋、陕众人: “敢问似诸位这般,执著于门前先后之私争,又于大义何益?” 蓝采和挎着花篮,撇嘴接道: “为祸地方的贼修未除尽,修为也不过胎息四层,哪来的脸指责旁人?” 姜瓖眉峰一挑,直刺吕洞宾背上双剑: “《小术通识》载术三百,却无一门是剑法。难不成背两把铁器,阁下便真当自己是剑修了?” 韩湘子玉箫轻转,悠然叹道: “俗谚云‘狗咬吕洞宾’,不想今日竟亲见其景。” 曹国舅轻抚玉板: “我等行事,但求心安理得。纵有官府禁令在前,亦不曾损人利己、祸乱乡里。今日此来,不过以武会友,诸位又何必恶言相向?” 蓝采和俏皮接口: “就是!咱们好事做了一箩筐。不像有些人,堵着山门比谁嗓门大。” “简直莫名其妙。” 张煌言冷声开口,目光如铁扫向八仙: “诸位早不现、晚不现,偏待我将过山门时,以箫声乱我术法。若无尔等干涉,此刻安然入门,又何来眼下纷争?” 几方语锋愈发锐利。 八仙出身梨园,极擅争辩; 加上没理也不饶人的个性,不过片刻,便挑得陕修、晋修怒火冲冲。 不知谁先喝出一声“动手!”,八仙身形齐动,宛若云霞流散,直向山门掠去。 晋修与陕修各施术法阻拦——既拦八仙,也拦对面。 张煌言、钱肃乐等十余名浙修则从容退至数丈之外,只以灵光罩护体,避开纷乱气劲。 林地边缘的吴修、粤修、桂修、赣修……等,则一副作壁上观的姿态。 一时间,山门前灵光迸溅、风雷隐隐,叱喝与破空声充斥耳道。 郑成功望着眼前突生的混战场面,不禁喃喃: “这修士大会……与我想象中好不一样。” 他原以为同辈修士相聚,或当品茶论道,或当切磋较技,总该有几分清雅气象。 岂料眼前这般喧腾斗狠,直如市井江湖争锋,相去甚远。 “人性本有群聚之分。” 侯方域平静解释: “今大明外无强敌,内则难免依地域、师承各成脉络。昔有浙党、阉党,今亦有陕修、晋修、鲁修、吴修、粤修之别。自古皆然。” 李香君柔声接道: “不止如此,自崇祯四年‘罢儒尊道’以来,天下崇尚道学,旧时礼教拘束极为松弛。” “尤其年轻一辈相交,多不循往日虚礼,言谈行事皆直截许多。” 杨英也补充说: “加之道家本倡豁达自然,若有分歧,便以术法相见高下——大都极有分寸,至多伤而不死。少主放宽心,只当在戏院看戏便是。” 郑成功放下心来。 本以为是一场鲁修八仙与陕修、晋修之间的三方混战,郑成功正待细看时—— 两个沉凝如铁的字音,毫无征兆响起。 并非响彻耳畔,而是轰然炸开在每个人的脑海内: “丢人。” 不含怒气,却透着彻骨的失望。 即将交手的鲁修八仙、陕修姜瓖一众、晋修傅山等人,乃至作壁上观的浙修张煌言、钱肃乐,俱是身形一滞。 法术将发未发,灵力将凝未凝,齐齐循声扭头。 林木掩映的小径深处,缓步走出二十余众。 为首者,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妪: 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拄着根通体黝黑、顶端雕作鸠鸟形的木杖,杖身纹理似天然又似蕴藏箓文。 眉间皱纹深镌,眸子却不见浑浊,有股历经沧桑、执掌生杀的不怒自威之气。 不仅如此,老妪身后跟随的二十多名年轻人,装束打扮亦与中原、江南修士迥异。 或身披锦绣罗袍,彩线绣满繁复的巴渝图腾与夔纹; 或戴着脸谱,似是川剧“变脸”的行头; 更有一人全身素白,面带悲戚,手持白纸哭丧棒; 另一人通体玄黑,神色冷峻,手提一条乌沉沉的锁链。 形制与民间传说中“黑白无常”的勾魂索、哭丧棒一般无二。 整体望去,这行人画风奇诡,在泉州明丽的山水间,平添幽邃莫测的阴森。 浙修翘楚张煌言凝目注视,面色陡然凝重: “川修。” 为首老妪听到了张煌言的话,手中鸠头杖朝地面轻轻一顿。 “咚。” 并不震耳,却仿佛敲在张煌言的心头。 距离老妪足有百余步开外。 浙修众人方才为抵御流矢而撑起的十余面【灵光罩】中,位于最外侧的一面,毫无征兆地应声碎裂! 满场皆寂。 无论此前如何气盛张扬的年轻修士,望向老妪的目光,均充满惊骇。 “太平饭食得饱了,安生日子过得多了,才能学猢狲般撒泼撕咬。” 老妪平静地扫过晋、陕、鲁、浙诸修,比起看意气风发的年轻才俊,更像在看不成熟的孩童胡闹。 “照我说,你们这一大帮子,都该送去酆都……深洞内,有的是挖不完的硬土、凿不穿的坚岩……呵呵,给仙朝出份实在力气,总比耍猴戏强。” 话音甫落,她佝偻的身躯微微挺直。 强横的气息毫无保留地席卷。 距离最近的陈贞慧、方以智等吴修首当其冲。 冒襄双眼睁大,骇然低呼: “莫非您是……秦将军?” “大修士秦良玉?” 崇祯赐法以来,天下修士如过江之鲫。 但能突破重重关隘,抵达胎息七层以上境界、被公认为一方巨擘的“大修士”,满打满算,不过二十人。 其中四位,常年坐镇四川酆都,督办国策【阴司定壤】。 秦良玉便是其中之一。 秦良玉本是四川石柱宣抚使马千乘之妻,土司世家出身,自幼不喜女红,酷爱骑射武艺,胆略过人。 万历二十七年,随夫出征播州,平定杨应龙叛乱,初露锋芒。 夫亡后,她以一介女流之身,代领夫职,执掌石柱宣抚司印信,抚恤军民,威望日隆。 天启元年,后金窥边,京师震动。 秦良玉散尽家资,亲率麾下“白杆兵”千里北上勤王,血战浑河。 白杆兵悍不畏死,令八旗劲旅亦为之胆寒,从此白杆兵与秦良玉之名威震天下。 天启七年,四川永宁宣抚使奢崇明叛乱,围困成都,全蜀震动。 又是她提兵溯江而上,先复重庆,再破叛军,平定西南。 崇祯二年,黄台吉绕道蒙古入寇,兵临北京城下,她再次毅然率军驰援,于京师外围与敌激战,立下赫赫战功,名动朝野。 正因其忠勇功勋,崇祯三年,她成为最早一批接触“种窍丸”的地方重臣。 彼时的秦良玉,已为年过六十的老妪。 众所周知,凡年过四十者,气血衰败,根骨趋于固化,修炼进境通常逊于年轻人。 于是在大明修士圈,便有了心照不宣的划分: 四十岁以下,且在崇祯八年前后服食种窍丸者,被视为潜力无限的“年轻一辈”; 而四十岁以上,尤其在崇祯八年后才得以服药修道者,则多被归为“老年修士”。 这类修士的修炼速度普遍迟缓,吃灵米亦是事倍功半。 例如当朝阁老成基命,早在崇祯二年便得赐丹药。 二十年苦修至今,也不过停留在胎息三层。 而秦良玉,偏偏成了最不可思议的例外。 她以六十高龄服药入道,修炼速度非但不比年轻人慢,更是在两年前,一举突破胎息七层关隘,正式晋身当世高修。 加上沙场百战的经验,以及麾下白杆修士团的合击战法,其民间排名仅次于“东儒西温,南水北升”。 像这样一位,跺跺脚便能让整个西南修士圈震动的人物,不在酆都坐镇,却出现在泉州少林寺的山门前? 此刻,无论是心高气傲的姜瓖、洒脱不羁的八仙,还是沉稳持重的张煌言、钱肃乐—— 抑或远处旁观的侯方域。 心中难免涌起震惊、疑惑、敬畏、忐忑……的情绪。 扮作韩湘子的吹箫男子上前两步,拱手深施一礼: “秦将军,我等绝无寻衅争斗之意。听闻周尚书在泉州广发英雄帖,召天下年轻修士论道切磋,方不远千里而来。” 倒骑毛驴的张果老连忙摘掉假胡子,附和道: “我等八仙年轻气盛,言语往来难免急切,还请将军体察。” 秦良玉冷冷扫视八人: “二十年来,老身见过修士无数,以‘仙’字自居的,只听闻过两人。” “一位是‘仙帝’陛下。” “另一位自诩‘仙族’,三子皆殁,不得离蜀半步。” “尔等这八仙名号,又是从何而来?谁人准允?” 气氛陡然凝肃。 却见扮作何仙姑的女子盈盈上前,敛衽福礼,嗓音不失从容: “婆婆容禀。晚辈八人,原是同属山东登州一个戏班。” “当年朝廷抽选种窍丸,我们同时中选,连皇后娘娘亦觉惊奇,特旨召我等入坤宁宫觐见。” “娘娘亲自查问抽选流程,确认无误后,曾当面勉励:‘望尔等八仙勤修不辍,莫负天恩。” “故‘八仙’之称,并非我等狂妄自封,实是在娘娘那里录了名的。” 秦良玉不再纠缠此节。 她视线一转,落向以袖拭去鼻间血渍的张煌言,眉头微蹙: “还堵在此处作甚?” 钱肃乐扶了张煌言一把,两人一同躬身: “大将军当前,晚辈等岂敢僭越先行?” “还请大将军先入山门。” “虚伪!” 秦良玉不耐摆手: “速速进去。什么先来后到、谁强谁弱,闲出来的毛病!赶紧!” 钱肃乐与张煌言拱手一礼,与十余浙修快步穿过山门。 陕修姜瓖、晋修傅山等人见状,哪敢提半分先前恩怨,皆默默收束气息,鱼贯而入。 秦良玉喝道: “你们还没看够热闹?” 观望多时的吴修、越修、赣修、贵修等各地修士,闻声纷纷现身,依次上前,或远或近地向秦良玉躬身行礼。 秦良玉面无表情地立在原地,好似沉寂的山岩。 待山道重归空旷,她目光倏然转向两百步外: “四个小娃,又打算藏到几时?” 树影下,侯方域心神骤然一紧。 自忖与郑成功、李香君、杨英隐匿于此,动静极小,距离又远,本应极难察觉。 万万没想到,单论敏锐,这位胎息七层的大修士,甚至超过自己的师父韩爌。 ‘必是修有感知气息的法术。’ 侯方域看向郑成功。 郑成功朝他眨了眨眼,“看我的”。 随即坦然自藏身处走出,朝秦良玉方向拱手朗声: “晚辈郑森,南海总兵郑芝龙之子,携友拜见秦大将军!恭祝大将军法体安康,道行日进!” 秦良玉沉肃如水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色,继而泛起些许探究的神情: “郑芝龙的儿子?” 她略抬了抬下巴: “近前些,让老身瞧瞧。” 郑成功应了一声,大大方方迈步前行。 侯方域与李香君交换眼色,跟上。 四人在距离秦良玉约十步之处站定。 秦良玉目光在郑成功身上巡梭片刻,微微颔首: “嗯,模样生得周正,像你爹年轻时。” 郑成功咧嘴一笑,正要谦辞,却听秦良玉话锋倏转: “就是这修为……低了点。” 郑成功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摸摸鼻子,颇有些讪讪。 秦良玉不理会他这点窘态,直截问道: “可有路引、勘合,或是军籍文牒?” “有的,随身带着!” 郑成功忙不迭答应,伸手便向怀中探去。 秦良玉鸠杖微动,郑成功怀中一物便自行飞出,稳稳悬停在她面前。 她久历宦海,又执掌一方,对各类公文规制、印信格式了如指掌; 虚点几处关防印鉴,便已确认无误。 文书轻飘飘落回郑成功手中。 秦良玉审视着他,再度开口,问出的问题却出乎意料: “南海诸国,不过蛮夷。以你父子之能,平定当非难事,何以迁延十年之久?” 郑成功收起方才局促,难得口气正式: “论征伐诛灭,凭大明水师之威、修士之力,荡平诸岛确如驱犬逐羊。” “然家父之志,非在屠戮,在教化与归治,以合国策【衍民育真】。” “再者,南海浩瀚,岛屿星罗棋布,相隔甚远。” “我军需逐一勘察登临,不敢有疏漏。” “岛上多有奇异瘴毒、水土恶疾,便是修士,若不明就里,亦难免受其所困,折损人手。” 说到此处,郑成功眼中泛光: “不瞒大将军,我军船队曾远航至一片极大的陆地,其广袤恐不下半个大明。因其地望,暂名之为‘澳陆’。” “更曾南行至极寒海域,目见冰封万里,砭人肌骨。” “凡此种种,皆为拓展海图、增广见闻……” 郑成功一番南海见闻讲罢,秦良玉神色大为和缓。 “嗯。你父子为大明开疆拓土,是实打实的功劳。比只知在自家门前逞血气之勇的年轻人,强不止一筹。” 郑成功不好意思的笑了: “谢秦将军夸奖!家父常教导,男儿立世,总得——” 秦良玉摆了摆手,不再多言,只道: “快上去吧,莫误了时辰。” 郑成功应了声“哎,好嘞”,见老将军仍立在原处,并无挪步之意,不禁问道: “秦将军,您不一同上去么?” 秦良玉淡淡道: “候人。” 郑成功不多问,再次拱手一礼,便领三人快步走向石质山门。 自始至终,侯方域与李香君垂首敛目,扮作姿态恭谨的护卫模样。 山门重归空旷,只余秦良玉与二十余名川修。 扮作白无常的年轻人上前半步: “婆婆,那个胎息五层的护卫,灵力沉滞却隐有锐气,不似寻常官修。” 同伴黑无常鼻翼微动,接口道: “还有这名女子……气味也有些奇怪。” 秦良玉冷嗤,抬杖敲打两个徒儿: “好啦。就你们俩生了眼睛鼻子,当老身是木头么?” 黑白无常顿时噤声,不敢再言。 “左右先将正事办妥。余的,少费心神。” “是。” 众人齐声低应,随即泥塑木雕般原地打坐,引气入体。 山风拂林,日头渐偏。 云影从东山缓缓踱至西岭。 秦良玉拄杖而立,纹丝不动,仿佛与脚下山岩融为一体。 良久,后方的林间主路,传来整齐沉缓的脚步,夹杂着甲片轻碰与器物移动的声响。 一支不下百人的队伍,自林木掩映间徐徐行出。 队伍前方是两名中年男子。 一人身着内官制式的葵花团领衫,手持拂尘,眉眼温和精干; 另一人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 乃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与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 曹化淳事先并未接到消息,在望清川修的面貌后,先是一怔,随即浮起真切笑意: “秦将军?一别经年,将军风采更胜往昔!” 秦良玉收起面对年轻修士时的冷硬傲气,微微欠身,客气道: “曹公公安好。李大人久违。” 简单寒暄后。 曹化淳与李若琏侧身。 严整的队伍从中分开,露出被百名官修护在中央的三位年轻人。 ——李若琏显然吸取了仪真县被贼修偷袭的教训,出巡福建前,特地抽调了南直隶全部精锐锦衣卫,加强安防;故百名官修中,实力最低的也有胎息二层。 曹化淳在朱慈烺耳边低语几句。 朱慈烺早闻秦良玉威名,当即主动上前,长揖到地: “久仰秦将军忠义塞天地、威名震华夷。今日得见尊颜,幸甚至哉!” 朱慈烜亦随之行礼,姿态恭谨。 独朱慈炤懒洋洋地拱了拱手。 秦良玉微微颔首,不与三皇子计较。 平静的目光仅在扫过二皇子朱慈烜时,停留了一瞬。 只见这位皇子身形清瘦,面色白皙,立于兄长侧后,周身气息收敛得近乎无害。 ‘近乎。’ 秦良玉移开了视线,转而直接问道: “殿下此番亲临泉州,可是欲寻周尚书?” 朱慈烺略微诧异: “秦将军何以知晓?” 他们此行自金陵出发,而秦良玉常年坐镇四川酆都,按理绝无可能预先得知消息,更不该专程等候在入山的必经之路上。 秦良玉看着朱慈烺脸上的疑惑,声音苍老而平直: “殿下若是为早降子而来,老身斗胆劝一句,不必费心质问周尚书了。” 朱慈烺眉头蹙起: “将军此言何意?” 秦良玉握着鸠杖的手微微收紧了些,缓缓道: “因为早降子。” “是温体仁研制的。” 第一百六十八章 练气后期 信域空间。 两岸峭壁耸峙,如巨斧劈削而成,夹峙蜿蜒水光。 溪流上空,悬着朵粉霞色的云。 其色温润如初绽的桃瓣,滞浮在嶙峋的岩角间。 溪水极清,可见底下累累卵石。 青白褐黄间,错落夹杂浑圆明珠,随水波微微荡漾。 溪畔石台,静坐着一位身穿月白道袍的青年。 他双目微阖,气息与四周流淌的溪声、凝固的云影、乃至整个峡谷的沉寂,浑然一体。 忽然间,一道瀑布自峭壁中段凭空生出。 水流在即将触及他身形的刹那,自然向两侧分开,汇入下方溪流。 仿佛紧紧拧着的某个关窍,悄然旋开。 原先如匹练垂落的水流,竟如天河倾泻,轰鸣之声填满峡谷,激荡起漫天细密的水汽。 与之相应,下方蜿蜒的小溪,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抬升。 潺潺之音化作滚滚奔雷。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溪流化为河流,浩荡东去。 盘坐的崇祯,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并无精光四射,亦无慑人威压,只有深潭般的平静,倒映奔腾的时间河水与法门雾霭。 他略微感受了一下体内灵窍的变化。 三百六十处主窍光华内蕴,灵力循环自成周天。 比之胎息境界,总量沛然数千倍。 “练气后期,成了。” 崇祯面上未有喜色。 此番突破比他预估的时间,足足提前了两年。 理论上,《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在紫府前,修为进境相对缓慢。 按理来说,二十年达至练气后期方算合理。 “是前世紫府巅峰的道行在起作用……” 崇祯心中了然。 远超当前境界的“高屋建瓴”,无形中弥补了功法本身追求极致根基而导致的速度迟缓。 如同熟知路径的旅人,纵使换了副羸弱身躯; 避开歧途、直指核心的效率,也远非懵懂探索者可比。 晋入练气后期的崇祯,明面上仍不出永寿宫; 事实上,闭关已经结束。 至于下一个大境界—— 筑基。 崇祯无半点急切。 一是不能。 筑基不同于练气、胎息,乃是修士生命本质的第一次跃迁,需与海量天地灵机共振,于体内凝结独一无二的【道基】。 然绝灵之地灵气稀薄,灵机孱弱。 强行筑基,无异于在微弱的火星上烧制巨窑。 非但不成,反而可能因灵机后继无力,导致道基崩毁,修为尽丧。 崇祯心中浮现一个更贴切的比喻: ‘修士肉身是半透的膜,外界灵机是溶液。’ 唯有当外界灵机浓度远高于体内灵压时,庞大的灵机洪流才能被“压”入体内,完成筑基所需的质变与重塑。 眼下的大明是“低渗环境”,根本形成不了推动生命升华的“压力”。 二是不想。 即便有办法解决灵机匮乏的难题,崇祯也会选择暂缓。 因为从筑基开始,修士真正踏上“夺天地造化”之途,肉身魂魄开始发生根本性的非人转化。 此等逆天之举,必引于突破之时,显化天地异象。 突破异象,绝非霞光瑞气那般简单,本质是修士道行与天地法则短暂交撼所引发的灵机变动; 会对一方地域的灵气流转、法则隐痕,产生深远影响。 ‘突破筑基的异象,未尝不可作为改造天地的手段。’ 所以,崇祯等的,是时机。 将突破异象,化为对明界“定向调控”。 显然,最佳时机,莫过于两年之后,三条道途补全。 天地层次因之略微抬升、整体灵机浓度随之增厚—— 突破环境得以满足,崇祯再将筑基引发的天地异象,作为工具使用。 ‘当下……观察即可。’ 心念微动。 奔涌的河流保持流动态势,凝成了一堵宽逾数丈、高达十余尺的透明水幕,内里光影流转,恍若竖立于天地间的动态屏幕。 水幕上的景象飞速变幻。 金陵城的秦淮烟水与宫阙檐角,四川酆都阴森诡谲的工地轮廓,紫禁城文华殿内纷繁的奏章舆图,广州港外商船云集的喧闹码头…… 最终,定格在了一座形如凤凰敛翼、俯卧苍茫的山势之间。 山门开阔。 人影幢幢,各式灵光闪烁明灭。 “泉州,少林寺。” 崇祯闭的不是死关。 十八年间,他的灵识经常苏醒。 或是通过布置于外界的纸人傀儡,监控朝堂风向。 或是施展唤作【山河鉴形】的法门,观察几个被他列为关键的人物: 侯恂、卢象升、周延儒、孙传庭、徐光启等。 或是把朱慈烺拉进来,展开父子间的促膝长谈,顺便帮他补课。 只是,受限于灵机稀薄的大环境,即便有信域加持,【山河鉴形】仍不免画面模糊颤抖,甚至骤然黑屏。 哪怕崇祯修为提升至练气后期,也是如此。 好在今天运气不错。 他看到山门前,陕修与晋修剑拔弩张,不同服饰的年轻修士们在对峙。 静观片刻,崇祯评析: “外无敌患,内有竞象。” 利益、理念、乡土之谊,皆可成抱团之由。 除了人性使然,更深层的原因,在内阁施政多以省为界。 科举取士,各省定额; 种窍丸分发,各省配额; 乃至新政试行,亦多以省为试点单元…… 这种自上而下的行政划分与资源分配方式,无形中在新兴修士群体内部,凿刻出区隔。 不过,看似泾渭分明的修士“省籍”,终究是过渡形态,是新生修真界稚嫩初期的必然产物。 随着日后修真资源的积累与喷发,修士间因天赋、机缘、功法而产生的实力鸿沟日益加深,足以碾压乡土情谊时。 更多元、更复杂、更混乱的势力格局——如依师承脉络形成的宗门、依利益结合而成的盟会、依独特道途理念凝聚的派系——必将取而代之。 崇祯的目光扫过水幕,停在陕修与晋修领头人的身上。 一个是傅山,一个是姜瓖。 在前前世历史上,傅山于明朝灭亡后选择做遗民,坚决不剃发,也不做清朝的官。 康熙年间,朝廷开博学鸿词科招揽人才,地方官硬把他抬到北京。 他到了京城就是不进城,躺在城外寺庙里装病绝食,死活不肯应召。 姜瓖,陕西榆林人,原为明大同总兵麾下副将。 前前世崇祯十七年,李自成陷太原,姜瓖杀大同总兵降闯。 同年四月,清军入关,姜瓖即于大同杀大顺守将,献城降清,受封大同总兵。 顺治五年冬,因清廷苛待汉将、猜忌日深,姜瓖据大同复叛,自称大将军,易明冠服,晋北、陕北多地响应。 清廷遣亲王多铎、阿济格率重兵围城,姜瓖据守九个月,至顺治六年八月,部将杨振威等人叛变,刺杀姜瓖,开城降清。 前前世的记忆,和眼前水幕里两个胎息五层修士,似乎没多大关系。 “庸人之姿。” 崇祯目光继续移动。 这时,浙修登场。 “张煌言,浙江鄞县人。” 清军下江南后,于浙东随钱肃乐等奉鲁王朱以海监国,任翰林院编修、兵科给事中。 长期于舟山、厦门等地组织抗清,三度攻入长江。 康熙三年,因叛徒出卖,在浙江象山南田悬岙岛被俘。 清浙江提督张杰劝降,张煌言答曰: “父死不能葬,国亡不能救,死有余罪。今日之事,速死而已。” 同年九月,就义于杭州弼教坊,临刑前赋绝命诗,年四十五。 “钱肃乐。” 也是浙江鄞县人。 前前世清军破杭州后,返乡倡义,与张煌言等拥立鲁王监国于绍兴,督师江上。 后因郑彩专权跋扈,排挤异己,钱肃乐忧愤成疾,卒于福建琅江舟中,年四十三。 观此二人行止气度,崇祯判断: “张煌言于【蜃雷】感应颇敏,犹在王承恩之上。” “晋升练气,当无阻滞。” “钱肃乐根基稳实,循此修持,十载内可达胎息九层。往后须看时势机缘。” 一个练气前期之姿,一个胎息巅峰之姿。 还行。 接着,蓬莱八仙登场,将斗法闹剧搅得愈发纷乱。 望着衣着鲜明的八个鲁修,崇祯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闭关这些年,他隔三差五以法术观照天下,注意多放在身处要津的人物或大事。 似这般名号奇特、行迹飘忽的“民修”,还真是头一回撞入他的视野。 “八仙……” 穿越前,朱幽涧童年曾看过一部电视剧,名叫《东游记》。 剧中铁拐李、张果老、何仙姑等人的形象,在紫府灵识中清晰可辨。 眼前这蓬莱八仙,扮相自然与电视剧里的人物天差地别。 除了吹箫的韩湘子略显出尘,持莲的何仙姑稍具清韵,其余几人,更显江湖艺人的飒沓与不羁。 当然,最让崇祯在意的,是八人同属一个戏班,并同时得赐种窍丸。 巧合得有些过分了。 崇祯掌心向上,素黄符纸无风自现。 崇祯拇指与食指拈住符纸边缘,似慢实快地向旁一扯—— “嘶啦。” 轻响声中,符纸被均匀地撕成两片。 裂口处灵光微闪,纸屑未曾飘落,自行卷折、贴合。 眨眼间,一个四肢俱全的简易纸人立在他的掌心。 纸人初成,懵懂地晃了晃以墨点就的脑袋,又扭了扭扁平的躯干。 随着它的动作,纸躯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这些字迹一个个自纸人身上脱离,流水般飞向崇祯的眉心,没入他的灵识之中。 顷刻间,京城情报网络近年来所收集的、关于这“蓬莱八仙”的所有记载——从籍贯出身、戏班渊源、抽选时的情形细节,到他们这些年在各地游历的大致行踪、偶尔显露的手段传闻——悉数被崇祯读取消化。 思忖片刻,崇祯了然道: “是神通显化的影响。” 他的目光投向西侧上空,那朵始终悬浮不动、色泽温润如初绽桃瓣的粉色祥云—— 神通【晚云高】。 自当年造出夏汝开的师尊人格后,这道神通便被封存于此。 【信域】神通覆盖大明,内蕴的【晚云高】之力,影响亦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渗透到外界,加持相关事物。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 若将大明仙朝比作游戏,那么【信】与【伶】两条道途,在未来很长一段时日里,将是平民玩家的版本答案。 “蓬莱八仙”之所以能撞上堪称逆天的大运,首先因为,他们常年浸淫戏台,演悲欢离合,体百态人生,天然与【伶】道亲近。 以及,作为同门师兄姐弟,八人情谊超越寻常同行,具备肝胆相照、祸福同担的义气。 这份真挚的“情义”,恰恰又暗合了【信】道“信诺”、“情谊”、“联结”的意象。 既有伶人之身亲和【伶】道,又有同门情义契合【信】道,逢当年为快速播撒修炼种子、特意定下的“随机抽选”之策…… 冥冥中,诸多因素碰撞,落下玄之又玄的命数。 使得八枚改变命运的种窍丸,齐齐落入他们囊中。 现观八人修为,最低者胎息四层;扮作吕洞宾的,则至胎息六层。 放在天下年轻一辈中,已属相当不错的水准。 非仅如此。 源自两道神通隐晦的“眷顾”或“共鸣”,还将持续加持他们的道行。 若八人始终维持同舟共济的情义; “待【信】道补全,蓬莱八仙或早或晚,均能晋入练气。” 望着水幕中的八个练气之姿。 作为修真界重建的第一推动力,崇祯不禁满意颔首。 只希望这样的人才越多越好。 就在他神思微荡之际,水幕中形势再变。 秦良玉携装扮奇诡的川修登场。 随手一顿鸠杖,便隔空震碎灵光罩的手段,让一众心高气傲的年轻修士噤若寒蝉,乖乖被她“赶”进山门。 紧接着,她又精准地洞察到两百步外林中,自以为隐匿得法的侯方域、郑成功四人。 崇祯看得分明。 身为督办【阴司定壤】国策的四大修士之一,秦良玉最擅土统法术。 她的感知并非依赖声音或视线,而是通过脚下大地传递的震动: 一定范围内,任何与地面有所接触的生灵,其重量、步伐、呼吸引起的微小土壤扰动,都难逃她的“地听”之术。 而秦良玉手中看似古朴的鸠头杖,则藏精巧设计,能将她刻意释放的灵力波动放大,模拟出类似【空谷回波诀】般的声波。 却是她有意为之的误导。 斗法时,对手往往会被声波吸引,误判她的感知方式,疏忽对脚下大地的防范,最终败北。 老将用谋,深浅莫测。 默默观察着水幕中白发皤然、腰背挺直的老妪,崇祯摇了摇头: “可惜……生不逢时。” 秦良玉的修炼天赋,实是他此世所见凡人中罕有的高。 百战沙场磨砺出的坚毅心志,与土统法术的高度亲和,使得她以花甲之龄后来居上,硬生生突破至胎息七层,跻身当世顶尖修士之列。 以这份心性、毅力与天资,若她再年轻二十岁,必能踏入练气后期,成为镇国级的人物; 若能再年轻四十岁…… 崇祯甚至会考虑设法赐下灵药,弥补种窍丸导致的后天灵窍隐患,助秦良玉冲击的筑基之境。 可惜,岁月是最无情的天堑。 血肉之躯的衰老,根骨的固化,是任何功法与资源都难以彻底逆转的。 “此生难破练气极限。” 崇祯做出预判。 说到极限…… 崇祯自溪畔石台起身,道袍下摆拂过微湿的岩石,几步便走到了那面光影流动的水幕前。 没有停顿,他径直向前迈步。 身影如水滴融入水面般,毫无阻碍地穿过。 霎时间,周遭景象天旋地转。 不再是隔着一层水膜旁观,而是“立”在了泉州少林寺山门下。 这并非真实降临,仍为依托神通【信域】投射出的虚影幻境。 但五感所及,与亲临相去无几。 崇祯首先看向被曹化淳、李若琏护在中央的长子朱慈烺。 “……勉强可算中人之资。” 崇祯摇头。 比起傅山、姜瓖,不过略强一线。 “心性还算端正勤勉。” 守成或可,欲求大道精进,恐怕难矣。 若非预言钦定,崇祯根本不想多看。 接着,他转向次子朱慈烜。 这一次,他的神情有了些微的变化。 “胎息七层?” 在朱幽涧的视野中,朱慈烜展露在外的气息,被巧妙地压制在胎息六层。 而前世修真界,涉及气息收敛、境界伪装的术法,往往玄奥非常,至少需练气修士才能勉强修习。 这让崇祯若有所思。 ‘许是绝灵之地的特性异变?’ 即此方天地在接纳他带来的道法与规则时,产生了一些难以预估的畸变与适应。 闭关十八载、早已习惯俯瞰与推演的崇祯,第一次对具体的人,升起颇为强烈的探究欲。 据崇祯所知,当今天下胎息修士中,能隐藏修为者,连朱慈烜在内,也不过三人。 另外两人是修炼了相同法术。 朱慈烜身上,无此术痕迹。 “他是如何做到的?” 终究是依托【山河鉴形】投射出来的景象。 崇祯无法直接以灵识,深入朱慈烜体内探查。 【信域】目前也不具备窥探他人魂魄、记忆之能。 崇祯只能推测: 朱慈烜乃【信域】展开后,应运而生的第一个先天灵窍子。 身负命数,可本能引动尚未完全成型的【信】道之力,展现非常规的能耐。 对自己立下某种誓约或条件,以“降低显露的修为”为代价,换取其他方面的便利。 崇祯心念飞转之际,幻境对话仍在继续。 “因为早降子。” “是温体仁研制的。” 朱慈烺忍不住追问: “怎会是温大人?” 温体仁分明为【阴司定壤】的最高督策者,【衍民育真】与他何干? “大殿下,您想岔了。” 秦良玉摇了摇头,声音沉缓: “仙朝五项国策,看似独立,实则环环相扣。” 言罢,她抬手掐诀,施展【噤声术】。 身后那名扮作“黑无常”的年轻川修低声说了句“三位殿下,得罪”,亦双手迅速掐诀。 幽暗的浓墨晕染、扭曲周围的光线。 眨眼间,以秦良玉、曹化淳、李若琏和三位皇子为中心,方圆数丈变得一片漆黑。 待到隔绝内外,秦良玉苍老的声音才继续响起: “殿下当知,如今此方天地,【魂】道未立。人死之后,魂魄无依无靠,自行化为阴气,消散于天地之间,也就是俗称的……魂飞魄散。” 朱慈烺与朱慈烜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这在朝廷编撰下发的《修行常识》中明确提及,并非秘密。 秦良玉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 “那么,若要创建阴司,收拢、管理魂魄,使其不至于消散,甚至构建轮回之序……最紧缺的资源,是什么?” 朱慈炤眉头猛地一挑: “你该不会是说,创建阴司,需要海量的阴气?” 秦良玉的回答斩钉截铁: “正是。” 早降子缩短孕妇怀胎周期,令其在相同时间内诞下更多婴孩,完美达成增加人口的指标。 “然而,这些因药物催产而早降的婴儿,先天孱弱,极易夭折。” “婴儿生魂纯净,阴气亦相对精纯。” “这些本不该如此大量、密集产生的额外阴气,会持续不断地浸染、渗透天地灵机,悄然改造一方水土。” “天长日久便可大幅加快阴司落成与稳固的进度。” “可谓以人命阴魂,充作柴薪,为阴司奠基。” “什么?” 朱慈烺如遭雷击。 只为重建修真界的宏大蓝图,大明的重臣,竟能做出这等事? 他原以为,在金陵亲眼目睹民间疾苦、知晓【衍民育真】试点带来的惨剧后,世间再无任何事,能让他更加惊骇悲愤。 万万没想到。 真相之下,还藏着如此冷酷、如此悖逆人道的算计。 震惊、愤怒、寒意…… 乃至一丝幻灭感交织心头,让他久久僵立,心潮翻涌。 二皇子朱慈烜见兄长如此失态,看向秦良玉,语气凝重地问道: “秦将军在此久侯,难道……只是为了我等告知内情?” 秦良玉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弯下腰,将手中那根伴随她征战多年、又随她踏入修途的鸠头杖,轻轻放在脚边的地面。 “老身此来泉州,实为一件必行之事——” “刺杀周延儒。” 第一百六十九章 仙凡异路,民为刍狗 秦良玉话音甫落,双膝一沉,朝朱慈烺兄弟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老身恳请三位殿下——万勿在此时上山!暂且留驻此地,待老身诛杀周延儒那祸国贼子,必当甘伏国法,绝无怨言。” 朱慈烺愕然。 一旁的曹化淳也是满面惊疑,与李若琏交换了一个眼神,语气谨慎: “秦将军德高望重,何至于有此请托?” “周尚书纵有不是,也当奏明内阁,由朝廷法度裁处。” “又或者……您与周尚书之间,有私怨?” “私怨?” 秦良玉抬头,白眉下满是愤懑: “老身活了快八十岁,风里雨里,刀山血海都趟过……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只有两件。” “第一件,是我亲手带出来的白杆兵,军纪严明,从不侵扰百姓一分一毫,走到哪里,都能得父老乡亲一口热茶。” “第二件,是仙法降世,陛下率大明修士摧枯拉朽,将为祸数十年的后金连根拔起。” “老身那时以为,大明百姓总算盼来安稳日子,永享太平年月。” “可是,老身错了……” 秦良玉的讲述,将时间拉回到十八年前。 彼时,【农】道法术初传,五谷丰登已现曙光; 天地一新,秦良玉自身亦蒙皇恩踏入仙道。 她满怀热忱,深信一个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正在眼前展开,百姓将永离饥馑与兵燹。 因此,当朝廷颁布【阴司定壤】国策时,她主动请缨前往酆都,加入温体仁麾下,成为督挖“超深洞”的主力修士之一。 最初的几年,景象确与秦良玉期盼相去不远。 蜀地征调的民夫与修士们同心协力,无论阴司城的夯土筑基,还是超深洞的掘进,修士与百姓之间,尚能维系过往秩序。 变化在不知不觉中滋生。 温体仁对工程进度的要求日益严苛,认为人力短缺是阴司落成的障碍之一。 于是,这项本带有一定自愿色彩的国家劳役,逐渐演变成覆盖全蜀、无可抗拒的沉重负担。 自崇祯七年起,每年从四川各府县强征的民夫,以十万为单位,数额逐年攀升。 至崇祯二十一年,聚集在酆都县及其周边、被投入【阴司定壤】工程——主要是超深洞附属营造——的百姓丁壮,其数骇人听闻地超过了一百五十万! 以酆都为圆心,巨量人口强行汇聚,在重庆府境内形成了连绵不绝、宛如军镇的庞大劳工营盘。 这些民夫,不仅承担着艰苦危险的挖掘、运输、营造工作,还被套上了另一道枷锁: 生育。 官府明令,每三年,必须诞下一胎。 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温体仁麾下掌握炼丹法的修士,将目光投向因指标而催生的新生儿。 他们以这些婴孩为试药对象,历经数年反复,成功炼制出能大幅缩短妊娠周期的药物—— 早降子。 秦良玉得知此事,是在崇祯十五年。 她作为修士挖掘队伍的领袖,常年身处数十里深的洞底,与世隔绝地工作了近十年。 直至修为突破胎息六层返回地表调息,秦良玉才惊觉: 故乡已然面目全非。 蜀中百姓并未因仙法传世享受安乐,反而深陷于比昔日战乱时更无休止的劳役之中。 巨大的困惑与震怒下,秦良玉寻到温体仁质询。 温体仁的回应冰冷且简短: “仙凡异路,民为刍狗。淬凡胎以为资粮,斯谓常理。” 秦良玉不同意。 她以自己在川中的威望与麾下白杆修士的力量为凭,强硬要求温体仁立刻解散强征的民夫,彻底销毁“早降子”。 一番僵持与权衡后,温体仁做出有限的让步: 同意在四川境内停用早降子,但拒绝解散民夫,强调【阴司定壤】乃基本国策,绝对不容动摇。 秦良玉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毕竟,繁重徭役虽苦,终究比古时修长城、开运河那般动辄尸横遍野的惨状要好些。 只要戕害婴孩的邪药至此消失,便算守住了人性底线。 秦良玉很快发现: 她把温体仁想得太好了。 早降子仅仅在四川境内停止公开流转。 事实上,温体仁的制药坊仍在日夜炼制,通过长江水运,大批输送至山东。 此后,又自山东流入南直隶民间。 自觉遭蒙蔽的秦良玉,再度寻至温体仁处质询。 温体仁再无虚与委蛇的耐心,直言秦良玉既为川人,当守川土,早降子未在蜀境施用已是极大让步,其余行省百姓境况她不该过问。 秦良玉愤然提笔,将早降子之害、蜀民之苦、温体仁之行,连同满腔诘问,化作奏疏连连发往京师内阁。 初时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她未罢休,一月之内连上十疏,言辞由恳切渐至激烈。 依旧波澜不起。 至第十一封,秦良玉咬破食指,以血为墨。 这次,血迹斑斑的奏书送出后,内阁终于有了回信—— 原封不动地将血书退回,无任何批注。 如冰水浇顶,秦良玉彻底明了: 中枢对早降子流毒四方并非不知,而是默许纵容。 至此,秦良玉对庙堂诸公心灰意冷。 她对修道,本无太大执念。 之所以主动请缨,投身【阴司定壤】工程,只是因为: 阴司建成,轮回便可重立。 人死之后,魂魄有所归依,并非化为乌有; 百姓死后魂魄有归,得生生世世之盼。 而今,秦良玉的愿景却成绝大讽刺: 为落成许诺亡魂未来的阴司,竟要先催生无数早夭婴孩,而这些稚魂在【魂】道未立的天地间,只会化为“阴气”,永绝未来。 信念既崩,秦良玉与白杆修士团宣布停止挖掘超深洞,宣告遣散所有征发民夫。 此言一出,百万民夫积压的悲愤如火山喷发。 欢呼沸腾,几成暴动,直逼温体仁官邸,迫使这位主持者破关而出。 双方对峙于深洞边缘。 秦良玉望温体仁顾念名中“仁”字,存一丝仁心,罢止苛政。 温体仁斥其越界。 劝解无用,唯以斗法论高低。 秦良玉自忖修为胎息七层,虽逊于温体仁胎息九层,然百战经验与精熟术法或可弥补差距,此战并非无望。 然真正交手不过半炷香,胜负已判。 温体仁全程只施两术: 【噤声术】。 【凝灵矢】。 秦良玉竭尽所能,仍狼狈落败,终于清楚认识到: 温体仁浸淫胎息九层两载,其实力于陛下闭关之世,恐为第一。 败后,温体仁未直接惩处秦良玉。 她威望过高,动之恐生大变。 转而扣下白杆修士团八成骨干,打入超深洞底,罚以十年苦役,不得返地表,谓“代主受过”。 秦良玉自知难抗,亦不愿再返此黎民炼狱,遂携剩余二十余誓死相随的旧部,黯然离开酆都。 前路茫茫,正欲归乡之际,两则消息相继传入耳中: 一是三位皇子奉旨南下,巡南直隶而后入蜀; 二是礼部尚书兼山东巡抚周延儒赴泉州少林寺,借佛门法会之名,行“修士英雄大会”之实。 内阁既不可恃,希望或寄于未来执柄之人。 秦良玉欲观三位皇子本性,是否犹存悯民之心,是否与父辈重臣有所不同。 再者,温体仁既不可敌,若能除去周延儒,亦可斩断苛政关联。 ——根据她掌握的情报,无论早降子的推行,还是各地对百姓最严酷的压榨,背后都离不开温体仁与周延儒二人身影。 一念既生,她便率行事愈谨的白杆修士团东行。 秦良玉并未选择直接前往金陵谒见皇子。 她深知南京守备太监高起潜,早年与温体仁、周延儒往来密切。 虽不知如今关系怎样,更不知高起潜对早降子一事知晓多少,但她不能冒险。 一旦意图暴露,打草惊蛇,让泉州的周延儒有了防备,刺杀计划便将前功尽弃。 因此,秦良玉带着部下,游走在湖广与江西交界的偏僻地域,借旧日军中关系与耳目,小心翼翼地打探金陵方面动向。 当她最终确认,朱慈烺在深入民间查访后,对南直隶现状极为不满,决意放弃原定出巡计划,转而先赴泉州寻周延儒问个明白时—— 秦良玉感到大明的未来,还有希望。 “大殿下,您受得起老身这一拜。” 此刻,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朱慈烺: “仙法初兴,二十个寒暑。” “今之修士,泰半尚在胎息境中蹒跚,练气门墙犹未可窥,已急视苍生如刍狗,亟欲与供养万民割席分途。” “老身实不敢想——再过二十年,彼辈道行愈深,大明亿兆黎庶,将陷于何等境地。” “到得那时,何须另立阴司?” “朗朗乾坤,便是黎民炼狱!” 言及此处,秦良玉布满风霜的眼眶有些发红,悲怆道: “唯见殿下这般人物……犹存民为邦本之古训,胸中怀揣黎庶为贵之仁心。来日若执枢机,才可令我大明百姓,稍得喘息。” 朱慈烺心潮起伏,正欲开口,一旁却传来清晰的嗤笑。 “无聊。” 朱慈炤懒得再看秦良玉一眼,径自转身,几步便出了这片被法术隔绝的黑暗。 朱慈烺眉头微蹙,正欲上前搀扶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再说些自己的心里话—— 二皇子朱慈烜生怕性情仁厚、易受感染的阿兄,做出什么具体承诺,抢先开口: “秦将军拳拳之心,晚辈深受感动。” 朱慈烜客气谨慎: “只是,有几个关节,晚辈尚存疑惑,不得不冒昧请教。” 秦良玉目光转向这位身形单薄、气息微妙的二皇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审度,颔首道: “殿下请问。” 朱慈烜也不绕弯,直接道: “将军方才说,温体仁需早夭婴孩魂魄,化阴气滋养魂道。” “非得是大明的婴孩?” “为何不能行文海外……譬如东瀛、南洋等地,捕获蛮夷生口,以其婴孩作数?” 朱慈烺略微惊讶地看向阿弟。 秦良玉却无意外之色,疲惫摇头: “老身亦曾反复诘问温体仁。” “他的回答是——” “信网恢恢,不疏不漏。” 朱慈烺与朱慈烜同时眼神一凝。 他们已是第二次听到这句话。 根据秦良玉的解释,唯有自崇祯三年起,便处于大明疆域内的百姓,他们所诞婴孩的阴气,才能对初萌未立的【魂】道起到滋养效果。 “至于缘由为何,温体仁亦语焉不详。” 朱慈烜看着秦良玉坦然的神情,知她并无隐瞒,也无撒谎的必要。 再问此节,也难有更多收获。 转而提出另一个困惑: “温大人与周大人既奉国策,持大义名器,何以暗中施为,行早降子等阴私勾当?” 秦良玉不再看朱慈烜,目光定定地看着朱慈烺: “只因似老身这般迂阔之人,于当今大明,仍占多数。” “譬如殿下,生而天潢,长于锦绣。按常理,易觉仙凡云泥,视黔首如蝼蚁。” “然殿下未改赤子之心,犹存古圣王‘民惟邦本’之念,肯为黎庶发声,未以刍狗视之。” “故温体仁、周延儒之流,乃至阁中与其暗通款曲者,方只敢暗中行事,效宵小窃行。” “不敢明发诏令,堂而皇之宣言以民为牛马、榨其骨血魂魄。” “纵是内阁,亦难颁此乱命。” “惟以默许纵容,任暗流涌动。” 朱慈烺面色微变,似乎明其深意: “秦将军可是指……阁臣之中,亦有守正不阿之士?” 秦良玉缓缓点头: “老臣不敢妄指何人。” “但若阁部诸公,尽与温体仁同思同欲,老臣何以能出酆都至泉州?” “殿下于金陵表质询周延儒之意,又岂能未遇中枢敕令召回?” 迷雾拨开。 朱慈烺心中积压多时的无力与迷茫,骤然透入一丝光亮。 早前,他目睹南直隶民间惨状,想到内阁多年知情却无作为,只感到阵阵冰寒。 转道泉州的途中,他时常怀疑自己: 即便找到周延儒当面质问,又能改变什么? 如今,秦良玉让他看到,大明地方有她这样的国家柱石、功勋老将,拼死抵抗轻民之行; 庙堂之上,亦有正气艰难维系。 ‘或许母后遣我南下,便是为在合适时机,拨乱反正?’ 这时,一直冷静提问的朱慈烜再次开口: “将军,您若当真对上周大人,胜算几何?” 秦良玉冷静道: “周延儒,胎息八层修为。常年坐镇山东,与儒修冲突不断,斗法经验之丰、临敌应变之敏,不逊温体仁。老身若与他一对一较量,胜算微乎其微。” 朱慈烺闻言急道: “那将军您还——” 秦良玉抬起手,止住他的话头: “老身不与他堂堂正正斗法。” 说着,她右手袍袖微动,一道黄芒自袖中滑出。 “此乃陛下闭关前,亲赐于老身之物。” 秦良玉托着符箓道: “老身此番东行,明面上是护送两位徒儿参与修士英雄大会。届时众目睽睽,周延儒身为大会主持,必与老身当众寒暄叙话。距离……当在咫尺之间。” 秦良玉将符箓收起,道: “老身要做的,便是激发此符,一举了结。” 朱慈烺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于情,他深觉周延儒所为天理难容,确该严惩; 于理,周延儒到底是在严格奉行父皇定下的国策,纵然手段酷烈,其忠于父皇之心无可指摘。 符箓的威力,朱慈烺亲身领教过。 此物极为稀有,仙朝各省巡抚每人仅得赐两张; 母后本有七张,却在过去十四年间,被温体仁以加快阴司建设的名义,陆续全部“借”走。 不久前,贼修偷袭仪真县,牛金星便是凭从洪承畴处盗得的符箓,于官修重围下将朱慈烺俘虏。 秦良玉若真趁周延儒毫无防备时发动,成功的机会…… 极大。 ‘真要就此杀了周延儒吗?’ 任由一位国之重臣,刺杀另一位重臣? 这是对的吗? 有没有其他更合适的办法? 朱慈烺心绪纷乱。 秦良玉缓声道: “故而,老身在此等候殿下,请殿下暂勿上山。” “待事情有了结果,殿下再行现身,或将老身当场正法,或押赴京师问罪,老身绝无半句怨言。” “我怎会捉拿将军!” 朱慈烺脱口而出,语气激动: “将军忠义为国,心系黎民,我——” 秦良玉摇头,第二次打断他道: “既行非常之事,当承非常之责。该付的代价,老身早有计量,断无回避之理。” 她望着年轻的皇长子,语重心长道: “殿下有匡济黎庶之志,便须明白——世事难得两全,肩荷千钧之任者,焉得万事顺遂,不染尘垢?” “再者,老身此番作为,往深里说,是在抵抗陛下方略。殿下您……不可担上‘不孝’之名。” 朱慈烺彻底沉默。 父皇的意志、国策的权威、血淋淋的民生现实、无法漠视的公义之感,在心底激烈冲撞。 他下意识地转向身旁,唤道: “大伴,李叔……” 曹化淳与李若琏微微躬身。 “离京前,娘娘特意嘱咐:此番南下,凡遇大事,一切要务皆由大殿下独断。奴婢与李大人,不可多言置喙。” 李若琏亦随之颔首,态度明确。 朱慈烺又将目光投向二弟。 朱慈烜迎上视线,清澈的眼眸直视朱慈烺眼底的挣扎: “我相信,无论阿兄作何决定,父皇定不会责怪。” 朱慈烺辗转纠结之际。 静立一旁的崇祯,神情澄明如镜,无喜无悲。 “国策既颁,世相纷呈。” “观眼下诸修所为,刚烈如秦良玉,筹谋如温体仁,皆本其心志而动。” “不同道念相互激荡、碰撞、抉择……” “待尘埃落定,方能在纷纭万象间,诞生【天命】。” 崇祯无意干涉秦良玉的选择。 只要他定下的国策未被直接颠覆,只要这场“碰撞”仍在孕育更多可能性,而非走向毁灭性内耗。 作为一个超然的观察者,他乐于继续。 心念微转。 崇祯脚步轻轻一踏。 周遭景象如水纹般荡漾,山门前凝重的黑暗、跪地的老将、犹豫的皇子、肃立的官修…… 皆如褪色的般淡去。 下一刻,视野切换。 他来到泉州少林寺,大雄宝殿前。 侯方域、郑成功、李香君、杨英四人,立在广场最外围不起眼的角落。 李香君指尖微拢,维持【噤声术】。 不止是他们,放眼望去,广场上按地域亲疏聚团的修士们,大多指诀暗掐,防止交谈被外人窥听。 杨英从人群中挤回,凑到郑成功身边,低声道: “打听清楚了。天下佛门的高僧大德们,半月前就齐聚少林,这几日一直在里头召开法会。” “今日是最后一场。” “须等法会圆满结束,才会举行修士英雄大会。” “伍守阳亦会公布推演完善的【释】道境界。” 李香君侧首看向侯方域,轻声问: “方域,要等到明日大会么?” 侯方域眉头紧锁,望着紧闭的巍峨殿门,摇了摇头: “不能等。今夜我便潜入。” 侯方域不远千里赶来泉州,目的是找到圆悟、圆信,确认他们与自己举家被灭的惨案究有无关联。 完全没有参加修士英雄大会,展现自身实力,夺魁的意向。 此时,立在侯方域身侧的崇祯,颔首一笑。 “咚——” “咚——” “咚——” 浑厚悠远的钟声,蓦然自大殿深处响起。 声震山野,压下所有的窃窃私语。 一队身着制式轻甲、气息沉凝的官修,自殿内鱼贯而出,分列于两侧。 三人踏出。 居中者是一位年约五旬、身材魁梧如山的中年将领。 颌下短须如戟,顾盼自有久经沙场的悍厉威势—— 山东总兵左良玉。 左侧是三十多岁的长子左梦庚。 右侧女子约双十年华,倒提一口门扇般的厚背阔刃大刀; 生得眉目英朗,鼻梁高挺,乃左良玉之女——左彦媖。 左良玉站定,目光如电扫过广场人群,声若洪钟道: “某家山东左良玉,奉周尚书之命,在此迎候天下群贤,共襄修士盛会!” 待众人注意力全然集中,他继续道: “不过,此地却非英雄大会较技之所。”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不是这里?” “耍我们不成?爬了这么高的山!” “那到底在哪儿比?” 左良玉对下方的骚动恍若未闻,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周尚书有言:于传统佛寺,在平坦广场之上斗法较量,形同江湖武夫较技,难以尽显我仙家道法之玄妙,亦不足以砥砺真正英才。” 台下,晋修傅山扬声问道: “那依周尚书之意,何处场地,方能匹配此番盛会,彰显修士手段?” “跨海。” 左良玉目光投向傅山,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禁止船舶交通。” “请诸位英杰移步泉州海滨,各凭本事,跨越福台海道。” ——“福台海道”指台湾海峡。 “对岸之地,方为修士英雄大会的真正演武场!” 第一百七十章 必成释尊 泉州少林寺,大雄宝殿前。 香火缭绕不散,拂过密密麻麻的修士身影。 闻听左良玉“跨海演武”的宣告,绝大多数人先是一愣,随即便是不以为然的议论。 “跨海?多大点事。” “换个场地而已,值得这般故弄玄玄虚?” “就是!先前还以为有什么新奇花样,原来是折腾咱们多跑一趟。” “早说跨海,咱们直接去海滨便是,何苦爬这半天山路!” 唯有站在广场外围的郑成功与杨英,眉峰拧成一团。 李香君维持【噤声术】的指诀,见二人神色有异,轻声问道: “莫非有何不妥?” 郑成功缓缓摇头,目光投向广场外远方隐现的海平面: “香君姑娘有所不知,泉州乃大明东南沿海第一等良港,濒晋江而临东海,与对岸的台湾岛隔海相望。” “福台海道,便是连接二者的水路,宽逾四百里,风涛险恶。” “寻常海船行此道,需得选风平浪静的好时节,昼夜不停也得走个三五日,稍有不慎便会船毁人亡。” 杨英补充道: “左将军明言‘禁止船舶交通’。” “四百里水路……” 李香君终于意识到了难度何在: 他们是胎息,不是练气。 练气修士御气凌空,纵横千里无碍。 而胎息修士,灵窍初开,虽可施展诸般法术,体能精神远超凡俗; 然灵力储备终究有限。 仅凭一跃数丈踏水而行,绝对撑不过四百里。 要知道,即便是在陆地上,四百里路程,胎息修士全力施为也得半日。 海上稍有不慎,灵力耗尽—— “以胎息境肉身,在福台海道的怒涛之中,与凡人落水并无二致。” 郑成功的一番话,听得李香君花容微变: “倒是我小觑了这跨海之难。” 这般看来,这哪里是换场地,分明是周延儒设下的第一道考验。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只是不知,圆悟、圆信是否还在寺内?” 若是他们随周延儒去了对岸,便意味着,侯方域明日不得不跟众人一同渡海。 李香君转头望去,只见侯方域不知何时转身,将头上斗笠的帽檐压得更低,只露出硬朗的下颌线。 李香君先是一愣,随即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大殿前方台阶。 只见左良玉身侧,倒提厚背阔刃大刀的英气女子,正侧耳听父亲吩咐。 李香君笑道: “不愧是我家方域。走到哪,桃花债就跟到哪。” “莫要打趣。” 侯方域的声音从帽檐下传来,带着几分无奈: “我与左姑娘不过旧识。往日相处,我一直似妹妹般待她。” “妹妹?” 李香君轻哼一声: “既是妹妹,你去找她,说不定还能帮上什么。毕竟左总兵是周延儒麾下干将。” 她这话本是带着几分赌气的调侃,没成想侯方域听了,当真沉吟起来。 “的确……见到左姑娘,立刻便能知晓周延儒的行踪,以及圆悟、圆信是否还在寺中。” 侯方域道: “左姑娘性情直爽,往日与我相处也算融洽,想来不会隐瞒。” “呵呵。” 李香君不再看他: “随你。我去歇着,法术你们自己续上。” 说罢,她不等侯方域回应,朝广场边缘一处僻静的廊庑走去,曼妙的身姿似乎有半分僵硬。 “……” 郑成功眯眼摇头,右手掐出法诀,续上即将消散的【噤声术】,左手揽住侯方域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哎呀,剪不断理还乱,看得我都有些羡慕了。” 侯方域并非懂装不懂。 只是家仇当前,他哪有心思顾及儿女情长? 故对郑成功正色道: “香君说得没错,若圆悟、圆信已去对岸,我明日便不得不渡海。以我的灵力,最多也就支撑数里……” 郑成功闻言一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讶: “侯兄修为远超于我,还会担心灵力不足?” “胎息五层不算远超。” 侯方域摇了摇头,神色愈发凝重: “郑兄久在海上征战,劈波斩浪乃家常便饭,有何教我?” 郑成功想了想,自己确实有独一无二的渡海方式,但无法教授,只能回答: “侯兄宽心啦。在场修士大多胎息三四层,若真要求一日之内横渡四百里,怕是没人能做到。” 郑成功估摸着,周延儒与左良玉既然设下这道考验,大概率会允许分两日渡海,中途还可在海中礁石上调息休整。 杨英也点了点头,附和道: “依属下之见,这场海峡竞武包含多重考量。” 其一,是考验灵力的规划与掌控能力,如何在漫长的渡海过程中合理分配灵力,避免过早耗竭。 其二,是考验应变能力,海中风云变幻。 风浪难测,需得随时调整御气姿态,抵御外界冲击。 其三,左良玉并未禁止途中斗法。 说不定会有其他修士为争夺先机,暗中出手袭击。 杨英的分析条理清晰,听得侯方域低头沉思: ‘如此说来,明日的渡海之行,凶险远超想象。’ ‘我必须在今日弄清圆悟、圆信的下落。’ ‘哪怕会让香君心生芥蒂,我也必须见一见左姑娘。’ 说罢,他抬眼望向大殿前方。 左彦媖跟着左良玉走向殿侧的僧寮,身影消失在廊柱之后。 侯方域不再犹豫,对郑成功与杨英道: “我去去就回。香君……请郑兄帮我转告。” 侯方域说罢,为避开人群注意先出寺外。 身形微提,足尖在墙砖上轻点,如落叶般翻过。 墙外是依山而建的后崖。 窄窄的檐廊贴着陡峭石壁蜿蜒向前,通向左彦媖身影消失的僧寮区域。 侯方域与灰暗的崖壁贴为一体,沿檐廊缓步挪动。 “少主,此番跨海竞演对您而言,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郑成功仍望着侯方域离去方向: “哦?” “若是往常擂台式的一对一斗法。” 杨英分析道: “您毕竟年轻,修为积淀与临敌经验,不及浸淫胎息境多年的才俊。改为横渡海峡,论及对风涛海况的熟悉,在场修士,恐无人能出您其右。” 郑成功面上并无太多得色: “哦。” 夺魁与否,他不甚在意。 “我有些担心侯兄。” 杨英试探问道: “少主是担心……侯公子报仇心切,若在寺中窥得仇人踪迹,会不顾一切当场动手,酿成不可收拾之局?” 说真的,越狱时袭击皇子,局面在杨英看来已经不可收拾了。 “侯兄心志坚韧,即便真见仇人,也当谋定后动。” “啊呀,怎么说呢……” 郑成功挠头叹道: “看他如今为情所困,为义所牵,为仇所驱,在红尘里挣扎纠缠……我反而觉得宽心。” “侯兄就是侯兄。” “我不希望他变成释尊。” 少林寺后方,供奉五百罗汉塑像的罗汉殿侧厢。 左良玉屏退左右亲兵,只留长子左梦庚与女儿左彦媖在侧。 “爹,为何临时变更斗法场地?” 左彦媖将手中那口厚背阔刃大刀靠在门边,走到父亲身侧,英气的眉毛蹙起: “风声都无,惹得那些民修议论纷纷。” 左良玉端起桌上一杯已半凉的茶,啜了一口,才道: “周尚书做的决断,为父也是方才得知。” “今早天未亮时,周尚书已带着伍守阳道长,以及圆悟、圆信两位大师,先行渡海,往对岸去了。” 左彦媖眼中掠过讶色。 左良玉转向垂手侍立一旁的左梦庚: “梦庚,去后头禅院再催一催……各寺来的高僧大德,大多不通术法,全靠船队运送。你盯着些,莫要耽搁。” “是,父亲。” 厢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左良玉看着女儿依旧穿着那身,因连日斗法切磋沾染尘土汗渍的劲装,皱了皱眉: “彦媖,明日渡海,你也莫参加了。稍后跟你兄长一同乘船过去。” “凭什么!” 左彦媖大刀离手,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我也要参加跨海竞演!爹,您可是答应过我的!” 左良玉看着她与自己年轻时,一般无二的倔强眼神,心中又是无奈又是骄傲。 他这女儿性子刚烈直率,于修炼一道天赋极佳。 年仅二十,便稳稳踏入胎息四层。 刀法更是使得刚猛凌厉,军中不少积年的官修,都未必是她对手。 可越是如此,想到四百里风涛莫测的海路,他这做父亲的,便越发不愿让她冒险。 但他太了解女儿了。 最终,左良玉只能叹了口气,妥协道: “随你。不过,为父会派几个得力人手,护你周全。” “随爹安排便是。” 左彦媖见目的达到,嘴角微扬,但随即又强调道: “不过,爹,您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若我此番竞演得魁……” “想都别想。” 左良玉立刻打断她: “你怎还对那侯方域念念不忘?” “莫要忘了,年初,为父去往金陵拜见韩爌,名为撮合,实为提亲。” “结果呢?” “直到韩爌奉调北上,那小子也没松半点口!” “这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左良玉越说越是气闷: “现如今,那小子遭了那么大的祸事,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你还惦记他什么?” 左彦媖静静听着父亲说完,抬眼看着父亲,突然问道: “爹,你爱不爱我娘?” 左良玉猝不及防。 他这一生,女人有过不少。 对左彦媖的生母,那位早逝的侧室,他自是喜欢的。 “爱”这个字…… 太过了。 他喜欢左彦媖的生母,不比喜欢一匹良驹多多少。 可看着女儿执拗的眼睛,左良玉说不出任何可能伤她心的话。 沉默片刻,左良玉缓缓点头: “……自然。” 左彦媖笑了。 “爹,我知道,你并不爱我娘。” 左良玉又是一怔。 左彦媖接着笑道: “但是你愿为了我撒谎,骗我说你在乎娘。” “我对侯公子,也是这般心意。” “不管他是侯公子,还是通缉犯,等我找到他,我愿意一生一世藏着他,护着他。” 左良玉听得目瞪口呆。 半晌,才哭笑不得地抬手,虚点女儿额头: “你呀……都是从哪儿学来的歪理?侯方域未必承你深情厚谊!” 左彦媖豪爽一笑: “他承不承情,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左彦媖下次见到他……” 她眼中闪过势在必得的光芒: “就先把他绑了,来个霸王硬上弓——看他还往哪儿躲!” “胡闹!” 左良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到底是个姑娘家,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左彦媖满不在乎地皱了皱鼻子。 左良玉看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转了话题: “赶紧去收拾收拾,换身干净衣裳。” 左彦媖低头看了看衣襟。 这几日她没少找先期抵达的各地修士切磋比试,确实不甚整洁。 “爹,你该不会……是存了别的心思吧?” 左彦媖狐疑地看向父亲: “比如,让我打扮得光鲜亮丽些,好待会儿跟你去面见三位殿下?然后卖给哪位?” 心思被女儿道破,左良玉丝毫不以为忤: “三位殿下皆是天潢贵胄,人中龙凤,万一你觉得比侯方域更合眼缘、更值得倾心——” “爹在做梦。” 左彦媖回答得干脆利落: “洗澡换衣服是要的。纯粹是你女儿我爱干净,受不了这一身汗味儿罢了。” 说着,她抓起靠在门边的大刀,留给左良玉一个利落又倔强的背影。 左良玉望着女儿离去,只能再次摇头苦笑。 很快,左彦媖回到泉州少林寺拨给她使用的禅房。 此寺近来因修士英雄大会与佛门法会,涌入人员极多,许多僧人不得不七八人挤在一间狭小僧寮。 而以左良玉的身份地位,其女自然待遇不同,分得一间颇为宽敞的独立禅房。 陈设朴素,却窗明几净,一应俱全。 角落还摆放着一个以名贵香柏木打造的大浴桶,显是专为贵客准备。 左彦媖反手闩好房门,设下【噤声术】; 亲自动手,将井中提来清凉井水,一桶桶倒入浴桶,约莫装了七分满。 随后,她立于桶边,指尖泛起淡淡的赤红灵光,探入水中。 不多时,桶中井水便微微荡漾,冒出腾腾热气。 左彦媖利落地褪去身上劲装,露出常年锻炼而线条流畅、充满健康力量感的身躯,修长曼妙的大腿跨入浴桶。 温热的水流包裹上来。 左彦媖舒服地喟叹一声,向后靠去。 连日奔波的疲惫也消散了些。 就在心神松懈的刹那—— 窗外,檐角阴影处。 极轻微的一动。 “谁?!” 左彦媖双眼猛地睁开,左手并指如剑。 一道迅疾凌厉的【凝灵矢】循着直觉破空射出,直击窗外可疑之处。 同时,她右手在桶沿一撑。 水花四溅中,整个人如矫健的雌豹般跃出浴桶,带起一片水帘,脚尖勾起厚背阔刃大刀的刀柄。 左彦媖浑身湿透,水珠沿着麦色的肌肤滚落,眼中只有警惕与战意,扬刀便向窗户作势欲劈! “嗤——” 窗外,【凝灵矢】袭至的同时,凝实无比的拳形劲气无声挥入,撞在灵矢之上。 两相抵消,发出轻微的气爆。 随即,一个异常熟悉的男子声音,从窗棂缝隙间传来: “媖妹,是我。” 那柄已然扬起、灌注了灵力的门扇大刀,硬生生顿住! 左彦媖脸上的凌厉杀意凝固。 随即,那双英气勃勃的眸子骤然睁大,被巨大的惊喜淹没。 “域哥?” 她失声低呼,声音充满惊愕与无法抑制的欢欣。 “真的是你!” 侯方域动作轻捷地翻身入内。 他进来的第一件事,并非查看屋内情形,而是回身将窗户仔细掩好,屏息聆听屋外有无异动。 确认无人靠近后,他才转身唤道: “媖妹——” 话音未落,温热柔软的身躯已扑进他怀中,双臂环住他的腰背。 “域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左彦媖将脸深深埋在侯方域胸前,抱得是那样的紧,仿佛一松手眼前人便会消失: “南直隶的消息传来……说你和皇子、官修们大打出手……我还以为……以为你已经死了……” “我想去找你,可我爹不让……” “除非我在修士大会上取得名次……否则不准我南下金陵……” “这些天,我拼命跟人斗法,拼命修炼……都是为了你。” 左彦媖的哭声断断续续,全然没了先前刚毅果决的巾帼模样。 直到这时,侯方域才后知后觉注意到,屋内水汽弥漫。 而贴在他身上的左彦媖—— 浑身湿漉,未着寸缕。 温热的肌肤透过他单薄的衣衫传来触感。 水珠沿她流畅的脊线滑落,没入腰间。 侯方域喉结微动,呼吸不由一滞。 只能抬起手,略显僵硬地轻拍左彦媖背脊,声音尽量平稳: “媖妹,别哭了。我有正事问你。” 左彦媖听话,果真松了手臂。 侯方域心下稍松,正待后退半步,询问圆悟、圆信的下落—— 左彦媖却突然伸出双手,扣住他的后脑勺,用力往下一按。 侯方域猝不及防,额头与她的额头相抵。 是个深吻。 旋即,侯方域手掌捏住她的下巴,稍稍用力将两人分开。 “媖妹,你清醒一点。我有要紧事询问,绝非与你胡闹!” 左彦媖仰视侯方域的双目,狡黠道: “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跑路……等今日忙完,域哥问什么都行。” 说完,左彦媖再度发起偷袭。 侯方域第二次不备,被左彦媖摔进浴桶之中。 左彦媖跟着跳进,将他牢牢地困在桶壁…… - 是夜,子时。 凤山山脚,林木幽深。 一道身影在林间小径上缓缓行走。 看打扮像个寻常的平民男子,青衣布鞋,身形单薄。 若细看行走姿态与偶尔抬手的动作,便能察觉几分属于女子的纤细。 “走了这些天……总算到了。” 史荆瑶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斑驳地落在她掌中。 肌肤之下,似有纹路如细小的树根蜿蜒伸展,汇聚成一个清晰的箭头形状。 指向少林寺。 自那日侯方域不告而别,史荆瑶当机立断: 让贴身婢女小乔换上自己的衣裙,在府中假作抱病静养; 自己则换上婢女的粗布衣裳,悄悄混出史府。 一路南下,她全凭当初种在侯方域体内的根须印记,跋山涉水,追到了闽南泉州。 此番孤身上路,所见所闻,堪称触目惊心。 印象中,本该稻浪翻滚的农田,多由佝偻老者侍弄; 成百的青壮男女聚在村头树下、祠堂檐外,摇着蒲扇,漫无目的地闲坐发呆,眼神空洞。 上千的孩童无人管束,追打嬉闹,浑身脏污。 史荆瑶容貌出众,即便作了乔装,仍掩不住清丽,途中难免遇到些地痞无赖。 好在她是修士,略施小术便能惊退宵小,未曾真的吃亏。 可这些见闻,足够让她心底发寒: ‘外间的世道……竟已乱到这等地步了么?’ ——温饱问题不是彻底解决了么? ——为何百姓仍不幸福? 此刻,这些杂念都被她强行压下。 想到马上就能见到侯方域,史荆瑶的心便忍不住雀跃起来。 只是最后两日为了赶路,她灵力消耗颇巨,需得尽快调息恢复。 于是在林间转了转,目光落在一株枝繁叶茂的老榕树上。 虽非她惯常借助的银杏,但在闽地生长多年,根系深扎,亦属上佳。 “就你了。” 史荆瑶走到树下,抬手将掌心贴在粗糙的树皮上。 接着闭目凝神,整个人沉入树干。 先是手掌、手臂,继而是肩膀、躯干…… 最后,只剩下一张清丽的脸庞,隐约浮现在树皮表面。 史荆瑶准备静待天明,再上山寻人。 然不过半个时辰。 闭目沉眠中的她,忽地一颤—— 有人靠近。 ‘是谁?’ 史荆瑶心中警兆微生。 她此刻状态特殊,感知反而更加敏锐。 来者脚步极轻,几乎融于夜风,却逃不过她与树木浑然一体的感知。 于是,她果断地将“浮”在树皮表面的脸庞,往树干内部缩进了几分,只留眼睛的轮廓,“嵌”在树纹缝隙观察。 月色朦胧。 但见右侧林间,来者一袭黑袍,脸上覆着张毫无纹饰的白纸面具,将五官完美贴合。 片刻。 林间左侧,另一道身影缓缓显现。 白面黑袍人淡淡开口: “还记得自己的使命吗?” “当然。” 李香君抬起双手,抚上自己的面颊。 从光洁的额头,沿着挺秀的鼻梁,直至下颌。 一张薄如蝉翼、色泽艳红如血的纸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在五官之上。 “我必让方域成为【释】尊。” 第一百七十一章 风云际会 史荆瑶藏身于榕树之内,闻听两名黑袍人的对话,骇然不已。 十日疗伤,朝夕相对,侯方域虽未详述所有细节,却描述过灭门二人的诡异的装扮: 一个白面覆脸,一个红纸遮容,皆如幽影。 今夜月暗星稀,林影幢幢。 史荆瑶暗中比对,心下已有七八分确定。 及至他们口中清晰吐出“方域”两字,更无疑虑—— ‘正是他们。’ 只是…… ‘为何一定要让侯公子成为释尊?’ 还有那红面女子…… 史荆瑶透过树纹缝隙,竭力望向李香君的方向。 身形轮廓,总让她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首先可以确定,此女绝非金陵官宦圈中常见的闺秀。 那个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似这般气质独特、修为显然不俗的女子,若真是哪家千金,自己绝无可能毫无印象。 还是说—— 让她感到熟悉的并非此女的样貌,而是声音? “我怎么觉得……” 白面黑袍人严实覆盖的嘴部,微微弯起似笑非笑的轮廓。 “你对他,动了真情?” 红面黑袍人——李香君——冷笑。 她抬起手,指尖拂过垂落在红纸面具鬓边的几缕青丝: “是又如何?” “不是你们说的,让他‘历经红尘疾苦’,尝遍爱恨嗔痴。” “我与他心心相印,痴缠纠葛,两年后,真相大白——” 她顿了顿,红纸面具下的目光穿透夜色,直视白面黑袍人: “不是更能让他万念俱灰,了断尘缘?” 白面黑袍人既未赞同,也未反驳。 李香君不愿在此话题上多作纠缠,话锋陡转: “仪真县那日,你去了何处?”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若你当时如约赶到,与牛金星他们合力,朱慈烺绝无可能逃脱。” 白面黑袍人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过林梢,沙沙作响。 良久,他才吐出两个字: “驴妖。” 李香君怔了一下。 她记得侯方域曾提过,逃亡途中确曾遭遇一头诡异黑驴,形貌可怖,侯方域不确定那是什么,只以“驴怪”称之。 “你确定……那是‘妖’?” “自然。而且本领不低。” 白面黑袍人负手望月: “我与他缠斗良久,自身也受了些损伤。故未赶至仪真县。” 这个解释似乎说得通。 “接下来作何打算?” 李香君又道: “今夜唤我,莫不是为商议,如何再将朱慈烺绑走?我劝你趁早打消此念。” 今日傍晚,她亲眼看见上百官修拱卫三名皇子登山,修为最低的也有胎息二层。 秦良玉与川修也现身在队伍里。 “……加上曹化淳,便是两名大修士。凭你,绝无可能突破重围。” 白面黑袍人语气平静无波: “今夜找你,正是要告诉你——我们已经放弃抓捕皇长子的计划。” “什么?” 李香君显然有些意外: “为何如此突然?” “因为——” 白面黑袍人缓缓转身,面具对准李香君的: “朱慈烺在仪真县击退李自成三人时,已展现出【离火】。” “离火……” 李香君声音微扬,带着明显的讶异: “可你们先前不是说……他小术未成,并未练就【照野燎原枪】么?” “呵。” 白面黑袍人轻哼一声: “应是濒临绝境,激发才能,令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临阵练成此术。” 他摆了摆手,似乎不愿深究细节: “这些无关紧要。既已确定他身负【离火】,我们不必再对他做什么,天意……自会将他推到预言注定的时刻。” 李香君静立片刻,红纸面具微微一点: “我明白了。” 白面黑袍人踱步上前,走到李香君面前咫尺之处。 即便隔着面具,她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审视。 “剩下的这两年,万万不可暴露身份。” 李香君偏过头,语带抗拒: “不必你来教我。” 她顿了顿,问道: “我可以走了么?再耽搁下去,我怕他们会起疑。” 白面黑袍人微微颔首。 李香君抬手抚面。 艳红如血的纸面具融化般自她脸上褪去。 瞥了一眼白面黑袍人,她身形一晃,轻烟般没入更深的黑暗。 白面黑袍人原地静默片刻,也转身朝来时方向,脚步轻踏,倏忽远去。 虫鸣复起,夜风依旧。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老榕树粗糙的树皮表面,一阵极其轻微的青光流转。 史荆瑶的脸庞轮廓缓缓浮现,随即整个身体从树木中剥离而出,踉跄踏在地上。 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一只手紧紧按住心口。 方才所闻所见,信息量太过庞大,冲击得她心神剧震。 侯公子…… 释尊…… 两年…… 还有那红面女子…… 不祥的预感在她脑中疯狂冲撞。 ‘不行!我得立刻找到侯公子!必须把这些告诉他!’ 史荆瑶强自镇定,辨明方向,便要朝凤山少林寺掠去。 就在她身形将动未动的刹那—— 头顶上方。 浓密的树冠阴影中,一道戏谑而冰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隐隐觉得,附近有股极微弱的气息,以为是林间小兽。” 史荆瑶浑身汗毛倒竖。 只见上方一根横伸的粗大枝桠上,白面黑袍人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悠闲地斜倚树干,低头俯视着她。 “你若是多藏一会儿……说不定,我就走了。” 毫无表情的白纸面具,在枝叶缝隙的惨淡月光映照下,轻轻一笑,以猫捉老鼠般的玩味开口: “可惜。” “我们已经选定了莲胎。” “不然的话,史可法之女……未尝不是可造之材。” 史荆瑶浑身一僵,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他认得我!’ 求生的本能压倒惊骇。 没有丝毫犹豫,史荆瑶足尖轻点地面,如被惊起的青雀般向后疾掠。 史荆瑶主修【医】道,攻伐之术非其所长,故另练了一门步法。 ‘绝不能与此人正面相抗。’ 对方是胎息高阶的大修士,即便拉开距离,也未必能顺利脱逃。 于是,史荆瑶她一边将步法催至极致,一边运转灵力,灌注喉舌,朝少林寺灯火方向高喊: “敌袭——” “李自成率贼修偷袭少林寺——” 李自成的名号远比“白面黑袍人”响亮。 只要寺中的官修听闻,无论相信与否,必会下山查探。 然而—— 声音传出,山林寂寂。 预想中的骚动、呼喝、破空声…… 一样都未发生。 ‘怎么会!’ 史荆瑶心中一沉,下意识回头。 只见白面黑袍人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数丈。 步伐看似悠闲,速度却快得诡异。 更让她心神俱震的是——对方一只手掌抬在身前,五指微曲,掐着她再熟悉不过的法诀。 ‘【噤声术】不是只能固定施展吗?’ 此人为何能在高速移动中,举重若轻地维持范围性的静音法术,将她灌注灵力的呼喊彻底隔绝?! 就在她因惊骇,身形微滞的刹那—— 白面黑袍人另一只手倏然抬起,指尖灵光迸现。 八道凝练无比的【凝灵矢】,封死史荆瑶左右腾挪闪避的空间,直取她背心、双膝、肩胛等要害; 直叫史荆瑶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少女瞳孔骤缩,凄厉而绝望的呼喊道: “侯公子——救我——” 泉州少林寺,宽敞的禅房内。 氤氲的水汽早已散尽,只余淡淡的柏木浴桶清香。 侯方域坦陈上身,盘膝坐于蒲团,引气入体。 烛火跳跃,在他线条分明的肩背与腹肌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湿透的外袍与中衣被他拧干,搭在房内屏风晾着。 至于左彦媖,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躺在禅榻。 整个人被寝棉严严实实地包住,从肩膀到脚踝裹得像个人形蚕蛹。 这还不够,原本挂在榻周的素色床帐,还被人用力拧成了结实的粗绳,一圈又一圈,将裹被的左彦媖牢牢捆缚。 着重捆绑了她的手腕与脚踝,还特意将她两只手掌一上一下反剪在背后,令她无法合拢手指掐出法诀。 左彦媖不甘心地扭动身躯,试图挣脱恼人的束缚。 奈何棉被厚实柔软,卸掉了她大部分发力点; 床帐拧成的绳索更是捆得极有技巧。 她虽是胎息四层修士,单凭肉身蛮力,一时半会儿竟也挣脱不得。 侯方域睁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媖妹,莫要再闹了。” 两个时辰前。 侯方域翻窗而入,本是为了向左彦媖打听圆悟、圆信下落,哪曾想话未出口,便遭“突袭”。 他远远低估了左彦媖对他炽烈执拗的情意,更没想到这丫头行事大胆泼辣,将他拖入浴桶,企图“霸王硬上弓”。 猝不及防之下,侯方域被对方骑在腰上,险些失守。 好在他作为体修根基扎实,【看取眉头鬓上】拳劲含而不露,巧妙将左彦媖震出浴桶,保得元阳未失。 可左彦媖性子何其刚烈。 她湿发披散,眸光灼亮如星,夸赞“域哥身手长进了这么多”; 又赤手空拳地扑上来,一副今晚必须拿下他的架势。 侯方域一面应对左彦媖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面尽量避开不该看的地方,心中苦笑不迭。 两人在不算阔绰的禅房内腾挪交手。 拳风掌影,撞得家具砰砰轻响。 足足缠斗了两刻钟。 侯方域稍胜一筹。 待到左彦媖气息渐乱,灵力接续不继,侯方域觑准空档,将她制住。 总算结束了这场啼笑皆非的“搏斗”。 激烈折腾下来,侯方域自身灵力也耗去了三四成。 他立刻脱衣晾晒,打坐调息,以求尽快恢复状态,应对可能的意外。 此刻,听到侯方域劝阻,禅榻上的左彦媖竟真安静下来。 侯方域略感意外,松了口气。 他倒不担心方才的动静传出去—— 左彦媖行事大胆,却也知晓轻重,明白侯方域眼下仍是“通缉犯”。 哪怕两人打得“热火朝天”,她始终没有撤销早先布在房内的【噤声术】。 又运行了几个周天,感觉窍中的灵力基本恢复,侯方域睁开双眸。 他以为左彦媖终于冷静下来,可以好好说话了。 可是他错了。 左彦媖确实没再挣脱。 只安静地侧躺在榻上,被子顶部露出张英气勃勃的秀脸。 唯独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毫不避讳,一寸一寸地打量盘坐在蒲团上的侯方域。 从轮廓分明的脸庞,到贲张的胸肌,紧实的腰腹…… 侯方域额角青筋微跳,强忍住扶额的冲动: “你若再这般,我即刻便走。” “小气鬼……我不看总行了吧!” 侯方域问道: “媖妹,圆悟禅师与圆信禅师,是否尚在寺中?” 见侯方域表情认真,左彦媖也收敛玩笑,回答: “他们今早天未亮时,便随伍守阳道长一起,跟周尚书乘船渡海,往对岸去了……眼下挤在寺里的,除了参加修士大会的修士,都是些不通术法的普通僧众。哦,还有三位皇子与他们的护卫。” 侯方域闻言,眉头深深锁起。 目标人物不在泉州,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若想继续追查线索,明日那场“跨海竞演”,便非参加不可。 可是…… 三位皇子已然入寺,随行护卫、各地修士云集。 其中认得他侯方域面目的人不在少数。 众目睽睽之下,他该如何渡海,才能不被认出? 似是看出了侯方域眉宇间的凝重,左彦媖眼珠一转: “域哥可是在担心身份暴露?” 侯方域看了她一眼,默认。 “这有何难?天亮之后,直接来找我便是。” 左彦媖狡黠笑道: “我爹给我安排了一队护卫,随我渡海。你只需混在其中,有左家旗号和我爹的威名,那些渡海的修士,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胆,否则绝不敢轻易对我们出手——如何?” 思来想去,眼下确无更好的方法。 尽管侯方域不想欠左彦媖人情,沉默片刻,仍是点头道: “……此举,恐会给你带来困扰。” “困扰?” 左彦媖在被褥中扭了扭,寻个舒服些的姿势: “打不过你才是我的困扰。” 不然今夜,说什么也要把你留下。 侯方域再次道谢。 之后走到屏风前,将晾得半干的衣物一件件穿戴整齐。 又拾起左彦媖洗澡前褪下的劲装,半蹲下来,将衣物轻轻放在左彦媖身侧的榻沿,目光与她平视。 “媖妹。” “我有心上人了。” 左彦媖眨了眨眼,没说话。 侯方域继续道: “一直以来,我只将你当作妹妹看待。” “没关系呀。” 左彦媖语气出乎意料地轻松,之后歪了歪头,理所当然的探究道: “是史家小姐,史荆瑶么?” “不是。”侯方域摇头。 “哦,那就是别的女子了。” 左彦媖旋即又道: “没关系!我做大,她做小。我不介意。” 侯方域不语。 左彦媖强撑的笑容微微凝住,她眼帘垂下一瞬,咬唇后复又抬起,迟疑且艰难地道: “那……我做小,她做大。” 侯方域一声轻叹,替她将腕上拧成的绳索稍稍松了松。 “天亮后再来寻你。好生歇息。” “别走!” 左彦媖急唤: “再陪我说会话。” 清凉夜风涌入。 侯方域单腿踏上窗台,回首,将一根食指竖在唇前。 月光勾勒出他侧影,挺拔而利落。 左彦媖张了张嘴,将剩余话语咽了回去。 侯方域没入窗外夜色。 左彦媖盯着空荡荡的窗口半晌,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银牙暗咬: “域哥,你等着。” 等到了海峡对岸,我说什么也要让我爹把你扣下。 到时候,看你还往哪儿跑! 出了禅房。 侯方域依循来时路径,贴崖壁檐廊潜行,落到寺外。 ‘坏了。’ 寺中今日入住者成百上千,客房鳞次栉比。 李香君、郑成功、杨英被安置在何处,他全然不知。 先前离开时心绪纷乱,也未与郑成功约定碰面。 侯方域踌躇沉吟。 恰在此时,石阶另一端,窈窕身影拾级而上。 两人抬头,目光在空中交汇。 俱是一怔。 “方域?” “香君?” 同时出声,又同时停下。 李香君几步来到侯方域面前,目光在他身上迅速扫过,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 “我见你久去未归,有些不安,便出来寻寻。” 说着,她鼻翼微动,靠近贴到侯方域身前,垂眸轻嗅他半湿的衣襟。 “怎么……” 她抬起眼,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幽深: “你寻左小姐帮忙,还需陪她共浴?” “香君,你误会了。” 侯方域道: “我与媖妹真的没什么。” 见李香君两手抱肩,一副全然不信的模样,侯方域忙说: “我还打了她几拳。” 李香君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忙抬手掐诀,以【噤声术】笼罩二人。 “你打她作甚?” 她掩着唇,眼角弯起,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郁气散了大半。 侯方域顾及左彦媖颜面,不便直言“霸王硬上弓”,只简略道: “媖妹天生好武,执意先与我较量一番,说须得打赢她,才肯答应帮忙。我只得应战,将她制服。” 他顿了顿,补充道: “她让我扮作护卫,明早一同渡海。” 李香君听了,眼中笑意微敛,轻声道: “她确实……很有用。能在这时候,光明正大地护着你过海。不像我……” 侯方域见她容颜落寞,心中微紧: “怎如此说?” 他伸手,轻轻揽住李香君单薄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声音低沉而温和: “几载风霜,一路颠沛……唯你伴我左右。这般情义,世间再无第二人可及。” 李香君抬眼望他,眸中似有晶莹微闪,顺势将额头抵在侯方域右肩。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少林寺古朴的山门石阶上,将两人的身影交迭在一起。 晚风轻柔,拂动衣袂。 虫鸣唧唧,更衬温柔。 半晌,依偎在他肩头的李香君,再度忽轻声开口: “朝宗。” “嗯?” “若有朝一日……你发现我骗了你,当待我何?” 侯方域没有任何犹豫: “当甘之如饴。” 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丝: “但教香君开怀,纵有万千不是,朝宗一概恕之。” 李香君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底: “真的?” 侯方域嘴角弯起弧度,扬手高于头顶: “崇祯廿二,天道为凭。” “我侯朝宗立此誓言:今生今世,绝不对李香君有半字虚言。” “但若李香君对我有所隐晦,乃至相欺。” 他凝视她,眼中映着皎皎月华: “我仍当珍之重之,谅之恕之……” “此生不渝。” 李香君怔怔地望着他,眸中情绪尽数化为氤氲水光。 蓦然,她踮起脚尖,抬手环住他的脖颈。 仰首,用自己的唇瓣,封住了他未尽的话语。 月色如练,倾泻而下。 将相拥深吻的两人笼罩在朦胧清辉之中。 万籁俱寂,天地间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与心跳,美好得近乎虚幻。 崇祯负手而立。 遥望月下依偎的璧人。 望着誓约成形时牵动的、微不可察的涟漪。 前宋晏几道的一首词句,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吟罢,崇祯不再看月下场景,随意抬了抬手。 仿佛清水被水墨晕染。 皎洁的月、古朴的山门、相拥的人、飘落的叶、弥漫的香—— 泉州少林寺的景象迅速褪色。 崇祯回归信域空间。 预言中的风云际会,他窥见端倪。 侯方域与朱慈烺,已然产生微妙的交集与牵引。 然而,【冥筌演世活字铭】预言的第三位风云人物—— 黄宗羲。 至今为止,全无迹象表明,他会与前面二者产生任何命运的交织。 显然不合理。 崇祯心念微动。 浩瀚如星海的灵识无声蔓延,如无形触角探入奔流不息、承载无尽可能性的“时间之河”,细细搜寻、定位。 片刻之后。 崇祯霍然睁开双眼,素来古井无波的眸中,罕见地掠过一丝惊诧。 “黄宗羲……” 他低声自语,语气带着确认后的讶异: “居然不在大明境内?” 第一百七十二章 监控全球(三章合一) 深居永寿宫的十八年里,朱幽涧并未全然隔绝于外界变迁。 每年他都会定期运转灵识,关注重要人物,确保这些“种子”仍在预期的轨迹附近。 根据年初的观测,黄宗羲当时正率领他的流浪宗门,与周遇吉麾下官修周旋游击。 此时此刻,崇祯再次凝神感应,赫然发现: 河床中,代表黄宗羲的灵光,消失了。 ‘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信域覆盖范围,主要为崇祯三年的东亚大陆、东南亚与南海部分岛链。 在此范围内,生灵意念汇聚成河,崇祯方可凭借特殊联系进行俯瞰与感知。 如今,黄宗羲的灵珠从河中消失,只意味着一件事: 此人去到了更遥远、未被大明生灵集体意识浸染的“化外之地”。 可能是浩渺无垠的太平洋深处,可能是荒芜酷寒的南极冰原,也可能是大西洋彼岸。 “倒是能跑。” 朱幽涧不希望黄宗羲脱离监控。 此人乃是预言中与朱慈烺、侯方域产生交集、进而影响大势走向的主角之一。 骤然脱离主要观测场,意味着一段命运的轨迹没入了迷雾,可能产生的变数随之增多。 “泉州之事,暂放一旁。” 眼下,优先确定黄宗羲的方位。 最直接高效之法,莫过于他破关而出,亲身凌驾于九霄之上,脱离此界大气,以紫府巅峰浩瀚灵识,对整个地球进行无差别扫描。 最多四个时辰,便能将山川河岳、荒漠汪洋尽数滤过。 揪出一名胎息修士,简直易如反掌。 ‘此法断不可行。’ 首先,代价不菲。 施展如此规模的灵识扫描,需消耗海量灵力。 仅为定位黄宗羲便如此挥霍,无异于明珠弹雀,愚不可及。 其二,也是关键的一点: 紫府巅峰灵识,强度远超此界自然孕育的“天意”。 一旦强行覆盖扫描全球,必将对世界各地懵懂滋生的区域性“天意”造成不可逆的冲击。 这与朱幽涧的根本目标背道而驰。 将一方绝灵之地,改造为能孕育天道、承载金丹果位的修真世界,其复杂与艰难,远非朱幽涧初临此界时想的那般轻易。 若按最直截了当的思路—— 他是大明皇帝,更是来自高阶修真文明的“降维者”,身怀数世积累,掌握此界闻所未闻的法门神通,以及数件来自前世、分属【命】、【奴】、【魂】等不同道途的珍贵灵宝灵器; 难道不应该亲自下场,主导一切进程吗? 比如,动用【命】道灵宝,以命神通修改无数个体的命运轨迹与深层渴望; 施展【奴】道灵宝,在魂魄层面打下忠诚烙印,令亿万凡人心甘情愿效死; 催动【魂】道灵宝,在信域空间任意编织集体意识,塑造统一的信念与目标…… 难道不应该精确规定,谁该修行何种法术,踏上哪条道途? 难道不应该严令,某项国策必须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完成? 难道不应该直接下达百年蓝图,要求凡人必须在他规定的时间内,将世界改造成他前前世记忆中的二十一世纪模样—— 高楼林立,网络互联,飞机汽车穿梭,电气文明昌盛…… 难道不应该规定他们繁衍的数量,以达成【衍民育真】的指标? 难道不应该以他的意志为绝对核心,整个世界如精密机器般运转? 理论上。 实现上述“应该”,当下许多事情确实可以更快、更高效地完成。 但。 朱幽涧不能这么做。 早在皇极殿传法,向韩爌、温体仁等人阐述修炼根本时,他便阐述过“天意—天命—天条—天道”四位一体、循序渐进的孕育过程。 【天意】。 乃天地间无序却磅礴的潜在意识总和,包罗万物生灵之念。 修士灵识因其超凡特性,乃其中核心成分。 【天命】。 因修士们择定不同【道途】进行修行与实践,其群体意志与道路选择逐渐凝聚成的、代表个人修炼方向与天地规则倾向的“大势”。 【天条】。 不同【天命】碰撞、交织、制衡,形成可供世间生灵依循的至高法则。 如同一个巨大且不断完善的“法则之茧”。 待“茧”足够严、自洽,能够稳定支撑起一方世界的灵气生灭循环、魂魄轮回往生等基本框架时…… 【天道】将如雏鸟破壳,孕育而生。 若朱幽涧以自身意志,强行取代上述进程,命令、规定万物的发展; 修士也好,凡人也罢—— 过去、现在、未来,皆是命神通预先写好的程序。 朱幽涧开口便是至高法,他的念头便是不可违逆的铁律。 那么。 【天意】何在? 没有【天意】,又何来【天命】【天条】? 【天道】永无诞生之日。 没有天道就没有果位。 即便“徙星巡日”在他的绝对操纵下圆满完成,地球撞碎水星,成功悬于日畔; 朱幽涧仍将再一次,以紫府之身死去。 因此。 十八年闭关,朱幽涧既为提升自身修为,亦为“规避”与“观察”。 规避自身存在对世界进程的过度干扰。 前世的他,灵识达半步金丹之境,远超此界自然孕育的意识体。 故【智】道灵宝【冥筌演世活字铭】,在推算未来二十年大致脉络时,无法将他这个超规格变量,于崇祯四年之后的行动纳入演算; 只能基于他当时已对大明施加的初始影响——如抛出五大国策、公开基础修炼法、万万凡人信息——进行推演。 崇祯最好的选择,便是崇祯四年后不行动,将自己“藏”起来。 藏,这对修炼太阴功法的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总之,在最关键的二十年孕育期里,崇祯需尽量减少干预,让大明众生——尤其侯方域等身负气运的关键人物——依照他们自身的意志、欲望、情感、理念行动。 观察侯方域在仇恨与情义间的挣扎,观察朱慈烺在仁心与严酷现实间的彷徨,观察温体仁、周延儒等人如何在践行国策中逐渐异化,观察秦良玉等理想主义士大夫如何奋起抗争…… 观察所有的爱恨纠葛、理念冲突、道路分歧,如何像无数溪流般汇聚激荡,最催生出怎样的“天意”浪花,乃至“天命”旋涡。 当然,居于幕后,并不意味崇祯束手无为。 完全放任世间万物自行发展,孕育出的“道果”,未必符合朱幽涧的预期,甚至可能生出不利于他求取果位的变数。 崇祯仍需对天、地、人、事施加影响。 区别在于方式与尺度。 他有的是办法,在不以强横意志碾压众生的情况下,对大势进行引导。 主要倚仗,便是【信域】。 【信域】作为太阴道统的道途神通,看似显于苍穹,与云气相融,与星光为伴,不与地脉接触。 实则藏于亿万生民的集体潜意识。 正因如此,【信域】对自然萌发天意的干扰,被降到了极低的程度。 随着时间推移,它与大明亿万生灵的精神联系愈发紧密,此方天地会愈发适应它的存在,最终将其视作此界“自然”衍生出的某种奇异现象。 然则,神通空间内部,是崇祯绝对的主场。 河水中沉浮的“鹅卵石”,闪烁的“明珠”,乃至河道本身蜿蜒的走势,皆对应外界现实的理念趋势、气运兴衰、关键人物的状态。 他可通过观察河床的起伏、明珠的明灭、引导河水在宏观上的流向——群体意识的潜在倾向——隐蔽地引导现实世界。 此外。 对此方天地施加影响,未必需要身在其中。 譬如自天外坠落的陨星。 哪怕对地表造成实质的撞击与破坏,只要其规模不至于彻底摧毁生态圈,便不会对正在孕育中的“天意”、“天条”等“道生之物”产生根本性的伤害。 如果天意有视角。 那么在他的视角中,陨石亦是广袤星宇的一部分,陨石降落是自然演化中的一环。 故可被此界适应、吸纳、乃至整合入地质循环。 由此,崇祯的思路豁然开朗: 【信域】只能有效检索大明及周边海域,又不能直接动用紫府灵识扫描全球…… ‘不妨从天外着手,进行观测。’ 心念既定。 灵识勾连上供奉于紫禁城钦安殿深处的一件器物—— 【伶】道上品灵器。 【百相千机剪】。 理论上,似这样一件拥有灵识的灵器,长久暴露于此界地表,必然会被敏感的天意视为外来异物,招致排斥或干扰。 然则。 【伶】道真意,“演天”二字。 演绎万物,以假乱真。 作为已接近灵宝品阶的上品灵器,【百相千机剪】能完美伪装自身,将己身灵性调整到与此界灵机适配。 无论天道雏形如何审视,【百相千机剪】呈现出的,都是一种“理应存在于此”的和谐状态。 可谓灵器界的影帝。 顺带一提,崇祯留给周皇后用以护身的几件灵器,皆为品级极低、灵性微弱之物。 所赐符箓,完全以此界材料、此界箓文制成。 皆不会对天意成长造成负担。 心念传递。 供奉于静谧香案上的【百相千机剪】,剪身无人持握,自行微微震颤起来。 “咔嚓。” “咔嚓。” “咔嚓。” 清脆而韵律的剪裁声,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 置于它旁边的一迭迭特制纸张:玄黑、朱红、绛紫、明黄、靛青…… 纷纷飘浮而起,有序飞至寒光闪烁的刃口之下。 彩纸翩跹,每一片都在眨眼间裁剪成巴掌大小、轮廓分明的纸人形状。 【信域】空间。 “看”着钦安殿内,顷刻间铺满一地的各色小纸人,崇祯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些……都用不上。” 沉思片刻,崇祯灵光乍现。 既然从头制作全新的、符合要求的“眼睛”耗时费力且未必能瞒过天地感知,何不…… 利用早已存在的“旧物”? 念及于此,他的灵识再次与【百相千机剪】联系,将感知向下延伸。 以北京城为中心,直至天津卫一带。 厚重土壤与岩层之下,存在着一个庞大、精密、几乎不为人知的网络—— 无数条仅容巴掌大小物体通行的隧道,纵横交错,宛如地下迷宫。 明显更具生气的数不清的小纸人,在迷宫中安静有序地工作。 正是崇祯初临此界、尚未闭关时,借【百相千机剪】悄然布下的监控体系。 十八年来,他专注于修行,对此体系近乎放任,任由它们依最初设定的基础指令自行运转、维护、甚至…… 缓慢演化。 或许是因为长久浸染于此界环境,又或许是因为【晚云高】玄而又玄的潜移默化…… 原本只是灵器造物的小纸人,或多或少,都滋生出了一点点灵性。 虽不及当年“黄帽”诞生时那般强烈,比不上寻常猫狗,仅能支撑它们做出原始生物的本能反应。 但正是这点微弱灵性,让整个地底纸人系统,呈现出一派奇异而有序的景象: 有的小纸人排成队列,推着破损瓷碗瓦片改造成的推车,碗底甚还用两颗干枣权当轮子,在隧道中缓缓行进,搬运微小的土石碎屑。 工具简陋古怪,效率却不低。 有的小纸人静静贴在特定区域的洞壁上,体表浮现出极其淡薄的、只有它们自己能解读的灵光纹路,记录地表传来的声纹信息。 当完成记录任务、返程的纸人,与前来换班、出发的新纸人在狭窄隧道中迎面相遇时,它们并不会像过去那般堵塞道路。 相反,彼此头部微微转动,发出极轻微的“呐”、“呐呐”,进行连崇祯也无法理解的简单交流。 随后便会默契地错身而过。 可谓秩序井然。 总而言之,北直隶地下的纸人网络,历经十八年光阴,已不再是冰冷机械的执行系统,更像拥有集体意识与分工协作的蚁穴文明。 崇祯“目光”扫过,并未多做感慨。 指令通过【百相千机剪】,瞬间抵达每一个纸人: “停止当前一切活动。” “向预设集合点汇集。” “执行。” 正值深夜。 地表之上万籁俱寂。 遍布于北直隶地下网络中的所有小纸人,无论正在挖掘、记录、巡逻还是“休息”,全部齐齐停下了动作。 如同接到了最高指令的士兵,它们穿过错综复杂的隧道,从许多隐秘的出口涌到地面—— 大多位于人迹罕至的荒郊,或河岸边的石缝、树根之下。 最大的一股,来自天津卫附近的地底。 仿佛黑色溪流,无数小纸人汇聚到河滩之上。 最终,它们抵达了此行的终点—— 河沙场。 这是大明官府征发民夫,挖掘河沙以作建筑之用的工场。 夜间停工,旷野无人,只有堆积如山的沙堆。 静立片刻。 色彩各异的小纸人,开始井然有序的工作。 首先行动的是红色纸人。 它们快速分散到几座最大的沙堆旁,三五成群,手拉手围成圆,将沙堆圈在中央,单薄的纸躯散发扭曲空气的灼热波纹。 并非火焰,而是纯粹的高温辐射。 水分化作白气袅袅升起。 原本潮湿的河沙变得干燥。 蓝色纸人接替上前。 它们同样围拢,身躯散发截然相反的冰寒气息。 水汽遇冷凝结,极速的温差使沙粒内部结构,产生微妙的应力与变化。 紧接着,黄色、青色、灰色等不同颜色的小纸人各展其能: 身躯震动,发出人耳几乎无法捕捉的细微声波,进一步震荡沙粒; 体表流出类似植物汁液的液体,渗入沙中,与特定矿物质产生反应; 或在沙堆中缓慢移动,吸附金属杂质。 种种手段轮番上阵。 不久后,在被特意清理出来的平整沙地上,一堆色泽相对纯净、闪烁玻璃光泽的细微颗粒集中起来。 相较于原始河沙,其二氧化硅含量已大幅提升,去除了大部分影响后续步骤的杂质。 下一步: 制备多晶硅。 这需要更高阶的冶炼。 红色纸人再次成为主力。 它们更加密集地环绕这堆提纯沙粒,将温度提升到前所未有的程度,空气扭曲得如同盛夏沙漠上方的热浪。 数种不同色泽的小纸人,向高温区域投递它们从地底采集或合成的辅助材料——或许是一丁点碳粉,来自燃烧过的细小植物残骸,或许是特殊的矿物催化剂。 在高温与特定环境下,二氧化硅被还原。 硅元素逐渐析出。 小纸人不知疲倦,一点一点地积累成果。 不知过了多久。 多晶硅雏形出现了。 小纸人们以更精细的分工,将初步得到的多晶硅颗粒进一步提纯……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时。 河沙场中央。 许多灰黑色硅锭,静静地躺在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通往京城方向的官道旁,一片不起眼的草丛微微晃动。 运输队到了。 如同抬着神圣祭品般,它们簇拥托举着一件器物而来—— 正是【百相千机剪】。 纸人们以身体为轿,将这件灵器从紫禁城钦安殿,一路搬运到河沙场。 崇祯下达详细指令。 【百相千机剪】被安置在那硅锭旁。 刃口自行张开,灵光流转。 调整角度,对准其中一根硅锭。 “咔嚓——” 一声轻响。 与剪裁纸张没有什么不同。 看似坚脆的晶体硅,在【百相千机剪】的刃口下,轻易剪下了一片。 硅片极薄,在空中微微颤动。 随即在【百相千机剪】散发的灵光包裹下,眨眼间,变成了通体漆黑的小纸人。 一个,两个,三个…… 【百相千机剪】开合如飞,将硅锭塑形。 无数漆黑的晶硅小纸人被制造出来。 体表光滑,反射晨光。 初生的它们似乎有些迷茫,呆呆地立在原地。 周围的旧纸人立刻围了上来,发出此起彼伏的“呐”、“呐呐”、“呐呐呐”,似乎在打招呼。 有的彩色纸人还用它们柔软的纸手,轻轻触碰这些硬邦邦的同胞。 晨光渐亮,天边已白。 【百相千机剪】完成了它的工作,再次被纸人恭敬地抬起,朝来时的方向返回。 新的指令已然下达。 彩色纸人们引导晶硅小纸人们聚集成四堆。 晶硅小纸人们彼此手拉手。 坚硬的硅质手臂连接处,产生类似磁吸或卡榫的效果,紧密嵌合。 彩色纸人不知从何处弄来了米浆或面糊,用细小的纸片沾着,涂抹在晶硅小纸人们的连接处,权作“粘合剂”与密封; 另有些普通小纸人,将自己单薄的身体拉伸变形,填补在晶硅小纸人构成的框架缝隙之间,仿佛简陋的蒙皮。 当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将金光洒向沙场—— 四具造型古怪、充满拼凑感的“黑色纸火箭”,赫然立在河边。 炽热的红色纸人聚集在四具火箭尾部下方。 彼此迭抱,热能聚于一点。 无声的轰鸣。 炽热气流从粗糙的喷口宣泄而出,推动四具简陋得可笑的纸火箭,颤颤巍巍地脱离地面,向湛蓝的晨空升去。 速度不快,姿势也非笔直。 但它们确实在上升。 越来越高,化作四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穿过对流层,进入平流层…… 纸火箭的外表,充当蒙皮的普通纸人在高速摩擦与低温下破碎、剥离、燃烧,化作点点飞灰。 幸运的是,内部的晶硅小纸人结构主体异常坚固,耐受住了极端环境。 当它们突破稠密大气,火箭的动力也耗尽了。 组成火箭不同部分的晶硅小纸人们,收到新的指令,开有序解体重组。 不再维持火箭形态,一部分小纸人伸展手臂,形成类似“风车”或“螺旋桨”的平面旋转结构; 另一部分则提供微调方向的动力。 依靠这一点点动力,它们艰难地调整轨道,朝预设环绕方向飘去。 最终。 当轨道初步稳定。 这些晶硅小纸人通过手臂连接,展开成一个庞大、稀疏而规整的网状结构。 组成了四个巨大、简陋、功能明确的平面阵列。 这,便是崇祯发明的卫星。 或者说,硅基灵性观测阵列。 晶硅材质,本身便是极佳的光电转换材料。 在几乎没有大气遮挡的近地空间,强烈的太阳日精照射在晶硅小纸人光滑的体表,被直接吸收炼化,为它们灵性活动与阵列维持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片刻之后。 四个巨大的硅基阵列,微微调整角度。 光线穿过阵列,被晶硅小纸人们以特定方式折射汇聚。 它们展开构成简陋版的“菲涅尔透镜”。 通过【百相千机剪】与【信域】构建的间接灵识链接。 时隔数百年,崇祯再次看到了卫星监控画面。 永寿宫深处,盘坐于蒲团之上的崇祯本尊,唇角微微上扬。 耗费一夜,动用积攒多年的旧纸人“家底”,借助【百相千机剪】,以纯手工的方式搓制卫星,总算有所收获。 “黄宗羲……” 朱幽涧看向美洲大陆的某个角落,低声自语,带着淡淡的愉悦道: “朕,可算找到你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大明海外之疆(三章合一) 多年以后,张岱面对莫里哀与泰西秘术师,总会想起黄宗羲带他抵达亚马孙河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彼时是崇祯二十二年夏,他们乘坐的是一艘明式福船,唤作离明号。 高耸的舰艏与硬帆,在无垠的水域显得不那么高耸。 浩瀚浊黄的亚马孙河水,以无可抵挡的态势涌入湛蓝大洋,形成宽达二百里的混沌疆域。 海水被巨量淡水强行顶托,绵延不绝的的涌浪宽阔厚重,一下又一下,拱动离明号的龙骨。 船无法依靠风帆。 东北信风微弱且善变,与他们的航向相逆。 推动这艘本不适合在此水域航行的福船逆流而上的,是船舷两侧盘坐的修士。 他们指诀稳定,周身浮动青、蓝、白各色灵光。 船体两旁的浑黄水流,被无形力量向外推挤,形成与船身同向流动的水道轮廓。 船尾处,另有两股小术持续震荡,于船后制造出一波接一波向后推涌的浪潮。 咸淡交锋的奇景中,另一种生灵吸引了张岱的目光。 乍看像海鱼,实则体型修长,背部是淡雅的灰蓝,腹部与侧身呈现出上好胭脂般的粉红。 “粉色的江豚……就叫它粉豚吧。” 张岱在画板上做记录。 离明号自马拉若岛北侧的主河口,投入亚马孙河淡水的怀抱。 河面宽阔如内海。 没有堤坝,没有田畴。 张岱立于艏楼,目之所及,唯有水与绿。 雨林。 以最原始蛮荒的面貌矗立。 巨木参天,树冠层迭。 藤蔓粗巨如蟒,结成深不可测的网。 无从辨认的植物拥挤争夺每一隙光线。 时而传来悠长得不似鸟类的鸣叫,或密集得令人心悸的窸窣。 修士们轮替施法,维持灵光。 时有巨大的浮木直撞而来,需修士及时以水箭破开。 航路经过一些河湾岔口。 岸边的绿墙上,始现简陋的的棚寮痕迹。 黄宗羲走到张岱身旁时,张岱正望着岸上被雨林吞没的炊烟出神。 “在想什么?” 张岱没有立刻回头,目光仍粘在那缕纤细得可怜的人间痕迹上: “在想……我是怎么从一个衣食还算无忧、法术练得马马虎虎的富家子弟,流落到化外。”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张岱叹了口气。 他放下搁在膝头的画板,抬手轻拍自己的脸颊: “你看,我脸都瘦脱相了。” 黄宗羲在他旁边的船板坐下,瞥了张岱一眼,语气平淡: “张兄服过驻颜丹,容貌与十八年前相比,并无二致。” “哼。” 张岱摇头,目光投向浑浊不变的河面: “相由心生。皮囊或许没变,心却老了。” “再坚持片刻。” 黄宗羲也望向河道前方,水面似乎略微开阔: “靠岸便好。” 话音落后。 一根不知从上游何处冲下的巨大浮木,随湍急的水流,不偏不倚地朝离明号拦腰撞来。 浮木黝黑粗壮,若是撞实,难免船身震荡损坏。 张岱下意识要起身呼喊后舱轮值的修士,却见身旁的黄宗羲,随意地抬了抬手。 没有繁复指诀,没有蓄力吟咒。 近乎透明的淡青色水箭,自他指尖悄然激射。 水流以极高速度与压力切入木质内部。 足需数人合抱的坚硬巨木,在距船身十数丈处,裂为两半。 分裂的木头被残余的箭劲一带,贴着船体两侧的水道滑开,溅起大股浑浊的浪花漂远。 张岱半起的动作僵住,转头看向黄宗羲。 “胎息……八层?你又你突破了?” “嗯。” 黄宗羲应了一声,五指微张。 掌心上方,空气微微扭曲,一清一浊两股细流凭空凝聚而出。 清澈的一股,晶莹剔透,宛如山涧新泉; 浑浊的一股,带着河水的土黄,沉滞厚重。 两股水流首尾相衔,在他掌上盘绕游动,宛若阴阳双鱼,界限分明。 “说来也怪。这两日闭关调息,修炼进境比在大明时快了不止一倍。” 黄宗羲注视掌中水流,语气依旧平淡: “方才,船至河口,咸淡交锋、水势最盛之地。” “我心有所感,窍壁豁然洞开,晋胎息八层。” 张岱听着闲庭信步般的突破描述,心里头那点因为湿热和航行带来的烦躁,变成了复杂酸涩的难平。 十八年,自己苦修不辍——只偶尔偷点小懒——至今仍困于胎息四层,窍壁置换简直如履薄冰。 眼前这人,两年前才踏入胎息七层,如今又迈过八层关隘。 彼此间的修为差距非但没有缩小,反而如同亚马孙河的河道,越往上游,越是宽阔得令人绝望。 张岱深吸了一口湿热黏着的空气,将画板彻底推到一边,对黄宗羲认真道: “黄兄,现在还来得及。咱们回头吧。” 黄宗羲抬眼,掌中游动的水流微微一顿: “回哪里?” “自然是回大明。” 张岱语气急切起来: “今时不同往日!” “你现在是胎息八层大修士了——放眼天下,能与卢象升、周延儒比肩者,不过寥寥。” “现在回去,你只要稍作斡旋,向朝廷低头,局面定然大不相同。” 见黄宗羲面露不愉,张岱忙补充道: “或者不去京师,只寻一处偏远行省,设法说服当地巡抚……” “说服谁?” 黄宗羲打断他,嘴角扯起冰冷的弧度。 他站起身,不再看张岱,而是负手望向船头前方。 离明号正驶过一片稍微平缓的河湾。 两岸密不透风的绿墙之下,影影绰绰出现更多的简陋窝棚。 几个肤色深褐、衣不蔽体的土著身影在岸边晃动,朝这艘逆流而上的怪船发出意义不明的的叫喊,旋即隐没在藤蔓之后。 “广东的毕自严,云南的吴三桂,湖广的王夫之,陕西的洪承畴,辽东的卢象升……这些年,我们哪一个没有拜访过?哪一次不是晓之以理,将宗门制之于王朝制的裨益,掰开揉碎与他们分说?” 黄宗羲顿了顿,记忆中浮现一张张或冷漠、或讥诮、或威严的面孔: “有谁听进半句?” “在他们眼中,我等与李自成无异。” “不是当面呵斥,便是暗中布置,欲将我擒拿归案,以正国法。” 黄宗羲看向张岱: “若非如此,你我又怎会乘离明号远渡重洋,来此蛮荒?” 张岱被他目光一扫,先前那点热切被泼了冷水,仍旧不甘地摇头: “你言语间对官府不屑一顾。可今日能航行至此,能知晓天地间还有‘亚美利加’洲,有名唤‘亚马孙’的巨河,还不是因为你当初,从徐阁老那里偷拿了一份天下舆图!” “是换,非偷。” 黄宗羲眉头微皱: “我以自身参悟的【农】道施法心得与他交换,彼此公平交易。” 张岱说的是早年一桩旧事。 崇祯帝闭关前,除却赐下【农】道法术与徐光启,令其在南直隶开辟试验田外,亦曾赐予徐光启一批涉及寰宇地理、自然万物的珍稀书籍。 ——不知何故,这些书籍并未广为流传。 黄宗羲当年为宗门设想四处奔走,拜访徐光启时,偶然得见,对其中描绘的天下山川地貌大为震撼。 他素重实学,对地理尤有兴趣,便以自己钻研【农】道法术的一些独到体会为筹码,换得部分地理图册的抄录。 其中便包括天下舆图。 “这便是症结所在。” 张岱摆摆手,语气复杂道: “你口口声声不信任皇权官制,欲以宗门制衡。” “可你对皇帝赐下的舆图,对舆图所绘万里之外的山川水脉,却深信不疑。” 黄宗羲不置可否。 张岱话已说尽,认命似的叹了口气,索性不再纠缠,转而问道: “罢了罢了……我们往何处靠岸?” 黄宗羲抬手,凌空虚引。 一份卷轴自船舱内应势飞出,轻盈落于两人之间的船板摊开。 黄宗羲点向图上墨迹勾勒的河湾标识: “贝伦。” 张岱俯身看去。 舆图绘制的笔法与他熟悉的中土山水迥异,更重实测轮廓,少了许多写意点缀。 “亚美利加洲、亚马孙雨林……也不知陛下从何处知晓这些奇奇怪怪的地名。” 张岱直随口嘟囔道。 “许是河流两岸生民,自古相传的称呼。” 黄宗羲应道。 张岱不由转首望向近在咫尺的河岸。 绿荫之下,影影绰绰的精瘦身影,正借藤蔓与树干的掩护,窥视这艘逆流而上的奇异大船。 张岱摇头不已: “亚马孙生民,与我大明百姓相比,衣冠形貌,未免相差太远了。” 黄宗羲并未接话,全神贯注于地上舆图,显然在推演登陆后的种种安排与阻碍。 张岱站得乏了,干脆蹲下身等待,也不打扰黄宗羲沉思。 事已至此,他全家老小、妻妾仆役俱在离明号上,身家性命与黄宗羲“贼船”绑在一处。 宗门若能在异地兴旺发达,他往后的日子总归能好过些。 说起来,他张岱还是宗门大长老呢…… “张兄。” “嗯?” “据孙大人典籍所载,亚马孙雨林瘴疠横行,鸟兽虫豸多含奇毒——尤其是名为‘病毒’、‘细菌’的微渺之物,无影无形,却能致人重病丧命。救治之事,便全赖张兄了。” “哦。”张岱懒懒地应道。 黄宗羲顿了顿,加重语气道: “此事关乎全宗性命,大长老,你那【伏水】之术,究竟修习到何种境地了?” 见黄宗羲有意检查,张岱只得慢吞吞站起,抬起双手,缓缓结印。 起初还算流畅,掐过几个基础印诀。 可到了某个衔接变化处,张岱动作蓦然一滞。 “咦?” 张岱盯着自己的手指: “下一个法诀……是什么来着?” 黄宗羲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张岱有些讪讪地拍了拍额头,恍然道: “哦!想起来了。” 他定了定神,再度结印。 手势总算连贯起来。 随着结印完成,并指朝浑黄的河水一点。 一股碗口粗细的水流脱离河面,悬于空中。 水色由浑浊土黄转为接近深棕的色泽,散发类似烈日曝晒过后的岩石与清水混合的“洁净”气息。 黄宗羲凝视悬空不落的棕色水流,确认道: “这便是【伏水】?” “错不了。” 张岱语气笃定: “此水能伏藏化解‘瘴疠之气’,也就是你说的细菌、病毒。不过……仅能作用于器物、肌肤表面,无法引入人体,行祛病消杀之功。” 黄宗羲点了点头: “已堪大用。登陆之后,你需随行施术。” “行吧。” 说话间,离明号船身速度减缓。 相对平静的河湾映入眼帘。 岸边地势稍高,泥滩后可见稀疏的林木与人为清理出的空地。 贝伦河湾,到了。 张岱与黄宗羲,以及船上几位主事的修士,纷纷聚到船舷边向前眺望。 河湾水浅处,停有几艘小艇,比独木舟略大。 边上影影绰绰站着数十人,似在观望这边。 “咦?” 张岱眯起眼: “那些人……不像是生民。”穿戴似乎齐整些? 确实,岸上人群大致分作两拨。 外围多是皮肤深褐、几乎赤身的土著。 而被他们隐隐围在中间的,是十来个衣着迥异之人: 略显紧绷的深色外套与长裤,头上戴帽,不少人有浓密的胡须; 最显眼的,是其中好几人长着颇为刺眼的红褐色头发。 张岱猜测道: “莫非是此地管事的人物?类似里甲、头人之类?” “多半是了。” 黄宗羲颔首,随即对身后众修士道: “诸位暂于船上戒备,我与张兄上岸探查。” 张岱忙道: “黄兄,你独自前去便是,你乃大修……” 话音未落,张岱只觉臂上一紧。 黄宗羲已然抓着他的胳膊,纵身一跃。 “哎哎哎——” 惊呼噎在喉中。 张岱好歹也是修行水法之人。 仓促间灵力急转,足底涌出两团先前炼化的伏水,堪堪托住身形,没当场跌进河里。 惊魂甫定,他意识到自己正被外人注视。 异域之民当前,岂能失了天朝修士的气度? 张岱连忙将双手负于身后,镇定地挺直腰板,与黄宗羲一道,踏着脚下河面,不疾不徐向岸边走去。 显然,他们这一手“踏水而行”,完全超出岸上人群的认知。 死一般的寂静过后。 无论亚马孙土著,还是红发褐须的白种人,全都睁大了眼睛。 惊呼声炸锅,各种音调怪异、音节短促的语言撞碎在一起,充满无法理解的恐慌。 十几个红发异邦人,反应最为激烈。 数人在极度惊恐之下,从背上或腰间取下一样长杆状的物事,慌乱地将一端对准黄宗羲与张岱。 张岱诧异地挑了挑眉: “他们手里拿的是何物?看着倒有几分眼熟。” 黄宗羲目光扫过那些黑洞洞的的管口: “大明治下,此物早已罕见。” “啊?火铳?” 张岱先是一愣,语气里带上荒谬: “他们是想用火铳打我们?” 黄宗羲摇头,左手随意抬起,向前虚虚一挥。 刹那,他足下所踏的浑浊河水,无声无息地分出十数道比发丝略粗的水线,越过数十步的距离,悉数没入昂起的铳口之中。 没有巨响,没有火光。 只有轻微的“嗤嗤”闷响,以及红发异邦人骤然僵直的动作,和瞬间惨白的脸色。 他们手中的火铳,无论是否点燃火绳,内部均被水流报废。 短暂的安静后。 数支火铳被扔在泥地上。 超过半数的红发异邦人发出惊恐至极的怪叫,连滚爬爬地向后逃去。 围观的土著们也“呼啦”一下,撤开老长一段距离。 岸边,只剩下一个为首的红发中年男人,以及两三个胆战心惊、勉强站立未逃的随从。 他们双腿发颤,看着两名东方人踏上泥泞的河滩。 黄宗羲与张岱站定。 张岱理了理并无凌乱的衣襟,端起架子,用抑扬顿挫的官话道: “我等远来是客,尔等何以持凶械相向?此为贵邦待客之礼乎?” 几名留下的异邦人,茫然地注视他,对这番义正辞严的质问毫无反应。 过了好半晌,为首的红发男人才喉结滚动,颤颤巍巍张开嘴,发出一连串急促古怪的音节,双手急速比划。 张岱与黄宗羲对视一眼。 完全听不懂。 黄宗羲凝目细观。 但见这几人高鼻深目、须发浓密,与记忆中在澳门港埠见过的远夷形象重合。 他心念微动,偏首对犹自端着架势的张岱道: “张兄前几年,不是学过番文?可以文字相试。” 张岱眼睛微亮: “这倒是个法子!” 他因牵挂远赴泰西游历的友人夏汝开,断续跟随几位暂留大明的泰西传教士学过些番邦文字。 只是后来被黄宗羲的“宗门大业”裹挟,四处奔波,那点学问只余下些皮毛。 “也不知他们认不认得我学的那种字……罢了,死马当活马医。” 言罢,张岱收起兴师问罪的严肃模样,右手食指向旁侧的河面一引。 浑浊的河水应势而起,在他指尖汇聚成水球。 张岱以指为笔,就着水球中不断补充的“墨汁”,俯身在地上划写。 “你们是谁?” 领头的红发中年男人依旧一脸茫然。 几名随从也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就在张岱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记错了字形,或是对方根本不通文墨时,一个看起来较为年轻的随从,迟疑着发出短促音节。 领头的红发男人转头,激动地对着年轻随从说了一串话,夹杂手势。 瘦弱的年轻葡萄牙人咽了口唾沫,强压对东方巫师的恐惧,战战兢兢上前几步。 他不敢与黄宗羲、张岱对视,犹豫了一下,捡起旁边被毁的火绳枪,用金属枪管刻画起来。 文字沟通,可行。 “他说……” 张岱盯着地上新刻的字迹,一边辨认,一边翻译给黄宗羲听: “他们来自‘葡萄牙’。黄兄可曾听闻此地?” 黄宗羲摇头: “泰西之地,疆域不过大明半数,裂土分邦不下千百,如何能尽知。” 他指示道: “既已搭上线,先将此间情形问个清楚。” 张岱凝聚水球,写出新的句子,多是询问身份、来此目的、此处地名归属等问题。 葡萄牙通译则继续用枪管刻划回应。 双方一来一往,常常需要停下来反复确认某个词汇或表述。 张岱的拉丁文水平有限,葡萄牙通译也非学者。 磕磕绊绊间,信息总算一点点拼凑起来。 据这通译的书写所述: 他们所在的河湾区域,葡萄牙人建有小型据点,命名为“贝伦”,意为“伯利恒”。 乃十余年前,为巩固这片被称为“巴西”的广袤土地的统治而设。 据点规模甚小,常驻不过数十名士兵、少量官吏,依靠几条小型桨帆船维持与沿海主要殖民地——南方的萨尔瓦多、里约热内卢——的联系。 以及,葡萄牙王国对此地的控制,谈不上牢固。 势力范围,局限于大西洋沿岸若干据点及附近区域,对浩瀚如内海、密林蔽日的亚马孙河流域,实际影响力微乎其微。 贝伦据点,更多是象征性的前沿哨所,兼作与沿河某些相对友好,易于接触的土著部落进行零星贸易。 主要换取染料木材、草药及传闻中的黄金信息。 同时也负责驱赶偶尔出现的其他欧洲竞争者,如法兰西、荷兰的探险船。 至于沿岸数量远多于葡萄牙人的土著,通译的书写中,将他们统称为“印第安人”,视其为野蛮部落。 这些部落语言习俗差异极大。 有的相对平和,愿意用森林物产交换铁器、玻璃珠或布匹; 有的则极具敌意,会袭击落单的泰西人或小股队伍。 眼前这些葡萄牙人,今日聚集于此,实是因为下游土著传递了“有巨大怪船逆流而上”的惊人消息。 他们本以为是误闯此地海盗,准备凭火器之利迎敌。 万万没料到,遭遇的竟是如此超越常识的“东方异人”…… 黄宗羲听罢沉吟,示意张岱再问: “彼所谓巴西之地,共有多少兵卒?” 张岱以水书相询。 通译踌躇片刻,蹲身作答。 大概意思是,葡萄牙于此广袤之地,兵员稀不过数千,多聚于沿海。 黄宗羲微微颔首,仿佛早有所料。 “即日起,亚美利加洲无复巴西、葡萄牙、法兰西。” 他目光掠过眼前几人,投向那浑黄河水与无际绿障,平静道: “自北至南,由东徂西,凡水土所载,为大明海外之疆。” “为‘明夷待访宗’治下。” 第一百七十四章 晋升练气的方法 《周易》第三十六卦,名为“明夷”。 其卦象坤上离下,坤为地,离为火,是谓火入地中,光明受掩,辉光晦暗之象。 寓意时运塞滞,君子蒙难,需韬光养晦。 崇祯记得,前前世的黄宗羲,于明室倾覆山河易主之后,写下了一部《明夷待访录》。 书中“明夷”二字,既指华夏陆沉的晦暗时局,亦暗喻自身为前朝遗民,空怀经世济民理想,却只能如卦象所示,蛰伏于黑暗地底,等待永远不至的“来访者”。 此世。 在灵气渐苏的大明仙朝,黄宗羲撷取同样的四个字“明夷待访”,作为所创宗门的称号。 “明。” 昭示他纵然创设自立于官制之外的宗门体系,从根本上约束帝王权柄,其精神根源与身份认同,依然是“明人”。 “夷。” 他率领门人弟子远渡重洋,所至正被泰西人称为“亚美利加”的化外之洲,所面对者亦是形貌迥异的“夷民”。 “待访。” 期盼更多追寻大道、不满现状的修士,能闻声而至,寻访僻处海外的宗门,认同并践行他以宗门网络制衡皇权中枢的、近乎离经叛道的蓝图。 信域空间。 崇祯心中慨然。 ‘历史的惯性竟如此坚韧。’ 即便自己降临此界,播撒仙法,抛出迥异于既往历史的宏大国策,引得世界线剧烈偏转。 然如黄宗羲、吴三桂、王夫之等人物的走向,依然向着熟悉的历史轮廓靠拢。 这种冥冥之中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宿命感,是否为混沌中孕育的【天道】,在万象因果中的朦胧显化? 心念微转。 崇祯灵识再度与高悬天外的纸人卫星勾连。 仅凭光学观测,从茫茫地表定位黄宗羲,不啻于大海捞针。 然则纸人卫星并非科技造物,乃修真之理与灵性的结合。 在它的视界中,寻常生灵不过是背景里黯淡的杂波。 黄宗羲、张岱这等周身灵力流转不息的修士,则如黑夜中的炬火,鲜明夺目。 正是凭借对高浓度灵力目标的优先追踪,崇祯方能迅速锁定他们在海外的踪迹。 此刻,张岱与黄宗羲,已在几名惊魂未定的葡萄牙士兵引领下,来到贝伦据点的驻所。 驻所建在雨林边缘的开阔地,背倚莽苍绿墙,面朝浑黄河湾。 外层涂抹混合棕榈叶纤维与河泥的黏土,屋顶覆盖经过处理的芭蕉叶,边缘向外延伸,形成雨檐,以应对此地骤降的暴雨。 寥寥数间木屋围出个不大的土坪院落,院角堆迭包铁木箱,应是储备的军资。 入口处,面色紧张、手持点燃火绳的葡萄牙士兵勉强站立,目光均不敢与来访的“异人”对视。 自踏上河岸泥地开始,张岱便左手虚抬,维持法诀。 身前那团深棕色的【伏水】始终未曾消散,反而随着他的心意,缓缓旋转滚动,将二人周遭数尺范围内的地面、空气细细拂过。 崇祯注视这一幕,对【伏水】根底了然于胸。 “伏”之一字,非止潜伏、藏匿。 更含制伏、降服、涤荡、使之归伏于清净本初的意境。 【伏水】之所以能灭杀细菌、病毒,全因具备“涤浊扬清”的真意,使外邪、异质、浊戾之气归伏消散。 前世的崇祯,在跟三师兄开玩笑时,常把他的【伏水】称作“修真版碘伏”。 谁让二者颜色也很相近。 张岱与黄宗羲被引至稍大的木屋内。 葡萄牙人恭敬捧来食物: 烤得焦黄油亮、疑似巨嘴鸟的禽肉,灰白色树薯粉炸的未知虫蛹,以及他们自带的硬麦饼与深红色葡萄酒。 出于谨慎,张岱瞥了一眼,便微微摇头。 黄宗羲安然落座,示意张岱继续沟通。 通过科斯塔磕磕绊绊的书写与张岱的转译,他们得知了更多信息。 年轻通译全名科斯塔,因略通拉丁文被招募至此; 而此地葡萄牙人的头领,那个红发中年男子,名叫费尔南多,受命于葡萄牙派驻巴西的总督——张岱将其职责理解为大明巡抚——率领这支小队驻扎贝伦。 张岱沉吟片刻,通过水书问: “今泰西之地形势如何?可有纷争?” 科斯塔脸上露出不确定的神色,而后刻写道: 欧罗巴在进行一场关乎信仰的巨大变革,我们称之为“第二次宗教改革”。 张岱略感诧异。 第二次? “第一次结束了?” 早些年,张岱与多位在明传教士有过交流,所以知道: 泰西宗教改革始于上世纪,马丁·路德发表《九十五条论纲》,批判教会出售赎罪,强调“因信称义”—— 信仰本身是救赎的关键,而非教会。 根据张岱的零碎认知,这场撼动罗马教廷的宗教改革运动,在十年前似乎已近尾声。 眼下,葡萄牙通译却说: 八年前,罗马的拉特兰宫燃起一场大火。 教皇、枢机主教、乃至聚集的众多高阶神职人员,尽数焚亡。 唯有一人,自烈焰中安然步出,自称耶稣再临。 过去八年间,此人仅凭双足,行走于欧罗巴诸国。 所到之处,追随者日众。 旧的教区主教或皈依,或神秘消隐。 欧罗巴教会体系,大半落入其手。 行走于尘世的耶稣筹备发起“第二次宗教改革”。 其核心教谕,经由科斯塔颤抖的刻写,被张岱译为文言: “上帝之国,当临人世。” “凡信者,皆可获超凡之力。” 行走于尘世的耶稣号召信徒摒弃旧日宗派纷争,统合于唯一的的信仰之下。 同时,他极重“科学”——此词张岱在早年传教士处亦曾听闻,大抵指探究万物机理之学问——认为当从科学之中,寻得与天国沟通、获取伟力的门径。 而非依靠东方神之国的种窍丸。 张岱看完译文,惊疑不定地与黄宗羲对视。 黄宗羲眸光沉静: “莫非是我大明修士西渡,在那厢装神弄鬼?” 张岱觉得不无可能,写问: “自称耶稣者,形貌如何?是与尔等相似,抑或更类我二人?” 通译科斯塔抬头,仔细看了看面前黄宗羲与张岱的面容——黑发,黑眸,肤色匀黄。 他用力摇头,蹲身急急刻写: 那是行走人间的耶和华,是救主再临。 其容貌,欧罗巴万千信徒皆曾亲见,与教堂圣像一般无二: 金发,碧眼,鼻梁高耸,肤色白皙。 刻写至此,通译科斯塔似在回忆神圣的传闻,随后继续用力勾勒: “每至一处教堂,他必亲手毁去原有的耶稣受难像。而后……令信徒将他,活生生钉于新制的十字架上。” “悬于架上,历一整夜。” “待翌日黎明,他自行从十字架上走下。” “十字架上,是一具完整的皮囊。” “皮囊以受难钉死的姿态,留在教堂。” “行走于尘世的耶稣,一次次向各国君主、向亿万信众,昭示其不朽与神性。每一次褪皮,都是一次神迹的宣示。而后,他便带着新生的躯体,前往下一座城池,下一座教堂。” 刻写这些描述时,科斯塔的脸上浮现出极致虔诚的狂热红晕。 显然,即便远隔重洋,“行走人间的耶稣”及其展现的神迹,仍在他心中种下深信不疑的种子。 科斯塔偷眼瞧着两位东方来客凝重的神色,试探刻下新的句子: “敢问二位阁下,是否来自那遥远的东方神之国,大明?可是修士?” 张岱艰难辨出“修士”的拉丁文拼写。 大明仙朝创立已二十载,尽管近十年来无新的泰西传教士抵达,但早年的商船与使节,定然已将“东方有修士显圣”、“皇帝得真武传法”之类的惊人消息带回欧罗巴。 彼等知晓修士存在,并不奇怪。 于是略一颔首,算是承认。 科斯塔眼中光芒一闪,刻写速度加快: “那位行走世间的救主曾言,其宏愿便是将我们的故乡欧罗巴,也化作如大明一般的……神之国。” 张岱看到“神之国”一词,眉头微蹙。 他操控水流,慎重写下回应: “大明非‘神之国’。我等不奉一统之神祇。修士之力,源乎己身修炼,由凡人锤炼而来。” 科斯塔看罢,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 “力量不源于唯一真神,又源于何处?” 张岱沉吟着,缓慢刻写: “吾等力量,溯及仙帝陛下。而陛下之力,承自‘真武大帝’。” 写到此处,他略感词穷。 拉丁文中并无贴切对应“仙”与“帝”神圣性结合的概念,他踌躇再三,最终仍用了代表“神”的词汇。 科斯塔看后松了口气: “你们的力量,终究源于‘神’的眷顾。大明确然是神之国。” 张岱发觉此等认知差异,非三言两语可辨明,遂不再纠缠于此,转而刻写另一个疑问: “既视我大明为‘神之国’,为何近些年,再无泰西之人东来?” 科斯塔看到此问,先抬头望向木屋门口伫立的队长费尔南多,嘴唇嗫嚅,低声以葡萄牙语快速说了句什么。 费尔南多面色变幻,似是认命般,沉重地点了点头,喉中发出含糊的音节。 得到首肯,科斯塔才重新俯身: “因……行走尘世的救主,颁下神圣谕令。” “禁止所有信徒,前往神之国。” 禁令? 张岱立刻追问: “既有禁令,尔等为何又远渡重洋,至此亚美利加?” 科斯塔刻写的字迹透出一丝无奈与懊悔: “亚美利加……在救主的谕令中,并非神之国,亦非大明的疆土。” “若早知二位阁下,将作为神之国的使者降临并宣称此地……我们,绝不敢前来。” 近午时分。 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连成淅淅沥沥的雨幕。 木屋粗糙,屋顶芭蕉叶铺得并不严实,水线渗漏而下,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洼。 葡萄牙士兵匆忙找来木桶陶罐,欲要接住漏雨。 黄宗羲抬眼瞥了瞥几处漏隙,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向上方虚点。 往下淌的水线骤然一顿。 不仅如此,后续雨水落在屋顶区域,都会绕行滑开。 名为费尔南多的葡萄牙队长本已稍定心神,见此情景,脸上血色“唰”地褪去,眼中惧色更深。 他在胸口画起十字,朝黄宗羲发出急促哀恳的叽咕声,又慌忙示意通译科斯塔。 科斯塔捡起一根木炭,在干燥些的地面上颤抖写下几行字。 张岱俯身看去,对黄宗羲道: “他说他们真心归降,恳求我们勿要伤害。愿立刻派人前往总督府,呈报大明欲将巴西乃至整个亚美利加收归治下的要求。” 黄宗羲神色淡漠: “不必费事派人。直接带路,领我等去总督府便是。” 张岱依言以水书转述。 科斯塔对费尔南多快速说了几句。 费尔南多身体一颤,又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嘴唇哆嗦着走到门口,对士兵们高声喊了几句。 那些葡萄牙士兵面有惊惶,却无人敢违抗。 张岱回头望了一眼离明号的方向,问: “就我们两人前去?”不多带些人手? 黄宗羲率先走入雨中: “若连千余凡卒都应付不了,你我这些年修行,也算白费了。” 张岱耸耸肩,正要跟上,忽觉脖颈一痒,“啪”地反手一拍,打死一只花斑蚊子。 他将蚊子弹开,指尖凝出深棕色伏水,拂过被叮咬处。 瘙痒顿消的他跟上黄宗羲步伐,走在泥泞的雨林中,想起科斯塔言语中提及的信仰,问: “黄兄对‘行走于尘世的耶稣’如何看?” “你呢?” 张岱沉吟: “从前的我,大抵斥为荒诞不经。如今……既有真武大帝显圣传法于世,谁又敢断言,彼邦所尊之神,定是虚妄?” 两人走入雨幕深处。 以黄宗羲为中心,方圆两丈之内,瓢泼雨水落至他们头顶尺余高处,便似撞上无形柔韧的屏障,自然而然地滑向四周,形成无雨的干爽空间。 张岱行走其间,衣袂不湿。 而那些在前引路的葡萄牙士兵,明明只需稍靠拢些便可避雨,却无一人敢踏入这两丈范围,宁愿淋得浑身湿透。 “耶稣为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哦?” “这便证明,世间存在无需‘种窍丸’,亦可令凡俗生灵获得超凡伟力的途径。” 黄宗羲目光平视前方雨林: “伟力多元,民修自厚,长远而言,岂不更利于制衡皇权独大?” 张岱苦笑: “我便知你会作此想。” 他顿了顿,带点戏谑道: “你就不怕,我等今日如此‘欺凌’这些葡萄牙凡人,会触怒那位可能存在的‘行走于尘世的耶稣’?” 黄宗羲回答: “若通译所言为真,则其目下未成气候。” “所谓‘研习科学’,寻觅凡人亦可掌握之伟力,印证其尚在探索。” “禁绝信徒东来,不若视作自知之明下的防御。” 张岱若有所思: “其实我一直不解,以仙朝之力,来为何不遣修士大军,将天竺、泰西乃至更远之地一并征服?” 黄宗羲轻笑一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固然不错,然王土也非愈广愈善。” “在庙堂诸公眼中,疆域过阔,有时反成负累。” “你是说……资源?”张岱立刻领悟。 黄宗羲颔首: “以东瀛为例。” “卢象升平定日本,将其纳入版图,彼国上下旋即自称大明臣民。” “既为一省,法理上便有资格参与种窍丸抽选,享有获取灵米等修真资粮的名分。” “事实亦是,内阁与宫中确曾赐予日本天皇、幕府要员不少灵米与种窍丸。” “此举在许多大人看来,是大大不妥——” “我大明自家子民尚不足用,何故资粮外流?” 黄宗羲继续道: “故日本归附十八年来,我朝仅收南海诸岛,而对西向天竺等地迟迟未动兵锋。” “说得再直白些,疆土扩展,子民增多,随之而来的便是治理之责与必须让渡的利益。” “朝廷,或言官修集团,是否愿意持续让出资源,去滋养新附之民?” 答案不言自明。 张岱沉默走了一段,踩过盘结的树根与湿滑的落叶,语气变得认真: “黄兄执意带我等远遁重洋,到美洲蛮荒之地创立宗门,当真只为躲避官修追捕?以往我或有些懵懂,今日却似想通了些。” 他看向黄宗羲的侧脸: “你与朝廷在南直隶、山东、广东等地推行试验之举,本质无二。你亦是想寻一处‘试验场’,对否?” 黄宗羲目中闪过赞许,坦然道: “不错。” 这几年,黄宗羲渐悟己身曾入歧途。 总以为凭借道理、凭借对制度优越的阐述,便能说服朝廷官修,打动民间修士,接纳宗门之制。 “大谬不然。” 那些已享权柄与资源的官修,凭何要坐视自身之权被民修、被宗门体系分割削弱? “真正的道理,终须凭修为支撑,凭实绩印证。” “与其在大明疆内空耗光阴,与人作口舌之争、招致忌惮追捕,不若远走海外,另辟天地。” “于此,我可潜心修炼,提升境界。” “我等亦可依宗门之制,治理此间土著民众,将宗门制化为切实可行的治理体系,令民众安乐,土地丰饶,修士各得其所……” 一个成功的范本,自比万千言辞更具说服力。 “可让大明有识之士亲眼得见,何为‘壮枝干而弱主干’之实相,何为真正的治国之道。” 张岱沉默地走了一段。 “话虽如此……可我们今离大明万里之遥,要灵米没灵米,要灵药没灵药。”修为进境,能比在大明时更快? 黄宗羲侧目瞥他。 “张兄,若修为境界单凭资源堆砌便能成就,内阁的成基命,为何仍困于胎息三层?钱龙锡又为何停留在胎息五层,六年难有寸进?” 张岱被这话噎得语塞。 他知道黄宗羲所言非虚。 这些年来,黄宗羲但凡通过各种途径弄到些灵米、丹药,自己往往分毫不动,优先分给张岱以及宗门内追随他的年轻修士。 偏偏就是这个几乎不沾额外资源的人,修炼速度一骑绝尘,今日更是踏入胎息八层。 张岱心里早已叹服,只是不愿夸赞这个把自己“拐”到天涯海角的家伙是“天才”,试图再次岔开话题。 他看了看四周。 黄宗羲扩大了法术的效果,将淋在雨中的葡萄牙士兵也囊括进来。 张岱定了定神,语气转为正经: “黄兄,你当真决定舍弃【农】道,转研【阵】道?” “嗯。” 张岱眉头微蹙,依记忆中的《修士常识》回忆: “胎息修士欲破境入练气,必先择定一条道途。” “择途之法,在于将一门与道途相关的小术,修炼至圆满之境。” “而每一门法术,皆有所属道统。” “单一法术,指向单一道途。” “单一道统,具备多门法术。” “故单一道统,通往多条道途。” “据说道途与道统的不同组合,会影响紫府乃至金丹的晋升……”这就比较遥远了。 当下,张岱望向黄宗羲: “黄兄修【零水】法术。” “最顺理成章的道途,无疑为【农】道。” “此外,【零水】道统亦指向【阵】道、【符】道、【劫】道……” “你若选【农】道,假以时日,或能催生灵植,滋养一方,我等何愁没有修真资粮?” “为何改修【阵】道法术【霖天覆雨诀】?” 黄宗羲目光投向雨幕深处。 “道理,我与张兄说过。” “立足存续之本,需实力托底。” “修士实力,最直观的彰显,在斗法护道、守御基业。” 黄宗羲认真道: “我若择【阵】道,或可成大明仙朝第一位阵修。” “阵法借天地之势,化自然之力,守为铁壁铜墙,困为罗网迷城。” “纵使将来强敌来犯,我等也有更多反制余地。” 于宗门长远存续而言,这比单纯追求丰饶物产,更为重要。 张岱无奈听完,点了点头: “也罢。我已在贼船之上,自然只能尽力配合你。只是……” 他话锋一转,忧虑问道: “法术臻至圆满,绝非易事。黄兄有几成把握?” 黄宗羲望向倾盆而下的雨幕,嘴角浮起近乎愉悦的弧度。 “张兄可知美洲广袤,海岸线漫长,可选的登陆点绝非一处。我为何偏要费尽周折,深入亚马孙河流域?” 张岱一怔,下意识地抬起手。 恰在此时,或许因黄宗羲心神微散,又或许此地水行元气过于磅礴活跃,一滴雨水穿透无形屏障,滴落在张岱摊开的掌心。 张岱屈指一弹,即将从他掌心滑落的水迹,仿佛时光倒流,重新聚拢,化为晶莹的一滴,违背常理地向上飘起,逆着漫天雨丝,落回无形的屏障之外,重新汇入滂沱大雨之中。 去了天上的云层。 “原来如此。” 崇祯望着水幕,灵识在信域中回荡。 他终于明白,脱离大明的黄宗羲,为何能成为预言中搅动风云的关键人物。 只因【冥筌演世活字铭】,没有一句废话。 “离火燃因果。” “后土种莲胎。” “秦淮烟雨地。” “雪寂释尊来。” 乍一看,“秦淮烟雨地”只在交代释尊诞生的场地——南直隶金陵——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 不曾想。 此句指代的人物竟是黄宗羲。 “烟雨地……【零水】与【坎水】的双重意象么?” 第一百七十五章 群星入海 一只南美洲亚马孙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能在两周后引起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这是后世传播中,关于蝴蝶效应的通俗化说法。 比喻混沌系统对初始条件的敏感依赖,道出万物在浩瀚时空中,难以穷尽的微妙勾连。 此刻,崇祯身前除却高悬的【囚誓之龛】,与损坏的【冥筌演世活字铭】,另有两件品质稍逊的【智】道灵器莹莹流转。 它们依据崇祯所知的一切信息,围绕黄宗羲于亚马孙雨林中的举动,如何牵动数万里外的大明,进行庞杂演算。 “霖天覆雨诀。” 此阵法隶属【零水】道统,真意为“至纯至净有缺,无秽无杂有陷”。 有缺有陷,故为“凶水”之列,主肃杀劫数,不利生发,于人丁康健多有妨害。 另有执掌水形万化、周流往复的威能。 【霖天覆雨诀】的修炼过程与其真意相合: 施术者需以莫大心神与灵力,将坠落大地的滂沱雨水,重新倒灌云层。 待得亿万水滴逆升重归天宇,于浓云深处交织盘旋,最终将凝结成一环浑圆无瑕的云阵。 云阵投映于大地的环状阴影,便是阵法生效范围。 外敌踏入此环,云阵感应,降下的不再是寻常甘霖,而是蕴含劫数的【零水】。 沾身引厄,祸患连绵。 是为以天地之凶险,御外侮之侵攻。 不仅如此,此水一旦落地,侵染外敌,其性会由“零”转“坎”。 盖因【坎水】在九统之中十分特殊。 其余若【伏水】、【晹风】等,皆有固定形质、明确威能; 【坎水】不然。 它是先有意象,后有存在。 故【零水】只要在施加劫难的过程中,契合“外阴内阳,险中藏机”的坎水意象; 及至落地应劫,便可化为【坎水】。 那么。 黄宗羲在亚马孙雨林炼化的【零水】,何以能跨越重洋,牵连大明? 答案是: “水循环。” 灵器推演显示,黄宗羲将【霖天覆雨诀】修至圆满,臻于胎息巅峰,尚需十五个月。 期间,为凝练笼罩宗门的云环大阵,他需反复行“雨水倒灌”之举,所攫取逆反的亚马孙河上空水汽,总量将达巨数。 最终用于稳固于云阵、为其所用的,不过其中十之一二。 其余浩荡磅礴的八九成水汽,暂离阵眼,却并未消散于天地。 而是被缓慢变化的天地灵机扰动,卷入玄之又玄的混沌体系之中,循冥冥中水汽蒸腾、大气环流、跨洋输送的古老路径,开启一场长达数万里、时序近两载的漫长迁徙。 指向的落点,赫然是—— “崇祯二十四年四月。” “南直隶。” 届时,这批穿越大洋与大陆,一路向东的“异域之水”,将在南直隶天穹酿成一场持续月余、千年罕见的特大暴雨。 为金陵乃至整个南直隶,带来“劫难”与“凶险”的天地意象。 待到暴雨成灾、万物受涤; 再由【零水】沉淀为【坎水】。 此事听来荒谬,概率微乎其微。 但今时不同往日。 灵气日渐复苏,天意于混沌中萌动,天道也在缓缓孕育。 大势之下,许多过往看来匪夷所思的“极低概率事件”,因缘际会,受宏大因果与复苏灵机的牵引,反而如宿命锁链上必然扣合的一环…… 注定会发生。 【零水】关联劫数,与命数纠缠最深。 “二者加持因果,强制性远超寻常。” 此外,【坎水】背景,预示一场巨大的凶险与灾难之后,必会伴随破而后立、死地新生的重大机缘。 可谓与“雪寂释尊来”的预言基调呼应…… 崇祯于信域中默然推演至此,不由逸出一声感悟: “远非蝴蝶效应所能概括。” 纵使黄宗羲与侯方域、朱慈烺此生从未谋面,仍可通过曲折如天意织网的间接方式,为预言备下风云激荡、劫机并存的终极舞台。 当然,黄宗羲远遁亚马逊,影响远不止于此。 他于海外蛮荒之地开宗立派,实则为【明界】开创了第三道修真文明的雏形。 第一道,自是大明仙朝这般,以皇权为核心、官僚体系为骨架、国策强力推动的集权式修真文明。 第二道,泰西“行走尘世的耶稣”——夏汝开引领的,基于唯一信仰、试图从“科学”中另辟蹊径,探寻超凡之力的神权式文明。 第三道,便是黄宗羲脱胎于大明却旨在超越其弊,竭力实践以宗门网络自治、制衡中央的理想主义宗门制。 三种形态,理念迥异。 分出孰优孰劣,恐需数十载光阴。 然而。 一疑既解,一惑又生。 “离火燃因果,后土种莲胎,秦淮烟雨地,雪寂释尊来。” 如果说每一句对应一个人物。 “离火燃因果”对应朱慈烺,“后土种莲胎”对应侯方域,“秦淮烟雨地”对应黄宗羲。 那么最后一句“雪寂释尊来”,对应的是谁? 换言之。 “释尊……当真是侯方域吗?” 念及此处。 崇祯不再继续关注亚马孙雨林中黄宗羲的画面。 只因大明泉州的海峡竞演,即将开始。 崇祯收起【智】道灵器,于身前唤出清光湛湛的水幕。 悬于地球大气层外的纸人卫星,视角亦悄然调动,与水幕影像重迭。 本是为防备灵机断续,导致水幕画面中断。 未曾想,卫星甫一调动,尚未对准泉州,崇祯便瞥见南洋海空,一个庞大的螺旋云系缓缓转动。 “台风。” 泉州海滨,暑气初蒸。 海岸线上黑压压立了近千人,皆是年纪四十以下的修士。 若从高空俯瞰,他们站成了泾渭分明的几排—— 最前排紧邻波涛,约三百余人。 气势昂然,目光灼灼,皆是有信心不借舟楫、横渡百里海峡的与会者。 中间与后排远离沙滩,约六百余众。 因对横渡海峡无十足把握,故只作观礼。 三百参加海峡竞演的修士,又依地域籍贯,隐然分成十数个小团。 吴修、粤修、赣修、陕修、晋修、鲁修八仙、浙修张煌言一众、川修秦良玉麾下黑白无常等…… 衣饰各异,气息不同。 即便阵营分明,所有人在最前方的核心地带,仍默契留出一片空白。 留给身着飞鱼服,或披宫中禁卫精铠的官修。 朱慈烺回望身后。 回望数百道来自各地俊杰的视线——审视、好奇、揣度,以及难以掩饰的的复杂情绪。 他轻轻叹了口气。 “李叔。” 身侧,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微微倾身: “大殿下。” “不必让这么多人围在旁边。” 朱慈烺低声道: “太过扎眼。” 李若琏面容冷峻: “殿下莫非忘了,仪真县外,我等便是因防卫缩减,方予贼修可乘之机。” 朱慈烺摇头: “李自成等贼首虽遁,然其党羽大半覆灭,短期内难成气候。再说,此地英才济济,俊杰如云。” “又有曹大伴与秦将军在侧,何愁宵小进犯?” 话音未落。 拄着鸠杖的秦良玉,微微躬身: “护卫周密,乃尽忠尽公之本分。殿下安危,容不得半分侥幸。” 见秦良玉也如此说,朱慈烺不再坚持。 其实,他本想像后边三百修士一般,凭自身之力,搏击风浪,横渡海峡。 奈何曹化淳与李若琏已安排妥当。 一艘坚固的快船,就泊在数里外的避风港内。 只待前方三百修士各显本领渡海之后,再将船调来。 届时,他们再登船,安然驶往对岸。 朱慈烺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 而且,修士英雄大会,已非首要。 渡海之后,即将掀起的风波,才是重点。 “秦将军。” 朱慈烺注视她满是风霜皱纹的脸,迟疑道: “此事……再无转圜?” 秦良玉握紧鸠杖,缓缓颔首,海风将她银白的发丝吹得飞扬。 “老身心意已决。” “好。” 朱慈烺坚定道: “既然将军决意如此,那么——请让我,助将军一臂之力。” 秦良玉霍然抬眼,眸中掠过清晰的错愕与震动。 “您万金之躯,何必亲身涉入?此乃老身一人之抉择,一人之罪愆,您知晓内情,已是……已是够了。” “将军。” 温和清越的声音,适时响起。 二皇子朱慈烜上前半步,与兄长并肩而立。 他面色白皙,身形比朱慈烺更显矮小清瘦,却目光澄澈地直视秦良玉道: “您忠义贯日,忧国如家,甘愿舍此残躯,行此不得已之法,以清国策之弊,以舒生民之困。” “此心此志,可昭日月。” “然,您或许不知。” 朱慈烜侧首望向朱慈烺,笑道: “我阿兄,亦是至仁至善、心怀苍生之人。他见百姓之苦,如疾在己身;闻将军之义,岂能无动于衷?” “既已知晓将行之事,若只让将军独蹈险地,而自身袖手安然——” “非阿兄心性能安,亦非我兄弟处世之道。” 朱慈烺接过弟弟的话,目光灼灼,看向秦良玉: “阿弟所言,便是我的想法。” “与其让将军背负所有,不若我等共同担下几分。” “纵使内阁事后诘问,母后降罪……轻重终究不同。” “或可为将军,争得一线生机。” 秦良玉怔怔地望着朱慈烺。 她听懂了。 朱慈烺并非对周延儒怀有多么深刻的大恨。 此举更多是想将她秦良玉,从“孤臣孽子”、“犯上弑官”的处境中,向“共担其责”拉回一寸。 良久。 秦良玉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深深吸了口气: “殿下既有此心,老身……拜谢。” “只需殿下于海峡对岸,斗法最为纷乱之时——” “做一个见证。” “切莫……亲身参与其中。” 说完,秦良玉转向沉默旁听的曹化淳与李若琏。 曹化淳手持拂尘,迎上她的视线。 “将军放心。” 秦良玉拱手深深一礼。 朱慈炤双手抱在脑后,略显不耐地朝侧前方道: “喂,姓左的,这日头都快到中天了,怎的还不开始?” 正在与属下说话的左良玉身形一顿,眼底深处掠过冷意。 他毕竟是山东总兵,实打实的封疆大吏,即便周延儒与他商议要务,言辞间也总留着客气。 如今却被一个年方十八、素无建树的皇子当众呼喝,语气随意得如同支使仆役。 这让他久居高位养出的威仪,颇有些挂不住。 “三殿下稍安。” 不豫瞬息便被压了下去。 左良玉面上浮起笑容,对朱慈炤与另外两位皇子拱手: “待名册核验无误,即刻开始。劳您稍候。” 言罢,他保持躬身姿态缓退两步,脸上的笑容仿佛被海风吹散,顷刻间沉静下来,恢复冷肃。 他走向长子左梦庚,问: “如何了?” 左梦庚手中捧着一卷名册,迅速回禀: “父亲,参与竞演的修士共计三百三十六人,姓名、籍贯、修为俱已登记造册。” 左良玉点头,目光越过儿子,落在整理腕间袖箭的左彦媖身上。 他冷硬的眉宇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抹忧色,踱步过去,声音也放低了些: “媖儿,你……真要同这三百多号人一道,去争渡海之功?海上风涛不测,人心更是难料,为父实在……” 左彦媖似乎有些神思不属,目光飘向不远处那支专为她配备的护卫队,连连摆手: “哎呀爹,您不是都替我安排妥当了么?” 看着女儿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左良玉转身走向二十名待命的护卫。 “尔等听好。此番渡海,旁的皆可不论,唯有一样——护得小姐周全。只要小姐安然无恙,待回转山东,每人赏赐半两灵米。” “是!”齐整的应诺声响起。 正欲返身,左良玉的视线骤然停在队列最右侧,末尾的护卫身上。 那人应答时并未如旁人一般昂首,反而头颅微垂。 帽檐的阴影遮住大半面容,令人看不真切。 左良玉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正待开口,左彦媖已像只灵巧的鸟儿般贴了过来,抓住他的手臂轻轻摇晃: “爹,您别光顾着训话呀。快跟女儿说说,这茫茫大海上,可有什么旁人不知的捷径路线?私下里给女儿透点风,开个小灶呗!” 她边说,边自然而然地将父亲往旁边带了数步; 眼尾余光极快地向低着头的护卫瞥了一下,眸中闪过俏皮的笑意。 左良玉被女儿这一打岔,心神果然被带偏,注意力回到眼前的海域上: “浩瀚海峡,哪来什么取巧的捷径!” “切记,渡海时最忌贪功冒进。” “待灵力消耗近半,便立即停下。” “你的护卫自会施展法术,为你构筑临时的落脚调息之处。” “届时你务必稳下心神,恢复灵力,待灵窍充盈再行前进,不必强求一日之内抵达对岸。” 他顿了顿,神色更肃: “还有,入夜之后,海天昏暝,视线受阻,诸多不便,亦可能潜藏意外之险。不过……” “你毕竟是我左良玉的女儿,谅这些修士,也不敢对你下手。” 沙滩第二排。 郑成功抱着双臂,目光饶有兴致地掠过左良玉护卫队中,某个刻意低调的背影,转而对着身旁一袭男装、身姿清隽的李香君笑道: “香君姑娘这般放心?侯兄混在队里,你就不怕……他被那位英气勃勃的左姑娘给拐了去?” 李香君声音轻柔: “方域是我养的外室。这些年他的吃穿用度、修行资粮,多半出自我手。他是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么?” 郑成功被这直白坦然的话噎了一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 “你们俩这关系……唉,常年漂在海上的人搞不懂喔。” 他收敛玩笑神色,认真道: “总之,香君姑娘,待会儿渡海之时,你不妨跟着我。” 李香君微微侧首: “莫非郑公子知晓什么旁人不知的隐秘航道,可以抄近路?” 郑成功嘿嘿一笑,伸出食指,轻轻弹了弹脖颈衣领间探出脑袋,鼓着腮帮的小蛤蟆。 蛤蟆“呱”地叫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隐秘航道没有,” 郑成功笑道: “不过嘛,让我这‘小友’帮忙,总归能省些气力。” 这时,前方海岸高处,骤然响起低沉浑厚的螺号声。 “呜——呜——” 伴随螺号,更有早已等候多时的本地僧众组织的仪仗,敲响了震天锣鼓,唱起古朴的歌谣,以及诵经祈福声音。 为非同寻常的修士盛会,更添庄严。 一炷香过去。 锣鼓声与吟唱声渐渐平息。 左良玉踏前数步,立于所有修士之前 海风猛烈,鼓荡起他身后的披风。 “大明仙朝立国二十载,仰赖天恩,国运日隆!更蒙仙道垂青,修士辈出,英杰遍地!” 他手臂猛然抬起,直指那水天相接、波涛汹涌的远方: “今日,四海才俊汇聚于此,不为虚名,不逞私斗,只为印证修为,锤炼心志!” “眼前这四百里台湾海峡,便是尔等的演武场!” “本将在此宣布——”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三百余位摩拳擦掌的修士,声音陡然拔高: “海峡竞演,正式开始!” 左良玉话音甫落。 前排修士之中,登时便有数道身影不分先后地掠出。 “诸位,我等先行八步!” 扮作吕洞宾的男子朗笑一声,背后双剑未曾出鞘,身形已如一道青烟般飘向海面。 他的双足并未直接踏水,脚尖将触波涛之际,足下骤然漾开一圈灵光涟漪。 竟将海水微微排开,形成不断向前延伸、直径不过尺许的光晕圆盘。 像是发光的荷叶。 吕洞宾每一步落下,都踩在光晕圆盘的中心。 身形起伏,直似凭虚御风。 紧随其后的,是倒骑毛驴的“张果老”。 他手中渔鼓在驴臀上轻轻一敲,看似呆笨的灰毛驴蓦然昂首长嘶,蹄下升腾起四团灰蒙蒙的云气。 云气托着驴蹄,使其踏波而行,溅起的浪花沾染土黄光晕。 张果老本人更是悠闲,从怀中掏出只酒葫芦,仰头灌了好大一口。 后方观礼的吴修们见了,纷纷摇头不已。 “驴……对咱南直隶人来说,可不吉利啊。” “何仙姑”衣袂如霞,将挽在臂间的花篮抛入海中。 花篮见风即长,化作方圆丈许、藤蔓交织的浮台。 何仙姑莲步轻移浮台,迅捷地向前滑行。 海风吹拂她的纱衣与长发,确有一股出尘仙姿,引得岸上不少男修喝彩。 韩湘子手中玉箫就唇,口中长啸,引出清越如鹤唳的音波。 音波过处,海水微微下陷,形成一条略低于周围海面的“水道”。 其余几仙亦各显其能: “蓝采和”伸手抓出一把五彩花瓣,朝韩湘子制造的水道里洒落,登时长出绚烂的“花径”。 “汉钟离”粗豪一笑,蒲扇猛然一扇。 浑厚柔和的推力凭空而生,推动他壮硕的身躯,轻飘飘滑出海面数丈。 “曹国舅”神色端严,手中玉板望空一抛,迎风化作门板大小。 他几步踏上玉板,这玉板便如一艘灵巧的快艇,切浪而去。 一瘸一拐的“铁拐李”模样看似潦倒,实则健步如飞地跳入海面,两根拐杖划动,似划船般借力前窜…… 八人法术各异,几乎是同时发动。 刹那间便已离岸数十丈,将沙滩甩在身后。 “好个蓬莱八仙!” 不少观礼的修士忍不住低声喝彩。 即便他们之前对八仙的做派有所微词,此刻见到他们这般利落又各具玄妙的“下海”方式,也不得不承认—— 这八人确有狂傲的资本。 陕修姜瓖见状,冷哼一声: “花里胡哨。” 亦不甘落后的他,忙对身旁同伴道: “我们也走!” 言罢,如炮弹般径直冲入海中。 不是踏水,而是以护体灵光排开海水,在波涛中硬生生“撞”出一条通路。 简称—— 游泳。 浙修张煌言、钱肃乐等人相视一眼,并未急于争先。 张煌言低声道: “渡海非竞速,稳妥为上。” 十余名浙修齐齐点头,各自施展手段,或驾驭轻灵的水汽,或凭借精妙的控水法诀,合力组成一艘船的灵光虚影,滑入波涛之中。 一时间,竞演修士各展所学。 群星入海,场面蔚为壮观。 第一百七十六章 奴释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周延儒问: “刘泽清,你可知此话当作何解?” 崇祯二十二年,七月初一。 台南,热兰遮城。 此城始建于西历一千六百二十四年,即天启四年,由当时殖民台湾的荷兰人所筑,分为内外两城。 内城呈方型,最下层位于地面,阴凉坚固,是荷兰人的货仓与军械库,曾为彼辈统治全岛的中心。 崇祯四年底,新任山东巡抚不久的周延儒,亲率麾下修士及精锐官军跨海东来; 激战半日,以仙法破其火铳炮台,镇杀夷酋大半,余众尽数就擒,贬为奴工。 此城地势颇高,三楼外侧有一圈宽敞廊台。 周延儒立在边缘石栏旁,凭栏远眺。 烈日将万顷碧波烤灼得蒸腾氤氲,但在胎息八层的目力之下,安平港内景象清晰可辨: 数百肤色黧黑的身影蚂蚁般往来穿梭,多是荷兰人早年带来的南洋土著仆从,或与汉人通婚所生的后代。 今与荷兰主子一道,皆成了官府辖下的役夫。 此刻,这些人扛抬巨木、夯打地基,于港口前空地搭建一座规模颇大的高台。 一为筹备“修士英雄大会”,迎接那些正在各显本领、横渡海峡的天下才俊; 二为即将驾临的三位皇子,备下接驾观礼之所。 然于周延儒而言,无论等待竞渡修士的到来,还是预备迎接天家贵胄,皆非紧要之事。 他早早便将筹备杂务丢给下属官吏,自己则与东道主在热兰遮城高处廊台,辟出一方清静地。 周延儒身前,三人相向而坐。 左手边,是佛道皆修的伍守阳。 他手持一盏清茶,神态还算从容。 右手边则是两位披着赭黄袈裟的老僧—— 圆悟与圆信。 二人双手合十置于膝上,拨动念珠,默诵经文。 眉宇显而易见的紧绷。 另有一人,随侍周延儒身后半步。 身着轻便皮甲,腰佩长剑,乃山东副总兵刘泽清。 生于万历三十一年的他,较之万历二十一年出生的周延儒,小了十岁。 可二人并立于廊前,除却地位尊卑一目了然,周延儒似要比刘泽清年轻些许。 周延儒面皮光洁,仅眼角有几丝极淡的纹路,双目湛然; 反观刘泽清,因修行之故亦比寻常同龄人健硕,但眉梢鬓角已染风霜,眼角皱纹亦深。 显然是因周延儒服过驻颜丹,而刘泽清无缘得享。 闻得上官垂询,刘泽清略一沉吟,缓缓道: “回大人,此言乃庄子《大宗师》篇中之语。‘大块’者,天地自然也。‘载我以形’,谓天地赋予我形骸躯壳;‘劳我以生’,谓使我一生奔波劳碌;‘佚我以老’,谓至衰老时方得安逸;‘息我以死’,谓最终以死亡为我之安息。此是庄子达观生死、顺应自然之道,教人看破形骸劳碌,视死生如昼夜交替……” 刘泽清武将出身,过去仅粗通文墨。 但自崇祯五年得了种窍丸,踏入仙途,为求深刻理解功法诀要、法术真意,着实埋头苦读了诸多道家典籍; 自认为不会答错老子、庄子的先贤奥义。 “不对。” 周延儒嘴角笑意变得有些悠远: “千百年来,文人墨客,修道之士,于此言的解读……大抵都错了。” 刘泽清心中顿时一凛。 错了吗? 错在何处? 面上丝毫不敢流露质疑,将头颅垂得更低: “末将愚钝,恳请尚书大人指点迷津。” 周延儒伸出食指,于身前虚空中徐徐划动。 微不可察的灵光随其轨迹滞留,于空气中凝成了清晰、端正、古意盎然的篆体字—— “奴”。 周延儒收回手指: “此字,可分上下,可定尊卑,可判高低。其真意,却指向大道本体,万物运行。” “夫大块载我以形,乃是无上之‘主’,于无形无相之中,规定、塑造、承载你我之形态。‘劳我以生’,亦非寻常劳作辛苦,是‘主’驱策役使众生,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周延儒笑道: “故庄子是在启示我等修行之人:唯有知晓主宰,寻得主宰,顺从主宰,方为修真正道。” 周延儒看向听得有些怔然的刘泽清,缓声问道: “你可愿做本官的奴才?” 刘泽清浑身陡然一僵,低垂的眼中满是错愕与惊惶。 做奴? 他刘泽清再如何依附周延儒,也是朝廷正三品副总兵,统率数千兵马,镇守一方,更是胎息五层的修士! 岂能……岂能公然为人奴仆? 这传将出去,莫说官声前程,便是同僚耻笑,也足以令他无地自容。 刘泽清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咳。” 伍守阳忍不住轻咳一声: “请尚书莫要为难刘将军了。岂有让朝廷命官、有道之士,为人奴仆之理?于礼法,于国体,皆有不妥。” 仿佛听到什么迂阔之论。 “伍先生此言,仍拘泥于俗世虚名,未见大道真容。” 周延儒轻笑道: “自古日月星辰有行次,山川河岳有高低,人伦社会有贵贱。” “一切上下、尊卑、主从形质,可称【奴】道。” “【奴】非贬词,非俗识所谓之贱役。” “而是天地间最根本的礼法。” “是万物各安其分、各守其位的至正之礼。” “老夫观你刘泽清,自协防台湾以来,筹备大会诸事,尚算勤勉得力。见你材质尚可,才予机缘,践行【奴】道至礼。” 周延儒言语如锤,敲打在刘泽清心头: “且看世上多少人汲汲营营,欲附上修而不得?便是往日自诩圣裔、尊荣无比的人物……” 周延儒袍袖微拂。 刘泽清、伍守阳,乃至一直闭目默诵的圆悟、圆信,皆不由自主地顺周延儒示意方向,向廊台内侧。 只见房中阴影,隐约可见一把结实木椅。 椅缚一人,披头散发,身上缠满锁链,自脖颈环绕至胸腹,紧密捆缚住双臂与双腿,动弹不得。 口鼻亦被厚厚的黑布勒住,只露出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 似感应到众人的目光,被缚老者身躯扭动,脖颈奋力后仰。 锁链被他挣得哗啦作响,撞击地面,听得格外刺耳惊心。 圆信低诵佛号,声带悲悯: “阿弥陀佛……罢儒尊道至今已近二十载。孔氏不复当年煊赫,纵有千般不是,周施主杀了即可,何苦折辱于他?” 周延儒本欲坐回茶案。 闻得诘问,瞰向眉头紧蹙的圆信和尚。 “人,自然要杀。” “但不是现在。” 茶案炉上坐着把黄铜壶。 炭火未熄,内中滚水正沸。 周延儒伸手,将整壶沸水提起,向廊台内侧边走边言: “三位有所不知。” “崇祯二年,陛下于文华殿首次垂示五大国策。彼时,这位孔先生亦在其列。” “可惜他不悟天心,以‘微言大义’当庭抗辩,语多悖妄。” “陛下灵符封口,让他不能再妖言惑众。” 说话间,周延儒完全踏入房中,立于剧烈挣扎的孔胤植身侧。 “这样一个口不能言,初时连饮食都需从鼻孔强灌流质,本该早早饥渴衰弱而死的老人。” “非但活到今日,还成了胎息四层修士。” 周延儒目光在圆悟、圆信、伍守阳脸上缓缓扫过,落在刘泽清惊疑不定的面上。 “他是如何办到的?” 话音未落。 周延儒左手随意一挥。 勒缚孔胤植口鼻之上的厚重黑布,应声而落。 一道狰狞无比的伤疤显露。 伤痕呈扭曲的长方形,自左颊颌角下方起,横贯唇部上方,斜切至右颊颌角之下,复又向下延伸,绕过下颌底部,回环至起始点。 简单来说: 皮肉被完整地剥除了。 口部成了直接暴露牙龈与齿列的幽暗窟窿,不见丝毫唇形。 此刻,孔胤植“嘴”急促开阖,发出“嗬……嘶……”气声。 虽不成字词,但必是最恶毒的咒骂。 周延儒自顾自道: “起初,孔家人想方设法,维系其命。” “然孔老先生自觉生不如死,于某日持得利刃,对镜自视,沿无法剥离的灵符边缘,将皮肉割开。” “粘连甚紧,割得更深,直至见骨。” “如此,方将灵符连皮带肉,一同揭去。” 廊外,圆悟面皮微微抽动。 伍守阳有些不安地盯着杯中茶水,想不通周延儒好端端地,为何要说这些。 “往后,他从贼修李自成手中,购得种窍丸。并修【医】道中小术,指着治愈创伤。” 周延儒摇了摇头: “可惜啊,无论他如何运使法术,伤痕始终无法愈合。” “于是他便将这怨怼,悉数归咎陛下,归咎朝廷。” “自老夫主政山东以来,他潜藏于民间,四处散播不满,百般阻挠【衍民育真】之推行。” “更暗中联络、煽动、资助所谓‘儒修’,与我作对,妄图复辟其旧日尊荣。” 孔胤植似被周延儒的话语再次刺激,嘴里嗬嗬之声更急,血沫随急促气流被喷溅出许多。 周延儒略略侧头,做出恍然模样: “哦,瞧这情形……想来是衍圣公久未沾水,渴了。” 他提起手中铜壶。 壶嘴对准孔胤植脸上的黑窟窿,微微倾斜。 冒着白气的开水,径直灌入无唇遮蔽的口腔之中。 “呃——” 极度压抑、扭曲的短促惨嚎从孔胤植喉咙深处迸出,又被源源不断灌入的沸水堵了回去。 “咕噜……嗬……” 孔胤植双眼暴凸,锁链固定的身躯疯狂扭挺,四肢拼命蜷缩躲避,却被死死限制在方寸之间。 “周施主!” 圆悟霍然起身。 他性格本就较圆信刚直,此刻面现怒容,敢以凡人之身质问大修士: “你——” “法师放心。” 周延儒声音平静地打断: “衍圣公无事。” 他将铜壶提起。 只见孔胤植猛一仰头,又无力地歪向一侧。 口部边缘肌肉组织,赫然可见被烫出的晶亮水泡,渗出血水和组织液,红肿不堪。 未咽下的开水混着血丝,从可怖的伤口窟窿和齿缝间汩汩流出。 尽管扭曲得不成人形,孔胤植披散白发下的头颅,依然在微微晃动。 尤其那双眼睛。 在剧痛带来的短暂涣散之后,重新聚焦,死死钉在周延儒身上。 仿佛要用目光将其凌迟。 周延儒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只是浇灌了一盆花草: “瞧,衍圣公所修,并非全无用处。怕是已将内腑五脏中的某一部分,初步化成【醒木】。” 周延儒忽地俯身,双手按在孔胤植剧烈起伏的双肩,脸凑近了些,直视对方怨毒的眼: “你与本官在山东地界明里暗里斗了这许多年,费尽周折,今日总算将你请到此地。可知……你的行踪,是如何暴露的?” 孔胤植挣扎的力道微微一滞。 周延儒缓缓道: “是曲阜孔氏,你的本家族人,揭发了你的藏身之处。” 孔胤植浑身剧震。 惊愕过后,难以置信的他再次疯狂扭动。 稀疏的白发飞舞,嘴里黑洞喷出更多血沫。 “想不通,是吗?” 周延儒欣赏对方的反应,语气愈发悠然: “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在销声匿迹多年之后,主动联系。” “明明当年你为不牵连全族,亲手烧了宗祠,以示决裂……怎反倒念起旧情,犯了糊涂?” “否则,他们又怎会将你这老祖宗,当作投名状献于本官座前,换取仙道正法?” 孔胤植扭曲的面容,似乎混入了一丝茫然的悲凉。 周延儒点头,确认他的猜想: “不错,他们自愿侍奉本官,一如本官自愿侍奉陛下。” 周延儒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沾上血沫的手指,语气转冷: “本官没有答应。” “【奴】道之门,并非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跻身。” “至少,也得是刘将军、伍道长,乃至两位大师这般……于仙朝有所裨益的人物,本官才会笑纳。” 刘泽清面如土色。 圆悟、圆信、伍守阳,脸色亦是齐齐大变。 伍守阳毕竟是胎息六层的修士,强自稳住心神,向前踏出一步,挡在面色惊怒的圆悟、圆信身前。 淡泊超然的神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戒备。 “周尚书,当初你遣人相邀,言及欲与佛门同道共办‘修士英雄大会’所说言辞,可与今日大相径庭!” 周延儒脸上重新浮起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纠正道: “老夫的原话是:‘愿与佛门共襄盛举,为【释】道划境,出一份力,尽一份心。如今正为此事,将三位请至此地。” “共襄盛举?” 伍守阳诧异道: “可你口口声声让修持佛法者,为奴为侍……这算什么?” “算天作之合。” 周延儒笑道: “【奴】道与尔等推演【释】道,本质相通,真意相契。” “荒谬!” 圆悟性情刚烈直接,尽管他未曾修行仙法,只是一介凡人,面对气势如渊的大修士,却毫无惧色地怒斥: “释门教法,首重慈悲;法界缘起,纤毫不爽。” “何曾有施主所言,己心强加他识,驱役鞭挞、等差榨取? “‘奴’与佛判若云泥,无半分同源共理之可能!” “还望收摄妄心,莫要淆乱正法。” 周延儒不怒反笑,颇有闲情地抚了抚颌下短须: “大师且勿激动。” “据老夫所知,你等与伍道长此番拟定的【释】道境界,乃依位而分,是也不是?” 伍守阳一愣。 这可是他们的隐秘,尚未公布,周延儒从何得知? “最低层为‘启心士’,其上是‘持戒士’,再上‘明慧士’,高为‘觉照士’。” “一名‘持戒士’,需得四名‘启心士’相伴护持,方算位格圆满。” “同理,一名‘明慧士’麾下,亦需有四名‘持戒士’拱卫。” “伍道长称之为‘坐莲登位法’,是也不是?” 伍守阳没有否认,只沉声道: “此法位次,因果共担,非为——” “不重要。” 周延儒打断他,嘴角笑意加深: “总之,坐莲登位法与主从依附何异?‘持戒士’之于‘明慧士’,何尝不可为奴为仆?” 周延儒抬起左手,虚虚一引。 死死捆缚孔胤植的锁链,其中一节脱出,倏然游窜至周延儒掌心,蜿蜒扭动。 “呃——嗬!” 孔胤植发出更加痛苦窒闷的惨哼,瘦骨嶙峋的身体勒得几乎变形。 周延儒手握那节灵蛇般的锁链,平静地看着廊外三人,继续论述: “【奴】道,驭下之纲常也。” “其理至简,其义至明。”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高下相倾,万物序焉。” “一位一阶,束缚也,亦恩荣也。” 伍守阳不愿与周延儒纠缠概念: “绕了这许多圈子,你究竟意欲何为?” 周延儒目光变得幽深。 “目的?” 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周延儒语气带上混杂愤慨与狂热的情感: “老夫在山东十八年,目睹无数事端,反复思量明白了一件事——” “天下之人,无论是百姓修士,均已失却感恩之心。” 他们不记得,如今这海晏河清、人人得饱的盛世大明,究竟从何而来。 不是天赐,不是地予,全赖陛下! 是陛下,于绝灵之世传下仙法! 是陛下,制定五大国策,指引方向! 是陛下,使大明免于建奴铁蹄践踏,使修士有望长生超脱! “——此乃天高地厚之恩,再造乾坤之德!” 周延儒胸膛微见起伏,气息稍促: “众生,又是如何酬答圣恩?” “草芥小民,为一己之私利安逸,悖逆【衍民育真】之国策,不愿诞育子嗣,不肯为仙朝繁育丁口,惟知苟全眼前!” “而那些侥幸得沐仙缘、踏入道途之辈——” “或抗拒朝廷征召,蛰居洞府山门。” 或处心积虑推诿职分,不肯为仙朝大业稍尽绵力。” “更有甚者,一面规避责任,一面犹自觊觎贪求,百计千方欲从朝廷手中攫取更多修真资粮、功法秘术……” “可还有一丝‘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觉悟?” 周延儒似要将胸中郁结尽数倾吐,长叹道: “故老夫彻悟——” “世人善忘,修者多私。” “皆因陛下闭关十八载,天威不显于世。” “彼辈可忘——” “我周延儒,不可教之忘。” 周延儒扬声道: “老夫所求,便是令天下修士黎庶,时时刻刻,世世代代,铭感陛下恩德!” 伍守阳听到这里,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可怕念头: “你……你是想……让【奴】道,凌驾支配其他道途!” “哈哈哈!” 周延儒仰头,发出短促而冰冷的笑声: “伍道长果然敏锐。” “如今仙朝,大修士不过二十余人。” “然灵气日渐复苏,炼气修士必将陆续出现。” “依陛下圣心预言,【释】道,当为第一条复兴道途。” “今距陛下所谕之期,不足二载。” “倘若能在【释】道显化时,使【奴】道真意深契位阶法统,令【释】道萌发之初,自带‘趋奉奴道纲纪’之先天意象……” “此例为始,意象蔓延。” “后续诸般道统,皆可循此成例,归附【奴】道厘定之上下尊卑、主从有序的煌煌天秩!” 周延儒目光灼灼,几欲燃火: “老夫延请诸位至此,正是欲参酌伍道长所创‘坐莲登位法’精髓——‘以位定阶,环环相衔’!” “其用不止于佛门一隅……应施之于整个仙朝!为天下官修重定品秩法度! “自此,官位即是道境!” “官阶升转,便是道途精进!” “尔欲求上乘功法?丰沛资粮?通天捷径?” “那便为朝廷劾力尽忠,博取更高官位!” 他双臂微张,似欲将胸中构画之未来蓝图尽揽入怀: “如此,天下修士无论所修何道,终极所求,皆与效忠仙朝、砥节奉公紧密相系!” “彼等每进一阶,必感念陛下天恩,永志君父再造之德!” “疯了……你简直是疯了……” 伍守阳失神地喃喃道。 刘泽清、圆信更是面无人色。 圆悟喝问: “究竟是你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周延儒收敛了狂态,眼神中的笃定丝毫未减: “陛下自闭关之日起,便不再过问具体俗务。老夫所为,陛下未曾明令阻止,亦未曾出言反对。”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 “想来,陛下应是默许,任老夫……放手施为。” 言罢,他握着那节锁链的手轻轻一抖。 “嗖!” “嗖!” “嗖!” “嗖!” 四条乌黑油亮的锁链,陡然自捆缚孔胤植的链条主体分化而出。 锁链尖端微微颤动,带着某种诡异的灵性,朝廊台上的刘泽清、伍守阳、圆悟、圆信四人“游”去! 第一百七十七章 风暴降临 面对周延儒的招式,刘泽清的第一个念头,并非迎击。 而是撤退。 他现在身处热兰遮城三楼外廊,几步外的下方便是地面。 镇守台南数年,城中官修士卒多为刘泽清旧部,自信一旦脱身,便能集结人手再图周旋。 反之,若留在此处,便要以胎息四层修为,直面胎息八层的威胁。 心念一定,刘泽清足尖已然蓄力,便要向廊外纵跃! “将军不可!” 伍守阳低喝。 刘泽清动作一滞。 电光石火间,他强行遏住纵跃之势,借拧转之力,“锵”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刀,反身一记全力斜撩,迎向最近的乌影。 预想中的冲击并未到来。 刀锋与锁链接触,锁链竟被磕得高高飞起,软绵绵搭在廊顶木梁。 刘泽清愕然。 另外三道锁链,直扑向被伍守阳三人。 圆悟、圆信乃凡躯老僧,伍守阳只能将二僧蔽于身后。 面对来袭锁链,他口中轻叱: “【抱朴藏拙术】!” 伍守阳双手贴合大腿外侧,头发尽数顺头皮垂下,紧贴肌肤; 身上道袍褶皱空鼓尽消,严丝合缝地附于躯干四肢,连宽大的袍摆下缘都紧紧裹住小腿; 鼻孔塌陷、眼缝淡化、耳道闭合,全身汗毛缩回毛孔…… 体表无一漏处。 锁链正正撞在伍守阳胸腹之间。 贯穿、缠绕均未发生。 锁链尖端触及道袍与肌肤的刹那,所有力道尽被卸去,轻飘飘地向左右两侧弹开。 “好!” 周延儒抚掌而赞,脸上不见攻击被阻的愠怒,反露欣赏之色。 “道长不仅修稳居六层,还将晦涩艰深的【抱朴藏拙术】修至入门。此术虽不及【万劫不灭体】,但论敛息固守、化解外力之妙,仍为顶尖。” 伍守阳吐出一口悠长气息。 道袍恢复宽松垂顺,发丝随风微动,肌肤重现纹理与血色。 “大明修士海海,周尚书位列前四……贫道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 “前四?” 周延儒抬手虚招。 四条散落的乌黑锁链,蠕动汇拢,再次合成一根。 旋即昂起首端,如蝎尾倒悬于孔胤植头顶,化作模糊乌光,刺入孔胤植丹田。 “呃——” 一声沉闷至极的痛哼。 孔胤植枯槁的面容,扭曲成更加骇人的形状。 周延儒仿目光扫过神色紧绷的四人,语气依旧平和: “修士斗法,胜负之机,固然取决于境界高下、道行深浅、临敌经验之丰寡……” “却有一物,可令蝼蚁憾象、越阶而战。” “【灵具】。” 伍守阳见周延儒似无继续动手之意,心念急转: 眼下局面,硬拼绝无胜算。 唯有拖到渡海修士抵达,拖到三位皇子驾临热兰遮城。 届时众目睽睽,周延儒身为大会主持,行事多少有所顾忌。 念及此,伍守阳面上不动声色,语带探究: “周尚书所言极是。然当今天下,练气修士尚未出世,故无真正的炼器师。” “偶有胎息炼制,所得之物,只能算半成品,难当‘灵具’二字。” “不错。” 周延儒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昔年为推行【朔漠回春】之国策,陛下曾赐予北疆卢象升等部一批法具,名曰【登耒耜】,开垦冻土,功效非凡。” “世人不知的是……” “陛下闭关前,另赐三件灵器予娘娘、首辅,以镇中枢。” 伍守阳瞳孔微缩,难掩震惊: “灵器?品质犹在法具之上的……灵器?” 周延儒点头,与有荣焉道: “此乃娘娘坐镇京师,统御四海,无惧地方官修桀骜、民间散修滋事的底气所在。” “当然……” “这十八年来,除李自成那伙不知天高地厚的流寇贼修,及自绝王化的窜逃宗门,无人敢行大逆之举。” “世道顺服,颇令本官欣慰。” 伍守阳强压心中惊涛,顺着话头追问: “却不知陛下灵器,源自何处?莫非……亦是真武大帝所传?” 周延儒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是与不是,皆无损天威之万一。” 他将问题挡回,意味深长地看向伍守阳: “老夫提及此事,是想告诉道长。” “若无灵具,即便你四人皆达胎息六层,联手合击……” “也休想撼动本官分毫。” 话音未落。 周延儒体表,无数粗细不一的暗红色长线,自脖颈衣领之下、手腕袖口之中蜿蜒探出。 伍守阳细观才知—— 那并非丝线。 而是血管。 粗如小指的暗青静脉,细若牛毛的殷红毛细血管,密密麻麻自周延儒体内蔓出,顷刻充斥大半空间。 更令圆悟、圆信骇然的是,先前刺入孔胤植丹田的,哪里是什么锁链,分明是锁链粗细的动脉血管! 一端扎根于周延儒心口,与心脏搏动同步; 另一端嵌入孔胤植的丹田灵窍,隐约可见微弱的灵光自孔胤植干瘪的躯壳,顺着那粗大血管,流向周延儒体内。 周延儒道: “伍道长,二位大师,刘将军,不必惊恐。” “尔等体验便知——摒弃芜杂私念,己身全然托付于更高位格驱使……那种纯粹、有序、无需彷徨抉择的境地……是多么的安然畅快。” “此中滋味,非亲身经历者不能领。” 伍守阳、圆悟、圆信、刘泽清四人,目睹此情此景,血液几乎冻结。 尤其是见多识广的伍守阳,心中更加骇然: ‘这是何法术?’ ‘我怎不记得《小术通识》有收录?’ 圆悟佛珠捏得咯吱作响,圆信闭目疾诵经文,刘泽清握刀之手青筋暴起,急思脱身之策。 正当四人彷徨无计之时—— 闷如巨兽咆哮的惊雷,毫无征兆地炸响在台南上空。 廊台外。 浓重如墨的乌云翻滚堆迭,不知从何处汇聚,顷刻遮蔽烈日。 炽烈耀眼的碧海青天急剧黯淡,天地提前陷入昏昏沉沉的暮色。 狂风骤起,海腥与雨气灌入廊台,吹得众人衣袍作响,也吹淡了房中浓郁的血气。 “天象……何以骤变?” 周延儒修为高深,一时也未能明悟缘由。 “阿弥陀佛!” 圆信年高德劭,早年云游四方,于海事天象亦有涉猎。 只见他抢步至外廊,仰观穹窿,远眺海天相接之处,本因惧怒而苍白的脸孔,更添一层青灰。 “此非寻常雷雨前兆……乃飓风将至之兆!且是一场罕见的特大飓风!” 周延儒眼神微动,并不采信: “台南之地,风暴常见。” 圆信急急解释道: “寻常风雨,云气虽聚,亦有层次缓急。” “眼前云色非灰即黑,低垂欲坠为‘海沸云垂’之凶相!” “云脚散乱,天际断虹,海鸟惊飞,尽皆贴岸……” “凡此种种,皆大飓风征兆!” 周延儒双眼微眯,似在权衡圆信话语中的可信度。 他久在山东内陆督办国策,对海事缺乏认知。 刘泽清眼见周延儒犹有迟疑,为了自保,也把天象往危险了说: “法师绝非危言耸听!” “下官驻防此地,颇知飓风厉害。” “更何况,我大明修真俊彦正各逞手段,横渡四百里海峡!” “海路本就凶险莫测,现又遇上席卷海天的特大飓风……” “莫说踏波而行,便是钢铁战舰,亦有倾覆之危!” “仙朝脊梁若因飓风之故,折损于茫茫大海……周尚书,您可曾想过后果?” 周延儒的神色微变。 刘泽清见其意动,将最重的一记敲打抛出: “大人就算不为民修考虑,也得考虑皇子的安危。” 周延儒面皮抽动。 半室搏动的暗红血管,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心绪的波动,在空中飘忽摇曳。 “啪、啪。” 清脆的掌声落下。 令人望之生畏的粗细血管齐齐一颤,倒卷缩回周延儒的脖颈、手腕、心口等处的衣袍。 周延儒暗忖: ‘【奴】道法术生效需要时间……’ 若因飓风折损皇子与大批修士菁英,他确实亦不好交代。 ‘且让他们多自在几日。’ 念及此,周延儒命令道: “刘泽清,你还愣着作甚?” “即刻召集台南官修、熟悉水性的民壮,接应海上修士。” “若致俊才陨落,本官唯你是问。” “末将遵命!” 刘泽清哪敢有半分迟疑? 匆忙抱拳一礼,从三楼廊台边缘直接跃下。 这时他终于发现,二楼廊台外拦垂落着十几根锁链…… 刘泽清不敢深想,若没有听从伍守阳的提醒,自己现在会如何。 胎息四层灵力护住周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急促调动起来的人影之中。 伍守阳见状,亦是暗呼侥幸。 ‘飓风来得真是时候……’ 他对圆悟、圆信使了个眼色,便欲趁机跟着退下。 “慢。” 周延儒声音响起,将三人脚步牢牢钉在原地。 “伍道长,二位大师。” 周延儒踱步回茶案旁,自顾自斟了一杯已然冷透的茶: “救援海上,自有刘泽清操持。三位乃方外高人,精研道法佛法,当留在此城,陪老夫静观风起云涌,待盛会后续。” 伍守阳与圆悟、圆信对视。 显然,周延儒并未掌控他们的意图。 三人面色变幻,缓缓坐回原位。 ‘不知此番劫难,将如何了局。’ 此刻。 气息奄奄的孔胤植,在锁链离体后,不再挣扎呻吟。 他用被沸水烫伤的恐怖“嘴部”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双手撑住椅臂,拖着虚弱不堪的身躯,行至周延儒座前。 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咚。” “咚。” “咚。” 一下又一下。 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坚硬的地板。 “好奴才。” 周延儒俯视孔胤植,露出愉悦的笑。 - 跨海竞演,自午正时分肇始。 率先发轫的的“蓬莱八仙”各展玄奇,或踏光晕如履荷萍,或乘驴驭篮浮波,或撒花成径…… 引得岸边观者彩声连连。 继八仙之后,陕修、晋修、浙修等俊杰,亦踏入波涛。 乍一看,渡海之法五花八门。 其实可归为三类。 一是借法造物,于茫茫海面凭空造出可供立足行进的“实地”。 二是增益前行。 如浙修张煌言、钱肃乐一行,引动海面水汽化作方圆数丈的稀薄云雾,托举众人离水升空。 不能高飞,却可借风势滑翔。 三是依仗灵力强化体魄,硬生生游渡海峡。 姿态固然不及前两者仙气飘飘,显得有些“不够修士”。 速度却因全力施为,反倒不容小觑。 不过小半个时辰,陕修一伙人便超过了早些下水的晋修,直逼八仙中稍显落后的何仙姑。 可见在灵力加持下,即便是最为基础的游泳,其迅捷亦远超凡人想象。 然而。 与会数百修士中,尚有小撮人,选择了第四种方式。 “郑公子,我们这般漂浮过海……当真可行么?” 郑成功双臂交迭枕于脑后,整个人舒展开来,平平仰躺在海面之上,随着波浪微微起伏。 只见他神色安闲,胸口起伏,隐约发出轻微而均匀的…… 鼾声? 李香君:“……” 旁边漂浮的杨英见状,连忙干咳一声,低声道: “香君姑娘勿忧,您看——” 他指向半步之遥的海面。 一只巴掌大的小蛤蟆,正以标准的“蛙泳”姿态,不紧不慢地划水。 “此乃‘巡海灵蛙’,不仅能辨明流向,更能寻出洋流交汇、转向之节点,如识途老马,在错综复杂的海路中,借力前行。” 见李香君明眸中仍有疑惑,杨英便用更浅显的比方解释道: “姑娘可将浩瀚大海,想作陆上疆域。” “或明或暗、或疾或缓的洋流,便是海疆之中的‘官道’、‘驿路’乃至‘乡间小径’。” “顺流而行,如乘奔马下坡,事半功倍;逆流而动,则似负重登山,举步维艰。” 李香君又生新惑: “我观其他修士,泉州下水直指台南。可我们眼下……似乎是在向北而行?岂非南辕北辙?” “哈哈,姑娘观察入微。” 杨英笑道: “海中之流,焉能如尺规所画般笔直?” “皆是蜿蜒曲折,盘绕如龙。” “尤其灵蛙所循,并非浩浩荡荡、方向明确的主干洋流,而是变化多端的支脉、潜流。” “看似偏离,恰是捷径。” “再者,姑娘可曾细思此次竞演优胜规则?” 李香君微怔,旋即双眸一亮: “最先抵达台南。” “不错!” 杨英点头: “即便我们是在台南以北十里上岸,届时凭借修士脚程,全力奔行,一样可以赶在那同道之前,踏入热兰遮城。” “此乃我家公子深思熟虑后定下的方略——” “不争一时海路之长短,而求整体行程之最优。” 李香君螓首微点,赞道: “郑公子此计巧妙。” “不仅另辟蹊径,更能避开无谓争斗。” 侯方域不在身侧; 郑成功修为胎息四层,杨英仅二层,她的真实实力远不止展露出的胎息三层,却不能轻易暴露。 能避免冲突,自是上策。 ‘方域……’ 李香君的目光不由投向西北。 几里外的海面上,隐约可见各色灵光闪烁。 那是正在奋力渡海的大队修士。 ‘望你一切平安,莫要卷入无端是非。’ - “我说你们,能不能再快点!” 左良玉之女左彦媖,率领二十名护卫,以一种颇为奇特的方式在海面疾行。 但见他们每人脚下,皆踏一块长约两尺、宽约尺许的灰白色石板。 石板非金非玉,表面有烧灼熔炼留下的不规则纹路,是北直隶有志于炼器之道却技艺未精的修士,屡屡失败后所得的“废料”。 虽未含法具灵性,却变得异常轻盈。 左彦媖的渡海方法简单有效: 护卫们轮流在前,将手中石板奋力向前方海面抛出。 石板落水不沉,后续之人跃上石板,借力前跃,同时,将用过的石板摄回,再次抛出。 如此循环往复,形成不断在海面向前延伸的“跳板”。 众人在跳板之上弹跃前行,勉强保持在第一梯队。 前方半里,依稀可见吕洞宾、张果老等八仙。 后方半里,则是张煌言与第二梯队。 队末。 伪装成护卫的侯方域,余光不时瞥向来路,心中默念: ‘香君,郑兄,杨兄……望你们一切顺遂,莫要卷入海上的是非风波……’ 思忖间,忽闻前方传来左彦媖不满的娇叱: “喂!你是没吃饱饭还是怎的?扔的这般近,让本小姐如何落脚?” 左彦媖站在石板边缘,对身前一名刚刚抛出石板的护卫横眉立目。 “笨手笨脚,一边去!” 她明眸流转,在队中扫视一圈,定在努力减少存在感的身影上: “最后边那个!对,就是你,发什么呆?还不快过来顶他的位置!” 侯方域迟疑一瞬,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却不得不提气轻身,挪至队首左彦媖身侧,低声道: “媖妹!不是说好我需隐匿行藏,你这是……” 话未说完,左彦媖不由分说跳起。 侯方域措手不及,下意识张开双臂,将飞扑而来的左彦媖接了个满怀。 温香软玉入怀,左彦媖顺势伸出双臂,亲昵环住了侯方域的脖颈,脸蛋贴在他的肩甲上。 侯方域全身一僵,愕然道: “媖妹,你……” “我累了!” 左彦媖抬头,对近在咫尺的侯方域嫣然一笑,声音却故意拔高,让周围护卫都能听清: “你力气大,脚程稳,抱着我跳!剩下的路,本小姐就指望你啦!” 侯方域头大如斗。 他早知左彦媖娇纵率性,行事常出人意表,万没料到会在数百修士竞渡的海上,来这么一出。 众目所视,他扔也不是,抱也不是。 只能硬着头皮,手臂微微用力托稳怀中之人,继续向台南方向纵跃。 不曾想,左彦媖伏在他怀中,借后方护卫忙于投石无暇细看的死角,一双纤手竟是极不安分起来。 时而扯动他颈后系甲的绦带,时而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他脖颈侧面的皮肤。 时而呵气如兰,温软唇瓣几次三番试图贴近他的下颌与耳畔。 若非侯方域连连偏头闪避,怕是已被她得逞。 侯方域心下连连叫苦,巴不得有几个不识相的修士跳出来,寻衅斗法,如此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将“烫手山芋”放下御敌。 奈何,此番参与跨海竞演的数百修士,没有谁是蠢笨莽夫。 左彦媖身份显赫,其父左良玉乃山东总兵,更是此次修士英雄大会明面上的主办官员。 莫说主动寻衅,便是偶然照面,多数人也会客气礼让,唯恐无意间冲撞总兵千金,平白惹来麻烦。 故侯方域期盼的“解围之人”,竟是遍寻海面而不见。 侯方域无奈,只得一面强自凝神,踏准不断出现的石板落点; 一面分心应付怀中佳人的偷袭。 侯方域内外交困之际。 一人以远超寻常修士的速度,猛然自左翼十丈外疾掠而过。 并非凌空虚渡,亦非借物浮水; 而是直接以双足踏击海面,激起尺高浪花,身后拖出笔直而喧腾的汹涌尾迹,气势惊人至极! 这蛮横无比的过场方式,不仅搅乱了附近海面的平静,更引得石板随波起伏,侯方域一行身形微晃。 “呀!” 左彦媖从侯方域肩头探出脑袋,柳眉倒竖: “何人如此无礼?” 那道冲出几十丈的身影,竟似听到了她的抱怨,又或是原本就有所图谋,于前方海面陡然急旋! 但见其双足在海面划出两道巨大的弧形水痕,身形硬生生刹住,以更加蛮横霸道的踏浪方式,气势汹汹地直冲左彦媖而来。 侯方域连忙沉腰坐马,稳住身形。 被他的动作一撞,左彦媖先是惊愣,旋即喜不自胜。 侯方域可没那么多旖旎心思。 来者身影携浪而至,在丈许开外稳稳停住。 水花扑面,带来咸湿与一股毫不掩饰的张扬气焰。 侯方域的目光穿透未完全落下的水幕,心底猛地一沉。 这或许。 是他当下最不愿遇到的人之一。 只见来人身着赤红色箭袖劲装,外罩一件明黄缂丝半臂,年纪不过十八九岁,眉宇间满是骄横与漫不经心。 “啧。” 朱慈炤抬手,拭去颊边飞溅的水珠,唇角徐徐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本殿还道是谁人,洪波之上旖旎温存,好不惬意……” 他目光如薄刃,在侯方域面上缓缓刮过。 “……不料是你。” 第一百七十八章 风起云聚 朱慈炤本不必参与跨海竞演。 依曹化淳与李若琏事筹划,待三百余修士尽皆出发,三位殿下当在精干官修的簇拥下,登乘备好的坚船渡海。 但当朱慈烺立于船头,回身招呼幼弟上船时,朱慈炤却只远远抛来硬邦邦两个字: “不要。” 他微微屈膝,做出一个再明显不过的起跑姿势。 在曹化淳的拂尘抵达前,足下发力,径直冲向波涛汹涌的大海。 “三弟!” “三殿下!” 朱慈炤身影如鹘,凌空掠过数丈距离。 单纯凭借强横无匹的腿部力量与发力技巧,将海水当作坚实大地。 每一步踏出,都能炸开硕大水花,反冲力道推动朱慈炤健硕的身躯向前疾射。 以这种近乎野蛮的方式,接连超越众多早先出发的修士,引得海上惊哗。 此刻,朱慈炤生生刹停在侯方域与左彦媖身前。 为保持海面站立,他双足并未静止,足底与足尖先后发力,在原地踏出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左彦媖讶然唤道: “三殿下!” 昨夜她曾随父亲左良玉一同款待三位皇子,自然认得朱慈炤。 显然,三皇子也认出了侯方域。 心念急转间,左彦媖从侯方域臂弯中脱出,语气恳切: “三殿下,侯……此人或有不是,然我左家为国戍边,从无贰志。恳请殿下念在我父多年效命、薄有微功的份上……暂且不计前嫌,高抬贵手可好?” 朱慈炤双臂悠闲地环抱胸前,一双天生风流的桃花眼,毫不客气地将左彦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行啊。” 左彦媖暗忖三皇子传闻骄纵,倒也不是全然不通情理。 她脸上刚浮现希冀的笑容,便见朱慈炤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她走了过来。 行至近前,朱慈炤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往左彦媖的肩头搭去—— “你今夜陪本殿‘翻云覆雨’,本殿便放过你的情郎,如何?” “你——” 左彦媖柳眉倒竖。 伸向她肩膀的手,未能真正落下。 只因侯方域的手,截住了朱慈炤的手腕。 “呵。” 朱慈炤嗤笑一声,眼中战意陡然炽烈: “怎么,想玩英雄救美?本殿给你这个机会!” 话音未落,他右腿钢鞭般弹起,踹向侯方域胸腹。 侯方域沉肩侧身,同样以右腿迎击。 “嘭!” 两腿毫无花假地硬撼在一起。 侯方域脸色微变。 剧痛自小腿胫骨传来,瞬间蔓延整条右腿,仿佛踢中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浇筑了铜铁的实心巨柱。 仅此一招硬碰,他便意识到,单论腿脚之坚,自己绝非朱慈炤对手。 心念电转,侯方域搭在朱慈炤腕部的手,顺势发力一引、一摇,带偏朱慈炤的上身平衡; 另一只手倏地探出,揪住身旁左彦媖的后衣领。 “媖妹,退开!” 低喝声中,侯方域将左彦媖向后方那群,尚在愣神的护卫们抛去。 “还有心思分神救人?” 朱慈炤重心调整极快,几乎在侯方域抛出左彦媖的刹那,另一条腿已横扫而至,直取侯方域因抛掷动作露出的腰腹空门。 危机关头,侯方域只能双臂疾回,交叉成十字,硬架于身前。 “砰!” 又是一记结结实实的重击! 侯方域双臂剧震,整个人被巨力砸得向下猛沉。 侯方域顺势彻底放松,任自己完全沉入碧波之下,身影倏忽消失于翻涌泡沫中。 朱慈炤冷哼一声,以踏碎山岳之势抬起左脚,狠狠跺向脚下海面。 同一时刻—— 海水陡然向上拱起。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拳劲,破开重重水阻,自下而上,悍然迎击朱慈炤的脚劲。 “轰!” 两股力量隔着海水猛烈冲撞。 以交汇点为中心,方圆数丈海面竟被硬生生排开,压出两个对称的碗状凹陷。 朱慈炤身形不由自主地向空中弹射而起。 水下的侯方域,亦承受同样巨大的反向力道。 然他另一只拳头向下击出,巧妙抵消了上股力道,哗啦一声跃出海面! 旋即,侯方域拧转翻腾,如海豚般灵巧,向前方震飞而去。 在力道将尽、即将重新落水之际,又是一拳击打在海面。 “砰!” 反作用力推着侯方域再次向前疾射。 如此循环,侯方域以类似“登萍渡水”的方式,不过几个呼吸,便与朱慈炤拉开数十丈之遥! 侯方域心思清明如镜。 他此行渡海,首要目的乃是抵达台南,寻访圆悟、圆信,查探自家灭门惨案背后是否有佛门身影,厘清血仇。 朱慈炤身份特殊,牵扯甚大,在此与之缠斗,无论胜负,都必将引来无穷麻烦。 ‘必须在曹化淳与官修聚拢前,脱身远去,赶到台南!’ 然朱慈炤却无这般顾忌。 他年少气盛,好勇斗狠,两月前在金陵与侯方域短暂交手吃了亏,一直耿耿于怀。 今日海上重逢,见对方不仅完好无缺,更能硬接自己腿力,争强好胜之心如野火燎原,岂容猎物走脱? “想跑?” 朱慈炤甫一落回海面,脚下再次炸开剧烈水花,踏浪狂追,速度竟比之前更快。 左彦媖被侯方域抛回护卫群中,自有眼疾手快者接住。 她脚刚沾上石板,便见侯方域远遁,朱慈炤紧追,忙对周围护卫喝道: “你们都愣着作甚?还不快去护着他!” 众护卫闻言,脸上皆露出为难之色。 他们多数人并不知,被大小姐称作“域哥”的陌生护卫是何底细,只知其是小姐亲信。 另一边却是天潢贵胄。 他们这些寻常军卫出身的修士,吃了熊心豹子胆,焉敢对皇子出手? 便是此上前阻拦,也形同与皇子为敌; 日后追究起来,谁能担待得起? 故任凭左彦媖如何呵斥,众人只是低头垂手,无一人动。 左彦媖想通关窍,知晓强令这些护卫已无可能。 眼见侯方域与朱慈炤一前一后,身影在海天之间急速远去,即将变成两个小黑点。 左彦媖银牙紧咬: “你们不去,我去!” 她俯身从海面捞起两块散落的石板,看准前方侯方域大致的方向,运足臂力,将石板一块接一块向前方海面掷去。 同时娇躯展动,踏着间隔颇远的石板向前纵跃。 速度远不及前方两人,却毫无放弃之意。 “域哥别怕!我来保护你!” 朱慈炤耳力超群,将后方呼喊听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一咧,朝前方那道借力飞纵的身影扬声笑道: “听见没?你的相好喊着要来‘护’你呢!这般情深义重,你怎忍心只顾自己逃命?” 侯方域恍若未闻,一心只想拉开距离。 朱慈炤见状,眼中兴味更浓,继续以言语撩拨: “哎,我说你也别费劲跑了!咱们痛快打上一架如何?” “又或者,你让本殿结结实实揍一顿,出口恶气。” “待回转金陵,本殿便让他们撤了海捕文书,绝不再追你……” 朱慈炤本是兴之所至,随口抛出许诺。 不料,前方侯方域在借力前冲的间隙,隔空回道: “可以。” 朱慈炤一愣。 “——不过,得等我办完正事。” “哈!” 朱慈踏浪疾追,口中揶揄: “何不现在就停?” 侯方域头也不回,声音向后抛来: “殿下若肯停步,容我先去台南。待事了,侯某必亲赴金陵,寻殿下领打,绝不食言。” “本殿不信!” 朱慈炤撇撇嘴,拉近些许距离: “你这通缉要犯滑溜得紧,今日放走,谁知你躲到哪个海角?要停现在停,让本殿先揍了再说!” “殿下何必强人所难。” 言语间看似在讨价还价,实则气机紧锁,丝毫未松。 一逃一追,两人在海上划出翻腾的醒目白浪。 已不知不觉冲入跨海竞演的先头队伍。 第一梯队人数有四五十之众,修为皆是不凡,其中便包括引人瞩目的蓬莱八仙。 他们各施手段前行,忽觉后方两道气息迫近,随即便是毫不掩饰的对话声,引得不少人侧目。 朱慈炤目光扫过影影绰绰的修士身影,陡然将灵力灌注喉间,戏谑道: “——不如先跟本殿说说,你与左家千金颠鸾倒凤时,惯用何种姿仪?是传统的‘琴瑟和鸣’,还是偏爱‘霸王举鼎’?本殿觉得‘隔山取火’更得趣味,尤其是从后……” “住口!” 侯方域身形顿止,反震而回,且拳如流星,直轰朱慈炤。 “殿下泄愤冲我来便是,何故污言秽语,损人清白?” “嘿!” 朱慈炤不惊反喜,早等着这一刻。 面对当胸一拳,右腿自下而上撩起,精准地踢在侯方域拳腕侧面,将其荡开。 “不这样,你岂肯乖乖停下来与我一战?” 那就战作一团! 拳风腿影激烈碰撞,砰砰闷响与炸开的水花不绝于耳。 激烈的攻防间隙,心情大好的朱慈炤仍不忘用言语骚扰: “说真的,你与左彦媖到底睡过没有?” 他双足连环踢出,化作模糊腿影,逼迫侯方域不断格挡闪避。 侯方域面色铁青,闭口不答。 朱慈炤也不在意,自顾自接着说: “唉,离京之前,本殿听说史可法想将他家千金许配于你,求母后指婚。母后似乎也已默许……” “怎么,你是想脚踏史家左家两条船?” “还是侯家遭难之后,史可法改了主意,觉着你这家道中落的公子哥儿,做不得史府女婿了,你才转而攀上左家大树?” 侯方域拳势更紧。 朱慈炤窥得破绽,脚尖堪堪点中侯方域肩臂连接之处。 侯方域向侧方滑开数尺,肩头衣衫竟被凌厉的腿风划开一道口子。 得此小胜,朱慈炤好心劝诫起来: “本殿好心劝你一句——” “那些有头有脸、尤其是家中父兄官居四品以上的千金小姐,最好莫要招惹。” “睡了她们,麻烦忒多!” “一个个哭哭啼啼闹到母后跟前,非要讨个名分,塞进本殿宫里来……” “搞得本殿如今都不大乐意回宫。” “一回去,二三十个莺莺燕燕围上来,本殿哪记得清谁是谁?” “毕竟熄了灯,模样身材看着都差不多,无趣得紧。” 他撇撇嘴,仿佛不堪其扰: “自打十七岁起,本殿便长了记性:官宦家的女儿,还是敬而远之为妙!” 说完,朱慈炤右腿再次踢出,直取侯方域肋下空门。 侯方域虽及时回臂格挡,仍被巨力震得向后连退,在海面上踩出深深凹痕。 朱慈炤得势不饶人,腿影如狂风暴雨,口中依旧不停: “——山东总兵左良玉,听说是个两面三刀、心思深沉的……山东巡抚周延儒更是个疯子……你与左家牵扯过深,日后骨头都被嚼得不剩!” 两人激烈缠斗的片刻功夫,原本疾驰向前的第一梯队,或踏波,或乘物,或浮空,远远一个松散的圈子。 自竞演开始的半日来,他们虽有试探性的交手,但如眼前这般毫无保留的斗法,还是头一遭。 起初众人只是疑惑观望,好奇何人在海路上如此大打出手。 看着看着,不少人眼中露出欣赏之色。 “何仙姑”立于花篮之上,轻声赞道: “三殿下刚猛凌厉,又兼具灵动变化,进退趋避间如行云流水,好生俊俏——的法术!” 蓝采和笑嘻嘻接口,语带双关: “仙姑只怕不止是觉得殿下的‘腿法’俊俏吧?昨夜我醉倒在仙姑客房外,【噤声术】可是持续到今早天亮,三殿下离开为止……” “何仙姑”俏脸微红地啐了一口。 另一边,浙修张煌言亦微微颔首: “那位戴笠的朋友,拳法不凡。劲力吞吐如潮汐涨落,招式衔接颇有古风诗意。” 周围修士纷纷点头附和。 只因二人对战,朱慈炤身姿挺拔,猿臂蜂腰,腿部肌肉线条在发力时贲张有力,充满张扬的美感; 侯方域笠帽遮面,难窥全貌,但舒展流畅的拳路、闪转腾挪间透出的文雅气度,亦别具风韵。 一时间,观战修士忘却争先,以纯粹审美的心态,欣赏这场斗法。 ——除了冒襄、方以智与陈贞慧。 他们与侯方域相交莫逆,只看那独树一帜的拳法,如何还猜不出,交战一方便是他们寻觅已久的侯方域? “【看取眉头鬓上】……是朝宗!” 方以智神色激动,几乎就要踏前呼喊相认。 “不可!” 陈贞慧反应极快,一把拉住方以智,急道: “周遭耳目众多,朝宗又是……又是戴罪之身,我等若贸然上前,非但帮不上忙,反会将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冒襄面色沉重,目光紧锁战况: “他的对手又是三殿下……不仅身份悬殊,修为亦在伯仲之间,久战下去,凶险难料。” 陈贞慧叹道: “眼下……也只能静观其变了。但愿朝宗能寻机脱身。” 偏南的海面。 装饰华贵的官船破浪前行。 舰首处,大皇子朱慈烺凭栏而立,遥望北面海域: “三弟任性妄为的脾性,不知何时方能收敛。” 朱慈烜将视线从掠过船舷的海鸥上收回: “阿兄何必过虑?三弟率性由心、恣意洒脱,未必全是坏事。虽说行事难免有违礼度,其本心不坏。” 朱慈烺摇头: “三弟才满十八,他所出子嗣几何,算上早夭未序齿的,已近三十。” ——没算民间的私生子。 “这些孩子,他连名讳都未必记得,遑论教养之责?” “岂是‘本心不坏’四字可以揭过?” 他转过身,面向苍茫大海,声音在猎猎海风中显得愈发深沉: “为人父者,责任如山。” “天家子弟,蒙万民供养,得仙缘求长生,更肩护佑社稷、体恤苍生之天责!” “若恣情纵欲,凭好恶行事……与得了伟力的凶兽猛禽,有何异?” 就在这时,秦良玉拄着蟠龙鸠杖,缓步而来。 朱慈烺收敛忧愤,面向这位功勋卓著的老将,郑重其事地拱手: “秦将军。” 秦良玉微微欠身还礼,目光扫过朱慈烺犹带激愤之色的面庞,眼中掠过赞赏: “大殿下有此惕厉仁心,无论南直隶、山东之民生疾苦,还是天下黎庶之福祉,必有焕然一新之时。老身与川中修士,愿辅佐殿下,效绵薄之力。” 朱慈烺态度恭谨: “将军言重。父皇万寿无疆,乃仙朝国本。我与将军及天下臣工一般,唯有恪尽职守、勤勉王事之分。” 秦良玉还想说什么。 话未出口,却被旁边的朱慈烜打断: “阿兄,秦将军,你们看那边——” 朱慈烺与秦良玉同时转身,循朱慈烜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方才三三两两、自在翱翔的白色海鸥,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越聚越多,很快形成了一大片铺天盖地的鸟群,盘旋在侧前方的低空。 鸟群不再发出清越的鸣叫,毫无章法地冲撞飞舞,仿佛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灾厄。 异变惊动了瞭望台上的曹化淳与李若琏。 李若琏运足灵力喝道: “全员戒备!注意上空,警惕异变!” 命令迅速传遍整个船队。 另外几艘舰上待命的官修们闻令而动,身影闪烁间各就各位。 有的催动灵力戒备四周,有的祭出防御性法术笼罩船舷,有的则手绽放灵光,对准天空。 气氛紧绷起来。 然庞大的海鸟群并未向船队发起攻击。 它们只是焦躁不安地盘旋数圈,便拼命振翅调转方向,向着西面大陆的方向疾飞。 海天之间,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浓厚铅灰的乌云汹涌堆迭,转瞬遮蔽了整个天空,将白昼拖入昏黄如暮的色调。 左良玉从船舱匆匆赶至甲板,见此天象,脸色骤变,失声惊呼: “飓风!这征兆……是海上大飓风!” 朱慈烺未亲历过海上风暴,但也从典籍与老宫人口中知晓飓风之威,足以摧城拔寨,倾覆巨舰。 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朱慈炤: “三弟!三弟他还在海上!” 情况危急,容不得半分犹豫。 曹化淳、李若琏、左良玉三人快速达成共识。 曹化淳身形一晃,落在朱慈烺身前甲板上: “二位殿下,此处距离台南不足五十里海路。请殿下速乘此船,由李大人护持,先行登陆避险。奴婢与左将军即刻分乘其余护卫船只,掉头向北,接应参与竞演的修士同道!” 海上三百余修,皆为各地年轻俊彦。 若因飓风折损,将是大明难以估量的损失。 朱慈烺略一沉吟,做出了出乎曹化淳意料的决定: “曹大伴,我与你们同去。” “万万不可!” 曹化淳与李若琏同时出声劝阻。 朱慈烺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语气坚定: “三弟的性子,你们比我更清楚。” “他执拗起来,定要凭己力踏浪登岸。” “除非我亲自出面,否则就算你们寻到他,他也未必肯听令上船。” 曹化淳迟疑。 朱慈炤是个什么性子,看着他们仨长大的曹化淳怎可能不懂? 他左手下意识地抚过右腕袖底。 那里藏着一张皇后亲赐、威力莫测的保命符箓。 上次仪真县外,因距离与视线所限未能及时激发。 此番若殿下亲临险境,自己贴身护卫,定不会再让旧事重演。 “既如此……奴婢遵命。但请大殿下务必应允,无论发生何事,绝不可离开奴婢身侧。” “大伴放心,我自有分寸。” 朱慈烺郑重承诺。 安排已定,朱慈烺转向身旁安静聆听的弟弟朱慈烜,温声道: “阿弟便随李大人前往台南,务必听从安排,莫要让我担心。” 本想着,以二弟平日对自己的依赖与亲近,定会执意同往。 他甚至已准备好了更严厉的说辞,必要时以兄长的身份强行命令。 朱慈烜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身形略显单薄的二皇子,只是抬起清澈的眼眸,微微咬了下唇,似乎内心挣扎了片刻: “阿兄多加小心。我听你的。” 朱慈烺微微一怔,心头泛起一丝异样。 但情势紧迫,不容细究。 于是拍了拍弟弟瘦削的肩膀,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秦良玉。 秦良玉肃然道: “老身必竭尽全力,护二殿下周全登岸。” 众人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船队一分为二: 曹化淳、朱慈烺、左良玉率四分之三的护卫舰只,破开渐起的风浪,向北面乌云压顶、电闪雷鸣的海域疾驰救援。 李若琏则指挥剩余两艘船,载朱慈烜、秦良玉及其麾下未参与竞演的川中修士,在水法的加持下,朝台南海岸驶去。 船首甲板处,只剩秦良玉与朱慈烜两人。 狂风大作。 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在甲板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 隆隆雷声与呼啸风雨,构成天然的隐秘屏障,取代【噤声术】效果。 秦良玉眯着眼,望着混沌一片的天地,苍老的面容皱纹更深了些,叹道: “殿下……此番行事,天公终不作美。” “秦将军想错了。” 朱慈烜仰起脸,任由冰凉雨点击打在他白皙如玉的面颊上,顺着下颌线蜿蜒滑落。 他看见,乌云之上,苍穹之外。 极光覆盖尘世。 这是他自出生以来,每次抬头,都会看到的景象。 “世上既没有天公。” 他的声音很轻,却穿透风雨的咆哮与浪涛的轰鸣,送入秦良玉耳中: “也没有天子。” “只有【天网】。” 第一百七十九章 血夜血洗 秦良玉闻听朱慈烜近乎悖逆的言语,稳握鸠杖的右手,收紧了一瞬。 “二殿下,有些话,老身需说在前头。” 秦良玉道: “此番联手,只为各取所需。” “自然。” 朱慈烜浅笑道: “将军助我除去周延儒,我助将军除去温体仁。” “事成之后,两不相欠。” “秦将军大可宽心。” 秦良玉这才点头,确认这番交易。 旋即,她手中鸠杖往脚下浸水的甲板一顿。 “笃。” 以杖尾接触点为中心,数尺内的船板表层木质,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细碎的木屑并未随风散落,反而被无形之力牵引,环绕两人周身,形成淡黄色气旋。 气旋不烈,却将外界倾盆而至的狂暴雨水排开,在喧哗的雨幕中撑开干燥安静的空间。 施法完毕,秦良玉切入正题: “共除国蠹,殿下心中可具方略?” 朱慈烜的目光透过黄色气旋,望向模糊的台南,语气平静地分析道: “若依常理,本当徐徐图之。” “然眼下这场飓风,虽是天灾,未尝不是‘天时’。” “海上数百竞渡修士,受此风浪所阻,绝难抵达台南。” “曹大伴与精锐官修又已乘船北去救援。” “待我登岸,便可借皇子身份,以救援为名调派台南驻军,尤其是刘泽清及其麾下主力离城。” “周延儒的护卫力量将降至最低。” 朱慈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人少,顾忌便少。” “届时秦将军先依计行事。” “若将军一击功成,自然最好。” “倘若将军失利,或周延儒另有保命底牌,我亦可从旁补上一击。” 秦良玉听罢,心中稍定。 这确比她原先设想的境况要好上许多。 她怀揣陛下所赐符箓,以为杀手锏; 但周延儒身为国之重臣、山东巡抚,焉知陛下未曾赐予他护身之物? 若其符箓恰是那种遇险自动触发的防御之宝,自己一击不中,符箓威能互抵之后; 仅凭她与几名川修,对上胎息八层、老辣深沉的周延儒,胜算着实难料。 今有朱慈烜承诺出手,无疑多了层保障。 秦良玉功法特殊,早在少林寺山门外初见,便窥破朱慈烜深藏不露的修为—— 胎息六层的表象下,涌动的分明是胎息七层的气机。 秦良玉不由暗生惊澜。 须知当今天下,大修士不过二十余人; 而年方十八便已跻身此列者,遍观大明仙朝,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两人言语间,官船在风浪中奋力前行,距台南海岸越来越近。 天地之威亦愈演愈烈。 目光所及,无论是翻墨般的海面,还是远处陆地的轮廓,皆被无边的雨幕与飞溅的浪沫吞噬。 飓风嘶吼卷起数丈高的巨浪,狠狠拍击船体。 船首处,纵然朱慈烜与秦良玉皆是大修士之身,在自然之力面前,亦需手扶舷板,方能稳住身形。 朱慈烜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忧色。 他不由自主地侧身,极力向北面什么也看不清的海域望去。 朱慈烜不担心周延儒。 今天杀不了,明天照样能杀。 普天之下,只有阿兄朱慈烺能牵动他的心神。 秦良玉何等眼力,缓声劝慰: “飓风虽险,然大殿下修为已至胎息五层,更兼曹公公随身护持,必能履险如夷。” 朱慈烜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秦良玉说的在理,目光却未收回。 ‘方才,我应当坚持与阿兄同去的。’ 沉默片刻,秦良玉忽地开口,问了一个突兀的问题: “敢问二殿下……殚精竭虑谋划这一切,真是为了大殿下?” 朱慈烜倏然回头: “秦将军何出此问?” 秦良玉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 “老身戎马一生,亦读史册。” “自古天家之事,关乎权位,多少兄弟阋墙、骨肉相残之旧事,斑斑可考。” “老身非是质疑殿下手足情深,只是‘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老身不得不慎,亦难以全然置信,殿下所为,仅止于‘兄弟之情’四字。” 言辞委婉,意思却明白: 皇权面前无亲情。 你二皇子难道真无半点私心? “史书所载,皆过往寻常。” 朱慈烜摇头失笑: “却不知茫茫人海,亿兆生灵中,总有那么一两个……是为例外。” “我与阿兄血脉相连,心意相通。” “我绝不会做任何伤害他之事。” “正因如此,周延儒才非死不可。” 朱慈烜眼中寒光凝如实质: “唯有他死,郑三俊与钱士升方能再次上书,请立阿兄为太子。”此番,他必教此事尘埃落定,再无阻挠! 秦良玉心中顿时了然。 她远离中枢,对朝廷动向并非毫不知情。 早些年郑三俊联合一批南直隶官员,上疏请立皇长子朱慈烺为太子时,反对最为激烈的,便是山东的周延儒。 甚至不惜放下清剿儒修的重任,星夜抗旨返京,于朝会之上慷慨陈词:陛下修为通天,未来成就金丹,寿元无穷,乃大明万世不移的君父。 尤其是“永恒之君,何需储君?” ——此言一出,迎合者众。 立太子之议遂被搁置,再无下文。 想通此节,秦良玉只问了一句关键: “册立太子,二殿下何以认为,除去周延儒,便能成事?”您将陛下置于何处? 朱慈烜回答: “父皇闭关之前,特召母后与内阁诸臣至永寿宫,当面谕示:闭关期间,凡皇帝可行使之权柄,皆由母后与内阁共议代行。” “立储,自然在其列。” 时间紧迫,他必须在父皇结束闭关、重掌绝对权柄之前,造成太子已立的既成事实。 当然,他的底气与依仗,远不止于父皇闭关前的旨意。 朱慈烜再次抬头,目光穿透头顶厚重如山、奔涌如潮的漆黑云层,投向了修士凡人不可见的高渺处: 笼罩大明的“天网”所在。 ‘只要将阿兄推上太子之位,便可引动天网之力,定下契约。’ ‘即便父皇出关,欲推翻此议,也必遭反噬。’ ——此时的朱慈烜并不知晓,被他称为“天网”的至高存在,为神通【信域】所化。 言语往来间,官船抵近台南海岸。 瞭望楼上的李若琏当机立断,对身侧几名精干官修沉声喝道: “发信号,引路!” 霎时间,数团人头大小的青白火球呼啸而出。 此火以油脂特发,性极粘稠炽烈,等闲风雨难以浇熄,在昏天黑地间凿出“走廊”。 略等数息,前方岸上果然也升腾起数团同样的火球,在空中明灭闪烁,作为更精确的引导。 “靠岸!” 李若琏见状下令。 他所在的这艘主官船率先调整帆舵,在船底与浅滩礁石摩擦的刺耳声响中,靠上湿滑泥泞的岸滩。 船板放下,众人踏着及踝的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陆续下船。 朱慈烜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平和,文弱地跟在李若琏与秦良玉身后。 此刻岸边,已然聚集百余名身着各式官袍或劲装的地方官修,以及上千名披着蓑衣或躲在简陋雨棚下,肤色不同的民壮役夫。 一名顶盔贯甲的将领,冒雨恭候在前。 见李若琏一行走近,连忙抢上前数步,在泥泞中单膝跪倒: “卑职刘泽清,参见二殿下!参见李大人、秦将军!” 李若琏厉声质问: “只有你在此迎候?周尚书何在?” 刘泽清保持行礼的姿势,抬头快速答道: “周尚书在热兰遮城内,与伍守阳伍道长、二位大师,研讨佛理。” “荒唐! 李若琏声音陡然拔高: “如此泼天风浪,他身为礼部尚书,又是胎息八层的大修士,不亲临救援,倒躲在城中?岂有此理!” 刘泽清道: “李大人息怒,周尚书并非完全置之事外。他已命卑职统筹岸上人手,准备舟船,一旦风浪稍息,即刻出海搜救……” “风浪稍息?” 李若琏冷笑: “海上困着的,不止是我大明俊彦,大皇子亦在风浪之中!你就打算在这里干等?” 刘泽清面露难色,辩解道: “非是卑职畏缩,实是风急浪高,海天莫辨,纵是派出舟船,恐救援不成,反增折损啊……” 朱慈烜眸光微闪。 李若琏疾言厉色的斥责与命令,正是他原本打算做的。 由锦衣卫最高长官出面,以救援皇子与修士的名义调走刘泽清及岸上官修,比他亲自下令,更不易惹人怀疑。 只听李若琏继续怒道: “刘泽清,你即刻点齐岸上所有能出海的官修,征调港内最坚固的船只,马上组织出海搜救!凡人水手力有不逮,便全部换上修士操船!若再敢推诿延误,休怪本官以贻误军机论处!” 李若琏十分愤怒。 若非周延儒临时起意,将修士英雄大会地点从泉州改到的台南,数百修士何须冒险横渡海峡? 又何至于遭此风灾? “周延儒难辞其咎。” 说罢,李若琏不再理会跪在泥水中的刘泽清,扶刀朝热兰遮城而去。 秦良玉与朱慈烜交换了一个眼神。 从目前来看,计划似乎在按预想推进。 秦良玉因知要与周延儒交锋,心弦已然绷紧,并未过多留意身旁。 而朱慈烜表面平静,实则记挂带队搜救的朱慈烺,每走几步便忍不住回头,望向西北方那片被狂暴风雨完全吞噬的海域。 所以。 就在一行人即将越过刘泽清身边时。 姿态恭顺的刘泽清,毫无征兆地暴起发难! 雪亮刀光在雨幕中一闪。 刀刃已然架上朱慈烜的脖颈。 “都不许动!” “谁敢妄动,休怪刘某刀下无情!” 朱慈烜本人先是一愣,凌厉寒光于眼底倏然闪过。 其右臂袖袍之下,似乎有细长黑影微微鼓动,旋即被他强行按压下去。 “刘……刘将军?” 朱慈烜恐慌道: “你……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 李若琏厉声喝道: “刘泽清,挟持皇子,你想造反吗!” 秦良玉周身气息鼓荡。 刘泽清的亲信官修纷纷结成阵势,隐隐与李若琏、秦良玉一方官修形成对峙。 “二殿下,得罪了,末将也是被逼无奈!” 刘泽清对周围的呵斥与敌视恍若未闻,将刀锋逼近朱慈烜脖颈一分: “周老贼欲行邪法,将我等炼制成唯命是从的奴隶……我刘泽清纵然不算什么顶天立地的英雄,却也是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在他跟前摇尾乞怜?” “只求借殿下身份,助我等兄弟去往安全所在。” “待到脱险,末将必当向殿下负荆请罪!” 与此同时。 海上飓风嘶吼,狠狠抽打着海面与其中挣扎的一切生灵。 巨浪隆起十数丈,峰顶被狂风削去,洒出漫天白沫,又以崩天裂地之势狠狠砸落。 侯方域目力所及,已不见“蓬莱八仙”绚丽的法术光华,亦难寻张煌言等人驾驭的云雾阵踪影。 连冒襄、方以智等熟识之人,也被天地之威彻底淹没。 参与竞演的修士,但凡尚存理智,无不使出浑身解数,朝对岸方向亡命奔逃。 然而。 在恐怖风暴中心偏北某处,竟仍有两人在斗法, 只是情形相比方才有所变化。 侯方域背上还负左彦媖。 小半刻前,左彦媖不顾危险,奋力追至两人交战海域附近。 恰逢风力骤升,接天巨浪拍来,她身形失控,被卷入汹涌的暗流之中。 更倒霉的是,朱慈炤一记横扫的腿风余波恰好掠过,震得她气血翻腾。 虽不致命,却让她失去了踏波自保的能力。 是侯方域硬抗朱慈炤一脚,将她从海浪中捞出,负在背上。 于是,战局演变成侯方域背负一人,一面要应对朱慈炤狂风暴雨般的追击,一面还要在天地之威中辨识方向,朝对岸亡命突进。 压力之大,远超之前。 “砰!” 侯方域反手一拳,荡开朱慈炤凌空踢来的重腿。 拳腿交击的巨响,短暂压过近处的风涛声。 侯方域借力向前窜出,回头冲追来的矫健身影喊道: “三殿下够了!你难道真要与我葬身在茫茫大海吗?” 朱慈炤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就是得玩命才够劲,才爽快啊!” 他足尖一点,跃上正在抬升的浪峰之巅,冲浪般疾滑而下,速度快得惊人,瞬间拉近与侯方域的距离。 “你知道这几个月,本殿觉得何时最痛快吗?” “金陵!” “你那一拳,朝本殿头顶轰下来的时候!” 那一刻,朱慈炤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迫近的寒意,全身的血都像是烧起来了。 这种游走于生死边缘、命悬一线的感觉。 真是—— “爽!爆!了!” 话音未落。 朱慈炤腿部肌肉贲张如铁,将密集的雨幕硬生生压得向四周排开,形成一片真空; 带着开山断海般的气势,朝侯方域的后心狠狠踹去。 “来战!” “像个顶天立地的爷们儿一样,拿出分生死、决高下的气魄来战!” “该死的,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掉。” “不该死的,阴司索命也带不走!” 侯方域暗骂朱慈炤是个不可理喻的狂徒。 偏生又奈何不得。 他的杀招【后土承天劲】,需引动地脉方能显威。 身处汪洋之上,无土可依,无地可承,只能凭精纯拳法与朱慈炤周旋,堪堪维持不胜不败。 这时,左彦媖凑近他耳边,急促低语: “域哥别逃了!听我的,掉头回去,迎着他……对上一拳!” 侯方域一怔。 回头硬拼,凶险无比。 但媖妹既如此说,必有缘由。 侯方域选择相信。 于是前冲之势陡然一滞,身形如鹞子翻身,凌空后跃,正正落在紧追不舍的朱慈炤与汹涌扑来的水墙之间。 朱慈炤笑道: “来得好!” 他右拳收于腰际,炮弹般轰出,破开水障,直取侯方域面门。 侯方域侧身避过,同样以蓄势的右拳穿过水幕缝隙,袭向朱慈炤空当。 “这才像点样子!” 朱慈炤反应快得惊人,左腿早有预料般抬起,以小腿胫骨为盾,硬生生拦在了侯方域拳路之上。 “嘭!” 拳腿交击,朱慈炤完全无伤。 只是。 看似重伤无力、头颅倚在侯方域肩处的左彦媖,忽然檀口微张。 细若牛毛的乌光,自她舌尖疾吐而出。 朱慈炤猛觉心口一麻,低头只见胸前衣襟上,赫然多了个细微的湿点。 “卑……鄙!” 朱慈炤只来得及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便觉诡异的酸麻感流遍四肢百骸。 眼前发黑的他,脚下再也踩不住波涛,向幽深的海栽去。 侯方域看得分明,不及细思左彦媖何时这般阴损手段,又是为了对付谁,空出的右手疾探而出; 用力一提,将这个方才生龙活虎、逼得自己险象环生的三皇子,也扛上了肩头。 左肩扛着左彦媖,右肩扛着朱慈炤,侯方域顿觉压力倍增。 左彦媖急道: “域哥!你管他作甚?” 她想起朱慈炤先前那些污言秽语,又见他被头下脚上地扛着,模样狼狈,心头快意,不愿侯方域为这混账多担风险。 侯方域微微摇头: “他若死在此处,还是因我之故见死不救……我心不安。” 左彦媖只得恨恨地瞪了朱慈炤一眼,伏在侯方域肩头节省气力。 侯方域不再保留,将灵窍中的灵力尽数激发。 此刻的他双臂皆负着人,无法用双拳击水前行。 “只能如此了。” 侯方域模仿朱慈炤的发力技巧。 将灵力沉注于双足脚掌,以特定的角度和频率,踏在起伏不定的海面。 “砰!” “砰!” “砰!” 这方法看似直接,实则对灵力运用与身体协调的要求极高。 在恶劣的环境与负重下,侯方域初次施展成功,灵力消耗远比他预想的剧烈。 但他只能咬紧牙关,凭对台南方向的大致判断,亡命奔袭。 只盼能在灵力枯竭前,看到陆地的轮廓。 而在侯方域身后十数里外的海面上。 几艘剧烈摇摆的官船,正呈扇形横向巡弋。 船头处,朱慈烺与曹化淳并肩而立。 另有数名精擅瞳术的官修,以奇特姿势肃立: 他们双手拇指与食指相扣,结成类似拈花又似聚焦的印诀,分别按于两侧太阳穴,瞳孔中隐有灵光流转,竭力扫视狂暴的海面。 朱慈烺面色凝重: “望诸位务必仔细!海上皆是我大明俊彦,能多救一个是一个,切莫看漏了!” “前方偏东一百二十丈,浪谷中有一人!” “左舷八十丈,有灵力波动!” “右舷……” 命令迅速下达。 船队中其他待命的官修,朝发现幸存者的方向,打出道道柔和的灵光标记。 立于主船船首的曹化淳,手中那柄看似寻常的拂尘轻轻一抖,万千银白尘丝暴涨延伸,或卷住落水者的腰身,或缠住其手臂,将他们从怒海之中提拽上甲板。 一个个修士被救上船,无不声音嘶哑地行礼: “多……多谢大殿下救命之恩!” 朱慈烺扶起近前之人,急切追问: “可知其他同道情形如何?可曾见我三弟?” 被救者往往惊魂未定,只能断续回答: “方才……从那边过来时……” “……还有人在挣扎……” “未见到三殿下……” “三殿下似乎在与人斗法……” “不知那人身份……” 然天地之威,非人力所能长久抗衡。 救援进行不久。 飓风达到它最为暴烈的巅峰。 万千雷霆在耳畔炸响。 巨浪不再是拍打,而是如同山岳崩塌般砸向船舷。 甲板上积满了海水,站立都变得极其困难。 曹化淳心知不能再拖延。 他飘然而起,立于主桅,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巴掌大小、色泽暗黄的符箓。 他二指拈符,口中疾诵真言,扬手将符箓打向船队上方。 符箓无火自燃,化为柔和清光扩散,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罩,恰恰将几艘官船及周围百丈海域笼罩其中。 光罩正中,隐隐有四个古篆虚影流转明灭—— “诸势无常。” 狂暴到足以撕碎一切的飓风,甫一触及光罩边缘,威力骤减; 倾盆暴雨在光罩上方被阻隔滑落; 怒涛平息,变得相对平缓,船只的颠簸顿时大为减轻。 朱慈烺仰头望着光罩,担忧曹化淳能否支撑到风浪过去。 天不绝人。 约莫两炷香后,风啸雷呈现衰减之势,不复之前毁天灭地的狂暴。 最猛烈的核心风圈,似乎正在移开。 曹化淳手中法诀一散,回到船头,气息明显萎靡了许多。 风浪虽减,救援却未停止。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船队又陆续救起了四名奄奄一息的修士。 但同时,也打捞上来九具身着尸体。 他们大多年轻,面上残留惊惧与不甘。 朱慈烺看着排列整齐的遗体,一拳猛地砸在湿漉漉的船舷。 “他们……本不该死于此地!本应有大好前程,成为我仙朝栋梁……如今却……却荒唐地殒命于一场竞演,一场飓风。” 曹化淳调息片刻,面色稍复,上前低声劝道: “殿下,现今天色已晚,飓风余威犹存,继续搜寻恐事倍功半。船上众人,包括老奴,皆已力疲。不如先行返航,从长计议?” 朱慈烺环顾四周。 只见无论是曹化淳,还是其他官修,那些被救起的年轻修士,个个面带疲惫,灵力透支。 朱慈烺沙哑道: “去台南。” 船队迅速调整方向。 前行的路,因风浪减缓而顺利许多。 但船上的气氛却异常压抑。 直到后半夜,几艘官船才驶近台南安平港。 船刚靠岸,尚未停稳,曹化淳首先色变,一步抢到朱慈烺身前: “大殿下小心。” 朱慈烺一愣,顺着曹化淳凌厉的目光向岸上望去、 只一眼,便觉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盖。 火光映照下,原本应该作为接应基地的岸边,宛如修罗屠场。 目光所及,横七竖八,竟全是尸体。 不下千具。 既有穿着简陋蓑衣的凡人,也有着大明制式盔甲或官修服饰的修士。 通往热兰遮城的主要道路上,一具顶盔贯甲、身形魁梧的将领尸体,以跪姿僵立在那里。 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前方,脸上残留着极度的惊愕与不甘。 胸前盔甲破碎,露出一个碗口大小、前后通透的恐怖空洞,心脏位置已空空如也。 山东副总兵、台南守备—— 刘泽清。 “阿弟……慈烜!” 朱慈烺脑中“嗡”的一声,在曹化淳及众多官死组成的护卫圈中,踉跄下船,朝热兰遮城的方向奔去。 越靠近城堡,景象越是骇人。 尸体越来越多,争斗的痕迹也越发明显。 很快,曹化淳目光便从尸堆中辨认出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伍守阳伍道长、少林寺的圆悟大师、圆信大师…… 皆已气绝身亡。 而当他们终于冲到原本耸立的热兰遮城下时,映入眼帘的,是那座由荷兰人兴建、被大明接管后曾象征威严与秩序的石堡,已化为冒着青烟的废墟。 厚重的石墙崩塌大半,城堡主体结构严重损毁,燃烧后的焦黑与尚未熄灭的暗红火苗在断壁残垣间明灭。 而在这片死亡与毁灭的废墟中央,一片相对空旷的焦土之上,两道人影如同凝固的雕塑,矗立在渐渐变小的风雨之中。 侯方域浑身衣物破碎,沾满血污与灰烬,裸露的皮肤上遍布伤痕。 唯一完好的右臂,笔直前伸,深深贯入了另一人的胸膛。 周延儒的胸膛。 第一百八十章 诸势无常 “咳……咳咳!” 周延儒咳嗽两声,儒雅面皮因剧痛与疯狂扭曲。 他死死抓住侯方域贯入自己胸膛的右臂,暗红色的静脉与无数毛细血管,犹如扭曲蠕动的猩红长虫,狠狠扎进侯方域的皮肉之中。 侯方域手刀凌厉挥下,却不是斩向周延儒,而是斩断自己的右腕! 鲜血狂喷的同时,他与周延儒拉开距离。 那截仍插在周延儒胸膛中的断手,连同其上缠绕的血管长虫,在失去本体灵力供养后迅速枯萎,化作焦黑碎屑。 “大殿下!大殿下——救我!” 周延儒踉跄朝朱慈烺方向跑来,浑身上下狼狈至极,完全没有胎息八层大修士的气派。 侯方域眼中掠过决绝。 他单膝跪地,完好的左拳轰向脚下焦土。 “【后土承天劲】——起!” 地面如怒龙翻身般高高隆起。 本就摇摇欲坠的热兰遮城废墟再次崩塌大片。 周延儒被震得向上抛飞,口中鲜血狂喷。 侯方域身形如箭腾起,左拳凝聚灵光,直取周延儒头颅。 “殿下?” 曹化淳未立即出手,转头看向朱慈烺—— 按二位皇子与秦良玉之谋,此刻周延儒当诛; 是否要让他死在侯方域拳下? 朱慈烺心念斗转: ‘今夜之变太过诡异。’ 刘泽清被诛、伍守阳等高修尽殁、台南守军死伤逾千…… 而侯方域,这个本该在金陵被通缉的侯家遗孤,却出现在台南。 还与周延儒以命相搏…… “救人!” 朱慈烺声音斩钉截铁。 周延儒不能现在死。 必须留下活口,问清今夜这场血案的来龙去脉。 曹化淳再无迟疑,手中拂尘银丝骤然卷住周延儒腰身,向斜侧方猛力一扯。 侯方域必杀一拳擦着周延儒耳际掠过。 拳风将他半边脸颊刮得血肉模糊,终究未能取其性命。 侯方域一击落空,身形落地。 他抬头望向被拂尘卷回官修阵中的周延儒,又看向一脸凝重的朱慈烺,放声冷笑: “朱慈烺……这便是你们的计划?” “假意声讨,实则养蛊……” “你就这么想让我,变成释尊,继而变成你们的傀儡?” 朱慈烺眉头紧锁。 显然,在过去几个时辰,此地发生了他所不知道的重大变故。 “侯方域,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装模作样。” 话音未落,侯方域左拳再次轰向地面。 由于这次距离拉近,朱慈烺与曹化淳也被纳入了攻击范围。 只见大地如海面般起伏涌动,土浪一重高过一重。 朱慈烺、曹化淳及周围百名官修皆被震起。 侯方域右手断腕处鲜血滴答流淌,他仅以左手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沫,目光如冰扫过半空: “你们从我这里拿走的——我爹、我妹、我侯家上下十四条性命……侯方域,来年必报!” 言罢,他身形一纵向北面漆黑丛林窜去。 “抓住他!” 朱慈烺急喝,同时反手挥动长枪。 枪尖在灵力灌注下“嗤”地燃起离火。 朱慈烺凌空拧身,右臂如满弓,将长枪向侯方域背影奋力投掷。 “咻——”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速度比曹化淳的拂尘银丝快三分。 朱慈烺这一枪留了手,不为杀伤,只为逼停侯方域,问个明白。 果然,侯方域不得不止步回身,左拳仓促挥出。 一声巨响。 枪杆没入三分之二,白焰兀自燃烧。 狂暴的冲力推得侯方域脚下犁出两道深沟。 这么一耽搁,曹化淳的拂尘到了。 “丝绦锁形诀!” 银白尘丝骤然分化,一化十、十化百,漫天银线交织成网,自四面八方罩向侯方域。 侯方域身形倏忽矮下,贴着地面翻滚,间不容发地从几根丝线缝隙中滑过; 起身时左掌拍地,桌面大的土石板轰然掀起,挡在身前。 “嗤”声连响,七八根拂尘丝刺穿石板,却也因此缓了一瞬。 就这一瞬。 侯方域侧移两步,左手灵光甩出,凝成三发【凝灵矢】,射向曹化淳面门。 逼得曹化淳不得不拂袖格挡。 曹化淳拂尘攻势不停,心中却掀起波澜。 他分明感觉到,侯方域闪避时的灵力运转、瞬发【凝灵矢】的气息……皆比两月前金陵交手时圆熟太多。 “殿下!” 曹化淳急声喝道: “他突破了!” 朱慈烺闻言一震。 据他所知,侯方域十二岁才服种窍丸,后得韩爌引路踏入修行,至今不过十六载。 两月前金陵围捕,侯方域分明还是胎息五层。 不曾想今夜意外相遇,其已晋入胎息六层? 似这般修炼速度进境,同辈之中恐怕唯有—— “阿弟?” 朱慈烺心头猛然一紧,厉声喝道: “侯方域,我阿弟慈烜何在?” 侯方域避开又一波拂尘丝,脸上冷笑: “死了。” “胡说!” 朱慈烺心神俱震。 旋即扯开衣襟,摘下脖颈上悬挂的一方玉珏。 玉未碎,人安在。 朱慈烺对曹化淳低声道: “他在说谎。阿弟应当无恙……先擒下侯方域,再寻秦将军与李叔下落!” “是。” 拂尘攻势骤然加剧。 漫天银丝不再追求困缚,转而如暴雨梨花般疾刺,每一击皆指向侯方域周身要害。 与此同时,朱慈烺拔出没地长枪: “结阵——围住他!” 数十名从精锐官修应声而动。 他们的灵力虽经飓风耗损,但毕竟是曹化淳与李若琏亲手调教。 此刻三人一组,呈扇形包抄而来。 侯方域腹背受敌。 前有曹化淳拂尘如附骨之疽,后有官修阵势步步紧逼; 右腕断口血流未止,左臂连番催动【后土承天劲】、【看取眉头鬓上】; 即便他半个时辰前晋升到胎息六层,灵力也几近耗尽。 然而。 他眼中的那团名为仇恨火,却烧得愈发明亮。 “想抓我……” “凭你们?” 侯方域不逃反进,向左前方一组官修猛冲过去。 三人见他来势凶猛,立即变阵: 一人持盾前顶,两人侧翼以【凝灵矢】夹击,配合相当娴熟。 然侯方域在即将撞上盾牌的刹那,身形诡异地一折——他不是攻击,而是将左拳狠狠砸向脚下! “轰!” 这是他最新悟出的杀招。 将震力集中于身前两步之内——而非让大地波浪般涌起——自下而上贯入,足以震碎敌人灵窍。 然这一拳砸下,侯方域并未感受到任何地气反馈。 侯方域下意识侧目,瞥见朱慈烺手中长枪尾部微弱的白色火焰,瞬间明悟—— ‘是那火!’ 这片土地被离火灼过,地气暂时断绝! 不及细想,三名官修已攻至身前。 侯方域侧身闪避,步伐已乱。 第二次对阵【后土承天劲】的曹化淳,岂会再给他机会? 只见他拂尘一甩,万千银丝并未穿刺捆缚,而是拧成一股,如擀面长棍般砸在侯方域身前地面。 “嘭!” 尘土飞扬间,拂尘丝震碎成漫天白色粉末。 侯方域以为是毒,左手疾点鼻翼封住呼吸,抽身后退。 却不知这是【丝绦锁形诀】的另一种运用: 直径不足一毫米的拂尘粉末,本质上为万千细刺,沾上侯方域身体,瞬间刺出近千个细微伤口。 剧痛席卷全身,侯方域几欲跌倒。 数队官修围拢上来,各色灵光击至。 因朱慈烺要活捉,众人只用了最轻微的碰撞之力。 即便如此,数道灵光之下,侯方域仍被打得遍体鳞伤。 他强撑着一口气,在密集攻击中勉力闪躲,仍不断被击中。 意识逐渐模糊的侯方域,望着这些陌生的面孔,望着这片异乡的星空,一个念头突然浮起—— “情况,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三个时辰前,朱慈烜也在想这个问题。 按原计划,他与秦良玉登陆后直奔热兰遮城,趁周延儒与秦良玉寒暄之际,祭出符箓偷袭。 运气好,周延儒当场毙命; 运气差,他再从背后补上一击。 两名胎息七层同时出手,周延儒绝无生路。 谁能料到,他刚上岸没走几步,反被胎息四层的刘泽清挟持了。 其实,哪怕心不在焉眺望北面海域、担忧阿兄安危,朱慈烜也提前察觉刘泽清的动作。 他不擅身法,所以来不及避开。 但若想击杀刘泽清,简直不要太容易。 偏偏四周耳目众多。 朱慈烜只能维持一贯孱弱温顺的形象,任由刘泽清的脏手抓着自己,脏兮兮的刀锋贴上皮肤。 天知道刘泽清身上那股味道有多冲—— 朱慈烜强忍厌恶,被刘泽清挟持着退向船只。 李若琏与秦良玉不敢妄动,率麾下官修隔着五十步远远跟随。 刘泽清边退边召集心腹,约四十余名胎息一层的鲁修分成三队,各登一船。 他亲率二十二人,登上的恰是朱慈烜等人方才乘坐的主船。 登船后,刘泽清命人将安平港内其余小船——哪怕因风暴根本无法出海的——尽数击碎,这才扬帆离岸。 此时,被刀架着的朱慈烜朝岸上喊道: “李叔,秦将军,不必担心我!去做该做之事便好——我相信刘将军定会放了我的。” 这话听在刘泽清耳中,让他松了口气; 听在李若琏与秦良玉耳中,二人却面面相觑。 只因他们明白——“该做之事”,指的是袭杀周延儒。 船行三四里。 岸影没入风雨。 刘泽清这才收刀退后两步,拱手道: “得罪了,二殿下。” 朱慈烜揉了揉脖颈,温声道: “无妨。我素闻刘将军忠心为国,在地方屡立功勋。此番行事,想必有不得已的苦衷。” 刘泽清闻言,不论真心假意,面上露出感动之色,单膝跪地道: “有二殿下这句话,末将……没白当大明的官!” “快快请起。” 朱慈烜伸手虚扶,顺势问道: “刘将军若不介意,可否告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以致你宁可在飓风天挟持我,也要冒险出逃?” 刘泽清思忖片刻。 在他想来,船上有二十余名官修看守,朱慈烜孤身一人,又素来体弱怯懦,绝无逃脱可能。 故跪在颠簸的甲板上,将今日城中发生之事一五一十道来。 朱慈烜听完刘泽清所述——周延儒欲以【奴】道小术操纵他们四人,甚至试图以【奴】道驾驭【释】道——温润的脸上,渐渐沉凝如铁。 刘泽清只当朱慈烜被这骇人之事吓住了。 “殿下您看,天气已经好很多了。” 他站起身望向海天交接处,语气缓和了些: “据末将经验,我等继续往西北偏北行驶,风雨会越来越小。明日午后,必送二殿下平安下船。” 朱慈烜轻笑一声: “倒也不必等到明日。” 他已动了杀意。 那抬起的手臂正要有所动作,船尾忽有官修喊道: “哎,那边海上是不是有个人?” 朱慈烜微微抬起的手臂又悄然收回。 他循声望去。 风雨确已渐淡,昏黄暮色里,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一灵光在波涛间起伏奔腾,竟似有人踏浪疾行。 众人定睛望去。 渐渐看清—— 是三个人。 之所以乍看像一人,是因为那人左右肩头各扛着一个身影。 左边是个女子,右边是个男子。 此人踏浪的身法颇为精妙,每一步蹬出都激起丈许水花,却始终稳稳立在波涛之上。 朱慈烜一愣,认出右边昏迷男子身上的服饰,惊讶道: “三弟?” 刘泽清心思急转: 朱慈烜的三弟,自然是以浪荡勇武著称的三皇子朱慈炤。 多一个皇子做人质,对他来说岂非更为有利? 反正他叛都叛了,不如借此向皇后讨来更多修炼资源,然后效仿黄宗羲出走海外,亦或者直接投靠他的宗门…… “快快快。” 刘泽清当即下令: “扔下船索,接他们上来!” 船上鲁修闻令而动,数条粗麻绳梯抛向能见度不高的海面。 然扛着两人的身影却不需要什么梯子。 只见他蹬起浪峰,跃起的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摇晃的甲板上。 风雨扑面,尽管此人浑身湿透,仍掩不住俊逸面容的风采。 正是侯方域。 他将肩上两人小心放下,直起身,朝甲板上的朱慈烜与刘泽清方向拱手见礼。 动作疲惫,气度不失从容。 朱慈烜没有先去看昏迷的朱慈炤,反而仔细端详侯方域,温声道: “你是侯方域,对吗?” 侯方域本已蹲下身,查看左彦媖的伤情。 闻言骤然抬头,眼神里掠过一丝警惕。 “你不必紧张。” 朱慈烜温和笑道: “我对你没有恶意。” 又介绍刘泽清道: “这位是山东副总兵刘泽清将军。我等此刻欲前往海峡中部,搜救海上遇险的修士同道——不知侯公子一路行来,可曾见到其他落难者?” 侯方域见朱慈烜言语温和、态度恳切,心下稍松: “我与三殿下在海上斗法,耽搁了些时辰,并未见到其他同道遇险。” 刘泽清听朱慈烜主动为自己遮掩“挟持出逃”的实情,心中更是一宽,暗想这二皇子果然如传闻那般,是个不成事的温吞性子。 刘泽清当即哈哈一笑,上前两步道: “哎呀,侯公子真是年轻有为!这般飓风天气,竟还能在海中健步如飞,救下三殿下与这位……” 刘泽清目光落到左彦媖脸上,忽地顿住: 这不是他另一名顶头上官、山东总兵左良玉的千金吗? 刘泽清大喜过望。 一个体弱温顺的二皇子,一个昏迷不醒的三皇子,再加一个左总兵的掌上明珠…… 三个人质在手,莫说在福建靠岸后不会被扣押,便是要挟朝廷,也多了一枚筹码! 刘泽清暗自盘算,听朱慈烜开口道: “将军,能否让我与侯公子单独聊一聊?” 刘泽清略一迟疑,点头道: “当然。” 反正这船就这么大,甲板前后不过几十丈,他麾下二十多名鲁修皆在监视。 即便朱慈烜与侯方域联手,也绝无逃脱可能。 更何况,看这姓侯的小子气喘吁吁、面色苍白的模样,显然在海上折腾许久,灵力已近枯竭。 刘泽清放心地退到甲板另一端,远远盯着这边动静。 朱慈烜蹲下身,总算想起查看朱慈炤的情况。 侯方域在一旁歉然道: “三殿下无碍,只是暂时昏迷。” 朱慈烜没有追问昏迷缘由,诚恳地抬起头,看向侯方域道: “我此番随阿兄南巡金陵,路上听闻了许多大事……尤其,是贵府灭门一案。” 听到“灭门”二字,侯方域的脸色骤然沉凝,眼底的痛楚,几乎要漫出来。 朱慈烜却似未觉,只继续温声问道: “侯公子可否告诉我,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又为何会出现在刑部大牢中,逃狱时袭击我等?高起潜当真觊觎【后土承天劲】?今日……你又为何会出现在台南?” 侯方域低下头,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这位二皇子: 苍白柔弱的脸庞,澄澈真诚的眼神,毫无刻板印象中皇室子弟该有的倨傲与疏离,反而透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无害。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侯方域冥冥之中,对陌生的朱慈烜产生了…… 信赖? 沉默片刻,侯方域开口: “此事……说来话长。” 他索性盘膝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从那个血色的夜晚讲起—— 妹妹惨死的模样、白面黑袍人、红面黑袍人、诡异的驴妖、高起潜的关押与审讯、个人对释尊身份的分析与揣测,乃至自己对这一切背后阴谋的猜想…… 桩桩、件件,和盘托出。 只隐瞒了李香君与郑成功在当中的角色。 说到最后,侯方域道: “……故我此番来台,只为与圆悟、圆信当面对质。并表明心迹:我侯方域,绝无成就释尊之心。” 朱慈烜一直垂着头听着。 当侯方域提及“释尊”、“预言”、“离火燃因果”这些字眼时,他的肩膀僵了几瞬,心底默默重复: ‘释尊……预言……离火燃因果……’ ‘灯下黑,此番是我失算了。’ ‘我早该派人把侯方域抓来审问的……’ ‘侯方域若是后土……那离火……只能是阿兄。’ ‘没有其他修士练就离火法术。’ ‘等等——父皇的预言当真可信?’ ‘万一父皇错了呢?’ ‘不,不能这么想……’ ‘我必须信其有。’ ‘离火燃因果,怎么个燃法?’ ‘燃谁的因果?’ ‘待释尊降世,阿兄又会怎样?’ ‘阿兄是何结局?’ ‘……’ 侯方域不解: “二殿下?” 朱慈烜站起身,微笑道: “没什么。你等我一下。” 说罢,他转身走向甲板另一端。 刘泽清迎上前道: “二殿下,这天气已好很多,您若是饿了,可以先吃些东西。” 雨水打湿朱慈烜的额发,贴在苍白的颊边,让他看起来更加柔弱。 他微微抬起双臂,动作轻缓得像是要舒展筋骨。 然后。 两道细长黑影自他袖中暴射而出! 快。 快到无法用“速度”形容。 黑影细如发丝,在昏沉暮色中几乎看不见形迹,只余尖锐厉啸。 它们自朱慈烜袖口掠出,瞬间穿透刘泽清的灵窍位置,又闪电般抽离。 刘泽清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受了重创。 但他还没有死。 他笑容凝固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只有两个针尖大小的孔洞,缓缓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咳……” 刘泽清咳出一口血,竟还有力气撑住甲板,艰难地抬起上半身。 他转过头,看向甲板四周—— 血。 满甲板都是血。 他那二十多名胎息一层的鲁修手下,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每个人的眉心,都有一个同样细不可见的孔洞。 鲜血从孔洞里汩汩涌出,在颠簸的甲板上汇成刺目的猩红,被雨水与风浪冲刷,流向排水孔。 从朱慈烜出手,到二十余人尽数毙命,不过十个呼吸。 刘泽清撑在地上的手臂剧烈颤抖。 他缓缓抬头,看向那个依旧站在原地的、温文苍白的二皇子,眼中终于涌出极致的恐惧。 不只是他。 侯方域霍然起身,双拳紧握挡在昏迷的左彦媖身前,死死盯着朱慈烜: “灵具。” 朱慈烜将两道细不可察的黑影收回袖中。 雨水顺着他秀气的下颌线滑落,丝毫没有减损那份温润无害的气质。 “抱歉侯公子。” 朱慈烜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我们得尽快回台南,将周延儒保下。” 朱慈煊笑道: “如果可以,希望你今晚便成释尊。” 第一百八十一章 是人是仙是魔 与秦良玉联手袭杀周延儒,扫清阿兄成为太子的最大阻力,继而在父皇出关之前,借天网之力盖棺定论。 这是朱慈烜原本的计划。 可他偏偏忽略了那则预言。 更确切地说,不是忽略,是从未想过他的阿兄—— 温润仁厚、总想着为天下担责的阿兄,会与“离火燃因果”扯上关系。 也从未想过,在远离京师的金陵、看似平静的江南,周延儒也好,佛门也罢,还有那些戴着面具的黑袍人…… 各方势力正推动预言结果的诞生。 想到这里,朱慈烜已然意识到: 比起太子之位,当下确保阿兄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事。 预言说得太模糊了。 “离火燃因果”,半个字都没提: 因果燃尽之后,离火会怎样? 阿兄会不会受到反噬? 会不会受伤? 会不会…… 朱慈烜闭上眼。 失控感让他生出一丝罕见的愤怒。 这本不该发生。 南下本该一切顺利: 巡按江南,视察国策,安抚地方,最后风风光光回京。 直到李自成那伙贼修,在仪征县劫走阿兄…… 等等。 朱慈烜心中陡然一震。 所以预言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生效了吗? 试想,若没有那场劫持,阿兄便不会在生死关头领悟枪法真意,不会诞生【离火】,自然也不会被各方势力与这则预言联想到一起。 之后他们抵达金陵,又撞上了侯方域。 这个修炼【后土承天劲】、掌握【千山雪寂】的侯家遗孤,直接对应了预言中的两句—— “后土种莲胎。” “雪寂释尊来。” 现在阿兄在台南,侯方域也到了台南,佛门的重要人物伍守阳、圆悟、圆信等人皆在台南,其余高僧则在对岸的福州…… 从某种意义上说,除“秦淮烟雨地”这句环境描述不符,预言中的要素,已悄然凑齐大半。 朱慈烜缓缓睁开眼,眸中犹豫褪尽,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冰冷的清明。 计划必须改变。 必须在释尊诞生之前,先控制住释尊候选人,继而掌控整个【释】道。 待到预言应验的那一天,无论释尊是否诞生,【释】道也好,释尊本人也罢; 只要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阿兄,便不会受到伤害。 至于如何操控佛门,如何操控可能成为释尊的侯方域? 答案只有一个: 周延儒的【奴】道。 “再快一点。” 朱慈烜对甲板上仅存的几名鲁修道。 他们皆是擅长水法的修士,故朱慈烜特意留了他们性命。 此刻听到二皇子开口,几人战战兢兢应了声“是”,慌忙催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不敢低头看甲板上横陈的同僚尸体。 船速果然加快。 得益于飓风威力大减,海面恢复了些许平静。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半个时辰,便能抵达台南海岸。 侯方域始终护在左彦媖身前。 他没有引气入体恢复灵力的间隙,只是双拳紧握地站着,一双眼睛紧盯着朱慈烜的背影。 侯方域身旁,朱慈炤仍昏迷不醒。 朱慈烜没有回头,只望着天边渐渐散开的云层。 一弯苍白的月影,正从云隙间悄然显露。 “上岸之后,你一切行动,听我的。” 侯方域沉默片刻,反问: “你想做什么?” 朱慈烜转过身来,脸上重新浮起温和无害的笑容。 他走到侯方域面前两步处停下,轻声问: “侯公子,你有重要的人吗?” 侯方域抿紧嘴唇,不作声。 “虽然你的父亲、你的妹妹,都死在了灭门血案之中。” 朱慈烜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 “可你似乎……并非孤身一人呢。” 他的视线越过侯方域肩头,落在后方昏迷的左彦媖。 侯方域声音微哑: “她是山东总兵左良玉的女儿。你若动她,就不怕山东不稳么?” “山东总兵。左良玉。呵。” 朱慈烜轻声重复,笑容加深: “放在崇祯二年以前,一个地方的实权将领,确实能影响大局。如今是大明仙朝——” “一个下修,代表不了地方的安定。” 侯方域侧移一步,右拳虚握。 拳影正下方,是昏迷的朱慈炤。 “我手上也有人质。”侯方域冷冷道。 你若动左彦媖,我便对朱慈炤下手。 朱慈烜脸上的表情,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你想拿我三弟怎么样,随便你。” “不过,我确实觉得,单凭一个左彦媖,好像还不足以说服你配合我。” 说着,朱慈烜竟在甲板上缓缓踱起步来。 靴底踩过尚未干涸的血迹,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 他在侯方域面前走了五圈,每一步都踏得从容不迫,仿佛脚下不是修罗场,而是御花园的青石小径。 侯方域全身戒备,目光随朱慈烜的身影移动。 朱慈烜停下,轻轻拍掌: “啊,我想起来了。” 他歪了歪头,笑起来如纯良少年: “我详细看了高起潜与郑三俊呈上的,关于你的详细生平。” “你似乎……” 朱慈烜缓缓道: “与一个叫李香君的清倌人,走得很近?” 侯方域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变化转瞬即逝,却被朱慈烜尽收眼底。 “她跟你一起来福建了吗?” 侯方域不答,只是握紧了拳。 “没关系。” 朱慈烜摆摆手,笑意更深: “只要李姑娘还活在这世上,我总能找到她。” 他往前走了半步,微微俯身,用说悄悄话般的语调,在侯方域耳边道: “谁说人质……必须放在眼前,才可作为筹码呢?” 侯方域脸色骤然一变。 “不妨试想一下。” 朱慈烜的目光投向晦暗不明的海天交界处,语带引导: “李姑娘正平安无虞地居于某处,琴书自娱,以为风波已远。” “可若因你今日一时意气,不肯配合……” “那么明日,后日,抑或是下个月的某个时辰,安宁便会如镜花水月,砰然碎裂。” “她会被剥夺所有衣物,脖颈套上粗糙的绳索,像牵曳牲畜般,被人拉着走过金陵最喧嚷也最肮脏的街巷。” “清音雅韵,成为市井无赖哄笑评点的谈资。” “绝代风华,沦为万人瞩目下肆意凌辱的玩物。” “待到价值榨尽,投入某处暗无天日的地牢。” “牢里或许会‘仁慈’地摆上一面铜镜,让她得以日复一日,看着自己的肉体一点点枯槁、衰败、朽烂。” 说到这里,朱慈烜停顿片刻,欣赏侯方域眼中翻腾的惊怒与痛楚。 “仔细想来,这般遭遇对李姑娘而言,或许也算不得什么折磨。” 他歪了歪头,眼神纯粹: “毕竟她出身秦淮,迎来送往本就是生计。” “朱、慈、烜!你若敢动她一根头发……我侯方域必会将你……碎、尸、万、段!” 朱慈烜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 “唉……” “世道当真是变了。” “自从灵气复苏,法术流传,好像是个修士,都可以不将我朱家皇室放在眼里。” “比如刘泽清,区区一个胎息四层的副将,拿刀架在我脖颈上。” “而你,一个被朝廷通缉的犯官之后,也敢当面威胁,将当朝皇子碎尸万段。” 朱慈烜摇头,脸上露出些许困扰: “可两相比较,似乎还是你侯方域……更过分一些呢。” “刘泽清好歹算是迫不得已。” “留在台南,便要沦为周延儒的傀儡,生死不由己。” “横竖都是大逆不道,为何不挟持皇子,搏一线渺茫生机?” 他话音一顿,手指倏地点向侯方域: “可你呢?” “我一片好意,助你摆脱困局,欲扶你登上预言中的释尊之位。” “此等机缘,多少修士求而不得?” “你非但不感激,反而对我恶语相向,喊打喊杀……” 他摊开双手,做了个极其无奈的手势: “这是君子该有的行径?” “……” 侯方域脸上原本汹涌的怒意,被一种极致的荒谬所取代。 他此生也算历经变故,见识过官场倾轧、江湖险恶,却从未听过能将如此倒错、阴毒的逻辑,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委屈巴巴的“歪理”! 但他心知,与此人做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眼下灵力枯竭,身负重创,左彦媖还在对方掌控的船上,更重要的是…… ‘香君。’ 他需要时间,恢复哪怕一丝力量。 更需要踏上陆地,才有周旋和逃脱的余地。 “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放心。” 朱慈烜安慰道: “不难。真的不难。” 说着,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细密锦缎缝制的口袋。 “上岸约莫还有半刻钟。” 朱慈烜语气轻松,如同邀请友人用些茶点: “上好的灵米,赶紧吃了,能恢复一点是一点。” 话音落下,朱慈烜转过身去,双手随意地搭在船舷上,将毫无防备的后背暴露在侯方域面前。 全然不在意身后之人是否会被激起凶性,趁机发难。 偷袭的念头,确实在侯方域脑中闪过一瞬。 然而,这念头刚起,便被他自行掐灭。 方才恐怖的一幕,已深深烙入他的脑海: 看似文弱温顺的二皇子,片刻不到屠尽了满甲板二十余名官修。 绝非胎息六层该有的手段。 莫说自己灵力枯竭,即便是全盛之时,面对神出鬼没、锋锐无匹的灵具黑影,也绝难讨得好去。 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念及此,侯方域弯腰拾起灵米,看也不看,大口塞入嘴中。 随即,他就在这尸横遍地的血腥甲板上,盘膝闭目,尝试运转周天。 朱慈烜似见侯方域依言调息,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目光随即投向主船后方。 夜色与雨幕中,还有两艘船的轮廓,在不远不近的海面上跟随。 那是刘泽清麾下其余鲁修所乘船只。 他们显然注意到了主船的变向。 朱慈烜脚尖踢了踢倒在血泊中,气息微弱却尚未断气的刘泽清。 “叫那两艘船靠过来。” 刘泽清灵窍破损,剧痛与失血让他神志模糊。 朱慈烜蹲下身,凑近一些: “我以‘天网’之名起誓,只要你让他们靠过来,我绝不动手杀你。” ‘罢了……’ 刘泽清残存的意识里划过这个念头: ‘命都在他手里攥着,还能如何?’ 他忍着灵窍碎裂的剧痛,强行压榨出经脉中最的灵力,在他右手掌心汇聚成一团黯淡的、仅有亲近修士才能辨识的特定频率灵光。 后方船上的鲁修,一直紧张地关注着主船的动向。 看到刘泽清站起打出“靠拢汇合、准备靠岸”的信号,虽然心中疑窦丛生,但对刘泽清积威的信任,让他们并未过多迟疑。 两艘辅船调整帆舵,破开渐趋平缓的波浪。 三船之间的距离,很快缩短。 朱慈烜对侯方域道: “等着。” 身形便如没有重量的烟,飘过数丈雨幕,轻盈落在了最先靠拢的辅船甲板。 甲板上的鲁修们只觉眼前一花,两道细长如发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电射而出。 没有激烈的打斗声,没有灵力碰撞的爆鸣。 持械戒备的十余名鲁修僵立片刻,接二连三地软倒在地。 每个人眉心或心口,皆有红点缓缓洇开。 朱慈烜没有多留,身形再度掠起,如法炮制地落向另一艘辅船。 同样的寂静。 同样的效率。 第二艘辅船也彻底陷入死寂。 朱慈烜飘然而起,落回主船,恰好就在侯方域身前。 侯方域沉默地看着朱慈烜清理完所有后患,刚刚因灵米而恢复的一丝暖意,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我家一夜灭门……跟你,有没有关系?” 朱慈烜摇头,回答得干脆利落: “没有。” “不过,若是我身在金陵,待上一两个月处理事务……我或许,也会找一张纸面具戴上,再穿一身黑袍。” “……” 侯方域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又被他死死摁住。 半晌,才从喉间挤出短促冰冷的嗤笑: “呵,说到底,你们没有区别。” 朱慈烜不置可否。 因为,安平港的码头,已经到了。 透过渐息的雨丝,可以看见码头上人影幢幢。 留守的凡人士卒举着火把,少数几名官修站在前列,满脸惊疑地朝这边张望、挥手。 显然,三艘黄昏时分被劫走的船,这么快便去而复返,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朱慈烜目光掠过依旧昏迷的左彦媖和朱慈炤: “他二人,就不必带下去了。” “你把刘泽清背下船。” 侯方域看向左彦媖。 朱慈烜轻笑: “我已说过,所谓人质,并非一定要置于眼前,时刻监视,才能算作筹码。” “我若真想对左姑娘不利,即便她在数十里外,该发生,依旧会发生。” 侯方域下颌的线条绷紧,双拳在身侧握了又松。 最终,他沉默地走向左彦媖,将她从湿冷的地板上扶起,安置到一处能避开斜风飘雨的船舱角落。 做完这些,他才背负刘泽清,纵身跃下船舷。 后面发生的事,让侯方域对朱慈烜的为“人”,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数名身着锦衣卫或内廷服饰的官修,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迎上。 朱慈烜询问朱慈烺是否归来,以及李若琏与秦良玉是否已经入城。 得到答案后。 两道比夜色更浓的乌光,再次从朱慈烜的袖口掠出。 刚刚还在禀报的护卫官修,喉间骤然出现细小的孔洞。 表情没来得及从恭谨转为愕然,身躯便软软仰倒。 “为……什么……二殿下?” “我刚刚违反了与天网的契约。” 朱慈烜诚实回答: “不得已,只能请你们做【担保】,承担违约后果。” 此时,堆积的浓厚乌云裂缝隙。 残月将清冷如霜的光辉,吝啬地洒向海岸。 细长黑影加速舞动,化作两道死亡的黑色圆轮,更显鬼魅。 因李若琏将大部分官修带往热兰遮城,安平港留守力量本就薄弱。 除少数几名胎息一二层的低阶官修,便是上千名手持普通兵刃、在风雨中坚守岗位的凡人士卒。 在灵具面前,无论修士凡人,没有任何区别。 人群如同被无形镰刀扫过的麦秆。 成片倒下。 侯方域扛着刘泽清,僵立原地。 不过数十息,港口侯方域、朱慈烜,无人站立。 朱慈烜这才微微抬手。 两道黑影没入袖中。 “把他放下。” 刘泽清伤重濒死,方才的屠杀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生气。 朱慈烜却让侯方域给刘泽清整理盔甲,摆出威风的架势。 “你……骗我……你发过誓……你说……不会杀我……!” 朱慈烜低头。 月光将他秀气的脸庞一半照亮,一半隐入阴影。 “我确以天网之名起誓,不会动手杀你。” “但我未说,别人不能动手杀。” “刘将军,虽然你没有来世可言,但还是希望你记住:下次与【信】道修士缔结契约时,定要把附加条件理清。 “否则就会像现在。” 朱慈烜对侯方域示意。 侯方域施展拳法。 “砰!” 盔甲正面应声向内凹陷,碗口大的空洞贯穿刘泽清的身体。 看着侯方域干净利落的一拳,朱慈烜眼中掠过赞许: “很好。我们走。” 侯方域深吸一口充满血腥味的空气,抬脚跟上。 这条路,通向热兰遮城。 也通向更深的地狱。 朱慈烜步履不疾不徐,身侧两道无形的死亡之影,未曾真正歇息。 沿途,凡是灯火能够照见的人影,凡是可能听到他们脚步声的岗哨,凡是察觉到异常的士卒…… 无论他们是隶属于台南守军,还是在附近躲避风雨的民夫。 细长黑影都会一闪而过。 并非一种充满仇恨或暴虐的屠杀,更像是一种…… 本能的清除。 侯方域看着前方单薄的背影,余光扫过道路两侧新增的尸骸。 他的心,连同他的身体,一步一颤抖。 不是恐惧自身的安危。 而是认知被颠覆的、深入骨髓的战栗。 他无法理解。 更无法想象。 世间为何会存在这样的人。 不,这真的还能称之为“人”吗? 视人命如草芥? 不,人踩踏草芥,尚且需要抬起脚,施加力道。 而朱慈烜的“杀戮”,仅仅源于“看见”或“被看见”念头本身。 即将拐上直通热兰遮城主堡的大道时,侯方域停住了脚步。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侯方域问道: “你还有人心吗?” 朱慈烜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他的脸庞依旧俊秀苍白。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笑。 “人心?” “呵。” “侯方域,天下修士得以踏入修行的契机,从何而来?” “是真武大帝。” 朱慈烜自问自答,声音平静无波: “崇祯二年,真武大帝显圣,传法于我父皇。自此,绝灵之地始有灵机,凡人始有仙缘。”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侯方域更近: “而现在,真武大帝……” “选中了我。” 朱慈烜总结道: “被真武大帝选中的父皇,是仙;被选中的我,自然也是仙。” “既是仙,为何还需要一颗……” “人心?” “上君恤民,实为凡蜕下修、蜉蝣蝼蚁辈,为护危如朝露之残息,共织自慰之罗绮,乃敢以蔓藤缚苍龙之妄念。” “所以,侯方域。” “别再对我说这么幼稚的话。” 侯方域不再试图理解,不再试图争辩。 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 他摆开了拳架。 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所有残存的力量,都凝聚于一拳之势,锁定前方的朱慈烜。 “你干什么?” 朱慈烜问道: “明明看到了这些人的下场,你还要对我动手?” “你疯了吗?” 侯方域回道: “你不是仙。” “你是魔。” “你们都是魔。” “朝宗宁死,也不遂魔愿。” 凝聚了所有愤怒与不屈的一击,眼看就要轰向朱慈烜。 然而。 “轰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从前方热兰遮城传来。 声浪横扫,吹得侯方域衣袍猎猎,也打断了他蓄势待发的拳意。 两人抬头望去。 只见热兰遮城三楼,厚重的石墙向外炸开。 无数碎石断木混合着硝烟尘土,向四周激射。 紧接着。 两道身影从爆炸的中心,破开浓重的烟尘与尚未完全停歇的细雨,一前一后疾坠而下。 尘土稍散,显出身形。 一人踉跄后退,手中一根造型奇特的鸠杖不断顿地。 秦良玉甫一停住,便以手捂胸,喷出大口鲜血。 后面那人,缓缓从飘散的硝烟中显形。 并未落地,而是凭借某种力量虚悬于半空。 身上象征身份的仙鹤补子大红绯袍,依旧整齐庄重。 唯有无数粗细不一、暗红近黑的血管,从他体内伸出,狂乱地飞舞。 “周延儒……” 硝烟底部,步履僵硬地走出十几个人影。 他们个个眼神惊恐绝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移动,正是秦良玉带来的十几名川中修士。 他们每个人的后颈、背心或手臂等处,都至少有一根从周延儒身上延伸出的血管。 由于被“嫁接”的时间尚短,这些川修并未失去神智,沦为唯命是从的傀儡。 但他们显然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只能像提线木偶般,被恐怖的血管操纵,做出僵硬的动作。 秦良玉与周延儒的手中,各捏着半张正在迅速失去光泽、化为飞灰的符箓残片。 显然,方才惊天动地的爆炸,是这两张威力强大的符箓对撼所致。 看到自己麾下儿郎们凄惨痛苦的模样,秦良玉目眦欲裂,手中鸠杖紧握,便要不顾伤势上前拼死一搏! “秦将军。” 秦良玉浑身一震,霍然回头。 雨幕与夜色中,朱慈烜缓步走来。 秦良玉心中紧绷的弦,在这一刻终于稍稍一松。 太好了! 二殿下果然能力出众,解决了刘泽清那个叛徒,及时赶了回来! 只要他们联手,计划,尚有挽回的余地! “二殿下!李大人受了重伤,与伍道长、两位大师一同被缚!我等先诛此獠……” “将军小心!” 暴喝炸响。 侯方域挥起左拳,悍然砸向朱慈烜。 朱慈烜眉头骤然蹙紧,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与冰冷的戾气。 他袖袍微微一震。 “咻!咻!” 两道细长黑影再次电射而出。 一道黑影挟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抽向侯方域袭来的拳头,显然留了余地,意在阻截而非击杀。 另一道黑影骤然加速,直刺数丈之外、心神处于惊愕与松懈之交的秦良玉。 侯方域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凌空抽飞,落地后又狼狈地滚了数圈,恰好停在了战场中央。 得益于侯方域那一声用尽全力的提醒,秦良玉虽惊不乱,将手中蟠龙鸠杖,千钧一发之际横亘于身前。 朱慈烜预想中黑影贯体的场面并未发生。 黑影刺中鸠杖的瞬间,秦良玉身前尺许的空气,剧烈地扭曲荡漾。 下一个刹那—— “咔嚓!” 横在秦良玉身前的半截蟠龙鸠杖,应声断裂。 而秦良玉本人,踉跄后退两步,毫发无伤。 她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朱慈烜,眼中充满暴怒,以及被背叛的寒意: “朱慈烜!你这是何意?” 朱慈烜并未理会她的怒喝。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伸出食指,清晰指向挣扎着半跪起身,滚落在周延儒脚下的侯方域。 “周尚书。” “听说,你有意以【奴】道驾驭【释】道?” 他转向周身血管狂舞的周延儒,脸上重新漾开那温文尔雅、人畜无害的笑: “你看,我帮你……” “把未来的‘释尊’,带来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弹指阅世(修改完成) (新增三千字内容,读过的书友可再看一遍) 后面发生的事,侯方域记不大清了。 他先因横渡海峡,与朱慈炤的亡命缠斗身心俱疲; 后又被灵具抽击要害。 视野是颠倒的。 上方,是周延儒被无数暗红血管包裹的身影。 侯方域撑起身体失败,却只能勉强不让自己昏厥过去。 意识模糊的他,隐约听见对话声。 是朱慈烜与周延儒在交谈。 最终,两人似乎达成了默契。 周延儒没有新的动作。 朱慈烜则将矛头对准了秦良玉。 侯方域脸贴地面,视线艰难地侧移。 透过被血水和雨水模糊的眼帘,他看到秦良玉那正以一种极其惊险、甚至是狼狈的姿态辗转腾挪。 两道细长黑影不再是大范围地绞杀,更像是灵蛇吐信,倏忽在东,乍现在西。 秦良玉根本不敢硬接。 只要被灵具击中一次,等待秦良玉的,便是瞬间丧失战力,乃至当场殒命。 她只能凭借沙场厮杀锤炼出的战斗直觉,不断闪避格挡。 “嘭。” 秦良玉极限侧身,勉强避开心口要害,终究未能完全躲开鞭梢般的变向抽击。 护体灵光如脆弱的琉璃般破碎,秦良玉身形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侯方域前方不过几步远的地面。 这一次,她没能站起来。 陪伴她征战多年的半截鸠杖,也脱手滚落一旁。 尘埃落定。 至少朱慈烜是这么认为的。 两道令人心悸的黑影,如归巢的毒蛇,悄然缩回袖中。 然后,朱慈烜微微抬头,目光投向悬停的周延儒。 “该你动手了。” 暗红色血管,从周延儒的躯体延伸出来。 带着黏腻的蠕动感,掠过侯方域脸侧的地面,拖出一道湿痕,笔直地朝前方趴伏的秦良玉袭去。 不! 侯方域发出无声的呐喊。 绝望之际。 他模糊的视线,对上秦良玉抬起的脸。 隔着数步之遥,隔着雨丝与血雾,侯方域看到了她做出的口型。 一个词。 两个音节。 “不。” “屈。” 侯方域愣住了。 下一刻。 秦良玉体表陡然亮起细密玄奥的箓文。 光芒乍现的瞬间,秦良玉五指如钩,狠狠握住了滚落手边的半截蟠龙鸠杖。 “咔嚓。” 看似实心的精钢鸠杖,被她全力一握生生震裂。 一根长约四寸、通体黝黑的丧钉,骤然暴露。 没有破空声。 丧钉脱手飞出,歪歪斜斜地射向朱慈烜。 朱慈烜眉头微挑。 丧钉擦着他的衣角飞过,钉入了丈远的地表。 刹那—— 秦良玉双掌相击。 以丧钉为中心,一点极致的黑暗骤然膨胀开来,瞬间吞噬周围光线。 秦良玉与朱慈烜所站立的两处空间,像是被搅动的粘稠液体,光线折射出怪诞的弧度。 两人身影也如水中倒影般晃动、拉长、变形。 “【斗转同枢】?” 朱慈烜惊呼。 他与秦良玉的身形消失了。 侯方域上方,周延儒似乎因这变故说了些什么,声音充满忌惮。 随即,周延儒缓缓自半空降下,毫不客气地踩中他的侧脸,将他本就紧贴地面的头颅,更用力地碾进泥泞。 “凭你……也配成为释尊?” 话音刚落,一根滑腻冰冷的血管缠上侯方域的脖颈,将他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周延儒凑近了些,仔仔细细打量。 他似乎有些失望,又带着施舍般的随意: “也罢。” “多一个【释】奴,总归没有坏处。” 尾椎部位,另一根颜色更深的血管充满恶意地探伸出来,对准侯方域灵窍所在。 一旦被其刺入,他会变得和那些僵硬行走、涕泪横流的川修一样,被周延儒随意操控的奴隶。 千钧一发之际。 爆鸣声自热兰遮城炸响。 周延儒感知敏锐,头颅猛地向左侧一偏。 一道由狂暴跳跃的蓝白色电光凝成,约人头大小的球形闪电,以惊人的速度飞过。 灼热的高温与恐怖的电荷,将他来不及缩回的毛细血管,灼烧得焦黑蜷曲。 空气中弥漫开蛋白质烧焦的臭味。 周延儒心中警铃大作,毫不犹豫地将侯方域甩向一旁; 自己则借反冲之力,向后疾掠。 两人自热兰遮城炸开的缺口,飞掠而下。 前面一人,身着飞鱼服,是被周延儒困于城中的李若琏。 他双手虚抬,掌心悬浮两团球形闪电。 一团打向侯方域,一团攻击周延儒。 后面一人是伍守阳。 他道袍飘飘,脚下稀薄凝实的乳白色云雾,眨眼间化为覆盖范围极广的蛛网。 “云网”灵巧的展开,封堵周延儒可能的退路方向,配合李若琏的正面压迫,形成夹击。 “果不其然……李大人修炼的,是【衍雷】。” 周延儒语速不急不缓: “【衍雷】一统,分形显威,有两相迥异之态。” “其一,为攻伐毁灭之相。” “雷霆乍泄,霹雳迸爆,其威煌煌,摧山裂岳,荡涤妖邪,扫灭魔氛。” “其二。” 他目光瞟了一眼被甩在远处,被雷球正面轰击的侯方域: “为蕴生催化之相。” “此相触体而入,不伤皮肉腑脏,引动生灵本源潜能,激发活力。” “不过,【衍雷】所谓‘蕴生’之效,并非真正的疗伤愈体。” 周延儒双臂展开。 随着他的动作,十几名一直被他的血管控制,僵硬立于周围的川修,结成一个不算严密、却足以充当肉盾的弧形阵线,挡在了他与李若琏之间。 “李大人莫非以为,给侯家小子打上一发透支潜力的【衍雷】,便能多出一个帮手?” 面对周延儒的分析与嘲讽,李若琏看都未多看人墙一眼,对周延儒骂了很多难听的话。 操控云雾巨网、封堵退路的伍守阳,却朗声开口: “周尚书……这回,恐怕要叫你失望了。” “嗯?” 周延儒眉头一皱,心中掠过不祥的预感,顺着伍守阳的视线,看向雷球笼罩的方向。 只见地面焦黑的中央,一道身影,用手臂支撑地面,缓慢又坚定地站了起来。 侯方域缓缓抬头。 脸上尘土依旧,破碎的衣衫在夜风中飘动。 因力竭和重伤而涣散的眼眸,却如被投入火星的干柴,明亮到刺眼。 原本微弱几近于无的灵力波动—— 攀升、沸腾、外放! 气浪向四周排开,吹散地面的浮尘与血沫。 周延感受对面节节攀升的气息,终于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愕。 “胎息六层……临阵突破?” 李若琏抬手擦去嘴角渗出的鲜血,看着下方气势不断升腾的侯方域。 “小子,不错嘛……” 李若琏自己都惊到了。 他本来的想法,是侯方域恢复些体力,去热兰遮城内将其他受伤的锦衣卫官修救出,带他们先行撤离。 谁知,这一发【衍雷】下去,居然能炸出这么强的效果? 李若琏修炼二十年,还是首次遇见。 “难不成……你如两个和尚猜的那样,真是释尊?” 侯方域并不识得李若琏,只从其装束与出手的气度,隐约判断应是朝廷的高手。 对方的问话,他并未回答,只朝李若琏郑重地手,行了一礼,感激那记奇异雷球助自己打破桎梏。 对于突破至胎息六层,侯方域并无太多意外。 他于胎息五层已有两载光景,底蕴积累早已足够,所缺的不过是一个冲破关隘的契机。 今日连番力战,油尽灯枯之际受【衍雷】一激,可谓水到渠成。 他略一调息,压下经脉中奔流的新生灵力,目光越过周延儒令人憎恶的身影,投向道袍飘飘的伍守阳: “伍道长!晚辈侯方域,此番冒死前来台南,实有要事欲向道长与圆悟、圆信两位大师当面请教!” 伍守阳清癯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 有关切,有欣慰。 也有早已料到的了然。 “好!侯朝宗,一别经年,风采更胜往昔啊!” 伍守阳哈哈笑道: “我与圆悟、圆信两个老秃驴,也有许多话想与你分说分说!眼下嘛……” 伍守阳话锋一转,声音也沉了下来: “还是先联手,收拾了乱吠狂噬的‘狗奴’,咱们再寻个清净地界,烹茶煮酒,好生叙谈!” “呵。” 饱含讥诮的哼声,从周延儒鼻腔中迸出。 面对三名修为皆是不凡的对手,他毫无惧色,被血管网络覆盖的面容更显狰狞。 “凭你们三个?只怕……是痴心妄想!” 周延儒身躯一震。 更多的粗细不一的血管,从他体内生长出来,将他衬得像是由无数猩红触手构成的怪物核心。 新生的血管在探出体表后,顶端变得尖锐无比,齐齐调转方向,对准了上方操控云雾的伍守阳。 “嗤嗤嗤嗤——” 密集如暴雨般的血管尖刺,以惊人的速度攒射而上。 并非盲目攻击,而是寻找着云雾蛛网的空隙,灵活地穿梭其中,从各个角度袭向伍守阳全身要害。 与此同时,被周延儒以血管控制的十几名川中修士,脸上痛苦与挣扎的神色被强制的麻木取代。 眼中神采黯淡的他们,在血管的强行驱动下,迈开僵硬步伐,悍不畏死地朝李若琏合身扑去。 显然,周延儒已经发现: 李若琏的【衍雷】,对自己的【丝绦锁形诀】具有明显克制——是的,他与曹化淳主修相同法术。 故他以川修做肉盾,只为干扰李若琏的雷霆。 周延儒本人,则在漫天血刺激射、人肉盾牌前冲的掩护下,从人墙的侧后掠出。 目标明确无比—— 刚刚突破、立足未稳的侯方域。 “区区民修,也敢忤逆上官!” 厉喝响彻战场。 胎息八层对胎息六层,中间隔着两个小境界的鸿沟。 灵力总量、凝练程度、对法术的掌控,皆有云泥之别。 强壮的蚂蚁,变成了一只稍大些的蚂蚱。 依旧难逃被人掌控的命运。 面对周延儒气势滔天的扑击,侯方域没有恐惧,没有动摇。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腔微微鼓起,新生的灵力如苏醒的江河,在经脉中奔腾咆哮。 双脚向后错开半步,身形微沉,摆出古朴沉凝的拳架。 左手竖掌如刀,缓缓向前推出,掌心遥对扑面而来的无数血管狂潮; 右手虚悬于腰侧,拳意含而不露,引而不发。 【看取眉头鬓上】。 起手式。 没有耀眼的灵光,没有慑人的气势。 来了! 周延儒的身影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尖端闪烁着寒光的血管,近在咫尺,腥风扑鼻! 侯方域动了。 左掌,化竖为横,由推变斩。 锋锐气劲自掌缘迸发,悍然斩向最先袭来的数根粗大血管。 与此同时,蓄势已久的右拳斜斜轰出。 一方是新生突破、拳意纯粹、携不屈战意与血仇怒火的侯方域。 一方是老辣深沉、法法诡异、修为碾压、志在必得的周延儒。 一者暗合自然。 一者霸道狰狞。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两种迥异的气场。 轰然对撞! - 信域空间。 朱幽涧盘膝端坐于河畔石台,双眸深邃,倒映虚空中悬浮的水幕。 水幕并非真实的水,而是由精纯的【信】道之力与浩瀚灵识共同构筑的影像载体。 此刻,水幕定格并播放的,是侯方域与周延儒对撞的刹那。 从侯方域眼中战意,到周延儒血管尖端细微的蠕动,乃至空气中被劲力激荡起的微尘,都纤毫毕现。 严格来说,画面记录的,并非实时景象。 而是一年零三个月前的旧事。 在过去这一年零八个月里,朱幽涧重新进入深层次的闭关,将自身修为从练气后期,推向巅峰圆满。 距离筑基,仅一步之遥。 直至破关而出,他才重新检视【信域】,调取这一年零八个月,天下发生的重要事件。 其中,台南血战最值瞩目。 首先是他的次子,朱慈烜。 天网,即【信域】。 朱幽涧探查其魂魄与【信域】的联结痕迹后,发现: 朱慈烜对【信域】的利用,并非通过后天修炼【信】道法术所得; 而朱慈烜与生俱来的,特殊且罕见的“天赋”。 究其根源,或许与朱慈烜的诞生有关。 在朱幽涧前前世的历史轨迹中,朱慈烜出生不久即夭折。 此世,朱慈烜降生夜晚,恰逢朱幽涧初展开【信域】神通。 机缘巧合。 本该遵循历史轨迹死去、夭折的脆弱生命,在【信域】展开的磅礴伟力拂过紫禁城的瞬间—— 被神通降下了【命数】。 朱慈烜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且因这超凡的际遇,天生开启灵窍。 更重要的是,他自此与【信域】,建立起深入骨髓的先天联系。 这份联系并非完美无缺的恩赐。 因为他本该死。 是【信域】神通展开时扰动的“命数”,强行将他保下。 故朱慈烜的性命,存在先天缺陷,深刻影响了他的【信】道威能,使之与正常修炼【信】道法术的修士截然不同。 简单来说,朱慈烜的能力,体现在两个方面: 其一,特定条件下,他能将修为低于自身的个体,强行指定为契约或誓言的【担保人】。 其违约所造成的后果或反噬,可转移给担保人承担。 其二暂且不表。 朱慈烜与秦良玉一同消失,则是后者动用的,乃是一门修炼难度与代价均极其高昂的【宇】道法术—— 【斗转同枢】。 此术能在极短时间内,于设好的“信标”之间,强行开辟临时通道,将施术者自身及小范围内指定的目标,传送到信标所在位置。 一年零八个月前的台南血夜,秦良玉发动此术。 以“丧门钉”为信标,将猝不及防的朱慈烜强制转移。 信标预设的落点,是对岸的泉州,少林寺内。 强行发动远超自身修为负荷的【宇】道法术,对秦良玉的根基造成了毁灭性冲击。 修为直接从胎息七层,回落至胎息四层。 若无天大机缘,此生难有寸进。 因飓风阻隔、未能渡海、滞留于寺内等待消息的各方修士,人数多达上千。 众目睽睽之下,转移至泉州少林寺的朱慈烜,非但不能继续对秦良玉下手,反而必须立刻换上关切担忧的面具,积极组织救治,将她严密地“保护”起来。 至于台南之战的后续…… 崇祯食指伸出,轻轻点在了那微微荡漾的水幕表面。 不再是正常速度的播放,而是进入“快进”状态。 侯方域与周延儒交锋的细节被压缩,灵力碰撞的光影变得模糊而连贯,人影以数倍甚至十数倍于常的速度移动…… 每一帧飞速掠过的画面,都被他强大的灵识全部读取。 如同超然物外的时光旅者,以极高的效率,翻阅台南那个漫长夜晚,发生的一切。 简单来说: 侯方域与伍守阳、李若琏结成三角阵势,合力围攻胎息八层的周延儒。 即便合三人之力,战局也不过是堪堪持平,谁也无法真正重创对方。 周延儒不耐于此。 两根血管如拖拽猎物般,将圆悟、圆信两位老僧,从城中拉扯出来。 被周延儒操控的川修,意图以自爆灵窍,作最后一搏。 波及范围,恰好笼罩了十几名艰难撤离的受伤锦衣卫官修。 李若琏疾闪至官修们身前,硬生生挡下。 屏障碎裂,李若琏颓然倒地。 幸得官修拼死抢回,仓皇退出战场。 牵制周延儒的重要力量就此消失,场上仅剩侯方域与伍守阳直面强敌。 圆悟、圆信目睹此景,眼中挣扎的清明化为了深切的悲恸。 他们彼此对视,又遥遥望向侯方域,嘴唇微动,送出最后两句重若千钧的嘱托。 侯方域拳势已发,收无可收。 圆悟、圆信自愿死在侯方域拳下,以摆脱【奴】道控制。 伍守阳因悲怒,发动舍命一击。 周延儒眼中闪过惊怒与肉痛,祭出第二道灵符。 伍守阳撞塌半截焦墙,再无声息。 周延儒祭出符箓、震杀伍守阳的电光石火间的间隙。 侯方域将全新领悟的【后土承天劲】,狠狠轰击在周延儒脚下浸透了鲜血的土地。 并非将地气掀起,而是以更精妙的控制,自下而上,灌入周延儒的双足、腿骨,继而冲入其躯干经脉。 周延儒深受重创。 侯方域抬拳,毫无花哨地洞穿周延儒的胸膛。 周延儒凶性未泯,尚能控制的血管本能反卷,缠住侯方域贯入其胸膛的手臂,试图顺着胳膊向他灵窍钻去。 侯方域毫不留情地斩落手腕,残臂留在了周延儒胸腔内。 此时,朱慈烺与曹化淳赶到台南。 侯方域望见朱慈烺,脑海中闪过朱慈烜非人的言行,对朱家皇子已无半分信任。 朱慈烺与曹化淳骤见此修罗场,又见侯方域重伤在身、神色不善,首要之务自然是控制现场,擒下这身份特殊的“要犯”。 没有任何解释的机会。 曹化淳拂尘一展,银丝如网; 朱慈烺长枪挺立,离火隐现; 官修结阵围上。 一场激烈的追逐战,在台南的夜色与山林间展开…… - 黑暗如粘稠的墨汁,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侯方域背脊紧贴着粗糙的树皮,全身撕裂般的疼痛。 左臂勉强支撑身体,右腕断口已用土块填补,只是鲜血依旧缓慢地渗出。 他能清晰地感到体内灵窍,以一种危险的速度缓慢收缩。 这是灵力透支、根基受损的征兆。 若不能及时调息温养,灵窍崩碎都有可能。 更可怕的是失血带来的寒意。 冷从断腕蔓延,爬向四肢百骸,在心口汇成沉重的冰。 即便身处湿热的南方丛林,依旧如坠冰窟。 视野的边缘再次发黑,无形的墨水蚕食所见的景物,分不清是黑夜还是死亡造成。 耳畔嗡鸣,时高时低。 借由小成境界的【后土承天劲】,他依稀捕捉到,五里外传来的细微振动: 枝叶被快速拂动,脚步踩踏腐殖,拂尘扫过灌木引起的震颤。 追兵近了。 比预想中更快。 曹化淳拂尘的银丝仿佛已经悬在头顶,朱慈烺枪尖的离火似乎已能灼烧他的后背。 五里距离。 哪怕有丛林与夜色的掩护,重伤的他,也难以摆脱。 侯方域闭上眼,试图凝聚最后一丝神志。 黑暗中,无数破碎的画面翻涌上来。 他忽然想笑。 笑自己这一路的挣扎。 从侯府灭门那夜开始,就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蛾。 越是扑腾,缠得越紧。 他逃出金陵,远赴台南,以为能寻得真相,以为能摆脱追捕,以为至少能在圆悟、圆信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现在呢? 两位大师死在他的拳下,真相依旧迷雾重重。 而追兵已至身后。 或许。 ‘这就是命?’ 念头浮现,侯方域感到的不是愤怒,不是不甘。 而是麻木的疲惫。 太累了。 从肉身到魂魄,每一寸都在呼喊着想要休息。 “就这样吧。” 他想。 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的边缘。 奇异的声响钻入耳中。 很轻,像是某种蛙类低沉的鸣叫,又带着规律的节奏,咕呱,咕呱…… 间隔四息,不多不少。 是幻觉吗? 他以前在同样身负重伤的情况下,似乎听过类似的蛙鸣。 侯方域艰难地睁。 模糊的光影里,似乎有什么在晃动。 他用力眨眼。 气根旁的蕨类植物忽然向两侧分开。 三道身影如同从夜色中析出般,出现在他面前丈许。 为首那人身形挺拔,长相在斑驳的月光下有些模糊,但眼睛里的关切却清晰可辨—— 郑成功。 他身侧,杨英手握能起到心理安慰作用的匕首,警惕地环顾四周。 而最前面…… 侯方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李香君站在那里,距离他不过七步。 身上那件素色的衣裙沾了不少泥渍,裙摆被荆棘划破几道口子,长发也有些凌乱。 可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秋水明眸,却盈满了泪水。 她就那样看着他。 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腕,移到他浑身浴血的身体。 不是幻觉。 侯方域的心脏猛地收缩。 一股暖流伴随尖锐的疼痛涌上胸口。 即便身临绝境,即便命悬一线,依然有人跨越海峡、穿越丛林—— 找到了他。 这份惦记,这份情谊,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能拯救现在的他。 然而。 暖意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走……” 侯方域干裂的嘴唇里挤出几个字: “快走……追兵……马上……” 李香君用力摇头,泪水随着动作甩落。 郑成功也上前一步,沉声道: “一起走!有灵蛙带路,我们能逃!” 一起走? 他现在的状态,只会成为累赘,拖累所有人。 更关键的是,朱慈烺和曹化淳的目标是他。 只要他还在逃,官修就不会停止搜索。 到时候,谁也走不了。 “郑兄……” 侯方域看向郑成功,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你我……萍水相逢……别管这些……带香君走……” 郑成功的眉头骤然拧紧,阳光开朗的脸上,难得浮现怒意: “再说这种话,我跟你急眼!” 侯方域扯了扯嘴角: “那你……赶紧急……急完……再带香君走。” 郑成功愣了一瞬。 侯方域已经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李香君,声音放轻了些: “我留下来……他们才会停……你们……才能走……” “你怎么能这样放弃?” 李香君强忍着不崩溃: “侯方域,你看着我!” “你说过要查清真相,你说过要为你父亲、为你妹妹讨个公道,你说过不会让侯家白死!” “现在呢?你就这样认命了?” 认命? 侯方域恍惚了一下。 是啊,他曾发过誓,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揪出灭门的真凶。 他曾咬着牙在刑部大牢里熬过审讯,曾在金陵街头躲避追捕,曾横渡海峡来到这陌生的岛屿。 他以为自己在抗争,在挣扎,在向目标前行。 可这一路走来,他得到了什么? 更多的谜团,更多的鲜血,更多的死亡。 每一个试图接近真相的举动,似乎都将更多的人拖入深渊。 左彦媖、伍守阳、圆悟、圆信…… 还有那些死在安平港、死在热兰遮城的无名士卒。 他们的血,除了朱慈烜,是不是也有一部分。 该算在他的头上? “对不起,香君……” 侯方域闭上眼: “我尽力了……不想再……抗争下去……” 李香君看着心爱之人眼中即将熄灭的光,看着他脸上近乎解脱的惨笑,后退半步。 不。 不能这样。 你的结局不能是这样。 李香君抹去脸上的泪痕,神情里包含了太多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眷恋、歉疚、痛苦、决绝。 然后,在侯方域茫然的目光中,在郑成功与杨英惊愕的注视下。 李香君抬起了双手。 她的手指纤长白皙,在朦胧月下如同玉雕。 此刻,这双手以缓慢庄重的姿态抬起,十指微微分开,掌心向内; 似揭开一幕看不见的纱帷,自额前发际线开始,向两颊抚下。 不是血,也不是朱砂。 是纯粹妖异的红。 转瞬之间。 一张毫无接缝、覆盖了整张面孔的红纸面具,贴附在她脸上。 只差黑袍加身。 侯方域僵在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 他死死盯着这张殷红面具,盯着面具背后。 不……不可能…… 幻觉。 一定是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 是他在濒死之际,意识编织出的荒诞噩梦。 “香君……你……在做什么?” 戴着红纸面具的李香君,不带任何情绪地开口了: “我就是红面黑袍人。” 侯方域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灭杀了侯府。” 世界在旋转。 “我还在仪真县与贼修联手,企图掠走皇长子。” 耳鸣尖锐到刺痛。 “你的一切悲哀,全部是我造成的。” 所有破碎的画面、线索、怀疑、猜测,这一刻,被短短几句话强行串联起来。 还有,李香君始终在他身边,知晓他几乎所有行动,却从未真正阻止,常常在关键时刻出现…… 许久,侯方域扯了扯嘴角,露出近乎崩溃的笑: “香君……你不要……在这种时候说笑……” “我没有骗你。” 李香君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残忍: “你也不要再骗自己。” 不要再骗自己。 这句话压垮了侯方域心中那点可悲的侥幸。 他喉结滚动,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而执拗道: “……把戴白面具的……身份告诉我……否则……我不会信……” 这是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李香君真的是红面人,那她必然知道白面人是谁。 李香君沉默了。 郑成功的巡海灵蛙“呱”了两声,意味着丛林深处的追兵又近了些。 短暂的死寂后。 李香君的声音依旧失真,却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 “靠近点,我告诉你。” 侯方域怔了怔。 理智在尖叫着危险,身体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踉跄向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李香君带着往日温存的姿态,轻轻环住侯方域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 一个拥抱。 侯方域的身体瞬间僵硬。 动作太过熟悉。 在过去的几年里,在他最疲惫、最沮丧的时候,李香君也曾这样拥抱过他。 本能地,他的左手抬了起来,悬在半空。 想要像以往一样,回抱那个给予他温暖的人。 可是这一次,他的手,怎么也放不下去。 “香君……我……你……” 侯方域不必继续纠结。 因为李香君在拥抱他的同时,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抬起,切在侯方域颈侧。 黑暗吞没侯方域的视野。 李香君稳稳扶住侯方域软倒的身躯。 她抬起头,看向旁边惊呆的郑成功与杨英。 面对熟悉又陌生的“李香君”,主从二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李香君没有给他们时间消化。 她将侯方域推向郑成功,声音透过面具传出: “带他走。” 郑成功下意识地接住侯方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李香君却已经转过身,十指再次于身前虚划。 动作更快,更流畅。 郑成功和杨英瞪大眼睛。 他们看到,李香君的身高在微妙地变化。 肩宽在扩张,腰线在重塑。 素色染血的衣裙,颜色迅速褪去、改变,纹理重组,几个呼吸间,变得与侯方域身上衣衫一模一样。 红色消散,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五官逐一浮现。 取而代之的,是侯方域那张苍白俊逸、因失血而憔悴的面容。 【伶】道法术,摹形拟态,以假乱真。 站在郑成功和杨英面前的,是另一个“侯方域”。 从外貌到衣着,从姿态到气息,若非亲眼目睹变化过程,他们绝难相信是伪装。 “侯方域”微微颔首,示意他们速离。 随即,她转过身,模仿侯方域踉跄奔逃的姿势,选择了一条更易被发现的路径。 郑成功牙关紧咬,看了眼怀中昏迷不醒的友人,看了眼义无反顾奔向危险、吸引追兵的背影,狠狠一跺脚。 “走!”他对杨英低喝。 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巡海灵蛙的指引,三人迅速消失于台南的夜。 在海浪颠簸与意识混沌中,侯方域被郑成功带往未知的南海…… - 崇祯仍静坐于石台。 身前的浓缩画面,呈现的只是台南事变最核心的脉络。 实际上,自第一架纸人卫星试飞成功后,已有上百架纸人卫星陆续升上寰宇。 它们静默地悬浮于天外,像是无数只冰冷——可爱——的眼睛,以不同视角,持续不断地俯瞰、记录尘世。 依托紫府巅峰的浩瀚灵识,崇祯仅仅耗费两日,便将上百架纸人卫星过去十八个月捕捉、存储的影像与数据,从头至尾,巨细靡遗地“扫视”了一遍。 到了崇祯二十四年,四月初一。 紫禁城,永寿宫。 朱幽涧缓缓睁开双眸。 他微微抬起眼帘,目光似乎穿透了宫墙,投向了无限遥远的南方。 投向因他制定的国策,暗流汹涌的天下。 “金陵这场大戏……” “是时候落幕了。” “在那之前,我得为迎接【道途】诞生,做最后的准备。” 第一百八十三章 月球铸器 修为突破至练气巅峰,乾坤袋内部禁制,对崇祯而言已非屏障。 灵识越过堆积如山的灵石、分门别类的玉简、浮于特定区域的各色灵矿,朝更深处延伸。 崇祯并指虚引,一道流光自袋口飞出,落入他掌心。 光芒散去,现出张符箓。 乍看之下,不过是一张素白无字的纸。 但若以灵识仔细观之,便会 一秒,两秒,其他人也陆续发现了这一情况,霎时,倒吸凉气声,络绎不绝,这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一些。 他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当他醒来,就发现被一堆本应只存在于传说当中的神祇齐刷刷行注目礼。 颜菲目不转睛的站在武元的身旁看着,从武元找她要狙击枪的时候,颜菲就知道武元的打算。 对于朱元璋的慌不择言,马皇后无奈的叹了口气,对此心里明镜似的。 没想到陛下竟然破天荒的自己解决了问题,还打算给士绅发福利。 “好呀,袁总赏这个脸,喻葶肯定是要奉陪到底的。”我上前去挽住姓袁的的胳膊,香水味铺洒在他脸上,他很受用。 但是如果一击过后他自己不能逃遁的话,那反而会令他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戴克斯特也到了,对这里的景象,倒是不仅没有感到半点不适,反而有点兴奋。 丁泽走了,出门上车,找了个复印店,将那本鸟类图谱完整的复印了一遍,完事,闲着也是闲着,便回了酒店,当作玩游戏一样,将藏在鸟类图谱里的建筑图纸,拼凑了出来。 一百多斤,很累,哪怕有拖车也很累,大雪满天的天气,不过一会儿李云竟开始气喘吁吁,眼前恍惚起来。 李白还以为辰辰真的很想唱歌,而且心情也不错,便也没太在意。 “给你一个坐享其成的机会,取了那九尾天狐的吞云珠!”斗笠男子拨弄着扳指,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有一个朋友离世了……就是在那次战斗中被连柔柔杀死。”我又猛灌了一大口啤酒。 “好了啦,殇哥哥,你就不要跟我玩这么无聊的游戏啦,人家知道金浪哥哥就要来了,我能不来欢迎他吗?”黛儿一边说,一边踮起脚尖看向大海方向。 传到中国后,一加手机创始人完成了挑战,并且艾特了数字公司周弘毅、锤子手机公孙玉龙、华为荣耀业务部总裁等等一堆人玩。 不大会儿的功夫,守陵军士开始缓缓的集结过来,营中休整的百人也出来了,而营外巡视的那百人队伍,也松松垮垮的返回了营地,他们的任务最轻松,也最爽,每天就是骑着马围着元陵转几圈就完事,也不用站岗什么的。 叶倩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将手机拿在手里,看到李白似乎也朝手机上看了眼,似乎要走了。她连忙抓紧时间。 美髯公呢,这个憋屈的空间,只能平着移动,也不能飞起来去找美髯公,玉扳指契约联系在这个二维空间完全不能用,不知道将来师父能不能给玉扳指升级,让玉扳指不但能在异空间使用,还能夸空间通话? 现在武好古的官越做越大,事情也越来越多,用来练习绘画的时间,自然就少了,画技止步不前,甚至有些倒退了。 其实,不管是权贵之子,还是皇室皇子,都与他没甚相干。他在流火国不过是求一个富贵享受罢了,他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突破无望。对于上面派下来的任务,并不怎么在意。 第一百八十四章 公审在即 崇祯二十四年四月,澳北宣慰司。 这片又被称为“澳大利亚”的广袤大陆,崇祯二十年由南海总兵郑芝龙率舰占领。 天高海远,地广人稀,仙朝律令不存。 成了某些人的绝佳栖身之所。 落日熔金,浩渺海面一片橙红。 浪涛不疾不徐地拍打着绵长沙岸。 海面上,一道身影踏波而行。 她迫不及待的去看看地府新市民们的修炼情况怎么样了。不知道刚刚看的视频会不会对他们也有些帮助。 这语气不禁让阿波罕心里发了怵,他跟了大殿下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阿波罕挺了挺腰板,但气势上已不如方才。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肯尼。你得庆幸,自己亲身经历了一个伟大的时刻,一个能与米勒时刻和麦迪时刻齐名的,属于亦阳的时刻!”巴克利喊得满头大汗,跌坐回了皮椅上。 刚刚那条回应格林的消息,就是维格娜莉与亦阳通完电话之后,由维格娜莉发表的。 马金龙对于徐亚楠酒桶这一波的亮眼表现并不吝啬语言上的赞美。 “没想到你还挺关心我的嘛!我们的特产,肯定够的,你放心好了。”墨苒笑的好灿烂,刚才还说对付我来着,这会担心我防身的东西不够用。 “是吧是吧~!”两人高兴地聊了起来,似乎对化形时的痛苦感同身受呢。 “好。”俩人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这么说走就走了,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两道身影便穿过夜幕,消失了。 当然,杨帆也不准备全部依靠系统,该招的兵自然也得招,民间必然有能人勇夫,系统只是辅助。 下一秒开启大招的剑魔宛如魔神再世一般疯狂的挥舞着手中的血色剑刃,不过就在对方波比后继无力想要撤退回塔下之时,河道内的盲僧陡然蹿了出来。 李允齐和陈可辛事实上也算是比较有名气的了,不过放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他们的身份也就凑合,倒也没有人强留。 “无论是空气还是污水检测,取样的方式都相当重要。尤其是你说的这个污染情况,应该不会是一般的环境污染,如果取样方法不得当,很可能会导致检测结论有误。所以,我不太赞成你直接取样送检。”金军解释道。 王鹏觉得自己在听她说下去,一定会张口骂娘,所以一下挂断了电话,紧接着就一拳头砸在办公桌上,把刚刚进门的余晓丰吓了一跳。 “如果能被你们一个纯商业家族调查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林家恐怕早就倒台了。”宗义说道。 偏偏张十三全完全体会不到陈楚凡的担心,他甚至开着车子在马路上横冲直撞时,还敢接听电话。 面对突如其来的拐杖,这个时候的宗风想侧身躲开已经是不可能做到了,于是,他只好扬起了手臂,试图用手臂去阻挡拐杖。 邱强听这话虽是一呆,但回头一想也真是这个理,便点点头换了话題,俩人边说边聊,倒也吃得开心畅意。 然后感应神秘时空之中的存在,所谓的雷部众神。然后天人感应,甚至可以影响到自然现象,呼风唤雨,驾驭雷霆。 这些家伙,每一个都是在全世界最为繁忙的一条航线上,成为海盗王的。从千军万马之中杀出来的家伙。都不是无能之辈。 “希望不大。”恒毅不想泼冷水,但也不想众人过于期望,否则最后会更失望。 第一百八十五章 被删减的《修士常识》 起初,人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梅雨。 毕竟时序入夏,地处长江中下游的金陵,常被绵密的雨幕笼罩。 何仙姑除外。 她本名何翠花,最早,是南直隶金陵府辖下记不清名字的村庄里,一个佃户家的女儿。 孩子多,田地少,偏又遇上大豪绅兼并土地。 爹娘养不活许多张嘴,作为女儿的她,便以几 然而在此危急时刻,一道石板出现在王碧清面前,挡住了白若兰的攻击。六长老的土像从石板之中冒出,扶住了昏迷了的王碧清。 王槐点了点头:“虽然警方不知道起火的缘由,可是他们所得出的结论很正确。 往常需要最少月余的时间才能衍化完成的神通,现在只需要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便能将其成功衍化神通种子。就这样一个月后,万骨堆与破天戟也彻底完成。 “看来这仅仅是鬼物利用自身的阴煞之气而形成的幻境而已。”王槐暗自想道。 “爹地,不要这样,芊芊知错了,芊芊知错了。”芊芊的眼角已经笑出了眼泪,开始了求饶。 以前的她,从事各种职业,认识很多职场好友,虽未亲身体会,但看的多,懂得多。 铁牛也不管为什么,忠实地执行着命令,便是那蛇咬到了自己的手上,也丝毫不顾。 “这是自然,依照在下看来,若是集结全部之力,只用一击就能击穿这巨蟒的腹中。根本就用不着和这胃液战斗多时,因为那时我等早就离开。”叶子昂说道。 原本还有些疑惑的她,清晰捕捉漠桑眸中狂喜之时,瞬间秒懂她选择这条路的意图。 这等关头的钟子浩哪敢藏拙,斩神剑早已震荡长空,利用身法优势游走全场,几乎每一次出剑,都有几人化作剑下亡魂。 相信你们也知道虫洞扩张技术,虫洞天险对我们来说也只是坦途。 熔岩蜗牛方一现身,原本紧闭的金黄色双目顿时一睁而开,它那软如无物的岩浆般身躯轻微摇晃,口中却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天咆哮。 这段讯息是通过巡林者号的内网进行加密后匿名传输给聂云的,这无疑只有内部人员才能办到,而这么做可以避过外部的军方通讯监控,显然发信的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条讯息的存在。 她在芳缘地区应该没什么熟人才是,但刚才的声音,给她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如果号称天下第一的太上老君都已经如此,三界之中其他仙佛就更不值一提。 这种机会,当然不可能给熟练度还没达到满级的技能,那样浪费会遭天谴的。 岳青压低声音道:“第一冬奥会结束后,我需要您的推荐信,让我升职去华夏球类运动管理中心任职。 “他休想。想搞教育,自己来江南。我才不会把孩子交给他呢!”罗欣轻轻的抹了一下鼻尖,扬眉说道。 但是此事不宜大张旗鼓,毕竟……对军团的影响不好,最好是由我们内部自己进行秘密调查。 贾琮刚才可没有做自我介绍,而张强一下子就猜出了他的身份。只能说,他的逻辑思维能力很强。这点就是贾琮看重的。不然,他不远万里的跑去葡萄牙,还不一定能完成任务。 “我已经全权委托一家工作室了,那家工作室的老板说,最多不用一个星期,整部电影的剪辑就能完成!”任寒认真的说。 第一百八十六章 南水北升 雨依旧下。 从铅灰色的云层中垂落。 将六朝金粉地,十里繁华场,浸泡在无休止的潮湿里。 而在靠近聚宝门的空地上,有一个巨大的油布雨棚。 棚下是座公堂。 没有府衙正堂的肃穆森严,却也桌椅齐备,案牍俨然。 里侧设一主位,摆公案和太师椅; 两侧排列着条凳,供胥吏、记 作为一个字面意义上跟泰坦互干了十几年的神王,没有谁比他更了解泰坦有多硬。这些巨大的牲口怎么揍都揍不死。 金主杀伐,一种肃杀之气于气场中扑面而来,更增强了他一往无前的气势。 “殿下,公子吩咐这几日让奴婢来服侍殿下。”她说着话,也不敢直视萧允晏,只将早膳一一摆在桌子上。 其他人顿了一会儿,一个个都举起了手,连台上的其他道尊也全都举起了手。 “你说那些富豪为什么花那么多钱,就想知道你所在的方位在哪里?”吴老院士问道。 雷恩锁定的,赫然是混沌阵营里除了忒亚之外,之前早已出场的那个堕落泰坦。 有了欧阳诗诗的肯定,武元也是不再犹豫,当即叫赤野花子和白傲雪过来。 因为傻逼利兹的关系,雷丁顿并不喜欢丁泽,甚至可以说,希望丁泽死。 眼下这种手段估计就是白星的空间之力,比起他这种只有纯粹力量的肌肉猛男,花样多的多。 又是三箭射来,蓝袍当即没有犹豫,往旁边连滚几圈,再一次避开了吴金星的攻击。 毕竟有一些是常年在这赌场之内进行赌博,看到这样的情况激动不已,兴奋莫名。 还有里面的一些瓶瓶罐罐,连除了一些是丹药外,其他的都是粉末状的东西,瓶子上并没有贴着是什么东西,叶星不知道这些都有什么用,一时间也不敢拿出来。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天色也是逐渐暗了下来,草原上也开始微风习习,吹动着一人多高的草。 毕竟自己可是为了西天之旅,还真的不可能让唐僧给死掉,那可是件麻烦的事情。 就在胖子叼着威戈军刀的时候,他陡然瞅见那具被裹走的“尸体”,当下心凉半截。 “白天道,你要是再笑出一声,那我就得跟你比划比划了。”云天空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秦羽目光微闪,刚才那道漆黑的狰狞龙影,就是九幽地狱龙无疑了。 从孙悟空这里得到的七十二变,是菩提祖师交给孙悟空的,绝对正宗,楚风如获至宝,只要有空余时间,就会静下心来进行参悟。 青年最后一句话声音无比的冰冷,让下面的人更是噤若寒蝉,一些人眼神闪烁,悄悄的收起了心中的一些打算。 说话间,手中的巨斧挥动,径直的就是朝着朱厌和申猴袭击而去。 说话间,王浩便是屠杀撕碎空间,带着灵儿迅速的朝着东海无生灵的那片海域掠去。 但让她真正紧张的不是这个,而是饮料瓶的设计,从里面延伸出来两根红蓝吸管,一根是朝向她的,另外一根是朝向叶尘枫的。 突然出现的唐准,林九庸大公是抱着一百二十分的戒备和生死搏杀战意的,对方出现在他十几米外的地方,这么近距离,直到发出叹息他才察觉到。 一时间,整个洪荒南部的大地以肉眼可见的崩坏,整个不落旧址不消片刻就是被夷为平地,除了被魔凤事先救出的通天,其余的魔教修士尽数败亡,绝大多数的凤族修士身死。 哪怕是楚卿妃都呼吸急促起来,眼神里带着期待望向叶尘枫,显然楚卿妃也很期待叶尘枫的礼物。 曾经不可知,不可查的幽冥界,在刚刚已经在维克多眼前揭开了自己的神秘面纱。 面对鸿钧那近乎扭曲的狰狞面貌,天道依旧无悲无喜的将事情简单讲述了一遍。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狂风大作,树枝被风刮得发出“咔咔嚓嚓”的断裂的声音。 他身上的衣裳如抹布似得七零八落,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没有一寸是完好的,就跟被机关枪扫射过似得,到处都是伤口。 却在这时,地阳院的禁制却是猛地一颤,江蓠心有所感,连忙跑出去察看。 “且行且看吧,或许问题没有严重到这个地步呢?”王杰看着两人叹了一口气说道。 那个魂兽看起来像是一头巨大的野猪,不仅皮厚,而且那嘴边的两只獠牙也是十分的锐利。 即便是其中大部分武者汇聚在了一起,但仍是有一些武者受伤过重从而落单,以夏寻如今堪比炼魂境后期的战力,他自是很轻易地便能斩杀一名受重伤的武者。 “咦,这个,不是收集血祭用的吗?大人,这可是有违天和,会给我们带来心魔的!”叶信鹤一感应圆球内部构造,立刻说道。 夜深人静,砚君在桌边坐到蜡烛将燃尽,孱弱的焰心在不成形的烛泪中飘摇。没有等到灵光一闪,只有彻底的疲惫。她舍不得睡,怕醒来依旧缺少头绪。 不等南宫洛璟有任何的表示,往那石凳一坐,便将南宫洛璟横抱在自己的膝上,伸手拿过桌上精致的糕点,递到南宫洛璟的唇边,南宫洛璟微微一颚,望了凤逸寒一眼,便乖乖地张开了口。 他必须要表现得不着急,他也的确不着急,能谈成自然好,谈不成,反正过来对接,有没给他什么指标,谈不成就算了呗。 现在冰寒之力被驱散,疼痛失去了压制,让王鹏觉得每一秒中,都是在痛苦的煎熬。 第一百八十七章 卢象升VS韩爌 卢象升对蓄势待发的李定国等人沉声下令: “按原计划赶往金陵,不必等我。” 李定国当即领命: “走!” 十余骑辽东精锐策马扬鞭,准备绕过前方溪流。 韩爌道: “卢将军不与老夫先聊聊?” 卢象升答道: “自奉天门拍卖,韩公避而不答的那刻起,卢某便与你们无话 另外经过上次的事情后,薛晴在面对杭雨的时候心情总是很复杂,有点难为情,自卑。做出这个决定后,她顿时轻松很多,再跟杭雨对视的时候,明显自信了很多。 “紫萱昨天不好好好的?怎么又突然不见了?你对她做了什么?”林正峰听着电话,安静的问道。 一个月后,冉飞带上几个侍卫,为了不被人发现行踪,乔装打扮成江湖人士,前往临淄。面见王后。 干渴被压了下来,但是缺水却没有解决,骆驼则被喝死了数百头,剩下的也不够再喝了。 卖菜的老板告诉他们,这是一种叫微支付的东东,直接用手机就能付账了。罗秀妍在一旁听到后,马上联想到了江燕公司的微支付,眼睛顿时瞪大了。 说完,灵帝大手从天而降,按在沈思思的额头之上,后者顿时觉得身体内的力量正在源源不断的被吸取,但是她却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片刻之后,灵帝收回手掌,递给沈思思一棵蓝色的药丸。 可是他的提醒完全是多余的,因为他们的大招在唐新眼中,还是显露的有些不堪一击。 五人顿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重力从身上传了过来,顿时感觉走路十分的困难,这才三倍就这么困难了,如果再增加恐怕会被压的起不来了。 刚刚他们已经收到了情报,所有的凶兽已经全部消失的无影无踪。 “曾经你也是这样的吗,妈。”孟洛突然问了一个不搭边的问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还是茜茜周芷若沉不住气,打破了这份寂静。 艾丽茜亚兴奋的点了点头说道:“恩,星临哥最好了”然后跑到了在一旁看着她们的香菱的身边说道:“香菱姐,这几天先帮我一下好吧”。 但是刚三郎用着极度厌恶的对着乃亚说道“我已经不需要你了,你这个废物”,这句话像是刀子一般扎在了乃亚身上。 原著当中冰帝学院网球部的成员,一直窥视冰帝正选的位置,野心很大,最大的目标是打败迹部。 龙亚则庆幸的说了一声:“还好,星临哥和游星他们不再一个赛区,不然会遇上的。但是爆裂队似乎成为了最热门的冠军候选之一的”。 毕竟悍娇虎从昨天到现在,干的体力活可是不少,犒劳它一下也没什么大碍。 对于他的出现,盖聂一开始是诧异的,但在想到昌平君的生平之时,他又释然了。 而星临则是问道:“对了,你说一下你的姐姐吧,看起来对你很严厉的样子”。 万丈目通知十代把星临约出来了,并给了十代一副地图,指明了约战地点。约战地点是一个山洞。星临呆着一身黑衣的明日香到了这里,突然有道声音响起“终于来了。”有一个戴着眼镜的人站在里面。 鬼又带着恭敬说道:“那就更没问题了,恩公的功绩对于我们大燕的将士来说无异于再生父母的,但是既然恩公不准,我也就只好作罢,现在那边的战况如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共襄盛举 一座栖霞山,半部金陵史。 据载,秦始皇三十七年东巡,曾登临此山,并凿江疏浚,埋双璧以镇王气。 六朝时期,居士明僧绍舍宅为寺,创立栖霞精舍,为栖霞寺之始。 后代开凿石窟,镌刻佛像,是为千佛岩。 至隋唐,栖霞寺为天下名刹。 唐高祖李渊下令增建殿宇,赐名功德寺。 唐代宗 宋青才提起伤心事,本来微醺的脸霎时铁青下来,目光之中,都有着寒芒涌动,而说出宸琳三人名字时,更是咬牙切齿。 听到李陌想法与他不谋而合,赵平也没有太意外,只不过挑眉,心底感叹一句:不愧是帝星,果然有些见识。 微微挑起,使得那双呆滞的圆润眸儿,正正对上一双星璨无边,又分外勾魂摄魄的桃花眸子。 “不要觉得是姐姐多管闲事,只是当你在金钱上受制于人的时候,总归心里会很不舒服,在家庭相处上也会有一种吃人手短的错觉。”喻轻翎语重心长地对喻初说。 尤其是沐言祖的灵力中本身就带有大量生机。这株由沐言祖催化的化生草与其他化生草比起来又有些许差别。 胡勇看着她精光闪现的艳眸,她这眼睛迷人是迷人,但过于复杂了些,他是很心动很喜欢,可于他来说,都比不上那倒霉丫头。她的双眸是他见过的第二澄净透亮的人,第一个便是当年他年少时见到的那个襁褓中的婴儿。 云梦翔一语三关。他今天若是同意,或许他家老三的这事便会有了突破口和转折点。即完成了建立两国邦交的大事,又给了他们缓和的时间,还解决了他心头的难题,怎么想怎么完美。 对于莫桐会长来说,灵影会总基地,还具有一定的利用价值。目前的形势紧张,他也不可能亲自去总基地,排查预感中的威胁,能够使用骗术在危机解除之前,缓和灵影会总基地与灵影会组织的关系,当然是求之不得。 白衣青年转身,似乎看向来人,然而光幕闪了两下,又换成另一番景象。 “我是一介草民,但跪与不跪,只看值不值得,却不是看人。”罗摩娜昂首回答。 有原材料,如今又有设备了,他们也不再担心万一蘑菇采收的太多卖不出去怎么办了。 虽然并没有其他额外的属性,但是仅这一条完全配得上完美这个品质。 归心似箭的卡琳自然有些急躁,但她此刻却只能依靠左思他们了。 这时,梁若诗挑起话题,方总讲起了创业的故事,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不过仔细想想,在这岛上赚钱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左思甚至都不需要多累就能赚不少的钱,那些东西倒也不是买不到。 江阳听得入神,他是编剧出身,和作家一脉相通,要注重倾听有故事的人。 火龙史垂德则是带着上官燕飞向高空,远离黑皮兽人的远程打击范围,然后发出低沉的龙吼声,示意上官燕给自己下命令。 但是,这一次唐杰却惊讶地发现,这一只吸血鬼,已经拥有六级灵能的力量了。 正想着,黄少风一个翻身从地上跳了起来,他咬牙切齿地抹掉嘴上的泥巴和青草,再次举剑指向林夜。 假如这里是过去的话,那么自己假如能提前说服负态,那么后世,古代种们的待遇会不会更好一些? 他可不是浩克,那种浑身肌肉如同钢铁一般的兄贵,没那么的耐抗,若是真的玩自由落体,那么一旦落下去,就真的是妥妥的浑身骨折而死。 可羞耻的同时,杨馨玲的心里却微微有些失落,如果这真的只是她做的一个梦,楚风根本就没有碰她,这岂不是代表她和楚风什么关系都没有? 此战我军参战为弩炮两个团,骑兵两个团,长枪兵两个团,弓箭手两个团,刀盾兵一个团,天军三个大队,另加真田骑兵队二百余人,合计兵力近两万人。 他那身插科打诨的本事儿面对这种状况可是丁点儿力气都使不上。 并有数艘龙舟战船,无论是昆仑宗的,还是来自鱼龙一族,只要在这个冲击范围,再结实的防御光罩,一穿而破,简直连防御躲避的机会都没有,纷纷四分五裂的炸裂开来。 武浩的脸色也是不怎么好看,即便木灵力对这些骷髅有些许的克制效果,也架不住仿佛看不见尾部的大军,厮杀了这么久的时间,所有人只怕都消耗庞大,再这样下去,在场没人可以逃生,包括他自己。 就算是他们伊贺派里面传说之中的神忍,也没有做不到这种程度吧? “好了,瞧你们那样子,我可没有那么的脆弱,也不是什么千金之躯,这点伤还是扛得住的。”白森见两人哪一副放下重担的模样,也是一副苦笑不得的表情说道。 看了一眼炎阳山众长老,此时,他们正一个个面带犹豫,不知道该答应还是该拒绝。 “埃玛!”乔治叫了一声,拉着埃玛的手,眼中突然多了丝恋恋不舍的情结。 他虽说是临战突破了,可是全面见识过王鹏实力的他,心中知道,距离王鹏的实力,他此刻还相差甚远,仍旧不是对手。 风元尘让猎风鹰在他们遇见陈天树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地方曾经让他们的希望变成绝望,对他们来说是一个伤心之地,但风千既然要下来看看,他们也只能压抑内心的忧伤,陪风千下来了。 说话间,外界又是一阵隆隆巨响,有两次震得珍荣心头乱跳。不知是怕得脚站不稳,还是大地的确抖了几下,珍荣慌忙扶住墙壁。 但是今天有点不一样,他把针对王初生的处理结果递过去,徐茂先接在手里看了起来。慢慢的,他的脸色就变得阴沉。 跑在前面的人听到风千的喊话,立即纷纷停住了脚步,风千的话提醒了他们,不然他们就这样冲进去,后果还真是难以想象。 大约是下午在车上睡过的缘故,此时砚君无心睡眠,绕着篝火慢慢活动腿脚。 时间在七日之后,为的是给诸多宗门准备修行资源的时间,否则,仓促之间举行,起不到坑人的目的。 能让她觉得是宝贝的,肯定不是什么简单物什,但是先前,南凤歌用心找过一遍,却一无所获。 这种压力不仅仅是智狐的金仙修为所带来的,更主要的是傻根有了第一次见家长的那种紧张和不知所措。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七重因果劫 刺杀朱慈烺? 高起潜脸上肌肉一抽,眼中迸出惊怒。 “反贼、一群反贼!” 他霍然起身,声音尖利颤抖: “竟敢生此弑逆之心!今日咱家拼却性命,也要与尔等同归于尽!” 说罢,高起潜右手疾速探向那柄黑铁拂尘的底柄,十二道剧毒刻轮一旦尽数激发,大殿之内顷刻便会化作死域。 “ 她匆匆忙忙地赶到了锻造炉前拿出了刚新鲜出炉的五四式手枪,左看右看,对着远处瞄了又瞄,完美。 戏拍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叶窈窕这才松了一口气,精疲力尽地走向了化妆室。 叶窈窕刚才一来到厨房,就检查了一下冰箱,发现管家已经擀好了饺子皮,但没做饺子馅儿,她以前虽说她包过饺子,却从没做过饺子馅儿。 管家又关照了几句,然后才走出了病房,并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老夫虽然不知你们用的什么伎俩,但那名武士在变化之前已经败了。”中南山那传来一道中年男子浑厚的声音。 江东一阵唏嘘,能在兽王领地内独占一座八千米的巨峰,此人必定强悍无比。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强人,更不缺天才。如果能将这些人招入自己的天机组织,那得多强大。 林厅长只得接过眼镜戴上,重新拿过化验单,目光呼啦啦地上下浏览了一遍,随后就落在了血型那一项,千真万确,那里果真写着一个大大的、刺眼的a字。 林厅长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手里的化验单一下子掉到了地上,韩少勋刚要弯腰捡起,林厅长却忽然一把抢了过去。 会过意来的所长和讯问警察,撒腿就往监控室跑了去,一时间倒把林晓江的父亲还被关押着的事情给忘记了。 郑督查走到周凯和等人身边,他们早已吓得瑟瑟发抖,尤其是周凯和,早就没有了之前的挥洒自如。 反之,只要此刻李清现身城墙之上,就算是不参加战斗,也能启到鼓舞士气的作用,毕竟守城的唐军眼看着身为节度使的寿王竟然亲临战场,自然不好意思再畏手畏脚。 老妪见这二人如此害羞之态,便想他们定是感情笃深,却也暗自为他们欢喜起来。 恰好贾敬人剑合一而来,使出大寂灭剑诀的最后一招,视死如归,寂灭苍茫,人剑合一,不死不休!贾宝玉舔了舔嘴唇,非但不惧,反而有些兴奋,他发现贾敬的大寂灭剑诀就适合自己练。 乐异扬经过这场恶仗,体力已经消耗颇多,却故意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等到拓跋济予走远,乐异扬方才做倒在地。 洛克并没有要抹杀银色黎明的理由,但现在,他已经明确的感受到,时间已经不多了。 从远处看,刘启明明沐浴在阳光之中,但身体周围的一米方圆内,却是有些阴暗,仿佛一个阴影一般,将其笼罩。。。 但好在除了这些伤亡之外,几位半神之中,除了两只刚收服的冰晶凤凰之中,有一个死亡之外,虽然有四位半神同时身受重伤,却陷入了昏迷的濒死状态,却并没有再次出现无法挽回的殒落,这才让一众队友稍稍松了一口气。 “难道是天劫?”薛重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他能感觉到黑色云团之中所蕴含着的巨大威力。 而在不久之后,他们也是终于见到了那位传闻中的圣城皇子,在一番宾主尽欢的介绍之后,周勋与吴彤彤两人也是再次开口,似乎是简单却又扼要的表明了一下自己的实力。 第一百九十章 父爱 栖霞山崩裂前半个时辰。 “大哥。” “嗯?” “父皇要出关了。” “怎么?” “你说,父皇还记得我们吗?” 没等朱慈烺回答,朱慈炤便嗤笑道: “怎么可能记得。” 朱慈炤等不到回应,又唤了一声: “大哥?” “真是稀奇。” 朱慈炤挑眉。 冥冥之中,那个以剑撑地的男人忽然动了,铠甲之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好似要活过来一般。 如果他有半点逃跑的迹象的话,那么肯定是走不了太远的,就会被带回去?这事情太大了,大到要是有一点消息的泄露,哪怕他的主公是北中郎将,也无法从中脱身。 阿达在看着萧峰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惊恐与绝望,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自己脸颊。 话音落下,除了逢及以外的所有天境巅峰的地底生物,同时放弃了继续征杀冰莜凌,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催动雾瓶身上。 盈丘确实没对朱天蓬使用过媚术,老朱也不理解其中缘故。按理说,既然不结成道侣的后果如此严重,为何不施展手段达成目的呢? 那高个矮个龙少二宝子,不是偷便是骗再么就是抢,二人总是有些忌惮。 “你有心情说这个,你还不如想想办法,该怎么样阻止。”帝道天没好气说道。 方逸立即放出神识,但扫了一圈下来,却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存在。 马上有人就冲了过来,沾着露水的兵器折射着初升的霞光,猛然刺向吴懿。 “要东西宝物丹药功法…出门左拐右拐都可以,我不想说的太直接。”叶晨看都没看龙昊尘一眼便淡淡说道。 就是这么一下的功夫,夔牛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远远的都能看见它那庞大的身躯了。 而这一世,他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父母尚在人世,却是无法从记忆中探索分毫的信息。 雷源双腿紧绷,随后双腿竟是不由自主的微微弯曲而下,仅仅一道隔空眼神,雷源就感觉浑身上下如被泰山压顶,胸膛更是仿佛沉下巨石,连喘气都变得困难无比。 “说什么呢?谁要生孩子了?”连翘嗔怪一句,脸上瞬间挂满红霞。 雷源实话实说的道,昨日白永济与蒙林对他的保护让他心生暖意,他自然不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 李倩倩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和方雅丹一样,可以渗透到人的骨子里。 但见门外一人,月白长袖,风姿如玉,缓步走来,如月如星一般的人,不是高长恭还有谁? 大家心中揣测,只有在顾妃柔看到顾子衍,以及顾老先生,顾老太太后,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轰的一声巨响,一道恐怖的气浪在撞击中陡然爆发,四散而去的热浪将一片片的古树拦腰折断。 而秦一现在施放的血魂狱连皮毛都算不上,顶多只能勉强影响一下赤月寒狼的情绪,距离真正的血魂狱还有很大一段距离。 平日里温柔如水的眼眸此刻紧闭,唇色苍白,抿成了一条线,脸色更是苍白无比。 沈赢觉得他一个混混要真想打她没必要骗她,顺从地把玻璃碎片递给他。 房子屋檐下,挂着一块“生人勿进”的招牌,若隐若现的红色字体,发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莫北萧显然无法理解弟弟所说的话,依旧警惕的盯着雄狮的一举一动。 如果是放在别的商圈,无死角的摄像头或许还没那么多,但在银座可就不一样了。 一缕缕天地灵气不断被紫颜朱果吸收,莫北笙知道要不了多久,紫颜朱果就会彻底成熟,到时候那股特有的香味飘散之际,就是两大灵魔兽爆战斗的时刻。 在其旁边,另一个身材壮硕,手握一柄巨斧的同伙虽没有说话,但也是默默点了点头,显然表示赞成。 宋凝玥多想就此转身离去,不再面对,顾砚辞与宋清澜的亲密无间,每多看一秒都似在凌迟她的心。 黄秀丽和室友们此时是崩溃的,他们的寝室闹鬼,并且闹得很严重。只是把,她们发现其中两个室友,虽然被惊吓,但也只是惊吓,可黄秀丽和赵天兰就完全是被重点关注啦。 莫北笙想着赤羽真君这会的火气八成还是对着一旁脸色奇怪宗主天星真君的,他先说点好消息总是没错。 “不怪他,是我要去。错永远都是错在君王,百姓永远都是无辜的,我们能救一命是一命。”救一命,就有一命的功德。 找到胡椒和花椒后王兴新问了一下府中的事得知一切安好,就打马回到了新军营。 与此同时,机械人的手臂已经变成了炮筒状,一发巨大的能量炮轰击,打在了白凌的护罩上,强烈的光芒让几人睁不开眼睛。 “师父,你们不信任我?”江东的目光不由自主在雪莲性感的躯体上扫了一遍。 而离央则是从他的眼中看到有一丝惊慌之色闪过,可见白秋对这个顾师姐有多怕了。 有些事就是这样,在你无聊的时候总会有人给你找些事情,或是找些乐子。当程咬金闻报王兴新和程东前来求见时,赶忙让人叫进大帐。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处死我(含加更) 【噤声术】姗姗来迟。 山巅陷入死寂。 侯方域站在原地,维持擎举【纳苦帔】,右拳蓄势欲砸的姿势。 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决绝,都在白色面具揭下的瞬间消散。 白面黑袍人…… 是侯恂? 是他记忆里沉迷道法、疏离寡言、耗尽家财闭门谢客的爹? 不。 不 不远处的百里浩灵刚躲闪完那些血红长剑的冲击,抬眼往前面看了过去,就看到了这让人惊悚的一幕。 齐玄易猛然撤了长剑,那雷剑长空瞬间刺入肩膀,却没有刺穿肉身,只见齐玄易周身白光碰撞,虽然嘴角鲜血更多,可齐玄易未动摇分毫。碧九霄提力而动,强大的力量瞬间朝齐玄易的胸口拍击而来。 老了、病了的皇帝就像没牙的老虎,他的命令不再好使,禁卫军也不会继续忠心,原本甘做走狗任意威欺压宫人、甚至低位妃嫔的御前太监,也会改换面目奉迎皇子。 齐玄易趁夜离去,带走了木青玄,这些日子木青玄所见闻对他触动很多,虽然跟在齐玄易身边危险更多,可机遇也更多。于是主动要跟着齐玄易前去历练提升修为,齐玄易自然愿意提携。 咒语被破坏的巫师们大惊,来不及挽回就受到了反噬,不少人直接受到了重创,而刚刚嘲讽厄尔的巫师,脑子更是直接在空中炸裂,变成一个无头尸体碰地从上头摔落下去。 一名巨大领主欺身到桑若面前,见状嘿嘿冷笑,瞬间抓住了桑若的衣襟将桑若整个提起来,要将桑若甩向了一个领主布置好的捕猎光环之中。 此时除了追捕夏亦的通勤局组员外,下方街道也有摄像头、车辆,若是走宽敞的路面,追兵恐怕还会更加的多。 一些距离法院较近的,喜欢凑热闹的人,早已守候在这里,大多亦是窃窃私语的交谈,一人杀十多人,放在这个年代简直让人感到离奇,甚至接近民间游侠的传奇色彩了。 上次的劳动惩罚没有桑若的份,沉迷知识海洋的桑若也没多少时间去练习飞行课,倒是芯片在桑若的脑海中不停计算着风速和角度,给予桑若一些建议。 视野里,斑斑点点幽蓝,眨眼睛变得越来越多,就在两人对话之中,陡然汇集成海,成为的大地都在瞬间,传出震动的声响。 慕容晴莞抬手狠狠的擦拭着被他吻过的地方,力道之重,仿若是要将那块肌肤生生揉破了才甘心。 需要去这么真正的做好的这些事情,的确也是会去这么认真的考虑。 谈话间,猿灵突然发现体内的阳之力不受控制的缓慢流失,放在平时这种速度的流逝并不会让猿灵过分注意,可是在这个地方阳之力可是保命的力量,一点的流失都会被猿灵非常看重。 次日清晨,虞府一辆马车从侧门驶出,清让看着车窗外还未彻底明亮的天色,太阳没有出来就不会知道今日到底是晴还是阴。 姚灵知道king和糖糖的存在,瞒着不对他讲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对他的孩子动手,企图杀人灭口。 “那确实是颜萧萧,我确定,姜越哥你仔细看看。”颜姗姗很是心急地嚷道。 颜萧萧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靳光衍的怀里。她迟疑几秒,打算起床。靳光衍早已醒来,见状他用长臂将她固定在怀里。颜萧萧愣怔几秒,回过神来,既没有抗拒也没有挣扎,她安静地伏在他的心口。 第一百九十二章 太阴归藏 崇祯二十四年,四月底。 月球。 【煎水作冰鼎】置于雨海平原中央。 鼎身周围,赭灰色月壤被平整压实,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基座。 近百座三尺来高的微缩高炉排布其中。 炉体用月岩熔铸而成,表面布满细密的箓文。 炉膛口开得很低,以方便数万个硅晶小纸人操作。 它们通体黝 我大可以直接把他带回大理寺审问,但我们如今没找到任何决定性证据,便是把他带回去了,若什么都审不出来,最后也只能把他放了。 正当方彦烦恼的时候,电视上播放的一个冰激凌广告,瞬间吸引了他。 虽然在韩老爷子回来后以及韩临对她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变好后,府里的仆从对她的态度也明显变得恭敬了,别提他们有没有在背后编排她,至少表面上,他们是不敢对她不敬的。 傅时瑾当即皮笑肉不笑地道:“夫人的心思,我自然是清楚的,当初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唐玲和梅子丈夫确实是为了骗保设计杀害了梅子,还害死了三个月大的孩子,两人不知悔改,心狠手辣,比鬼还心狠。 吃瓜是步履最大的爱好,不然为什么会成为一只碴,除此之外,步履对称呼和辈分特别地敏感。 说实话即使他做好了心理准备,此刻他依旧感到恐惧,他的腿在不受控的抖动,林凡知道这样不行,自己还是没有打开枷锁。 那模样看着,庄严又肃穆,只是在周围层层叠叠的树影的衬托下,显得是那般的突兀而诡异。 盘丝洞的禁区再一次蒙上了可怕妖魔化的程度,成为更加神秘的古墓遗址禁地。 白晓白听完索心的话,跟坐过山车一样,高低起伏。他不死心的追问,“你要不要看看这个。”他边说,边把手机递给索心。 “不要扯远了!这人躺在这里呢!”为首的不与冬凌直接应对,就坚持一点。 “我知道,你叫夏风光。”术风微微弯腰,一缕白色长发垂到了他的胸前,在微风扬起了好看的弧度。 李成风却已经被打得晕头转向,正要反击,就看见前方光芒无限。 夏烟雨想不了那么多,她直接化出青色长剑,飞身而起,朝着屋顶飞去,她走了,君煜自然也是要过去的。 嗓音传来的空气波动透过耳膜轻轻的传进了安晓晓的耳里,震撼着她的心。 请示了盛景廷后,撬不开姜幼夏的嘴让她吃东西,盛景廷干脆让楚子铭开了一些葡萄糖亦或者营养针盐水,直接给她注射,以免她想绝食的可能。 冬凌就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她要是也会弹琴就好了,就可以和穆崇灏合奏了。目光落到穆公子的身上,真是优雅隽秀,这世间怎的有这般偏偏佳公子? 换言之,只要他现在想突破,就能遵循那个“悟”字中的造化突破。 楚闲的眼睛虽然一直盯着蔡乔筠那个妹子,但是朴不成等人说的话,他也听见了。 庄园里面,墨老爷子依然是坐在沙发上,只是他看上去还是等的有些不安,时不时的抬头看一下手腕上手表的时间。 苏扬停车的时候并没有关上车里的电源,所以车上的音响还开着,前排是有几只丧尸看到了跑到左边的苏扬,也跟了过去,可是以他们的速度怎么可能追得上苏扬,当它们来到墙角的时候,苏扬早就跑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只待明日(含加更) 连绵的雨水持续了整整一月,不曾有片刻停歇。 本该润泽万物的甘霖,并未让草木复苏。 相反。 应天府地区的植被陷入了“僵死”状态。 无论花草灌木,还是乔木庄稼,叶片尽数枯黄蜷曲,枝干失去光泽,呈现出脱水般的萎蔫。 仅余根系未腐。 【零水】飘渺无定,带来超出季节与规律的 “王浩,真的有八个岗哨,你有什么办法。”白青想让我拿主意。 “你丫的在干嘛呢?那么安静。”电话那头难得的安静让我预感不妙。 多年来相互猜疑,争权夺利,到头来时移世易,物是人非。最终只余他们君臣二人,赏月品酒。 “你能不能一次说完!”秦慕阳一声怒吼,让所有人都随之抖了一下。 我推开窗用力的呼吸着清晨的每一缕空气,这注定是一个很赞的早晨。 回到卧室以后,我连衣服都没脱就直接躺在了床上,紧绷的神经当身体接触到床的时候终于得以松懈。 “轰!”君一笑凌空抛飞,嘴角喷血,重重坠入岩浆后,激起岩浆四射。 只因这一句,霍成君竟然暗暗地打湿了刘病已的衣襟,“世上还真是寻不出第二个像你这样大胆的人。”言语间,宠溺无限。 吴熙就是一个先觉者,如果吴熙出了事,靖康之耻还是会如期而来的。 他将蓝家班子送来的手鼓和玩具一股脑倒腾到笙儿怀里。然后碎碎念了几句,转身离开。 现在在魏升的心中,就是要不讲任何的情面,就是要狠狠的收拾眼前的这个家伙。 “屠鸦!”棽棽大声唤着,声音带着哭腔,屠鸦闻言步子微顿,低着头,目光微敛,掩在长睫毛下的眼神隐忍而深情。只一瞬后,他便直起了腰身,头也不回的踏上了屠鸦桥,消失在了桥的那侧,只是这次,棽棽没有追上去。 在这一过程中,三郎的气息也在一点一点的攀升着,直到某一刻,周身鼓荡的血气突然尽数收拢至体内,三郎亦如老僧入定一般坐定,就连那雄浑的气息都一下变得忽隐忽现起来。 正在慕染染懊恼不断地拍着脑门的时候,南宫楚璃以为她在发愁如何处理龙九邀月之事。 不过每日与兄弟相聚,闲来游游灵河,逛逛星辰园,竟也有几分故地重游之感,历经杀伐的心逐渐放松,成熟冷静的脸庞上,终于显露出几分属于他们这个年龄阶段的天真与灿烂。 在两人惊愕的神情中,只见楚风一把夺过合同,然后就当着他们的面,当场撕成了碎片。 他们敢来见董事长,就说明他们和董事长多多少少是有一些关联的。 “没什么,我回去了。”察觉失态,斯颜竭力想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暗哑的嗓子出卖了她。 所以慕染染这会儿还是没离开位置,虽然无聊,虽然犯困,还是坚持着,却不想梅子谦拿起手中的折扇敲了一下慕染染的脑门。 “吃那么多就够了,马上就中午了,午饭再吃吧!”傅厉宸根本没有给许夏希说话的机会,就直接剥夺了许夏希‘再来一碗’的请求。 “米姐真是辛苦你了。你看这里这么多的人……恐怕要让你费不少的心思吧。”凌雪儿关心的说道。 又不是邪魅怪异,又不是妖魔凶兽,不过是一头普通的老虎,活活打死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第一百九十四章 离火燃因果(含加更) 崇祯二十四年,五月初一。 辰时。 雨仍在落。 朱慈烺一身常服,绛紫为底,腰束玉带,头顶翼善冠,乃皇长子仪范的极致。 既为彰显天家威仪,更为以最郑重的姿态,直面即将爆发的金陵风云。 此刻,朱慈烺垂目凝神,手中一方吸饱茶油的软布,沿玄铁枪杆缓缓推移。 布至枪尖,稍顿。 刘离的查克拉混合着魔力进入了她的体内,粗暴的撑开了她的经脉。 他说她上班迟到不仅不知错,反而还顶撞他,应该在会上好好批评,最好当着全校老师的面做检讨。 两人离终点都很近了,夏伊忽然肌肉痉挛沉入水中。这泳池水很深,顾夕哲才听说有泳池溺死人的惊悚新闻,慌张得立马下水去救。 夏伊也不知哪来的自信和灵感,认定了白味拿手一绝“百木峥嵘”的背后,是木家数百年来的历史。 “你……你再欺负我,我以后都不见你了。”随喜被他气得跺脚,眼底却没有一丝恼意。 纪怀风回头看了杜科长一眼,那眼神让杜科长大热天硬生生打了个激灵。 房间里,客厅的沙发上躺着昏迷的安道容,川岛蹲在地上看电视,宫本则正在用电脑入侵酒店的监控系统,打算找出米佳的踪迹。 他面相倒是没有头发那么老,看起来四五十岁的样子,陶宝看了看他的骨龄,45岁,身上有很浓烈的魔法气息,是一位魔法师。 一个不可思议的解释,一个看得见的事实,让饶是素来对任何事都冷静的黎堇年觉得这事当真有点不好瞬间接受。 被冰结的这位,穿着极为特殊的魔法甲胄,看起来是某公司的产品,而且明显是那种专门打造的高档货。当然,这些对罗凌都不算什么。让罗凌吃惊的是,这位未带头盔的亡灵高手,他竟然认识。 汉南某地下室中,一个灰色的人影突兀地从气窗中钻了出来,他半跪在地面上,向着面前的一个青年男子恭身行礼。 他话音刚落,脸色忽然一变,本来控制在他双掌之间的黑光忽然颤抖起来,然后一翻卷,将他的身体裹了进去。 “欸,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很久以前听师傅提到过这门术法,隐约有点印象而已,生平也未曾亲见过。”似乎是感觉到了罂漓漓此时异常激动的情绪,青鸾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发现是被队里弟兄唬弄,队长也没生气,都要毕业了,犯不上跟谁动怒,就在全队大会上随便说了一说。 看着深蓝手中那一截晶莹剔透的蛇肉,默言和游鱼全都没了语言。 我发誓,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无双骂人,还是这么气急败坏地骂人。面前的那帘子又是一掀,一个高瘦的男人走了进来,一把按住了我的脑袋,直接把我的一张脸闷在了枕头上。 两个孔武有力的学生带着狞笑走到了陆远的面前,他们不断揉搓着自己的手腕,指节发出清脆的爆鸣声。 可是若是放任不理,匆匆赶去对付那空鸣族的夜袭,又怕那人正好寻机做些什么暗渡陈仓之事,一时之间,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过没人在乎陆远现在在想什么,因为林寻已经开始报每个组的名单了。 “品果宴””万清平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当即变了变,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 只见赵云叹了口气走向蔡琰,抓起蔡琰的手,一个闪身也消失不见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后土种莲胎 朱慈烺沉静缓慢地扫视前方。 张之极、高弘图、马士英、阮大铖…… 一张张凝重晦涩的面孔,在迷蒙雨帘后依次排开,囊括南京六部及应天府衙半数以上的实权人物。 人群中,史可法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其女史荆瑶失踪两载,音讯全无,让这位曾以刚直闻名的兵部尚书心力交瘁。 郑三俊并未出 第二则是器灵,这个其实也有了,便是阿瑞斯死后,被他抓住的那九道无重雷劫鬼仙层次的神魂念头。 她知道就算票卖的不好,韩歌也不会说什么,但她自己心里过意不去。 当戴着手铐和脚链的华天成被送入这个房间之后,房间的铁门“咣当”一声就被锁上了。 “你,你是谁……”洪虎声音有些颤抖道,知道他谋害龙家人的人可不多,他可不相信鹏跃和夜飞会出卖他。 在经历过了最初知道炎黄人即将进攻部落时的慌乱,自己率领队伍追击炎黄人的斥候中伏后的绝望,炎黄人却并未趁机进攻后的惊疑,和炎黄人对峙的轻松之后,最最残酷的全面战争还是到来了。 蒋德芳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庞豹抱着庞虎的尸体正在大声哭喊。站在原地想了一想,没有再管那兄弟几个,随即一跃而起,向那黑衣人追去。 “不介意,你抽十针管都行。我抱住的它脑袋你来抽吧?”说着石磊就蹲下抱住了大黑狗的脑袋。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开关,一只手温暖干燥的大手骤然将她的手攥住。 「喂,我说你们几个老头子,欺负人家一个年轻人是不是过分了点,再说人家是去救自己亲妹妹,这人家家事都要管,未免管的也太宽了吧……」这时一个黑袍带面具之人,出现在了半空之中,他佩佩而谈。 “你搞什么鬼。”林逸风走到张子萱的面前,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瞅着她问道。 果然,老妖王这一次是要动真格的了,如果说前面的一路上,只是叶寒的猜测,那么现在眼前所看到的画面,也足以叫人不敢掉以轻心。 叶寒不假思索的为这座传送阵命名,虽然很想换个别称,譬如池府传送阵,池雨蝶闺房传送阵,但毕竟传送阵并非儿戏,日后并非自己独自使用,还是正紧些好。 当然,樊胜美清醒认识到,享受宾馆良好环境是有前提的。宾馆环境毕竟是为花钱的大爷提供。而她唯有好好工作提升宾馆环境,才能有办法待在这环境里享受下去。 回想起来,他也不是没有牵过自己,只是从以前的手腕,落到了现在手上。 谢依菡回到学校了,她病假请得时间太长了,这个学期只能重修,那段日子叶离很烦她,明明没课可上,还天天来寝室找她,找她,就是念叨秦朗。 “哥,我们在这里又耽搁了好几天,要不要想办法干涉一下?看看是什么人天天晚上搞破坏?再继续耽搁下去,我们回到紫燕国的时间,恐怕又要耽搁了。”罗诗涵虽然平时很任性,却在关键的时候能够冷静想事情的。 2202安静得可怕,樊胜美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却只能听到遥远的含糊的与她不相干的,她此时不由得悲从中来。而她也只流泪不出声,连抽纸巾的声音都被她消灭在被窝里。 杨氏察觉出有些不对劲儿来,好像有人在保护夏卫兴一家,那些人在门口,根本不可能扔石头打人打的如此精准,一打一个准。 第一百九十六章 秦淮烟雨地 白道倾角。 月球公转轨道面与地球公转轨道面之间。 朱幽涧注视着秦淮烟雨地。 以《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为本,他在自身周围辟出了一方极小的“虚空”。 虚空并非【太虚】,仅是于他本体占据的方寸之间,扭曲了观测现实的规则。 此刻所见的景象,与凡俗肉眼乃至寻常修士灵视皆迥然不同: 大家看到公孙璟那凝重的眼神,便知晓他绝对没有在开玩笑,以公孙璟稳重的为人,他也从不会和大家开玩笑。 “怎么说话呢?这是你妈妈,你怎么忘了?”慕天有些愤怒的说道。 倾歌和暖雨每每送来的信报,都是“风平浪静”,让她心安理得地躲在易跃风这里,躲避所谓的风浪,让她险些忘了自己的责任。 太医令额头的冷汗淌了下来,他没有想到阿凤会说出如此犀利的话来:他真的无法接话,根本不敢答话。 看着艾达难得真情流露,君言也不多为难她,把魔杖就这么交给了她,艾达一脸惊喜的接过魔杖,突然,魔杖从某某发现的“虫眼”处喷出好多白色的烟。 燕皇认为把江铭请出去就得计了,却没有想到最终还是上当了:江铭想要算计你,你就是把他赶到大楚国那一边去,他还是能算计你。 “老夫人,飞羽就来了,让我先来接您。”蓝菲走到老夫人的身侧道。虽然知道老夫人不是很喜欢自己,但是毕竟是飞羽的娘,自己还是要恭敬一点。 骑着摩托车的警车没花几分钟追了上来,杨乐凡跳下车,短发根根直立,鼻子哼着冷鼻涕,搓搓手好暖和暖和,嘴巴吐着热气。 吴公公有些为难,踌躇了一会,还是撩开了帐子一角,让楚务田看。 “我的姑奶奶,怎么一转眼你就跑出去了,还弄得受伤回来了。”云弦又是心痛又是埋怨。 是一片乌黑的大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寒的波动,甚至,连远处的空间都是隐隐有着扭曲的迹象。 我索性闭了眼睛。他说的对。若不是他把我们绑在一起。我真会吓得松开手。掉下去。 听着马蹄声远去,贾千千竟然生出几许说不清的失落感,为什么他的最后一眼,竟然有着受伤的落寞? 突然间,三道黑影突然暴起,身体周围的青色妖气适当,迅速且悄然无声的向季莫袭去。 “你!?”他看着林明引出的那些能量,慢慢的凝聚成了一个黑点。 在灯笼的映照下,我腼腆一笑,我看见他也笑了,笑的黑夜也明亮了几分。 ……这丫头什么时候摘掉羞涩的伪装了?说话竟然这样的肆无忌惮,这还是那个在舞台上舞动的精灵、很多爷们心目中的梦中情人吗?岳七舔了舔嘴唇真无语了。 街道上,秦焱与陈紫月并行。秦焱身材虽说有些消瘦,但他踏入剑灵后,长相十分俊朗,一双星眸,更是能令人沉迷其中。 要说六大海盗中除了西门寒夜,跟北冥玉关系最好的也就是詹姆斯了。毕竟北冥玉在海牙岛四个月的生活中和詹姆斯也时常交流。 秀瑶也没推辞,反正这都是给冯家做事,他们也不会多拿一个铜板的。 比如说三婶和二婶,她们不想着怎么赚钱,只想着怎么拖后腿,怎么把大房的钱变成他们的,怎么让大房变成和他们一样。总有那么一些人,不想着提高自己来和别人比肩,而是希望别人退步来和她作伴。 第一百九十七章 释尊降魔 【魔】道。 单看字面,此道似乎天然与邪恶、堕落、悖逆相连。 在凡俗乃至许多初入仙途者的认知中,几成禁忌与灾祸的代名词。 实际上,这是一种源于未知的刻板印象。 在真实而浩渺的修真文明中,【魔】道作为古老且根深蒂固的道途,自有其存在合理性。 譬如,修士修炼之中,最常提及亦最 当然这也只是想象,如果没有金身期的修为,可是想也不敢想的。 程可欣有些羡慕的看着轩辕香的背影,却是没敢跟着轩辕香去学。 她一心要得到师傅,只是未知师傅有如此爱的人,而现在深刻地感受到了师傅对于青染的爱意,她还有什么资格缠在师傅身边。 “谢王上!”诸位大臣齐声唱道,随后整齐划一地站了起来,显然是对这一套礼仪烂熟于心。 朱棣也好,朱楧也罢,他们就算是再优秀,说到底还是个庶子,自己给他们封王,让他们能有一块自己说了算的地方,已经尽到了做父亲的责任。 “不好!这七人拼命了,大哥,我们要不要去帮忙?”避寒见北斗七星的拼命之态,有些担忧道。 “是。”三名铁衣死士赶忙应声,过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他们便将堵在路口的四辆劳斯莱斯砸得粉碎。 说着,张少飞取出了一瓶啤酒,孙悟空一屁股坐在张少飞对面,结果了啤酒,咕咚咕咚一口喝光了啤酒瓶中的啤酒。额……啤酒下肚,孙悟空打了一个响嗝。 “我一定会把钱还给您!”中年男子重重的磕了几个响头,他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泪痕,转身走向了泰和广场a座写字楼。 一来,他要通过这种逐步增加食客人数的方式,来让食府的所有员工慢慢承受和适应这种压力和工作量的变化,越到临近开业,工作量就越接近正式开业后的状况。 风声非一般的风声,却更像是粗重的呼吸声。然而,在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呼吸声? 周潮将昏死过去的骆红娟背在背后,又来到了骆红娟的家里。他把骆红娟放在床上被子里,然后走到楼下洗澡间,将那个活动的瓷砖推开,但是令他吃惊的是,瓷砖的空隙里空空如也,此前的钥匙不见了。 “呼~好,我现在很冷静,你说你要找谁呢吧,还那么的急!”灵儿语气平静了一下说道。 “嗨!有什么喝不了的,啤酒酒精度数又不高,喝十瓶八瓶的不碍事的。”郭四眼说着话,递给了李狗娃一瓶啤酒。 卓一凡正忙乎着去救雨泠,没有注意到,那些原本飘荡在水面上的红色光点,正一点点地向他的身边聚拢,隐隐的怪啸之声,飘荡荡的传来,一股淡淡的血腥之味,从背后扑来。 紫烟霞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一双紫眸精光爆射,不错神地盯着千雪浪,脸上神情复杂,一会喜,一会怒,五味杂陈,瞬息而变。 “你。。。你们怎么了!”采儿顿时被齐崛和豪尔的眼神吓得直退了两步。 被冷风一吹,龚旭康的头脑清醒了许多,走路也稍微顺畅了一些,在路边跟李狗娃寒暄了几句,龚旭康就坐着出租车回家了。 但是还冲过来山洪就开枪打死了此人死后在地上迅速变形成为一只八爪人手鱼。 天道说的话非常真诚,为了不给地球带来灾难,他已经对陈锋说出了请求的话,这对一个位面的天道来说已经算是低声下气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练气斗法 朱慈烜飘悬于半空,练气气息如无形山岳压下。 刑场上尚能站立者,无不感到呼吸凝滞。 张之极、马士英等金陵官员面色惨白。 钻营的权术、编织的关系网、积累的财富声望…… 在绝对的实力之下,什么也不是。 周延儒以血管触须支撑身躯,望向单薄却令人心悸的身影。 这可跟他设想的 就在这青衣人高呼的同时,一阵冰冷刺骨的声音,从上空响了起来。 别看它身躯庞大,身法极为迅速,落地的时候地面根本没有半点风浪,瞬间出现在青岚五人组的面前。 两年时间,白虎根本就没有搭理过他们,完全就是他们自己采摘灵药然后修炼,心里一直憋着一个问题,但是却没处去问,那就是,为什么白虎会挑选自己? 看着这大叔的眼神,恐怕不是什么好人,再看旁边那个漂亮的大姐姐在哭泣,估计是被这个大叔欺负了,恩,这个大叔恐怕第一句话就会对我说咱们好像在哪见过吧。 “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我都知道!”停顿了一下,乐儿仰起头静静的看着云霄,那双清澈明媚的大眼睛中泛起一层水波。 赵灵儿这段时间,再度的被张天昊用强化卡强化了。此刻也是生死境六阶的修为。战斗力,甚至不在张天昊之下。一出现,就将蓝衣青年所带着的神族武者杀得节节败退。 这一口本命精血喷出,徐諻身周的气息直接衰落到了极致,甚至于原本只差一线便能破入神王境的修为都是直接倒退到了正常的神君巅峰之境。 这间办公室很大,里面有三十多台电脑,其中还有几台体积比寻常电脑更大的电脑,看起来像是服务器级别的电脑。 “哼。”云瞳瞳双手一抱,轻哼了一声。而云朵却愣住了,深邃的眸子当中,若有所思的在想着什么东西,她的心,好像被洛婉君无意当中的一句话,轻轻敲开了一条缝隙。 苍月兰恼恨八皇子二话不说就卖了自己,陈述事实时免不了要避重就轻,尽可能摘清自己,将自己洗白,责任全往八皇子身上推,可怜八皇子被赵无眠施了暗招,暂时失声,无法替自己辩解,只能任由苍月兰发挥。 只是,就在他出手的时候,一道巨大的神门直接出现。这神门展现而出的刹那,竟是直接爆发出了一道极为恐怖的吸引之力,然后将那个家伙直接吞噬。 之前怕暴露身份不愿轻易动手,可现在他们身份已经暴露了,这真武自然不会再顾忌什么。 晁盖带领队伍继续前冲,前面不仅仅有乱兵,还有东平府本地的地痞无赖,往日里不敢有什么行动,今天看城里大乱出来趁机打秋风呢。 高平城的情况也差不多,老百姓都很恐慌,一会田虎军,一会济州军,安抚百姓就显得尤为重要,张贴告示和实际行动相互结合安定民心。 韩行在上次扫荡中,枪被鬼子收去,到现在还没有武器。只有王秀峨、闺妹、翟麦子三人有武器。她仨迅速地把武器掖到了腰里,又用褂子遮挡了一下,秋天的衣服还是单薄,就是遮挡的话,恐怕也藏不利索。 直升机收起了软梯。加大了油门。朝着高空拔了上去。因为不远处又发现了日军。在接近地面的距离和日军纠缠。那是很危险的。 第一百九十九章 雪寂释尊来 朱慈烜没有听见。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提防韩爌的浩大一击,及感受【契令罚则】担保反馈的力量。 当丧生于【信契昭灵针】下的性命突破临界点,两根黑针骤然发出欢愉颤鸣。 通体缭绕的黑色灵光暴涨,威势之盛,竟隐隐压过韩爌那两道蓄势已久的庞大水龙卷。 一触即发的刹那。 “咔嚓 “江衍看上去贪玩爱闹,其实挺照顾他妹妹,还养了只狗,哈士奇挺让人操心的,有他跟沈妄,你跟江芷确实能让人放心的下。”宋爸爸理性地分析。 这就是贺轩为什么选择张念梦的原因,虽然贺轩把自己冷落了,不仅还在为自己开脱,还在关心自己。 “看头顶。”器灵的声音再次于心头响起,楚云衍悄悄昂首,待他看清上空的庞然大物,顿时骇得魂飞魄散。 云栀摸了摸他的头,昨晚回府时已不省人事,倒忘了和家人守岁这时。 如果说没有个十来年的技术,绝对不可能造出这种假货,秦夜冷冷的一看着眼前的这个老板。 这音色像是淡淡清风般无波无澜,可配上他满脸的冷漠便不由的让人心里发怵。 没忍住转头看了云淮一眼,来不及多想,叫着身边的丫鬟进来配合她给李芷蝶仔细检查。 贺轩听见自己的老妈骨折,心里的那份痛一下就奔涌而出,本能的往第一人名医院跑去。 整个客厅清亮的发冷,明明一如既往的温馨,却似乎无形中笼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云栀将心中的想法挑选着倒出来,没有刻意去说祁砚在里边的手段,只将祸水不停往金元人身上引。 “嘿嘿!这六个家伙果然在这里!”天天看着中央的六个身影,嘿嘿一笑道。 “这哪里有让不让的,能够不输得那么惨都是绞尽脑汁的!”安父谦虚道。 “这个主意不错,如果有幸得到昊天剑,与你手中的灭日九殇联合。再加上你的‘混’沌之力,完全足以让暗月身形俱灭!”焚天神火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慕容巧儿依旧不停的拨弄着琴弦,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每一根琴弦,每一声琴音,从天音琴上弹出,感觉却截然不同。那不再是让人倾听的乐曲,而是直接响起在人心底的琴声。 我是一个男孩儿,并不喜欢别的男孩儿亲我的脸,于是,我向父亲告状了,我只是想要父亲警告他们,不要随便亲我的脸,我讨厌那样。 三位鬼王见状,身体猛然爆发出一股惊天的黑气,那黑气似气非气,似乎非雾。一接触到那火龙吐出的烈焰。仿佛就像水与火的交融。两股力量在空中发出滋滋的声音,迅速的消融,不多时就化为满天青烟,飘散在空中。 “天心,是不是天机镜告诉了你些什么?”封震见天心急着赶回紫霞山,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不由轻声问道。 紫凌走在前,一袭青衫的卿走在后,一声不吭,有他无他似乎没有多大区别,他走路极轻,紫凌知道武功比较高的人走路轻如风,身后这个青衣美少年也一定是个比较厉害的高手。 “没办法,日本人与他们的‘交’往最多,这次我给你们准备了一千万美金以争取他们的信任,一定要活着回来,知道么?”瓦洛急切的说道。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辰星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传说的天使,来自深渊的恶魔,还有人类,甚至还有,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的骸骨会被聚集在此。 尽管风离迅速扯手,还是遭受到对方狠狠一击,一只纤纤玉掌猛然拍出,一道元力幻化的掌力狠狠击中下落中的风离。 穆巧萍一身戎装走进了何若智的旗舰,好奇地打量着眼前那位穿着黑‘色’披风的青年。 她拉着他急吼吼的就往曲清染房里跑,直闯而入连房门都不敲了,在进门的瞬间,荀翊注意到了门窗上贴着的符箓,跨越过那强有力的屏蔽结界后,他忽然间意识到这次的问题可能不似以往那般轻描淡写了。 纪委记郭秋平就不用说了,这家伙号称皮月桂的干儿子,皮月桂走了,可架子没倒,郭秋平在皮家二丫头的帮助下,现在也成了一方诸候了。 风离的眼中,六色的本源神华不断交替,显得梦幻而又妖异,体内的血液缓缓流动,发出惊涛骇浪般的声音。 铅云万重,罡风席卷九天,灰色的神痕满天都是,苍穹裂开,一把神痕之剑斩杀了下来。 “全速前进!”巴托罗缪地脸庞顿时扭曲起来。气势汹汹的喝叫起来。自从螳螂年代以来,哥欧海盗还没有船只被敌人直接命中爆炸的,他绝对不能忍受螳螂时代的再次光临。 所以杀了他们的方正,也就仅比蚂蚁强一点点罢了,最多也就是苍蝇而已。 也许是折腾了太久的时间,笼罩维纳斯城上空的雷暴雨终于开始疲惫了,需要休息了。在这一天,维纳斯城的天空罕见的露出了透亮明净的蔚蓝色,晴空万里无云,实在是前所未有的好天气。 第二百章 桃花扇 朱慈烜低头,愣愣注视着阿兄按在丹田处的那只手。 金白色的离火微弱燃起,径直透入灵窍,顺经脉网络流向四肢百骸。 与【晹风】毁形灭质迥异,离火对外在形质几乎无伤,却对因果、契约、业力这般虚无缥缈的存在,具备克制与焚净之力,故称“破妄真焰”。 朱慈烜清晰感到,无论是以【契令罚则】强加于阿 得找到她,再不济也要找到她现在的下落也好有个交代,不然这件事情罗威娜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古熏衣没好气地说道,指责何清凡混蛋,好一段时间都没给他好脸色。 只是萧漠又开始担心王清那一路的情况了,王清一路的任务太多也太重了,萧漠担心他做不好。说曹操曹操到,就在萧漠忧心王清的时候,王清的奏报也来了。 相反,他甚至想到了更多,之前这种阴毒的毒,李家有所使用,而后是自己亲自感受,或许,李家的背后,就是花雨宫,也不一定。 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何清凡与姜般都在紧紧的盯着对方,也不见有多少的兄弟情谊,只有两股强大的气息在比拼。姜般先前装作受伤的样子,其实实力比起何清凡起来还不知道隐藏了多少,是一位让何清凡很是忌惮的人。 只是再好的谋划也会有出纰漏的时候,就在萧漠他们刚刚开始杀戮不久,便被水贼发现。“敌袭!”一声凄厉的惨叫顿时响彻整个水贼巢穴,一个个水贼当即冲出厮杀。 此次冰焰宗招收弟子,必有人动手,而他只需要顺藤摸瓜,一定能够抓到幕后之人。 随着激烈的电子音乐节奏响起,中间十几个异域风情的舞者正在热舞。 “不错,你这柄天力之剑的威力,比之前那一剑,强了不止一个层次。”宫崎峻看到叶凡手中的天力之剑朝自己劈来,只是用手中的无忧鞭与之触碰了一下,就借力后退了开来。 嗖地一下,陈容脸红至颈,她抬眼看着他,看着他,目光中,除了惊慌,竟还有些泪光。 半尊老者的胸膛之上有着一声巨响炸开,旋即,血肉迸溅之下,他的身子就往后足足爆射出去数百里之远。半尊老者即便只是一缕幽魂,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攻击。 “那叫趁热打铁,不叫趁热打钱,以为我的汉语学的不够好吗?”爱丽丝立即纠正道。 可是……金舜英木然半侧上身,俯瞰和衣而睡的陌生人。她总不能带着一个苏砚君去找苏砚君吧? 早已有了足够多的见识之后,秦焱自然明白,剑皇也是有高下之分。比如最弱的三劫剑皇,比如最强的九劫剑皇。可是,十劫剑皇秦焱却是第一次看到。 只是,吉他于他来说,倒不会很陌生,去年开演唱会时他还专门练过一段时间,有大师水准自然是不敢说,但循规蹈矩地完成歌曲倒是问题不大。 皇太极走了之后,大家的情绪也更加放松了许多,毕竟皇上在的时候他们还不敢太放肆。 懿贵妃有了身孕,在太后每日的要雨露均沾的念叨下,永安帝也开始经常临幸别的常妃淑仪,而后宫中的争斗,自然也就不可避免了。 林一凡把车停下来,然后解开安全带,准备拿棍子下车教训曾经的仇人胖辉。 另一边,吴逸凡可没有发电的意思。他盯着周佳佳的双眼,完全是出于一种尊重。他总不能在介绍的时候,盯着人家其他部位看吧。 第二百零一章 此情此义,重逾山海。 时隔两年,郑成功与杨英再次回到金陵。 肩上蹲着巡海灵蛙的他,站在官道岔口,一时竟有些恍惚。 两年前初至此地,他也是这般眺望。 那时,金陵作为南直隶首府,气魄恢宏。 城墙尽拆,豁然开朗,昭示不受束缚的新时代; 官修往来,施展【农】道法术催熟作物,田间地头灵光隐现,市面粮米 叶问天的声音,夹杂着一种威压,让所有的人安静下来了,大部分的人都朝着叶问天这边看了过来。 届时,她的修为,她的天赋,她的一切都是魔王大人的,她过去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为了魔王大人做嫁衣。 闻言,季楚一愣,这么大的口气,难不成是县委县政府四大班子其中之一? 绕道后的路充满荆棘,几乎都是在密林里穿梭,毒辣的阳光是晒不到了,但林子里就像一个闷热的大蒸笼,人走在里面感觉像是在蒸桑拿。 在法国待了好些天的兰子清,许甜甜他们现在在哪里,一点头绪都没有找到。 “我跟他说厂子有个大单,需要资金周转,购买机械设备,支付人工费。”胡维军道。 三人蹬蹬后退,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一弘法师”就萎缩融化,成为了一滩黑灰。 虽并非释放出“宠兽”,但那一水的制服,以及凶悍缥缈的仙师气质,俨然是冬日里的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叶薇诗俏脸沉沉,虽然顾染怼的是她的儿子,虽然她也觉得有些难受,却并不想左右顾染的思想,更不想道德绑架顾染。 但她分不清,昨天妆容精致的职场白骨精,和今天未施粉黛的邻家大姐姐,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这种防御,哪怕是神级巅峰的力量正面轰在周正的身上,也无法撼动他体内粒子的一分一毫,防御力逆天到极致。 “呸,你也配……”慕云澄只觉这句话说完便将自己全部的力气都用尽了,眼皮很沉,真想就这样睡去。 “如果卢盟主肯为弈月解惑,弈月可以保证卢盟主的安全。”卢天章闻言转过头来,见他说这话时双目坚定,丝毫不像是为了诱自己说出真相,而随口说的假话。 曲清染闻言蠕动了两下嘴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脸上黯然的神色愈发的明显。 正在练剑法的许青让看到曲清染风风火火的来找他,原本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结果当她神神秘秘的拉着自己好一会儿窃窃私语后,许青让当场就憋不住了,直接笑弯了腰。 梦昭君等人吓了一跳,这么高跳下去,不死也得重伤,他怎么这么想不通? 场中高台上,一名中年秃顶的男子,盘坐在半空中,底下数以万计的人,都在高举双手,聆听他的教诲。 同为飞升体,他们可以理解这人的行为,但是作为被封锁者,他们又感觉无尽的愤怒。 要不是余念雪一直在暗中保护赵凌寒,赵诗意肯定觉得她是许正元派来的。 说出这些话语,袁典眼神之中闪现出决绝之色,手腕一抖,一道仙灵之髓出现了主阵旗所在之处,一瞬之间,他们周围的仙灵之气几乎凝聚成为了水珠。 而诺亚几乎是在第一时间里认出了这个声音的正主,嘴角一个抽搐,脖子极为僵硬的转了过去,看向了门口。 按你的说法,我王世充要假手叛军来消灭我们隋军,要是这样的话,早在我身处苏州的时候,就有的是办法放他们进城,是一个苏州城重要还是你来将军带的这三千将士有价值? 第二百零二章 神通降世 崇祯筑基当晚,成基命正于翰林院灯下,提笔誊录新修之《仙朝纪事·金陵卷》。 按旧制,国史编修乃翰林院专责,设修撰、编修、检讨等官。 凡新帝即位,即诏开史局,敕修前朝实录。 礼部咨文各部院、地方官府,限期缴送相关章奏、档案、邸报; 更遣采访使分赴各地,采辑遗闻,搜罗野史。 但就在肉虫将翼魔的大脑尽数吞噬却无法寄生的时候,一团淡淡的金光从肉虫身上散发开来。 当看到张翔喝得烂醉如泥的样子,叶枫便气不打一处来,他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也不招呼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去,抡起拳头狠狠砸在张翔的脸上,张翔醉得不清,又忽遭重击,身子如烂泥一般倒在地上。 一进门,就看到霍远震,霍司琳,霍霆,还有周亦安都坐在沙发上,气氛异常阴冷。 他隐约想到了某个概念,只是急切间反倒模糊了。他恨不能用拳头猛敲脑袋,亏得平日里看了许多典籍,怎么用时反倒记不得了? 备注:一到年关,处处是“赶会,赶集”。以前期待过年,现在对过年发怵,都是生活失意惹的祸。 在美国中学毕业之后,我在一家工厂之中,找到了一份低级职员的工作。我的堂伯就开始靠我供养他,他又开始酗酒,脾气更坏。终于,在我二十二岁那年,我不再顾他,离开了他,不理他的死活,向南方逃走。 ”王平语调严肃,低声说道:“咱们左边地林子里,边上刚刚潜伏了四个,两两一组,是从大部队分离出来的,距离大概六百到七百米的范围内有四十四人。 “此山是我开,此山是我栽,要从此山过,拿吃的来!”鸡窝头得意扬扬地抬起手里那支带弹鼓的连发霰弹枪,这可是他新弄来的好东西,为了弄这枪做大买卖,他可连卖掉两个孩子,还叫婆娘陪枪贩子睡够了才换来的。 “拦住他,别再让他向前了。”卡佩罗一边揪住卡萨诺衣角,一边冲身旁队友吼道。 华国九州总督处在保密状态,至今都没有官方的进行宣布,现今的过程中,陈磊回过神,迈出步伐,向着前往走去,一路上,所有人皆是行注目礼,此人正是改变着华国半边天的人物。 对于柳母,她虽然一直记在心里,可是这种感觉更多的是一种责任感,因为她对自己好,所以自己也要对她好,至于其他的,那就这么没有了。 昨夜过了子时,就陆续有各个大仓来投献的,不到丑时,十二个仓都有人来,可惜两个大叛匪见势不妙,已经逃跑了,那些投献的,都是杀了单仓的叛匪。两大叛匪卷走了金银玉器,这些细软,其他的可带不走。 来到赫舍里一族的是又梁九功亲自带人来的,索额图一见到梁九功以及他身后的御林军,就只觉得大事不好。 她更胸有成竹,这裙子是出自他之手,真假他必然要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杨云的感应中,远处的气息如风狂飙而来。人还没有来到,一道声音就传到了灵鹫宫。 金耀的身体竟然随着那些虚拟的地灵链飞向裂口,看着离地面越来越远,金耀开始慌了,万一突然掉下来,岂不直接归西了。 当然,在不知道这支汉军具体情况的时候,关中的世族都不敢冒出头,唯恐被亲自来长安督战的曹叡发现。 第二百零三章 崇祯筑基 万籁俱寂。 世界被浸泡在三色光晕之中。 孙承宗、成基命、京营、刑部与大理寺的修士,以及千千万万的北直隶百姓,看着极光从头顶漫过身躯,一直漫到脚底。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很长,也许很短。 三色极光如它出现时那般突兀收敛,消失于无形。 夜空深蓝,星辰依旧。 聚 老麦苦笑地摇摇头,想起自己曾经憋屈的过去和尴尬的婚姻,心想,我们都是同病相怜人,要在一起那才是缘份。 慕容天心本不愿意来此下注,但经不住慕容仙的软磨硬泡,也是象征性的“赌”了一场,不过看在其他弟子眼中确实另一番景象。 “随便吧,”阿黄遂无可无不可道,自从来到仙界,他好像做什么总觉懒洋洋提不起劲,貌似修行人生早已失去目标,浑然有种得过且过的心态。 “我知道了,你帮我守着,千万不要让人进来!”谷若灵点点头道。 说罢,跟着秦奋直接朝着古玩城外面走去,不一会儿两人便离开了古玩城。 秦云看着那天空要再次发动攻击的邪神之眼,嘴角露出一丝轻笑。 看见欢喜和尚盛怒之下,袍子都像武侠里那样鼓荡起来,觉得浑身热血沸腾。 伴随猜测,星罗大陆八域之地,几乎所有的生灵都激动起来,就连各域之主都是在这一刻,眼里闪过了一抹笑意。 “前辈,请出第三剑吧。”秦云看向昊天帝开口说道,眼瞳却是黑色。 韩东自能听懂这些讨巧的话,可今天实在突感疲惫,很难提起心思陪何兰婷玩这些说话技巧。伺机挪开饭碗,先回了卧室。 重重假象蒙蔽了贺豪与金家兄弟,但未能骗过老阎,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口口传讯,命自己人放缓车速,以防万一,以至于车队队形逐渐形成分段。 有了防备的比迪丽身子向后一仰,堪堪避过偷袭,接着她背后的墙壁撕裂,一双粗壮的臂膀破墙而出抱住了她。 行走在街区上的幸存者们远比平常少上很多,而且都戴着用白醋浸泡过的宽布带,而后缠在口鼻部位。往往这样的人都是些手里没有物资的可怜虫。 而林天魔则是催动着手中的中品灵器,一脸狰狞地向着张晓枫的眉心刺了过去。 西方圣国是上帝的领域,里面只有上帝一家三口,和通过“天堂之门”创造的天使军团。 无数声巨响当中,万剑落地,彼此重叠,互相集合,竟是在眨眼的时间之内,构织出来了一座笼罩四面八方,甚至是包括抵挡的……屏障。 “好了胡sir,现在还是正事要紧,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这些厉鬼是专门为我而来的,我看还是找我的上师烂达达大师帮忙吧!”陈贵兴劝慰道。 腾山还没从恶鬼被震碎的那一幕惊醒过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张花肥胖的身体便撞了过来。 那脸上没有沾染一丝血,唯有脑门有一个透亮的窟窿。而他的后脑已经整个消失不见。头,成了薄薄的面具。 接连耗费了神力和神血,对于才复活不久的安其拉无疑是沉重的负担。如果有人的视线能看穿祂的掩饰,就会发现此时安其拉的脸色已经苍白到了极致。但相比于三大神裔生物提供的帮助,这些付出还是值得的。 肖天听到吕老的话后,心中不禁暗暗咂舌,吕老就是不一般呐,都不问是什么事情,都能向肖天说能给搞定。 第二百零四章 体外仙基,经济新制 崇祯落下身形。 永寿宫里里外外,彻底改换面貌。 先前如天河倒泻的亿万钧液态银,不仅仅是在宫殿表面镀上一层闪亮的壳。 从地基到椽头,从宫墙到梁柱、地板、帷幔摆设,均被转化为浑然一体的存在。 自今夜起,永寿宫不再是凡俗意义上的帝王居所。 而是他的仙基。 其名—— 石慧在下方杀了几个来回,绳子断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凌空一跃抓着最近的一人,一剑劈开同样跳起来吃人的虫子,在甲虫的背上一垫飞身上了三楼。 楚宁有他好看吗?楚宁的玄气有他高吗?楚宁有他如今这样的身份地位吗? 如今,他好不容易跟云梦萝解除了误会,似乎并不应该在这时候再提生出其他什么事来。 偷了人家的孩子理直气壮,诱骗未成年男孩儿发生关系,这哪一项都是要抓到监狱的。 唐冰玉赶紧洗了脸,既然都来村子里面了,她的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洗脸的东西都没带,只有一个防晒霜带着,等周泽楷和杨芳芳以及过来的杨乐洗完脸之后,跟大家分享她的防晒霜,关系倒是一下子缓和了起来。 到时,他便是诸侯盟主,救天子于危难的大周忠臣。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当今天下,没有一个诸侯会放过。 可是自己怎么不知道表哥还有如此才华?是自己对表哥不够了解,还是表哥对自己有所隐瞒?又或者是表哥谦谨、深藏不露? 九杀灭情阵中,苏婴掌握了枢纽,也是邪气最为集中的地方。每离苏婴近一步,那周遭的邪气便越是浓厚。 刚刚的一幕就像是演电影似的,十分精彩,顾玲儿入戏很深,以至于她到现在都还没有缓过神来。 对方明显是仗着他们并非本地人,无根无萍,又瞧着年纪不大却出手阔绰,怕是吃准了他们不敢在宣城闹事。 张野捏了捏自己怀中的一块玉,这是朵思送给他的,让他一直带在身上,方才他感觉有些头重脚轻的时候,连忙捏了捏这块玉,然后就没有之前的感觉了。 “没有怪物,岂不是更好?”赵晓彤看着李不凡,带着甜美的笑意,娇声说道。 卑青山一怔,顿了顿:“那我不会让凝香再见令夫人了,真没想到,柳夫人的言行实在让我刮目相看!”刮目相看四个字说的尤其重。 张彻冷淡地拍开他的手,面无表情道,眼睛的余光瞥到了一旁的李骥,对方哈哈朝他打了个招呼。 距离那一名身披金甲,长相格外丑陋的化身为巨人的大汉很近的,几名新人矿工和监工,被那一名身披金甲,长相格外丑陋的化身为巨人的大汉,一抬脚踩成了肉饼,血水飞溅。 李不凡才冲出几步,岩洞的石壁上,不断的有巨大的石人走出,将李不凡和那一条七彩灵蛇围困在了垓心。 妹妹见他面色不愉,知晓哥哥不喜欢她出去受人恩惠,忙伏下身子央他,大大的眼睛,扑闪着睫毛,很是动人。 露西将自己的头埋在夜殇的脖子中,夜殇轻轻拍着露西的肩膀,渐渐露西不再颤抖,看样子心情算是平复了。 “真难得他居然比我睡的时间长。”宛缨没做多想,和苏铁先走了。 “该死的,”褚博走起眉头,抽囘出花剑,准备补刀。可就在他抽囘出花剑,想要一击必杀的时候,一个粗囘壮的汉子横囘冲囘直囘撞的冲了过来。 第二百零五章 英杰聚首 郑成功近来郁结之事有三。 头一桩,是身不由己,被父亲郑芝龙逮上了这艘北上官船。 既是护送自金陵返京的两位皇子——朱慈烺与朱慈炤; 实则郑芝龙亦受崇祯出关之召,需入京述职。 船舱阔大,两位殿下居上层,有宫人侍卫环绕。 郑家父子及随行部属,在下层及前后甲板。 虽然,想 “我都说了,叫你看看就好,别吃的。”在酒店的时候,他已经把她喂饱。 曾飞还是爱嘴炮。洪嫣然想赢只能挑游子诗。苏音则是想像游子诗一样再次赢过曾飞,也替游子诗拿下这个绊脚石。而游子诗心里也清楚,以本场支持率而言,只能对阵洪嫣然了。 “没想到第一次到你们寝室来,就这么的好笑……”苏音展颜笑道,清亮的眸子里仿佛透着无限的春光。 也就在他刚刚盘膝打坐一瞬,他体内的暗黑狂暴火焰彻底迸发出来。熊熊烈焰冲出身躯,化成滚滚热浪瞬间席卷整个岩洞,无论是衣物,还是物品都付之一炬。 相信一定会有的,不然,那咬着嘴唇、强行想要止住却在眼眶中打转的泪光是为了什么呢? 尽管红色教义的损失并不大,但红衣圣骑士已经完全明白双方的实力差距,眼见漆黑身影逼近,只得下令让同伴们不要轻举妄动。 好在,几个黑袍骷髅都是第一时间充当了炸弹,四周又恢复了短暂的宁静与安全。 “花儿,你别管了,你直接回去睡觉就行了!”壮王直接来了一句雷人的。 第二命猛地一顿足,昂天大叫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他的表情急剧扭曲,甚至连眼睛都深深凹陷下去。 这条大狼狗又是一声惨叫,直接扑翻在地上,狗嘴里淌出大口的鲜血,一动不动地横在地上,居然就这么死了。 我闻言心头一震,如此说来,他们应该算是抗击外敌的英雄了,为什么李诗画还说他们都不是无辜的人? 筋脉严重堵塞不说,气血更是黯然到了极点,完全不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若不是清楚的知道这个身体的年纪,光看那暗沉的血色,只怕会错认为这是一个迟暮的老人。 若是没有这一招武学,他估计此时,一掌就被白虎道人给轰成了碎渣。 没错,随着郑轲跪倒在地,我发现他身上狂躁的气息竟然慢慢消散了,他身上的鳞片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说成消失并不准确,确切的说,应该是那些鳞片全都缩回了他的体内。 一会后,走在漆黑静谧的校道里,路边两旁的灯光是唯一的指引,让画面变得十分惬意。 一株修罗彼岸花已经让我们大招频出,而这黑色光罩其中之物明显要强大一些,虽然呈现出来的只是骨骸,但谁说它不会复活呢? 这个长老位置可是个肥差,多少人做梦都想要混到这个地步,若是就这样给丢了,那他简直要悔死了。 这只颜妖在空中已经化为了一团火焰,洞口摇曳着一亮,之后黯淡,再之后千百倍的爆燃起来,浓郁的火舌,就像最恐怖岩浆从洞口喷吐而出。 甘霖立刻查看一下积分余额,发现2000点积分果然已经入账了。 段九深吸了一口气,他隐隐中,似乎也认为令剑仙说的是对的,但是既然是打赌,那便得有一方意见相左。 “别讲话,好好休息。”易跃风无比温柔,脸上的邪气此时荡然无存,让林涵溪以为自己看到了冷无尘,但她却没有冲动的叫出声来。 其实也不算对峙,只是我们都不愿意破坏现在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好氛围,不想再回到以前冷战的时候了。 皇后皱眉,这个孩子怎么总是这样,现在是关键的时候,他不想当皇帝,是什么意思。 浑身发热,有些气急,恨不得把衣服都剥了下来,透一口气,她对着窗口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努力抑制自己膨胀的欲望。 “必须的!”林涵溪说着,便看向寒叶,这人从出现就没说过话,也没笑过,更没看过别人一眼,说白了,他的姿势就没变过,像座冰雕。 “你……好点了吗?”冰冷的声音从侧边传来,我歪头看去,果然看到理拉德一脸担忧的坐在床边。 想到自己之前差点对某某和母亲下手,环落的身子忍不住有些颤抖,但在这个随时有可能有可能开战的时候,灭了龙牙就相当于自断了一只胳膊,环落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弃龙牙。 鄱阳郡豪强林士弘、操师乞等也聚众造反,操师乞战败身死,而林士弘则大败隋军,率军攻破豫章城。林士弘随即自立为帝,国号楚,有兵力二十余万,北进九江,南下临川,攻城掠寨,成为南方又一大造反势力。 “郭飞羽,你给我站住。”在皇宫里,唯一敢在这里直呼他名字,不遵守这皇宫的规矩的就是蓝菲了。 第二百零六章 大明第十四个行省 崇祯二十四年五月,仙帝出关,天下震动。 圣旨飞传,召两京十三省巡抚入京述职。 万民欢忭鼓舞,颂圣之声不绝,亦不免惴惴。 盖因臂上忽现异纹,莫测吉凶,兼忧国策陡变,前程难料。 人心浮动,翘首以待。 倏忽光阴流转,至六月二十。 天下封疆要员,几已毕集京师。 风云 吃完早点又睡了回笼觉,苏筠漾终于在尘土飞扬中看到了开机仪式的大红色横幅。 这个问题很现实,因为现在的唐娜儿远远不够强大,当然,力量足够强大是可以一力降十会,一槌定音,但问题就来了,唐娜儿的力量还做不到,如果能够做到的话,也不需要龙辰去教她了。 但是母亲跟着安恒先生一走就是十多年,而且每当母亲提起安恒先生时,脸上都会不由自主的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明媚笑容,再加上母亲刚才突然提出的想法,都让洪易不免有些猜测母亲和安恒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时间一分一秒的悄然流逝,众人酒足饭饱之后,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吃着笨笨准备好的水果,喝着红酒,继续闲聊起来。 果然和杨烨猜测的一样,秦明听到消息,知道颜树德来攻梁山,当即就眼中冒火,带领人马回山来援。卢俊义交给他的任务,他并没有完成,没有劝来颜树德归顺梁山。 圣冥挣开苏妃的手臂,命令,“你呆着不许跟来。”说完他冲顾宁烟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就在众人为云晴打上奇遇者标签时,紫眸石龙比大腿略粗的身体缓缓从虚空中钻出,最终在云晴身后上空盘成龙阵。 一柱香后,所有的龙骑士都已经到场,他们聚集在空中,密密麻麻的也有数百人。 “你下班吧。”江年从堆积如山的资料中抬头,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时钟,对刚刚汇报完工作的阿华说道。 啄羽症:全身羽毛被啄光,防御力暴跌,移动速度暴跌,无法飞行。 但是仍要拼死一搏。一手扶着地面,不顾全身的疼痛,咬牙摇摇晃晃的要站起来。 显露眼前的,是一个工作室,许多科学家正在里面忙碌着,此时听到这边的动静,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吃惊地看了过来。 在陈锋走后,楚天阔和紫石峰的其他弟子,陆陆续续的进到厨房。在“铛铛铛铛”的鸣食钟,敲响了之后,大家才开始动了碗筷。 杨剑就是再无知,也知道妖教这是在拿活人做实验,而之前在下水道遇到的那些腐尸,可能就是失败的实验品。愤怒由心而生,看到同类被这些妖物如此折磨,变成那些不人不鬼的怪物,杨剑身为人类,不可能没有感触。 但光柱尽头全部被吞噬在白烟滚滚的浓烟里,并不见有蛊孓飞出,看来应该是全炸死了吧?换句话说,就算没全部炸死,那估计也吓怕了它们,一时半会定是不会追上来了。 很多人都知道那是极人之地当中试炼之人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断断续续的,就像是临死前的挣扎一样,但却是最终挣扎不开,只得慢慢的死去。 “包括雁儿和慕容峰。”慕容映雪这个时候,抬起来头,看着慕容坤。 一块锻打完成,叶拙立刻盘坐休息,与此同时,徐铸翻转沙漏,接下来一个多时辰里,密室之中除了停停响响动静之外,没有更多言语声音。 第二百零七章 各方入朝 “自去国号,内附为省?” 杜勋撇了撇嘴: “嗯,听着还算是识时务,晓得天高地厚。不过嘛——” “咱家估摸着,这事儿啊,十有八九不成。” 卢九德在一旁,也轻轻颔首: “日本若为藩属,岁贡方物,所求赏赐终究有限。一旦真成了第十四省,便是自家子民,疆土一体,划分资源。几位精于 可眼下只有这一个办法保证辽王和王妃的性命。当下我决定我亲自去完成这次刺杀,打定主意后,我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身子借着松树梢的弹力,飞身掠过重重瓦面,飘入辽王府后院内。 千月与飞狼,这两个曾让每个国家的军官部队都闻风丧胆的人,今日却让他就这么杀了,虽然说不上轻松,却也没他想象中是一番恶战。本来雷铭是很期待与他们对决,可结果却是让雷铭大失所望。 司徒萧心里确实十分的窝火。摆这么大的场面并非他的本意。可是客人络绎不绝的涌进來。都带着可观的礼品笑脸奉上。俗话说伸手不打笑面人。何况都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也只得含笑相迎。以礼相待。 宋端午很巧妙的就把自己意向转移给掩饰的很好,而沒有察觉的裴鸾这才带着宋端午,來到了二楼的那间海景会议室门前。 “等下你就知道了。”她轻轻一笑,望了望院门,这苏芷嫣还真不知好歹,崔管家去请她过来素伊轩,她半天还没到。 垓下的四面楚歌和十面埋伏,听散的不光有西楚联军的斗志,更有楚霸王项羽的一颗项上人头。而陈胜吴广的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喊出的不仅有底层人民的抗争,更预示着嬴秦注定走向灭亡的序曲。 李彦对此倒是看得很开,这些宠物店铺之间肯定会有一种默契的,如果都恶意抬价,那整个宠物市场都会跟着混乱不堪,这可不是那些店铺主人愿意看到的情况。 黄国强被给了个冷脸,饶是涵养再好,面子也有些挂不住了,带着一个助理模样的人悻悻的离开了。 “送嘉峪关,这嘉峪关可是我大明的万里长城西端险要关隘,也是长城保存最完整的一座雄关。关城建于明洪武五年,乃我大明最后的保障,为何去那儿?”赵武有些忧心的问道。 玛莎身为精灵族的中层管理人员,本身又是圣级强者,由她出面那也算是给足了大部队的成员面子了。 “看样子,不久之后,应该就会有一些好戏发生。”高个少年说完,低眉一笑,随意向叶逸离开的方向轻轻一瞟之后,便不再理会身边的伙伴,直接转身离去。 男孩转头一看,那只他叫不出名字,长得和斑马似的大狗竟然在地下散步呢。 正在做梦的云子衿本来身处一处风景宜人的海岛上,她惬意的躺在松软的沙滩上,白色的海鸟在蔚蓝的海面上忽高忽低的飞着。 “他有枪,你怎么对付他。动手杀了他么?”唐妙珺吐了口烟圈反问道。 对视完毕,两人才随着叶熊转过身体,向站在山道下方的黑衣少年望了过去。只是刚刚转身,还不待出口叫停的叶逸继续开口,脾气暴躁的叶威便瞪起眼睛,怒视道。 而且张三无论是开船厂还有正在筹划的搞海贸竟然都没有跟自己打招呼,作为自认为江南海商的领军人物,张家觉得不来自己这拜码头就是对自己不尊重!这一条就足够张家出力对付张三。 甚至赫连山城还觉得,说不定运气好这支宋军比较弱,几轮箭雨之后,对方阵型动摇自己还可以一战破敌呢,至于那十个斥候,赫连山城根本就没有收到消息。 看到叶逸话语真切的模样,叶望叶平两人顿时明白了自己实力平凡的原因。他两人确实如同叶逸所言,平时总是闭关不出,缺乏战斗的磨炼。 若是放在平时,叶枫绝不会如此轻易的透露自己与叶知秋的关系。 做为狐狸,有一点不好,就是这鼻子灵的堪比缉毒犬的鼻子。啥怪味儿到了她鼻子这儿,她闻到的,比常人臭一倍。 现在秦爽有陈昊跟她做同桌,她明显比之前开心多了,陈昊虽然刚转过来,可他丫就一自来熟,才聊了一节课就跟秦爽彻底熟络了,陈昊给秦爽讲黄段子的时候,秦爽也总是害羞的听着,倒是没有生气的意思。 当然,傅谭不会直接对叶林他们出手,毕竟这里在场的人,跟他傅雷,都不是很熟。 当然,根据上面说的,其实也不一定一定要有火属性灵根,如果你可以找到天地间的奇异火焰的话,那同样可以成为炼器炼丹师。 “师兄,客气了……”宋征应了一声,就在起身之时,视线之中已经出现了一座悬挂在半空中的高峰,时隐时现,就像是仙界仙山一样,十分飘渺,凡人根本无法触及一般。 而这回说完才算是彻底的结束了,秦羽看着朝着他挥了挥手的校长,顿时就回应了一声“好的校长,我知道了。”然后就毫不犹豫的离去了。。。。 “欣儿妹妹,有峰哥在,你就放心吧!”杨峰将自己胸膛拍的直响。 此刻,棺壁上那些荒古铜刻绽放出神辉,撑起一片朦胧的光幕,抵消了一股无法想象的冲击力,巨棺终于慢慢稳定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你身上的病情不稳定,应该在医院里疗养。”杨帆带着他的舍友来到了罗雪莹身旁。 “那个叫叶天的人长什么模样?有什么特点?”血魔坐在屏风后问道。 第二百零八章 至高者们 坤宁宫内。 周皇后盘膝静坐,调息凝神。 她并未穿戴大明皇后在盛大典礼场合应着的,那套繁复厚重的礼服冠帔,而是换了重新设计过的常服。 清冷的月白为底,其上以银线精绣翩跹仙鹤、朦胧云月,道意盎然,素雅中流泻超脱尘俗的仙气。 月余前,她本在闭关静修,欲一鼓作气冲破关隘,晋入胎息七层 庄思善不动如山,他甚至还有几分好整以暇,静静的回望着萌萌想要刀死他的眼神。 奇妙的感觉,让龙绾儿一下子陶醉其中,搂住叶锋狂亲了好几口。 他静止了方久,才微微的握拳,掌心用力,空气间顿时产生剧烈的涟漪,上万米的域境迅速聚合,汇聚成一点,那股威压,才渐渐散去。 感受剑芒,无数弟子们和围观來的域外之人都纷纷惊叹,旋即不少人朝着秦石抛去怪异眼光,这秦石究竟是什么來头,竟然屡次有旷世大能的相助? 我皱了皱眉头,没说话,拉着王腾回到了车子,我们的车重新到了王腾的家里面,在他家门口的时候,连停车的地方都已经没有了,几乎所有人的车子都停在这里了。 “去地府里忏悔吧!”血巫师虚空一斩,断空利刃便是划过莫言的喉咙。 寇仲和徐子陵纵然近来功力大进,面对这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能把他们带出城外的李志常,也只有叹服。 秦石挥了挥手。晴儿闻言也是脸颊羞涩一闪。这才沒有拒绝羽月的要求。两人甜蜜的先后进入后厨。 慕夕辞权当没有听见,客套的喊了句“白狐公子”。将手中的乾坤袋递了过去。 反正,以丧尸的牙口,这一口并没能尝到肉味儿,反而差点没被那出乎意料的坚硬肉质给崩了自己的牙口,显然,对于丧尸来说,这只大藏獒有点难搞。 朱权,朱棣手下兵力占据优势,士气如虹,虽则已然牢牢占据优势,无奈兵力始终有限,不可能在这广袤无垠的草原上利用地形堵截包围敌军。 别墅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变,格局,装饰都跟从前一样,在熟悉的环境里,汪掌珠依然走的十分谨慎,如同在提防着什么。 这些个过往、这些个英国的不堪回忆,并不是他想隐瞒着跟欧阳子轩与风辰逸,只是觉得没什么好分享的而已。 能改造成功的话,他觉得他们还可以试试直接煎肉片吃。毕竟郝东到现在已经得有六个多钟头只喝水没吃过东西,可能一时半会儿还不觉得怎样,但往后头肯定会有不良反应出现。 意识到自己失言的葛秋慧立时红了脸,赶紧低下头去绞着衣角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血光飞溅中,战马交错之际,无数的骑士在刀光下翻身落马的瞬间被身后不断涌上的战马踏成肉泥,数之不尽的性命瞬间消失无踪。 众人沉默了,严酷的现实击碎了百万盟军那层华丽的外衣,将一切弱点都表现了出来,人们突然发现,自己的军队竟然如此脆弱。 经过几天的路程,钱进来到了一座叫做革命城的地方。革命城原本不叫这个名字,而是被一名通缉犯以强大的力量压制许多武者为他服务,最终通缉犯攻下这座城市,并称自己这是革命,将攻下的城称之为革命城。 “不知贤弟今日来找为兄有何事?”朱权微笑着道。他自经历过昨晚周晋之事,心中已然对自己的处境颇有些警惕之感,便出言探寻李景隆的来意。 第二百零九章 述职 广袤的银辉大殿,针落可闻。 王永光昂头廷奏: “卢象升身为辽东巡抚,肩负北疆防务、羁縻东瀛之重责,却擅离职守,无诏南下。” “更勾连皇子,私相授受,以所谓师徒之名,涉足留都纷争。” “此乃目无君上、紊乱朝纲之大罪。” “国法昭昭,岂容轻纵?” “故臣请斩卢象升,以 话语间,她的面相再次发生了巨变,铃声响得一声比一声紧迫,她的皮相脱落,露出一副骷髅骸骨。 呆坐了一刻钟后,内心开始平静下来。之前的悸动,让她隐约有些不安,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也想明白了,慌没有用,强化自身,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男人的脸一下子在眼前放大,何况是这么一张英气俊朗十分有威迫力的脸。 第二天一大早索心就出了门,去市场买了新鲜的食材,然后急匆匆的赶回来,马不停蹄的开始准备中午的饭菜。 几个开牵引车的司机师傅站出,“叶老板,我们几个是一个车队的。 门外,童子正背着双手看旁人在摘桂花,唐雨菲拿出一把伞倒扣着,指使旦旦跳到树枝上摇晃。 一切尽皆点头,看着佛门子弟与天骄,纷纷将【龙华生】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一米九的大高个子的男人,他面相不错,皮肤极白,却没有水色,陆夜川说他是在水里和尸体打惯了交道,才导致皮肤这样。 我前几天,把我姨娘留给我的首饰都典当了,那是我父亲当年送给我母亲的,虽然典当来的钱不多,但加上我和你先前攒的钱,够给你赎身了。 “这就走了?!聊会呗!”解谢把手机收起来,然后一脸媚笑的看着白晓白。 “呵呵,江大人说笑了,江大人乃江国后人,名门之后……”众臣纷纷笑着摇头。 开在山门里的银行,选在秋季的入学试,更注重关怀弟子,还有那广开山门有教无类的授业理念,难怪陈远觉得自己宗门和其他圣地比起来有些另类,又有些熟悉。 三娘的到来,打乱了杨玄瞳的生活节奏。跟三娘可不熟,前后加一起也没见过几次。可是他是玄门中人,更加的重视因果关系,现在三娘摆明了态度就是要报恩,给他搞得也是头大无比。 缟素心中一叹,枪口顺着对方的力道缓缓下移,他确实无法狠心扣动扳机。可谁知风绝尘突然偷袭,缟素的手腕奇痛,火铳瞬间便让风绝尘夺了去。 “英、法、美这些国家,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大日本就这样把上海这座东方金融中心踏在脚下的。”楠本实隆并不认同木村少佐的话。 “我没有,霍老大的赌场里早就听说过您的名号,您跟着霍老大出生入死,特别是跟孟爷的感情非常好,焦姐!”大柱子很委屈。 司徒南用脚踢了踢跪在地上的刘亦又命道,若不是若敖越椒吩咐,他早就点起人马把那个万记馄饨店给查封了。 苹果的开机画面出现在屏幕上,习惯了虚拟屏幕的庄纯,觉得苹果的显示屏有些晃眼,不太舒服。 对于那些捣乱分子,以往他们顶着盾牌操起警棍往死里揍就完事了,可是在大宋人炮击了马关之后,上级已经不让他们对那些激进的琉球人使用武力了。 黑雾中的魔影也是一阵发呆,难不成那帝喾还没有死,依旧存活于世? 第二百一十章 皆非上善 “毕大人,此图恐有不实之处吧?” 毕自严奏罢,江西巡抚万元吉跨步出列。 “鄙人早年在京供职户部,曾与同僚依据广省丁口基数、历年钱粮消耗、以及预估的生育激励效验,反复推演测算,二十年间人口翻上三番,理论可达!何以仅得一点五倍之数?” 福建巡抚张肯堂亦抚着颌下长须道: “万巡抚所 叶璇笑着摇摇头,刘鼎天则是一脸的不解,他刚才那个法子应该是最适合现在情况的方法,不知为什么叶璇会摇头。 他那几名随从见自家老爷居然在这么个县令面前吃了瘪,个个都面露惊色,又狠狠瞪了陆缜一眼后,方才赶了马车离去。 齐浩和艾希莉娜都很意外,因为那棵树距离他们太近了,可能只有不到两米。 “咱们可当不起有你这样的表妹婿。”严玉麟皮笑肉不笑地顶了一句。正如陆缜所料的那般,他兄弟二人今日紧随着陆缜来楚家,为的就是对付他。 两个中将顿时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点头,他们当然好奇,不然也不可能追着华峰问了许久。 石重仁笑道:“表兄太多礼了,自家兄弟随便些,这点你就不如安明、安显了。”刘安明、刘安显与石重仁的年纪差不多,平日里与石重仁耍在一处,互相之间随便得多。 而云尘此时却是开始挥舞起桃木剑,而随着他的不断舞动,一阵阵金光不断从他的桃木剑中飞出,然后落在昆仑学院的各个角落。 所有魂魄,不管是人类修士的,还是妖兽的,都跪了下去,黑压压的倒了一片,哭泣声,呐喊声,声声催人泪下。 “虽然不知道什么无极之阵,但天才说农一出来的办法一定可行,说吧,要我们怎么做?”王玲伟道。 神奈子回家的时候先去了咖啡厅喝咖啡,依洛娜也跟在她身后进了那咖啡厅,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去。 这也是三位总部长之中,唯一一个在世上抛头露面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常年驻扎在一个地方,从不移动位置的人,这也更加证明了,浮海的危险性。 于贵缘边低头,慢慢的往前走,正往回到阳间,那一条路走着,就听到不远处,有铜锣的声音,身后的两无常,还有两名鬼差,是早已经看到,却忘叫于贵缘。 这就表示,在这个巨大的巢穴中,那两头冰火龙肯定养育着一只幼仔。 黑色的鳞甲覆盖他的全身,他的师父曾告诉他,以他的天资与实力,再加上诸件鸿蒙宝物守护,就算是遇到传说中的99级的绝世高手,也未尝不能把他杀死。 “严欣,你怎么愁眉不展的?想心事呢?我们500万投资都拿下来了,还有什么心事?难道身体不舒服?”彭高远关心问道。 “你我的眼前,桌上面放的,一张牛皮纸,一道的血符,已知其用法,后面会解释,也请先打开,另一个画轴,圆木筒里面,藏有的东西”。 这颗血珠究竟藏有什么秘密?它来自哪里?为何会爆发出如此强烈的力量?又是什么原因触发了这道力量呢? 虽然在于斌的秘密安排下,前世曾一度被亡灵掌控的天空之城提前毁灭,但因为实力不足,仍有一部分碎片存留了下来。 “还不起来!”李山倒在地上,四肢百骸仿佛被拆得七零八落,动弹不得,可一声春雷般的呵斥在他的耳边响起,让李山心神一震。 第二百一十一章 仙帝之心,如渊如海。 种窍丸。 此丹之名,于大明深入人心,被视为凡俗登天之梯的无上恩典。 其根脚,却源自朱幽涧前世修真界,一个早已覆灭的魔道宗门之手。 炼制之法,阴毒诡谲。 需攫取修士体内已成之灵窍,通过秘法活剥,封存于特制丹丸之内。 凡人服用,便能在体内强行种下外来灵窍,从而踏上修行之路。 杭雨越来越明悟,作为一家企业的最高领导,尤其是江燕公司这样庞大的集团,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不是管理能力,也不是什么创意,而是大局规划。 洪鲁只见仰天长啸,只见他身后的那些士兵全部都化成了一道道黑色的能量,灌入了他的体内。 “现在才反应过来,晚了,好不容易有个打击杭雨的机会被你搞砸了。”彭蕾说道。 丁立的这建设思想,是公安、密探、反贪等职能合一,而刺探官员不法,在三国时代,将会成为白色恐怖的暴力机关。 居住在外围的都是一些普通的山贼,而居住在里面居然全部都是邪修,而且实力个个十分的强大,最高的都已经,拥有半圣级别的,实力最弱的,都是武神级别的实力。 luke是一来就跟盛清明接触过的,他感觉盛清明是最好说话的。 这事过去之后,南军上下,就开始准备出兵,十天之后,唐赛儿率李飞琼、扈三娘、崔慧娘、宿金娘、仇琼英、杨延琪、杨延瑛、庞秋霞、裴宝姑、洪宣娇、花碧芳、陈丽卿等一干南军将领,向着南中进兵。 原来李晓萌那一下,将静心脚下的地面砸空了,虽然她不服气,但是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她也不好说什么,就在此时,程馨刚好赶了回来,来到林峰旁边之后,林峰便把来到岛上发生的事通通告诉了她,后者微笑道。 此时太阳只剩下了最后一点余晖,夕阳西下,配合着湖光山色,显得很是美丽。 要是以往,柳氏、舒薪四姊妹是没有机会一起吃饭的,但是因为舒薪的事情,柳氏的上吊,舒婆子有些怕,便默许了。 “不对,你这样会让人误会的。”她略带急切道:“人家会以为你”是带我回你家。 大量的卫兵也跟霍迪的手下开始交手,一封封的急报也传向long宫城,但此时的long宫城也有点自顾不暇了。 这座边境的城池名为寒城,亦是我北齐之地,多年来屡受娄戎的侵犯。 李易大手轻轻一招,斩魂刀随之飞回到他手中。随着斩魂刀抽离身子,克洛克达尔顿时直直坠落,嘭地一声砸在李易对面。 身在甲板上的罗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斩波震得整个倒飞出去,随着他倒飞出去,前一刻被他控制的凯多海贼团旗下那艘海贼船轰然坠入大海,船上成员,一个不剩,全部掉落海中。 一是即便西岳皇不欢迎她,也不敢轻易对她出手,毕竟她身后有天珏和玄天宫。若此时出手动她,在这时局还未曾完全清明的情况下,对西岳百害无一利。 而当二人看来的时候,赫连御宸也正好收回了看向慕容紫的视线,目光流转间,瞬间便与二人的目光交汇了。 唐辰受到金丝结界的保护,全身流转起耀眼金光,丝丝细线的金芒如蜘蛛丝般密集,保护着唐辰。 “掌柜的,你是永安村乡民,那么高家庄以前的人理应熟悉一二!”赵构南下寻人,人生地不熟的,要是有掌柜的带路,又知道那人的住处,岂不是省去了很多时间。 第二百一十二章 迁都北极? 随着崇祯为三位子女赐封号,定下储位争衡新规。 周延儒与毕自严持续了二十载的【衍民育真】方略之争,也正式画上了句号。 未来的“育真”重心,毋庸置疑地落在二十余万后天修士肩上。 至于陛下为何仍坚持推行“衍民”,坚持千亿凡民的宏伟目标,殿中众臣一时未能参透。 当下容不得他们静心深究 从山道两旁的密林窜出不到三秒,三十多只的异鬼已经跳跃着狂奔过了五十多米的距离,接近了选中者的队伍。 而那些铁臂魔蚁,在经历了短暂的恐惧之后,也是彻底的反应了过来,而后开始疯狂的追击林木。 红笺探头看着,只见那妖兽竟渐渐地消停下来,似是知道在巨大的等级差异面前一切反抗都是徒劳的。 现在只需要去那西北的雪山之巅取回寒冰就可以大功告成了。想不到如此难以医治的怪病,药方却是如此简单。 道种除了沟通天地和证道以外,竟然还可以用来攻击,甚至可以炼制成身外化身。而且是几乎继承自己全部实力的身外化身,用处非常的巨大。 林木不知道苏瑶为什么感动,因为在林木看来,苏瑶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这里果然不一般,看来咱们今天走的走不出,都不好说了。”晓媚凝重的说道,对于她这种狐仙儿来说,也会出现凝重之色,让陈云出乎差异。 顾美如自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的心中虽然流过一丝酸涩,不过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有些落寞罢了。 宗门水木两系虽然有诸多矛盾,毕竟从建宗的时候就在一起了,打断骨头连着筋,看来就连自己身边给晚潮峰通风报信的也大有人在,穆逢山心下凛然,暗忖幸好自己没有答应梅杞,这不是,霍传星找他低头来了。 红笺顾不得去查找蛛丝马迹,因为她于这带着震慑意味的寂静中又听到“宝宝兽”“吱吱”叫了两声。声音听上去颇显急切。 “咳咳,要钱没有,不过要爵位的话,却是有一个。”凌子天继续说道。 再联想探子回报说林子然近期又是开始大规模招募士兵了,他们就是不得不怀疑林子然有什么谋划了。 后者反应不及,被光华打了个正着,还没等她做出反应,一股寒意便猛地升起,将姬华捏着玉符的左手牢牢冻结了起来。 但就在金铃想要继续屠杀之时,一只晶莹剔透的骨爪悄无声息的朝她的后背抓来。 “当着伯父伯母和我爸妈的面,承认你有了第三者,所以才想要解除婚约。”叶宁说道。 这家伙可不是李二的心腹老臣,就算在器重也不会微服私访带上他。 “二十方,不是,你问这个干嘛?”西门飞雪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徐凡的脑回路,表示心好累。 “这几天,我需要在市里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你不会拒绝我搬过来住吧?”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行李箱,笑着说道。 “我听裴岛主说过,当时是有一位筑基期修士哀求后才上了木鸢,逃走那家伙应是那个筑基期修士。这样吧,陆师妹麻烦你跑一趟。”老者指着韩玉逃跑的方向说道。 没过一会,墨绝便睁开了眼睛。对着二人摇了摇头,示意没有找到对方的踪迹。 男子很是诚恳,很是配合的用力的点头。同时直接拿出了一块黄色的玉简,用力捏碎。那玉简中顿时飞出了几个符号,直接在虚空中消散。 第二百一十三章 在天为京 秦良玉从未放下对付温体仁的执念。 只因温体仁坐镇酆都,督办工程,手段酷烈,为求进度不恤民力,蜀地百姓苦不堪言。 秦良玉最初的谋划,是与朱慈烜联手,先剪除周延儒,再利用皇室权威与朝廷法度,解决温体仁。 台南血夜,腥风扑面。 朱慈烜临阵倒戈,毫无征兆地对她骤下杀手。 生死关 他感觉到空气中很多的不同色的光点,不用想那是元素,他想用精神捕捉到刚一触到便吓得逃跑开来。 就算有一些刷,也就是刷个几毛钱几块钱凑热闹,像凌风粉丝这种情况,可以说是相当少见。 今天跟高翔虎鲨两人约定玩游戏,上一次是因为服务器的原因,玩儿得不是很开心,这一次两人下定决心,一定要嗨到不行。 为了去见她,袁少卯足了劲,十天时间减了足足20斤……可是他的不正常,也是从校庆活动之后开始的。 提前预支了一个这么叼的直播间房号,这倒是让凌风没有想到的。 余成听着感觉也是,但一想到茫茫大海,隔那么远,而且海战不是陆战。 李建国想不到半路出家的是一个陈子轩,就枪法而言,此人的功力并不弱于他。 所以沉家军的伤兵伙食,从来都是高糖分、低脂肪、外加一些易吸收蛋白质。 “袁先生,您看要不要提供一下您的驾照,签份试驾协议,我们就可以进行试驾了。”销售专员见缝插针的提议道。 除了一些听都没听过的品牌以外,苏云岫目光被最新一条给吸引。 这个时候,所有的人都将目光集中了过来,大家也都意识到了张哥肯定是要表达什么。 赵铭眼中精光闪烁,心中产生出阵阵杀意,不过他的自制力很强,极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毕竟对面站着的是仙宗年轻弟子中的第一高手,修为境界一定不弱,想要教训他要找准时机才行。 收拾好一切后,冥王治回头打量了一下挂在衣架上的西服,今天已经不再需要这件衣服了,看起来可以还给纱木佐,否则自己一直拿着明智屋的衣服也有些奇怪。 “认可?夏师弟,我看这认可是不成了,只能用第二种方法了。”高丰思索了一下道。 围观的几人瞬间便想起了早先有关叶拙的种种传言,还真一点都没夸大,这位出身罪岛的罪名还真是够猛够刚。 葛云松正翻弄的烤兔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味。“大兴安岭禁止随意打猎的。”杨剑盯着烤兔说。 眨眼功夫,两人便已经战在一起,风雪夜虽是一身粗麻破衣,蓬头垢面,此时使出华山绝学“夺命连环三仙剑”,气质都为之升华,英姿不凡。 “铛!”一声清脆的钟鼎声传来,回荡在云缈广场,令所有人精神为之一震,一时间原本喧嚣的广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我饿呢。”陆彦毫不客气的吃了起来。 突然之间向南感觉手腕一暖,眼下瞬间有个矮了自己半个头的身影挡在自己面前。 眼见陈全和东方不败一言不发的便要向刺史府里闯,刺史府的守卫自然不干,拔刀阻止,但不等其将刀拔出半寸,便瞬间飞了出去。 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但你是长辈,我只好称呼你为大爷。来,我先干为敬!”他抬起头,一仰脖子,一杯酒下肚。 最后一抹斜阳透过落地窗照射进来,尹蜜的脸蛋忽地变得忽明忽暗。 灰蒙蒙的尘烟后缓缓走出一抹巨影。那是一头在云启国界从未见过的异兽。异兽骨健筋强,豹头象身,它通体赤金色的短毛,一条尾巴如窜起的火焰在黑暗中轻轻摇曳。 骑马功夫炉火纯青,向南不断的念叨着慢点慢点,可尹蜜眼神坚毅,也不超过太多,就一点点幅度。 而后者则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他看着远处的弑魔洞,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远在一旁的虞舜双眼死死盯着在队伍中的王佑海,这让他更是难以忍受,恨不得上场比拼战绩,证明自己定会比这家伙强大百倍。 “所以我才建议钱叔应该准备一次扫黑活动,将一些不安定的因素清洗掉,否则东阳市的治安环境将得不到净化,民众对我们的工作也不会满意的。”傅雪瑶沉声道,一直希望这个活动能够进行。 “我睡了多久了。”感受身体都有些僵硬了的秦天抬起双臂就欲伸个懒腰从床上坐起,但是见到这一幕的公孙来仪却是马上抚上了秦天的肩膀将他的这种行为给制止了。 “就算我们拼了命也会保护好莫老,同时也要保护好韩哥。”高军沉声道。 雨后的第一个夏夜里,空气最是清澈,特有的泥土芳香从地心里漫溯上來,打着缪缪的韵律往鼻息间飘散。这样的独特芬芳,很是令人真心欢喜着。 “前辈,我有一个很强大的敌人,现在也在神殿中。如果他出了神殿回到星明大陆采取报复,我的师门将不复存在。”青云担心的自然是火极子等人。 目视前方,口吻如素,缓缓的,一顿一停:“心如止水鉴常明,见尽人间万物情。”不再多话,绕开青青,一步一离。 说实话此刻的秦天要说是没有种不敢直视那也都是肯定是不可能的。 “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带我来这里?”张力龙上前一步问道,打算搞明白红玫瑰带自己来这里的缘由! 银角牛魔皇没好气地接口道:“你这条死龙,拿我开什么涮?”等他说完,大家又是一顿开怀的大笑。感受着这温馨的气氛,青云颇觉舒适。抢过青虎手中的酒坛‘咕咚咕咚’就是几大口,感觉爽极了。 中年长老一脸僵硬,完全不知程无双接下来要干什么,只知道这龙纹图乃九龙剑的精华,是他花费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刻画完成的。 御统天下,横霸宇内,登临神界,这事情,她感觉都太宏伟了,不过她相信程无双拥有那个能力。 第二百一十四章 天威如狱,岂容试探? 早在崇祯二年,朱幽涧决意将绝灵之地建成修真界起,一个超越时代的宏图,便在勾勒成型—— 依托神通【信域】,构建覆盖整个地球的信息终极网络。 光阴荏苒。 历经朝堂纷争、边患消弭、修士渐起、国策颁行、道途诞生。 【信域】春雨润物,一点一滴地扎入大明数亿子民的集体潜意识。 若以 她驻足在池边,想着过往的种种,想着重生后所发生的一切,柳淸艳并不清楚在复仇之路上她自己承受的还会有多少。 2000年12月6日,胡伟武亲自去沙溪大桥岗亭处,迎接丁磊一行,这倒不是客气,而是公司已经提高了安保等级,只有总裁级以上的公司高层,才有权放外人进工业区,而且他只能管他本单位的事物。 她想,他是懂她的,他懂她的不厌其烦,所以为她竖起了围墙,隔开了那些纠缠。 口中冷哼一声,狱天身形不动只把左手空出来轻轻一拂,顿时整座猩红道域中的凶煞之力凝结聚拢,同样化作了万道血色长枪,分毫不差的将狱天周身的万道青色剑芒洞穿崩碎。 他满意无比的看着里面,同时对着其他人则是严厉无比,让他们闭上自己的嘴巴,一点声音都不要发出来。 现在他要是可以来一个滑铁卢,那些家伙绝对会开开心心的迎接他。 不过滕倪大叔也说了,阿莲年轻的时候曾经是一支游击队的厨娘。跟游击队里的土军医,学了不少治疗枪伤的土办法。 方不悔看着她的背影,一阵的深思,心道莫非自己的能力,真的已经低到了一定的程度,哪怕是求助于别人,都会引人发笑? “你干什么?”陈医生神情有些恼怒,他想抽手出来,但这个青年的手掌却宛如一只铁钳一般,压制得他丝毫不能动弹。 例如那一天,在擂台之下,柳画心便是感知到了石头身上的气场。 “怪我到是不至于,可这人不是你抓的,总得让你清楚我为什么把他带回来吧?”季长风轻笑着解释着。 终于写完了,开放式的结局大家满意吗?还是那句老话,故事还有很长,如果写完几百章都结束不了,所以在这里就结束了。 老周跨了出去就要走,然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时玉儿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刚刚他好像是想起了什么的表情,但他表现得太过平静,她不确定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京城这个地方虽然说是当官的如云有钱人也大把大把的,但是更多的则是平头百姓。 佛槿很是着急,自己既不能透露师门信息,又没有灵石可以赔付,这可怎么办? 抚琴心想,本来是想带着佛槿姑娘逛一逛这大泽城的,不过现在城里也确实鱼龙混杂,自家洪府刚搬来时也树了不少敌,难免被惦记上,还是速战速决吧,于是同意了佛槿的计划。 走进了,她才看清刚才发出香味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原来是包满花生、核桃、芝麻、瓜子的酥点心。 没错了这正是吴玉心这次顿悟闭关后的成果,遨游星空让她的风之意境大成。 块头是专业拳击手,那身肌肉非常夸张,硬的跟石头似的,所以才给他取外号叫块头,佣人则叫他巨先生,加上他相貌狰狞,人人见了都会避而远之。 第二百一十五章 仙道贵私,超脱为重。 左良玉说完,欲转身去寻人,却被郑芝龙再次叫住。 “还有一事。” 郑芝龙脸上露出商议巨款时截然不同的愁容,叹道: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终日不务正业,气煞我也!本想为他寻一门当户对的姻亲,也好收收他的心,可一直未能寻得合适的人家……” 左良玉眼睛微微一眯,瞬间心领神会: “ 嗖狐本身的实力也不算弱,张博士这几年一直也都是风云人物。这次搞出的围脖更是声势浩大,很多大佬不介意给个面子。 其实说年轻也有二十九了,但在一房间四五十居多的员工,她真的是最年轻的一个。 回应他的是时芯两把飞旋的刀,反光的刀刃在刘焚木眼前一晃,本就不富裕的头发就又掉了几根,轻飘飘落地,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等回过神来只能感知到下意识停滞的呼吸,和冷汗直流的脊背。 四十分钟后,晶体“咔嚓”碎裂,像镜子碎屑般掉落,在地上融作一大滩血水,映出时芯苍白的脸。 大厅门口,糖人的蔡总给封了个厚厚的红包,然后便领着一起过来的刘师师进去,一起去和霍成荫道了声恭喜。 就似闲王说的那样,左不过就是几天的事情,明德帝又在他们的手里,都城又被他们控制着,还有他手里的三十万大军,不然怎么将皇帝和君玄尘的人都给拿下了。 这年头有没有奖项在身,还是衡量一个演员地位的重要标准,霍成荫自然也想给自家二叔搞一个傍身。 四人又这么一路无言的上了山,看到山上停着的直升飞机,善合师傅惊讶的张着大嘴,手指指着直升飞机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暖等人看到他走到了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那条走廊人烟稀少,比起这边是要清净许多的。 秦齐他们是从地道走的,便是能跑马,也要走上一段时间,出了地道,才能上大鹰鹫。 老实讲,从分宿舍之后,我跟董玲玲之间的关系就一直处在退步的阶段,但跟宋和还不错,如果不是闹出了处对象这茬儿,我觉得我们还是不错的朋友。 这个结局就在昨晚道士被打飞的一瞬间我早有预料,只能惨白着脸叹息一声。 本来我想打电话把四喜也叫来,可是四喜说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办,来不了,所以只能算了。 凌寒发动瞳术,一看,果然,他没有发现磅礴的生命精气,只有一团混浊。 我浑身都有些僵硬了,连忙侧头看了过去,旁边空荡荡的,分明什么都没有。 神奈天拉开马步,一股股查克拉开始在体内翻涌起来,一种神秘的力量从全身的骨头中涌了出来。 幼苗的树皮也迅速褪色,转变成了木质的褐黄色,一根根枝条膨胀起来,大地顿时被撑的四分五裂。 我‘嘿嘿’的笑了两声,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近距离看他也挺好看的,就是瘦了点。 “你干什么呀?”她冷得下意识往被他掀到角落里去的被子里钻了一下。 任剑说师父你这态度我喜欢,这话我也爱听。要不咱们去找个地方,喝点什么吧?我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看样子都是这个地下空间中所特有的,比如那种老虎鲨鱼,那种大蜘蛛,那种长着三个耳朵的和满嘴尖牙的大兔子。 这下连罗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倒时差这理由对他虽然足够充分,可却禁不起推敲。 第二百一十六章 其理相通,其势更宏。 二十年间,遍布北直隶地下的纸人网络,每日把市井百态、仓廪收支等诸多数据,汇入崇祯灵识。 年初升空、浮于天外的纸人卫星,更是将他的感知触角延伸至全球。 哪位督抚在任上勤勉,哪位官员暗中贪墨,何处工程进度迟缓…… 晰如掌上观纹。 今日这场朝会,本质是对初生仙朝的方向修正。 瞬间,几人大惊,特别是林如风,他也没想到这一次竟然被跟踪了。 后来又有人说唐刀与东瀛日横刀是一样的,实际上却是有一些不同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叶首长继续让易寒再委以重任,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大做章。 宫天佑他们现在不仅没死,而且,宫天佑和血魔正在聊人生与理想中。 “那我就在家等着你了,家里还藏着一瓶好酒,虽然不如上次喝的,但也差不了太多。”老黄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棍下血肉翻,不一会儿大棍已过百,厚厚的冬衣早已破裂,露出长年练武后雄壮的武背,执棍法杖尽是用了全力下棍,可兴义任却眉头亦未见得抽一下,那道刀疤更见凶悍,仿若化作另一只眼睛。 他们来到了这家店,发现其他桌子都满了,只有叶凌风那里还空着。 说什么棒子国的化妆品如何如何好,华夏国的如何如何垃圾,说的好像棒子是她们亲娘似的。 可以说,是映月潭支撑了合欢宗,让合欢宗成为了邪道第一组织,如果不是战神联盟崛起,合欢宗估计还会猖狂很多年。 还未等飞机停稳,机舱中已是“嗖嗖嗖”地蹿出了十几条灰衣人影,轻巧如飞鸟般落在了钱家大门前,而当先一人,却正是那个被徐市折断了双臂的齐家修者齐甲。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可思议,而这个男人,全都做到了。 以后要是考不上好大学找不到合适的工作,选择做一个职业写手也不错。 凤竹雨见状大喜,立即运足法力反手就打,五色光华只是一闪,那石头便已来至罗安面门。 杨巧雯差点崩溃了,再难维持自己温婉的假象,差点跟齐飞闹崩了。 “呵呵,班长大人,不是说好了任凭我处置的吗,怎么,现在就想要开溜了!”李天辰似笑非笑的看着吴思彤。 明明问这句话有些不冷静,但封十五几乎是不假思索就问出了口。 周伟一行人落座之后,脸上都浮现惊讶的表情,坐在包间里犹如在皇宫享受晚宴的感觉。 “多谢主人!”纪昭昭当空拱手,一脸的忠诚,看的胡媚儿又是暗自乍舌,却是趁机一领飞剑靠近了罗安身边。 活尸,虽然被称为活尸,但那可都是拿正儿八经的死人的尸体炼制的。 到不是说卫康担心丛刚的人身安全,而是不忍看到丛刚留在封家受辱。 以此同时,尔卑斯山脉脚下的一个山峰同样遭受到了教廷的‘特殊’照顾,连绵蜿蜒的山脉在核弹的轰击下成了齑粉,露出了个圆的巨大金属圆盘,上面缀刻着繁复奥妙的花纹。 有了这个万宝螺,张亚明这个屋子看起来就不一样了,加上美智子的收拾,原本有些破旧的屋子,整个是焕然一新。 几人开上车就往这儿xn最顶尖的华夏菜馆——金唐海鲜酒楼赶过去。 只见那些糯米打在那叶老爷子的身上立马就引出了层层白气,好像水洒在了烤熟的肉上一样。 萧淑妃得知长孙无忌支持燕王李忠,而且李治已经立燕王李忠为太子后,顿时气的把桌子上的东西全给摔了。 李二陛下不停的踱步,卫螭眼巴巴的瞅着,等人家考虑清楚下决定,这就是做人臣子的无奈,自主权太少,不过,谁叫这是封建社会,有吃有喝有地位,就是没自由。民主、自由,更是扯谈。 我听到此处,心中一沉,隐隐觉得当年藏在地仙村里的人们,所点灯炬皆为冥烛,那是一种殉葬者捧烛而死的旧俗,而他们正是全部去墓中殉葬的,进幕之后又是怎么死的? 以老古董现在的伤势来看,这次即使养好伤势,能保住现在的境界都谢天谢地,以后突破的可能性基本没有了。对于老古董这样一心修习的人来说,突然失去了突破的可能,也不知道老古董能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曲江城有曲江经过,四面水6达,运送粮食十分方便,当年选地址的时候,梁道之一眼便相中了曲江城。 乘坐上自己的私人飞机,没花多少时间就到了q市,一下飞机叶南没有联系卢成锦,而是带着管一往食材店赶过去,悠然集团的食材店选址都很好,全是在市中心,此时本应该是门庭若市的食材店却冷冷清清。 比如说,远处的几位成年人,看起来身份比较高贵,服饰条纹都很玄妙,那时她从未见过的花纹,穿法好像也很是奇怪。 从他们回来,傅言川抱着她放在床上,南樱给自己使眼色让她留下,到现在一直盯着她的脸看。 考虑同学要过来玩,还有以后亲戚朋友过来有娱乐的项目玩,江若东打算把一楼最大的那个房间改为家庭影院跟ktv一体化。 铁甲蛹一跃而起,展现出与铁甲蛹这个种族完全不相符的速度,一下子避开了冰烁,高高的浮现在空中。 这件事已如板上钉钉,再无扭转的可能,但许家人怎么可能就这么认了? 他周身散发出来的冷气直线上升,毫不夸张的说,仿佛只要靠近他就能立马被冻死。 不趁着自己现在对她有点好感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的话,等她已经在这里玩腻了,裤衩子都给她骗没了,哼。 太白金星默不作声,寻了一块地方,布下天庭的大阵,慢慢磨灭那些凶兽。 就好比这一次的事情,是国君被谣言给激了,才不远千里来到南疆。 给他们赔礼道歉,说会最大程度配合调查,积极补偿,改日蔡蕙敏的家人也会亲自登门致歉。 而且,输对他来说,简直就跟家常便饭一样,大不了吃几天草,只要不死没人介意的。 相对于满脸沉默,眸带复杂的轩辕澈,赫璟浚再见到赫擎天之后,却是眼眸一瞠,神色大变。 第二百一十七章 抢人 明代京师,分内城、外城与皇城三重。 内城呈长方形,周长约四十里,设九门,为皇家宫苑、宗室府邸与高官宅邸所在。 外城包于内城南部,周长约二十八里,设七门,多为平民居所、商业街市与各类会馆。 皇城居内城中央偏南,周长约十八里,紫禁城建其中。 街巷布局遵循“棋盘式”规制,内城以东西 因为她正身处在一片白茫茫的云雾之中,周围除了白‘色’就是白‘色’。 新闻爆料出来后的一天,穆然也非常不解地跑到亦阳家里去,对亦阳做了一个一对一专访。 米粒国的大将军,已经成功的围剿的世界,现在,这个大将军摩登,才是真正的世界魔头。汤姆博士无心征服全世界,他只是利用摩登将军。 眯着眼睛的林星辰,愣愣的看着空寂的天海黑冥,这阴暗笼罩着之下的杀戮世界,也只有自己这无神杀阵的上空,还可见一缕,坐井观天的九耀星辰。 冬青脸孔一红,方才突然就哭了,还是当着鲁幺的面,这会儿有些脸上挂不住,幸而是跟着来了,要是真让她在府里头等消息,能把人等的煎熬窒息。 她眼皮轻颤,慢慢的睁开了一条缝,原来现在已经是白天了,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哎,我知道了,这会不会是因为我无意中模拟出了冥界的环境,所以u盘调整创造出来了新场景? “据说是出事了,那家里的人昨夜被杀害了,警方仍在调查中。”葵解释道,她拿到的是第一手的情报。 夏铮冰冷的目光扫了南宫阳一眼,一步一步的开始朝着对方走去,每走一步就身上的气息就再强一分,一股比之前更加精纯的力量从体内爆发而出。 见大树的走位已经露出破绽,沐璟也是放弃了继续等待可能存在着的更好的时机,直接选择大咧咧的走出视野阴影暴露在了对方杰斯三角草丛的眼位之中。 一身繁琐事务压身的唐诚,只能是暂时抛开其他工作,风尘仆仆的返回到甘南去。 哪知道胖球压根就没有跟他们一块看片,而是偷溜到了星舰外,在星舰的边角处找了个平缓的位置靠了下来。 或许方圆会想念东方木兰,他有那么一瞬间真想在这里陪着她,可是其他人呢,要在这灵尉府躲躲藏藏一辈子吗?办不到,方圆自己办不到,也不可能让别人办到。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陆臻森也就没再继续多问下去,直接朝着外面走去,沈清悠松了一口气,回想起刚才陆臻森看着自己的样子,居然有点儿——幽怨。 董冠中依次都做了回答,说话语速很慢,足见他是一个稳重的官场中人,经历过一定的风雨。 吃早饭的时候沈清悠总是忍不住的去看陆臻森,陆臻森抬头正好逮住,她尴尬的清了清嗓子,把散落下来的头发别在了耳后去。 “应该是在外面接应!现在看来,应该不会现身了!”夜雨说着,把手中的人丢到了地上。 设计图画了个轮廓就卡住,沈清悠抓了抓头发,颓然的坐在椅子上,思忖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她也没看是谁打来的电话,打个哈欠接通了电话。 唐诚一看,第一直觉,这一定是叶东海的座驾,唐诚机灵了一下,立即拉着众人上车,自己的车,是一辆黑色的红旗。很普通的一辆车。 第二百一十八章 兄妹斗法 眼前情形,着实让郑成功摸不着头脑。 先是四公主朱媺宁破门而入,不由分说抓住他的手,开口便要招揽他做那什么主官; 紧接着,三皇子朱慈炤旋风般追至,张口许以将军之职。 两位天家贵胄,平日里皆是高不可攀的人物,此刻却为招揽他一个无官无职的“海商之子”针锋相对。 究竟唱的哪出? “是!如果你今晚已完全恢复了,我明后天就走!”肖云飞平静地说道,内心却惘然若失,李汐不会嫁给保护她的保镖的话还在他的耳边回‘荡’,而她喜欢的仍然是那个风流潇洒,‘玉’树临风的苏耀辉。 肖云飞深呼吸着,调节着自己的呼吸,他感觉到了洗手间的异样,侧头睁开了眼睛,从此,肖云飞的眼睛再也转不开了,内心还未平静的火焰再次窜了起来。 “铛——”两把砍刀重重地碰在了一起,火星四溅,两人的力量差不多,但陈光赢在了气势上,以及今晚对接收青龙帮地盘的自信,青龙帮的余青龙已被肖云飞干掉了,这给了他莫大的信心。 再说颛顼采纳了风后的建议,将臣子们分封了地界,又把天下诸事仔细安排了一番。 众人纷纷上前再表忠心,看向林清炫的眼神也变了,这位可是华夏帝国除了还不曾露面的皇帝外,实力最高的人,他手里能随便拿出天阶功法,那讨好他还是十分必要滴。 碰巧听到传闻,孟国和梁国边界发生了屠村的事件,本来我就想去看看,刚好赤蔓收到妖王殿传来的讯息,妖王殿有难,青竹陛下请我过去帮忙。我们在哪里还遇到了之前看得透我们本体的疯子。 府上得了绿枝的吩咐,说是入秋五儿就要嫁人,眼下还是像样地暂且住一住绣楼,那绣楼本是为媛媛备下的。 他们都是好手,不一定会功夫,但十几年在街头鬼混,打架斗殴培养出来的身手,对付个手无寸铁的佛爷,太简单了。 阮清羽态度诚恳,正说着,冯晓晓走出来,看到阮清羽轻笑点头。 心里老大的不舒服。张东海无所谓,就是觉得冷冰冰有这么一个妈妈,既幸福又可怜。 “好,封秦炎为护法院副院长,带领护法院诸位人王,一同参与剿灭幽影帝魔族的行动。”这件事情,秦景幽已经提前跟秦横天提过,所以他当场就下达了任命。 他辛辛苦苦的求到了这份东方卫视综艺节目的通告,本以为满心欢喜的能够超越李安的人气排名。 等到这一波洗脑神术过后,眼前这人就会成为时钟塔的坚定支持者,作为时钟塔的内线,源源不断地把魔法部的消息传递过来。 史密斯原本还想要安排人赶紧进去稳定情况的,此刻也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决定先观察一下再说。 如果大家刚刚还在犹豫,那么现在已经否纷纷做出了自己的决定,可以让以后罗塞城的种植技术提升一个阶段,那是什么概念?不说别的,就单单这点,众人背后的势力,都不敢说能做到。 原本她以为自己是医生,只要把母亲的病治好了,应该也就没有什么大事了,所以之前一直瞒着秦奋,哪知道今天他们这么一说,问题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 李安弹完这首歌的前奏,脸上泛起淡淡的回忆,这首歌曾经在他那个世界风靡一时。 第二百一十九章 练气道祖 与此同时。 数对身着靛蓝宦官常服的身影,自皇城各门涌出,汇入夜幕下的京城街巷。 他们腰间皆悬特殊腰牌,使巡查的官修默然放行,并未拘捕干涉。 宦官们施展轻身提纵之术,在鳞次栉比的屋脊瓦垄上纵跃如飞,分赴朝廷大员的宅邸、来京官员落脚的会馆、修士聚集的清修别院、勋贵府第。 每至一处 “哎呀,那个家伙不见了!”她突然一声惊呼,打断了康桥遥远落寞的思绪。 玄澈的话语很淡,在这样的夜晚显得更加的空荡,但是丁九溪却听出来里面温暖的味道,看向玄澈不禁就嘴角上扬的弧度。 范炎炎独自一人走在有些寒冷的大街,他低头看了看手这个被摔坏的儿童玩具,那是一个较可爱的卡通形象,大多数孩子都会喜欢吧,可为什么欧阳雪琪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呢?他看着玩具的断肢,仿佛在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同样是一个帅气的男人,他身上始终都是有一股归拢的香水味,脚上的皮鞋永远看上去都是十分的干净,衬衣也很白,沈容后来睡在了那个男人的,更是在他的时候,要了他的命,他死的时候特别的安详,脸上还带着兴奋。 别看查格林一副大义凌然的样子,其实只是想从胡野嘴里挖出他购买大量白闪石的原因而已。 与其如此,倒不如说一些诚实的话来,倒是能够得到对方的认可,那也是另一种收获。 宁仟本来不想联系沈成韧,但是想到朋友们估计都是沈成韧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才发动着一起寻找她的,看来他真的是很担心,所以宁仟也发了条短信给沈成韧。 施杰回来的时候,沈成韧和宁仟正肩靠着肩,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没有了,以后你的身边就只有你自己了,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了,我该说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我该回去了。”丁九溪说完就出来了,并没有让丁兮辰送哪怕一步。 也正因为如此,最近三年火山祭,每年几乎都有村子经受不住火毒的侵蚀,最终引来了聚火兽的袭击,导致村毁人亡。 揽月楼是石鸡城里面唯一的青楼,即使是三更半夜,也没到它安歇的时候。 刘芒看到风阳旭离开之后,直接拿出手里的古卷看了过去,封面便是四个大字。 说是依旧对韩继刚保持着仇恨吧?可是刚刚提到韩继刚的时候,她的情绪波动也并不是很大,而且一个心怀仇恨的人怎么有可能开办这样一个充满生机的农场呢? “有这闲心不如提高一下自己的演技,我们院长对你的演技很不满意,批评你太浮夸。”奥诺雷叉着腰道。 几天下来,店铺的生意也逐渐的稳定了下来,吴岩给了沈艳秋一粒筑基丹,沈艳秋感动的眼泪哗哗掉,说保证给吴岩把店铺打理好。 顿时一兽三人彻底纠缠在了一起。天空之上剑光四散。而且还有火焰、冰刺、黑光不断的闪耀。 阿尔佛琳娜和法拉碧昂丝忍不住琢磨起美奈子的话语来,刘芒那货收了无目,对她们有没有好处呢? 原来能把鬼名丸防御住的三通法守,竟然是个半路出家的阴阳师,这么看来他的天赋也不会比袁凡低到哪里去。 宫羽浑身上下劲气勃发,罡劲组成一道金黄色的屏障,那些冰渣打在上面发出铿锵之声,就像打在了金属上一样。 八号区域,龙凌身在天空之上浮动,突然之间一道身影浮现在半空之上。 暗影豹怒声咆哮一声,零距离一发暗影缠绕轰在圣银麒麟身上,黑暗系与死灵系输出同归,对他这种冥神都造不成任何伤害,反之却能够对圣银麒麟造成很大的伤势,这就可以看出经验的差距。 房屋之中迅的爆出一道强悍的气息,那道气息也是从龙泽身上爆而出的。 “好啦,怎么还和个孩子似得”卓颖妍轻轻的推开卓一帆,眼神中更多的是怜爱,不过还有一丝淡淡的其他情愫,不过外人很难发觉罢了。 可是我没有想到,我这话刚刚落下,电话那边的郝龙,一下子沉默了。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我的电话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柔她大姐打来的,一柔也看到了,我看了看她,她也看了看我。 海龙城整个城市,仿佛处身于风的漩涡之中,此时的风已经开始可以用呼啸来形容,大街上,胡同中,就算是豪宅中,不断有东西被大风刮得东倒西歪,甚至跌跌撞撞被风撞出很远。 看到他在那里装傻,索菲娅噌的就站了起来,蹬蹬蹬走出房门,最后还用力地将门摔死,发出了巨大的哐当声。 “如果还能敲开镇上的门,就把里面的钱全部交给他们。记住,告诉他们是山西商贾雷冲委托。一定要讲明白这个!”高环山交代完最后这一句,带着自己的人扯出藏剑山。 “还有,这混元果是我凭借自己的实力得到的,我想给谁就给谁,尔等不要脸,居然想要打我的主意,真以为韩某没有脾气吗?”韩狼又是开口,身上爆发出恐怖的气势,让众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 是不愿意的,也不会强求,陈清子再次淡淡的问了一遍,等这些人做好了决定之后,便带着愿意一起走的人离开百悦城,还有剩下百十来人不愿意走的,也没有再多管他们了。 林枫一听到医院这两个字就知道一定是出事儿了,也没敢再多问,跟着欧阳林瑞赶紧跑了出去。 第二百二十章 班底 朱慈烺仍在皇宫。 更准确地说,他仍被困在钦安殿外广场。 原因无他—— 自小腿肚以下,直至脚踝,依旧被十数条闪烁灵光的树木根须缠绕。 他尝试过蛮力挣脱。 一来,那根须似能吸收化解冲击。 二来,朱慈琅没有多少蛮力。 闻讯赶来了不少宦官与侍卫,将这片区域隐隐围住。 破天灵蛇和马来剑的造型一模一样,但不同的是,破天灵蛇的颜色是纯金色的,非常的华丽,而且破天灵蛇的属性能力也比普通马来剑有所增强。 它本质上,并不是个纯粹修仙的地方,而是一家具有强权垄断性质、公益性质,和教化性质的灵界公共基础设施性质的门派。 此人如今已有百岁之龄,年少之时,也曾是天刀武府之中的绝世妖孽般的人物,以十五岁就突破了灵武境九重巅峰,并以绝对的优势问鼎了“北院潜龙榜”第一的位置,压得当时所有的天才少年都不敢有丝毫的脾气。 在之前那片天空下,我尝够了失去的滋味,如今在这片崭新天空下,我定要成为让修仙者似贾懿、袁依依之辈,失去仰望勇气的存在。 汤垚那边解石方和就不过去了,反正里面有什么他都知道,给汤垚画好线以后方和就到酒店下面的酒吧去了,放松一下。 林羽微微一笑,颜雨晨和白皙传承的都是上古人界巫门强者的真灵记忆,没听说过倒也不奇怪。 而绝大多数的内门弟子,在晋升内门之后,运气好些,能拜一院大长老为师已经是很幸运的事情了,很多都只能摆普通的长老,只有着灵武境七重修为的长老为师罢了。 这夜,对于男子来说终将是个不眠之夜,他翻来覆去,怎么睡也睡不着,肚子不争气的一直叫,而慕容倾苒也只是朦胧的入睡,在野外,警惕是必然不能少的,若是睡过去,发生什么事,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什么无公害纯天然绿色蔬菜?我擦,什么青菜不是绿色的?难道还有红色黄色蓝色不成? “我记得有一个古术,能够消灭了他,你站后面一些,我来施术。”帝辛突然说道,手中的青铜鼎也变大了许多,顶着龟壳。 众人尽皆大惊失色,怎么又错了?此时的沙子已经差不多没到齐腰的高度,所有人不得不踩着沙子一点一点地向上移,照这个速度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要顶到墓室的宝顶了。 中次招者,除了用毒者自己有解药之外。绝不外传,但是在中招五秒之内不服用解药,就已经无药可解。及时的解药也不一定可以救人之性命。或许只能看中毒人的造化了。 如果网上的言论离他还遥远,那么城南高中里面关于他温暖少年的传说,则是让他发自内心的忧伤。 如果可以,他不希望有,又或者说是不再看见那样悲剧,即便他知道那很难。 李白不由笑了。“你看我这样像吗?有谁会找我这样沧桑的叔叔,做模特,不怕将人吓走。”李白说话时,做了一副略显深沉的样子。 他随便写一首歌,立刻成为别人疯抢和争相模仿的对象。他手里写出的剧本,一看就是十分有潜力和有价值的。 不待冷涵反应过来,林愁一把扯过那些精金飘带,一抻一捋,随手捏巴几下,号称“密度极限、无法二次熔炼塑形”的精金就这样在林愁手里被捏成了一根歪七扭八奇丑无比的大棒子。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与吾一同 “周延儒。” 朱慈烺默念着这个名字,双拳微微收紧。 此贼,是致使金陵、山东等地多年民生凋敝的罪魁祸首。 虽说在客观上,其手段确也推动了国策的进度。 但在朱慈烺看来,周延儒恶积祸盈,功不抵过,乃必须清算的对象。 遗憾的是,父皇不这么想。 父皇要的是结果。 不问 哪怕他撒泼打滚,对他越来越严格的陈昆也不会像赵旭这么宠着他。 来到茶楼,要了一个包厢,玄阳子随便点了一些点心和干果,等着一会赖晓华哭丧着脸上来,希望他身上的伤势少一点,要不然赖晓华可是有几天出不了门的。 尹若君用手比作一把锋利的刀,在下身比画出了一个阉、割的动作,然后赶紧将裤裆夹紧。 对于这样一个结果,周鸿祎自然不会说什么,周泽楷撇撇嘴,还是觉得要大事为重。 应付了三人的攻击之后,普渡慈航厉声说道,然后用力一跺地面,刚刚遁地的知秋一叶哇哇叫着就被震飞出来,然后几条触手卷住了知秋一叶。 颖儿也没拆穿冉儿的不懂装懂,岔开话题跟她聊起村庄通电后的变化,让曦曦他们都凑上前来静静的听着。 “见过诸位道友,不想紫霄宫一别,方才过去数十岁月,今日竟在瑶池之中再次相逢,端是可喜可贺。”准提对着三清等人行礼说道。 “寂灭一道大兴,我等必须执掌幽冥一地,不可留下一丝隐患,否则它日定然有碍道统传承。”准提慢慢出言说道。 此言一出,诸位准圣大神通者皆是脸色微微一变,望着西王母多少生出一丝警惕。 在下午两人去了一家旅店休息的时候,节目组趁机采访两人,这一次,特别无赖的选择了分开采访。 众护卫跟在司空琰绯身后,刚刚走出回廊,只见前面闪过一道人影。 尹擎宇想跟萧遥单独吃个饭都做不到,最悲剧的,这事皇上和太后都不管,他们对与敏安公主与萧遥亲近乐见其成,导致很长一段时间里,尹府的幽怨之气越加的浓郁。 给了钱之后,孙一凡便推开门离开包间,甚至都没有再去理会那个张大少。 这下,是真把张馨月给吓到了。她倒在床上,看着在燃烧着的白探花,整个身子瑟瑟发抖,再也不敢挣扎,喊叫了。 她想从他的眼中看个究竟,但司空琰绯却转头去看窗外,好像已然忘记了刚才自己说了什么。 夏洛洗漱了一下,看宋可还在酣睡中,也就没有叫她,起身下楼了。 近身的时候我一脚踩在骆安歌脚面上,一只手摁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去刺他。 她直接看穿了李珂的能力,以及这个能力的真实力量。在她看来,李珂的能力对于很多魔法实验来说实在是太有用了,很多碍于条件而没办法进行的实验都可以通过李珂的能力来进行,可以说是当一名法师最佳的天赋之一了。 第二天,闵暖放出了飞燕,这是一种修真手段中长距离传讯的办法,如今闵暖正在想办法改进,看看能不能将通讯网络弄出来,以后也方便一些,所以最近她正在研究魔纹,准备结合起来。 已经错了三题,肯定是拿奖没戏了,剩下的两人也没心情继续做,直接就结束了游戏。 “再说了,你忘记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卖给你什么东西了?”聂无名的脸上,那一抹傲然自得之色再度出现。 挥棍子的人也没料到楚轩会这么应对,来不及手里的棒子,砰的一声,狠狠的砸在了他的同伙身上,棍子都被砸断了。 说实话,如果不是在这种地方,我不可能舍弃穿山蟒这一身鳞甲,拿它做背心,比什么防弹衣的效果都好,但关键是现在我没时间弄它,带在身上也太过累赘,只得作罢。 这一年时间,她不定期给家人打电话报平安,假造出跟叶战国在一起很幸福的样子,可笑的是,叶战国从来没有发现这些细节。 林通学丝毫没有意识到,就算苏桃花没事,就他此刻对母亲不敬的态度,也是有违孝道的大忌讳。 这家伙看起来非但不像军伍之人,反而像是流氓头子一般,之前怎么没有发现这家伙,还有这样奇葩的一面呢? 这般绚烂的斗技已经完全脱离了剑之一字的束缚,完全以一种让人热血沸腾的方式呈现了出来。 最后马晋嫌买冰太麻烦,索性让周福海购来一些硝石,让一些下人在府里制冰,这样既供应了府里的需要,也方便他交好同僚。 桑德斯制定了很多限制纳什和马里昂的策略,布置可谓周全,唯独迪奥这一块,他失策了。 戴姐的解释让邢可不得不服,看来想要跟姜若彤合作,第一要务就是诚信。 现在看来,在自己的感染之下,手下这些人的积极性和团结性,是要凌驾于这个时代之上的。 当然,加内特有单干的能力。他鼓足劲要教训不知自己有几斤几两的哈斯勒姆。 李长安用疑惑而警惕的目光看向绿绮真人,他没有防备也没有后退,浮玉宗宗主要对付他,他绝无办法自保。 枯瘦老叟从舟中搜出这暗金丝帛时候,便已有猜测,听到穆藏锋断定其来历,仍不由眉毛直跳。 正午时分,一个锦衣黄脸中年人,和一个劲装汉子路过菜场,李长安眼中冷光乍现。 张胜本来内里十分雄厚,但是连续百余块块石碑出去消耗很大,不得已张胜开始后退,连续后退五步后张胜身子飘然而起,双脚踏在石碑上,一个千斤坠凌度感到上方大力传来,不得已放开双手,身子上了石碑顶端。 就在这时,仙钟周围的混沌海忽然间躁动了起来,混沌气息翻腾,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的虚影。 上官玲板着脸看了林逸风半天,这才轻哼了一声,不再去追究他刚刚所犯的错误。 正面那一排座位中,有一位头发灰白,满面皱纹,两眼极其明亮的老者开口说道。 望着唐暮暖这一刻的反应,叶寒怔住了,即便还未来得及看表,他却已经明白了一切,那一刻,鼻尖酸涩,铮铮铁骨男儿在这时候不该哭的,可唐暮暖哭得伤心欲绝,感染着他频频仰头。 一声愤怒无边的龙吟声暴然而起,炸裂之音充满神威,在领域空间中震荡。 第二百二十二章 最后的东林党人 京师内城。 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邸,坐落在巷北。 穿堂过院,但凡能落脚的地方,几乎都站着或坐着人。 有须发花白的老者,有面色焦虑的中年,也有低声啜泣的妇人孩童。 成基命今年八十,结发妻子早逝,续弦的夫人也已七十有六,被儿媳搀扶坐在正厅。 长子成克巩年过六旬,次子成克俭也已五 苏未央看着慕筱夏的眼神之中,有一丝别样的感觉,是……歆羡? 可是现在却白白被墨辰吃了豆腐,又扯到赛车上了,如果墨辰输了的话,可是要被断手的,跟姐姐很难交代,况且这一次再输的话,难道真要付超做自己的男朋友? 当然这个时候他又怎么可能真的和她计较这些?他若真的计较,她以为她有机会把药上完? 南宫恨长这么大还没谈过恋爱,之所以行为奔放,完全是因为天天跟一帮狐朋狗友一起玩,所谓的放浪也不过都是表面而已。 手腕用力,上官子轩温暖而包涵力量的心情传达在欧阳炼的心中,是可以信赖的气息。 但眼前这整整齐齐的7套6个色号42辆车,别说搜遍这个云城也配不齐,就算放倒离海市也未必能给配得这么规整。 一顿饭吃下来,到底还是没能确定是去海南还是去澳洲,不过在入冬前离开京城的事算是就这么定下了。 不管从哪个堵场,赢了这么多钱的人,一般都不可能顺利离开的。 吴道好不容易带着天道碎片回来,心里又惦记着吴怜儿的病情,枭城和东方玉卿的安危,便一刻都等不及的跑上了宿舍楼。 即便如此,他射出的子弹依旧打掉莫晓生的帽子,在莫晓生的头上拉开一条口子。 周少强看到自己的儿子,不停的被众人推搡着,甚至他的脸上已经有了血迹,周少强急眼了,直接拿出手机拨通了市公安局副局长的电话让他立刻派人过来制止此事。 “带着他走吧。”柴桦突然直起身了,然后补充了一句:“这是,林江与孙静的意思。”说完,带着众人就离去了。 “很好,很好,我很欣赏你!”这个日本奸佞狞笑着,继续推着佳怡与雅茹缓缓地向柴桦移动。 张彦兵也忙碌起来了,端着酒杯追随着齐芯月的足迹,充分扮演者最佳男配角的角色。 方依依气呼呼,直接脱下鞋子往余生的脑部甩了过去,一击即中。 寒愈听着她回了这么一句,倒是皱了皱眉,一个手机,至于让她这么长时间耿耿于怀? 前人,有人品烂的一塌糊涂,就会画蝶,被称为蝶仙,吃喝嫖赌的多了,蝶仙独一分。 “这种灰沙兽以什么为食?”李智看着立体投影上的灰沙兽,问道。 张娇又拿出手机看了看,感觉好像在看台词,她微微一笑,道:“我记得刚才来的时候,你们全都在片场,好像要救什么人是吗? 其实根本就没有人给江寒风打电话,这不过是他的金蝉脱壳之计罢了。 这下听到凌耀打完电话,几个都是聪明人,就算没听到全部内容,也能从凌耀的对话里猜个大概。 说完,又从身边随手拿了一个做成鸡腿样式的抱枕抱着,再次躺倒在了沙发上。 说真的,此时此刻,我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在我以前看来,我们三个是怎么也不可能把林老怪打伤的。 两个月以来,苏黎的恨意再次浓烈,那一晚的情形历历在目,那把大火似乎还燃烧在她的眼前。 余运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道:“灵姑娘,我们愿意跟着你,无论安不安全……你们说是不是?”余运说着,回头看了剩下的五人一眼。 “得了吧,您老整天都有场子要参加,这s城的风月场所,你曲大律师逛的比自己家还勤。”曲一然花名在外,许容容可是知道的。 “咳咳咳……”水灵月吃得实在是太急了,被那块鸡翅膀给噎住了,奋力的咳了起来,咳得脸都红了。 “要,要,我要喝牛奶,你把牛奶在微波炉里面加热一下,我不能喝凉的。”井月兮觉得自己还能吞下一牛奶。 剑凌赤虎举起骨戟,向花木兰斩去,同时剑凌赤虎背后出现一直偌大的剑凌赤虎虚体,也向花木兰奔去。 大漠外面已是白天,阳光照射了进来,这次忍·炎影看清了这次的石人,只见这石人全身还出现了褐色的巨石盔甲。 到了会比第三天,擂台瘫的趋势开始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许多人开始效仿,不管实力如何,上了擂台都要先躺一会儿,似乎也是为了沾沾喜气,但擂台瘫是基于实力的,没有实力,照样要被淘汰。 联想到人质被救走,他们终于知道这是谁在行动了。有些人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幕后黑手愿意花这么多钱让他们绑架张氏集团的员工呢。 有时候善恶只在一念执念,一念可入天堂,一念可坠地狱。一念可为良善,一念可成极恶。 之后两人又来到了苍羽斋,八派之中,排名第七,排位仅比命府高,两人被看门弟子请进去时,却听到前厅内又吵闹声。 这个天下十分尚武,如此盛会,如果不来次以武论道,如何对得起这大老远的赶来。 这边交战的动静很大,林苍他们察觉到异常后,便立即向这边赶来。 “是,爷爷!”慕少骅最是孝顺,连奶娘李太婆都不敢忤逆,更不敢忤逆爷爷,很是顺从的答应下来,而后红着脸看向风晓月却是不知说些什么。 “喂?”王鸽刚接起电话,那边儿的陶米就跟疯了似的,大喊大叫。 第二百二十三章 仙基召集 朱慈炤冲至十五层。 【晹风】自足底汹涌而出,本该使他向上突进时如履平地。 然上方楼顶长着一排异化植株,不断向下发出各类攻击—— 尖锐木刺,浑圆树果,腐蚀性液体。 朱慈炤以腿法防御,稍有不慎便会身受重伤,只能屡冲屡退,再冲再退。 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皆是被尖刺划破所致。 原来,中央大世界内的龙气和气运之力,和别的世界不同,因为这个世界的这两种东西,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从宇宙诞生,就没有人用来修炼过,所以别人也感觉不到,只有苏不凡本人,才感觉的到。 有朝一日,楚荆歌真正意义上的实现同步修行,这样的缺陷才会被弥补。 唯一的副作用就是这座繁花似锦的花园,便如飓风过境般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受到惩罚的王允这次非常识相,马上启奏了陈留太守张邈之事,并建议下两道调令,一道给张邈,另一道给大将徐荣,调派目前正在荥阳的徐荣入驻陈留以策万全。 “你能施展轻功,而且看起来还有内力,又会一手很厉害的暗器功夫,这些都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想来之前你已经杀过轮回者了,从他们手中得了不少好处,才会被主神颁发追杀任务。 整个亚美斯多利斯的国土趋近于一个圆形,这一状态在建国初期就在不断完善,而中央市则位于亚美斯多利斯的中心地带。 苏铁根那天吓得半死,可是也半夜里也不敢回家,等他等到天明,才一脸苍白的回到家里,把亲人都叫来,讲了此事。 下一瞬,两记太阴刀便带着无边杀气交叉斩出,飞掠间卷起无穷的元气,幻化成铺天盖地的刀芒,朝着来袭的三人笼罩而下。 随后两人被领到一处厢房前,那老鸨暧昧地瞟了墨君一眼,嬉笑着告退了。 紧接着,苏峻便又长吟着挥毫写下下半阙:破浪南风正,收帆畏日斜,云山千万叠,底处上仙槎。 面前骤然落下一阴影,凉浅还没来得及反应,一白色身影已经站在她面前。 陈淮一手牵着一只金毛犬慢悠悠走在路上,路过那处皇家园林的时候看过去一眼,随即愣了下。 砰砰两声,蒲安东和蒲安西拍桌而起,他们已经忍受不了巴特勒等人的嘴脸,如果这里有枪,他们早就扫射过去。 慕青鸾手里的一块面团无意识脱手而出,掉在地上又滚了两滚,瞬间沾满了灰尘。 过了好一会儿,下方的民警都开始有些急躁了,终于传来了解释。 出了顾府之后,欢颜和凌姨去客栈接福伯,进了客房之后,却发现谢安澜竟然也在,他一早就来了,此时正在房间里陪着福伯下棋。 此时那四个完好的铁甲军预备役成员面面相窥,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难道有救? 忽然王南北想到一个很是震惊的想法,对方应该是海豹突击队受到自己的重创之后,没有办法再完成任务,所以想到用战机炸毁残骸。 有一瞬间,我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到底身在何处。我不敢想象,也不敢相信……这就是我们的结果吗?不知道是为什么……我竟然有了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为什么? 厉炜霆轻冷的笑出了声,像听到笑话一样。他这一声笑,让林瑟瑟心里彻底冰凉,她听出他笑声中的嘲讽,笑她狮子大开口吧。 甚至,他刚才还有些舍不得挂掉电话,这种感觉,让他既陌生,又觉得激动。 在这声命令发出后,她眼前一黑,一块布条蒙住了眼睛,她呜呜了一声,便安静下来。 “也就是说,如今苗疆两位王子争权夺利,打了起来?”高空之中,古霄驾驭着羲和剑,与紫萱御空飞行,在这柄神剑之上,一层赤蓝双色的罩子已经撑了起来,将劲风都给挡了开来。 温然诧异地看着温锦,陆之洐可是哥哥的好朋友,之前周明富的死因,都是陆之洐告诉他的,就连周明富的日记,哥哥也是交给陆之洐的。 篱笆墙里面并没有什么东西,他也只不过是感觉不对,现在被顾欣悦一说,再一看,便发觉里面的地面和外面的地面相比,连刚铲除的草根都带了新嫩之色。 她决定来帝都的时候,只是一心的想着要来见他一面,把一些话说清楚。 赵皓稍一愣神,随即释然,一把将从和诜背上取下那捆荆棘,抽出最粗的一条,对着和诜的背部便恶狠狠的抽了下去。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证明自己了,整出了一个对天发誓,只可惜那时候不知道有对灯发誓这一说,否则到真的想顺便也对灯发誓,灯灭我灭了。 孟柯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勉强地笑笑,拉开车门下车,给白筱筱打开车门。 前年我们换了4000瓶驱邪丹,去年仅有3000瓶。我问其原因,茅山说人手不足,道院说利润降低缩减生产;闾山说正在研究新品,打算淘汰旧的生产线。 “磊子叔,咱们还是先去偷马吧,爬犁在大花二花的手中,谁也别想抢走!”进兴说道。 战场上,数十位神灵,手忙脚乱,脸上惊骇之色不绝,惊呼声连绵不断的响起。 温煦可不管这些,他相信不打不成材,一边打一边还喝诉着,像是什么以后还咬不咬我啦之类的,也不知道对着一个牲口讲这玩意儿它听不听的懂。 “今天我有两个客人,省团委以前的同事,你饭多做一点儿!”师尚真说道。 穿着这么重的凰袍凰冠,比铠甲还重,如果不是若敖子琰后来抱着,她才不想多走一步路。 因为北斗一直围绕着北极星旋转,日夜守护着北极的安宁,而北极星乃是天帝居住的地方,被称为“中元北极紫微宫”。 游客跟个廉价旅行团都要3、4万,一名游客在陈国旅游加上购物,购买旅游特产,旅游纪念品,至少要准备7、8万旅游资金。 悠闲舒服的过上了一段日子,莫林再一次把自己关进闭关室内闭关了。这一次闭关,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海伦娜艾琳她们晋级奥义法师做准备。 骚动顿时停止,打斗的族民呆立原地,面色惨白,似被那两堆碎肉深深的刺激到,乖乖被押送上车。 沈宝儿坐在凳子上,猩红的眼睛透过晶莹的玻璃看着外面的景色。 第二百二十四章 太初九统 永寿宫。 银色空间静如深海。 “二十二年前。” “朕于皇极殿,赐尔等《正源练气法》。” “彼时曾言,待大明修士触及练气之境,自有分说。” “而今,朱慈烜、韩爌、卢象升、侯方域……及尔等不知名姓者,陆续踏入此境。” “履信之时,至矣。” 此言一出,殿中数人呼吸 最后还是宋瑜儿,许诺绝对不会不要他,无论什么情况都会和他在一起,他才破涕而笑。那鼻涕眼泪呼了一脸,简直没眼看。 苏离眯着眼,看着层层剑影与那淡淡的剑光,觉得离山似乎又多了一个不错的弟子。 “超级至尊披萨,我们这边卖的很好。”服务员也看出了木村悠等人的难处,便是轻声的提醒。 看到马上就要来到自己的面前了,林然一个侧身地滚离开了现在的位置。 便见十支箭,在空中沿着一模一样的轨迹,转瞬之间,依次射中了稻草人的脑袋。 列举了边城本地人适合做什么样的产业,本地人因此而能享受的权利和应尽的义务?还有关于现在边城两国私下进行商贸活动的现状。 这一次,司空婵月的眉心处,出现了两道重叠的月牙印记,接连闪烁了十余次,才渐渐消失不见。 但是,看着这么漂亮、整洁的人工造物,他们依然纷纷赞叹,以此表示自己不是一个没有见识的人。 美纪做早餐花费了时间,花费了精力。美纪做好早餐的情况下,他不起床吃。不就是糟蹋了美纪做早餐花费的时间和精力了吗? “我不是凶手,你要冷静,你儿子虽然不是我杀的的,但他死有余辜,活活生的两条人命死在他手里。”麻七虽然也替自己辩护,同时也对陈拖的举动表示不满。 那么现在自己拿了这么多东西,潘多拉究竟是会阻拦自己,还是放任自己呢? 李昆和沈鹏马上点头,对林大鑫保证,继续加大力量,追查日本在华间谍的残余人员。 空中部队没有使用电磁武器,因为一旦使用了的话美军的飞行员将无法启动弹射系统,那样的话要死很多人。 刘宇难以想象这种恐怖的结局,他恨不得此时便去太阴之星找寻真相,只可惜太阴之星并非想上就上,自己不过能够愤怒一望罢了。 姜新圩可不想就此走开,再说,他还得让敌人乱起来才能跑掉呢。 sun虽然是土生土长的m国人,但上流社会尤其是名媛千金之间的勾心斗角却总是有那么多的相似之处。 然而,过安检的时候毕安陌却被m国当地海关拦了下来,以护照有问题和携带违禁品被带了回去。 比如现在的‘幽冥之炎’因为樊浊浪曾在一篇残缺的古籍上看到过,那么这个名字基本上是可以确定了。 他弯腰跑了一段距离,看到一个敌人也在弯腰朝另一个方向潜行,他立即朝对方开了枪。这次因为距离近,姜新圩只开了一枪,借助远处射来的一点点微光,他看到了敌人的脑袋被子弹射出了黑色的液体,也闻到了一股腥臭。 身形一下子变得极大了,使出了法相天地的神通,身形一下变成了一个巨人一般,好似有数百丈之高的。 现在,连大山脚下的山前村,都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人家烧煤了,这可是件大的好事。毕竟,煤炭再怎么便宜,也都是要用银钱去买的。而山上的树木,只要是枯枝、灌木和茅草荆棘,都是可以随便砍的,一个铜板都不用花。 “就算是个将军又能怎样,将军的级别也有高有低!”老马亮出了自己的观点。 仔细一想,又特意打听过,这才终于彻底的弄明白了。原来,从头到尾,那个叫饶大丫的就是个受害者,根本就没有对不起父亲和母亲。反而,是父亲和母亲对不起人家。 “能有什么打算,京城太大了,我人生地不熟的,想先回乡,然后再作打算。”云汐瑶垂眸,声音和表情都越发的哀伤而无助。 僖嫔惊得脸色发白,暗恨自己多嘴多舌,其实本也是半句玩笑话的,谁晓得她不懂这里头的门道,当家的人最恨别人不清不楚说查账的话,偷鸡摸狗的自不必说,清清白白的更是多些骨气,容不得旁人质疑。 虽然知道,无方和中年炼体士联手,自己不敌,但,如果给自己逼得急了,夏天也顾不得什么了。 我跃动着好奇心,想要问问他同穆萨去做了什么,可抿抿‘唇’,又觉得自己不该再问,免得再生‘波’澜。 “导师误会了。”尹伊唇角上扬,灿烂如星海的眸子目视前方,略微歉意道:“施涵宇先生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围观的人当中有人十分嘴贱,见到张大嘴收了人家的好处,就知道他不会伤害孩子。 送走秦斌后,杨波花了一天时间,将浓缩铀燃料加注到微型反应堆。 她刚刚感觉到这秃鹫双手全是各种茧子,恐怕常见的武器这人都练了一遍。 这位大魔王来了,他必须要认真讲解,绝不能有所保留,否则一个不高兴要上竞天台。 “所以,羽衣玄月究竟是什么人?”大蛇丸饶有兴致地问出了大家心声。 要是江璃选择自己留下,那等待她的,也不过只是无止尽的追杀。 至于一些限制级的军用材料,已经通过戚老和秦北海的渠道搞定。 她长的很好看,身材更是前凸后翘,这三年来可馋死村里的那些大男人了。可刘桂芳谁也看不上,偏偏盯上了叶尘。 羽衣玄月正要挥刀,一把忍刀突兀出现,横在茫然无知的一名忍者面前,将他的攻击拦了下来。 这要真是为她着想,现下该给帮着出主意才是,可李明珠的举动,明显是想先探了她的口风,再顺势做点什么。 初见公司对这次的事件进行了通报,并宣布建立不定期巡查制度,卓越还将此次事件抄送给手下梦想和私厨两大集团进行学习,希望这两个公司的人能够吸取教训、引以为鉴。 卿酒倒是没有多少情绪的波动,对林大婶点了点头,看向了一旁的张湘。 第二百二十五章 仙女下凡? “哎哎哎,别挤别挤——” “都排好队!” “一个一个来!” 顺天府大门两侧,排开十余张条桌。 木台周围,挤满闻讯而来的百姓。 被紧急召集的衙役们匆忙披上公服,满头大汗维持秩序,嗓子都快喊哑了。 桌前是排队的人群。 桌后坐着一名书吏或录事。 自称怀才不遇 无奸不商!坞光沼泽的毒草毕竟有限,这些本地人为了获得暴利,偷偷的从其他地区购买毒草,然后运送到沼泽地区过过土,出售的时候,直接打上不菲的价格。 “上!”几名百夫长大手一挥,早就按捺不住气愤,手持大盾,带头朝房屋那逼近。 “明轩兄弟是青阳门的弟子,自幼勤学苦练,突破灵者还不到一月,所有对阵法还没有什么研究。”欧至阳会心一笑说道。 几经波折,总算是顺利完成任务,有判官的保证,他悬着的心,总算能够放下了。 他不去想玉虚子落下的剑,会先伤到自己身上何处,他不去想那疾驰而来的剑光忽然被横空打出的滔天符箓裆下。 来者,凶神恶煞,毒掌凶狠的拍了下来,若是不阻挡,杨陈白雪二人很有可能被毒死。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而其他的天骄们也一个个跟着大笑,都以为杨右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竟然说出这种不切实际的夸张话来。 被害人仰面朝上横躺在门的内侧,由脖颈处喷涌而出的鲜血早已将洗手间的地板染了个通红,虽然其面部也被部分血渍遮掩,但这熟悉的面孔即使因为死亡前的恐惧而扭曲的不成形状,甄时峰也能第一眼认出他来。 嘎支支!高大的城门似乎有人在后面缓缓的推动,发出巨大的响声。近百个身穿黑色铠甲,手持一人多高的大盾的士兵从城门外涌了进来,大盾刹那时立起,城门的通道上形成了一堵盾墙。 眼见顾清妍复生,林尘的眼眶也是湿润了。但此刻大难在前,已经来不及温存。林尘只能拼尽全力,吼出这么一句。 不过,今天从穆思远的状态来看,老头儿似乎是想明白了很多事情,老伴儿心里面也感到有些高兴,若是他真的能够放下这些事情,对于家里而言,倒是一件好事儿。 亨特警官对陈扬这两个要求都表示了十分的不满,拒不答应。陈扬也知道自己的话在这鬼地方没什么作用,于是就不再多话,静等验伤报告和录口供等一系列程序走完后,立刻走人。至于其他的?回去再说。 但是如果能解开这个结,而胤禛也能安心辅佐自己,则可以利用胤禛的很多优势加固自己的地位,有百利可图。 而在这个过程之,苏郁的整个身体做出的举动都是受数据大脑的控制而做出的。但是苏郁的影像意识却并不是被关闭了。此刻苏郁的影像意识正在一片无尽的黑暗,无论是向前看还是向后看,看到的都是黑暗。 除此之外,还有所有的智慧生命体,以及所有的生物,甚至包括了细菌病毒这样的微生物。 “怕他个鸟,不就是等级高,惹火了我照砍不误。”连虎一点不在乎,看着张泉离去的方向道。 胤?明白,戴铎还是语带忌讳。康熙有许多亲近的臣子都有专折密报之责,这些事情,怕是康熙早已了然于胸。 现场也就只有纪仙儿没有回头看过去了,因为她根本用不着看就知道是谁来了,更何况当身后这熟悉无比的声音传来时,她神经系统直接就崩溃了,差点就当场晕倒过去,自然没有力气转头了。 佟贵妃皱了皱眉头,道:“出了什么事,说得明白些。”说着,示意胤禛在旁边炕上坐下。 话音未落,男人又将一根树枝塞进杨凯心的嘴里,手中刺刀背部的锯齿,就再次落到杨凯心的伤口上开始反复拖动。 苏泽一:你放心,不是白给你住的,他准备出国了,房子空着不好,就想租出去。 玄武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沉默的将回城卷轴掏了出来就地回城了。 林梦雪看着一脸疲惫的我,突然一下抱了上来,面对突如其来的一抱,我几乎没有任何的防备,一下就被扑倒在地。 战斗提示:野蛮鹿王对你进行攻击,你受到189点伤害,并受到震退效果。 “好了,尔等先退下去吧!”,听到来人叫骂姜麒也不恼怒,随便摆了摆手下令道。 图海笑眯眯的道:“那是她当时喊惯了老夫阿玛,以前喊错之后竟是死活改不过来。”图海话里虽然是说云瑶不聪明,可是语气里显然不是这样想的,分明是很乐意云瑶这样喊他。 “呦,您就是孙武圣吧,幸会幸会,”有那江湖好汉嬉皮笑脸,向孙武圣拱了拱手。 不过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今天真的有很重要的客人,张氏也会想办法让杨永安回来的。 承诺没有任何犹豫,像是本能一样扇动羽翼,在冲锋中狠狠地切过铁甲。 “嘛,你是在我进入轮回世界之后才被复制过去的,也就是说,你的真实年龄,应该连一岁都不到,算了,我吃点亏,做你哥哥就是了,我是早晨,那你就是晌午吧。”慕容辰想都没想,直接说道。 苏煜阳从风纪那儿要到了杨琳的电话,早餐之后他又联系了杨琳,但话说到一半,杨琳又把电话挂断了。 密密麻麻的蛇,五颜六色的都有,从蛇谷方向爬了过来,放眼看去,全是蛇。 龙玄的身手,那是毋庸置疑的,净空和尚张口喷出一些血来,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不知道她现在的想法,也不敢逼得太紧,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她吃过早餐再走。之前的一年多相处中,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和杨姨给他准备早餐中餐或晚餐,他还没有为她下过一次厨。 第二百二十六章 合欢功法 朱媺宁宣言落定。 凡人们尚未反应,修士们却瞬间色变,纷纷掐诀施展【噤声术】。 一道道隔音屏障在人群中升起。 私语封锁在方寸间,使整条长街呈现寂静与喧嚣并存的景象。 顺天府衙不足半里地外,一座三层茶楼的临街雅间内。 浙江巡抚黄鸣俊猛地转过头: “四公主这是……不打算 他攥着话筒的手,指节发白,好像要把话筒的金属支架攥断一样。 后来再有假币到这些人员手中的时候,虽然他们不能马上就鉴别出这一张就是假币,但是他们摸着假币时的就会觉得手感非常的别扭,这一下子就提高了他们的警觉,也正因为如此,后来这个银行几乎再没有误收过一张假币。 蓝月圣主不敢怠慢,浑身真元毫无保留的从蓝色的双掌涌出,一掌撑天,一掌按地,顿时以蓝月圣主为中心,一道蓝色的巨大光柱上连天,下接地,将蓝月圣主罩在其中。 不过就在李云躺下的一瞬间,刚刚关上的病房门又被推开了,四个身影出现在李云的病床面前,但是李云似乎毫无所觉的准备继续休息。 随着什么天山剑宗,五行门,炼器宗,药王谷等等各个一流二流门派的到来,距离吉时也不过两个时辰的功夫了,此时,天下正道各修真门派只剩两个门派没到:天音寺,焚香谷。 “好好,我绝不泄密。”顾学问内心惊讶,连忙点头答应,他想好了,一种叫神控者的人能克制黑血病毒,决定回去让那不成器的孙子也做神控者。 而且密码圆盘的质量也非常的好,即便是过了这么多年,在旋转的时候也没有任何的卡顿,非常的流畅,使得陈子杨想通过声响以及触感来提前验证自己发现的密码是正确的期望落了空。 画廊老板是位四十多岁的男人,高高瘦瘦,留着披肩发,戴着眼镜,看上去十足的艺术范。 天成子传音说到此处,这原本黯淡无光的双瞳一下绽放出光彩,神情激动不已,双手狠狠的捏在了万剑一的手上,将万剑一捏的生痛。 有机会补充自身的精神力,厉幽是不会放过的,总之不弄死老外就行了。 看来,洛花梨真的为夏鹤清彻底隐居,与世隔绝,否则,像她那样的美人儿不可能将自己的行踪隐藏得这么好,可是,她归隐之后得到了什么呢? 舒靖容眼角瞄了一眼徐琳的方向,这院长估计是她特地找来的,就是不知道院长这么明目张胆的包庇她,是不是与徐琳有关系了。 那是从血肉之中带来的本能颤栗,嘴上不恐惧,身体却早已经暴露了她的畏惧。 此时权绍皇突然有了一种迫切的期待,期待见到那两个孩子的那一幕。 “二少夫人……好早。”看‘门’的嫂子望了望郭庆云腰间的宝剑,心中暗自嘀咕,昨日夫人发脾气,说二少夫人来得晚了,今日二少夫人今日就来了这般早,看起来再强横的人,也还是被夫人收拾了。 这一去就是老半天,苏木知道太康肯定会找个隐秘的房间审讯刘养正。 “吼!”大手足蛇似乎明白了我们在争吵,在我们俩身边嘶吼,不断的盘旋,似乎是想要让我们停止争吵,但是我们根本不理会它,它焦躁的爬来爬去,让气氛更加躁动。 第二百二十七章 【冥筌演世活字铭】与下一个二十年 晨曦初升。 第一缕阳光越过京师东侧的重重屋檐,洒落在皇城上空银辉流溢的永寿宫。 它静静悬浮于紫禁城之巅,仿佛天上同时升起两轮太阳。 一些今早才匆匆进城的外地人,刚踏入正阳门,便被所见景象惊得呆立当场。 “这……这……” 还没等这些人从震撼中回神。 银色的“太阳”, 狄冲霄与宗政安皆是雕琢一道上的大宗师,区别在于一个胜在灵雕一道,一个强在器雕一道。正是互补不足。 这时,从城里又出来了许多官军,李虎一看,担心官军从这里突围,急忙派人去调集兵马,前来堵截。 金乌感觉到爪中骨骼碎裂感赶紧松了松爪子,翅膀折断的变异鸡从空中掉下,凤凰看着空中的巨影感到胆寒不敢再在树枝上跳跃落了下来。 阎云走着走着突然感觉后面有人拉了自己一把,阎云一回头发现是胖子,就投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如果明星有时间的话,还有可能去和粉丝合张照,不过一般这种机会比较少。 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虽然大家看起来都非常谦和,但这是因为,此处是圣光城,没有人敢在这里放肆。 随后韩歌离开办公室,去了练舞室,准备教给席诺几人第八首了。 “住口,孔主事休得妖言惑众以蛊惑大王。。。”还没待得孔慎说完,一直立于一边跟个泥菩萨般的左良,舒达二人,就如同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老鼠一般,同时怒吼而出。 说完,克莉丝再不迟疑,带着灵风和虎牙朝着丛林深处赶去,既然是决战,肯定要把所有的力量都拉出来。 黄巾军将士作战英勇,誓死抵抗,给与了官军很大的杀伤,但是,官军人数太多了,经过半个时辰的血战,黄巾军官兵终于被屠杀殆尽。官军也付出了700人的伤亡。 短短一句话,立刻让楚蘅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又气又怒,可最终,也没舍得将她如何。 求偶期是为了保证延续虫族子嗣,毕竟感情那么淡漠的虫族,要不是没有求偶期的干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结婚。 陈寄凡和苏启炎两人背靠在墙上,紧张的盯着面前的猿类。两只猿也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们,没有其他动作。 林简兮也解了气,一整局都把对面压得死死的,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起初陆荫荫还寻思怎么搞得这么人心惶惶的,不就是个发烧,有这么严重吗? “额,”廖兮看着陈宫的各项属性,点了点头,果然是不错的,而且特殊属性也是非同一般,廖兮对于陈宫也是满意了。 “楚公子若是累了,那便坐下来休息一会儿,等你休息好了,我们继续方才的话题。”说完,她还让仆人给他备茶水。 萧杀尽管出手,但还是有分寸地,他只是抚摸着叶梦雪的修脸,而且非常温柔。 这时,士兵们正好训练结束,也不知是谁泄露了消息,一个个全都往训练场跑来了。然后他们疯了。 他脚下趔趄地从地上爬起来,摇了摇摔得有些晕乎乎的脑袋,又咬牙加入了战斗中。 陆正霆深知这些深藏不露的陷阱,不过他也不是逆来顺受的人。他坐在皮椅上,眼角的余光无意间瞥见门下缝隙下一闪而过的影子,冷笑一声。 尉迟秋双眸赫然腾起怒火,心口绽开的愤怒,双手一把撕开了信封,撕成了零零碎碎的纸片。 第二百二十八章 问情 周皇后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手腕处一片温热。 她垂眸望去。 方才被她割开的秀腕,光洁如初。 莫说伤口,连半分血痕也无。 她没有惊讶。 也没有问“是谁救了我”这样的蠢话。 放眼世间,能做到这一步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周皇后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垂落的帷幔,落在 她这样说着,便柳絮一般的倒飞远去,渐渐隐没在了火海一般的花丛中。 巫山城的魔门掌控在巫山城城主府手中,先,若是没有城主府的强者开启魔门,林云也无法通过魔门进行传送。 这就是雷电异能的霸道,论攻击力绝对是屈一指的,恐怕除了空间系这样的攻击异能,也没有多少异能的攻击力,能与其相媲美了。 “这是什么地方?”他一边稳住身形,一边四处打量着四周的地态。 蔡煜开的两枪用的都是85式狙击步枪,尽管这支枪经过蔡煜自己很多次改进,但是枪本身从设计到制造,都算不上世界一流,所以李杰看见蔡煜每开一枪,就要进行校正。这让他或多或少有些郁闷。 破法水晶的力量固然强大无匹,但如果没有它的存在,顾南同样会走这条路线。 就连张青也已经有了些许醉意,脸上红红的,看向林云等人含糊不清的说道。 至于排在最后的周博彦,他一点也不会这个局面感到沮丧和可耻,在徒手格斗输给米诺的时候,他还以耻为荣的强调那是他的风度。事实上他也确实不是战斗型的人才,能有这样的战斗力自保就已经很不错了。 滚雪球般的溃败超出了身后贵族的预料,即便是大量的骑士赶到,开始试图稳定部队,也无力回天,人潮不可遏制的向着内城跑来。 这些塔楼都修建的很是细长,不过当你行走在那仿佛直接悬空的盘旋道路之中时,你还是有一种行走在天空之城的感觉。 侍卫们的尸体加上能柱的,只找到了八具,死状惨烈至极,看的右骁卫一干人等,心惊肉跳,肝胆俱寒。 联系侍奉两个字与万事屋,就不难猜到那个侍奉部应该是个帮人解决难题的社团,而且貌似还是无偿的。 但是现在如果是将这些指挥官拿去转化的话,那么真的就有些完全无法想象了,这也是让不少人吃惊坏了的一点,都完全无法接受眼前的结果了。 在他两人身后,秦叔宝皱着眉头,仔细回想杨浩刚才说的话,稚嫩的脸上,眼光不停闪烁。 结果被命令着尝试了一晚上之后,他们发现这么做不仅不会疲惫,反而更精神之后,就算苏九不说,他们也会这么做了。 但就在这道曦光闪亮的同时,这道绿色剑光上,竟出现一对儿诡异眼珠,一眼日月,一眼星河,迎着曦光一闪,两道瞳光同时泯灭。 “那就最好。”苏九忽然皱了皱眉头,说道:“有人来了。”万傀上人闻言便是直接化作一缕青烟飘入乾坤戒里。 本来还想着这一次能够看到限制级机甲在战场上大有可为的,但是现在看到眼中,却是让人失望了,这可是和他一开始所想的完全不同。 黎明雪不敢高举遁光,以免为林中的猛禽攻击,也不敢妄动神识,以免惊扰了沉睡在附近的妖兽。 做好一切之后,李玄天将这滴神兽精血滴入了灵泉之中,然后面带微笑的看着李玉芸,只不过,他的笑容看在李玉芸的眼中,总给人一种看好戏的感觉。 第二百二十九章 昨日像那东流水 麦子熟了几千回,不种麦子就能吃饱,在这片土地却还是头一遭。 柴守田是土生土长的庄户人。 爹是农民,爷爷是农民,爷爷的爷爷往上数,代代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 他们全家住在汝宁府遂平县下的张柴村。 村东头有棵老槐树,树龄比村里最老的人还老,树荫底下是村人闲时聚堆的地方。 你们继续,我就想看看我那两朵生死花今天到底要跟谁走。”秦命没有离开石桥。 霍正祥听说常兴要回去,也主动给常兴置办各种礼品。香江的各种特产,准备了一大堆。要不是常兴有空间法宝,估计得装一个货轮才装得下。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有概率性,那等会儿他们没有传起你的神犬气息,怎么办?”陈凡问道。 说句实话,他们大惊失色,并不是因为担心队长的安全,毕竟他们都不是复仇者组织的人。他们完全是因为,队长一落败,剩下他们三人,形势将会与他们越来越不利。 她还是第一次参加组织的会议,不免对看到和遇到的一切事情感到新奇。 邓月茹让他们做了好多个,分别送给了大家,让大家都能够清楚的知道时间。 人们一向只看表象和结果的,至于原因,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大冬天的,冻死了好多人,这名斥候的娘亲也被冻死了,后来还是你爹收留了一部分流民。前两年他到庆云县打探消息的时候,意外遇到了出门采购蔬菜的厨子,才发现那就是自己的叔叔。 铠甲人为盟主,狂豹和另外一个由复仇者组织脱离出来的异能者,丧侍,分别为副盟主。 领悟了力量奥义的叶轩,此时攻击却十分的可怕了,在叶轩那全力一击之下,整个的内丹,便立刻的震动了起来。 另一些未来能够走的更远的人,天赋和基础都很好,但是因为家中的一些挂念也好,或者就是不想奋斗了也好,也是选择放弃未来,接受帮助提升到玉衡层次。 场边的师者喊道:“任务为‘竞逐场承接任务”的上来吧。“立即有许多人站了出来,他们要在竞逐场任务中断时,出来打破僵局。 秦明看着警察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之下还隐藏着对自己下意识的顺从,心下对于魔音系统的高级效果不由得更惊讶了,可是这种惊讶秦明并没有表现在脸上。 “开阳八层很厉害吗?我只是不想努力,不然的话我也能。”包蕊说道。 多多知道俞美夕是真的生气了,不然也不会直接叫自己的名字。多多看着俞美夕也有些委屈,她明明是为了她好,可是她根本不领自己的情,反而还这么说自己。 金沙对拿盘子的金明说到,他也十分聪明,不然也干不了族长这个角色,金明虽然已经迈入了灵型期,但年岁已大,行将就木,对这事情肯定上心。 但是畏惧的同时,他们心中也是生出了一种兴奋的感觉,云尘越强,对整个r国也越好!而一想到将来有一天他们r国能够屹立在世界之巅,他们兴奋的都是有点颤抖。 烙齿魔虎用爪子点了点虎子的肩膀,又指了指地面,它与铃铛心意相通,铃铛即使说不出话,烙齿魔虎也知道应当做什么。 另外一部分就是童若的,什么种类都有,从武侠到言情,从科幻到魔法,甚至还有一些网络的仙侠修真,玄幻什么的。 第二百三十章 割地换法 崇祯二十四年。 公元一千六百五十一年。 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端着酒杯,站在克里姆林宫窗边, 二十二岁的他,本该是筋骨强健的年纪,却生得格外清瘦,脸色比窗外的雪还白上几分。 外边,士兵们着腰,把雪往两边推。 雪太厚,推不动,就铲。 铲起来,堆到路边,又塌下来。 联邦农业部在没有证据之前,理应不会否决他们的申请,如果他们否决了,他就给直接将整个农业部告上联邦法院。 马云腾转身瞅了瞅刘芳亮,大将军此时脸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阵前一个抱着人头啃食的鞑子身上。 独孤叱咤一愣,不知道东方骚哪来的法器,多半是从哪里偷来的。 罗姆城,是不会和自己没有打败的人签订任何条约的。父亲派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便算是破产了。 陆成婉是真的害怕了,也是真的后悔了,她入宫以后,一直都是绿儿在她的身边服侍着,她没能给绿儿带来多少荣耀,相反绿儿还因为她的缘故一直被永宁殿其他的宫人为难排挤,更是在这深宫之中唯一一个在乎自己的人。 伴随前排旗官一声令下,明军阵前响起此起彼伏的巨响声,一时之间火光四溅,火药爆炸过后形成的浓烟将战阵淹没。 圆脸男子看到巨型风刃袭来,随手甩出数张蓝色符篆,化为数枚晶莹的冰锥,朝着巨型风刃冲了上去。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地牢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阵柔和的光芒,德恩克连忙回头看去,阿克夏特也是不解的回过头,却看到了在洛克尼斯的手中出现了一颗水晶球,柔和的光芒散发出来的源头就是那里。 但当了婊【23】子的,还想立牌坊呢。他为什么不能谋取一点好名声? 现在好不容易听说一支明军将满虏打得很惨,弄得满虏八旗都要出动大军对战,肖剑觉得自己和同伴逃跑的机会到了。 是的,ba是一个商业联盟,以赚钱为主,万众瞩目的总决赛如果只打4场就结束,那太可惜,必须尽量帮助尼克斯扳回一局。 “秦人求和?!”使臣刚刚出咸阳,知彼司的讯报就到了郢都,淖狡看着这则讯报目瞪口呆。 下一刻,他直接释放出了十二万九千六百位他化自在分身,这些分身全部都是半步禁忌至尊,组成了一座超级组合禁忌大阵,将整座青龙山脉笼罩进了其中。 “村子里倒是有辆车,不过档次很低很差,是辆比亚迪,不知道可不可以?”周超硬着头皮告诉了金中西,今晚能不能攀上王琦琦这颗大树,就看周鱼的这辆车了。 下一刻,姬尚直接杀向了天星魔教的二阶武王、三阶武帝残军当中。 但随着接受了橙色角色主线任务,就直接获赠了角色记忆,方义估计,这应该是接受橙色主线任务的额外奖励。 说到这里,倪秋雨再了坐不住了,涨红着脸,腾的站了起来,扔下一句“无耻!”便摔门而出,由于气愤,让她走起路来,胸部还一起一浮的喘着粗气,更平添几分韵味。 周遭势力子弟前来拜访,清风寨大当家自然不会过分,也是笑脸相迎,只消有银子拿,过往山下道路,大开方便之门并无不可。 林云珞有些茫然眨眨眼睛,这才回想起在通过林云曦所说的“困难难度”修炼空间考验之后,她打开奖励宝箱就有大量天地源力涌入身体,直接突破到剑师等级,然后一离开修炼空间她便陷入了类似于顿悟的修炼状态之中。 第二百三十一章 北海现状 崇祯二十四年,七月初。 贝加尔湖。 这个季节,湖水本该是湛蓝荡漾,映出西伯利亚难得一见的夏日阳光。 可此刻的湖面上,却有人在滑冰。 雪橇飞速滑行,拉雪橇的却是七八个汉子。 弓腰赤身,拼尽全力向前奔跑。 雪橇每往前一小段,便有蓝白色的灵光从后方射来。 光芒过处 或者说,这些东西,其实根本就是陈志凡的心魔,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夏流,姨这一次真的要好好谢谢你了。”处理完王平之后,莫晚晴来到夏流面前。 王麟宇听到祁峰的话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祁峰这家伙虽然贱,但言而有信,这一点他还是信得过的。 “江枫,天罗和荣耀那边怎么说?还没有回话吗?”周华对江枫喊道。 陈志凡详细的问黑莲和水玲珑打听了白苗,黑苗过节走礼都是喜欢用什么,得知黑白苗走礼的喜好都是一样,他在集市里买下了很多方糖,奶粉,布匹,好酒,足足雇佣了十个挑夫上路。 对于李兴木所做的一切,他自然也是感应到了几分,但是他还是保持了沉默。 “你为什么收集那么多boss身体的部位?是为了升级那件武器?!”张一凡扔出身上最后一件顶级进化芯片。 现在队员死了大半,在这样下去,恐怕所有人都会被这尊巨兽吞噬,灭杀干净。 所以轩辕斗气在身体内运转了一周,身体得到了极大的强化,在力量上张一鸣自信没有人会是他的对手。 “果然是要钱的,我一看到你脸就知道你想干什么。”李辰窝火不已,自己从南非好不容易捞了点钱,看样子在自己荷包是呆不了多久的。 办公室恢复了安静,除了那复古的摆钟发了的滴滴答答的声音外。 “如此那鄙人就先告辞了。”木愚是个识相的人,当即便起身拱手告辞了。 他这个圣主真不容易,难怪,若海沐恨不得把心都挖给他的对他好。 “为了他,你真的是什么都愿意,什么都付出了。既然这样,那你现在不是应该说些我爱听的话,来取悦我?”这么久的努力,她的心依然是那么遥不可及,触摸不到。 想要去医院看他,可是李妈说陆风帆不让她出去,手机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连打个电话问一下都不知道问谁。 “那你不能离开结界一米之外。”只要不离开结界一米之外,即使花南云他们想要抓住若无心,只要有洛羽在,他们就不得其法。 慕容凝羽心头也忽然不安起来了,轩辕天越与容浅两人如此堂而皇之的处置凤家,是为了拔除西月国的羽翼吗?那日后就算她继承了皇位,手下连个好使的大将都没有,她该如何立足。 大雪融化,正是一年阳光最好的时候,那里的桃花是否如往年一般明艳呢?容浅微微闭眼,也许还来得及去看一眼。 昨日提起宅斗她还苦大仇深,觉着是天下第一等难事。但经过今天,她觉着自己好像找到窍门了。 “这……?”那魔影显然也没料到,天魔兵会是这样的存在,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乖乖的闭上了嘴巴。 “姑娘别急,会有办法的,等大夫和稳婆来就好了。”许嬷嬷只能如此安慰。 管姨娘也不做理会,赶紧牵着迎春去找大老爷贾赦,她得先奶娘一步将她给收拾了,不然,若是让奶娘跑到老太太跟前乱嚼舌根,怕是要坏事。 第二百三十二章 信额钱庄 当晚,孙世宁在营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倒不是舍不得这片冻土——夏天都能冻得人打哆嗦,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而是心心念念想去京师定居,结果爹一开口就把他打发到四川去。 还好,爹说的是让他跟着大殿下历练。 途中也能顺道去京师逛几日。 “大殿下……” 孙世宁翻了个身,望着 可现在,如此近距离,突然起来的微笑更是让她心砰砰直跳,双颊绯红,眼睛却是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 她轻轻的掀开了被子,蹑手蹑脚的下了床榻,简单的梳洗了一番,她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的指尖刚触碰到男人的胸肌,一只大手扫过来,抓住她纤细的皓腕,另一只手拿了她手里的衣服袋子。 但是,这次特别奇怪的就是,他自己回家了,衣服还是昨天的那一身衣服。 傅项对李江黛的家室了如指掌,她李家就只有李志德是一个有用的人,爸爸妈妈死的早,这样的身份,会让其他分家的人对离深挑毛病。 吴千金正想着要怎么办,该不该向这个撞到自己的人道歉的时候,沈木依举起一杯果汁,下一秒就要劈头盖脸朝自己泼过来。 颜若倾没有注意到,她这句话说出去之后,墨君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 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电视,不敢乱瞟,也不敢造次,他能感觉到墨君衍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 首先,兰芳医疗器械公司在进口国外先进的器械后,需要刘庆祝专门为医生们上使用培训课。 维斯刚想回头和陈冰说些什么,猛然一阵强烈的压迫感从上方传来。惊讶的抬头。陈星如同一片羽毛一般从空中徐徐降落,身上衣服破破烂烂。更是带着点点血迹。但嘴角依旧带着玩味的微笑。 “不,我是地球人,你可以称呼我为神,不过我不属于这个宇宙,我是要离开的,就这样吧。”韦斯利挂断了电话,国会大厅中一片的安静,随后议论纷纷。 一声严厉的大喝猛然在大厅响起。黑袍长老同时抬起自己的手掌,一道漆黑的光芒猛然飞射而出,正好攻击在将要冲出的众人面前。 黑色西装的男子整齐地列队站在空地上,身材魁梧而有力,一个个挺拔得像是插在地面上的标杆,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什么。 最离谱的是,老鹿在前面对路时,还真有好几头驯鹿跟随老鹿的脚步,可把大家乐坏了。 水晶球,指代的是巫婆预测未来时的工具。这是一种美国式幽默的常用方式。 微一点头,陈冰和修丽开始了自己的准备工作,没什么要拿的,可是这次战斗恐怕不是简单的遭遇战,必要的医疗用具必须带足。 虽然这样的试戏,有一定恶搞的成分,不过穆晓楠交出来的答卷,翟南也很满意。 三曲翼大厦背靠着雪白的华盛顿纪念碑,流淌不止的雨水噼噼啪啪地打在楼顶,汇作一条瀑布般的帘子沿着光滑的玻璃幕墙垂下。 手中掌握着强的武力后,如何人的心境都会产生一些列微妙的变化。 “看看,那几名卫兵脸上戴着的防毒面具,编号是不是和你视频里的很像。”自从经历昨天后,李云鹏便对数字异常敏感,又碰巧昨天看了他的视频,瞬间反应过来。 苏恒双手负在身后,一声黑衣在秋风中猎猎飞舞。他矗立在山巅上一块黑色的大石头上,安静等待。 第二百三十三章 新政之难 崇祯不喜【剑】道。 并非世人印象中的长刃兵器。 【剑】道之剑,本质为杀伐之道在法则层面的具现。 世间兵刃里,唯剑成为这份真意的礼器载体—— 不知是【天道】演化的偶然,还是必然。 即便修士尚未练成【剑意】,只要掌握正确剑法,不仅可斩血肉之躯,亦能触及魂魄,乃至斩断冥冥中的 这样的阵仗,让无数人彻骨发寒!但结果出人意料,这支队伍寻遍华夏东海,竟没有找到陈流云的踪迹,这让众人愕然无比,有人慨叹他的躲藏能力,有人则冷笑他在恐惧。 心情被东方神起的新闻这么一闹,又一次的低落了下来,苦笑、难受的情感都有,却也无可奈何。 新闻发布会上的消息迅速传播到了韩国,各方媒体都迅速进行报道,对于姜恩灿要打开美国市场的努力给予了肯定,并且表达了对他11月1曰即将发行新专辑的期待,进行了祝愿。 叶一凌在她没注意的时候,眼角展露出一丝微笑,翻了个身,把头直接枕在她的大腿上。 陈立明显感觉到身子有一种木木的感觉传来,就仿佛普通人在冬天的时候因为衣衫穿的少了而牙齿打颤,身上起鸡皮疙瘩。 “你怎么会这么想?”宋嫣很不解王胜的想法,但刚刚反问出这一句,忽的就意识到了王胜真正想要问的是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 陈宇棋一脸严肃,陈素心还从未看见过哥哥出现过这种表情,在家的时候他都是一脸欠抽的浪荡样子。 且不说生活条件,各种设计的方便性,更不用说不用自己带补给也不用费时费力冒着生命危险从周围狩猎,光是在地域上,新营地就有绝对的优势。 因为她可是曾经听爸爸说过一句话,在毒族,有一种尸人,看起来跟行尸走肉差不多,这些人都是平常的人,但却被下了一种很怪异的毒,只要被这种毒给控制住之后,就看起来跟死人差不多。 呼和巴日苦笑着摇摇头,这些汉人总喜欢用他们名字的第一个字作为姓,然后加上老字称呼他们这些光头军。 原来这个老者就是亚莉桑德拉和安徳烈的父亲,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的冈萨雷斯候爵,因为冈萨雷斯候爵在宗教上倾向于新教一方,因此在亚莉桑徳拉出征中国期间,被除去了贵族的头衔,全家入狱。 狙击组这个时候已经进入了地堡,架起了大口径狙击步枪,提供火力支援。 “是指引方向么?”那翔子惊呆了的一双眼睛慢慢的吐出了一句话道说。 那豪鬼也确实不客气一只粗壮的大手直接的抓过那杯没有加冰块,也没有兑绿茶的威士忌直接的一杯给干了。 达瑞对他们这个表现相当得满意,这表明他现在已经是明符其实的领袖了,被人仰视的感觉相当爽。 “您又要去看我们的战舰了吗?”克莱尔恭敬的对自己的父亲行了一个礼,对他道。 亦笙本已暗自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却不想charlton夫人又來了这样一句。她大窘。正要解释。却恰好见薄聿铮走了进來。脸上不受控制的又是一热。 “嚯!”多伦多冷喝一声,长剑一分为三,朝着多德和亚克西杀来。 艾尔杰弗森的犯规纯粹是不让詹姆斯轻易上篮,不是冲着人去的,甚至最后还拉了詹姆斯一把。 第二百三十四章 秘境营造 月球表面。 数以十万计的硅晶小纸人往来奔忙。 远远望去,如同一片流动的煤矿河流。 它们推着独轮车,满载刚出炉的灵石原胚,穿梭在林立的高炉之间。 一炉又一炉的灵石被淬炼出来,由小纸人们分拣、打磨、封装,再沿着固定的路线,有条不紊地运往下一道工序。 而在所有生产线的核心位置 “这沾了无生门三个字,个个都是怪物不成?”袁绍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不正常了。 屋子里静静的,唯有夜风划破水纹的声音和那美人轻柔的呼吸声,听来宛如天籁。 “哈,这么厉害的招式都会,你不是别派的人,倒还是有鬼了。”穆少白大喝道。 好不容易打发了所有的人出去,慕容晴莞早已是头痛不已,昨夜是父亲,今晨是姐姐,原来,真的是血肉至亲,伤人伤的最深。 毒蛇说话间抬手指了一下岳龙城,她不指点还好,这一来,岳龙城的脸又红了,红得像是熟透的番茄。这一刻,他真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全没了初见黄夔时的意气飞扬。 激烈的打斗没能影响到萧开阳和萧焕他们,但突然地安静却让他们警惕地转过头来,目含深意地看向了这边。 难道他是为了宁宁而来的,但是今天莫庭轩在这里,他还敢当着莫庭轩的面怎么着吗?她的喉咙有些发紧,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卞城是阎罗域在东西方面的首个要塞城池,所以这里肯定会有重兵把守。 当她剧烈的咳嗽起来时,他才懊恼的想起这一点,坐在床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伸手轻拍她的背脊,帮她顺着气。 重新来到山洞,洞口依然有浓郁的死气冒出,不过这次猿灵有了冥阳石,根本不用怕这些死气。 他的眼睛闭得紧紧的,如两条弯弯的长长的黑线。看不到他犀利的目光,陆漫便不怕他,附身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跟他在一起这么久,她居然没有仔细看过他。 事发突然他们没来得及准备,想尽办法找来找去也只找到这张两年前的照片。 没有制高点,狙击步枪难以发挥优势和威力,想要对敌人造成有效的打击和干扰,这是唯一的办法。 卢利一行人9月6日离开津门,卢建国和李冰就开始数着手指头过日子了。 当时日本的政策是想要以东北为基地,用在这里搜刮到的粮食和金钱去养他们的军队,等待全面发动侵略的时机。 难怪这个世界发展到科技时代的时候,汽车都能够在天上飞,还是没有人发现天界的存在。 说起来是挺让人寒心的,而且他也没有任何真实的证据,但这就是秦彼得的直觉,而且他知道,这份直觉不会有错。 而这个宋导,却是只看剧本,不看后台老板,所以他的口碑更加好一些。网上甚至有些将宋导评选为,最为亲民的导演之一。因为他不是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及。 这八人也不算是弱者,更不是弱智,自然不会轻视这老者的存在。八人的脸色也越发冷了下来。 李王不由的心中一阵恼怒,但看了看来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因为来人是他的亲弟弟。而且修为还是整个涌泉仙境第一。涌泉仙境是四大仙境当中唯一比较特别的仙境,也是唯一一个境主修为不是本境第一的仙境。 第二百三十五章 讨温 钓鱼城在被世人称作“上帝之鞭”前,原是巴蜀一处名不见经传的山野小地。 它坐落在重庆府合州以东的钓鱼山,三面据江,一面临陆。 山不甚高,却陡峭难攀; 地不甚广,却扼守着嘉陵江、涪江、渠江三江交汇之处。 八百年前,这里还只是当地百姓避乱的山寨。 后来蒙古人打过黄河,打过长江 亚门提起一把大斧,朝那只零倒地的位置狠狠砍去,那只零的身体直接被斩成两半。 御海城将无杨垲立锥之地,官家定是也容不下他,这个罪名他需要海麟宇来替他背下,也只有海麟宇能够替他背下。 “庆祝可以,林老三!一会别求饶!”夜轩瞪了林羽一眼,嘴角慢慢扬起。 父母的爱是蜂蜜,永远温馨甜蜜;父母的爱是花朵,永远在幸福的地方开放;父母的爱是大树,永远绿叶繁茂;父母的爱是大海,永远宽广而深厚。 “师兄,我还有一事,望你牢记。。”慕白一言让元沧突然打起了精神,他竖起耳朵细细的听着接下来慕白要说什么。。 韩瑶缓缓放下话筒,声音微微颤抖,“山民,不能让他说下去,你会下不来台的”。 木枫艰难地站了起来,双眼之中,透露着愤怒,狠狠地瞪着二号。 就在杨玄天话语还没说完的时候,陈潇突地说了句,下一刻陈潇就是手掌一挥,顿时间陈潇之前在虚空之域遭遇圣魔族的画面就开始出现了。 从江寒继承的记忆中可以看出,至少长恨宫的弟子,和正道弟子本质上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除了楚紫涵,能让陈非凡心动的还有凌雅妮,此刻伊人就坐在自己对面,窗外的景色又怎比得上对面落座的佳人,他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之前与魏紫棠说那些看似天真的话除了赌魏紫棠的品性之外,也是为了拖延时间,想等自己的帮手前来助阵。 等等,这是什么节奏,怎么你的语气好像是被负心汉甩了的样子。 “不行,既然玩了就要遵守规则。”林涛冷冷的说道,丝毫没有给她留任何的退路。 廖永志、裴丰、邹鸿飞以及江心市相关要员静候在停机坪旁,迎接特别顾问团的到来。 “好吧。不过我没去过第九保护圈的主圈。你去过吗?”诸葛薰问。 可莫依依却脸色变得越惨白,对于兮墨竟然能这么对自己无条件的信任,若是在一刻钟前听见,她必然会开心不已。 现在的凯特已经被从液体罐子中捞出来放在实验床上,身体上依旧连接着各种仪器。爱德拉一直没有让他醒过来,因为现在不知道他的能力,所以在保证他存活的情况下,让他昏睡着。 比如当年曾经在生死簿上消失的五千万魂魄,实际上是被天道全部收走并且封印在遗弃世界中。 自从知道蔓菁结婚之后,许怀瑾再看到蔓菁的时候,将他所有的心思都收了起来,犹如他们以前还是初中同学时,一直保持着和谐的同学关系。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色’一点忧伤的失落的神‘色’都没有,就跟说别人的事情似的,她还跟我说,她的眼泪早掉光了。 蓝若溪从刚才的惊讶到震惊再多如今的不可思议,她无法想象,这么狗血的一幕原来不仅仅是电视里才有,现实中也有,而且今天就这样狗血的发生在了她的身上。 第二百三十六章 面具 听到顾炎武的提问,陈名夏下意识抬手捂嘴。 即便捂着,喉咙依然发出含混的声音: “我……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弱点……” “无妨。” “温大人曾言……【劫】道修士施展术法时,威力会远超同阶。同时自身受到来自外界的法术威力,也会随之增加。” 顾炎武听完,微微颔首: “不错 林青玄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说道:“还是我背你吧!”说着蹲下了身来。 一股温暖如母胎包裹的气息随之由指尖触碰权杖之处滋生而出,同时,一道裹挟画面的信息也如同电流一样迅速传递而来。 白虎只是骚扰,根本不和林沐缠斗,挠一下就换一个地方,展现了不贪刀的极致。 杀戮之王将克莉丝打得遍体鳞伤,如果不是因为那套烈火战甲,克莉丝或许已经死了。 玉无量施展沙角旋钻,在沙下绕着两人打转,寻找出击机会,哪怕是会连香满堂一起刺穿。 察重威忙摇手,满面羞红。人到面前才有所察觉,他自问差得不是一筹两筹,是天地之别。 “喂,章飞,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穆青怒睁着一双大眼睛,开口问道。 刚想到这阎云立马推翻,不知道为什看着那场黄雾就感觉以后肯定不会再出现类似的状况,只是这会产生什么影响? 刘宇靠在椅子上看着我,眼神灼灼的,我被他看的很不自在,抬手挡住了他的视线。 像凤凰军这种,就是将黄金狼骑的数量再提高十倍都没用。因为凤凰军是不死的,十几次的冲锋,被神圣骑士团撕裂了一次又一次。但到了现在,总共才阵亡了多少? 这一刻,宁月对圣凯的渴望前所未有的高涨了起来。单论防御力,就已经胜出大周的铠甲无数倍,而圣凯不仅有增幅佩戴者实力的功能,竟然还能将所有人的力量凝聚的功能。 此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眼前美食上的李易,并没有意识到,有一道娇柔的身影已经悄然来到了他的身后。 这一回他所谓的夫人不在身边,所以他也礼节性的回敬了我一个微笑。 而仙儿更是有着五百年的老妖精,加上她学习了我们祝由科的修识术之后,更方面的修为更是日进千里。 李心薇现在既然选择跟着他回来,就希望李旭能有强大的能力保护自己,那更是保障她的安全。别到时人家又三两句话,就将她给供出去了,那就是无能的表现。 不过我却适时的拉了拉雪雁的衣角,示意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不要让天鸿难堪。 不二讶异地瞥了支狩真一眼,这一剑从剑意到剑势、剑招,由内而外,一气呵成,深谙剑道奥义,时机也拿捏得异常精准。金昙花丛深处的一点金光刚刚萌现,还未来得及释放出神通威力,已被剑光刺中,无声熄灭。 看见杜明用手指着自己,鬼老惨然一笑。现在无论对方做什么,鬼老都没有任何办法。 卓夷葭噗嗤一笑。将笑出声,她立马绷起脸。转头瞪了眼看着自己似笑非笑的赵凤曜。 “正式不才在下我根据格兰特家需求,经过好久的调查访问,综合了各路思想,众人智慧和格兰特家的领导精神呕心沥血完成的作品。”某某依然一脸无辜。 其实这太阳便是封印镇妖之地的阵法阵眼,只要能将这太阳毁灭那么镇妖之地便可以解脱逍遥派的镇压。 第二百三十七章 三王聚议 崇祯二十四年,八月。 京师至重庆,迢迢五千余里。 船队自通州启航,沿运河,入黄河,转汴水,经淮河,溯长江而上。 穿州过府,历时月余,终于抵达入蜀的最后一道河段。 时值仲秋,暑气却仍未消退。 江水被日头晒得发烫,泛着白茫茫的水汽。 打头的是三艘五层楼船,高耸的船楼遮 “叶兄弟这哪里的话。”闻着叶逍遥出声,猪九戒此刻立马变得几分恭维,这看似白发少年一个,但却这里一百多人最为恐怖的一个,从举手间斩杀那三星剑宗的维格以来,无人不是对他有着忌惮之心,猪九戒也不例外。 “我也想一起共浴,行不行?”俊俏的脸上多了几分苛求,一副比灰太狼还要可怜的样子,叶逍遥开口道。 “你就当我玄幻片儿看多了吧。”叶逍遥耸了耸肩,心中有种不祥预感,霎时间想回头走人,但是突然又有一种不甘,既然来了,至少也得看上一看。 二牛想想也是,索性拿着信件拔腿就朝师部跑去,堪堪跑到师部门口,阵地上突然就响起了震天彻地的轰炸声,只见自己的阵地上空,四架日本飞机正对着自己的阵地一阵狂轰乱炸。 “请叫我叶哥,谢谢。”闻着刀疤男的叫声,叶逍遥眯着眼睛,带着几分反感,颜厚无耻的说道。 吃完晚饭,赵蕙在回宿舍前,想给李振国打个电话,因为她想李振国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爸爸,她要做药流怎么能不让李振国知道呢? 我眼光有些闪烁地看着黑风递到我面前的信封,然后颤颤巍巍地接下。 我虚惊一场,一看自己在宋俊熙怀里送了一口气,宋俊熙的笑容也很无力,显然也是受惊不轻。 “唉!希然,你干吗又停下来了你?”舒妮大声地叫着我的名字,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要是楚晏直接杀将过来,杀了夜家的人,那么夜国全国上下都将恨楚国入骨,按时候楚晏要镇压全国上下的人,还是需要很费一番工夫的,但是要是这事是夜未泽做的,那么整个夜国只会将矛头指向弑君杀父的夜未泽。 只是鲲鹏现在一身伤势,恐怕随便出来一个大罗金仙都可收拾他,无奈之下,只好先找个地方闭关疗伤,至少也要恢复个六七成,否则万一真被人干掉了,那他鲲鹏岂不是死得太冤了。 “你还有朋友在这里,应该也有自己的安排,老夫就不打扰你们了,不过杀神脉每百年都必须执行一次任务,别忘记了。”乔剑通看着叶正风说道,然后便朝着极武城的方向慢慢走去了。 走出化道塔之后,叶正风带着这万名新晋弟子,朝着迎新城传送阵的方向走去,天人境弟子并不需要在迎新城中逗留,可以直接去到极武城当中修炼。 这句话的意思,大多数的人都只会认为是在着重智谋或者心机的话,但是在叶正风的眼中,这句话对于力量和心都是重点,要有冷静的心去掌控力量,也要有强大的力量让强大的心来掌握,这两点都缺一不可。 一刀斩下,三樽蓦刻着古老纹路的魔棺出现,黑焰腾腾,棺口漆黑一片,仿佛能够吞噬所有的生灵。 几乎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意,能看到一个神王吃瘪,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第二百三十八章 慰藉 “依我之见,不必急在一时。” 朱媺宁看向两位兄长: “种窍丸既是拨给四川,与本地官场一同商议,岂不更妥当?” 朱慈炤冷笑: “不如等到了酆都,让你那位温师父来分。他是练气修士,我跟大哥不过胎息,能从他手里讨到什么?” 朱媺宁没有接腔。 朱慈烺目光从朱媺宁身上移开, 衡虹血气流转,左手竖掌劈出,身后出现一道万丈佛影,同样竖掌劈出。 当十一和海瑟薇到达酒吧,陈梦溪和云叠已经到了,此时坐在沙发上喝着啤酒互相聊天。 可谭莽就跟拿到一个大玩具一样,死死占着机枪不撒手,恐怕他真把这当成射击游戏了。 一个个载着空气的黑箱子不断来到二人的头顶,然后打开,关闭,离开,周而复始。 伊提亚希望回到希腊神话记载的人与神和谐共存的黄金时代,哈迪斯和修普诺斯应该会认可这个良民,因为他暂且放弃杀死人类的想法,尝试通过他重新教化管理人类。 “说发现有动静是你,说不是的也是你,你玩我们呢。”国字脸的男人嚷嚷道。 如果不让这些至尊恨上他,或许以这些至尊渐渐腐烂的尊严,真的会躲藏起来,一辈子也不出世。 此时的崔氏脸色苍白,原本还想找些说得过去的理由搪塞一下,可当夏晴晴说出那番话时,她便如五雷轰顶。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该隐伯爵在地上整整扑通了三分钟,直到最后一滴血在身体里流干才停止。 云叠有一半中国血统是确定的,剩下的那一半就复杂到姥姥家去了,云叠动不动就喜欢拿自己的基因血统说事,每次都是胡诌乱扯,反正没人能证明。 原来他不是没有温度和情感的冷血动物,只是没有让他释放感情的人而已。 后者看到他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不自觉地咬紧唇瓣,随即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 “到了晚上,你就会知道。我只能说,等了这么多天,没有白等!”阿斯玛非常得意。 裘执事就这么骂骂咧咧的离开了,当然,他也不是在骂谁,而是在发泄,今天实在是太丢人了。 韦德尔再也不说话,造船工坊里白亮如白炽灯的屋顶,仿佛是在冷冷目送他离去。 另一方面原因是卢家人也骂累了,口干舌燥,懒得骂了,干脆坐下来喝水,不过言语上虽然不再谩骂,但眼神却是都死死瞪着沈雷,如果眼神能杀人,那么沈雷早就被卢家族人的眼神撕碎一万次了。 难道厉乘风不喜欢她对着他的伤口吹气吗?她只是想要他不痛而已。 程庭鹭瞬间觉得,红色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再说了,就他这气质,就算是给他一件彩色的,他也照样能够驾驭。 二人推脱,南湖最好的五星级酒店之一,一晚上的费用上万,二个月就是六十天,她们不不愿糟蹋谢天爱的钱。 其实,这样子做这件事情,她也不知道对不对,只是潜意识里面的觉得,这样子做,便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结果,所以,便在略加思索了之后,便做了出来了。 卡尔脸色一变,满脸煞白。一定是那房东带着法警回来要拉走扣押的物品了。 吴如孝沉默了。但他的沉默,无疑是有不赞成的意思在里面,否则一句陛下英明早就脱口而出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酆都 二十年能让一座城市发生怎样的剧变? 郑成功原本以为,在初次见到金陵时,他有过答案。 彼时他与杨英骑马立在城外,远远眺望那座没有城墙的巨大陪都,只觉得它像一个敞开怀抱的巨人,十分符合想象中的仙朝气象。 可今夜,他站在船头,望着前方即将抵达的酆都,才知道自己错了。 金陵是壮阔,是 “哎?水漪,水漪!”楚砚希刚进来就看到了一身张扬红色的洛水漪,立刻兴奋的奔了过来。 可是,就在今天,自己的少爷竟然告诉自己可以,这怎么能不让她难以置信呢? “千若现在情况很危险,千离你就先忍耐一下行吗?”沈逸风手中动作不停,头也没抬,语气却极其的温柔。 两人如斯,金羿又何尝不是这样?他得青龙王之助逃出天庭天罗阵,进入下仙界中,却独独逃到这东海生洲,最后的一点奢望便是看看蜀山,看看自己的师门,自己的亲人,那是自己的根,不知道有没有受到牵连。 顾雁歌很不厚道地开始构思jq,另一头顾应无又说起江杏雨来了,顾雁歌的精神头就更足了。 众人惊愕,传说中杀人不流血的银牌杀手,是相思楼所有杀手中手脚最利索的,并且其从开始接任务就没有失败过,因此在道上的声望甚至超过了金牌杀手。 公孙凡心中偷乐,心想自己还真是求之不得了,所以自然忙不迭的答应了。 凤清夜被华丽丽的无视,却意外地并没有生气,倚着树干,慢悠悠的吃晚饭。 顾应无老早就得了顾雁歌的信儿,可又一直按捺着心,顾雁歌来找他商量,现在不宜冲动,越是好戏,就越得慢工出细活儿,而且他手里压着公务,心上压着个阿初,也腾不出功夫来想别的事。 “老刘,你最有主意,你说咱们怎么玩儿?”说话的人眉眼一挑,一脸坏笑。 朱罡烈元神一阵冲荡,竟然险些被这一击打出体外!好在他主元神已经与肉体融合,尽管冲荡一番,却尽可以承受得住。 叶啸天脑子还在混沌中,却完全明白了叶默的话,忙不迭跪下恭敬答道。 若是一直划水,统计难看,滥竽充数,别怪积分分配时,队长不给积分。 漫天激荡的大雪中,二道身影在法力护罩的笼罩下,遁光如虹的破空飞行着。 一进去大营,便有官兵令应征入伍者脱光衣服,排成一溜、检查身体。那些瞎子瘸子病秧子自然不成,就连正常人,过于瘦弱的,两眼无神的,面相油滑的,个子太矮的,也被挑出来,穿上衣服向后转,该干嘛干嘛去。 是的,胖子就是这么想的,花在坐骑任务上的金币,让胖子实在太肉疼了,所以现在他打算搞风险转移了。 观音大士将朱罡烈留在此处没安好心,只待八宝道君对这猪头恨得不能再恨的时候,大士便使出一招挥泪斩朱八的好戏,更得八宝道君喜爱,说不定便会传下衣钵。 趁着朴天恩逼迫三眼魔兽出手的时机,张阳渡过一丝自己的灵气分别进入无影闪电追风的体内。 像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但在大臣与宦官的争执中,无一不是以宦官胜诉、大臣败北告终,其他官员,因弹劾宦官而被降辄的也不在少数。 “咳咳,还是你去吧韩宥。脸皮什么的还是你厚,苏宇琦他有点害羞。”宋经理清了清嗓子,拍板道。 第二百四十章 深洞 这是郑成功第一次,毫无遮掩地感受练气大能的气势。 之前他见过韩爌,见过卢象升,更见过陛下。 可那三位,无一不将气息收敛。 韩爌如寻常老儒,卢象升如军中壮士,陛下更是返璞归真,坐在蒲团上若不刻意去看,几乎察觉不到活人。 而温体仁,气息外放,毫不掩饰。 刻刀斜贴在脸颊旁,姿 “别闹,走了。”灰尘里面传来争吵的声音,不过血翼听到这话里面带的情绪更加觉得他们是在打闹。 秦初尘有些惊诧,试着凝出一股吞噬真元力,笼罩了寒蝶颤抖的娇躯。 秦初尘一番挣扎后,尝试了各种办法,都摆脱不了禁锢,见距离秘境之门越来越近,他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三位鸠煞族俊杰都奈何不了纪凡,此时只剩下其中一位,面对纪凡与九个傀儡的猛攻,几乎没有反抗之力。 祁继话一说完,众人都是一愣,仔细想想,祁继的确是一直都没有出手。从武通突然对他出手开始,祁继就一直在躲避,根本就没有还手。 田青青的事情,给九神留了个警醒。凡人之事,不可轻易插手,也不可与他们有任何的牵扯,难保田青青类似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毕竟轩无极的身份在那里,这里是讲求实力和身份的!就算之前是你的徒弟又如何? 现在孤独凡,诸葛雪松和诸葛鑫都有十枚红色的储存戒指!而轩无极就夸张了一些,一个黑色的储存戒指,十个红色的储存戒指和二十个白色的储存戒指。 “你耍我!”鲲鱼当即暴喝一声,深渊尸水瞬间蔓延开来,掀起了滔天巨浪,直逼敖纤而去。 他可以使用吞噬异球,吞噬掉“被废除修为”的现实,如此一来便可以恢复修为境界了。 比起其他地方来,皇陵这个地方总是阴气重一些,虽是春日,早起不穿外衫,总是能感到丝丝凉意。 嘉佑帝却愣了下,忽然想起穆瑾指出卢氏也是死于中毒时候的事,他那个时候对穆瑾曾起了杀心时,和穆瑾的一番对话。 力量再一暴叠,哪怕是苍羽藤蔓族坚韧身体的特性,也是叫苦不迭。 这是郎君命人亲赐的毒药,服了它,就连仵作也难检验出是何种奇毒。 “姑娘就这么相信那位大人吗?”徐疏对慕云止说的这番话,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而是很冷静的问出这么一段话。 “段晴!你是不是有病?!你能不能不在我班门口闹?!你要是想闹,咱俩放学再说行不行?丢人不丢人?”张子潇扫了眼周围的人,顿时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就是不知道其他真正有驯化能力的好吃好喝地供养着自己的宝贝变异兽的进化者,看到张暮这样子使唤他的变异兽到底是什么感想。 更为显眼的是,完颜昊那张俊雅无比的脸庞不知是否受方才爆炸之波及,此刻已然多出了数道伤疤,一股淡金色的古怪血液正从其伤口处缓缓流出,一眼望去,显得极为怪异可怖。 所以两个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人稍微一盘算,直接就带兵到了。 打败夜王之后,丹妮莉丝失去了孤立君临的耐心,打算回去后就直接攻打,占领君临后再慢慢攻克凯岩城与河湾地。 七米挑高的地下室里有些静谧,今天累了一天,周可温和未来岳父说了一声便睡下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自愿 郑成功倒吸一口阴气。 ‘三位殿下带来的一千修士,他要留八百挖洞?’ 那可是各王府核心班底,朱慈烺三人就藩立府的根基! “八百修士入洞,为期三年。期满之后,本座送还各藩,另附功勋厚礼,以酬其劳。” 温体仁平静道: “就这么定了。” 话音落下。 全场死寂持续了足 罗绮然听到这一句警告的时候心底没来由的一凉,脚下一个踉跄靠在了墙壁上面,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对方既然说的出来就一定能够做的到。 “呕!”几名还活着的新生和新人看到后立马扶墙呕吐起来,而武石志直到此刻才真正确信,龙菁的确是被灵异力量弑杀。 艾尔一惊,他知道这三个画面中的地方,它们分别是——信源冥界,地狱,和炼狱。 而另一边毕阡陌,确实是因为左岸的话而开始寻找林碧霄的踪影。 “那是自然,普天同庆的日子当然是要尽兴的。”昭太妃一向聪明,简单的接了话头,耳边的琉璃塔耳坠晃了晃。 火云邪神所在的组织势力虽然强大,但在缅甸仅仅只是一个分部罢了,真要是不顾一切厮杀起来,火云邪神绝对占不到便宜。 得知俄帝国并没有掌握跟先进的驱动技术以后,老九已算是安心了不少,如果让俄帝国在掌握了亚特兰蒂斯的动力黑科技,那么对于逍遥帝国来说,绝对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你就是个花心大萝卜,看见长得好看的,就一副花花肠子,我恨死你了!混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没一会,米宝尔就回来了,看着床上要死不活的老九,自言自语的说道。 “我们两个应该是算和解了吧?”蓝衣不是不确定,只是他刚刚看到箬鹃的影子觉得多少落寞。自己追了出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随便扯个话题来缓解尴尬。 听了艾尔的话,知音脸上却是丝毫不惊讶,很明显,从他们一行人一进来的时候,知音就一定感受到了艾尔身上的变化。 岳鼎连忙结印抵挡,宝瓶印无量印金刚印真空印须弥印摩诃印……一道道法印在他手中变幻,衍化不同的劲道轰击迎面斩来的刀气,同时身形往后急退。 何况雪松居中,炼丹室、灵草圃、灵兽房,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颇为宽敞的演武场,看的萧勉目瞪口呆。 嘴上抱怨中,他左手结地邪印,吸纳地力凝聚成墙,尽管眨眼间就被焚烧融化,却也成功削减了火雨风暴两成的威能。 脚下的青石板,变成了白玉铺成的地面,两侧的的透明水晶,也消失不见。 就连王宇也没有料到,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在蒙古精锐尽出的情况之下,金国就节节败退,甚至就连金国的首都中都,在三天前也已经沦陷。 王宇将燕十三派去,就是冥冥中有一种预感,他的剑法,或许会对逍遥子有致命的威胁。 “这是你要的珍珠草,你看看。”龅牙店主取出一个专门装取灵药的灵药袋,放在桌面。 “这次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们先回去吧。”郑风搀扶着福伯,缓缓的往回走。 秦绡一阵无语,孙昂你是什么时候送回来不好,非要这个时候送回来。可是让她亲口承认失败,尤其是面对飞翎郡主承认失败,她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第二百四十二章 一个也不能少 朱慈烺望着半空中的紫色身影,想起他问父皇的话: “——儿臣等抵达四川任上后,哪些事可做,哪些事万万不可为?” 父皇的回答是: “百无禁忌。” 当时的他有些惶恐。 百无禁忌意味着什么? 没有规矩? 为所欲为? 此刻,朱慈烺懂了。 这四个字,不止是对 这个陈逸当然知道,只要老二那地方没有腐烂一切都好说,其他烂掉的肉陈逸把它给扣掉了,而且一点也不疼,因为那些地方已经没有了神经。 “我找王总。”唐劲认真回答了一句他是公司的投资顾问怎么也要保持个好的形象没想到陈冰雯给自己买的这套衬衫西裤也派上用场了。 “你的测试通过了过两天再回这儿报到我到时候会通知你的。”秦如怡开车带唐劲从邵洋军区出来。 公元八年,天瑜瑜正好出生在王莽夺取西汉政权的这一年,因为那个时候生产力不高,在还没有取姓名的时候,他的亲生父母,就把她卖给一个有钱人家当了个丫鬟,被一个胖胖的少爷奴役着。 由于华萱和刘母的缘故,公孙羽长期奔波医疗会所,与会所的负责人已经熟稔,于是嘱托他们一定要尽一切力量救治花幽兰。 梁晓颖不知道怎么的心口怦怦跳了几下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悄悄瞥了一眼正自出神的唐劲为什么他随便说句话自己就要眼红心跳的? 代号为暴饮的七罪战士——杨怀远,他的暴饮之力就是吸收外界的力量,来增加自己和伙伴们的实力。 星罗被那双海蓝色地眼眸吸引过去,浑然忘了要抵抗那两个阴阳能量球。 “带着这封信,给我滚回家去!”李鸿章这是真的怒了,只见他转身从衣袖之中取出了一个羊皮信封,甩在了杨秉璋的怀中,后者则连忙手忙脚乱的接住。 宋夫人松了一口气,由不得她不多想,如果方子有问题,方东明要是在这里出了问题,麻烦可就大了。 他的身体仍然虚弱至极,待他匆匆寻找了几棵黎芦根和其它几味药材躲到另外一处洞穴里,就已经累得头晕眼花。 过程中没有感受到任何的异常,这就说明他的猜测对了一半,接下来,他准备做进一步的试验:他要试一试是否可以从里面拿出东西,如果顺利拿出东西来,又不会有异常情况发生,那就可以说他的猜测是完全正确的。 哪怕以后这个东西不值钱了,可作为家家户户餐桌上的一道常菜,那还不是谁都想吃、谁都能吃的东西。虽然前世她不是做生意的人,不过多少也知道这做生意什么最好赚。 这个世界的夕阳似乎和地球没什么不同,懒洋洋地挂在昏黄的天空中,把整个世界染成了暗红色。但是看着夕阳的人确有着截然不同的情绪。 然而,妙菱握住玄阳枪之后,洛宇只是一放手,那暗红色长枪便直接落在了地上。当下,洛宇微微苦笑,暗骂自己没有考虑清楚。毕竟,这玄阳枪的重量可足足有五六十斤重。妙菱的身子本就娇弱,自然不可能使用。 他急忙松开了握着阿丹手腕的那只手,然而为时已晚,他开始感觉晕眩,无法集中精神力。他附加在布条上用来压制阿丹的力量也随之开始减弱。 中年男子虽然拥有武宗二重的实力,但是断臂断腿之痛也让他难以忍受,再加上李安的威胁之语已经是出了一身的虚汗。 第二百四十三章 何不证道? 酆都,时间静止。 无论阵营。 数千名修士雕塑般保持各自的动作: 郑成功张着嘴;朱慈炤单膝跪地;秦良玉掐诀的指尖,灵光凝如琥珀。 唯有那道抵在喉间的枪尖,和顺着枪身淌下的血痕,在缓缓慢慢地反常流动。 崇祯负手而立,望着眼前这个以命相搏的儿子,目光幽如深洞。 “子类其 「妈的,那不就是流浪者中的流浪者吗?哈哈!」杰克哈哈大笑起来。 葛洛莉亚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大卫,这段时间她对大卫的关心是不是太少了点? 斩马刀“暴怒”,在一片茂盛花园的笼罩下钻出一条龙首巨蛇,此乃地狱魔王萨麦尔。 万一隔温法阵失效,至少他依靠着大地法则,还不至于在炙热岩浆里面直接被当场蒸发气化。 让这深渊里面的怪物跑出来,然后整个南青灵州都全部都是这种玩意儿? 两人战斗的白色烟雾渐渐散去,众人只看到了战斗的结果,殊不知两人在战斗里面所发生的事情。 原著中,泉新一就是靠从垃圾堆中捡来的钢筋捅中后藤的后腰,才将其干掉的,钢筋沾到了不少有害垃圾的毒素和细菌。 “我们通过观测物质的变化,做出了一些暂不确定的推测。”楚薪模棱两可地道。 “辅助跟我去做视野,上路去下路带线给压力。”陈楠开始指挥起来。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秦鸿回头看去,对方竟然是刚刚嘲笑自己的那个学员。 姜妍冲那人浅笑着点了一下头,那人冲姜妍笑着弯了一个腰姿态有些怯懦,可是目光却在姜妍身上停留半晌没有移开。 牛占祥的性格内敛,忠诚憨厚,跟随马麟辗转河州、兰州、凉州和西宁多年,一直是一个合格的卫兵。 白纯走到家里的大门口,打开门后,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空无一人的院子。 莫名其妙的被人通知那天是他的生日宴和订婚宴,他二话没说推倒了那摞起来倒满了红酒的高脚杯,第一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发了脾气跑出了家门。 吴良看着周萌萌这样子,虽然有些头疼,但是不可能对周萌萌生气,毕竟周萌萌也是吴良的手中宝。 萦岚从旁拉住顾忘川,右手猛地向上一掀,满是枯草的地面向上拱起形成一堵高墙,将飞来的长矛阻挡了下来。 再加上越来越强大的力量,肉体变得鼓胀,憋闷,就像拼尽全力把强弓拉成满月,手臂开始颤抖,再也坚持不住。 苏里里深深静静地抬头看着跟前近在咫尺的俊脸,涌着一股很浓烈的情绪。 总觉得,这个男人跑进来拆穿他,一定不是为了让他变得更好,更得意。 负责解石的汉子,还在清理解石机在切割上块毛料余下来的残留石渣。 幽云玲只是摇头一笑,她相信萧晨就算没有及时赶回来,也会为她们报仇雪恨。 “哈哈……”吴山哈哈一笑,杨奇虽然解出百万翡翠,可那又如何,标王接连赌涨,依然成为众人的目光。 只见沈子妮穿着一身睡衣,从楼梯下来,有些惊诧的看着秦天辰。 其次,不管龙魁能否在丹术造诣第三局胜出,我们都应该认同他是炼丹天才。 闻言,虽然几位融道境强者略微意外,没有想到,杨潇竟然对待自己的徒弟这么狠,自己不愿意救救算了,就连其他人相救,也不愿意。 第二百四十四章 阴司重逢 温体仁悬停半空,在【暮染衣身】与夜色的隐藏下,俯瞰整座酆都。 码头上,数百名修士蜂拥登船。 方才还在深洞瑟瑟发抖的面孔,此刻尽是亢奋。 有人回头指着深洞方向,说着什么。 隔着这么远,初入练气的温体仁尚无法以灵识探明。 当然,也不必探明,无非是“大殿下逼退温体仁”之类的蠢 杨浩的想法便是,崔长芳和萧铉能够互补一下,取长补短,那就完美了。 可是在那一天,在问天石畔的沙场上,当着矗云山各大世家的家主,一向对他忠心耿耿的胞弟巴木巴尔突然的向他提出挑战。 黎别道言辞甚是恳切。他即为东路联军的带头人,在联盟中的地位,又比黑肱夔牛和暮光高一些,现在另外两路如约破敌,他却没有头绪,怎能不急? 戈刃上也放出一弯黄幽幽的水光,形成一片半圆形的水幕,隔绝了火势。 苏九微微颔首,说道:“已经料到会是这种情况了,罢了,我便去见见陛下吧,段伯伯你先回去吧。”说着,苏九便是撩开帘子走下了马车。 所以说现在被感染的十万人也许并不能说明什么,但是如果任由事情这样发展下去的话,那么医药星迟早是会完蛋了。 轻轰了一声,炼丹鼎中一道青光直冲而出,随后,鼎口依然漂浮着一团青色气雾,一颗青色丹药从鼎中旋即漂浮而起,停留在鼎口。 不过李二还是感觉有着一丝不对劲,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并不在自己的掌控之内,不过李二思索了一会儿,也是没有找出那不对劲的地方。 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他也要大杀一番,一定要让眼前这些人好好增长一番见识,看看他们的实力如何,他倒要让眼前这些人好好看看了,究竟惹到他织田鬼雄到底是做了多么错误的一件事情。 这样的攻击一连持续了三个时辰,金色雷霆忽然向上一收的缩回雷云之中。雷云随之以南无乡为中心一阵翻滚,现出一颗颗银色的雷球。 为了让岑昔睡得更舒服一一点,原本很大的马车,因为一张临时加进去的矮桌,就占了一半的位置,所以,见岑昔睡熟,微之便出了马车,目的明确地朝着弗陵而去。 他听的稀里糊涂的,但是见到族中之人死了,脸上露出愤怒和悲伤。 与此同时,临街的客栈上,一道倩影静静地站在窗口,手中紧握着宝剑,若是下方有个啥动静,似乎就会飞出去。 蔡礼没有回应,双手紧紧攥着缰绳,血管暴起,骨节突兀,泛出片片青白色。 睡了整整一节课,没有吧,她刚开始还准备好好听讲,做个好学生的,最多睡了三分之二的时间,再也不能多了。 明玉赶紧拿来了外袍,裹住了岑昔玲珑的身线,只剩下长袍一下露出的一截脚踝,纤细白腻,就在宗玄面前。 说这话时,叶凝香面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甜甜的,也很轻易地将慕夕泽的心裹上了一层蜜糖。她微微起身,又将身子朝慕夕泽的大腿凑了凑,随后转了个身,躺在慕夕泽的腿上,冷峻的眼眸中竟少有的带了些许情义。 那铁笼之中,只见那青衣绿衫的岑昔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少年,少年只着单衣,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了,夜明珠的荧光在黑夜之中散着莹辉。 第二百四十五章 其伤亦倍之 次日午后,船队抵达朝天门。 长江与嘉陵江在此交汇,两江清浊分明,蔚为壮观。 渝州城的屋舍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直上山巅。 码头延绵,船只如织。 按常理,补给物资应在酆都完成。 可在历经深洞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之后,所有人都只想尽快离开,哪有心思去管什么粮草清水? 是以 郭允这是让魏元收手,不管他要干什么最好收手,事后不会计较。 陶宗元大是不安,瞅着信封默不做声,因为他弄不清楚这封信的内容,慕雪行将信纸放在封里在慕雪行面前也不好拆开来看,如是什么卖国通敌内容,陶家那是要有灭顶之灾。 虽然在他们之上,还有三主六尊、四大极柱、五帝七绝八自在,这些超脱凡俗的至高大能。 侧耳听去,似乎还隐隐带着轰隆雷声,却不见有雨落下,白得得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北边有人在渡劫。 张岳接过发箭,将其中两根,向着自己头上一送,立刻隐入自己的头发之中。 可是后来,域外邪魔入侵,将龙族赶尽杀绝,被迫迁徙到了其他位面,而神龙大陆则被域外邪魔摧毁。 且刹那间整个天地忽然陷入了一片漆黑,仿佛太阳被天狗吞了一般,但今日并不敢出现这种异象。 “叶天,我听说龙族人,似乎在探索新的远古战场。”苍玄大圣淡然道。 也万幸,他是个万事不争的性子,要不然,就老爷子这种冲往他身上甩祸的行为,他早就没法过日子了。 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被温乔承认了身份,谢臻整颗心都要飘起来了,然而,人果然是贪心的,现在被承认了情侣身份,本来应该很高兴的,但是听到温乔说必竟还没有结婚什么的,这心里不免又升上几分失落。 黄正的分身,没有距离限制,真身死了,可以用分身复活,分身死了,马上可以重新凝练。 最后,只得用一缕圣威来威慑眼前这位老人,其实林轻凡心里也挺忐忑的,不知道用圣威能不能起到威慑的效果。 毕竟圣上有近二十位公主,就如眼下宫中三位未嫁的金枝玉叶里,固然临川与清欣帝宠都非常深厚,然而珍意夫人所出的安吉公主也是默默无闻的。 他勉强她,也是在勉强自己,他让自己备受折磨,也禁锢了她,可他留着她的人,留不住她的心,又有什么用。 李启恭气冲冲,强硬表示:“总之,我一个铜板也没有,也不想借钱!”语毕,他使劲摔门走了。 她发现他终于停了下来,赶紧深深的喘了口气。对面的他一挥手,就把房间里的红烛全部熄灭,帘幔也随之垂下。 虽然说黄氏确实也是这么打算的,甚至刚才趁卫长嬴给两个儿子收拾东西时,她都已经把这样的衣物找出来、并将重要的东西给卫长嬴打好包袱了,但满楼这话? 穆凉玉凉淡的目光扫了一眼陆隽,她知道这个时候,海芋对她的任何威胁都已经没有用了。 “好,我是诚心愿意认你为主,你自然能看出我的诚意还有本领来。”林采蘋点了点头,将这玉瓶放进自己的衣袖中,这欧阳世家若是真的有那魔气存在,有这天魔也能提醒自己,就将它放在袖子中也还方便。 叶修微微的皱了下眉,将车速放慢了下来。他腾出一只手将滑落下来的衣服给她往上拎了拎,在就要收回手的时候,他忍不住的,将她的发丝拨到耳后,手背在她脸颊上若有似无的蹭过。 第二百四十六章 活葬求新生 沈云英为何会出现在朝天门? 这要从数日前说起。 钓鱼城外,巴岳山深处的那座破庙中,沈云英见过柳如是,不知红色纸面来历,不敢冒用。 柳如是只道: “此物是我重要之人遗留。内中暗含【伶】道真意,可隐匿修为,变易容貌。沈将军若要假扮陈名夏,非此物不可。” 沈云英虽心有疑虑,但 我们北府军?慕容垂默默地在心里回味了一下,但是最后也没有出声,继续听拓跋什翼键讲下去。 半夜,容谦做完了该做的事,突然想到了那个食盒。便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去。他家孩子给他的东西,他怎会舍得这样一直放在厨房里? 劲节,劲节。一直是他,悄然为他筹谋所有退路。竟然在他身死数年之后,他那些旧日的苦心安排,依旧不曾放弃过他。 与那个家伙激烈纠缠这么长时间,他们已经对其暴虐秉性有着十分清晰的认识了,绝对不相信它会半途而诶,直接放弃抵抗。那样一头骄傲且自负的高级神兽,恐怕就算拼尽性命,也不会做出什么示弱举动。 但是,只要他们进到那个山洞中就会迷路,无论他们怎么想办法都不行。 此人不到三十岁,眼睛不大,肤白,腰细,胸大。虽然没有龙五的那种惊艳,但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成熟美,很是吸引人,此人便是洪门中毒玫堂堂主,外号毒玫瑰。 “呵呵,今日也幸亏你带了剑,不然就坏事了。这样,从今而后,朕特许你带刀见驾,无论何时都可不用解下兵器。”朱元璋破颜一笑。 党项人,就是那个占据河西、宁夏,国号夏的党项人?听说也是骑射勇猛一时的民族。现在居然在青海南部和西藏北部、东部一带当野人。我靠!曾华有点抓狂了,恨不得马上干掉杨初,然后发兵西海。 唉,不过,那毒药并不影响酒的美味,所以自己自然也就懒得去理会。时间太久,毒早已入骨,他催动起内力,可以压得下,却哪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其真正驱除。 随着杨一对于巫源的渐渐了解,以及他巫族金身的不断强大,现在的杨一已经是今非昔比,而且还有自身的元神修为,是彻底的领悟了七重造物之主的奥秘,甚至于杨一都可以施展造物手段了。 因果结上写得清楚:破壳之后,在沙滩上生存半个时辰。所以林庸不能回头往岛上的灌木丛跑,那里不是沙地,他只能在这片沙地上生存!这就是本次因果结最毒辣的地方。 剃成秃子之后,可以将其带到外面的报国寺,让报国寺的和尚看见他的丑态。 凯儿本能地抽了抽鼻子,手上的刀也不由自主地放了下去,只听见外面叮叮当当地响着锅碗声。 孟骊这样说,韩轲倒是有点儿明白了,不过一说到时间,他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定魂咒虽然能定住灵魂,但是时间是一直在走,没有被暂停住。 见到谢季回望过来的疑惑的目光,丰达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元月宗终究只是个初等宗门,谢季虽然天赋和能力都还行,但是格局却被这初等宗门限制住了,这样子是没办法带领元月宗更上一层的。 “据我所知,在兽族之中联姻好像对各自的种族并不是很在意”。 服务员笑着离开了,韩轲瞄了一眼苏雯雯笑着说道:“我先吃了。”说完便拿起筷子夹了一根盘子里的青菜吃了起来。 第二百四十七章 打下大明江山 郑成功站在江边,望着披麻戴孝的人群飞速散去,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思绪。 此前他一直以为,温体仁强迫数百万川民挖掘深洞,是在戕害百姓。 可方才何家人的话,却让他忽然意识到: 四川百姓,或许并不这么想。 也许他们确实需要阴司? 毕竟,没有灵窍的凡人,无法通过修炼获得长生,若死 “主子,沁蓉院那面出事了。”紫夭虽然是个急躁的性子,但是一向有分寸,不会直接闯进寝房,只是站在房门外缓缓而说。 刚想问,冷冰决体内一头白虎,一头玄武虚化出来,我瞬间闭嘴,玄武原来去他身上了,玄武也真是,怎么也是神兽,竟然依附这样的垃圾。 孽族是一个庞然大物,人数众多,高手也多,我的暴虎部队经历了几次大战,需要修正一下,所以接下来,我准备拿影族开刀。什么咸宁,什么乾元坤来,什么三圣君,等着你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应该是一种升华吧,就像是神话,乃至西游记中,实际上神仙都不只是一种,所以我完全相信,某一种体系说法中,在某个地方存在于一些人类之外的存在,他们也通过天地之间的一些共鸣,达到了一种升华。 这一次的拍卖会好东西比较多,事先宣传的也是相当的到位,所以前来拍卖的买家也是不少,在拍卖会的门口就看到了好多人,一个个看起来就是身家不菲。 欧阳紫瑶当然知道所说的坏消息,是指黄自忠和赵香兰等人可能会想着歪点子,动用黄厝村土地出售款的事情。 先天强者,这是江湖的传说,无数人想窥得一面而不得机缘,每一名先天强者,必然是一个传奇,没有例外。 待一切毁尸灭迹,慕雪芙将房间内所有的一切恢复原状,似从来没有人进来过一般。 “雪芙有没有听说过点花灯的来历?”景容正在和几位叔伯兄弟寒暄互饮,余光扫到慕雪芙饶有兴致的看着挂在殿中各处的花灯,便告罪离开,回到慕雪芙身边。 景容越过他,直接上了马,“你走回去吧。”说完马绳一勒,扬长而去,追赶前面的马车。 拥有半步无极境威力的阵法,半混沌至宝,以及··他们面前的这棵混沌灵根,充满无限诱惑力的本源星辰树,前两者虽然能够对冥河造成极大的威胁,但是却不是致命的,只要冥河自爆四极尸煞大阵,还是有机会逃脱的。 而此时,三架神勇苍鹰号警车也全部感到,作为专用警车,同样配备有杀伤力极大的武器,此刻就有不下于十只枪管正对着三人,这是新一代激光武器,一旦被锁定,就几乎没有逃跑的可能。 不过,就在那道身影临近的瞬间,旁边的座位上,伊长老的身影却是瞬间冲了出来。 波斯守军们恐慌了,他们迫切的想要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回到故乡。 伤势稳定,三人心如离箭,毫不犹豫的离开了怀仁峰。先去山神庙城汇合了班濯与胡一飞,一行人离开金山直奔靖王镇而去。 此时此刻,见楼正风都如此了,玄武院另外几位院长的内心也是在颤颤发抖着,毕竟连陈玄通都不是对手,他们上去根本就是死路一条,再说眼下那些个五级和六级门派的人,心里肯定也都动摇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王爷何故造反? 潼川府,东连顺庆,西接成都。 涪江自西北而来,绕城而过,南下合州,汇入嘉陵。 早年商贾辐辏,有“川北粮仓”之称。 今府城建于涪江西岸,城墙周长九里十三步,高二丈八尺。 城中街巷纵横,以十字街为中心,分作东南西北四厢。 府衙坐北朝南,正对南门,占地三十余亩。 前有照 “没准他们收到了假消息。”凡林笑着说到,他想起了斯内普教授,可以看得出来,斯内普现在在食死徒中的地位。 来人是罗家对门邻居,名叫秦海生,四十来岁,罗绮年她们唤他海生叔。 罗母皱眉,很不满罗绮年敷衍的态度。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答应就好。 眼前的狂野里面实在是太诡异了,有一种和整个空间断层的感觉。 “看来,我不说明轮回结晶是什么东西,你是不会要轮回结晶中的力量的!”日向一郎回答道。 “独家代理权的事暂时不好做决断,明天正好公司要召开董事会,到时再与何总详谈。”秦羽稍稍思索后说道。 至于用雾气杀敌,那是彩虹仙子才可以办到的事情,摩云凌风还是要把这些雾气凝成一柄三丈巨剑才可以。 墨惜接住球之后,根本就没有向后用力,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顶不住奥尼尔,只是稍稍的靠了一下,借着奥尼尔的身子使一下劲,直接转身,打算从上面走,转身侧对篮筐。 “红莲,波之国建造的、联通波之国与火之国的跨海大桥是不是波之国的东西?”日向一郎问道。 “仙人,‘神树’早就以外道魔像的面貌重新出现在了大地之上了!”日向一郎说道。 谢夜雨瞥了这位黑发少年一眼,却没有正眼看他。只是默默的转身,朝着后方走去,因为这一场比赛已经结束了!罗尼以一敌三,轻轻松松的打败了三位对手!帮助翼狮队获得了英国赛区决赛的资格。 那是一个年轻人,长相颇为英俊,看上去只有二十六七岁的模样,此刻正激动的给大家介绍他们的项目进展。 “闭上眼睛去观察呼吸……田野君不是说只要我心里安静下来就可以了么?”而此时秋上佳音也是对着自己喃喃的说着,对于她来说她的压力要更大了,到底是自己是初学者很多事情都需要自己努力的。 面对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他反而更加警惕,而就在这时,秦海终于出手,他似乎缓缓拿起来剑。 “如果你是一个做生意的,要做人生中最大的一桩生意,这生意比你全部身家还要大十倍,而你还没给货,别人就已经先把钱付了,你会怎么办? 江寒没有再说话,祝淼所说的那种流行病,确实已经是人类没有办法对抗的了,任何途径都能够传播的病毒,太可怕了。 陈锋看了两遍忽然怔住,因为千幻的最末尾,出现的这么一句话——需融合其他基因能力。 而周围其他人也显得很错愕的样子,实在是没想到秦羽居然会拒绝,特别是陈叔和护国叔两人尤为震惊。 叶顺着这一流的方向不断向上走去,在这漆黑一片之中。叶只能慢慢摸索向前行走,不时脚下的哗啦之声便将叶绊倒。 任剑一脸痛心的表情,说师父我真是后悔当初没听你的话,但现在你也不能见死不救吧?况且我还是为了帮邓总。 第二百四十九章 科学治藩 嘉定府城,龙游县。 城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入夜后,大半铺子门板紧闭。 布庄、杂货铺,一家挨着一家,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锁。 唯有几家客栈亮灯,掌柜的坐在柜台后打盹,小二倚着门框发呆,一边望着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一边回想今早皇子入城的热闹。 却不知,龙游县城上空三十丈处 他回国的目的,一部分是为了跟景家的合约,可是大部分的原因是因为轲俊俏而来。 金叶夕得意的看了一眼,把从包包拿起来的摄像头放在床边,角度调整在床上。 江太夫人本就身子有些发软,又被江尤氏攥着左右摇晃,一时头昏脑涨的,竟说不出话来。 心里虽然十分气愤,蔚曼却也在心里思量着太夫人突然如此举动的原因。 三王爷点头,那是一个专门培养杀手之地,只是没想到皇帝为了将他处置掉竟然用了如此多的心思。 轲素素随意的坐在了办公室里的沙发上,眼神出现了一缕幽怨,叹了口气。轲俊俏发现她似乎有心事,连忙询问:“素素姐,你怎么了?”她和轲素素二十多年,很少见到素素有如此幽怨。 贝黎黎顿时哭笑不得,好友还真的是按着看电影的标准来看这pk了。 他披头散发,头和双手都深深垂着,柳条一样晃来晃去,身体极其凝实,周身都是铁锈一样的灰黄色,身上零散的挂着几片布,可就在胸口,却插着一把杀猪刀,并没流血,皮肉却层层外翻,露出五颜六色的内脏。 前世他连一个老婆都没娶上,这回一下能娶四个,本来他还挺美,哪想到还有这么大的麻烦?他实在是没辙了,只好求助于长孙无忌。 没有自信,没有游刃有余,有的只是模棱两可,却恰好能安抚自己和他人,那便也好。 而且这座城池的主人将会永远继承这座城池,他的子孙后代永远不会被人夺去城主之位,所以此时最高兴的还是明月城的城主大人。 “约翰,赶紧进去,我能处理的。”黛伊很明显有些慌张了起来,推着突然出现的男人往屋里去。 寺庙挺高,半载插进了云端,地基坐落在山头旁的山石里,远处看这庙的侧面像一尊大佛。 又赶上十旬休假,这天皇上也是格外的有雅兴,竟然打开了自己皇宫里的御花园让大臣们随便欣赏。本来就喜欢美好事物的东西的郭达自然也没有放过这次机会,陪着皇上一同逛着御花园。 听到鹰森孝大佐将指挥权交给了自己两人,向井敏明和野田毅顿时满意的躬身敬礼。 “完全看不出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死的,差距还真是有够大的。”在平静之余,叶雏等不少的人亦是感叹不已。 “随便坐吧!”史密提对于波比并没有多么的重视,一边填写手里的赌单,一边听着波比说。 吕大中肺都要被气炸了,但他知道,凭他的能力,是奈何不了曹越,要是动粗,更是要被曹越打的鼻青脸肿。 听到雷战的话,牛山和王毅两人,再次脸色严肃,眼神之中带有兴奋之色的应声道。 “对了,他们说他们只不过是先头部队,之后还会有很对人刺杀我,这可怎么办呀?”董卓忽然响起了黑衣首领临走时说的话,急促的问道。 那日她见我第一面的时候,就认出了我头上的发簪,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认识的。 第二百五十章 妖道 人族咏驴,最出名的大概要数柳宗元的《黔之驴》: “虎见之,庞然大物也,以为神”,以“技止此耳”把驴的脸面丢尽千百年。 到了本朝,就更不堪了。 “你这头倔驴”—— 这是嫌蠢; “驴肝肺”—— 嫌人眼坏。 “驴年马月”—— 嫌人耽误事。 吕母成精这些 “太棒了!”阿迪莉莉等所有尸巫和尸鬼首领被干掉以后,兴奋地沿着台阶冲过去。她来到宝藏前面,兴奋地取出丝绸包,准备开始搬运。 “哈哈,当年曹操和刘备煮酒论英雄,咱们也效仿一番,兄长先说!”武松也十分高兴。 韩家明有日子没见外公外婆和大伯大伯母了,见到他们来家里很是高兴。 “二郎!你再不来救奴家,奴家便要命丧于此!”潘金莲撕心裂肺的狂叫一声。 所以,对于无节操任务,尽管他很无奈,但也不是那么不能认可。 卢平教授端着一个从杯口往外微微冒烟的高脚酒杯,大口喝光了里面的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伊娃,你是哪里人?你在家是不是总做家务,你的菜做的很好吃,想不到你一个外国人能把中餐做的这么好。”季思雨对伊娃印象非常好。 “我任命你为近战分团正团长,负责管理团内的一切事宜,从即日起上任。”朱砂大声吼道。 东方云阳迅速处理了大鱼,由于鱼实在有些大,他将其分成了几大块,如此方便烧烤。 除了挥动魔杖,念几句好玩的咒语之外,魔法还有许多很高深的学问呢。 到了公塾,东望海即上前跟那门卫说,他们一行人是三山大学的学员,是来这里做义工的,希望通传一下。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所交的两位好友都得到了各个的幸福,她很为她们高兴。 顾茵的声音听上去很古怪,既像是病入膏肓了,没有力气,又像是痛苦到极点发不出太大声音。 心里想着,感觉有一股力量似乎在拉扯她,可她还想留下来,看个究竟。 东野沧笑了笑,看着信信子的目光一转,落在那她的肩膀之处,那只站在那里没有翅膀的鸟儿。 只有东南西北四个方位,那些走廊也没有尽头,就好像是无边无际一样。 他走在长桥上,水面的风水过来,毕竟是深秋的风,格外的清寒。 好在这家伙受到了不轻的伤势,加上咒力的消耗,这一击并没有对林然造成太大的伤害,但也的确不太好受。 “没事,谁没有人生第一次?也不是天生就有工作经验的,慢慢的来吧。”谢麒麟接口道。 薛念一听到田瑛的语气就生气,她一生气就绝对不会让对方高兴。 “妖人在上面!”有人喊了这么一句,当即有上百个弓弩兵立即解下背负的弓弩,上好弩箭,齐向念长风射来。 但作为忠贞报国的一员千牛卫将军,他做不到,虽然他在内心中已经找了一千个理由,但他做不到。 唐风没有追击,也不想追击,只是将自己的目光锁定住那艘巨大楼船。 走出四合院,胡同拐角两道身影一闪而没,可孟凡还是看清楚了,其中一人正是矮个子藏民扎西多吉。 不过想到苍云可能跟在暗处保护,林清炫心里也没有太大担心,就算阻止不了,逃走应该是没问题,便也同意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假死 “黄帽,你确定这里有妖气?” 郑成功肩上的小纸人歪着脑袋,两只墨点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理直气壮地摇头: “不确定喔。” 郑成功一口气噎住: “不确定?那你刚才在底下喊什么‘呐呐呐呐呐’?我还以为你闻着了!” 黄帽小手叉腰,一脸无辜: “我又没有鼻子,闻不清不是很 芭莎,到如今也仅使出一招,上古魔法‘水元素的召唤’,虽然仅是一招,却震惊了所有在场的人,而且,那些佣兵们的实力又怎能和现在这个龙族长老的儿子相比?东方天很想看看芭莎到底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本领。 一路上夏医生并没有谈及他身体上的伤势,反而像是查户口一般对他的家世和他的成长过程刨根问底。 然后再慢慢建设大黑山,反正我墨家也等得起,这样可以省出不少的费用。 外壳的坚固鳞片就连大剑师的舍命一击都只能坎坎的击碎,如果任何人碰到了这个东西绝对都是一场无法想像的噩梦。 风之灵翔,风系三级法术,风翔术的进阶能力,使受术者拥有更加轻盈的身体和闪电般的度。 然而,此时的东方天却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杀死这四条黑龙,将蓝雪儿解救出来。 完全被火焰笼罩的极煞。手持长枪凌空而立,宛如战神一般。“真气竟然达到这个地步。”秦枫眼睛一亮。 有经验的什长当即上前,一脚踹倒在地,然后掐着脖子押上城头,用刀驾着脖子。这种方法虽然粗暴了一些,但一直很管用。 姜维尼一高兴,便把一卷医用胶布全部都给缠了,到最后还在上头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为结束,丽莎竖起那根手指的时候,姜维尼有些不好意思搔了搔头说:怎么缠的像只猪脚,哈哈哈哈。 海潮一般的冰冷杀气包裹着他的全身,几乎让他连呼吸都无法做到,一下猛的跪了下来,头颅紧紧的贴在地面,喉咙中发出一种赫赫的古怪抽气声。 周围的空气也没有异动,仿佛就是一记普通的挥拳,根本没能引得空气的震颤。 伊森面具下的脸色铁青,他看了看那些丢在空地中间的枪支,还是没胆子滚过去捡起来。 我又抱住了秦雨林,不过这一次是从从他的背后,我双手交叉搂住了他的脖子,吹动着着他不长的头发,在他的耳边低声呢喃。 就算我知道其实真是的情况不是那样,这也是很令人羡慕的。要知道曾经我也有一个这样可以朝夕相处的朋友的。 就算是已经超然物外的当世圣人,面对如此重宝,也会像蚊子见了肉一样,屁颠屁颠的凑过来。 转眼间,时间就过去了十几年,徐晟康也从一个孩子长成了如今芝兰玉树的青年,唯一不变的是他羸弱的身体。 切伦是真的看不懂,可又非常迫切的想要了解布兰。卡诺,他可以不在乎,对布却不敢掉以轻心。只因以后的日子里,生死都在布兰的掌握中。 虽然是强化石,我心里面非常高兴,但是问题又来了,这个强化石是几阶的?是一阶的?还是二阶的? 结果是效果奇佳,绝大多数的军士,都提高了数倍的战斗力,最高者甚至高达十倍。只不过,试验过后,许多的被实验者,不是变成白痴,就是立马衰老体弱到极致。 自觉想通的提瑞,这段时间也没闲着,他向龙骑透露了瓜分格林王国的意图,结果却是石沉大海。 “我他么是世界人类公敌吗?用得着如此大阵仗恭候我的到来吗?”想到这里,徐良不禁忿忿不平的头疼想到。 “四当家,咱们人这么多干嘛怕他们?”之前踩项霸的三阶战士问道。 与此同时,徐良肆意延伸开去的剑宏双翼,与春雨不时助攻而起的红光剑势,与红光帷幕防御,正在不断的摧毁着一切想要攻击他们的人类科技武力。 我的大声疾呼似乎已经为时已晚,红光命中大剑将军时,他果然不堪重负地一口喷出一口鲜血。 兴致被打扰有些不爽的洛林再次把目光移到了皮皮鼠的身上。而这次一看,洛林愣住了,他看着皮皮鼠,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感觉。 一阵阴风忽然席卷而来,阴森而又诡异。随后,一声炸响,骆建芬击发了火铳,上百颗铅弹从枪膛迸射而出,统统打向了黑影之中。 闪电般将两人击倒之后,叶伤寒半点也没有停下来的打算,双拳齐出,直挺挺地击中两人的面门,将两人瞬间打得仰面倒地,哀嚎不止。 明月:太多的不幸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慕竹好像还没回答商榷在何处。 “哎,说起来……却也有些遗憾。此处景物虽美,但毕竟是杭州,而非京城。我这一辈子,也只能在这里呆着了。外边的景物再美,也没有心思去欣赏了。想来也是可悲的。”郭冰忽然感伤起来,端起酒杯来面露凝重之色。 而当徐良肆意扯剑蹂躏着麻生希凝的剑身入体的身躯之际,麻生希凝本人即刻凄厉至极的嘶喊起了剧痛钻心的强烈痛楚反应。 “末将李陵接旨,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李陵叩头接旨后,送走了下旨一干人等。 再观蒋云,由于人多眼杂的缘故,他和刘铭也没表现的太过熟络,刘铭和刘显的招呼,他也只是点点头,便算是过去了。 见一次幕,赵金眼神陡然一凝,无法想象萧玄的剑竟强悍至这般境地,可当下却也顾不得那许多,回首之际,源气再度急速凝聚,刹那间便是接连几掌重重的轰击在大阵之上。 第二百五十二章 谁说胎息不能斩杀练气? 吕母自觉这番惨状足可乱真,正美滋滋地盘算着。 可转念间,她伸手摸了摸脖颈处的伤口。 皮肉翻卷、血迹未干,定会被人族看出破绽。 吕母皱起驴眉,当即起身,随手从血污中套了件道袍。 宽大的袍袖遮住臃肿的妖身,尖尖的驴耳朵从道袍领口支棱出来,看上去不伦不类,偏偏她自己觉得遮掩得当,颇 白无心闻言,正好借坡下驴,不屑的瞥了陆压一眼,一脸傲气的说道。 他忽然想起,那日言语无状得罪陛下的道虚,他奉命割了道虚舌头,奈何道衍到底念着同门之情求陛下留他性命,先下就留在天衍宫中做一道童随侍左右。 杨易坐了下来,由于蜀中距离并州的帝都太过遥远,杨易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王飞将和楚东学二人的消息了,却不想李岑竟然知道这二人。 卡鲁摩多的幽深火焰长刀同时也斩到林云曦护盾溃散的躯体上,不过却只留下一道数寸深的黑色焦痕,瞬息便在陨落神躯强大的恢复作用下消失不见。 “噗通……”那个问问题的提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万万也没有想到,最坏的结果,居然是让第二条和第三条防线彻底崩灭。 双眼茫然的看着老师,似乎老师后来又说了些什么,但是显然她都没听清楚。 片刻之后,神圣金色光芒敛去,陨星之怒·钢岚黑金躯体颜色更显暗深,额前也出现一个玄奥的星芒印记,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之前澎湃强大许多。 首先,召唤人物的存在是有限制的,持续时间和献祭物品的能量强度相关。虽然陨落神躯强大无比,但是召唤人物总有能量耗尽彻底消失的时候。而且,林云曦也完全不确定召唤人物到底能不能离开陨神之境。 “什么叫‘呆傻’,我这叫‘静若止水,动若脱兔’,不动则已,一动动千钧!”硬性手段禁言是不太可能有效施行了,唯一的办法就是余贤亲自怼回去。 但现在道衍却把它当成一份神物捧了出来,还有盖头换貌的功效,她就不了解了。 哎呦我去,骂隔壁老王的,听明白吴医生所说的,是因为这一个原因后,在吴成田的心里面,有一种被流浪的野狗给哔了的错觉,嘴巴却受不住控制,就脱口而出辨解着。 而婉儿所说的点灯敬佛则源于东汉明帝,明帝信奉佛教,因正月十五僧人有观佛舍利、点灯敬佛的礼仪,明帝就令这日夜晚同样在宫内点灯敬佛,黎庶百姓纷纷效仿,都在家中挂灯,因而形成了灯节,也就是上元节。 “你答应过我不杀人的!”姬清逸愤怒道,脸蛋涨红,她化作一道光影掠到萧恒的身前,又挡住了魔龙的巨爪。 其实绿灯侠哈尔·乔丹也能模拟氪石的光芒,只是他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见她迫不及待想要和他划分界限,乔厉爵身上的气场冷得让她心惊。 乔寒夜英勇的战士,单枪匹马扛着武器进攻,贺兰槿抵挡不住,节节后退,被他臣服,被他强行攻拿下来。 想到这里白衿然就怒不可遏,自己已经不追究了,她还有什么脸在自己面前出现。 沈清如愕然抬头看着他,他脸上全是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服几乎都被汗湿透了。 只见对方又是猛地一跳,在空中抡起拳头,朝着胖子警察一拳砸了下去。 李隆基这番话听似大义凛然,可是心里清楚骗自己的成份居多。相王李旦看似清心寡欲,但并非不问世事,他对隆基恰是刻意的不问,父子之间达成的这种默契维系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就在这时,强烈的白光亮起,大家都在忙着自保,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人,不知发生了什么的众人向着光源看去。 微博刚更新,第一个评论的竟然是乔亦然。现在霆叔完全是个甩手掌柜,只有董事长一个名头,整天陪着暖姨到处游玩。她不知道,宝宝这个首席总裁竟这么悠闲,能第一个抢到沙发。 祝藜抱着一杯热腾腾的奶茶,看着他们车子远去,感觉还意犹未尽。 以前她也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拳头大就可以不受欺负,不过,在叶辰离开的那一个月里,跟着林雅忙前忙后。 但是就是这种妖中大佬,才值钱,在捉妖人眼中,巨大的蛟龙和龙龟,都是移动的金山银山。 驯鹿并不惊慌,像例行“挤奶”一样,从容淡定。受虐久了,就连人类残忍的行为也习以为常。 只要能杀掉眼前少年,再用阴魂困住茅山道士,他即可轻松抢走李熏儿,那么他一样可以迅速的重新崛起。 巴木通要其杀该杀之人,有些能够把握的人,只要能控制,可以放其一马。 她在交过赵羽凡的时候没有预设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她觉得这个二毛再怎么样,也会把赵羽凡找个房间放下的吧。 拿出手机,京都时间午十点五十二分,此刻的e国大概还是凌晨三四点。乔亦然失落地垂下眼眸,他讨厌分隔两地的生活。 跟着巴尔滋走,大家对当地地形都不熟悉,宗信还有一些路痴,所以根本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一行人几乎彻底迷路,只知道往前走。 从易鸣跳下山顶,不过是一秒钟的时间,根本没有引起谁的注意,他披荆斩棘,颇费了一番功夫,才走到半山腰一处凸出的山崖上,这时,他的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 但是安其拉见过,而且见过不止一次,双方熟悉地不能再熟悉。在她年幼的时候,没有母亲的安其拉甚至和索莉娅一起取暖相拥。 第二百五十三章 关键情报 潜入酆都将近一个月,沈云英终于等来进入深洞底部的机会。 红纸面具确如柳如是所言,玄妙非常。 戴上之后,不仅容貌、身形、声音都变作那个清瘦的合州知州,连灵力波动都被掩盖在胎息三层。 困难的是,陈名夏为崇祯十六年探花,素有才名,为人圆滑又不失假清高,在川官中人缘不坏。 沈云英每日 “你爹关押了我的兄弟,我自然下山来救他!”晁盖说到这里,露出一抹诡异笑容。 余兴在他们家里算是有出息的人。一家人面子上倍儿有光,就连族里也对他不错。 这些世界的未来发展时间线,已经被时间长河,天朝世界彻底的固定与收束,终将会坠入道主界域。 听听,人家叫禁地呀,相当于明令禁止,不许去那个地方了,结果他们一行人呢?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比如米奥特,虽然是个哑巴,但凭借着强悍的体魄,在罗格镇一战成名有了悬赏,这才进入了萨格船长的视线里。 海啸来临前的气候变得尤为反常,刚才还是如血一般的残阳落日,现在就已经乌云密布下起雨来。 又过了五分钟,吴修贤满脸兴奋的搀扶着余康走出客厅,冲余年激动的挥手道:“年哥,咱爸原谅我了。”咱爸? 毕竟这个时候,哪怕是在这四九城,有钱人都没几个,毕竟一看部队打过来,许多富豪都撒丫子跑路了。 “你们带着人去城外等我,看看那些代步用的香蕉鳄鱼还在不在,不在的话多抢几匹骆驼,城外也在混战,有不少骆驼的。”萨格说道。 不过,一来军队有着相应的纪律,二来军队之中,能够获得许多外界没有的修行资源。 “我不是这个意思。”容淮笑了笑,“算了。也没什么。”他就是隐约觉得,杜远似乎远不像他表现出来得那般无害。而且提起杜芃时的表情……很诡异。 而此一时,令沈梅棠生气的是太子,竟如此无有分寸,简直在胡闹。 倘若那时她跟她走了,他是不是就不用暴露身份了?他低调回来,像是没打算公开身份,这次突然亮出身份,明显是不得已,所以她得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为了救治老祖身上的绝症,短短半年间,他走遍了浮罗天的大千世界。 门外花园中,隔得远远的便看见太子与温婉紧紧挨着坐在一处四角的凉亭当中聊着天。 因为,科彼得稍稍欠欠身子,向着必伍德一方,微微斜斜靠拢一些。 他跟着旋动按钮到最大值,就是说,紧紧关上门,不留一丝空隙角度。 出了唐鹏家,她便转而往村长唐大山家走去。今天忙了一天,还没抽时间去看唐莺儿,之前特地拎了一斤蛋糕,就是准备去看望唐莺儿的。 容淮抱起已经晕过去的左唯,让护士帮忙推着左妈的轮椅回病房。晏琳见似乎没自己什么事了,正要离开。 凌凡没好气地回答道:“他们在说你很牛逼。”说着,他便跟着金科斯朝着二楼走去。 “诸葛家族得一可以让九级武者突破先天的宝物!”轰隆隆,如滚滚惊雷,响彻整个域都的角落。 几人翻身上马,冲出城‘门’,直奔范阳而去。袁绍是怎么想通的呢?也没有什么别的原因,无非就是惦记刘虞留下的那座金屋。沮授是个聪明人,抓住了这一点,就利用这一点让袁绍力排众议,下了发兵的命令。 说着,原生衍手一翻,数十枚巴掌大的血精,被他用心力直接化为浓浓的血水,如潮水般冲入方清雪体内。 天上的月亮正圆,父亲踏着月光,急匆匆地来到村外。在一片空地,父亲忽然对着月亮,发出一声声的嚎叫,那声音十分像狼的叫声。这个秘密,成了兄弟俩心里巨大的压力。 “唯一可以和我有联系的就是那易容术,难道他是······”青修不禁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个老者就是以前的因宁!”显然以前所碰到的黑石城将军因宁也是易容过的,根本搞不懂这个天机老人和自己是什么关系。 “你想干什么,从哪里找到许微的,怎么不早告诉我。”我偷偷拧他的腰,看他疼的咧嘴却不出声。 这只赤角不同那枚妖丹般入手炙热,反而如同握住一块生铁一般,分量不轻,赤红色漆满骨质,时不时闪过流光。 李萧毅看着两名新人在他眼前活生生的被杀死,忍不住一拳轰向了那个残忍笑着的福瑞迪!但是在他轰出这一拳的一瞬间,周围的空间却仿佛玻璃一般轰然破碎……他再次回到了现实!他还是和两名新人一起坐在的士座上。 不过王信然三人飞遁了不过十几息,就大惊失‘色’,龙马族不愧是号称速度无双的种族,王信然方才那一击,绝对将七人‘逼’退了百余里,此时竟然已经紧紧追在了身后,数息后恐怕就要拦住三人。 他大步走来,气质高贵而从容,带着一种囊括天地的气度和胸有丘壑的自信,强大的气场顿时震慑住了整个场面。 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惊讶,喜悦的神情无可掩饰地从他惊愕的脸上撑开来,他猛地抬头看去,他看到了她的身影。 汤远程怔了一怔,道:“皇上……”辞官之言到了嘴边,见他这一副深切哀痛的面容,一时竟说不出口。 胡国山的指挥部里此时正乱糟糟的,部队多了有时候烦恼也挺多的,首先就是听说要打仗了,不服输的十几个团长都要争个主力团的任务,于是乎胡国山的团长们正在为进入井陉地区谁当主力吵的火热。 南宫雪嗔道:“那是你该担心的。”向附近扫了一眼,见黄山派阵亡弟子的尸体仍搁在荒地上,无人打理。刚才众人遭遇突变,匆忙逃走,自己的命都保不过来,更哪有闲心去照管别人性命? 第二百五十四章 【礼】的奴性 暮色四合。 两列修士奔行酆都外原野。 说是奔行,实为人人脚下灵光闪烁,踏过荒草时只带起细微风声,不见半点尘土飞扬。 “加快些!” 朱慈炤回头望了一眼,冲后头喊道: “大哥,你们嘉定府的修士,腿脚这般不利索?” 朱慈烺没有接话。 反倒他身后几名嘉定府属修面露不 而现在,苏郁的手的长枪是来自扶枪大帝的铁枪,铁枪坚硬无,似乎并不逊sè于洛尼手的拐杖。 项七没有告知底下的玩家就向五大家族宣战就是要给这些玩家不安的感觉,让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赶紧滚蛋,然后再坚定留下来的玩家们的信心,让他们为公会而战。 眼下许平已经被禁足,再也没有哪个顺廷的高级官员能经常陪黄乃明出城。 剩下的一左一右两只玉盒每一只内都只放着一件物品。右边的那个玉盒是一枚非常漂亮的青绿色戒指,戒指看上去非常漂亮,虽然戒面并不宽,但居然刻满了花纹。 原来这事是团委学校部的一个赵副主任通过一个熟人跟纽葫芦取得联系的,本来按林语现在的演出价码,出场费根本不是组委会能承担得了的,但他拗不过朋友面子,就答应了下来。 “他们好像跑掉了一个!”毒鸟先发现了其中的蹊跷,网开始的时候,他还能看到刘天鸣的单位,后来就只有项七的部队了。 上次广东省卿院选举,工党虽然有起色,但是也绝非之前预想的能在广东一家独大。 看到莫利亚的惨烈模样,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的看向伊卡洛斯的方向。当他们看到伊卡洛斯面无表情的样子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并且缓缓的后退了数米的距离。 陈明洛点头同意了下来,回到宿舍之后,就翻了翻他的柜子,找出了自打报了这门选修课剑术之后就发下来的练功服,找了个塑料袋子装了起来,准备下午过去的时候带上。 一股从来没有闻过的香味飘来,只凭味道就能判断出它有多美味,老鼠走走停停嗅着空气中的香味向源头找去。 赵云负责攻击黄巾军的队伍的前段,他的重装骑兵们像一只利刃,瞬间切断了黄巾军的队伍。 “四品丹药…又是一个异境灵魂的炼丹师…”萧炎沉吟了一下,也顺着人流走了过去,作为将要比赛的对手,还是关注一下比较好,也顺便能让自己感受一下大世界异境灵魂炼丹师的实力。 雪白的野姜花在溪水边芬芳吐艳,对面,则是一大片金黄色的芦苇,迎风摇曳时,有望不到边际的大红花,仿佛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眼见那被斩落的莲蓬犹如铁块一样,急速向着水底沉了下去,林青玄不及理会混沌青莲,连忙一个俯冲下潜,将莲蓬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见二人都这么说,自然没人再去提出反对。于是他们立即上路,继续摸索着向前。 其实也不过就是一番客套话罢了,兄弟间这样的客套常有,哪儿能想到庸王在这儿还揣着算计呢? 其实经常接触墓葬,就拿机关暗器来说,几人也多少都有些研究。 “嘶!!!”这话一出,所有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顿时紧张了起来。他们都明白,王麻子对风水还是深有研究的,既然这么说,那么一定不可能看错。阴气比极阴之地重,那么很可能那里的玩意要更厉害。 窗外大雨如注,传来剧烈的声音,屋内,青年低垂着头,眼眸中的色彩,近乎疯狂。 “需要我们回去吗?”萧二听着乔汐的声音,虽然说并不清楚现在乔汐他们的具体处境,但是大概也已经感受到了那边情况的紧急。 他忽然发现,万藏经楼自此无路可以攀登,好像这里就是尽头了。他知道,九楼应该是真正的帝王之域,独属于太乙至尊,换句话说,整个仙界能有资格登上这一层的只有未央大帝。 顾清婉此时方知原来皇帝是打算让顾清扬当着贵族子弟中的明星代表呢,只是这期望可真是实在太高。她一直只听顾清扬这神童之名,只不知他到底是否是名副其实呢。 注意到了秦悠然的情绪,萧汐兮也不再继续逗她,转而直接坐在了一旁,也端起了桌面上的酒杯直接喝了一口。 酒过数巡,便有仙人出来助兴,先是有一位巅峰元仙,着青色法服,乃是东方青木洞灵真君。 若是神王在此,一定呆若木鸡,若是仙子在场,可不好说,估计陆离要被仙子一脚踢飞。 “倒下了!”有人轻声喊道,在他的目光下,钱中术和杨黑酋两人都打在了对手的胸口,同时软倒在了地上。 谢云躺在拖架上,如同大爷,看起四周风景,完全不顾前面拉拖架的黑狼精累的脸红脖子粗,差点断了气。 所有人都叫苦不迭,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进入墓穴,到头来功亏一篑。 天真心想:不是吧,不是吧,还真让胖子说中了,还真的是喜欢人家姑娘的。 先是把钟乐乐和秦秀都从楼上推下去了,事情到现在还没完呢,她又把徐静给伤了? 姜安安正在确定最后的会议流程和稿件,举办一场讲座需要牵扯方方面面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 卡卡西并没有反驳带土,也不知是懒得理会带土还是被带土说中了。 张菁菁看到婆婆这么维护她,心里也是感动得很,要不是有吴佩兰,这种场合她来了只有被人笑话的份。 不过日后若是有机缘,为辰二狗寻得一颗火种,倒也不比灵火差在哪里。 男人直接伸手把宋薇手里的钱,拿了过来,身后的男人赶紧跑到这个男人跟前,看着那张大团结。 她的话音刚落,宋薇和靳珩川还没有出声,秦万民就推开了他家的门。 只能说,现在的褚家还能稳居第三,不过是矬子里面拔大个而已了。 “怎么了,妹子,看上哪个家伙了?”瞧着夭然脸上未褪去的红晕,上官卿上前一步扶着栏杆撇头调笑着取笑夭然,这模样丝毫没有一名战士那股冷血,反而露出淡淡的溺爱。 听到天星这么一说龙千寻突然想起了前些时日的紫玉,而且龙千寻当初也是知道这紫玉的确是给宗主所夺回的,此时龙千寻顿时明白了,这暗殿肯定得知火烈他们出去援助力宗了才会如此大胆偷袭的。 第二百五十五章 奸臣再会 杨嗣昌垂首等待。 夜风从城楼穿过,吹得他的官袍剧烈拂动,却不敢抬手去理。 温体仁望着西面原野上渐行渐近的黑点,不急不慢地开口: “你觉得呢?” 杨嗣昌微微一怔,旋即躬身更深: “下官明白。” 转身欲走。 “嗣昌。” 温体仁忽然唤他。 杨嗣昌脚步一 黎叶把两个伞包,给塞到更高的树杈上绑好后,来到另一边树枝上坐好,随即轻声指挥詹姆斯慢慢动作。 他特意吩咐过,让董连芳等人不要炸炮、等他来处理,否则这几门炮,也只能在以后当材料使用了。 安格尔的心声,其实也是其他所有初次得知能量稳定器作用的人的心声。 一时间就像是下了一场流星雨一样,弹道交织照亮了残破的废墟。 紧接着,又是仔细的询问了一下楚羽居住的地方,并说等他们以后有空了一定会来找楚羽,蜥蜴半妖兽英雄这才是带着其他的半妖兽英雄匆匆离开了。 江珊看着儿子终于又身姿挺拔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忍不住红了眼。伸出手拉着顾年华,上下打量一遍,又在顾年华的腿上摸摸拍拍,这才放下心来。 叶明美当着大家伙的面没给林佳琦面子,最后一句更是在指责林佳琦不懂事。林佳琦她什么本事也没有,要不是投胎在林家,她什么都不是。 “你父亲呢?他有没有过来?”陌生人仰起头,视线越过洛克的向着他身后糟杂的城镇看去,在寻找着什么。 千米高度位置,强风灌进飞机内,驾驶员和护送他们的警卫士兵俱都惊诧不已,呃,是惊多一些。 王莹走了没一会,许忠辉也回家了,推回来一车带刺壳的板栗。看到这个情景,许向晴感觉很亲切。 德特里希正准备离开,却看到一工作人员匆忙赶来找秦阳,德特里希一番询问,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当然,自己只希望荧珑如果和九王走在了一起,不是因为对九王有什么恻隐之心。 传说这么美丽,听着是那么的吸引人,都是美好的向往,导游给游客讲故事,听得人入迷,对大理也是着了迷。 刀疤脸杨魁看向季怀山,给他使了个眼色,可狡猾道士头撇向一边,完全当没看见。 否则的话,他不可能一直待着这花花世界的,而没有被排斥开的。 蒯良看着奔回的赵云,还有并没有多少的汉军将士,也能够想到前方战事的惨烈,可他留在那里也没有着什么的作用。 姬凌生坐在悬崖边,望着夕阳西落,脸色苦闷,对着青云子怒骂一通并没有使他好受,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滋味。 周末,罗诗茜拉着韩青青逛街去了,秦阳也找到了机会,单独的回到了龙组,见到了龙王叶西东。 上关花,上关位于大理苍山云弄峰之麓,是自唐代以来形成的拱卫大理的要塞。 毕竟以这妮子的性格,心中一升起点好奇心,她不弄明白是根本不会回头的。 雪儿也只好跟了上去,只是绕过屏风的时候,单钰已经自己斜倚在枕头上,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到了胸前,正在那里用玩味嘲讽的目光,打量着雪儿。 李慕月点了点头,不过目前还好,虽然有些业务受到了打压,但还不至于很糟糕。 我抬起头,惊愕地看着妈妈的表情,有点发懵却又点幸福,母亲的泪水就那样一滴一滴滴落在我的脸颊和额头上。 第二百五十六章 伏击 在拷问了几个活口之后,她终于明白这些人是受到了楚明豪的蛊惑来取她性命的。 于是老鹰龙之间就发生了大冲突,而他们的大动静让在嵊州的大禹的治水大军也颇有震动感觉。”张伟现在讲得比较投入了,刚刚心有余悸的感觉也烟消云散了。 她知道了,这才是墨寒时要她打赢这场官司的真正目的,她之前不过是想在记者们的采访面前多说几句话就行了,没想过墨寒时居然阔到要直接给她办一声庆祝晚会。 飞只是跨度大一点,高一点而已,可是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事情了。 虽然现在每天也还会有新增的信仰值,但这些对她来说,太没有安全感了。 柔和的街灯下一位帅气俊朗的青年悄悄跟在她身后,他双手插着裤袋很是悠闲的低声哼着调。 他们可能对战斗机没有什么好对策,但是对普通人,却是有着各种各样的对策。 枫林黄家是老大,即大房;璜山黄家是三房;而二房就在老石壁活金死刘老大的身边。 原来,就在刚才,沙龙卷袭来之时,在陈灵亡命奔逃的时候,脚下踩空,落入了一个沙坑之中。 此刻苏玥儿也是心力交瘁,走几步都感觉很费力,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回事。 “你的意思是为了我?我可去你的吧,你要找死也别带上我!”在陈芳这句话落下后,男人已经感受到了来自旁边人不善的目光,甚至还带着杀气。 当你当下回忆梦境的时候,梦境已不可得。未来会不会实现此等美梦,更是不可得。因为未知,所以不可得。 飞天猪神桀桀怪笑,扫了眼一干人等,见没有美食供奉,忍不住有点失望,将目光落在聂天身上,来了兴致。 你自己好好看看,天大地大,哪里还有你的容身之所,跟老子鬼扯什么才智,老子有个屁的才智,这个县万银子捐来的。 “这娴熟的手法,应该是拆骨族的人。”伊林风看着这些被拆了骨的牲口说道。 “我怎么觉得,我们进入到了一个恐怖故事当中。”柯兰迪的手下觉得身子骨有些发寒。 “一区的全面混战终于开始了!观众们,大赛首日大战的高潮马上就要来临了!”斟言的情绪相当激昂。 以他的实力,只要是没有封号魔导师的势力,都是可以抗衡的,这次帝都之行,给了他太多的底气。 人來人往的人流之中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呦喝声,一派繁荣的景象。 “能是能,只是你这样做,太过于危险了,一般人都以为你不行了,或者要轻生了。”林一凡回答。 就在舒尔茨还在无聊地看着报纸的时候,电视里传来的一则新闻将他的视线完全吸引。回到屋中之后。他正好在电视屏幕上看到了老威廉姆斯和叶枫的身影,而电视里传来的声音则更具震撼性。 在药圣谷,除了药圣教他的武功,其他超级武功他都不敢用,因为生怕被看出破绽。 后来父母见她实在不善此道,于是也不再勉强她。所以到现在为止,苏暖对于跳舞还是一窍不通,每当有舞会举办,她不是干脆不出席,就是像今天这般把自己晾在一边发呆。 手自然地在那张脸上临摹着,紫莲的嘴一直开着一朵花,心情的喜悦都想唱出來,拉着被看了一眼自己,那身上的多多印记再次红了脸,这就是常人所说的爱的印记吗? “对不起宝贝,今天又加班了。”赵淇一边道歉,一边把鞋甩飞到一边,将酸楚的双脚解放出来。 阿牛老老实实的待在医院看病,昨天太高调了,今天老实一点,除了看看病,其他的什么都不想做了,即使是看见黄爱钱也不想再虐待他了。 同时,他的身上也散发着浓郁的生命力。但是比起杨若风来说,浩瀚了不知多少万倍。 “战,看我们的孩子多漂亮”宫漠离现在每天都和孩子在一起,除了被奶娘抱出去喂奶,对着风千战的表情也非常柔和。 众人听着或凌天轻柔的话语,感受着从他身上所散发而出的情谊,却是了解,这样的男是不会与千魅幻有什么的,可笑的是,有的人却痴心妄想,此时此刻,他们看向千魅幻的目光充满了戏谑。 崴脚以后,倪凌薇都没敢用正眼看过林熹,虽然她觉得两人一起倒在车后座上时,林熹没有听到她发出的那声低吟,但她却始终觉得很是害羞,不敢与其对视。 咳了一阵,冷青青才又笑着看远山,她也明白,自己命不久矣,只是,现在有西门飘雪在身边,即使是死,她也不怕。 第二百五十七章 旧景重现 郑成功拉着沉云英,随灵蛙往江底深处潜去。 沉云英出身浙江沿海,自幼习水,闭气半个时辰不在话下。 郑成功更是海上世家子弟,憋气于他而言如同家常便饭。 二人随灵蛙一路下潜,倒也不觉得吃力。 至于岸上,杨嗣昌立于江边,指挥四名修士施法。 狂风呼啸而出,将雾气吹得四散纷飞。 江面重现清明。 杨嗣昌又是一声令下。 二十馀名修士同时出手,各色灵光朝江水勐轰而去。 「轰轰轰轰——」 江面炸开一道道水柱,浪花四溅,鱼虾翻白。 没有人影浮上。 杨嗣昌眉头紧锁。 是谁救走了她?」 那道切断冰系法术的黑影,不过巴掌大小,旋转如飞镖,是什麽? 法具? 还是————活物? 「沿江搜索!」 杨嗣昌沉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绝不能让任何可能的意外,坏了明日典礼的大计! 江水深处。 巡海灵蹲在一处岩壁前,两隻前爪扒拉着什麽。 郑成功凑近一看,才发现岩壁上有道裂隙,被水草遮蔽着,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灵蛙望了他们一眼,鑽了进去。 郑成功拉着沉云英侧身挤入。 发现巡海灵蛙选择的,竟是一条水下暗河的入口。 暗流涌动,带着强大的吸力,不仅没有阻碍前行,反而省去了二人划水的力气。 郑成功心中一喜,任由暗流裹挟着他们往前。 很快。 二人被暗流勐地一推,从一处泉眼中直直冲出。 「哗啦。」 水花四溅。 郑成功和沉云英摔在一片浅水中,大口大口地喘气。 待眼睛适应了光线,他们才发现,此处竟是一个巨大的溶洞。 洞顶高阔,不知几许。 无数钟乳石从高处垂落,有的如冰柱,有的如帷幕,在不知从何处透来的微光中泛着幽幽的色泽。 石笋从地面长出,与钟乳石遥相对应。 许多连成一根根的石柱,撑起地下的穹顶。 地下河清澈见底,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沉云英挣扎着站起身,浑身湿透,髮丝贴在脸上。 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望向郑成功,郑重抱拳:「多谢郑将军救命之恩。」 郑成功连忙摆手,憨然一笑:「应该的应该的。」 「呐呐呐!」 黄帽立在郑成功肩上,小手叉腰,墨点眼睛瞪得熘圆,一副「怎麽不夸我」的模样。 沉云英微微一怔,旋即会意,朝小纸人拱了拱手:「也多谢这位————小将军。若不是你切断冰法,我已被冻在江中。」 黄帽顿时眉开眼笑,小手朝沉云英连连作揖,嘴裡叫个不停,分明在说「不客气不客气」。 郑成功看得好笑,把黄帽从肩上拎下来,放在头顶。 黄帽舒舒服服坐好,两隻小脚丫从鬓边落下,一晃一晃的。 沉云英眼中闪过些微暖意,旋即正色问道:「郑将军怎知我有危险?」 郑成功挠了挠头:「实不相瞒,我并不知道。」 沉云英一怔。 郑成功继续道:「我只是奉命去寻你联络,恰好经过那转运场附近。也多亏了我家这灵蛙一它擅长寻人,隔着老远就闻着你的气息了。」 他指了指蹲在一旁的巡海灵蛙。 那蛤蟆正眯着眼,满脸享受地泡在浅水裡。 郑成功问:「方才动手的————是杨嗣昌?」 沉云英点头:「是他。」 「他为何要杀你?你的身份暴露了?」 「应该是。」 「不对啊————」 听沉云英简单概括完,郑成功眉头皱起:「照理说,暗桩暴露,不该严刑拷打,逼问幕后主使麽?」 沉云英先前只顾着迎敌,未细想这一层。 听郑成功提起,也觉出其中蹊跷。 是啊。 杨嗣昌若是识破了她的身份,理应先擒下她,拷问背后是谁指使、有何图谋。 可他却一上来便是杀招,分明是要当场灭口。 这不合常理。 除非———— 沉云英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宋应星。」 郑成功一愣:「什麽?」 沉云英缓缓道:「我先前传回的情报——宋应星疑似在深洞底部炼製早降子一你记得麽?」 郑成功点头。 沉云英继续道:「那日我入洞底,恰好撞见宋应星丹炉炸裂,这才发现他的存在。我一直以为是巧合。」 「如今想来————许是杨嗣昌故意安排的。」 郑成功眉头紧锁:「你是说,他们故意让你看见宋应星?」 「正是。」 沉云英道:「宋应星藏身洞底多年,怎会那麽巧,偏在我入洞那一日丹炉炸裂?杨嗣昌那日也在场,他若不想让我看见,大可施法将我的视线阻隔。 「所以,他是故意的。」 「故意让我以为掌握了重要情报——为的,就是试探。」 沉云英脸色骤变:「糟了!」 郑成功忙问:「怎麽?」 沉云英颤声道:「我方才在杨嗣昌面前,施展了【越砺潜踪诀】。」 郑成功一怔。 沉云英继续道:「【越砺潜踪诀】是浙江军传法术,可让施术者穿透金属,在金属表面游走————然此法开放以来,练成者只我一人。 ,「杨嗣昌必认得这门法术。」 「既知【越砺潜踪诀】,便等于进一步确认我的身份。」 郑成功脸色也变了。 沉云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恐慌:「我爹————还有贾万策————他们被囚在酆都,本就下落不明。杨嗣昌已知是我,会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 郑成功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将军,先别往坏处想。」 沉云英抬头看他。 郑成功道:「沉老将军与贾将军均为【土统】修士,深洞所需,岂会随意杀之?」 沉云英怔怔望着他,觉得郑成功所言,透着股让她安心的说服力。 后者续道:「咱们先想办法出去,大殿下仁厚,已答应营救令尊。你在这暗不见天日的地方胡思乱想,反倒于事无补。」 沉云英默然片刻,终于点头:「郑将军说得是。」 她起身,整了整湿透的衣衫:「先找出路罢。」 他们走了一程,进入一片更为开阔的空间。 这才惊觉: 溶洞之大,远超想像。 无数钟乳石从高处垂下,有的粗如殿柱,有的细如竹枝。 洞壁有层层叠叠的纹理,如水波,如云纹,不知是几千几万年才形成。 石笋之间,长着些发光的苔藓。 点点碎光,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将幽深的溶洞点缀得如梦似幻,也让气氛变得有些浪漫。 沉云英自幼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奇景,此刻也被地下风光震住了。 郑成功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简直是仙境————」 黄帽蹲在他头顶,两隻小眼瞪得熘圆,也不知是惊叹还是在惊叹。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四周越来越静。 起初还能听见水滴声,后来连水滴声都渐渐远去,只剩二人脚步踩在地上。 等到黄帽和灵蛙都在郑成功头顶睡着,这寂静便越发重了。 郑成功觉得有些尴尬,偷偷瞥了沉云英一眼。 沉云英面色沉静,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也不知在想什麽。 郑成功乾咳一声,没话找话道:「那个————沉将军,你好生厉害。」 沉云英转头看他,目露疑惑。 郑成功挠了挠头:「我是说,【越砺潜踪诀】明明是官家法术,对浙江所有军将开放,却被你练成了独门绝技。」 沉云英微微摇头:「郑将军过誉了。我这点本事,算不得什麽。」 「我爹和贾万策,才真正厉害。」 郑成功一怔。 沉云英继续道:「他二人修为虽不如我,却已能绘製最基础的【爆灭符】了。假以时日,必能晋升【符】道练气。」 她望向远处洞壁,目光幽幽:「而我————虽侥倖早他们一步踏入胎息七层,却至今没想好,要走什麽道途」 o 郑成功沉默片刻,忽然道:「道在脚下。」 沉云英转头看他。 郑成功认真道:「离京前,卢大将军曾对我说,道途不是想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你今日不知该走哪条路,明日不知,后日也不知。」 「可只要你一直在往前走,终有一日,回头望去,便会发现」 「脚下那条路,便是你的道。」 沉云英怔怔望了他一会儿,下意识低头,轻声道:「多谢。」 郑成功憨然一笑,没有再说。 二人又默默走了一程。 郑成功双手抱在脑后,忽然开口:「其实————我有一个挚友。」 沉云英看他。 郑成功看前方,目光有些飘忽:「他的术法天赋,与沉将军你不相上下。」 沉云英问:「可是李定国将军?」 郑成功摇了摇头:「李大哥自然也算挚友。只是我说的这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已经死了。」 沉云英脚步一顿。 郑成功继续道:「他是被人间接害死的。可害死他的坏人,不仅没有受到半点惩罚,反倒加官进爵,修为大增,享尽荣华。」 沉云英默然片刻道:「你的挚友————可是侯方域?」 郑成功勐地转头,满脸惊讶:「你怎知道?」 沉云英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惋惜:「七年前,复社在浙江杭州举办雅集,汇聚天下青年才俊。」 「彼时我刚入胎息五层,侯公子不过胎息四层。 f 「雅集之上,亦会切磋术法。 「我倾尽全身修为,终究不敌侯公子。」 沉云英追忆道:「侯公子天赋卓绝,不愧是能成释尊的男子————可惜了。」 溶洞内越发沉默。 郑成功低着头走了许久,声音有些艰涩:「我想过报仇。 沉云英没有看他。 郑成功继续道:「可我又不知从何做起。敌人————太强大了。而且他们明面上,都是陛下恩赏的功臣。」 「我若认定他们作恶,岂不是————」 「岂不是违背圣心,悖逆君父?」 沉云英停住脚步。 郑成功一怔:「怎麽?」 沉云英没有回答,盯着前方。 郑成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根粗大的石柱上,贴着什麽东西。 巴掌大小,呈长条状,上面画着似文非文的纹路。 沉云英快步凑近那石柱,盯着那张符纸看了片刻,脸色骤变。 郑成功跟上来,问道:「这是什麽?」 沉云英轻轻抚摸着符纸上的纹路,手指微微颤抖。 「这是我父亲画的【爆灭符】。」 郑成功瞳孔一缩,朝四周望去。 这一看,他才发现一不止这一根石柱。 周围那些石柱上—— 密密麻麻,都贴满了符纸。 全是【爆灭符】! 沉云英浑身颤抖,快步走向其他石柱。 每一张符纸,她都仔细辨认。 有些是她父亲沉至绪的画法一笔锋,纹路,收尾的独特方式,她一眼便能认出。 大部分出自不同人之手。 郑成功跟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这————这得多少张?」 沉云英呆呆地望着那些符纸,脑海中翻江倒海。 难道说———— 她父亲早就脱离了温体仁的掌控? 甚至还与其他人合谋,要炸毁这深洞? 可这怎麽可能? 四川除了顾炎武那帮义士,再没有其他成组织的势力。 而顾炎武那些人,她见过,修为最高的也不过胎息六层,也无会画符籙的修士,根本没有能力布置如此大规模的埋伏。 更何况———— 温体仁坐镇酆都,摩下上千【土统】修士。 酆都地下有人搞鬼,依他的本事,怎会发现不了? 沉云英越想越乱。 直到郑成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沉将军,咱们得赶紧出去,把情况禀报殿下。 沉云英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应有之理。」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施展身法— 脚步再次顿住。 郑成功一愣:「又怎麽了?」 顺着沉云英的视线望去,郑成功发现前方不远的溶洞地面,有一处微微的隆起。 土色比周围略深,像是被翻动过,又匆匆掩埋。 鬼使神差地,沉云英走了过去。 土很鬆。 一扒就开。 然后,她看见了一隻手。 一隻已经僵硬的手。 沉云英浑身一颤,勐地后退半步。 郑成功连忙上前,扶住她:「沉将军!」 沉云英强压心头恐惧,望着隆起的土堆,一字一字道:「挖开————」 沉云英转头看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郑将军,请你帮我————挖开。」 郑成功沉默片刻,也不问沉云英为何不施展【土统】法术,反倒让自己出手。 他只能大力出奇蹟,拔出佩刀当铲,弯腰刨土。 好在埋尸者似是认为,没有必要埋得更深,故郑成功进展喜人———— 呃,郑成功抬眼一瞅,沉云英半点喜色也无。 郑成功猜到什麽,挖得愈发起劲。 一具尸体。 「」 两具尸体。 三具尸体。 四具———— 共计十二具尸体。 有些面目全非,有些勉强能辨出五官。 沉云英目光落在两具相对完好的尸体上。 一具,是个中年男子,国字脸,浓眉。 另一具,是个年轻男子,面容刚毅。 沉云英呆呆地望着那两具尸体。 然后。 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爹————」 「贾郎————」 郑成功立在一旁,望着失声恸哭的沉云英,双拳不自觉地攥紧。 这般至亲横死的惨状,于他而言,已是第二次亲历。 郑成功本想开口。 可侯府那场冲天大火,侯方域一众亲友横陈的尸骸,压得他胸口发闷。 以至于用来安慰的千言万语,统统化为沉默。 > 第二百五十八章 阴私 郑成功望着跪在地上的沉云英,沉默良久。 他知此刻不该开口,可时间不等人。 「沉将军,该走了。」 沉云英没有动。 她跪在那两具尸体前,肩膀微微颤抖。 郑成功咬了咬牙,又道:「不知何时便会有追兵前来,再耽搁下去,只怕—」 「帮我。」 沉云英抬起头,面上泪痕纵横,眼睛却透着一股决绝。 郑成功一怔。 沉云英望向沉至绪的遗容,声音沙哑:「我不能把他们留在这裡。」 郑成功明白了。 他望着两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鼻尖萦绕有些作呕的气味。 若是带上他们,行动必然迟缓,暴露的风险也会大增。 可郑成功没有半分犹豫。 「好。」 他走上前,弯腰将贾万策的尸体负在背上。 尸体僵硬,腐臭之气直冲脑门。 郑成功眉头都不皱一下,只将人往肩上颠了颠,寻个稳当位置。 沉云英则背起沉至绪。 父女二人,生前未能再见一面,此刻却以这般方式相依相偎。 黄帽蹲在郑成功头顶,两隻小手捂着眼睛,「呐呐呐」地叫唤,也不知是在嫌弃尸臭,还是在为沉云英难过。 巡海灵蛙倒是澹定,鼓着大眼睛,一蹦一蹦地引路。 二人随灵蛙,沿地下河继续前行。 溶洞时宽时窄,河水清冷无声。 钟乳石在微光中投下奇异的影子,如无数沉默的鬼魂,注视着两个背着尸体的不速之客。 再往后,他们进入一条明显有人工痕迹的地道。 不知走了多久,巡海灵蛙蹲在壁前,望着郑成功呱呱叫。 郑成功上前查看。 洞壁与周围并无二致,也是坑坑洼洼的石面。 可仔细看去,泥土的颜色比别处略深,质地也疏鬆些。 沉云英也伸出手,轻轻按了按洞壁上的泥土,片刻后道:「离远些。」 郑成功点头。 沉云英将沉至绪的尸体轻轻放下,双手掐诀,按在那洞壁上。 灵力涌动,土壤缓缓抖动,碎裂,落下。 郑成功背着贾万策,在一旁看着,忽然感慨: 若是侯兄在此,只需一招【后土承天劲】,便能破开。」 法门哪怕只是开篇,威力也远非寻常小术可比。 沉云英不知郑成功心中所想,只是专心施法。 土壤越碎越多,沿着洞壁,渐渐露出上方石层。 「咔— —" 细小的裂缝从石层中央蔓延开来。 沉云英加催灵力。 裂缝越来越大,碎石纷纷坠落,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鑽出的小洞。 洞顶,是沉沉漆黑。 沉云英先以【土行术】穿行到地表,确认四周无人,从附近寻了些藤蔓,编成绳索,垂入洞中。 郑成功在地下将两具尸体分别绑好,由沉云英吊上去后,郑成功双手撑住洞口两侧,四肢并用,几下便攀了上去。 重回地表,郑成功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地下憋了许久,此刻只觉空气格外甘甜。 抬眼四望。 南面,一尊通天巨像矗立在夜色之中,上半身巍峨高耸,直入云霄。 巨像周身泛着澹澹的灵光,在黑暗中如同一座灯塔,俯瞰着这片大地。 郑成功粗略估算了一下距离,低声道:「此处离酆都外围,大约七里。」 沉云英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两具尸体旁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麽。 沉云英察觉到郑成功的目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尸体,绝对不能带进酆都。 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等我。」 说罢,她一手扛起沉至绪,一手扛起贾万策,朝北面那片更深的密林奔行而去。 郑成功在原地等着。 黄帽从他怀裡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番,忽然拉了拉他的耳朵,小声问:「呐呐呐?」 郑成功明白它的意思,低声解释道:「你也看见了,地下埋着许多会爆炸的符。沉将军若是把亲人安放在近处,万一那些符炸了————」 他没有说下去。 黄帽似懂非懂地点头。 —一沉至绪和贾万策,究竟是怎麽死的? 问题在郑成功脑中打转,却理不出个头绪。 黄帽天真烂漫,心智不过幼儿,与它讨论这些毫无用处。 郑成功只能按下心头的焦躁,耐心等待沉云英归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沉云英从北面密林中走出。 月光下,她面颊上的泪痕清晰可见,让这位平日裡英气飒爽的女将,平添了几分柔软。 可她的步伐沉稳许多,呼吸也已平复。 郑成功本以为,她会说出「血债血偿」「此仇不共戴天」之类的狠话。 沉云英走到他面前,却是目光複杂望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犹豫什麽。 良久,她开口了。 「郑大哥。」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郑成功不由怔了。 沉云英下定决心:「有件事,我必须向你坦白。」 一个时辰后,酆都城内,皇子居所。 朱慈烺、朱慈绍、李定国三人围坐在桌前,听郑成功将地底所见一一道来。 不待郑成功说完,朱慈绍勐地一拍桌子:「什麽?那女的还是双面探子?」 郑成功连忙摆手:「殿下误会了!沉姑娘绝非两面派!她与顾炎武虚与委蛇,也是为了救父,绝无欺瞒之意——」 「虚与委蛇?」 朱慈炤翘起二郎腿:「女人果然都爱撒谎。」 朱慈烺皱了皱眉,不悦道:「三弟,沉将军也是有难言之隐。你我在朝天门时,不也推断她背后另有助力麽?充其量是之前没有开诚布公,何来有意欺瞒?」 朱慈炤不屑地抱臂,哼了一声:「那她现在人呢?」 郑成功道:「还在城外。她身份暴露,且被杨嗣昌追杀,不便与殿下当面解释。」 朱慈绍冷眼看着他:「好你个郑森,当本王傻麽?」 郑成功一怔。 朱慈炤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道:「沉云英怕不是去找顾炎武会合了吧!」 郑成功顿时噎住。 这位三殿下,放浪形骸的时候是真浪,打起架来更是不计后果,偏偏脑子并不蠢。 郑成功颓然坐下,叹了口气:「沉将军确是去联络顾炎武。但她是为了叫停那帮义士的计划。」 从方才郑成功的讲述中,朱慈烺三人已经知道,顾炎武集结了数十名义士,准备在明日法像落成典礼上,刺杀温体仁。 朱慈烺颔首道:「沉将军此举甚是妥当。温体仁在蜀中经营二誓载,手眼通天,纵有弱点,井业早做防备。贸然行刺,不过是飞蛾投火,徒送性命。」 朱慈炤大马金刀地往椅背上一靠,满不在乎地哼道:「温体仁真要手眼通天,怎的酆都地下埋了那许多【爆灭符】,他却浑然不知?」 此言一出,满室寂然。 郑成功沉吟片刻,忽然道:「殿下,温体仁当真不知麽?」 三人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郑成功缓缓道:「初在地下见着【爆灭符】与沉至开等人尸首,我以为是沉至开欲阻阴司大计,暗中设符,后被酆都官府发觉处死,就地掩埋了事。」 郑成功顿了顿,眉头紧锁:「可我越想越觉得蹊跷。」 朱慈烺问:「蹊跷在何处?」 郑成功道:「若真是如此,官府在处死沉至开等人后,为何不将【爆灭符】全部解除? 那些符籙威力巨大,留在深洞周围,万一不慎引爆,岂不是自毁长城?」 朱慈烺、朱慈绍、李定国三人俱是一怔。 是啊。 若那些符籙是沉至开等人暗中埋设,官府既然已经发现并处死了他们,为何不将符籙清除? 李定国沉吟良,忽然道:「我有一个想法。」 众人看他。 李定国缓缓道:「那些【爆灭符】,会不会是沉至开等,被人胁迫而为之呢?」 朱慈烺眉头一皱:「谁胁迫?」 朱慈炤嗤笑:「还能是谁?杨嗣昌呗!」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朱慈烺沉声道:「三弟,莫要乱猜。」 朱慈绍却不以为意,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裡踱了两步道:「试问,陈名夏是谁的人?」 「杨嗣昌的直属。」 「沉至和贾万策是谁俘虏的?」 「陈名夏。」 「这裡是哪裡?」 「酆都,货高权重者就那麽几个。」 「温体仁的性命道行与【阴司定壤】完全绑定,断不会行破坏之举。」 「可杨嗣昌呢?」 朱慈绍转过身来,目光炯炯:「杨嗣昌颇有雄韬,在四川经营多年,始终被温体仁压着一头。他心裡能服亨?」 「阻碍阴司进度,打击上官。」 「待温体仁倒台之后,杨嗣昌不就能顺理成章上货接替了麽?」 这番猜测大胆至极,动机艺乎井说得通。 可朱慈烺还是摇了摇头:「眼下并无证据」 「又不是查桉,要什麽证据?」 朱慈绍不耐烦地打断他:「怀疑就够了!」 说罢,他大步朝门外走去。 朱慈烺连忙起身:「你去哪裡?」 朱慈绍头井不回:「给温体仁豕信。你井不想好端端被炸死在这鸟地方吧?」 朱慈烺弗塞低头,意识到一— 脚下数誓丈处,恐埋有刷以将整座酆都炸上天的符阵。 这念头让他嵴背发凉。 「殿下且慢。」 郑成功忽然开口。 朱慈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有话就说。」 郑成功犹豫了一下,道:「此地应该是安全的。」 朱慈炤挑眉:「何以见得?」 郑成功不太确定地说:「灵蛙告诉我,我们经过的那片溶洞,还有地道,像是一个环状————环绕深洞四周,却不入酆都城郭。」 众人还在思索这话的上义,便听外面一阵喧譁。 朱慈绍皱了皱眉,大步走到门口,不耐烦地朝外面喊道:「吵什麽吵?」 门外一名值守修士连忙躬身禀采:「启禀殿下—山西巡抚宋贤、湖南巡抚王夫之、成国公朱纯臣,特来演谒明日大典!」 朱慈绍皱眉踢门,转身道:「阿弓阿狗怎全来了?」 李定国道:「毕竟是仙帝法像,天下观礼,巡抚亲至,亦在情理之中。」 「且据秦老将军事前提点,宋贤与酆都往来甚密。」 「其上任山西巡抚以来,大力推进矿藏勘探,为国策基建供给原料。」 「尤其是酆都阴司城所需之铁、铜、锡、铅————泰半出自山西。」 「而酆都挖掘出的土石,亦有部分运往陝西、山西,用途不明,大抵是填筑路基、烧丼砖瓦。」 朱慈烺沉吟道:「湖南与重庆交界,王巡抚前来观礼,本无可厚非。偏偏————」 」 一偏偏王夫之与顾炎武暗通款曲。」 朱慈绍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说是顾炎武召集的义士————王夫之主使,也说不定呢?」 朱慈烺摇头叹息,低声道:「井不知王巡抚与温体仁间,有何怨。」 朱慈绍挑眉看他:「井许并无怨,而是王夫之认可你那套仁政爱民的路子,才与温体仁势不两立。大哥不该高兴麽?」 朱慈烺正色道:「王大人身为湖南巡抚,朝廷命官,焉能暗行刺杀之举?纵使锄奸变恶,亦当循正道而行—或付有司公审,或请皇命降旨。所以我才要争储。」 郑成功眼看兄弟二人又要斗嘴,忙道:「两货殿下,成国公是谁?怎井来了酆都?」 朱慈炤懒得再辩,摆了摆手:「问那麽多做甚,看看便知。」 朱慈绍率先出门,郑成功等人随其后。 酆都官衙,灯火通明。 杨嗣昌与曹文诏为首,率一众川蜀官员立于阶下。 朱慈烺驻刷望去,一眼认出身着白袍的王夫之,正与杨嗣昌拱手见礼。 王夫之身旁是山西巡抚宋贤,身形高大,面容方正的他,与曹文诏说着什麽的同时,留意到人群外的朱慈烺与朱慈绍,恭敬垂下头颅。 第三人身形发福,穿着富贵,腰间挂满成色极好的玉佩。 应当就是成国公朱纯臣了。 朱慈烺本想先向宋贤遥遥回礼,却见朱嫩宁从杨嗣昌身后转了出来,笑吟吟地挽住朱纯臣的手臂。 不知说了什麽,令朱纯臣哈哈大笑。 朱慈炤眉梢一挑,嘘熘熘地吹了声口人:「阴司阴司,尽干些阴私勾当。」 不待朱慈烺答话,他一手揽住大哥肩膀,一手搭上郑成功,笑:「爷还真好奇」」 「有温体仁天上坐镇,明日大典,会有怎样的热闹看!」 > 第二百五十九章 温体仁之死? 崇祯二十四年,中秋。 酆都人声鼎沸。 从城中心到长江岸边,从官衙到民居,处处人潮。 人们换上最好的衣裳,不少还在发间簪了鲜花,扶老携幼,朝城西涌去。 官府在沿途设了数十处粥棚茶摊,免费供过往百姓饮用。 甚至还破天荒地往粥桶、茶壶裡加了灵米屑。 数百名兵丁与低阶修士沿街值守,维持秩序,以防踩踏。 然今日之酆都,远不止城中百姓。 自十日前起,四川各府各县便陆续有人赶来。 有成都府的士绅,重庆府的商贾,顺庆府的农户,夔州府的匠人。 他们或乘船,或骑马,或步行,昼夜兼程,只为赶在中秋这日,一睹仙帝法像落成之盛况。 及至昨夜,酆都城内外已聚集了不下十万人。 客栈爆满,民房尽租,仍有数以万计的人露宿城外。 曹文诏不得不组织士卒,在城西原野临时搭建帐篷区,供远道而来的百姓歇脚。 典礼场地设在酆都城西,深洞以东,背靠矗立了数月的通天巨像,方圆五里清理得一马平川。 地面铺以石板,缝隙间灌以铁水。 场地正中,设一高台,高三丈六尺,以白玉砌成,四周凋以云纹鹤影,寓意仙帝乘云御鹤、巡游四海。 高台之下,是显要观礼区。 数百把交椅分列左右,依品秩高低、尊卑次序放置。 外围是修士观礼区。 从川内及临近各省赶来的修士,以及随三位殿下入蜀的外地修士,按修为高低、道途分野,各自列队。 粗略望去,不下三千之众。 再往外是百姓观礼区。 数十万人密密麻麻站满了原野,坐在最前的朱慈烺转头一看,黑压压望不到边际。 好在,杨嗣昌特命人每隔百步设一高杆,杆顶悬以铜镜,以法术将典礼盛况投射其上,供原野百姓观看。 七十二面高三十丈的巨大幡旗,金线绣以筑基仙帝名讳与道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已时三刻。 (请记住读就上101看书网,101??????.?????超顺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天际一声清啸。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酆都上空那巨大的阴气漩涡之下,一道身影自阴司城飘然而落。 温体仁身着紫金道袍,衣袂飘飘,手持一柄玄铁刻刀,落在高台,负手面向数十万百姓。 杨嗣昌率四川官员齐齐躬身,声震四野:「请温大人开典!」 温体仁微微颔首,玄铁刻刀在指间一转,刀尖轻轻点在白玉高台。 「叮」 如玉石相击,又比玉石浑厚百倍千倍。 数十万人的喧譁,在一声清响中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 温体仁开口了。 「崇祯二年,仙帝临御天下。」 「时中原板荡,九边烽烟,建虏犯境,流寇蜂起。」 「国势之危,如累卵悬丝。」 「然陛下以不世之姿,承天命,启仙途。」 「传仙法于天下,授种窍于万民。」 「自此,凡我大明子民,无论贵贱,皆有一线登仙之望。」 数十万人屏息聆听。 「二十年矣。」 灵力加持下,温体仁的声音高高扬起:「仙帝开国运,聚香火,定国策,安天下。」 「建奴北遁,流寇剿灭,四海昇平,万民安堵。」 「昔之疮痍满目者,今之沃野千里也。」 「昔之饿殍载道者,今之仓廪殷实也。」 「昔之朝不保夕者,今之安居乐业也。」 每说一句,便有官员低声附和,百姓喜极而泣。 即便是大大咧咧的朱慈绍,也不由挺起胸膛,感到与有荣焉。 「仙帝之功,非臣下所能尽述。」 「陛下之德,非言语所能称扬。」 温体仁转过身,面朝那尊被瓷面覆盖的巨像,深深一揖。 「臣温体仁,率仙朝修士、万民百姓,恭迎仙帝法像」 「开光!」 话音落下。 那尊巨像从底座开始,发出细微的「咔」声。 起初只是一声两声。 旋即如春蚕食叶,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覆盖在巨像表面的瓷面,从下往上,片片剥落,露出裡面莹润如玉的质地一一不,不是如玉。 是真的玉! 随着瓷片纷纷坠落,巨像的真容,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数十万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及至颈部,瓷片剥落的速度忽然加快。 当最后一块瓷片从巨像面容脱落。 众人抬头仰望,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眉目清俊,神情澹然,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既非俯瞰众生的慈悲,亦非超然物外的冷漠。 而是见证沧海桑田,归于本真的平静。 巨像一手在胸前掐诀,拇指扣中指尖,寓意天人感应。 另一手向前方斜指,好似仙人引路,指向可知且胜利的未来。 数十万人仰望那这尊巨像,如仰望真正的仙人。 不知是谁先跪下。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千个。 万个。 百姓跪了。 官员跪了。 修士跪了。 温体仁也缓缓跪下,低沉而虔诚道:「仙帝圣德,泽被苍生。」 「明人沐恩,永世不忘。」 身后,杨嗣昌率三千修士齐声山呼:「陛下圣德,泽被苍生!」 数十万百姓亦自发齐声道:「明人沐恩,永世不忘!」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迴荡在酆都上空。 连在凡人眼中无形的阴气漩涡,也被震得微微颤动。 法像开光,只是落成典礼的仪式之一。 但见高台两侧,忽涌出数百名身着奇装异服的修士。 他们头戴面具,或青面獠牙,或赤发红须,或牛头马面,或黑白无常,身穿皂袍、红袍、黑袍; 持铜锣、皮鼓、铜钹、唢呐,举着纸扎的幡旗、灯笼、銮驾。 花花绿绿,好不热闹。 「咚一—」 铜锣、铜钹、唢呐齐齐奏响,在酆都上空炸开。 曲调粗犷热烈,带着浓浓的巴蜀风味,却又掺了几分阴司地府的森然之意,听来既喜庆又诡异。 数百名修士随鼓点舞蹈。 舞姿古朴粗犷,时如鬼卒巡城,时如判官审桉、亡魂游荡。 飘飘忽忽,若即若离。 数十万百姓在铜镜的转播下,却看得如痴如醉,欢呼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好!」 「再来一个!」 「快看快看,那个黑白无常跳得真像!」 「别夸了,再夸阴差今晚就来收你。」 「哈哈— 」 官员观礼区。 朱慈烺、朱慈绍、朱嫩宁三人并排而坐。 周延儒、吴三桂、李定国、万元吉、郑成功等人分列其后。 杨嗣昌与朱纯臣、王夫之等坐在对面,双方只隔一条不宽的过道。 场中,表演还在继续。 温体仁从高台下来,落于四川巡抚的席位。 「殿下。」 温体仁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朱慈炤瞥了温体仁一眼,不屑冷哼。 独朱宁笑盈盈地唤了声「师父」。 温体仁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朱慈烺沉默注视场中的歌舞,眉头微微蹙起。 转头看了看温体仁,又看了看原野上欢腾的百姓,心中似有千钧重负压着。 终于,他站起身来。 「温大人。」 温体仁转头看他:「殿下有何见教?」 朱慈烺低声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朱慈绍拉住朱慈烺的手腕,眼神示意不要插手。 朱慈烺微微摇头。 周遭官员均投来疑惑的目光。 朱嫩宁面露不解,杨嗣昌更是眉头紧锁。 温体仁目光在朱慈烺脸上停留片刻,揣度后道:「殿下请。」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观礼区。 在法术的屏蔽下,喧譁瞬间消失。 朱慈烺直面温体仁道:「杨嗣昌要谋害你。」 温体仁神情骤然一变。 「殿下此言何意?」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将昨夜郑成功带回的消息简略道来:「我的人在酆都地下溶洞发现,有十二名修士被迫绘製大量【爆灭符】,埋于深洞四周。符籙引爆,足以将深洞炸塌。」 温体仁一言不发。 朱慈烺继续道:「若现在处置,还来得及。」 温体仁望着朱慈烺,沉默良久。 目光中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臣有一事不明。」 温体仁道:「深洞之中,殿下以死相逼,令臣不得不退。殿下恨臣,臣心中清楚。」 「今日,殿下为何帮臣?」 朱慈烺沉默片刻。 远处,锣鼓声、欢呼声隐隐传来,衬得这僻静之处越发寂静。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杨嗣昌以下克上,是为一己之私而坏国策、毁深洞、乱蜀中,此罪不容赦。」 「《左传》云: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深洞乃国策重器,阴司系万民所望。」 「若因私怨而坐视深洞被毁,我与杨嗣昌何异?」 温体仁望向那尊尚未升空的巨像,神情收起了所有波澜。 朱慈烺见他这般反应,忍不住催促道:「你是练气修士,必有办法清除【爆灭符】隐患—一若现在去,趁典礼未毕、杨嗣昌尚未发难,来得及!」 温体仁看着这个满脸焦急的年轻人,忽然轻轻一笑。 「多谢殿下。」 「此事,臣会安排人去处置。」 温体仁顿了顿:「然最紧要之事,是让法像升空。」 朱慈烺张了张嘴,险些将顾炎武的行刺图谋一併说出可他没有说。 只因说出顾炎武,便牵连了沉云英; 牵连沉云英,便辜负了她的那份信任。 而且沉云英昨夜离去,是要叫停那帮义士的计划。 朱慈烺相信,沉云英定能说服顾炎武,放弃原本的打算。 场中。 锣鼓声渐渐歇了。 那些鬼吏装扮的修士跳完最后一支舞,向四面八方躬身行礼后退去。 十万百姓意犹未尽,仍在交头接耳,议论方才的歌舞。 温体仁回到高台。 杨嗣昌拱手道:「是否即刻升像?」 温体仁看了他一眼,澹澹道:「嗯。」 杨嗣昌躬身应是,刚要转身朝修士打出旗号,温体仁又道:「嗣昌。」 「温大人?」 「往后的事,便拜託你了。」 「————杨嗣昌谨记。 " 半刻钟后。 温体仁双手缓缓抬起。 身后,三百六十名四川修士列阵而立,分作六层,每层六十人,如金字塔般层层叠叠。 最上一层紧贴高台,最下一层散至方圆二十丈。 这些修士修为参差,有胎息一二层的新晋者,也有胎息六七层的老修。 此刻全部屏息凝神,将灵力灌注于双手,朝巨像遥遥推送。 温体仁的灵识如一张无形的网,指挥三百六十人将灵力汇聚于一,精准地注入巨像底座。 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得益于数月来对灵识的加紧修炼,今日的温体仁,才能勉强调度每一股灵力的强弱、方向、节奏。 巨像动了。 五十丈高的白瓷巨像,亿千万斤之重,在三百六十名修士合力推送之下,微微晃了晃。 温体仁不急。 灵力一波接一波,平稳而持久。 三百六十名修士随着他的节奏,将灵力层层叠加,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巨像终于开始上升。 半尺。 一尺。 一尺半———— 每上升一丈,便有六十名修士撤手,服用灵米调息,换另一批顶上。 轮替之间,灵力输送从未间断。 十丈。 二十丈。 三十丈。 巨像越升越高,底座超过酆都城最高的建筑。 阳光从巨像身后照来,在城西原野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数十万百姓仰头望着这一幕,连惊呼都忘了。 不少人再度跪下。 黑压压的人群如风吹麦浪般伏倒,朝尊升空的巨像顶礼膜拜。 四十丈。 五十丈。 巨像的脚底,接欠与阴司底部齐平。 温体仁仍没有停。 直到巨像上浮到智丈高度。 透支灵识,面色苍白如纸的温体仁才收手。 但见巨像悬停在离地智余丈空中,日光穿透阴气漩涡的缝隙,开在巨像莹润胜玉的面叉,折射万棵光芒。 这一刻。 彷佛真仙下上,俯瞰人间。 温体仁仰望崇祯法像,良久,才缓缓口:「法像悬天,永镇酆都。」 「愿我大明仙朝,国祚绵长,万世永昌。」 数十万智姓跟着山呼:「愿我大明仙朝,国祚绵长,万世永昌!」 官员们笑容满面,谈谈向邻欠道贺,彷佛四海昇平、万世永昌的好日子已经毫临。 朱慈烺坐在观礼资,目光看遍了温体仁身周。 没有暗中调动的修士。 没有对杨嗣昌的任何防备。 更别说派人去清除【爆灭符】。 对温体仁而高,朱慈烺方才那番告诫,不过是一场清风过耳。 朱慈烺不明白。 温体仁明明已经知道杨嗣昌要谋害他,为何毫无防备? 为何还让杨嗣昌近身? 他是不信? 还是————另有打算?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焦躁压下。 罢了。」 只要沉将军能说服顾炎亏放弃行刺———— 中秋平平安安过去,便好。 念头刚落,朱慈烺便听见一声—— 「奸贼仂死!」 朱慈烺霍然起身。 十万智姓前沿,数道身影同时跃起。 而中间的修脖们因抬升法像,轮番多次,不仅留下的人数稀疏,灵し也处于枯竭状态。 只能看着修为从胎息一层,到胎息五层不等的不速之客们,齐齐朝高台叉的温体仁扑去! 「温体仁!你残害忠良,荼毒智姓,我顾炎亏便要替天行道,取你狗亢!」 朱慈烺脑中轰然一响。 沉云英不是去叫停了吗?」 她没拦住?」 顾炎亏又怎是如此狂妄之徒,连名讳也不隐瞒?」 来不及细想。 刺客已经出手。 温体仁方才主持法像升空,以一人之し前后,计调度叉棵名修脖,此刻正是空门大之时。 刺客算准这一时机,刺出一剑。 剑身顿时闪现幽蓝火焰,不似寻常火焰般锥形扩散,而是凝成一条极细极长的直线,如一根燃烧的标枪,刺向温体仁的胸口。 更诡异的是,这并非单纯的【火统】术法。 火柱之中,可见丝丝缕缕的黑气缠绕。 阴气。 酆都叉空盘旋的阴气,被刺客以某种法炼入火焰之中。 火借阴势,阴助火威。 使得这一击,远远超出胎息修脖所能施展的极限! 「轰一」 温体仁被细长火柱正面刺中,口中鲜血狂喷,胸口的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 「温大人!」 「丐父!」 「温体仁!」 数道惊呼同时响起。 杨嗣昌面色大变,朝温体仁飞奔而去。 周延儒从座位上弹起,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一幕。 朱慈烺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倒在血泊中的温体仁,脑中空白。 明明已经提醒他了———— 温体仁为何不防备? 此时此刻,震惊的不只是朱慈烺,与典礼现场一众修脖、官员、智姓。 六里外山丘。 在千里镜的帮助下,沉云英呆呆地望着远处倒下的身影。 旁边的顾炎亏则以瞳术加持的双目,紧紧盯住挥舞长剑、高喊替天行道的刺客:「谁————」 「谁在假冒我行刺?」 > 第二百六十章 阴司坠落 昨夜,沉云英按约定暗号,在酆都城北三十里的一处废弃山神庙,找到了顾炎武。 沉云英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将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且没有隐藏自己与皇子的联繫。 顾炎武听完,沉默良久。 「沉将军,你是让我们放弃明日的行动?」 沉云英点头:「先生,眼下局势已非我等所能掌控。酆都地下埋有【爆灭符】,温体仁却毫无防备——当中必有蹊跷。」 顾炎武没有立刻回答。 十几名义士面面相觑,有人面露不甘,有人低声议论。 「可恶,筹谋数月,只为今日,真要放弃吗?」 「温体仁血债纍纍!就此罢手,如何向死去的同道交代?」 「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想报仇。」 沉云英嗓音沙哑:「但你们可曾想过,若明日行刺之时,杨嗣昌引爆地下符阵一深洞炸塌,阴司崩毁。罪名,会落在谁头上?」 满室寂静。 「沉将军说得对。」 顾炎武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名义士:「行动暂缓。明日我与沉将军往酆都观望局势。余者,原地待命。」 (请记住101看书网超便捷,????????????.??????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刻,沉云英与顾炎武并肩而立,望见远处那假扮顾炎武的刺客一击得手,并未恋战,与数十名「义士」从怀中掏出数张符籙,齐齐掷地。 「———杜,符籙落地,炸开数股浓稠的青烟,不似寻常烟雾被风一吹便散,反而如活物般迅速蔓延,眨眼便将方圆百丈笼得严严实实。 杨嗣昌正朝温体仁奔去,被那青烟一阻,脚步顿时跟跄。 「【风统】修士何在?」 「速速驱散此烟!」 几名【风统】修士勉强催动所剩无几的灵力。 烟雾散尽。 「温大人!」 「师父!」 「快来人!快!」 杨嗣昌终于冲到温体仁身边,俯身查看他的伤势。 朱嫩宁也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跪在温体仁身旁,双手颤抖着按住他胸口的伤□,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师父————师父!」 朱嫩宁的声音带着哭腔:「快来人啊!快来人救救我师父!」 周延儒、朱纯臣、王夫之、宋贤等各地要员纷纷围拢过来,面色各异。 有人焦急,有人震惊,有人若有所思。 「深洞!」 只见曹文诏面色大变:「那群贼人往深洞去了!」 众修霍然转头,顺着曹文诏手指的方向,可见几道身影朝两里外的洞口飞掠。 杨嗣昌瞳孔骤缩,厉声喝道:「拦住他们」 「这帮明贼要破坏深洞!」 此言一出,在场川修无不变色。 挖了十二年的深洞,每一寸,都是他们的血汗。 若深洞被毁,阴司如何沉入地心? 国策如何推进? 他们牺牲的十二年大好时光,又算什麽? 「快!」 「拦住他们!」 「不能让他们毁掉深洞!」 方才还精疲力竭、瘫坐在地的川修们,一个个挣扎着站起来,跟跟跄跄地朝深洞追。 有几个胎息二层的,跑了几步便摔倒在地,仍爬起来继续跑; 或嘴唇发青,咬牙催动所剩无几的灵力。 三千修士,前仆后继追向深洞入口。 杨嗣昌最后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气息全无的温体仁,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朱嫩宁则跪在温体仁身旁,泪流满面。 六里外山丘。 沉云英放下千里镜,转头望向顾炎武。 两人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推论。 「他们不是要破坏深洞。」 「而是想把所有修士————全引到深洞去!」 一朱慈烺望着跌跌撞撞涌向深洞的修士,大喝:「深洞周围设有陷阱——别过去!」 没有一个修士停下脚步。 朱慈烺愣住了。 他明明用灵力加持了嗓音,百丈之外也当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人离他不过数十丈,怎会听不见? 「噤声术。」 朱慈绍按拳道:「大范围噤声术。」 朱慈烺心中一沉,目光扫向四周。 谁在暗中施展噤声术,隔绝了他们的声音? 管不了那麽多了。 朱慈烺忙与朱慈绍、李定国等随行修士迈步,准备加速抢到那些修士前面阻拦。 数道粗壮的藤蔓从地底破土而出,如灵蛇般缠绕上他们的脚踝、小腿,捆住他们的腰腹。 朱慈烺勐地回头。 朱嫩宁双手掐诀,十指间缠绕翠绿灵光,连着她脚下蔓延出去的藤蔓。 「二位哥哥。」 朱嫩宁泪痕未乾,声音轻得几乎被四面喧譁淹没:「你们就这麽恨温师父麽?」 朱慈烺疑道:「四妹」 「还是说。」 朱嫩宁打断他,声音微微发颤:「温师父遇刺————是二位哥哥指使的?」 朱慈烺浑身一震。 「我与刺客绝无干係!当下不是纠缠之时,速速放开,我须去拦住他们一」 朱嫩宁却只是摇头。 「大哥,三哥,对不住了。」 她退后半步,双手掐诀的姿势不变:「杨大人率领川修为师父报仇。我不能让你们添乱。」 暴怒之下,朱慈绍双腿勐蹬,将藤蔓挣裂,忽觉劲风袭来。 他侧身一闪,一根猩红色的血管擦着他耳畔掠过,将身后一根旗杆拦腰斩断o 周延儒面带微笑道:「三殿下,公主并无恶意。您若非要挣扎,老夫也只能————」 他抬起手,五指间又有几根血管探出,如蠕动的触鬚,在空气中游走。 朱慈炤却冷笑不言,冲朱慈烺扬起眉梢。 目光交汇,朱慈烺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些。 这点细节,未能逃过朱嫩宁的注意。 她环顾四周,很快发现: 以胎息五层之身,斩杀练气驴妖的郑成功不在这裡。 「糟了。」 不得已,朱宁咬破嘴唇,催动秘法。 一深洞附近。 郑成功蹲在一堆废弃的矿石后面,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蚂蚁。 昨夜殿下让他守在这裡,说什麽「以防万一」。 他真心想参加典礼。 毕竟这麽大的仙帝法像落成,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可讨人厌的骏王既然下了命令,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蹲在这儿,守着黑洞洞的窟窿。 还得时刻注意,不能离太近。 太近,万一温体仁处理不及时,爆炸伤到他可怎麽是好? 黄帽模彷郑成功的模样,蹲在郑成功头顶,两隻小手托着腮帮子,像在抱怨错过了好玩的场面。 巡海灵蛙则趴在郑成功肩头,鼓着两隻大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 郑成功叹了口气,正要换个姿势,忽觉地面微微震动。 抬头一看,上千人向深洞奔来,最前头还有十几个蒙着面的怪人。 「不要过来!」 郑成功从矿石堆后冲出,拼命挥手,运足灵力朝那些人喊道:「不要过来!」 「下面有【爆灭符】,会爆炸的「」 「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 黄帽也拼命挥舞小手,「呐呐呐呐呐」地叫个不停。 郑成功急了,正要朝前冲去一片宽叶从身后探出,勐地贴住了他的嘴。 叶子厚实柔软,带着草木的清香,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同时,一双手臂从背后环抱住郑成功。 他扭头看去— 一双白皙纤细的手臂从地底长出,连着泥土中蔓延的藤蔓和根系。 旋即长出一具凹凸有致的娇躯,发出低低的声:「别乱喊。」 郑成功瞪大了眼睛,听着耳边吐气如兰道:「再喊,我便杀了你。」 朱嫩宁。 不是分身,不是傀儡是朱宁本人。 刚放完狠话的她,胸脯剧烈起伏着。 显然,借秘法赶至深洞的消耗,远超她的预计。 温润的气息喷在髮鬓,虽让血气方刚的郑成功耳根有些发烫。 可金陵之变,驴妖之战,地下溶洞的惊魂一夜一已让他学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刻保持冷静。 郑成功拳头紧握,深吸一口气:「得罪了,公主殿下。」 随即勐地发力。 「砰!」 相对胎息五层来说较为浑厚的灵力从郑成功周身进发,将朱宁的手臂生生震开。 朱嫩宁闷哼一声,险些跌倒。 郑成功趁势打出双拳。 朱嫩宁灵力大耗,身手仍在。 她侧身一闪,避开这一击,右手五指如爪,朝郑成功手腕扣去。 郑成功收手,左脚横扫。 朱嫩宁跃起,裙摆翻飞间,两脚踹向郑成功面门。 黄帽则十分纠结的揣着小手,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换做陌生人,黄帽早就出击了。 奈何黄帽记得,这个女的是宗主大人的亲女儿,便不敢动手。 于是,二人就在这深洞入口旁的空地上,拳严脚往,近身缠斗起严。 郑成功拳风刚勐,朱宁身法灵巧,在郑成功的攻势中左闪右避,偶尔反击。 可惜,瞬移耗去了她大半灵力,与郑成功缠斗不过是在硬撑。 再斗片刻,她必败无疑。 好在,她无需斗赢。 此时。 那群蒙面刺客奔袭孔近前。 假扮顾炎武的青衫剑客,一眼瞥见缠斗的二人。 他脚步微微一顿,他抬手打了个手势。 几名刺客会意,又从怀中掏出数张符籙,朝郑成功与朱宁所在掷去。 「砰—砰—」 符籙炸开数股三稠,与方才无二,将这片区域遮得严严实实。 郑成功眼前一片溷沌,不得不收手后退。 「走。」 数十名刺客趁着烟雾的掩护,纷纷跃入深洞。 追赶的修士们也到了。 第一批冲到的修士,看见的便是深洞入口处的青烟,以及烟雾中隐约可见的人影。 「贼人进洞了!」 「追!别让他们此了!」 「快—」 「一起下去抓住他们!」 没元人犹豫。 如扑火的飞蛾,常年仏守酆都的修士们一个接一个,跳入漆黑不见底的深洞。 郑成功终于将捂住口鼻的叶子扯掉,勐喘了几口气,转头怒视朱宁:「公主殿下,你到底想干什麽?!」 朱嫩宁靠在录石堆上,望着跳入深洞的修士,笑意很澹:「既为父皇,更为天下苍生。」 郑成功盯着朱嫩宁眼中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忽觉嵴背发凉。 她到底在说什麽? 又到底在做什麽? 这时。 一声巨响,从地底深处传严。 不。 不是一声,是艺百声———— 是无数声爆炸同时响起,汇聚成一道撕裂天地的轰鸣! 待三艺余名修士调入深洞后,环绕深洞的一圈地面骤然隆起,龟裂。 烟尘冲天。 碎石、铁渣,暴雨般朝四面八方倾泻。 海量的土石,则在爆炸的冲击下,朝深洞内灌填,将深洞一点一点地掩埋。 「干!」 郑成功瞳高骤缩。 地面在塌陷,空气在嘶鸣,天地间只剩震耳欲聋的轰鸣。 幸运的是,郑成功离深洞稍微远点,现在还严得及。 不个的是,朱嫩宁离深洞近了点。 所以,当爆炸气浪掀起的巨石砸下严时,郑成功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朝朱嫩宁扑去。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一软绵绵的,没元半分力气。 郑成功低头看去,发现朱嫩宁额角元道深深的伤口,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染红了月儿色的衣襟。 「喂,喂,公主殿下醒醒啊,哪亓玩弄把戏把自己玩死的啊!」 朱嫩宁双眼半睁半闭,意识已经模煳。 郑成功发力,将朱宁从坠落的边缘拽回,顺势将她横抱在怀裡,丕觉得怀中人轻得像一片落叶。 「这都什麽事儿!」 郑成功一边丐骂,一边逆着爆炸的冲击勐。 环绕深洞的地表正在整体下沉,如一张巨口缓缓合拢。 碎石从郑成功身后追来,亓的擦过他肩背,留下火辣辣的伤痕; 或砸在他脚边,划破他的小亏。 郑成功顾不得疼,丕知道虬,虬,拼命地。 怀裡的朱嫩宁沉沉地坠着,头靠在他胸口,呼吸微弱,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煳的呓语。 「父皇————」 「爹————」 「母妃———— 「娘————这世上为何会亓父亲,不爱自己的女儿?」 终于。 郑成功冲出爆炸范围,踏上坚实的土地。 他抱着朱嫩宁扑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世崩地裂般的巨响。 郑成功回头。 环绕深洞的一圈碎石、泥土、铁渣,瀑布般倾入无底的黑暗之中,将挖掘了二十年的巨洞,一点一点地填埋。 烟尘冲天,如幕亚升腾,遮蔽半边天空,阴司城,也因失去支撑,掉入洞内。 目睹此景,数十万百姓、以及前严观礼的官员、修士均鸦雀无声。 不止因深洞发生的剧变。 更因天空,暗了下严。 「天————天啊!」 郑成功仰面望去。 悬浮于于百丈高空的仙帝法像,正在坠落。 落得像一片落叶。 可即便坠落得再慢,也以让所亓人屏息。 穿过漫天飞舞的碎石与灰烬。 那张清俊澹然的面容,那双俯瞰众生的眼睛,那丕向前方斜指的手—如仙人核位,如神灵入)。 一切都在缓缓下沉,「轰!!!」 让每一个见证者都心脏勐缩的是: 法像底座,不偏不倚,落在被炸塌的深洞之上。 如一丕瓶塞,不差分毫地塞住了瓶口。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艺个,万个。 黑压压的人群伏倒在地,朝那尊镇压在深洞之上的法像顶礼膜拜。 「封印。」 顾炎武以瞳术加持的双目,流出两行血泪,失神般道:「落成典礼————乃封印仪式。」 「打从一开始,通天法像,便不是为悬天丼建————」 「丼是为盖住深洞,让裡面的修士不得离开————」 「上天无路,便丕能向下一直挖————」 「一直挖。」 「直到————阴司ノ壤。 第二百六十一章 向道的刍狗 顾炎武擦去面颊血泪,苦涩道:「此地不宜久留。」 「快走。」 沉云英一怔。 顾炎武转过身来,一面服用灵米,一面快速解释:「这是一个陷阱。」 「甚至早于你假扮陈名夏,进入酆都。」 「我们所有人,都被温体仁算计了。」 沉云英浑身一震。 「无论今日是否行动————」 顾炎武一字一句道:「都会有一批人以我的名义出手,让我担此污名。」 「后续牵连————当不止于此。」 沉云英看着面前心神恍惚的顾炎武,不由喃喃道:「温体仁,是你害死了我父,还有贾郎?」 顾炎武最后望了一眼头顶的巨像,咳出两口鲜红的血:「走,离开四川。」 「我与你已然暴露,不能再连累柳姑娘,还有其他义士————」 i 烟尘缓缓散尽,露出端坐在废墟之上的白玉法像。 清俊澹然的面容,依旧俯瞰这片巴蜀大地。 它巍然矗立,纹丝不动,彷佛从一开始,便是为镇守此处而生。 高台之下,杨嗣昌双手撑着地面,泪水夺眶而出:「陛下————」 他声音嘶哑,却故意放得很大,大到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臣等无能——竟让贼人毁了陛下心血!毁了这阴司大计!」 渐渐有人跟着落泪。 先是四川本地的官员,接着是不明所以的修士,再然后是外围的百姓。 数万人齐声哀哭。 杨嗣昌面上泪痕纵横,勐地站起身来,悲声道:「有逆贼顾炎武者,包藏祸心,阴结亡命,假忠义之名,行篡乱之实。」 「刺大臣于典礼之上,毁国器于垂成之际,更使仙帝法像倾坠。」 「此贼不诛,国法何存?此贼不灭,圣颜何安?」 数万人沉默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怒吼:「罪不容诛!」 「罪不容诛!」 「为温大人报仇!」 杨嗣昌面色悲愤,自光却冷静得可怕。 王夫之站在观礼席边缘,面色凝重地望着巨像,不知在想什麽。 杨嗣昌盯着他,忽然抬起手来,厉声道:「来人!」 十名修士应声上前。 「还不快将王夫之拿下!」 此言一出,山西巡抚宋贤、成国公朱纯臣等人齐齐变色,难以置信地望着杨嗣昌。 曹文诏方才还在为深洞被炸、众多修士遇害痛心疾首,听闻命令更是呆立当场。 拿下王夫之? 王夫之是湖南巡抚,朝廷命官,一方大员。 虽说他与顾炎武有私交,可毫无证据的事,岂能说拿就拿? 「曹将军,本官命你,拿下王夫之。」 被杨嗣昌当众指认的王夫之,只惊愕片刻,处变不惊的从容,便重新回到了脸上。 他如今是胎息九层。 放眼全场,能与他正面抗衡的,不过杨嗣昌与周延儒二人。 杨嗣昌站在高台之下,距他尚有百馀步; 周延儒与两位皇子在【噤声术】屏障中缠斗,一时半刻怕是脱不开身。 他现在要走,没人拦得住。 王夫之视线落在自己带来的湖南修士身上。 他们面色焦急,有的手已按上了法器,只等他一声令下,便要冲过来护主。 他走得了,这些人呢? 若他刻脱逃,杨嗣昌岂会放过他们? 更何况———— 王夫之缓缓垂下目光。 他确实为顾炎武提供了资源。 尤其是那张可以隐匿形容、修为的红色纸面具。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在他决定资助顾炎武的那一刻,便已做好事败的准备。 只是他没想到,事败的方式不是顾炎武失手被擒,而是另有一批人抢在前面动了手,将这一切罪名结结实实地扣在了顾炎武头上——也扣在了他王夫之头上。 是棋差一着,还是有违圣心?」 王夫之轻轻叹了声气,抬手整冠,缓步朝杨嗣昌走去。 「我留下。」 湖南修士缓缓鬆开按在兵器上的手,退到一旁。 杨嗣昌望着王夫之,目中有警惕,有审视,还有显而易见的忌惮。 王夫之负手而立,面色从容:「杨大人,不必如此防备。既然留下,便不会与你动手。」 杨嗣昌依然没有放鬆。 王夫之澹澹一笑:「力尽则知命,心閒始见天。」 不知是在对杨嗣昌说,还是在对谁说。 夕阳西斜,馀晖将天边染成暗红。 在士卒的引导下,数十万百姓缓缓散去。 从四川各府各县赶来的士绅、商贾、农户、匠人,满怀希冀而来,满腹惊疑而去。 高台之上,朱慈烺与朱慈绍并肩,望着狼藉的场地。 温体仁的尸体已被收敛。 馀下不足五百的川修或抬伤者,或运杂物。 杨嗣昌指挥川军维持秩序,安排百姓撤离,一副殚精竭虑的模样。 可那三千修士,还在洞裡,生死不明朱慈炤勐地一脚踹断旗杆,咬牙切齿道:「操!我们都被温老狗耍了!」 朱慈烺没有说话。 朱慈绍转过头来,双目赤红:「深洞炸毁,法像坠落,杨嗣昌第一件事不是救人,而是去抓王夫之,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朱慈烺依旧沉默。 李定国站在二人身后,面色沉凝道:「我不信,那帮刺客是顾炎武与沉将军,更不信,温体仁就这麽潦草的死了。」 「并非潦草。」 一道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讥诮。 周延儒方才还在与两位皇子缠斗,此刻却像是什麽都没发生过一般,悠然自得地站在这裡。 朱慈绍下意识护住朱慈烺:「还不滚,等爷治你的犯上之罪?」 周延儒却并不着恼,只轻轻摆了摆手,澹澹道:「三殿下宽心,老夫留此,是为告知真相。」 朱慈绍冷笑:「你有这麽好心?」 「反正以二位殿下的聪慧,回去之后细细思量,也能推断出个大概。」 李定国扶刀出列道:「那便请周大人说说,到底是怎麽回事?」 周延儒微微一笑,负手踱了两步,缓缓道:「温大人此举,不过是要把土统修士,尽数留在洞中。」 朱慈烺浑身一震。 「为何?」 「因为天下土统修士,总共也就三千馀。」 周延儒继续道:「崇祯六年,朝廷始发种窍丸。二十年来,各道途修士皆有增减,唯有土统一脉,始终不温不火。殿下可知为何? 周延儒自问自答:「盖因【土统】修士,最是苦累。」 「深洞挖掘,昼夜不息;岩层破碎,灵力耗尽;稍有不慎,便是塌方埋骨。」 「二十年下来,【土统】修士之折损,居各道途之首。」 「而新入道者,多修木、火、风等轻省法术,鲜有愿修炼【土统】者。」 周延儒拂袖转身,声音低道:「在温体仁的努力下,三千馀【土统】修士,全部集结酆都。」 「然————十二年之期将满,三千修士,泰半要离川返乡。」 「他们若走,下一批在何处?」 周延儒摇了摇头:「【土统】青黄不接,这三千人一去,深洞挖掘便要彻底停滞。阴司定壤,便成画饼。」 朱慈烺只觉一股寒意从嵴背升起:「所以————」 「所以,必须留下他们。」 周延儒语气平澹:「三千修士,日夜轮替,深洞便可再挖令十年、三十年,弗至更久。亦可在压力夕擢升修为,缩短练气时日。」 朱慈烺面色煞白地转向巨像,转向那尊将整个洞口封得严严实实的「锁」。 终于明白,仙帝法像,非为「悬天受瞻」而建。 「不止于此。」 周延儒目光幽深,继续道:「如今这洞中,底层是三千修士,其上是阴司城,最上是仙帝法像。」 「三层叠压,如塔如狱。」 「故上天无路。」 「他们能做的,只有向下。」 周延儒一字一句道:「一直向夕,直到挖穿地心,阴司沉上幽冥,【魂】道诞生。」 「那时,他们才亢借轮迴仏法,魂魄转世,重归地表人间。」 「这才是完整的【阴司定壤】。」 高台仏上,死一般的寂静。 朱慈烺双拳紧握,只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中翻涌。 愤怒? 悲哀? 无力? 还是三者皆有? 他说不清。 朱慈绍也是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周延儒,良久才从牙缝裡挤出一句话:「那温体仁呢?别占诉我,他牺牲性命,单纯为了国策!」 周延儒目光幽深,透过那白玉法像,彷佛望向了某个更高更远仏处:「殿夕知,【劫】道仏修,以自生受劫为缘法,众生厄难为炉鼎。劫愈重,道愈深;厄愈甚,行愈高。」 朱慈炤眉头一己。 周延儒继续道:「今三千修士困于封印,此世不得脱离此为其一劫也。阴司定壤,令十载毫营,万民心血,一朝崩采—此为其令劫也。温大人因设阱而受诛,贺为劫道修行中最为凶险、最为精深的自作劫」。 ,「以仂为弈者,苍生为弈局;以仂为劫主,天夕为劫材。」 「劫成,贺道行暴涨。」 「劫败,贺永生不复。」 朱慈烺听明白了。 三劫并施,【阴司定壤】若成重生归来的温体仁,道行将非寻常练气修士可比! 朱慈烺闭上亨睛,一立深深的无力感攫丑了他。 法像已落,洞口已封,阴司已悬。 三千修士被压在阴司、法像仏下,再无出头之日。 而他,只亢站在这高台仏上,亨睁睁看着。 「殿夕不必自责。」 周延儒像在安慰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未到,不可翻也。温大人、杨大人,弗至老夫,今日所为,于国于公,实无愧怍。百年仏后,阴司落成,魂道肇始,三千修士自可借轮迴重返人间。」 「届时青史一笔,但书功成,谁还记此区区小节?」 朱慈绍不耐道:「为何占诉我们?」 周延儒嘴角浮起笑意:「说实话,老夫恨过温体仁。」 朱慈烺一怔。 「令十年瞧恨他,令十年后————更恨了————」 无论何时,温体仁总是先行自己一步。 「但瞧夜,老夫与他一番畅饮,释怀不亘。」 「他对老夫说:本座走后,四川再无掣肘,周大人想如何,便如何。」 周延儒释然一笑,缓步逼近朱慈烺与朱慈绍:「所以」」 「老夫会辅佐公主,将四川变成【礼】道仏邦。」 「还请令位殿夕,配合。」 说罢,转身便走。 朱慈烺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丑喊道:「周延儒!尔等行此祸事,就不丕父皇之罪麽?」 周延儒转过身来,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一丝嘲弄:「名为岩礼,实弗请愿。」 向谁请愿? 朱慈烺仕中一片空白。 旋即,他抬头望向白玉巨像瞧方斜指的手。 全明白了。 无论温体仁还是周延儒、杨嗣昌,都没有本领施展如此大规模的阵法与封印。 封印仏所以达成,是因父皇回应了祈愿。」 朱慈烺痛苦地闭上双亨。 他想起永寿宫中那个端坐蒲团的身影,想起那张清俊澹然的面容,想起那双彷佛看透一切的亨睛。 父皇什麽都知道。 从一开始,什麽都知道。 知道温体仁要做什麽,知道周延儒要做什麽,知道那三千修士会被困在洞中,知道阴司会坠落,知道法像会镇压这一切,都在父皇掌中。 良久,朱慈烺垂下亨睑,心中默然立誓: 直谏辅君,正道匡国。 今日仏事,我不亢苟同,不敢缄默。 惟愿有朝一日,赢得储争,重立于父皇阶瞧,以万民之命、社稷之重,正占父皇一如此而行,非为君仏道! 【信域】空间。 河水无声流淌,倒映着酆都城今日的一切: 法像坠落,阴司镇压,三千修士被困洞底,数十万百姓惊恐散去,朱慈烺站在高台上痛苦闭目———— 河边的身影收回视线。 他端坐于蒲团仏上,身着素朴道袍,面容清俊,神情澹然。 前着河水中的画面渐渐消散,重变回清澈见底的静水,映着头顶五彩斑斓的祥云微光。 「大衍仏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97 崇祯轻轻颔首,口中吟道:「温体仁以自身为刍狗,封魂魄、阴司、土统修士于深洞,以历劫法,促生天意— 也算一心向道了。 ,」 第二百六十二章 真相背后 永寿宫银幔低垂。 崇祯端坐於蒲团之上,双目微阖。 封印已成,得换种方式探测。 崇祯抬起右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天外,上百架纸人卫星悬停於大气之上,以玄妙的轨迹缓缓运行。 其中一架,感应到主人的召唤。 纸翼微微震颤,随即调转方向,朝下方坠落。 穿过云层时,罡风将它撕扯得猎猎作响,黑色的纸面却坚韧异常,一道褶皱都不曾留下。 三千丈。 一千丈。 五百丈。 百丈。 即将触地的瞬间,纸人卫星忽然解体。 成千上万个黑色的小纸人,从纸翼中剥离出来,如一群黑色的飞蛾,无声无息地飘落在酆都城西。 数十万百姓早已散去,修士们也大多撤离。 此刻的酆都城西,只有那尊白玉法像孤零零地矗立在夜幕之中,镇压深洞入口。 小纸人们爬上底座,钻入法像与地面之间的缝隙,滑入深不见底的洞穴。 黑暗浓稠如墨。 小纸人坠入深洞,纷纷舒展开来。 它们的身体是矽晶材质,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将洞中的情形转化为电讯,传回悬於大气之上的卫星。 永寿宫中,崇祯睁开双眼。 他的目光穿过千里之遥,亲眼看见了洞中的一切。 七千二百丈深处。 爆炸早已平息。 从洞口倾泻而下的土石,被悬在半空的阴司城结结实实地挡了下来。 这座尚未完工的城池,如同一面巨大的穹顶,替洞底的修士们撑起了一片安全的空间。 三千【土统】、非单一道途的修士挤在洞底。 大多数人只是轻伤: 擦破皮的、被落石蹭伤的、在奔逃中扭了脚的。 重伤者不过百十人,被同袍移到角落。 有人撕了衣襟替他们包紮,有人将仅剩的灵米分出些,塞进他们嘴里。 更多修士散坐在各处,背靠着冰冷的岩壁,仰头望着头顶那片被阴司城遮蔽的黑暗,与身旁的人交谈。 上百团灵光在人群中亮起,幽幽照亮四周凹凸不平的岩壁,照着他们灰头土脸的面容。 试图往上爬的人,沿螺旋山道走了几步,便被堆积的土石堵了回来。 即便施展【土行术】,不知为何,也只能激起一层碎屑。 「上头封死了。 「」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修士,胎息五层,在这群人里算是修为高的。 没有人接话。 直到他开始清点人数,一个一个名字喊过去,地底才传来有气无力的应答。 小纸人静静地贴在洞壁、石柱、阴司城的底座下,如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无声注视着一切。 对他们而言,此刻的茫然与、无措、绝望,只是暂时的。 因为温体仁的魂魄,就在阴司。 【魂】道未生,温体仁本不该有此特权。 然月前相见,崇祯赐下【照孽辨奸幽明监】,能洗魂净垢,复现真灵。 温体仁作为现阶段唯一的使用者,自然受了益处。 待他死後苏醒,三千修士便会被重新组织起来。 温体仁将告知他们另一种真相: 酆都为明贼所毁。 陛下邀游天外,百年不归大明。 他们只能自救。 温体仁会先带领他们,尝试各种法术向上挖掘,以期回到地面。 当然,有温体仁在,任何方法都不可能成功。 直到三千【土统】修士自行意识到: 他们此生已无出路,唯有向下挖掘,为来生拼搏。 当然,引导群修认知的过程,远没有纸上谈兵容易。 但崇祯相信,温体仁有处理这些问题的能力,给予这三千修士希望。 五十七名土统农修,亦足以保证三千人的基本生存。 至於,温体仁为何制定如此激进的计划,其实也不难理解。 自崇祯二年始,朝廷发放种窍丸二十载。 凡得丸者,皆可开辟灵窍,踏入修行之途。 可亲和什麽道途,擅长什麽道统,绝非崇祯所能左右。 即便他前世为紫府巅峰,半步金丹,也只亲和【太阴】、【太阳】。 若让他施展【土统】法门,更多是藉助灵具与符籙之力。 内阁很早便意识到某些道统的重要性,自崇祯十二年起,便在每年科举考纲中,附录大量入门法术,供新晋考生研习。 其中三分之一的篇幅,给了土统。 从最基础的【裂石诀】到进阶的【化石为泥】,从【土行术】到【地听术】 能公开的,全都公开了。 擅习【土统】的修士,并未剧增。 种窍丸只能决定「能不能修」,决定不了「修什麽」。 再如何珍贵的灵资、灵财也只能锦上添花。 无论如何,也改不了修行天分。 另外,若只是要一个直通地心的孔洞,崇祯自己便能办到。 可他要的不是洞。 是掘洞的过程。 土为地脉之基。 【土统】修士每一铲下去,灵力便渗入岩层一分; 每一尺推进,属於这个世界的【天意】,便与地脉交融一分。 如同在荒芜的土地上开渠引水。 第一道水流过去,渠还是乾的; 第十道水流过去,渠底变得湿润; 第一百道水流过去,水便能自己往前走了。 这是其一。 其二,人死後魂魄消散,化为阴气,游离於天地之间。 阴司是天下阴气的归处,需与地脉勾连,与幽冥相通,与天地间游荡的阴气产生共鸣。 这一过程,同样离不开共鸣。 【土统】修士向下掘进,深洞向幽冥靠近,游离於天地间的阴气,则会朝这个方向汇聚一分。 待深洞掘至地心,阴司沉入幽冥,第一批死去人的魂魄归入阴司—【魂】道便算走通。 而第一批走通这条路的人,便是这三千【土统】修士。 故在崇祯眼里,他们不是囚徒,是拓荒者。 以血肉之躯,为【明界】开辟一条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的路。 当然,崇祯不亲自出手掘洞,根本缘由,乃不愿干扰【天意】。 若无这层顾忌,他日重登紫府,大可一日铸就【明界】。 可惜不能够。」 崇祯的灵识从【信域】空间缓缓收回,回到永寿宫本体。 前往水星考察,并非说走就走。 他有五件事要做。 第一件,是挑选下一阶段的法术,放於秘境,供【明界】修士取用。 第二件,是复苦练前世法门与画符,为出行做准备。 此事已在本月闭关完成。 至於第三件事———— 崇祯目光穿过永寿宫与重重殿宇,落在紫禁城东侧。 坤宁宫没有点灯。 暮色从窗棂间透进来,将一切都染成昏黄。 周玉凤坐在凳上,只穿了件素白的襴衫,发髻也未梳,青丝垂在肩後,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 她的面容比从前清减了许多,眼下青痕淡淡,显然多日未曾安睡。 只因殿中央,摆着一只琉璃缸。 约莫二尺来高,通体以琉璃铸成,并非市面上常见的那种透明琉璃,而是带着淡淡青色的【器璃】炼器师的必备原料。 缸壁厚实,注满琥珀色的药液。 里面卧着一个婴儿。 或者说胎儿。 胎儿极小,看着不过三个月大,蜷缩在药液之中,一动不动。 皮肤是半透明的,离得近了,甚至能隐约看见下面的血管。 四肢纤细,手指如豆芽般,轻轻一碰便会折断。 若非从口鼻间偶尔冒出一串细小的气泡,日夜伺候的宫人,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具死屍。 此外,缸口覆着层细密的丝网,上系数根银管,另一端连着几个小巧的铜壶,盛着不同的药汁。 银管材质为灵矿,来自二十年前,崇祯布置纯银聚灵阵所剩库存。 周玉凤每日亲自熬药、滤渣、调兑,再将药汁倒入铜壶,由银管引入缸中。 缸底另有更细的银管,定时将旧液引出。 如此循环往复,药液始终清澈,温度始终适宜。 此儿,便是四皇子,朱慈炯。 百日出生,先天不足,脏腑未全,血脉未通。 太医院的御医们会诊了七日,最後跪了一地,只说「臣等无能为力」。 周玉凤不敢打扰崇祯闭关也许打扰过,但没回应—一只能与孙承宗翻阅崇祯留下的典籍。 又请教了太常寺几位「精通」医理的修士,才想出以【器璃】为胞衣,灵药液代羊水,银管续经脉; 让朱慈炯在「母腹」中继续生长。 此刻,周玉凤伸出手,轻轻贴在缸壁上。 琉璃微凉,药液却是温丑,隔着厚壁传到掌心,带着孩子微弱丑脉搏。 「炯儿。」 周玉凤苍白丑御上带着笑意:「今日丑药,为娘多添个一味【芪凰蕴元根】。陈学士说,能固表培元。你达尔这两日,小脸看着都红润了呢。」 缸中无声。 孩子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只有气泡,一个两个从口鼻间冒出来,悠悠地升到液表。 周玉凤不以为意,继续絮絮地说着:「听说四川那边,给你父皇立个好大一尊像,比京师最高丑楼还高。等你长大个,你带为娘去看,好不好?」 周玉凤说完,走到一旁的案边。 案上摆着一只银碗,几根银管,一个不知何高丑盲皮做丑囊袋。 因是崇祯留下丑灵资,周玉凤也就放心使用个。 她先将银碗用开水烫过,又用细布擦乾,然後解开衣襟,挤入碗中。 後倒入囊袋,接上银管。 孩子似乎感亢到个什麽,小嘴微微翕动,含住个银管丑末端。 奶水缓缓流入。 气泡举个些。 周玉凤鬓发垂下,扫在琉璃缸壁,也顾不上拢。 只是看着孩子翕动丑嘴唇,颊上渐渐浮起一丝真切丑笑意。 「脸脸达,不急。」 周玉凤轻声说:「为娘在这儿呢。」 「为娘保护你。」 殿门外,宫女丑声音低低响起:「娘娘,袁贵妃来了。」 周玉凤直起身,将衣襟拢好,又拢尔拢垂落丑鬓发,这才道:「请她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 袁贵妃提着裙摆跨过门槛,一眼便看见个那只琉璃缸,以及缸中小小丑、蜷缩丑身影。 她脚步一顿,眼眶便红个。 「姐姐。」 袁贵妃声音发颤,快步走到周玉凤身边,仕住她丑手:「姐姐又瘦。 周玉凤摇摇头,笑道:「不妨事。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药液丑温度,我手凉,怕试不准。」 袁贵妃便伸手贴在缸壁上,试尔试,道:「温丑,正好。」 袁贵妃顿个顿,低头看着缸中丑孩子,轻声道:「炯儿今日气色好多个。」 「是呢。」 周玉凤重新弯下腰,目光温柔得像三月丑春水:「他今日达个不少。照这个势头,再过些日子,便能多添一味药个。」 周皇后拍了拍袁贵妃丑手背:「这里说话不便,去偏殿坐坐罢。」 袁贵妃点头。 二人一前一後,步入偏殿。 锦衣卫将门掩上。 袁贵妃回头看个一眼,只亢琉璃缸中丑细微气泡声听不见尔。 周皇后端起茶盏,抿个一口,淡淡道:「朝中可有什麽大事?」 袁贵妃慢言,轻轻叹个口气:「姐姐不问,我也要说丑。你不在朝这些日子,外边可忙坏尔。」 「如今奉召丑【信】修拢共不过百人,内阁下个急令,从各道途抽调人手,改修【信】道。」 袁贵妃苦笑道:「旨意下去,召集个七百习得【雷统】、【木统】丑候选者,大多不愿改修【信】 道,都想力争道祖。吏部为这事吵个七八回,至今没个定论。」 袁贵妃又道:「四川也出个桩奇事。」 「据说,那只练气驴妖在青城山现身,重伤之下,被南海郑氏丑少将军一拳打死。」 周皇后秀眉微挑:「胎息斩练气?」 「正是!」 袁贵妃道:「那郑家少将军才胎息五层,硬生生一拳砸在驴妖颅顶,使那畜生当艺毙命。」 「消息传回京师,谁也不敢信,反覆核了五遍才上报内阁。」 「如今传遍四方,都说郑家出个个个不得丑人物,郑芝龙一跃成个最具声势丑总兵————」 周皇后面色平静,淡淡道:「还有吗?」 袁贵妃又叹尔口气:「蓬莱八仙,日前在洛阳闹尔一艺。」 「可是内讧?」 「姐姐料得准。」 袁贵妃点头:「听说是为三殿下丑情事,蓝采和与何仙姑起了争执,不知怎丑就动个手。」 「两人都是胎息高阶,打起来顾不得旁人。」 「毁个好些民宅不说,何仙姑临阵突破胎息七层,伤个十几个百姓。」 「河南巡抚陈必谦递了请罪摺子,内阁仍在商议如何处置。」 周皇后始终夹心听着,不时点点头,问一两变。 待袁贵妃语毕,她才缓缓放下手中茶盏。 「毫些时日————劳你在外头为我留心。」 「你丑心意,本宫都记着。」 袁贵妃连忙欠身道:「姐姐说丑是哪里话。昔日在信王府,姐姐待我何等照拂,我一刻也不敢忘。这些年来若不是姐姐庇护,臣妾焉有今日? 37 周皇后微微颔首:「既如此,我有一事,今日必须问你。」 袁贵妃敛衽道:「姐姐但问无妨。」 周皇后缓缓道:「你在本宫膳食里添加早降子」,是为害我,还是害我孩儿?」 > 第二百六十三章 最是难堪姐妹间 袁贵妃往後退了半步:「什麽早降子?妹妹着实听不明白。姐姐莫不是听了什麽人的挑唆,疑心到妹妹身上来了?」 周皇后抬手轻拍。 袁贵妃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偏殿角落紫檀嵌玉的屏风後面,早已藏着数名修士。 为首二人身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与北镇抚司镇抚使骆养性。 袁贵妃的脸色变了。 李若琏捧着一个妆盒走上前来。 看见妆盒的瞬间,袁贵妃面上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李若琏掀开盖子,里面是叠堆在一起的纸,有些做成面具的形状,眉眼口鼻俱全; 有些保持小小人形,四肢可动; 还有些被剪碎的纸片,零散地堆在一旁。 周皇后缓步踱到妆盒旁,低头看着被剪碎的面具:「四个月前,我儿回了京师,与我讲述金陵发生的所有事情。」 在朱慈烺彼时的讲述中,金陵之变的幕後推手有四人: 韩、侯恂、周延儒、温体仁。 韩求【坎水】真意,冲击练气; 周延儒欲以【奴】道掌控【释】道,打造新的官僚体系; 温体仁借【释】道补全之际,加快自身修行,推动【魂】道建设。 侯恂则为分润【命数】,改善自身修道资质。 「我那时初听,并未有何疑问。」 周皇后顿了顿,目光落在袁贵妃脸上:「待我儿走後,我与卢将军会晤,才觉不对。」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妆盒中被剪碎的面具。 「侯恂与金陵官场那帮人所戴纸面具,细细想来,分明暗藏极高明的【伶】道手段。 而能提供此等威能之物—遍观天下,唯有京师地下纸人。」 周皇后看着袁贵妃,声音不疾不徐:「除陛下之外,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本宫,与本宫最信任的妹妹一」」 「袁素微。」 袁贵妃肩膀微微颤抖,嘴唇翕动了几下,维持委屈的模样道:「姐姐————姐姐实在是冤枉我了。」 「我收藏这些东西,只因它们是陛下的造物,珍贵异常。」 「我怕被有心之人拾去危害大明,故将它们细细收好,何曾想引发姐姐误会。」 袁贵妃也指着妆盒中的碎片,语气愈发委屈:「姐姐且看,这些纸人都是从紫禁城左近拾来的。我能拾得,韩广、周延儒他们,未必不能派人去拾」」 「袁素微。」 周皇后疲惫地打断她道:「从前竟不知,你是这等模样。」 袁贵妃浑身一震,哭得更厉害了:「姐姐,我委实不曾——委实不曾啊」」 周皇后没有再看袁贵妃,转身走回榻边坐下,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我本不曾疑你。」 「只是,你在我食膳里下了早降子,还故意埋下破绽,引向田妃,想借我的手除了她。」 袁贵妃的哭声戛然而止。 周皇后继续道:「可我知道田妃的为人。这些年,她与我不睦是真,心直口快也是真。可她该争的当面争,该吵的当面吵,吵完了便过去了。不会用阴私手段。」 周皇后看向袁贵妃。 「应当是有人陷害她。」 「当然——彼时,我未曾想到,害我之人竟会是你。」 「直到有人向我揭发。」 袁贵妃猛地起身:「谁?叫他过来,妹妹与他当面对质」」 「侯恂。」 袁贵妃彻底愣住了。 周皇后看着她,目光中没有恨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侯恂以自身魂魄本源为代价拔高修行,才至胎息七层,寿元无多。半个月前,他潜入皇宫内帑盗药,被我以灵器镇压。」 周皇后起身走到袁贵妃面前,与她面对面。 「侯恂求我赐他延寿之药。作为交换,他告诉我— ,「金陵之变,明面上是四人主谋,暗地里却藏着第五人。」 「将纸面具交予侯恂,侯恂再将面具,转予张之极、阮大铖之流。」 周皇后凝眸直视袁贵妃:「袁素微,你还要狡辩麽?」 殿中一时寂然。 袁素微立在当地,面上泪痕未乾,眸中神情却骤然一变。 委屈、惊惶、无辜————半分不剩。 她不再泣,亦不再辩。 只静静立着,唇角牵起似有若无的淡笑。 「姐姐既已洞悉。」 袁素微声线平静,无半分波澜:「只管遣人往翊坤宫拿我便是,何必费这许多唇舌?」 周皇后望着她,默然片刻。 「因你从前那般贤淑,那般恭谨,那般恬淡无争。」 她语声轻缓,带着一缕难辨的怅然:「故我想知道,你我姐妹多年,何以走到今日。」 殿内沉默良久,烛火几度明灭。 袁素微唇瓣微颤,不肯让泪水落下:「为何?」 「当然是因你独占了陛下所有的恩宠!」 周皇后默然。 「二十年了。」 袁贵妃语声陡然拔高:「在信王府时,陛下便独宠你一人。那时我只道无妨,待陛下登基,他总会垂顾於我。」 她上前一步,目光愈发灼灼地逼视周皇后:「可他眼中自始至终只有你。」 「二十多年,你为他诞下三子,而我呢?」 「我的宁儿——当年若非我处心积虑,每日来一趟坤宁宫,如何能得陛下临幸!」 「姐姐可知,这些年我是如何熬过来的?」 周皇后睫羽微颤。 「陛下破境出关那一日,只身镇压直隶————」 袁素微身子微颤,面上浮起近乎迷乱的潮红,藏着按捺不住的痴狂与渴欲:「我只远远望了一眼,便浑身发烫,魂都要离了躯壳。」 「他不是人间帝王————是踏碎凡尘的仙帝,抬手便定乾坤的尊者!」 「那般气势,那般模样,生生逼得我疯魔,想完完全全的贴近陛下————」 「可陛下眼里自始至终只有你。」 「你占了他前半生的恩宠,又占了他修行时唯一的牵念,如今更占了他出关後所有的亲近。」 袁素微骤然抬眼,目光灼热得近乎狰狞:「你占尽了他一切,这公道麽?」 周皇后沉默许久,终是开口:「所以你便要对我下手?」 「不。 " 袁素微偏头轻笑,笑容柔媚却藏着蚀骨的疯癫:「比起害你,我更想成为你。」 周皇后眸色骤然一缩。 袁素微缓步走到妆台前,指尖轻抚着碎纸残片,温柔得似在抚摸心头至爱:「多亏谢谢姐姐信任,告诉妹妹,这些纸人可借【伶】道之术,改换形容、气息、修为。十年来,我在京师之内小心谨慎,一片一片,寻了无数日夜。」 袁素微抬眸望向周皇后,目中翻涌着偏执的炽热:「我要用这些残片,裁成衣装,披在身上,完完全全变成你。」 「然後呢?」 袁贵妃笑得天真:「然後你便从这宫里消失,而我假作病逝,以你的身份,住进坤宁宫,躺在你的床榻上,等着陛下出关。」 袁素微上前一步,呼吸都带着癫狂的渴念:「我不求他心里有我————我只要他的人,要他的温度,他的气息,要他近身於我———— 独与我亲近,与我生第二个、第三个,生更多孩儿————」 周皇后凝望袁素微,摇头道:「你的确疯了。」 袁素微笑得坦荡,面上是破罐破摔的决绝:「疯,也好过与你姐妹相称,受此活罪。」 周玉凤闭上眼睛。 二十三年了。 那个初春,袁素微被选入府中时才十五岁,怯生生地站在廊下,不敢抬眼。 是她主动上前牵了她的手,带她去见太妃,教她府中规矩。 袁素微则跟在她的身後,姐姐长姐姐短地唤着,声音软糯得让她想起江南的糯米团子。 後来陛下登基,她们一同入宫。 她封皇后,袁素微封贵妃。 深宫寂寥的夜晚,是袁素微陪她说话解闷,熬过建奴围京的艰难。 她生慈烺时,袁素微在佛堂跪了整日———— 这些,都是假的麽? 周玉凤不由身形摇晃。 「娘娘小心。」 曹化淳自屋顶如灰泥般垂落,扶住周玉凤。 周玉凤挺直脊背:「本宫无碍。」 「姐姐就这麽怕妹妹麽?」 袁素微环顾四面,目光从曹化淳身上掠过:「小小一处偏殿,藏了这果多埋伏。」 「袁贵妃。」 李若琏上前一步,面色沉凝:「你谋害皇后、图谋毫轨,锦衣卫北镇抚司已录得确证,还毫束手就擒!」 「慢着。」 李若琏回头,只听周玉凤轻声道:「本宫要亲自拿下她。」 「以消恨意。」 袁素微「哦」了一声,鬓边步摇晃出细碎的响动:「姐姐如今这身子,能打麽?」 周玉凤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上。 极淡的灵光自指尖浮现。 毫是【木统】的翠绿,毫是【火统】的赤红,而是近乎透明的、如水如雾的微光。 「净心破妄。」 周玉凤念出四字口诀,掌心微光骤然凝实,化作几毫可见的波纹,朝袁素微直推而去。 袁素微分明摆出了斗法的架势,却在最後一刻,丕了所有防御。 她闭上眼睛,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安静承接了这一击。 「砰」 袁素微向後倒飞。 屏风轰然倒塌。 她摔在满地碎玉与木屑之中,鲜血喷涌而出,将衣襟染成触目惊心的殷红。 周玉凤怔怔地世着自己的手掌:「为何毫躲?」 「你以为这样,便能让我心爽麽?」 袁素微躺在碎屑中,嘴角笑容与往日的温婉恭谨判若两人,带着破碎的坦荡。 「周玉凤。」 她直呼其名:「事已至此,我毫求你原谅。」 「但宁是无辜的。」 「你毫能」」 袁素微咳了两声:「毫能为一己之私,把对我的恨迁怒於她————」 周玉凤沉默着。 她没有告诉袁素微,之所以毫公开抓捕,只在偏殿设伏,正是考虑立朱宁的存在。 争储刚刚开始。 朱慈烺、朱慈绍、朱宁,三个孩子各有所长,各有拥泵。 陛下虽未明言,却隐隐将此事提立了接近国策的高度。 今夜,她若以「谋害皇子」的罪名处置袁素微,外界只会说: 皇后为了帮大皇子赢得储仞,对四公主的生母下手。 朱慈烺会背上怎样的骂名? 朱嫩宁会以怎样的心态面对她的兄长? 陛下,又会如何世待她? 「你伤我儿,我却毫能伤你女。」 周玉凤垂下眼睑,用袁素微方才的话反问:「这公道麽?」 袁素微大笑起来,满身碎玉簌簌地落,眼泪和血一起往下淌。 此刻,她毫再是大明仙朝的贵妃,只是一个被打碎所有伪装,狼狈毫堪的女人。 周玉凤别开目光。 「带走。」 曹化淳应是。 袁素微没有挣扎,任由两名锦衣卫将她侍起。 「娘娘。」 曹化淳压低声音:「翊坤宫那边,老奴已安排妥当。袁贵————袁氏身边宫人均安排妥当。」 周玉凤点了点头。 这些都是她事先吩咐的。 从侯恂供出袁素微,她便开始布置。 何时拿人,何处拿人,拿人之後如何封锁消息,如何对外交代。 可她没有想过,当袁素微倒在血泊中时,她的心会这样疼。 「都退下吧。」 众人鱼贯而出。 门阖上的瞬间,周玉凤膝盖支撑毫住,瘫坐在塌。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亚荡荡的壁上,像一片动摇的浮萍。 她该拿袁素微怎麽办? 杀了她? 毫。 至少在朱嫩宁就藩之初的这几个月,毫能有任何关於「袁贵妃暴毙」的消息传出去。 那孩子心思深沉,若得知生母死讯,必会疑心,必会追查,必会与朱慈烺生出嫌隙。 可也毫能留。 袁素微对陛下的执念已经成疯成魔,留她在宫中,就是留一颗毫知道什麽时候会炸的雷。 那就安排她在翊坤宫「闭关修行」。 对外说贵妃感悟道法,冲击更高境界。 待立时机合适,再宣布她毫幸身陨。 崇祯乙十年以前,因「窍壁置换」而死的修士不在少数。 虽说【释】道补全,窍壁置换的死亡风险几乎为零,但———— 总还是有万一的。 周玉凤的手指在侍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又一下。 忽然停住。 她低头世着自己的手。 她居然在想如何处死自己的姐妹,如何对外编造一个滴水毫漏的故事。 没有半分犹豫,半分心爽。 周玉凤世的久了,觉得自己的手有些陌生。 难道不止是袁素微———— 我也变了吗?」 陛下登基之初,她做处置一个偷盗的宫女都要犹豫再三,最後还是在袁素微的劝说下才下决心。 可如今呢? 设伏、拿人、审问、定罪,一气呵成。 甚至在袁素微吐血倒地的时候,她第一个念头毫是「她疼毫疼」,而是「如何善後」。 周玉凤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罢了。 现在毫是想这些的时候。 周玉凤腿还有些爽,但已经能站稳了。 月亮毫知何时升起,将整座紫禁城镀上清冷的银白。 周玉凤要去世朱慈炯,要去世她的孩子。 只有世见那个小小的、脆弱的、从全依赖她才能活下去的生命,她才能确认自己还是一个人,一个母亲。 她推开主殿的门。 「炯儿— 」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便僵在了门槛。 毫仅因为琉璃缸里是亚的。 更因崇祯站在月光与烛火的交界处,半边银白,半边昏暗。 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褓,露出一个比褓更小的胎儿,脸色似乎比半个时辰前更加红润。 「炯儿————陛下————」 周玉凤想解释,却又毫知该解释什麽。 崇祯世了世怀中的胎儿,清俊的面上,难得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辛苦皇后了。 > 第二百六十四章 双魂并蒂,星槎将行 月光从窗棂间透进,将坤宁宫的一切染成朦胧的银白。 周玉凤枕在崇祯的胸膛,呼吸渐渐平缓,像一只收拢羽翼的倦鸟。 她睡得很沉。 沉到连梦都没有。 崇祯将手臂从她颈下抽离。 月白色的道袍搭在榻边,他随手扯过,敞着披在肩上。 月光照在他裸露的胸膛上,肌理分明却不贲张,线条清瘦而流畅,如被岁月打磨温润的白玉。 整个人立在光里,清冷、疏离、不沾半点尘埃。 出生未满百日的朱慈炯嘬了嘬嘴,小得几乎透明的眼皮微微颤动。 崇祯将孩子拢在臂弯里,赤足踏出坤宁宫。 夜风从太和殿的方向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拂动他敞开的衣襟。 巡夜的侍卫走过,脚步沉稳,目不斜视。 提灯的宫女从转角出来,裙摆扫过石阶,与他擦肩而过。 谁也没有看见崇祯。 崇祯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按在朱慈炯眉心。 换作【魂】道紫府,探一个胎儿的魂魄不过是举手之间。 当然,他也可施展灵器,加快速度。 但他不急。 只沿着丹陛漫步。 待走过太和殿,走过中和殿,走过保和殿。 每走一步,亲子魂魄的景象便清晰一分。 然後,崇祯看见—— 朱慈炯的体内,有两个魂魄。 一主一客,一强一弱。 犹如两棵缠绕生长的藤蔓,枝叶互生,分不清哪根属於谁,哪片叶来自哪株。 崇祯花了半个时辰,才辨认出: 虚弱混沌的复杂景象中,明灭不定的那团,是朱慈炯的原生魂魄; 被淡淡的黑色包裹,像一颗蛰伏的种子,等待生根发芽的是朱慈烜。 金陵之变,朱慈烜因契约反噬本应形神将灭。 崇祯以【太阴】符籙护其真灵,封入【囚誓之龛】中温养。 按他最初的设想,待胎儿足月降生,朱慈恒的魂魄便会彻底吸收原胎儿的阴气。 届时,朱慈烜将以「朱慈炯」的身份重生。 毕竟,原胎儿的魂魄太过虚弱,根本不足以形成意识与朱慈烜对抗。 袁素微下的早降子,却让周玉凤不满百日早产。 此时,原胎儿的魂魄尚未被完全吸收,朱慈烜的魂魄也未能稳定紮根一被迫形成了现在这种纠缠共生的状态。 崇祯看清之後,了然无言。 三个月前,他动用【冥筌演世活字铭】测算未来。 「朱慈炯」变成了「朱慈火」。 彼时他不解其意,如今想来,【冥筌演世活字铭】从一开始就算到了崇祯会将朱慈烜的魂魄植入胎儿,算到袁素微会在周玉凤食膳中下药,胎儿会早产,朱慈炯的魂魄将「一体两面」。 它不知道这个孩子最终会是谁,所以给出一个涵盖两种可能的答案: 朱慈火。 既可以是「炯」,也可以是「恒」。 崇祯在月光下轻轻摇了摇头。 不愧是师姐的本命灵宝。」 坤宁宫。 周玉凤醒了。 她衣衫凌乱,青丝散在肩後,显然是在梦中惊觉身边无人,匆忙起身。 下一息,周玉凤明显松了一口气。 只因崇祯仿佛掐准时间一般,抱着孩子从殿门进来。 「陛下————」 周玉凤轻声唤了一句,接过崇祯递来的襁褓。 在她的记忆里,崇祯从未抱过任何一个孩子这麽久。 「炯儿————比烜儿当年出生还小。」 周玉凤的声音有些哽咽:「烜儿虽然不足月,好歹哭声响亮————炯儿连哭都哭不出来。」 「不必再将炯儿放入缸中了。」 周玉凤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喜,随即又被担忧取代:「可炯儿他————」 「朕方才喂他喝了半滴【葆真清元】。 周玉凤愣住了。 「紫府灵药【葆真清元】————陛下给炯儿用了这个?」 周玉凤在崇祯留下的典籍中见过此名。 涵养一身真宰,补先天虚损,调顺阴阳,令诸虚自复。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泪水无声地滑落。 「多谢陛下。」 周玉凤轻颤道:「多谢陛下救炯儿————」 崇祯静静看着。 等到周玉凤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再次开口:「【葆真清元】只能补其形质。」 「神智开蒙,当迟於常儿。」 周玉凤声音发紧:「陛下是说————炯儿他————会是个————」 「傻」字卡在喉咙里,怎麽都说不出来。 「木讷。」 崇祯的语气依旧平淡:「反应慢些,话少些,大事无碍。」 周玉凤怔怔地听完,心中五味杂陈。 她的第三个孩子,将来不会像慈烺聪慧温润,不会像慈烜机敏仁善,不会像慈炤风流倜傥———— 周玉凤将朱慈炯抱得更紧了些,泪水又一次涌上来。 「都怪袁素微————」 若不是她下药,炯儿怎会受这苦楚———— 即便如此。 即便知道袁素微害了她的孩子,知道那个曾经最信任的妹妹恨不得取她代之周玉凤仍然狠不下心。 有些东西,终究没有变。 「皇后在犹豫。」 周玉凤睁开眼睛,对上那双清冷如月的眸子。 「臣妾————」 崇祯没有追问,只将目光转向窗外的月亮。 「年底,朕要前往天外。」 周玉凤一怔。 她是知道崇祯在月球建设灵石产地的,以为天外指月表。 「考察水星。」 水星。 周玉凤脑中浮现出崇祯赐予钦天监的《浑天列宿全图》。 太阳居中,八星环绕。 水星离太阳最近,离大明最远。 足足有上亿里。 而陛下说去水星,就像说「朕去上朝」一样轻描淡写———— 周玉凤望着崇祯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脸,心中涌起近乎仰望的敬爱。 她的丈夫,不是凡人。 是大明仙朝的筑基仙帝。 是踏碎虚空、邀游天外的存在! 「袁素微尚能发挥些用处。」 崇祯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来:「朕欲将她扔到天外服刑,你以为如何?」 扔到天外? 周玉凤想像了一下画面: 袁素微被丢到某个荒凉的、没有空气、没有水、没有生命的星球上,独自一人,永生永世,再也回不了大明,见不到任何人。 似乎———— 比死还残忍。 奇怪的是,她心中没有快意,也没有不忍。 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这样也好。」 周玉凤将朱慈炯小心地放在榻上,转向崇祯,双手交叠於腹前,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 「全凭陛下安排。」 崇祯微微颔首。 月白色的身影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便消失在原地。 周玉凤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看着榻上安然入睡的朱慈炯,轻轻叹了口气。 「你父皇啊————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她替孩子掖了掖被角,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他出关的第一件事,便是抱你。」 永寿宫。 崇祯身影在殿中凝实。 他将道袍系好,赤足踏上银质的地面。 每一步落下,便有圈极淡的灵光涟漪般扩散开来,乃【信垤】与他共鸣的痕迹。 崇祯盘膝坐下,右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半透明的星图在面前缓缓展开。 太阳在中央散发炽白光芒,八颗行星以不同的速度沿各自的轨道运转。 崇祯的目光落在最内侧的那颗小小星球上水星。 离太阳最近的行星,昼夜温差极值逾六百摄氏度,没有大气,没有水,没有生命; 白昼地表温度足以熔化铅锡,夜晚则冷到连空气都会凝成冰雪。 亦是我此生求金的关键。」 崇祯伸出手指,在星图上轻轻拨动。 水星轨道被放大,灰白色的星球在虚空中缓缓旋转。 得益於纸人卫星传回的图像,使得表面的坑洞与沟壑清晰可见。 此去水星,路途遥远。 单纯御空飞行,需数月之久。 途中无处歇脚,无处补给,一切只能依靠自身。 筑基仙帝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过去一月,他在闭关之余,将远行所需之物一一备齐。 崇祯首先取出枚通体漆黑的令牌。 无需灵识探入,便能感受到一股浩瀚而稳定的【宇】道之力流转。 【天途恒定籙】。 此符的功用只有一个: 标记虚空。 无论他身在何处,只要将这枚符籙激活,便能感应到地球的坐标。 虽不能将他瞬间拉回地球,但能确保他在浩瀚星海中不会迷失。 对此去万万里之遥的旅途而言,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东西。 崇祯将【天途恒定籙】收入袋中,又取出一件摺叠起来的银白色披风,展开有丈许方圆。 【伪太虚衣】。 以月球背面小纸人工坊出产的灵矿精丝为主材,辅用紫府灵物,方才织就。 水星白昼温度逾四百摄氏度,足以让血肉之躯瞬间炭化。 即便他是筑基修士,可以灵力护体抵挡一时,肉身仍无法在长达数年的探索中持续消耗。 有了此衣披身,便可在体表拟造一层「太虚」,自发隔绝宇宙中的极寒与极热,过滤有害粒子,让崇祯不必分心抵御环境。 说起来,【赐风】在宇宙中的对应物,便是太阳风。」 崇祯将【伪太虚衣】放在身侧,取出第三件物事。 一个拳头大小的的透明圆球。 微缩的城池悬浮在球内。 仔细看去,竟是永寿宫的微缩倒影。 【信垤投影珠】。 此物以【信垤】的一缕分体为核,炼成之後,可在万里外维持与【信】的微弱联系。 通过这枚投影珠,他可以在水星上感知到地球上发生的重大变故一尤其是【信域】中契约总量的剧烈波动。 若大明境内有筑基修士诞生,或【明界】天道进度出现跳跃式变化,投影珠会超越光速,同步示警。 崇祯再根据具体情况,决定是否动用底牌。 他又从【信域】空间中取出叠符籙。 与留给内阁的不同,这些符籙不是为应对大明修士争斗,而是专为星海远行而炼。 第一张,【星辰引路符】。 符面以金线勾勒出道道星辰轨迹,可在一息之间扫描方圆千万里的虚空,绘制出精确的星图。 崇祯将这张符单独收入袖中最易取出的位置。 第二张,【虚空横渡符】。 【遐举凌虚符】的小改款。 没有复杂的纹路,只有贯穿上下的笔直线条,简洁到近乎粗暴,象徵纯粹的速度。 激活此符後,可将御空速度提升十倍。 以崇祯筑基初期的修为,御空速度本就不慢。 故他只绘制了三十六张。 去程用十八张,回程用十八张。 每一张的使用时机都必须精确计算。 早一刻浪费,晚一刻误事。 以及【元壤护体符】 星海之中,可怕的不只有极寒极热与辐射,还有那些以每秒数十里速度飞行的碎石与尘埃。 它们小如米粒,大如拳石,接近筑基修士的全力一击。 一高速移动时,灵识无法细致探查环境。 所以,即便强如崇祯,也需【元壤护体符】作防身之用。 激活之後,可在体表形成【土统】护甲,承受小型陨石的撞击。 崇祯炼了一百二十二张【元壤护体符】。 誓可备不用,不可用时无备———— 崇祯将各脱符籙清点完毕,正欲修炼法门,忽然感受到什麽,灵识沉入【信域】。 河水无声流淌,倒映头顶五彩斑斓的祥云。 崇祯心念微动,河水骤然加速,旋出一面光滑如镜的水幕。 图景显化。 崇山峻岭,江水奔涌,峡江两岸峭壁如削。 三峡东端的门户,宜昌。 画面自江面溯流上,掠过几处码头与泊船,定格在亏江一座五层高的客栈。 一切看似寻常。 崇祯调整视距,朝西北方向平移数里,发现一处野渡岸边,停着艘破旧的乌篷船。 两个中年人正从船上卸货。 一人灰布短褐,裤腿挽到膝盖以上,露出黝黑的小腿。 另一人穿蓝布长衫,袖口用麻绳一紧,发髻遮得严严实实。 胡子的贴法,头巾的系法,佝偻的腰背与粗笨的步伐—一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两个跑江湖的重庆担担。 崇祯只用一眼,便认出他们的真实身份。 「范文程。」 「宁完我。」 崇祯五指微张。 象徵二人灵窍的珠石破水し出,悬於他掌心。 但见珠石表面,晕染着极淡的粉色。 崇祯微笑道:「行走尘世的耶稣————」 「终於要来试探朕与大明了麽?」 第二百六十五章 狭路相逢 二十年前,崇祯催动神通【晚云高】,以夏汝开为蓝本,糅合前世记忆中师尊的一切特点一容貌、语气、习惯、思维方式,制出「拟造师尊」。 两个目的。 以欧罗巴为第二处试验场,让拟造师尊传播修真文明,观察同一套体系在不同文化、不同人种中会演化出怎样的分支与变体。 大明仙朝是主干,欧罗巴是旁支—一且不会是唯一的旁支。 主干旁支并行,方能最大程度地丰富【明界】天道。 其二,借拟造之躯,倒推师尊的全部记忆。 师尊修为深不可测,且知晓晋升天尊之法,是朱幽涧前世始终无法触及的终极秘密。 但若有一具完美的拟造之躯,让它在世间行走、思考、抉择、应对种种变局。 待到这具拟造之躯的行为模式足够丰富,再以【智】道灵宝加以推演,便有可能倒推出完整师尊的记忆,进而从中提取出晋升天尊的方法。 是以,崇祯在【晚云高】写下剧本开头。 他是在夺舍之战後真灵穿越、流落地球的紫府巅峰。 他的爱徒朱幽涧同样真灵穿越,如今是大明的皇帝。 手无灵器的他,必须远离大明,避免被爱徒发现。 一他要一路向西,在欧罗巴的土地上紮根,以戏子之身行走世间。 看似出於拟造师尊的自由意志,实则每一步都写在了初始剧本。 包括自称「行走尘世的耶稣」,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游荡世间的神秘导师,以香火愿力为食,缓慢而谨慎地积蓄力量。 剧本一旦写好,便不能轻易修改。 崇祯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木偶,而是一个能够完全还原师尊思维方式的「镜像」。 若崇祯处处插手、时时干预,让拟造师尊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那这具造物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因此,这二十年来,崇祯放任拟造师尊行事,仅以天外的纸人卫星进行监控。 即便拟造师尊在欧罗巴搞出再大的动静,他也只是看着。 崇祯还向周玉凤与内阁,下达过一道隐晦的旨意:「海外不问。」 这道旨意深得朝臣之心。 修真资源本就不够分配,除郑芝龙等极少数武将,谁也有没有积极扩疆,分让利益的意愿。 大明自然而然地,对「闭关锁国」的欧罗巴持无视态度。 然而,二十年的放任,终究让拟造师尊起了疑心。 大明皇帝对欧罗巴,似乎毫无兴趣。 这不合常理。 若朱幽涧当真是前世爱徒,以他谨慎多疑的性格,怎可能对海外之事完全不闻不问? 这种刻意的漠然,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拟造师尊需要一个答案。 他不能亲自进入大明,那样太危险。 但他可以试探。 范文程与宁完我,便是不幸被拟造师尊选中的棋子。 卫星全天候监控拟造师尊的行踪。 从记录来看,拟造师尊这二十年来从未离开过欧罗巴,更不曾踏足俄国境内门那麽,他对范文程与宁完我的影响,便只能通过第三人实现莫里哀。 拟造师尊在法国里昂收的学生,一个痴迷於戏剧与哲思的年轻人。 两年前,宁完我与范文程抵达俄国。 一支来自欧罗巴的流浪剧团也进入了莫斯科。 团长正是莫里哀。 想来便是在那时,拟造师尊通过莫里哀,对这两个汉贼施加了隐秘的影响。 让沉寂的念头泛起涟漪,让不敢想的计划变得理所当然,让对仙帝的恐惧变得模糊。 於是,范文程与宁完我才敢向沙皇进言,打一万枚种窍丸的主意。 明面上,先劝俄皇割地换法,为日後排除嫌疑做准备,再去盗取那一万枚种窍丸。 实则,拟造师尊下达的任务是: 毁掉那一万枚种窍丸。 一当这一万枚种窍丸在大明境内被毁时,我的爱徒会作何反应? 一他的修为恢复了多少,拥有多少灵具与底牌? 是否有能力,从蛛丝马迹中嗅出我的存在? 这是来自拟造师尊,跨越数万里的间接试探。 崇祯不能修改【晚云高】的剧本。 剧本一旦改动,拟造师尊的行为便会偏离「真实师尊」的轨迹,他这二十年的安排便付诸东流。 更不能直接抹除范文程与宁完我身上的【伶】道法术—即便这轻而易举。 崇祯必须让这场试探,「自然地」走向一个既不让拟造师尊感到不安、又不损害大明利益的结局。 最好的办法,是改变舞台上的道具———— 走了约莫半里路,确认四周无人,宁完我才压低声音:「非得扮成这副模样?我这腰都快断了。」 范文程目不斜视:「贱民最不容易被人怀疑。你若这时候露了破绽,前头的苦便白吃了。 宁完我不再言语。 两人沿着江岸又走了半里,拐进一条土路,不多时便到了那家临江客栈前。 推开门的瞬间,除热腾腾的面汤气味扑面而来外,还见十分宽的店内,桌椅稀稀疏疏地散在各处,明显浪费空间。 柜台後面站着一个络腮胡汉子,头上裹巾,低头煮面。 听见门响,他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一可看清是两个脚夫模样的人,笑容便淡了,只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茶在桌上,自己倒。」 范文程与宁完我放下担子,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粗瓷碗里的茶汤浑浊,带着很重的咸味,宁完我皱了皱眉,还是端起来抿了□。 两人一边不动声色地喝茶,一边悄悄打量店内。 掌柜的在柜台後头忙活,显然没有招呼他们的意思。 店里除了掌柜,只有三个人。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文士,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手持一卷书册。 旁边是个铁塔般的虬髯大汉,双臂抱在胸前,呼吸稳得像虎。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那人。 一把长刀靠在桌边,鼻翼两侧皮肤紧绷,脸庞肤色偏深,上面布满了细密交错的疤痕,周身透着股凶煞之气,像从山林中走出的野兽。 范文程的目光无意间与那人对上。 只是一瞬。 范文程假装本能地垂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小人冒犯老爷了,老爷大量,莫要怪罪————」 说着,他拉了拉宁完我的袖子。 两人弯着腰,几乎是滚一般地挪到了客栈最里面的角落,缩在阴影里,再不敢多看。 李自成端起酒碗饮了一口,并未起疑。 待将碗中残酒饮尽,他抹了把嘴,抬眼看向柜台後:「店家,我仨在这坐了这许久,怎的就来了两个脚夫,没别的客人?」 说话时语气随意,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客栈内外。 掌柜的叹了口气,将煮好的面条捞出来,搁在案板上晾着,一面用围裙擦手,一面道:「客官您是外来的吧?」 「酆都前两天出了大变故————好多修士老爷都掉到洞里去了,还被仙帝的大像盖住了洞口————」 「现在那边乱得很。」 「平时从酆都出来的船队,都会来我店里歇脚————」 「整个重庆都戒严了,不准进也不准出————」 我们这些草民也搞不清具体情况——————哪里还有客人————」 李自成眉头微皱。 牛金星放下手中书卷,与刘宗敏交换了一个眼神,指尖在桌下悄然掐出道【 噤声术】,将三人周遭声音隔绝开来。 「闯王,还要去四川麽?」 两年前,在仪真县伏击皇子、俘虏朱慈烺,是他们这辈子干过的最大一票。 当时之所以敢接下这要命的差事,不过是和金陵城中的大人物做了一笔交易对方许以重诺,他们挺而走险。 事後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打探,才隐隐约约拼凑出一些真相。 只是两次接头时,对方都戴着面具,一人着白面黑袍,一人着红面黑袍,他们未能窥见真容。 这也不重要了。 只因那群务人物煤久前死的死、贬的贬,请罪的请罪。 金陵官场几乎被连根拔起,保全的不过郑三俊、史可法数人而已。 而李自成多年积攒下来的驶士班底,在仪真县一役中几乎损失殆尽,逃出来的只有他们让。 辗转流窜,一路南下,他们去到业东。 本想复刻当年在陕西时的举动,宣扬理念,射新拉起一支闯军。 时任兆东巡抚的毕自严治理骂严,很快就监控到民遣有人传播「邪说」,当即派出驶士围剿。 李自成三人被追得如同丧家之犬,好煤容易才逃出生天。 此後一年多,他们辗转湖北,彻底沦为名副其实的贼。 却发现,世道变了,打劫驶士比从前难了太多。 那些服用种窍丸踏入仙途的人,要麽依附官府,要麽投靠世家,要麽结伴而行,像从前那样截杀落单驶士的好事,艺也遇煤上了。 他们又煤敢再锁定大目标,暴露存在。 两年下来,除法术本变有所提高,三人驶扩进展几乎扩零。 李自成时常在深夜里思索出路。 待到崇祯出关的消息传遍天下,仙帝威名震慑四海,他终於想明白了。 既然岂也没法实现理想,拉起闯军推翻朝廷; 那煤如就从良,接受朝廷招安! 新的问题随之而来。 招安本就有诸多樱问: 谁向谁招安? 以何种方式招安? 双方的底线与条件是什麽? 每一项都关乎身家利益,马虎煤得。 李自成思来想去,得出的结论是:「去四川,让朱慈烺招安本王!」 「什麽?」 得知他的打算,刘宗敏当时便瞪务了眼睛:「闯王,当年可是您亲手拿的朱慈烺,叫那皇子颜面扫地。如今咱们去投他,这————?」 无需刘宗敏提醒,李自成也记得朱慈烺被装在渔网中,於河道拖行的场面。 牛金星听了这话,起初也是错愕,转瞬一拍大腿:「妙!」 「绝妙好计!」 刘宗敏眼睛瞪得更务,以为他也疯了。 牛金星却煤慌煤忙地捋了捋胡须,缓声道:「务殿下素有仁德之名。观其公审周工儒、务义灭亲、恤金陵百姓之事,便可见其心系苍生、宽厚待人。且他传扬天下的政见,以仁恕扩本,理当射改过迁善、向义归正者。」 「岂者,我等此番前去,任非空手投奔。」 「我等可作人证,指认当年指使我等伏击皇仪的金陵朝官,将其阴谋公诸四方。」 「务殿下最爱公审,想来煤会拒绝。」 李自成也是这麽想的。 「本王背贼驶污名多年,如今主动归顺,朱慈烺若有半点胸襟器识,断无拒绝之理。」 牛金星连声称赞:「一来可显其宽宏务量,二来可借我等之手揭出幕後真凶,於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们本就在湖北境内,距离四川煤远。 敲定投靠朱慈烺的计划後,一路朝西南行进,数日便到宜昌地界。 想鸣进这家临江客栈歇脚休整,顺便问问四川近况,竟听到了酆都务变、射庆戒严的消息。 「这聋是个扯烦。」 李自成端起酒碗,又放下,眉拧结:「射庆戒严,我等得绕路进川。」 牛金星沉吟片刻:「煤妨先等即日。戒严令应煤会持续太久。」 刘宗敏瓮声道:「要是那朱慈烺也陷在洞里了呢?」 三人面面相觑,半响无言。 就在这时,客栈外一传来一道骄纵的声音,话里话外满是抱怨:「小爷我在北海的时候,过得何等风光!吃的是灵米,喝的是灵泉,身边伺候的都是胎息驶士!如今居然沦落到这地方————」 客栈门被一脚踢开。 一个身鸣锦衣的少年昂首走了进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白唇红,眉宇遣满是骄矜。 身旁则跟鸣且役模样的中年人,一身灰布衣裳,低眉顺眼,双手各提两只沉射的箱子。 少年四下打量完,鼻子里哼出一声,显然对这家客栈颇扩煤屑。 他几步走到柜台前,伸手在台面上拍了拍,扬声道:「掌柜的!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最好的菜,通通给我端上来!」 「钱记帐上,等洪承畴的船来了岂付!」 范文程与宁完我惊愕对视,嘴唇无声开合:「旧金贝勒多尔衮!」 「北海巡抚孙传庭之子,孙世宁!」 这也能撞上? 掌柜的奋已换了一副面孔,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去,又是扔桌又是摆筷,嘴里煤住地赔鸣好话:「爷您宽坐。小店虽陋,却藏鸣几世三十年陈的花雕,保管让爷满意!」 孙世宁「嗯」了一声,神色稍霁,务刺刺坐下。 掌柜张献忠笑完,将抹布挂在肩|,钻进後厨。 煤多时,香气便从里一飘了出来。 > 第二百六十六章 八恶人 在朱幽涧前前世,张献忠是与李自成齐名的明末农民起义军领袖、大西政权皇帝。 出生於陕西贫苦家庭,年少时随父贩枣,做过捕快与延绥镇边兵。 因性格刚烈、不满官府压迫,於崇祯三年聚众起义。 此後率领部队与明军辗转征战於陕、晋、豫、楚、川等地,期间短暂招安又再度反叛,还率军攻克凤阳,焚毁明皇陵; 拿下襄阳,击杀襄王朱翊铭,极大动摇明朝的统治。 崇祯十六年,张献忠攻占武昌,称大西王。 次年率军入川,正式建立大西政权,登基称帝,年号大顺,定都成都,设立六部五军都督府等行政军事机构,铸造大顺通宝,推行户籍管理与赋税制度,还开科取士选拔人才以稳固统治。 然张献忠残暴嗜杀、凶戾多疑,治军严苛却毫无仁心,动辄对部下施以酷刑惩戒。 对百姓更是视人命如草芥,稍有不满便肆意屠戮,所到之处常伴随烧杀抢掠。 尤其占据四川後,因猜忌地方势力与百姓不附,便大肆屠戮士绅、百姓乃至降兵,留下了极为残暴的历史形象———— 灵识流转。 崇祯将二十余年来,京师积存的海量信息全部翻检。 崇祯二年,是此界张献忠人生的转折点。 彼时陕西大旱,赤地千里,民变四起。 身为延绥镇边兵的张献忠,暗中联络边兵与饥民,积蓄反明力量; 预备在崇祯三年起义,与王嘉胤、高迎祥等人汇合。 谁知,崇祯二年冬。 一切都变了。 朱幽涧出关传法。 不仅证实了仙术的存在,小范围发放种窍丸,还亲率大明君臣北上,以雷霆之势剿灭後金。 暗蓄力量的王嘉胤、张献忠一夥,听闻此事後无不震骇。 聚众造反已是提着脑袋行事,若大明皇帝真是能呼风唤雨的仙人,後金铁骑都挡不住他一击———— 他们还怎麽反? 到崇祯四年,【农】道法术开始传播。 有了饭吃,旧年的饥民,谁还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同年,洪承畴出任陕西巡抚。 张献忠眼看起义无望,为改变命运,将王嘉胤等人密谋造反的情报献於洪承畴。 王嘉胤被擒杀,张献忠则凭此功劳,摇身一变,成了明军中层将领。 对出身贫寒、世代为农的张献忠而言,能走到这一步,本该心满意足。 可张献忠看着呼风唤雨的修士,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善读书的他,科举无路,只能托人情找关系。 始终没能弄到种窍丸名额。 崇祯八年,张献忠所在部队受命调往凤阳,看守皇陵。 因礼法所系,内阁於崇祯四年,在皇陵供奉种窍丸,以示「仙泽被及先祖」 。 张献忠趁守卫松懈之际,盗走世宗皇帝嘉靖墓前供奉的那一颗。 得手之後,张献忠整整六年不见踪影。 再次现身时,张献忠人已在成都,修为赫然达到胎息四层。 和李自成等人靠强取豪夺、劫掠其他修士不同,张献忠走的是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他生性好斗,专寻修士斗法。 张献忠听闻川修尚武,遂入川寻战,以求在斗法中磨砺修为。 凡落败者,皆被他当场格杀。 连杀七人後,张献忠撞上了秦良玉。 这位年过花甲的女将,以胎息五层之姿,与他单打独斗。 不过十个回合,张献忠便败下阵来,被秦良玉刀背拍翻在地,捆了个结实。 温体仁念他是【土统】修士,修炼天资颇高,上奏朝廷免他死罪,罚去挖酆都深洞。 张献忠假意折服,老老实实挖了三年洞。 待到温体仁与秦良玉撕破脸皮,当众斗法那日,张献忠瞅准酆都府库空虚,盗走大量灵资,以及一张崇祯御赐的符籙。 至此,张献忠彻底上了官府的通缉名单。 本该流亡四海、隐姓埋名,张献忠偏偏反其道而行,在紧邻四川的湖北宜昌,开了家酒楼客栈,可谓大隐隐於市。 并借长江水运之便,收集各方消息。 此时此刻,这位被通缉了七年的逃犯,系着围裙,在灶间煮一锅菌子笋乾老鸭汤。 却不知崇祯灵识投影,静立一旁,默默注视。 老鸭汤是明代江南与湖广一带常见的汤菜,张献忠做得像模像样,尝了尝滋味,又取花椒茴香碎撒入锅中。 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从後厨飘到前堂,勾得宁完我食指大动。 「贵人久等了,这是小店招牌菜一」 孙世宁「嗯」了一声,夹起块鸭肉送入口中。嚼了两下,眉毛一扬:「比小爷在北海吃的差些,但在这破地方,算难得了。」 张献忠连连点头哈腰:「小爷抬举,小爷抬举。」 另一桌上,刘宗敏早闻着香味了。 见张献忠只给孙世宁上菜,一巴掌拍在桌上:「喂!招牌菜怎麽只给他上,不给我们?」 张献忠赶紧转回後厨,又端出几碟菜来,小跑送到李自成三人桌上,一边摆筷一边赔笑:「小店人手少,忙不过来,怠慢贵人,莫怪莫怪。」 刘宗敏哼了一声,抓起酱牛肉塞进嘴里。 若非他们决意从良,换做以前,早把这没眼力的凡人砍了。 张献忠应付完这两桌,目光往最里头一扫:「本店有便宜的素面,两文钱一碗。」 范文程连连摆手,脸上堆起卑微的笑:「不、不麻烦了,掌柜的,我们歇歇脚就走,歇歇脚就走————」 实则是借畏缩的姿态,将面目藏在阴影中,避免引起多尔衮注意。 他们虽已扮成脚夫模样,且多年未见。 可万一多尔衮记性好———— 宜昌,就得提前见血了。 众人动筷。 一时杯盏交错,有了几分热闹气象。 孙世宁吃相颇为矜贵。 执箸时指尖轻扣,端碗时掌根微悬,一举一动皆透着世家子弟浸淫多年的气度。 夹菜必先看色泽,入口必细嚼慢咽,汤水沾唇便以袖中帕子轻轻拭去,仿佛这不是一家江边野店,而是京师里的什麽名楼雅座。 身旁的多尔衮更是殷勤。 布菜、盛汤、斟茶,样样伺候得妥帖。 孙世宁刚放下筷子,他便将茶盏递到手边; 孙世宁皱眉,他便夹一筷爽口的凉菜送到碟中。 多尔衮满副心思都放在小主子身上,如此,范文程与宁完我的担心倒成了多余。 李自成端起碗,正要喝汤。 牛金星伸出羽扇,挡住了他的手腕。 李自成眉头微动,下意识便要将手按上腰间刀柄。 牛金星微微摇头,往孙世宁那桌一瞥,随即整了整衣襟,朗声吟道:「横戈北海靖边尘,铁骑长驱破虏频。功勒山河昭日月,英名永载汉家春。」 孙世宁猛地抬起头来,满脸诧异:「你怎知道我是谁?」 牛金星露出茫然之色,拱了拱手:「公子这话是什麽意思?在下不过是随口吟几句诗罢了,并不曾————」 「别装了。」 孙世宁撇嘴,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在我面前念夸我爹的诗,不就是想讨好我麽?这点谄媚心思,瞒得了小爷?」 牛金星惊讶,双手交叠走到孙世宁面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失敬失敬!贵人竟是孙将军的公子!在下有眼不识泰山,望公子恕罪!」 孙世宁被他这番恭维哄得颇为受用,往椅背上一靠,摆了摆手:「既是无心,小爷也不怪你。你觉得方才那首诗写得如何?」 牛金星略一沉吟,摇了摇头:「不怎麽样。」 孙世宁眉头当即拧了起来。 牛金星不慌不忙,紧接着说道:「孙将军镇北海,赫赫之功,远比诗中所写要大千万倍。得更壮阔的诗句,才配得上将军威名。」 说罢,牛金星羽扇轻摇:「北海扬威定朔方,将军百战扫天狼。功高盖世安社稷,千古流芳孙字香————」 句句铿锵,将孙传庭的功绩捧到了极高。 孙世宁眉眼瞬间舒展,连连点头:「不错不错,算你这个读书人还有点墨水!」 转念又哼道:「其实我爹,也没你说的那麽好。」 牛金星故作惊讶:「怎会?将军英明神武,天下皆知,对公子定然也是疼爱有加!」 孙世宁像是被戳中了心事,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满腹牢骚全倒了出来:「他对底下百姓、朝中公务,跟你诗里写的一样尽心。」 「可对我这个儿子,轻视得很————」 「我从北海离开,一路南下,不过是多带了几个随从,耽搁得久些,多吃了几顿饭,让他多寄点银两,他都不肯。」 孙世宁越说越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没钱,只能在武汉赊帐度日。结果洪承畴那个死板的人,说收到了我爹的信,要替他监督我,直接把我手下扣在当地客栈洗碗抵债!害我只能带一个忠仆赶路——真是气死我了!」 牛金星频频点头,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 待孙世宁牢骚发完,牛金星再度装作随口道:「想必洪大人的船队很快就到了,否则,在下哪有福气亲见公子。」 孙世宁边说话边喝酒,已有几分醉意,当即脱口而出:「他才不会从江上来!」 牛金星面色微变。 范文程与宁完我更是凝神细听。 多尔衮察觉事情不妙,连忙伸手去拦孙世宁的酒杯,低声劝道:「少主吃菜—— 」 孙世宁一把将他推开,借着酒劲,声音反而更大了些:「那姓洪的谨慎得跟个孙子似的,就怕那一万枚种窍丸出差错,特意兵分两路!他也不想想,如今仙帝威震四海,谁敢抢朝廷的东西?」 「洪承畴偏偏让两千多人在江上守着船队走水路,佯装护送—一实际上种窍丸根本不在船队上!」 「他亲自带着四十名修士,走陆路沿着江岸护送,估计很快就到了。」 牛金星忍不住问道:「有多快?」 「嗝————比船队提前两日,明儿一早,应该就会打这门口经过!」 范文程与宁完我满是欣喜。 牛金星则用羽扇挡住半边脸,转头看向李自成与刘宗敏。 三人目光交汇,显然有了新的计较。 柜台後面,张献忠手中抹布来来回回,对着一块桌面反覆擦了几十遍,木头都快被他擦掉纹理。 客栈内,唯多尔衮是凡人。 他轻轻咽了一口唾沫,敏锐地察觉到屋内气氛变得诡异。 正想着该如何劝孙世宁赶紧离开,忽然— 原本被孙世宁踹坏的门板外,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射进来,遮住了店内的光线孙世宁正吃得尽兴,被挡住光线顿时有些不耐烦,头也不回地嚷嚷:「谁啊?堵在门口作甚?」 转头看去,声音卡在喉咙。 只因门口站着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人。 脸上戴着张纯白的纸面具。 面具上没有眼睛的缝隙,没有嘴唇的轮廓,没有鼻梁的隆起。 白面黑袍人微微偏头,目光缓缓扫过店内。 从惊愕起身的牛金星,到窗边按刀不动的李自成与刘宗敏,再到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两个脚夫。 「我道是谁,原来是故友。」 然而,这场发生在临江客栈的奇妙相逢,还没有完全集齐。 崇祯的灵识投影望向几里外的东北。 天际滚过几阵闷雷。 先是零星的雨点砸下来,很快便连成一片,化作瓢泼大雨。 一辆马车冒雨疾驰,车辙碾过泥泞的路面,溅起大片黄浊的水花。 车夫是个仙风道骨中年男子,背上斜背着一把装在木鞘里的剑,双手握着缰绳,在雨幕中稳稳驾着马车。 他面容清瘦,眉目自带出尘之气,雨水顺着鬓角淌下,也浑然不顾。 赶了一阵,马车後帘忽然被掀开。 一个女子探出头来。 她身着白色纱裙,模样清纯美丽,两缕发丝从鬓角垂落,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温婉。 只是她的双手,戴着一对特制的铁镯,镯身刻着籙文,灵光隐现,专用来封禁修士施法。 唇色亦非女子常用的胭红,而是黑紫。 何仙姑看了看头顶,蹙起秀眉道:「喂,这车顶漏水了。」 前面的吕洞宾头也不回:「你是修士,忍忍。」 何仙姑撇撇嘴,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衫,纱裙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轮廓。 她伸手开了开衣襟,又抬道:「浑身都湿透了,怎麽忍?」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慵懒的调侃:「还是说,你就想看我衣衫湿透的样子?」 说鸣,她故意用肩膀蹭了蹭吕洞宾的後背。 吕洞宾纹丝煤动,连一都没回一下。 何仙姑有些悻悻,倚在车厢门框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雨幕。 过了一阵,她忽然直起身来,伸手指向西南:「哎,你看那江边有个客栈,煤妨等雨停岂走————反正你也煤急鸣去潼川。」 第二百六十七章 群贤毕至,为明除害 雨声骤大,使大堂中央那桌设下的【噤声术】,显得有些多余。 毕竟白面黑袍人落座之後,谁也不开口。 只沉默对视,互相打量。 孙世宁酒意上涌,趴在桌上打盹。 等到闪电划过,雷光照亮无孔的人脸。 白面黑袍人先道:「不在湖广待着,怎到宜昌走动?」 李自成端起酒碗报了一口。 牛金星摇着羽扇,才不紧不慢道:「阁下又为何至此?」 「路过。」 牛金星笑了笑:「从金陵路过宜昌,嗯,是不远。」 白面黑袍人说:「欲往何处,莫让我问第二遍。」 李自成道:「四川。」 白面黑袍人微微偏头,眼窝处的空白似乎在打量着他们:「我也要往四川。」 牛金星与李自成交换眼神,说话客气了几分:「若在下猜得不错,阁下是要去酆都。」 白面黑袍人反问:「你们不是?」 牛金星摇头:「阁下来的不巧。如今整个重庆府都封了,莫说人进川,鸟怕也飞不进去—— 」 牛金星不知想到什麽,忽然解除【噤声术】,朝柜台喊道:「掌柜,你给这位贵人说说。」 还在擦桌子的张献忠应了一声,三言两语将酆都大变、深洞塌陷、法像坠落、重庆戒严的事说了一遍。 白面黑袍人听完,沉默很久。 「既如此,我便在此地住上几日。」 说完,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缩着的两个脚夫。 「你们到外头,把我的行李抬进来。」 范文程与宁完我猝不及防被点名。 可他们此刻的身份是脚夫,脚夫不能拒绝客人的使唤,更不可能顶撞修士。 於是点头哈腰,应着「是、是,这就去,这就去」。 大雨劈头盖脸。 冲掉了脸上的灰尘,也冲掉了小心翼翼端着的卑微神态。 宁完我在雨声的遮掩下道:「接下来怎麽办?」 此番不远万里,潜入宜昌,为的是摧毁最後的一万枚种窍丸。 这个计划看似疯狂,实则有其道理: 毕竟世上所有人都想得吃下种窍丸,谁会想毁掉它们? 官修必然将重心放在防范抢夺,而非毁坏。 只要找准时机,成功的把握不小。 可孙世宁酒後失言,称洪承畴兵分两路。 水路佯装护送,陆路轻骑疾行,明日一早便会经过。 这可比范文程预计时间提前了两日,原定的法术设伏根本来不及。 「你瞧那个孙世宁如何?」 宁完我答道:「拿他做人质,只怕要挟不动洪承畴。」 「谁说要拿他做人质了?」 宁完我一怔。 「孙世宁不过是个纨絝膏梁,出门在外,少不了使唤的人。只消除掉多尔衮,你我便可作为脚力供其驱驰,在他身边伺候————待挨近运丸队伍,再寻机下手。」 宁完我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比没有办法强。 这时,两人走到酒楼所在的小坡下,却见一辆板车,车上放着口棺材。 宁完我迟疑道:「那个戴白面具的————该不会是?」 范文程点头。 他们此番入明,听了不少传闻。 例如在金陵之变中,似有一个白面黑袍人,公开亮相,且与周延儒牵扯甚深。 「此人会不会坏事?」 「观望一阵。」 抬棺上山,并非易事。 只因临江客栈建在一处半丈来高的小坡,仅有条二十余步的小路。 两人不敢施展法术,只能凭着力气,前後抬着棺材往上挪。 刚抬上坡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身後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连忙闪避。 一辆马车从雨幕中冲出来,马匹浑身湿透,喘着粗气。 驾车的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斜背着一把装在木鞘里的剑。 泥水飞溅,尽数泼在范文程与宁完我身上。 宁完我眉头抽动,低声道:「怎来了这许多人?」 宁完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有客才正常。」 吕洞宾一进门,店内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只因何仙姑双手戴着铁镯,白色的纱裙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吕洞宾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 目光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却将每个人的位置、姿态收入眼底。 他径直走到另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与范文程、宁完我原先的座位正好形成对角线。 张献忠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客官要点甚麽?小店有——」 吕洞宾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声音平淡:「不必。雨停便走。」 何仙姑却在一旁开口:「我要吃东西。」 她也不看吕洞宾,自顾自地报了几道菜名:「松鼠鳜鱼,清炖蟹粉狮子头,荷叶粉蒸肉,再来一壶温好的花雕。」 「姑娘有所不知,您点的这几道,小店实在做不出来。松鼠鳜鱼得用桂鱼,这江边只有鲤鱼草鱼;蟹粉狮子头更别提了,小店现在上哪儿弄蟹粉去————」 何仙姑摆手。 张献忠如蒙大赦钻进後厨。 刘宗敏摸着下巴,眼睛在何仙姑身上转了一圈,嘿嘿笑了起来。 「呦,小娘子犯了甚麽事,竟给这般捆着?」 何仙姑本欲娇声回应,待看清刘宗敏粗犷丑陋的相貌,只丢给他一个白眼,漫不经心地梳理起被雨水打湿的鬓发。 刘宗敏勃然大怒,「哐」地抽出腰间长刀,一步跨到吕洞宾桌前,瓮声道:「这位兄弟,不知在哪座衙门修行?」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吕洞宾背後那柄装在木鞘里的剑:「佩剑行走的可不多见。」 吕洞宾双目微阖,端坐不动,仿佛没有这个人,没有这句话。 刘宗敏恼怒,正要发作,忽见两个脚夫吃力地抬着口黑漆棺材,一步一挪地跨过门槛。 还没来得及放下,便见从酒醉中睡醒的孙世宁,满脸不悦地嚷道:「棺材?晦气!抬进来作甚?扔出去,赶紧扔出去!」 范文程与宁完我愣在原地。 孙世宁更怒,将面前的碗碟一推,站起身来:「再不把这鬼东西弄出去,小爷叫人打断你们的腿!」 两人连忙应声:「是、是,这就抬出去,这就抬出去————」 说着便转身要往外走。 「哪个敢?」 白面黑袍人话音落下,磅礴的威压自周身进发开来。 六步之外的孙世宁只觉头皮一麻,手中酒杯握不住,「啪」地摔落。 「你、你竟然是胎息七层?」 脸色白了一瞬,他便强撑着站直了身子,下巴一扬,蛮横道:「七层算甚麽?我爹是北海巡抚,麾下修士无数,你连脸都不敢露,敢拿小爷怎样?」 「咯咯咯— 」 笑声阴恻恻的,像指甲划过砂石。 多尔衮脸色煞白,连忙上前拉住孙世宁的手臂,急声劝道:「少主,咱们上楼歇息罢————」 白面黑袍人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一起身,站稳,右手扬起。 却又快如闪电。 「啪!」 第一记耳光落下,孙世宁的脸猛地偏向一侧,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记又至。 「啪!」 力道极大,孙世宁整个人向後倒飞出去,後背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带翻旁边的条凳。 客栈里鸦雀无声。 孙世宁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溢出血丝,顺着下巴滴落在锦衣上。他捂着脸,指着白面黑袍人,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敢打我?好好好—你好得很!」 白面黑袍人负手而立,冷冷开口:「孙传庭一世英雄,怎生有你这麽个儿子?」 白面黑袍人双手负在身後,语气渐渐放缓,带着几分回忆般的感慨:「也是。为求大道连亲缘都能舍弃者,本就寥寥无几。孙传庭也不过是个俗人罢了。」 说罢,他轻叹一声:「左右当年与孙传庭有过一番交情,今日便替他了却亲缘,也好让他道心坚定。」 漆黑的【凝灵矢】自他指尖激射而出,直取数步之外的孙世宁! 孙世宁来不及格挡,眼睁睁看着那道乌光朝面门袭来一「铛!」 乌光没有击中任何人。 它向上弹开,穿过破损的门板,消失在雨幕之中。 吕洞宾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一直靠在桌边的剑鞘已被他握在手中,鞘尖微微上扬。 「年轻人言语无状,教训几句便是,何必下此毒手?倒是阁下—一金陵之时,便以邪术荼毒苍生;今日又来湖北地面,不知又要害谁?」 侯恂凝神想了想,才缓缓说道:「是你。」 一金陵公审,蓬莱八仙作为朱慈烺护卫,均在现场。 何仙姑晃了晃腕上的铁镯:「可别把我算进去啊。我如今也是钦犯。」 白面黑袍人没有理会她,只是抬起右手,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下一瞬,双手齐出。 十几发【凝灵矢】如暴雨般倾泻而出,乌光闪烁,封死了吕洞宾身前所有空间。 後方的李自成瞳孔微缩,脱口而出:「好快!」 【凝灵矢】是修士入门小术,大明境内但凡服过种窍丸的修士,几乎人人都会。 可大多数学者不过初窥门径,能将此术练至小成者已是少数。 而白面黑袍人此刻施展的【凝灵矢】,从速度和威势来看,分明已臻中成之上,逼近大成。 再加上这般近的距离——不过五六步即便李自成自问,也绝无可能挡住。 他与牛金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方才他们与白面黑袍人相距不过两步,而此人出手时毫无徵兆,若有心加害,他们此刻怕是早已命丧。 说时迟那时快,十余发【凝灵矢】已分别袭向孙世宁与吕洞宾。 吕洞宾与何仙姑却不慌不忙。何仙姑将身下长凳往後一挪,稍稍让开半个身位;吕洞宾则瞬间踩上凳面,手中剑鞘舞动如轮「噔噔噔噔一」」 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击之声响起,那些乌光被剑鞘尽数弹开,在客栈内四处飞溅,打得桌椅碎裂、墙壁坑洼。 白面黑袍人见吕洞宾格挡如此精准,心中一凛,手上再不留力。第二轮【凝灵矢】紧随而至,比第一轮更快、更密! 双方相距不过五步,狭小的空间内,一场激烈的攻防战骤然展开。 白面黑袍人双手连发,【凝灵矢】如连珠炮般激射不停; 吕洞宾将剑鞘舞得密不透风,将自己、何仙姑、孙世宁、多尔衮四人牢牢护在身後。 趁此空隙,何仙姑从桌底溜出,顺着木质扶梯轻手轻脚地跑上二楼,俯身趴在栏杆,往下观战。 【凝灵矢】四处飞溅,柜台上的茶壶碎了,墙上的字画掉了,连屋顶的瓦片都被掀翻了好几块。 雨水顺着破洞漏进来,和着木屑灰尘,一片狼藉。 张献忠蹲在柜台後面,连声哭喊:「哎哟!诸位祖宗,求求你们别打了!小店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一发【凝灵矢】弹到范文程与宁完我脚下。 「轰」地一声,棺盖摔开。 三具身着同款服饰的屍体滚了出来,额间各贴一张黄色符纸,纸上分别写着名字: 温俨、温侃、温佶。 吕洞宾也收起剑鞘,望向棺中,眉头微皱。 白面黑袍人目光一凝,阴侧恻地後退两步,抬起右臂。 三具乾屍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直立起身,动作僵硬而诡异。 「本想以【傀】道炼制温体仁三子屍体,向他换得《修真百艺偏门集注》。 不曾想撞上蓬莱八仙————倒是可以先试试成色。 躲在二楼的何仙姑高声喊道:「其他人站着作甚?此人胎息九层,修为极高!他若收拾了这边,你们跑得掉麽?」 李自成、牛金星、刘宗敏三人对视。 迟疑片刻,李自成道:「动手。先解决他。」 灵光闪烁,个人使出的也是【凝灵矢】。 威势不及白面黑袍人那般凌厉,可仞近距离下对胎息修士,足以造成杀伤。 侯恂手臂微微一松,转瞬绷紧,操控个具乾屍挡仞严前。 乾屍如个面肉盾,硬生生接下李自成个人垒)。 侯恂退开距离,惊愕地望向李自成,语气难以置信:「贼修————何故袭我?」 李自成笑声中带着几分得意:「我等已然弃暗投明,此地并无贼修!」 「倒是你——谋害皇子、草菅人命,拥行累累。」 「我等今日便要助吕仙师,为大明除害!」 > 第二百六十八章 命定之战 白面黑袍人心中一沉。 他的【傀】道小术不过中成,操纵三具凡人屍傀,对付寻常修士尚可,吕洞宾却是胎息九层。 李自成三人再倒向朝廷,自己如何抵挡? 正思忖间,吕洞宾却开了口。 「且慢。」 他看向李自成,语气不疾不徐:「尔等是贼修?」 李自成笑容一滞,重复前面的话道:「过去是,今已弃暗投明」 「正邪不两立。」 吕洞宾打断他,音如金石掷地:「尔等助我,我亦不受。 "」 牛金星上前一步拱手道:「古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吕仙师,我等诚心归顺,岂可一概而论?」 「改与不改,是尔等之事。」 吕洞宾垂目,右手按在剑鞘:「除邪卫道,是在下之事。」 「两不相干。」 牛金星还要再说,二楼上忽然传来轻笑。 「好教你们知道——此人俗名柴根柱。」 何仙姑趴在栏杆上,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吕洞宾:「吕洞宾者,全真派祖师,剑仙之祖,生平以斩妖除邪为己任,性情刚正不阿,最恨邪魔外道。我等以【伶】道扮演八仙,须得步步贴合人设,一丝一毫也错不得。」 话外之意是: 柴根柱若接受贼修帮助,就是违背吕洞宾的正派人设。 「轻则修为跌落,重则道行尽毁。」 何仙姑说完,笑眯眯地看着李自成三人,像在瞧一出好戏。 白面黑袍人不动声色:「还要帮他麽?」 李自成三人面面相觑。 刘宗敏忍不住道:「不识好歹!老子好心帮你,你倒端起架子来了!」 牛金星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莫急,莫急————」 李自成沉默片刻,摆了摆手:「罢了。本王谁也不帮,你们打你们的,我们旁观便是。 他退後两步,将大刀横在身前,摆出一副两不相犯的姿态。 吕洞宾却向前迈出一步,衣袂无风自动,清正的自光从李自成三人身上扫过— 「待在下除去此獠,再将尔等擒拿,送交有司,一并处置。」 刘宗敏勃然大怒,一刀劈在身旁的桌案上,碗碟碎了一地:「欺人太甚!老子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真当自己是神仙了?」 李自成面色也沉了下来。 他本不想掺和这趟浑水,可吕洞宾这番话,分明是将他们三人与那白面黑袍人视为一丘之貉。 若白面黑袍人败了,下一个便轮到他们。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他抬眼看向白面黑袍人。 无须多言,彼此都已明白对方的意思。 牛金星站在李自成身後,眉头微皱,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此番入川,是为投靠朱慈烺,怎麽好端端的,撞上了金陵之变的幕後黑手? 又怎麽这麽巧,撞上一个因为修道不得不义薄云天的吕洞宾? 这麽巧,三方初见便要斗法?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所有人推到了这间客栈。 可这念头刚浮起来一瞬,便如烟雾般散去。 牛金星晃了晃脑袋,沉声道:「他是官修,我等既要反击,客栈内————便不能留活口,以防事後泄露风声。」 刘宗敏狞笑舔嘴:「知道,这几个凡人,交给我!」 话音未落,他便转向门前满脸惊愕的范文程与宁完我。 两人二话不说,拔腿就往雨中跑。 刘宗敏大步追出。 吕洞宾右手一扬,剑鞘脱手,直取刘宗敏後心。 李自成横刀挡在剑鞘去路。 刀鞘相击,火光四溅。 剑鞘磕飞落地,骨碌碌滚了几圈。 李自成面上朗声道:「吕仙师自顾不暇,还想救凡人?」 可他藏在袖的右手中,却在微微发颤。 方才那一挡,他使的可是【破军裂岳刀】,本以为是手到擒来。 「当」 谁知剑鞘传来的力道浑厚如山,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隐隐作痛。 他强撑着没有显露,心中却满是骇然: 随手一掷便有如此威力,若是全力———— 白面黑袍人见吕洞宾没了剑,眼中精光一闪,三具屍傀如离弦之箭,朝吕洞宾猛扑过去。 何仙姑在二楼笑喊:「小心了——他不会剑法,剑只是道具!」 话音未落,屍傀已至。 三具乾屍面目狰狞,十指如钩,朝吕洞宾面门、咽喉、胸口同时抓下。 吕洞宾左脚微撤,身形微微一矮,双手自腰间缓缓抬起,如抱圆球。 三具屍傀的攻击几乎同时落空,擦着他的衣袍掠过。 他顺势转身,右掌自下而上,轻轻拍在第一具屍傀的腰间。 「咔嚓」 那屍傀的腰脊应声而断,上半身与下半身几乎对摺,像一截被折断的枯木。 何仙姑在二楼拍手笑道:「诸位可瞧清楚了,此乃【蜃雷】道统的【环转归元掌】,走圈化劲、以柔御刚,暗合阴阳周转之理——」 吕洞宾不理她泄露自己的法术隐秘,左掌拍在第二具屍傀胸口。 白面黑袍人十指连弹,灵力如丝线般操控着屍傀。 令孙世宁与多尔衮毛骨悚然的是,两具被拍断的屍傀没有停止行动。 断开的腰脊处,竟然伸出数根黑铁铸就的机括连杆,将上下半身重新连接在一起。 三具屍傀的手臂从关节处裂开,弹出刀刃、尖刺、铁钩等兵器。 牛金星退到後方,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灵光在他指尖凝聚,显然在准备一个需要长时间蓄势的法术。 李自成大步向前,刀锋挟着破空之声,朝吕洞宾当头劈下。 三具屍傀同时扑上,在相对宽敞的客栈内,封死吕洞宾的退路。 一时间,刀光与傀儡交织,织成死亡之网。 吕洞宾面色不变,双掌翻飞,步伐不大,每一步踩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刀锋擦衣,铁钩划过耳畔,始终伤不到他。 何仙姑趴在栏杆上,一边看一边兴致勃勃地解说:「【环转归元掌】第一式环云起手」,双掌圆绕,如云雾回旋,引敌力偏斜,守中带引。」 吕洞宾右掌画弧,将李自成劈来的一刀引向身侧,斩在屍傀的铁臂上。 「第二式旋浪推山」,掌势走弧,借力推送,似浪涛环旋撞山,柔中藏刚。」 吕洞宾左掌顺势推出,将另一具屍傀震退数步。 「第三式折风回带」,引敌落空,顺势带卸其力。」 李自成第二刀斩空,力道被吕洞宾轻轻一带,整个人往前跟跄半步,心中大惊,急忙收刀稳住身形。 「第四式抱月沉星」,上虚下实,守定中宫。」 吕洞宾双掌在胸前环抱,三具屍傀的铁钩击在掌风外围,被无形的柔劲托住,不得寸进。 牛金星蓄势之余,忍不住抬头问道:「在下听闻,蓬莱八仙乃是知交好友,仙姑何以如此出卖?」 何仙姑掩嘴,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小女子怎配做吕仙师的知交?」 她偏了偏头,美艳的面容上浮起一丝自嘲:「他啊,巴不得将我这魔修除去,好增加道行,晋升练气呢。」 正在斗法中的吕洞宾闻言,竟忍不住开口:「我没有。」 瞬间,步法微滞,露出一丝破绽。 白面黑袍人等的就是这个,三十几发【凝灵矢】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吕洞宾仓促之下仅能挡下大半。 「噗一」 鲜血飞溅,【凝灵矢】洞穿肩头。 吕洞宾被冲击力带得向後撞在墙上。 李自成横刀在手,想起昔年在重庆的败绩,朗声笑道:「胎息九层,我看也不过如此!」 何仙姑的笑容却收敛了。 但见吕洞宾缓缓从墙边站直,活动了一下左肩,鲜血顺着衣袖往下淌。 右手重新抬起,掌位微调,双掌一上一下。 掌心相对,如抱虚圆,不是之前的任何一式。 何仙姑沉声道:「小心了,这是【环转归元掌】第八式——蜃雷归元。」 李自成下意识退後,揣测道:「我若被击中,便会生出幻觉?」 「恰恰相反。」 何仙姑摇了摇头:「【环转归元掌】第八式,并非用於退敌。」 「那打谁?」 「自己。」 白面黑袍人可不会给吕洞宾机会。 见後者抬掌动作格外缓慢,几乎与牛金星的施法准备有一拼,他立即操纵屍傀疯狂扑上。 李自成也挥刀再上。 吕洞宾单手画弧,将李自成的刀锋引偏,又侧身避开屍傀的铁钩。 左手五指成掌印状,一寸一寸朝自己心口靠近。 何仙姑语速比之前快了许多:「【蜃雷】入魂,吕洞宾将彻底沉进幻境。」 李自成一刀斩空,急声问道:「这对他有何益处?」 「忘记现实,只道自己生来便是吕祖,转世历劫,今世才做了柴根柱。」 何仙姑顿了顿:「我辈【伶】修,入戏越真,道行越深。」 面具之下,侯恂顿时变了脸色。 毕竟,他亲眼见识过李香君的【伶】道手段,可是连释尊都能扮演。 於是不再保留灵力,双手连挥,八十发【凝灵矢】连珠炮般激射,密集得像面墙! 李自成也拼尽全力,大刀舞得呼呼生风,追在灵矢後方,匹练般的刀光卷向吕洞宾。 生死一线,吕洞宾依然以单掌防御。 只是画出的弧线越来越小,越来越圆。 乌光与周身旋转包裹的掌风相撞,似雨点打荷叶,纷纷弹开,於客栈内飞溅。 李自成连忙刹脚,挥刀防御,急声喊道:「牛军师,你的法术还没好麽?」 「好了!」 牛金星掐了许久的法诀猛然一变,十指翻飞,口中低喝:「【瘴云噬灵】!」 嘴巴张开,一股墨绿浓稠的喷涌而出,即将朝吕洞宾和白面黑袍人的飘去。 这是牛金星压箱底的【毒】道小术,归属【窅阴】道统。 此术施法时间极长不说,作用范围还非常有限,超出四丈距离,则毒性大减o 但在生效范围内,谁中毒,谁不中毒,全在施术者一念之间。 非常适合这种敌我混杂的场面。 牛金星甚至打算将吕洞宾、白面黑袍人、二楼的何仙姑,统统毒死。 就在他催动毒雾扩散的瞬间,余光瞥见栏杆处空空荡荡。 何仙姑不见了。 牛金星一惊,动作慢了半拍。 吕洞宾单掌牵引,一发反弹的【凝灵矢】改变方向,朝牛金星的面门激射。 「噗— 「」 灵矢擦过右颊,将半边脸的血肉尽数削去,露出颧骨和牙齿。 牛金星先觉右脸一凉,感到撕心裂肺的剧痛不说,口中喷薄而出的毒雾也失去了控制。 「啊!!!!!」 牛金星趴在地上,仅剩的余光看向前方。 墨绿雾气缓缓蔓延,令桌凳表面泛起灰白的霉斑。 任其扩散,在场之人无一幸免。 包括李自成。 牛金星心中一凛,将烂掉的半边脸凑近地面,忍着剧痛吸气— 灰尘、泥土、血沫,连黏糊糊的东西一并被吸入口中。 他几乎要吐,却死死咬住牙关,又吸了一口。 腥臭刺鼻的味道灌满喉咙,呛得他眼泪横流,可他一刻也不敢停,直到最後一缕墨绿消失在齿间。 牛金星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起身子,用尚能视物的左眼,狠狠盯着吕洞宾。 「此人竟害我至此———— 牛金星从内袋中颤抖取出一张泛黄的符纸。 【三元元真符】。 乃他在陕西布政使司衙署任书办时,趁洪承畴不备盗走。 当年仪真县袭击皇子船队,牛金星便是以此符将朱慈烺瞬间俘虏。 也是他平生最得意的一战。 只剩这一张了———— 牛金星捏着符纸,嘴角扯出狰狞的弧度:「死在筑基仙帝的符下,你也算死得其所了。」 牛金星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上一— 毫无反应。 牛金星愣住了。 他又催动。 又毫无反应。 牛金星的手开始发抖。 他在《修士常识》中读过,符籙皆有施放期限,少则数月,多则数年,过期便与废纸无异。 可【三元锢元真符】是仙帝所绘———— 仙帝的符籙,保质期怎会如此之短? 牛金星想不通。 就在此时。 吕洞宾的左掌,拍在了心口。 「啪。」 信域空间,河水无声流淌。 崇祯端坐於水幕之前,轻声吐出两个字:「【醉演】。」 对【伶】道修士而言,演技即为道行。 根据道行深浅,共分八个境界一初演、传神、醉演、融境、忘形、铸运、 造界、归无。 通常,「传神」便有晋升练气的资格。 朱幽涧前世修真界中,甚至有不少【伶】道筑基穷其一生,仍卡在「忘形」一关不得寸进。 吕洞宾虽是借了【环转归元掌】的巧,以自伤之法将道行拔擢至【醉演】。 可他胎息九层便将演技修至【传神】,足见其天分之高。 抛开师尊不谈,柴根柱当为此界第一伶人。 客栈中。 吕洞宾衣衫如故,肩膀还在流血,眼里没有了方才的沉稳与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然物外的淡漠。 他的目光越过李自成,越过白面黑袍人,越过三具张牙舞爪的屍傀,落在捏着符纸的牛金星身上。 牛金星後知後觉地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 求饶的话,辩解的话,什麽都好可吕洞宾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剑。 金色的光剑。 通体为凝实的灵光,没有剑格,没有剑穗。 只有一道纯粹的光。 光不刺眼,却让人不敢逼视,仿佛天地间的至纯至正之气都凝聚在这一线之间。 剑身延长,横贯客栈,如一道笔直的闪电。 没有鲜血飞溅,没有惨叫哀嚎。 牛金星整个人被那道金光竖着切开,从眉心至下颌,从胸骨至丹田。 两半躯体向两侧倒去,【三元元真符】滑落,飘在血泊里,丝毫不被染红。 「军师!」 李自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牛金星跟了他十几年,从陕西到湖广,从起义到流亡,从风光无限到狼狈不堪— 那个总是在他身边摇着羽扇、出谋划策的人; 替他写告示、谈条件、在最黑暗的时候指明方向的人就这麽没了? 白面黑袍人感受着吕洞宾散发的气息,只觉胜过公审当日的周延儒。 赢不了。 绝对赢不了。 白面黑袍人十指连弹。 三具屍傀不再攻击,而是铁臂张开,如人墙般以横抱的姿势朝吕洞宾猛冲。 白面黑袍人则向客栈外飞奔而逃。 李自成没有被悲痛冲昏头脑。 他伸手探入血泊,将【三元锢元真符】一把抓起,随即往相反的方向狂奔,撞碎客栈一侧的木板。 「哗啦」 雨水扑面。 李自成脚下一蹬,身法催动到极致。 他得找到刘宗敏。 得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吕洞宾目光在李自成消失的方向停留了一息。 金光再起。 剑身如笔走龙蛇般挥洒。 上百道交错的金色光线进发,如一张大网,将三具屍傀笼罩其中。 「咔嚓、咔嚓、咔嚓一」 三具屍傀几乎同时被切成数块。 铁钩、刀刃、机括连杆连同乾瘪的肢体散落一地,再不能动弹。 吕洞宾手腕一转,光剑再次延长。 金光穿过雨幕,追上跑出四十丈开外的白面黑袍人,从背後贯穿他的胸口。 「噗— —」 白面黑袍人浑身一震。 那张空白面具的嘴部位置,显出一抹鲜红。 可他心中不惧反喜。 果然————客栈是他施法的戏台! 「他无法离开戏台逐我! 白面黑袍人强忍剧痛,向前冲出两步,让光剑离体,奋力跳进长江。 法术消散,吕洞宾先望江面,又转头看向李自成消失的方向。 再抬头,二楼空空荡荡。 吕洞宾嘴角缓缓流下一道血迹,周身仙气褪去,超然物外的气质消散无形。 他又变回了方才的中年道人。 唯眼神依旧清明。 吕洞宾捡起地上剑鞘,背在身後。 孙世宁浑身发抖地缩在墙根,见吕洞宾要走,回过神来:「仙、仙师去哪?我爹让我去辅佐大殿下,你是大殿下的手下,你该留在这里保护我!」 吕洞宾脚步一顿:「挚友误入歧途,请恕在下不能相陪。」 吕洞宾迈过破损的门槛,走进漫天大雨之中。 雨幕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 「咳咳— 」 刘宗敏双手捂着胸口,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混着雨水淌了一地。 他瞪大眼睛,望着面前的脚夫,嘴唇吐出含混不清的字眼:「你————你们————」 范文程面无表情地将手从他後背抽出。 刘宗敏扑倒在地,至死也没想明白一自己堂堂胎息修士,怎麽会死在两个脚夫手里。 宁完我甩了甩手中那根伪装成扁担的武器,两端枪尖上的血珠被雨水冲刷乾净,露出森冷的寒芒。 「怎生是好?明日如何靠近种窍丸?」 范文程脸色也很难看。 本以为可到孙世宁身边伺候,再伺机靠近运送种窍丸的队伍。 谁知那白面黑袍人、三个贼修,还有劳什子吕洞宾,一个个搅进来,把计划全打乱了。 孙世宁那边再蠢,吕洞宾和多尔衮也会提醒他给洪承畴发信号。 待洪承畴警觉,那批种窍丸的护卫只会更加严密。 再想下手,难如登天。 范文程沉吟片刻,低声道:「且向西去,绕道入潼川,再寻机会。」 宁完我叹气:「也只有如此了。」 他正要迈步,忽然一个激灵,手中扁担猛地往地上一挑。 刘宗敏的屍体被挑起半空。 还未落地,便见半人高的泥斧从天而降。 屍体断成两截,血肉横飞,溅了两人一身。 范文程厉声喝道:「谁?!」 二十余步外,一个身影缓缓从暗处走出来。 络腮胡子,裹头巾,腰间系着油渍斑斑的围裙— 正是方才客栈里那个点头哈腰的掌柜。 宁完我失声道:「你也是修士?」 这怎麽可能? 正常来说,胎息修士的气息无法隐藏。 他与范文程也是使用了某种【伶】道秘术,才得以实现。 张献忠自然不会坦白,当年他从酆都府库盗走的符籙,而是一张持续生效的辅助灵符。 威能之一便是改换气息。 靠着这张符,他在江边安安稳稳做了七年厨子,从未被识破。 「那一万枚种窍丸,我也想要。」 张献忠舔了舔嘴唇,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不如你我三人联手,如何?」 范文程眉头一挑,又惊了一下。 宁完我交谈时,他用了【噤声术】,又有雨声遮掩,此人如何听得见? 旋即,他低头瞥了眼那柄将刘宗敏砍成两截的泥斧。 【土统】修士————大概修有谛听之术。是我大意了,以为【土统】修士均在酆都挖洞。」 范文程面上一愣,随即露出惊喜:「多个朋友多条路,联手抢种窍丸,也不是不行。只是阁下这一来便动手,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张献忠嘿嘿一笑:「不过是试试二位朋友的本事。身手太差,如何合作?」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范文程连连点头,脸上堆起笑容,朝张献忠走近:「掌柜的有这般心思,早说便是,何必——」 话音未落宁完我骤然发难,扁担如毒蛇出洞,直刺张献忠咽喉。 同时范文程双掌齐出,数道水箭破空而去! 「噗」 水箭与枪尖全部命中。 张献忠的身体被打出数个窟窿,却不见鲜血飞溅。 很快,躯壳像被戳破的泥胎,化为烂泥散落。 「哈哈哈哈哈"1 张献忠本体的大笑声从另一侧传来:「我就知道!」 范文程与宁完我脸色铁青。 他们怎麽可能与一个来路不明、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家伙联手? 假意应承,不过是想让这掌柜放松警惕,再暴起杀之,谁知此人存的也是试探之心————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阁下藏得深,我等认栽。不过「6 他顿了顿,目光森冷:「料你也不是胎息巅峰。」 「而我二人联手,可与胎息八层一战。」 「斗起来,不知谁生谁死。」 「你我双方就此打住,各走各路,如何?」 张献忠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大错特错。老子已经赢了!」 范文程一愣。 随即,他感到四肢一阵酸软,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 宁完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咬牙切齿道:「你————在饭菜里下药?」 张献忠哈哈大笑:「下药最是管用!老子在这店里做了七年厨子,什麽没见过?往来修士,个个都觉得凡人不敢害,对入口之物从来不甚谨慎。今日那汤里,我加了点料,本想将你们统统放倒—一谁知那三个贼修、戴面具的、还有吕洞宾,一口也没喝。」 他蹲下身来,笑眯眯地看着瘫在地上的两人,语气里满是得意:「倒是你们两个,喝得最多。想来扮脚夫辛苦,这两日没吃好罢?别的不说,老子做饭还是有一手的,哈哈哈哈哈"1 范文程四肢无力,勉强撑着地面:「你————你想怎样?」 张献忠收起笑容,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招安。」 他负手望向雨幕中五层客栈的轮廓,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老子这些年漂泊在外,也想通了。过去人不能和官斗,今後散修更斗不过官修。不如谋个正经出路,再跟别的修士斗狼————骏王封地取消了法禁,便是个好去处!」 张献忠看着范文程二人,嘴角又浮起笑意:「今早最先进店的那三个贼修,老子用法术听得真真切切一他们是闯贼,如今打算去投靠皇子。老子便临时起意:他们能招安,老子为何不能?拿这三个作乱四方、谋害皇子的恶徒献给骏王,岂不比空手投靠强得多?」 张献忠狞笑走近,雨水顺着他络腮胡子往下淌:「没想到,还撞上两个胆大包天,到要抢种窍丸的一这是老天送功劳给老子,让老子洗白做大官啊!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畅快,浑然不觉脚下趴着的范文程,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 范文程猛然张口,一枚铁钉大小的暗器从舌底激射而出,直取张献忠面门。 张献忠反应极快,猛地偏头。 铁钉擦着他的左耳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你一」 张献忠捂着手後退两步,脸色骤变。 范文程冷笑:「可不只有你会用毒。」 麻痹之感迅速蔓延。 张献忠单膝跪地,手掌撑在泥水里,脑袋阵阵发晕。 好烈的毒———— 宁完我虽然起不来身,却咬牙将掉落在身旁的扁担往前一送,枪尖堪堪够到张献忠两步之外。 张献忠眼中闪过狠厉,眼看那枪尖就要刺入胸口,猛地大吼一声! 「啊」 脚下的泥地忽然剧烈震颤。 雨水早已将泥土泡得松软,此刻被张献忠拼尽全力催动法术,地面骤然塌陷一「轰隆— —」 泥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灌入口鼻,呛得人几乎窒息。 三人摔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药力尚未消退,四肢依旧酸软,可被这泥水一激,意识倒是清醒了不少。 范文程艰难地撑起身子,抹去脸上的泥浆,环顾四周一这是一个天然的溶洞空间,高约两丈,宽窄不一,钟乳石从洞顶垂下来。 壁上长着些不知名的苔藓,发出幽幽的微光,勉强能看清周遭景物。 十余步外,宁完我也扶着洞壁站了起来。 张献忠靠在另一边,脸色苍白,却仍死死盯着他们,目光凶狠。 三人相互警惕地对望,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溶洞里只有滴水的声音,和三人粗重的喘息。 就在僵持之际,一个浑厚的男声忽然从暗处传来:「喂!前边有人吗?」 范文程、宁完我、张献忠同时一惊,扭头望去。 只见溶洞深处,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靠在壁旁,身披半甲。 背上还背着个昏迷的女子,白衣胜雪,裙摆拖在泥水里,沾满了污渍。 郑成功看了看左边浑身是泥的范文程,又看了看右边脸色苍白的张献忠,再看看中间的宁完我,一脸无辜:「呃————我是不是不该打扰你们?」 第二百六十九章 郑成功是修罗 「————这世上为何会有父亲,不爱自己的女儿?」 封印当日。 郑成功本已抱着四公主跑出两百步开外,以为够远了。 可当悬空的阴司城坠落时,他才意识到两百步,远远不够安全。 「轰——!」 继爆炸之後,第二波冲击撞上地面。 「不好」 郑成功发力狂奔。 碎石在他脚下翻滚,泥浆从裂缝中涌出。 可裂缝蔓延的速度太快了。 郑成功低头看去,脚下的地面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漆黑不见底的深渊,张着大口等他坠落。 「呐!」 黄帽的反应比郑成功快,纸手死死揪住郑成功的衣领,细得跟火柴棍似的小腿转成风车,提供悬浮动力。 郑成功从自由落体变成慢镜头般的飘落。 「呐呐呐呐呐」 黄帽使出吃奶的劲,总算让一行人偏离深洞,转向稍微没那麽黑的地下,躲避碎石。 坠落持续十几个呼吸。 「噗」的一声闷响,郑成功的後背重重砸在淤泥里,朱嫩宁则整个人趴在他胸口,脑袋枕在他肩窝处,毫发无损。 「嘶」 後背疼痛让郑成功龇牙咧嘴了好一阵,才起身环顾四周。 熟悉的幽暗空间,高两丈有余,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 壁上则长满某种发光的苔藓,勉强照亮眼中景物。 「怎麽这麽多溶洞溶洞?」 郑成功皱眉。 他在福建时见过不少喀斯特地貌,可从没想到,酆都地下会有这麽大的溶洞系统。 该不会也是杨嗣昌搞得吧? 法术什麽都能做到,说不定也能造钟乳石———— 「蛙蛙?」 踩着钟乳石的巡海灵蛙跳下,「呱」地叫了一声,一头扎进旁边的积水坑里。 「黄帽?」 「呐!」 黄帽从泥土里蹦出来,浑身沾满黑乎乎的泥浆。 它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身体,小脸顿时垮下,仰头冲郑成功嚷嚷:「快给我擦一擦!脏死了脏死了!」 郑成功哭笑不得,在衣摆撕下块还算乾净的布条,胡乱帮黄帽擦了擦。 「剩下的出去再说。」 郑成功抬头打量着头顶的黑暗:「咱们得想办法出去。」 黄帽嘟着嘴,显然对「出去再擦」不满意,但也没闹腾,只是气鼓鼓地跳到郑成功头顶蹲着,小手抱在胸前。 郑成功顾不上哄它,转身去查看朱嫩宁的状况。 四公主平躺在淤泥里,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没有血色,但胸口还有起伏。 「公主?」 郑成功轻声唤了两声,又伸出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再摸额头。 没有高烧的迹象,只有明显的肿胀。 「还好还好。」 郑成功长出一口气:「要是死了,我可怎麽说得清啊————」 「呐!」 黄帽从他头顶探出脑袋:「宗主大人的女儿伤了脑袋,醒来会不会变傻?」 郑成功被气笑了:「出去给你做个乌鸦嘴套,看你会不会变傻。」 黄帽高兴得拍起手来:「新衣服!终於要有新衣服了! 郑成功无奈摇头:「你已经很多衣服了。」 「呐!」 黄帽理直气壮地叉腰:「不一样,这是你第一次给我做衣服!」 「我也没说自己做啊————算了。」 郑成功懒得跟小纸人争辩,弯腰将朱嫩宁从淤泥里抱起,让她趴在自己背上,并用腰带固定好。 四公主的身体很轻,软软地贴在他後背上,微弱的呼吸喷在他脖颈间,带着若有若无的温热。 「走了。」 郑成功拍了拍肩头的灵蛙:「带路。」 巡海灵蛙「呱」地跳下,一蹦一蹦地朝溶洞深处跳去。 郑成功原本以为,有灵蛙的寻路天赋在,找到出口不过是小半个时辰的事。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半天过去了。 一天过去了。 他们还在溶洞里转圈圈。 巡海灵蛙每蹦躂一阵,就会停下来,鼓着大眼睛左右张望一番,然後换一个方向继续蹦躂。 可每次蹦躂的结果,要麽是绕回之前经过的地方,要麽是被塌方的落石堵住去路。 「呱————」 巡海灵蛙蹲在一块石头上,两只眼睛耷拉下来,舌头缩在嘴里。 一仙帝法像落下形成的封印,令方圆数十里的地气扰乱; 而巡海灵蛙寻路,靠的是感应地脉中的灵气流动; 地气一乱,灵蛙自然成了瞎蛙。 郑成功不知道这些,只知道蛙蛙很挫败,於是蹲在石头旁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它滑溜溜的背:「没关系,总有办法出去的。」 黄帽也立刻在郑成功脑袋上跳舞,给灵蛙打气。 幽暗难辨时间。 郑成功凭直觉判断,应该过了一整天。 哪怕是胎息修士,也必须休息了。 好在这溶洞虽然迷宫般复杂,水却不缺。 郑成功找了个相对乾燥的地方,让朱嫩宁平躺。 又取下臂甲,内侧凹进去刚好能盛水。 郑成功右手掐诀,激动一声:「【小火球】!」 一团拳头大小的橘红色火球在他掌心浮现,温度刚好,既不烫手,又能将水烧开。 「恭喜镇川大将军继【看取眉头鬓上】,掌握第六门法术!」 郑成功表扬完郑森,取出随身携带的灵米。 水很快沸腾。 十几粒灵米下肚,饥饿感缓解了不少,体力也恢复了些。 他扭头看了看昏迷的朱嫩宁,又拿出十几粒灵米,用同样的方法泡软。 可问题来了: 朱嫩宁昏迷着,根本没法吞咽。 郑成功挠了挠头,用两根手指捏起一粒泡软的灵米,小心翼翼地送到朱嫩宁嘴边。 「公主,得罪了。」 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掰开她的嘴唇,将米粒塞进去,又用指腹抵住她的喉咙,轻轻揉了揉,帮助她吞咽。 「好软啊。」 苔藓的微光照在朱嫩宁脸上。 而且睫毛很长,鼻梁挺直———— 「喂!」 郑成功连忙摇头,甩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瞎想什麽呢,人家是公主,是二位殿下的对手————」 又喂了几粒米,确认朱嫩宁全部吞咽,郑成功才停手。 郑成功把臂甲重新戴好,看了看蹲在旁边打瞌睡的巡海灵蛙,和四仰八叉睡着的黄帽。 「醒了再继续找路。」 郑成功向来乐观。 南海儿郎,什麽大风大浪没见过? 哪怕困在地下溶洞,不辨方向,暂无出路。 但有水有粮,还有两个活宝相伴,远远谈不上绝境。 再说,大殿下仁厚,三殿下虽然脾气臭了点,也是个重情义的。 自己好歹也帮过他们不少忙,不可能见死不救。 想到这里,郑成功心里又安定了几分。 「二位殿下现在怎麽样了? 阴司城毁了,可惜了———— 之後会发生什麽?」 温体仁是死是活?」 还有那些跳进深洞的川修———— 困意涌来。 就在郑成功即将沉入梦乡的瞬间,旁边传来轻微的哆嗦声。 「公主?」 郑成功试探着叫了一声:「公主,你醒了吗?」 朱嫩宁双眼依然紧闭,呼吸也没有变化,身体不停地发抖。 郑成功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凉的。 他看了看朱嫩宁身上湿透的衣衫,又看了看自己同样湿漉漉的里衣,顿时明白了怎麽回事。 溶洞本就阴冷潮湿,再加上昏迷无法催动灵力,调节体温———— 郑成功懊恼地拍了拍脑袋。 他应该早点想到的。 「得把衣服烤乾。」 郑成功再次施展【小火球】。 这一次他没有烧水,而是将火球控制在掌心,小心翼翼地贴近朱嫩宁体表。 郑成功不敢把火球放得太近,怕烫伤她; 又不敢离得太远,怕没有效果。 他就这麽举着火球,一点一点地移动。 从肩膀到腰腹,从腰腹到裙摆。 火球的热量慢慢烘烤着她湿透的衣衫,白色的纱裙上冒出丝丝白气,也让凹凸有致的曲线在视野中愈发清晰。 郑成功只能眯眼。 小半个时辰後,朱嫩宁衣服干了大半。 光烤乾衣服不够,她的体温降得太低,需要外部热源帮忙恢复。 郑成功犹豫了很久。 久到黄帽从睡梦中醒过来,揉着眼睛,不明白他在纠结什麽。 「呐? 」 一你干嘛呢? 郑成功像是做了什麽重大决定似的,咬着牙说:「得罪了,公主。我是为救你。」 他把朱嫩宁从抱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又解开外袍,将她整个人裹住。 少女的身体冰凉得像一块玉,贴在他胸膛上,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 郑成功裹得更紧了些,用体温一点一点地温暖她。 黄帽爬到他头顶,歪着脑袋看了会儿,觉得没什麽意思,打个哈欠继续睡了。 时间流逝。 朱嫩宁呼吸变得更加平稳,不再发抖,眉头也舒展开来。 郑成功松了口气,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轰— 」 一声巨响,将郑成功从沉睡中惊醒。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朱嫩宁往背上甩,同时伸手去抓身边的佩刀。 「怎麽了?」 话音未落,他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 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撕裂性的震动,而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颤抖,像是有什麽东西在地底深处移动。 巡海灵蛙从石头上跳下来,「呱呱呱」连叫三声,兴奋地原地蹦躂。 郑成功先是一愣,随即大喜:「你是说————地下水与雨水混在一起?」 灵蛙叫了一声,确认他的判断。 地下河自不必说,雨水能渗透到这麽深的地方,说明头顶的土壤和岩层被打开了口子。 「难道是二位殿下派人来救我了?」 郑成功三两下系好腰带,确认朱嫩宁稳稳地固定在背上,朝黄帽招手:「走,过去看看!」 水从前方洞道里流过来。 起初只是浅浅的一层,刚没过脚背。 很快到膝盖。 「喂!前边有人吗?」 郑成功趟着水往前走,拐过一个弯道,眼前豁然开朗一一个相对开阔的溶洞空间,高约三丈,方圆十余丈。 洞顶塌了大片,露出黑黝黝的缺口。 雨水正是从缺口哗哗地往下灌,在溶洞里汇成条浑浊的小溪。 郑成功靠在洞壁上,身披半甲,靴子里灌满水,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当他看清前方那三个人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最狼狈的。 左边那个浑身是泥,脸都看不清五官,双手撑地大口喘气。 右边那个嘴角还有血迹,半跪在地上,眼神凶得很。 中间那个稍微好点,但也瘫坐在泥水里,手里还攥着一根扁担一不对,扁担两头有尖,分明是武器。 三人互相瞪着,气氛紧张,却谁都没力气动手。 郑成功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再看看中间,一脸无辜地开口:「呃————我是不是不该打扰你们?」 六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然後— 「越境修罗郑森!」 右边那个脸色苍白的络腮胡子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震惊。 「嗯?」 郑成功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是叫郑森没错,但「越境修罗」是什麽鬼? 谁知左边那个浑身是泥的人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也变了,挣扎着直起身来:「久仰越境修罗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中间那个瘫坐在泥水里的也跟着附和,气息不稳,却努力挤出笑容:「气宇轩昂,不愧为仙朝最年轻的大将军————」 「等等等等」 郑成功连忙摆手:「我不是什麽修罗啊,你们认错人了吧?」 络腮胡子也就是张献忠,喘着气问:「月前,您是不是斩杀了驴妖?」 郑成功点头又摇头:「只是侥幸。」 「修罗何必谦逊!」 张献忠声音拔高:「阁下以胎息五层修为,逆势克强,越阶斩杀练气妖邪,威名震彻四方!不过数日光景,阁下形貌画像便传遍山河,我等山野散修,皆敬称您一声「越境修罗」!」 郑成功张大了嘴。 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斩杀驴妖之後,他先是养伤,养完伤就赶路,哪有工夫去打听江湖上的传言。 越境修罗?」 这名字也太———— 威风了吧! 「我」 郑成功刚要开口,却听另外两人,也争先恐後地对他说出仰慕之语。 这当然不是出自真心。 单纯因为,此时此刻,范文程、宁完我、张献忠均中毒在身。 谁争取到郑成功,谁就能自保。 范文程挣扎着坐直身体:「郑将军,在下有要事禀报。此人名叫张献忠,乃朝廷通缉多年的要犯。崇祯八年盗取皇陵种窍丸,後又从酆都府库盗走大量灵资和御赐符籙,血债累累。我二人一路追踪至此,正是要为朝廷除此祸害————眼下,请郑将军出手,斩杀此獠!」 宁完我立刻接口:「正是!张献忠恶贯满盈,天下人人得而诛之。郑将军若能为朝廷除此大害,必定名扬四海,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张献忠连忙转向郑成功,语气急促:「修罗阁下,这两个人来历不明,意图设伏袭击洪大人,抢夺一万枚种窍丸!这是我亲耳听到的!」 「你血口喷人!」 「你一个盗墓贼的话,谁能信?」 「盗墓贼也比你们两个外来的奸细强!你们连大明口音都学不像!」 「胡说八道一」 「我们是土生土长的大明百姓,怎可能当奸细!」 郑成功左看右看,惊愕当场。 遭遇得太突然,来不及消化那麽多信息,令他显得有些迟疑。 「要我说,这有何难?」 却听耳边传来一声娇语道:「统统抓起来,带回去拷问。」 郑成功偏头看去,只见趴在背上的朱嫩宁不知何时睁眼,懒洋洋地抬起秀手腕。 泥水中骤然暴起数捆青黑色藤蔓,精准缠上范文程、宁完我、张献忠三人面门,将口鼻严严实实地捂住。 三人挣扎几下,便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公主你醒了?」 郑成功又惊又喜。 朱嫩宁把下巴搁在他肩窝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不悦:「嗯,难得休息,还想再睡会儿,却被吵醒。」 郑成功迟疑道:「可方才— 」 话未说完,温软的玉指堵住他的嘴唇。 「你现在不该考虑外人生死。你该考虑的是————」 朱嫩宁的吐息喷在耳廓,酥麻道:「何日做我驸马。」 > 第二百七十章 甄士隐与半步胎息 雨水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在郑成功心头。 他脊背僵真,能感觉少女的呼吸拂耳廓边缘,带着潮湿溶洞里难得的清甜气息。 「郑将军不愿做我驸马?」 郑成功喉结滚动了一下:「殿下金枝玉叶,下官不敢高攀」 「装。」 朱嫩宁轻笑一声,将下巴搁在他肩窝:「你我肌肤相亲整日,若是传了出去,旁人会如何议论?」 郑成功额头渗出汗珠:「下官那是为了救殿下性命,迫不得已一—」 「是啊,迫不得已」碰了我的身子,迫不得已」碰了我的嘴唇,迫不得已」拥我入眠————郑将军真无奈。」 郑成功想辩解,却发现每一个字都被堵了回去,只能强调:「下官绝无非分之想!」 「是吗?」 朱嫩宁挑了挑眉,声音愈发慵懒:「郑将军,你耳朵红了。」 郑成功浑身一僵。 「脸也红了。」 「————洞里太热!」 郑成功怕朱宁继续言语挑逗,连忙开口:「殿下!那三个人快不行了!」 朱宁瞥了范文程三人一眼,漫不经心地说:「死便死了,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 「这关系到朝廷安危——」 朱嫩宁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我父皇是仙帝,万法系於己身,几个毛贼如何关系这天下安危?」 郑成功的话又被堵了。 朱嫩宁手轻轻一挥。 缠在范文程三人面部的藤蔓松动了些,露出鼻孔和嘴巴,让他们得以喘息。 「好了。」 朱宁重新将下巴搁在郑成功肩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可以继续方才的话头了罢?」 隔着湿透的衣衫,朱嫩宁手指探出,在他心口位置缓缓画圈。 「双修之法,阴阳相济、心意相通。你助我,我助你,道行便如春水涨潮,一日————千里。」 「你若试过,便知那滋味,比什麽灵米、丹药都来得受用。」 「到时,只怕你赶都赶不走我。」 郑成功没有回答。 倒不是被朱嫩宁说动,而是想起,四公主自幼在四川长大,师从翻云覆雨的温体仁。 老狐狸的弟子,能是什麽简单角色? 郑成功在心里默默想道: 说到底,还是为了我南海郑氏的财力————或打击二位殿下。」 朱嫩宁见他不说话,脸颊又贴近了些。 郑成功猛地松开双手。 朱嫩宁猝不及防摔在泥里,白色衣裙瞬间被淤泥浸透。 「郑成功!」 她难以置信地喊道:「你做什麽?!」 郑成功朝她拱手一礼,语气恭敬而疏离:「公主殿下既已无碍,请恕下官告辞。」 说完,郑成功弯腰提起瘫软在地的张献忠,运足灵力猛地向上一抛。 接着是宁完我。 最後是范文程。 郑成功将三人全部扔上去後,双手攀住洞壁的凸起,四肢并用,几个纵跃跳出溶洞。 「郑森,你站住!」 「你舍得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当真不管我了?」 待地表传来的脚步声被雨声彻底吞没。 朱嫩宁踩着洞壁,身法轻盈,几个起落便跳了上去,哪有半点受到重创的模样? 「真是个木头人————」 朱嫩宁收回手,垂眸看着指间渐渐消散的灵光,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不过——这样的木头,让我更想点燃了。」 一信域空间。 崇祯端坐於蒲团之上,身前悬浮着五道水幕,分别显示郑成功、李自成、吕洞宾、何仙姑、酆都景象。 见这场恶人斗法告一段落,他双手轻推。 五道水幕应势而动,聚成横贯天地的环形幕墙。 不再有雨夜、溶洞与荒野。 朱幽涧来到一座恢弘壮丽的教堂。 穹顶高耸入云,雕刻着繁复精美的宗教纹路。 两侧的彩色玻璃窗狭长而高挑,晨曦透过玻璃,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o 木质长椅整齐排列,地面铺着光滑的石砖,空气中弥漫着蜡烛燃烧後的淡淡香气。 一切透着肃穆与庄严。 崇祯站在环形水幕的正中央,负手而立。 数十名教士着红色、紫色法衣,恭敬地匍匐在地。 他们跪拜的,是一个钉在十字架上的人。 更准确地说,是一具没有皮肤,血肉模糊的躯体。 肌肉的纹理清晰可见,血管与筋腱裸露在外,面部只剩下肌肉的轮廓,看起来狰狞可怖。 可那些教士脸上没有恐惧,只有极致的虔诚。 仿佛跪拜的不是残躯。 而是至高无上的神。 「行走尘世的耶稣。」 「夏汝开。 「拟造师尊。」 崇祯轻声念出称号,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事。 「咚咚—咚—— 教堂外传来晨钟的鸣响,低沉而悠长。 十字架上无皮的躯体,动了。 先是十根没有皮肤覆盖的的手指,缓缓弯曲,扣住钉入掌心的铁钉。 肌肉纤维绷紧,血管暴起,整条手臂猛地一挣。 「嗤」 铁钉从掌心拔出,带出暗红色的血肉碎末。 躯体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再是双脚的铁钉。 每拔出一根,都有血肉碎末飞溅,像一朵朵血色花朵盛开在地。 跪拜的教士们依然没有发出惊呼。 只因这血腥的一幕,是他们早已习惯的日常。 「砰」 血肉之躯砸在石砖地面,鲜血从伤口涌出,在光滑的石砖上汇成暗红色的血泊。 躯体的双手撑住地面,仰起那张没有皮肤的脸,面向圣坛上方巨大的十字架。 然後一名红衣主教站起身来,双手捧着件洁白、绣着金色十字架的衣袍,缓步走到他面前。 「主啊一—" 红衣主教的声音苍老而颤抖:「您的功业已经完成。您以血肉之躯承受苦难,以不朽之身彰显神迹。万千信徒在等待您,等待您引领他们走向天国。」 他跪下,将衣袍双手举过头顶。 无皮的躯体低头,将衣袍披在身上,遮住了裸露的肌肉与筋腱。 接着,红衣主教又捧来金色的冠冕。 冠冕戴上的瞬间,血肉在生长,皮肤在覆盖。 下颌、嘴唇、鼻梁、眼眶。 短短几个呼吸,那张狰狞可怖的脸,变成了金发,碧眼,鼻梁高耸的样貌。 与壁画中的耶稣一般无二。 「走吧。」 红色的地毯在行走尘世的耶稣脚下延伸。 教士们跟随神只,一个个穿过崇祯虚幻的身体,鱼贯消失。 环形水幕缓缓收缩,重新变回清澈见底的河水,倒映着头顶五彩斑斓的祥云。 崇祯盘膝坐在蒲团上,指尖轻轻叩击膝盖,若有所思。 原以为范文程与宁完我的闹剧收场,拟造师尊能实时知晓。 如今看来,它还不知道棋子出局。 这造物目前的修为,仅有胎息九层。 再者,它是通过莫里哀,间接在对范文程、宁完我施加手段。 这才合理。 毕竟,连他这个实力恢复到筑基的仙帝,想要了解京师之外其他地方的情况,都要通过天外布置的卫星进行物理观测何况一具造物? 朱幽涧也不担心,这造物过些日子会察觉真相。 毕竟,他在此次事件中,只做了极其细微的引导: 把吕洞宾引到客栈; 让牛金星的符籙失灵。 所以,张献忠等人聚在一起的具体发展,是混沌系统诞生出的结果。 「至於这造物具体如何解读———— 後续在看。 「接下来——」 「去做第五件事。」 数十道细密的水线从河面升起,交织成一幅流动的地图。 大洋彼岸,一片广袤的大陆若隐若现亚美利加洲。 崇祯目光落在那片大陆的东北部,亚马孙河的入海口处。 「朕的第三块修真试验田。」 亚马孙河。 离明号静静地泊在码头边,船身的漆色已经有些斑驳,桅杆上悬挂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上绣着四个字一明夷待访。 两年前,这面旗帜第一次在这片水域升起时,岸上的葡萄牙人惊骇欲绝,土着们四散奔逃。 如今,它已成为贝伦城最醒目的标志。 相较两年前,贝伦城有了极的变化。 码头扩建了三倍有余,石砌的堤岸整齐坚固,可供十余艘船同时停泊。 堤岸上方,宽阔的石板路向城内延伸,两侧是新建的楼宇—一有中土样式的飞檐翘角,也有泰西风格的拱门廊柱,更多的则是两者交融的产物。 虽有些杂乱,却别有一番生机勃勃的气象。 无论土着居民还是葡萄牙人,家中都备有陶罐盛装的棕色【伏水】。 这种被当地人称为「圣水」的东西,可用来消毒伤口、驱除蚊虫、净化饮水。 城中卫生状况因此大为改善,往日弥漫的瘴疠之气消散了大半,孩童的哭声少了,成年人的面色也红润了许多。 这些,都是过去两年间发生的。 此时的码头,一队土着正在排队等候检查。 他们有的划着名独木舟从上游的村庄赶来,有的乘坐简陋的帆船从沿海的部落远道而来,船舱里装满了染料木材、药用植物、鸟羽兽皮等土产,准备交换铁器、布匹和珍贵的【伏水】。 队伍最前方,身着青布长衫的通译正埋头登记。 此人约莫三十来岁,皮肤被热带阳光晒成了深棕色,口音也带着几分古怪的腔调,一手毛笔字却写得工工整整,一望便知是经过塾师教导。 「姓名?」 「阿拉拉。」 「部落?」 「塔巴贾斯。」 「带来何物?」 「木材,香料,还有————这个。」 名叫阿拉拉的土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金块,成色极好,泛着诱人的光芒。 通译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在册子上写下「黄金一块」,然後朝身後挥了挥手。 一名修士走上前来,接过金块,随手丢进旁边的木箱里一那木箱已经装了大半箱类似的黄金,显然,在这片土地上,黄金并不像在中土那般稀罕。 「下一个。」 张岱从城内的方向走来。 「怎麽样?」 通译翻看了一下列册,摇头:「回禀大长老,没有大明来的人。」 张岱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他负手站在码头上,望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独木舟和帆船,目光有些怅然。 这两年来,黄宗羲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修炼上,深居简出,每隔数月才露面一次。 宗门的日常事务、城中的治理、与土着部落的交往、对葡萄牙人的管束一所有这些琐碎繁杂的事情,全都落在了张岱肩上。 他是此地总管,可他总觉得,与这些人交流十分费劲。 淳朴是淳朴,可脑子转得慢。 交代一件事,要说三遍才能记住。 那些葡萄牙人,倒是精明,可精明过了头,总想着耍心眼,推一下动一下,稍微松懈便要钻空子。 「用起来极其不顺手。」 张岱在心里默默抱怨了一句。 他真正想要的,是大明的散修。 可「明夷待访宗」,说是宗门,在大明朝天眼里,估计与贼修差别不大。 尤其黄宗羲当年四处奔走、联络各地官员,早已被朝廷定性为「图谋不轨」。 张岱只能想办法,通过南洋诸岛的海商,隐晦地将消息传递出去。 可消息传得太过隐晦憋屈,地点模糊,即便有人想来,也找不到准确的位置。 「大长老,还继续登记吗?」通译的声音将张岱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登,继续登。」 张岱摆了摆手:「我先回去处理文书,有事来寻我。」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那帮葡萄牙人的汉语学得怎麽样了?」 通译苦笑:「会说的就那麽几句,大人饶命」、小人不敢」、多谢大人」————」 张岱嘴角抽了抽:「就没有一个能说完整句子的?」 「有一个,能说今日天气甚好」。」 「————罢了罢了,能说几个字是几个字。总比他们用拉丁文写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强,我看了头疼。」 张岱摇了摇头,抬脚往回走。 他得回去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一与各部落的贸易契约、城中的治安条例、修士的修炼资源分配、粮食储备的盘点————每一样都需要他亲自过目。 还要抽空教那些土着和葡萄牙人说汉语。 「我张岱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出身,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怎麽就到了这个地步?」 他低声嘟囔着,语气里满是无奈。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了河面上的一艘船。 不是土着们的独木舟,也不是葡萄牙人的桨帆船一而是一艘中土样式的福船,船身不大,吃水不深,桅杆上挂着半旧的风帆,在信风推动下缓缓驶向码头。 张岱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打量着那艘船。 船上只有一个人。 但见他站在船头,衣袂在河风中轻轻飘动。 隔着还有百余丈的距离,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身形清瘦,气质出尘。 张岱心头一跳。 「大明来的?」 他快步走回码头,站在堤岸上,望着那艘船越来越近。 船头的风帆被收起,船身借着惯性缓缓靠岸。 船上之人轻轻一跃,落在码头石板,动作轻盈得像叶。 张岱看清了他的面容,不由得一愣。 他从未见过如此俊朗之人。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如冠玉,眉目清俊,鼻梁挺直,嘴唇微抿。 一袭青灰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绦,脚下踩着一双布履,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却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出尘之气。 若说夏汝开是俊逸美艳,那此人便是清冷孤高像山巅的雪,像天上的云,可望而不可即。 张岱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询问来者身份。 那人走上前,朝张岱拱手一礼,动作从容不迫,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儒雅,又有几分修道之人的超然。 「这位想必便是主事之人了。」 朱幽涧声音清朗,带着粤语口音,不疾不徐道:「在下甄士隐,琼州散修,半步胎息境界。」 「听闻明夷待访宗於此立足,特来投效。」 第二百七十一章 帝临新土 「半步胎息?」 张岱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语气里的失望几乎没怎麽遮掩。 朱幽涧颔首:「正是。」 张岱嘴角抽了抽,心里那点热乎劲儿登时凉了半截。 整整两年,他盼星星盼月亮,哪怕来的是个胎息二层,他也能说服自己是好的开始。 半步胎息是什麽鬼? 唉———— 转念一想,有人来总比没有强。 张岱将面上的失望收了收,挤出一丝笑容:「甄公子一路辛苦,先随我进城安置。」 说罢,他亲自引路,行向贝伦城。 张岱走在前面,许是许久未曾与大明来人说话,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 「甄公子你是不知,两年前我们刚到这里时,哪有什麽城?全是雨林!密得连阳光都透不下来,蚊虫多得能把你整个人抬走。」 「说是带着那帮土着和欧罗巴人,砍树、平土、烧荒————实际上全是我们大明修士在出力。」 张岱伸手指向远处:「那边,就那边,原来是一片沼泽,我们宗主施法将积水排乾,又用火烘了整整七天,才把地弄硬实。现在上面建的是仓库,存粮食和工具的。」 张岱又道:「还有街道石板,是从上游采来的。」 「土着们不会铺路,我们便手把手地教,铺了挖、挖了铺,折腾了四五遍才像点样子。」 「你是没见着,头一回铺的路,两个月就坏了。 「不过现在好了,城里城外都通了石板路,那些土着也学会了烧砖、砌墙、 打家具,虽说手艺粗糙些,总比什麽都靠我们强。」 甄士隐淡淡接了一句:「张长老费心了。」 张岱摆了摆手:「也是被逼出来的。」 「头一年,我用【伏水】术给所有人净化水源、消毒伤口,又把【伏水】分发给各家各户,让他们每日喷洒居所。」 「那些葡萄牙人管这叫圣水」,宝贝得跟什麽似的,洗澡都要掺一点。」 张岱顿了顿,又叹道:「可惜,【伏水】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这地方湿热太重,体质弱些的,还是容易染病。我一直在琢磨改良法术的事,可修为卡在胎息四层,怎麽都上不去,心有余力不足啊。」 甄士隐微微颔首,表示在听。 张岱絮叨了一阵,忽然想起什麽,转头问道:「甄公子修的是什麽道统?」 「【元壤】。」 张岱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睛看着甄士隐:「【元壤】?通向【农】道的【元壤】?」 张岱先是难以置信,继而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太好了!太好了!」 张岱搓着手,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来皱眉:「可甄公子,你这修为————」 张岱欲言又止。 甄士隐不置可否:「在下修为虽浅,但於术法颇有天赋。」 张岱又愣了。 好比一个刚学会拿笔的蒙童,说自己「於书法颇有造诣」,听着总有些不太对劲。 可看甄士隐淡然从容的模样,又不像是信口吹嘘之人。 张岱犹豫了片刻,决定先不在这事上纠缠。 人家万里迢迢从琼州跑到蛮荒之地投奔,不好一上来就驳人面子。 「既如此,甄公子先随我去田里看看。」 张岱边走边解释道:「你志在【农】道,正好我们宗门眼下最头疼的事,就是种地。」 「说来也怪,亚马孙河两岸的土地,肥得能攥出油来,种什麽都疯长。」 「偏偏灵米种不成————」 沿河岸往上游走了约莫一里多,眼前出现一片上千亩的开阔地。 雨林被齐根推平,残存的树桩和藤蔓早已清理乾净,露出底下黝黑肥沃的土壤。 若是普通农人见了这般田地,怕是要欢喜得手舞足蹈。 可在这里,只有稀稀拉拉几垄试验田,其余地方尽是荒着的。 此刻,二十多个宗门修士分作三拨,正争得面红耳赤。 靠左的一拨,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嗓门最大:「我都说了多少遍,灵米要种在离河道近的地方!水汽充足,灵气才聚得拢!你们偏不信,非要种到远处去,结果呢?发了芽没有?」 右边那拨立刻反驳:「上次就是种在河岸边,全烂在泥里了!依我看,河边的土太湿,灵种根本受不住!」 中间那拨人连连摆手,满脸不耐烦:「都别吵了!当务之急是把这片地养起来,咱们所有人轮流往土里灌注灵力,把凡土慢慢改造成灵田」 「改造灵田?」 左边那精瘦汉子嗤笑一声:「没有北海法具【登耒耜】,你做梦呢?」 「那你说怎麽办?乾耗着?」 三方越吵越烈,谁也不让谁。 张岱轻咳一声,加快脚步走上前去:「诸位,诸位,先停一停。」 「哟,张长老来了!」 众人这才注意到张岱和他身後跟着的陌生面孔。 张岱侧身让出半步:「这位是甄士隐,从琼州来的散修。」 顿了顿,补充道:「志在【农】道。」 话音刚落,那精瘦汉子便上上下下打量了甄士隐一番,眉头拧成了疙瘩:「敢问甄公子,如今是何修为?」 甄士隐尚未答话,旁边另一个年轻修士却「咦」了一声:「怪了,我完全感受不到甄公子的气息————莫非是【伶】道大修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甄士隐身上。 有好奇,有警惕,也有几分期待。 甄士隐面色如常,淡淡开口:「在下半步胎息。」 精瘦汉子张了张嘴,像是吞了个苍蝇,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嫌弃,又从嫌弃变成恼怒:「半步胎息?」 转头看向张岱:「长老,我们忙着培育灵米的正经事,你怎麽把闲杂人等带来了?」 「就是就是。」 「半步胎息能干什麽?」 「让这位甄公子去城里帮忙做些杂事吧。」 张岱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张嘴想替甄士隐说两句,却瞥见甄士隐没有理会那些人的冷言冷语,迈步走入田中。 「喂,你干什麽?」 「谁准你进去的!」 甄士隐俯身蹲下,抓起一把泥土。 西伯利亚之土,地气沉滞冷冽,坤卦死气偏重,良山之气闭塞不通。 藏有地底阴灵之息,却无生发之性,在此等土壤中孕育灵株,必须先引阳火破寒,待阴寒化解、艮山之气疏通,方有生机萌动。 亚马孙河畔位於南洋,合水交汇。 雨林经年累月,瘴结於土,地气躁而浮荡,壅塞坤位。 木本克土,然无数草木在此生根、繁茂、枯朽、腐烂,周而复始,已到了反克土德的地步。 是以,土地虽肥,却是「虚肥」。 肥的是凡木,养的是凡草。 故对需要精纯灵气滋养的灵种而言,反而是毒土。 无需【登耒耜】。 朱幽涧道:「取木炭来。」 争论声戛然而止。 精瘦汉子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要木炭做什麽?」 甄士隐淡淡道:「於地下七寸处,铺一层木炭。往下每隔七寸铺一层,共铺九层。层层相隔,层层滤浊。」 众人面面相觑。 甄士隐继续道:「再取深山老竹灰、河畔白石英、千年松脂屑、灵草枯根末,按三、二、一、四之比例调和,洒於土层间。」 「导湿除瘴,固土聚气,调理地脉————」 田边安静了。 不是心服口服的安静,而是被过於陌生信息冲击後、不知该如何反应的茫然。 张岱也怔住了。 深山老竹灰————河畔白石英————千年松脂屑———— 把它们按比例调和,就能让灵米发芽? 怎麽听都像乡野巫医的偏方。 「我们凭什麽信你?」 「就是!打造灵田,需耗海量灵气滋养灵壤。」 「你这法子,全程没提动用灵力,只铺些寻常材质,怎麽可能化成灵田?」 「万一毁了这片垦好的地,之前的功夫全白费了!」 「一个半步胎息,灵米都没吃过几粒吧?也敢指点我们怎麽种田?」 甄士隐面上没有半分波澜: 先改善土质。十二个时辰後,再行下一步施法,成就灵田。」 「十二个时辰?」 那精瘦汉子嗤笑一声:「你是说,等一天,灵田就成了?」 甄士隐不再解释。 张岱心中异样的感觉愈发强烈。 他上前两步,朝二十多个修士拱了拱手:「诸位,我等在这灵米种植上耗了多久?两个月?三个月?换了多少地方? 试了多少法子?有用吗?」 没有人回答。 「那试试甄公子之法,又有何损失?」 「万一他把地毁了」,「毁了又如何?」 张岱打断他:「跟现在有什麽区别?大不了重新开垦一块。」 有人低声嘟囔:「倒也是————」 「可这也太荒唐了,让一个半步胎息—— 「」 「荒唐不荒唐,试过便知。」 几个修士面露不忿,却也不好再反驳。 精瘦汉子道:「行吧,老子倒要看看,十二个时辰之後,这人能变出什麽花来!」 其余人一边走,一边低声抱怨。 「唉,咱们宗门真是没落了。种田都要依靠一个半步胎息。」 「没落?我们就曾强盛过,何来没落之说。」 「别提了,早干完早歇着。」 张岱目送众人离去,对甄士隐道:「甄公子,我先带你去城中做个宗门登记,再安排住所歇息。」 甄士隐自无不可。 两人沿来路往回走。 张岱边走边介绍宗门的规矩一其实也没什麽规矩,无非是登记名册、分配住所、按月领取修炼资源之类。 黄宗羲主张「宗门自治」,不太喜欢繁琐的条条框框,制度松散得很。 甄士隐听着,偶尔点头。 回到贝伦,张岱特意将甄士隐安排在专供修士居住的上等住所一间单独的清净房舍。 谈不上奢华,却也整洁雅致。 推开窗便能看到亚马孙河,河风穿堂而过,带走午後的闷热。 「甄公子看这里如何?」 张岱问道。 甄士隐环顾四周,淡淡道:「甚好。」 张岱又问:「甄公子可有想吃的吃食?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甄士隐摆手:「不必。我需闭关十二个时辰。明日此时,叫我便可。」 张岱一愣。 闭关? 一个半步胎息,闭什麽关? 「好,那我明日再来。」 张岱出了房门,顺手将门带上。 走出几步,一直跟在身後的通译科斯塔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小人有一事不明。 「说。」 「半步胎息根本无法辟谷啊。他闭关一天不吃不喝,能扛得住吗?」 张岱脚步一顿。 科斯塔说得没错。 胎息修士虽已踏上修行之路,却终究还是凡胎肉体,需要饮食果腹。只有突破到练气境,才能数日不食也无大碍。 张岱心中疑虑浮了上来。 琼州距此万里之遥,横跨大洋,便是胎息五六层的修士,也要结伴而行,备足粮水,沿途寻岛补给,方敢成行。 半步胎息,独自一人,怎麽过来的? 张岱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时按下。 「准备一份清淡菜食,放在他房门外。」 张岱吩咐道:「若是他饿了,也能有东西吃。」 科斯塔连忙点头:「小人这就去办。」 次日。 张岱依约来到甄士隐的住所。 房门外的餐食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张岱一惊。 一日不食,真能扛住? 甄士隐衣袍整洁,面色如常,没有半分疲态。 「走吧。」 张岱想问什麽,终是忍住了。 两人再次前往田间。 远远便看见五十多个修士早已到场,三三两两散在田边。 待张岱和甄士隐走近,众人纷纷抬起头来。 张岱扫心中一沉。 其他修士不是来等甄士隐施法的。 而是来看张岱出丑的。 这些人,都是因黄宗羲的理念而聚集,信服的是黄宗羲,而不是他这个修为卡在胎息四层、还时不时偷懒耍滑的「长老」。 当初黄宗羲有意立他为副宗主,反对声一片。 有人说他性情散漫、不堪重任; 还有人说他只会些治病救人的旁门左道,於宗门大业无益。 黄宗羲只能让他暂代长老之位,算是一个折中的交代。 今日,灵田改造不成,他们便会说:「看吧,张长老果然不行,连一个半步胎息的骗子都看不出来。」 张岱苦笑。 成不成,他其实心里也没底。 他只是觉得,甄士隐这个人,不太一样。 思忖间,甄士隐迈步走入田中央,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石头。 一块灰白色,半透明,隐隐泛着微光的石头。 精瘦汉子忍不住问道:「这是何物?」 甄士隐淡淡道:「灵石。」 此言一出,田边炸开了锅。 「灵石?!」 「《修士常识》中记载的灵石?」 「可储存灵力的天材地宝?」 「这怎麽可能?」 「那东西珍稀无比,整个大明也没几块吧?」 「散修怎会有灵石?」 甄士隐没有理会,只弯下腰,将那块灵石轻轻埋入土层中心,大约三寸深的位置。 灵石入土之後,土地说不上来是什麽变化,只觉得灰扑扑的土壤,好像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泽,像被什麽东西从内部照亮。 「诸位有所不知。」 甄士隐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陛下出关之後,朝廷已掌握灵石炼制之法。灵石已然问世流通。」 石破天惊。 众人脸上满是震撼。 「陛下出关了?」 「灵石可以炼制了?」 「我们离开大明的这两年————到底发生了什麽?」 有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懊悔:「离开太久,竟不知仙朝变化如此之快。」 「这般日新月异,宗门如何追赶得上?」 「连一个半步胎息都能持有灵石,我们却连块灵田都整不好,真是————井底之蛙。」 精瘦汉子沉默了很久,声音低了许多:「————灵石,是做什麽用的?」 这时,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土层表面,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灰色雾气。 若有若无,带着刺鼻腐朽的气味,像陈年积攒的浊气终於找到出口,一点一点从地底逸散。 众人屏息看着这一幕,忘了质疑。 「这————这是————」 甄士隐淡淡道:「土中浊瘴,正在排出。」 田边的修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都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一这个半步胎息的琼州散修,到底什麽来头? 灰雾持续了大约一刻钟,渐渐变淡、消失。 土地恢复了平静。 众人盯着那片田地,试图看出些什麽,却什麽也看不出来。 「这就————完了?」有人忍不住问道。 甄士隐转向张岱,语气平淡如水:「长老,不妨取灵米一试。」 张岱下意识地从怀中取出灵米袋。 他本想投下两粒,犹豫片刻,又收回一粒一灵米种子金贵,能省一粒是一粒。 他将那粒灵米埋入方才排过浊瘴的土层,约莫两寸深浅。 众人屏息。 安静得能听见河风声。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工夫。 土层表面微微一颤。 一缕极青翠欲滴的嫩芽,缓缓拱开泥土,探出头来。 不过半寸高下,通体灵光隐现,分明是灵米萌芽! 「灵田!」 那精瘦汉子失声惊呼,嗓音都劈了:「真的改造成灵田了!没有法具【登耒耜】,这怎麽可能?」 昨日还满腹质疑、一心等着看笑话的三方修士,全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合说不出完整的话。 然後。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甄士隐。 一莫非,真是天生的【农】道奇才?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蓦然显现。 青衫磊落,步履沉稳,周身灵力浑厚如渊,正是闭关多日的明夷待访宗主一黄宗羲。 「你出关了?」 张岱快步迎上去,感受到黄宗羲身上散发的气息,心中生出几分惋惜胎息巅峰,距离练气仅一步之遥,终究未跨过那道门槛。 他走近些,压低声音安慰:「没关系,下次一定能突破。」 其余修士也纷纷上前问安。 黄宗羲却恍若未闻。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田边那个青灰道袍的身影上。 那人侧颜清俊,神色淡然,微微低头看着地上那株灵米嫩芽,仿佛周遭喧譁与他无关。 黄宗羲凝视良久,一言不发。 「宗主?」 张岱察觉不对,试探着唤了一声。 黄宗羲终於开口:「带他们走。我有话单独问这位道友。」 张岱心中一凛。 他看了看黄宗羲,又看了看甄士隐,隐隐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可黄宗羲既然发了话,他也不便多问,带着众人退去。 河风从亚马孙河上吹来,拂动两人的衣袂。 黄宗羲深吸一口气,缓缓撩开袍角,双膝跪地。 额头触上泥土的瞬间,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末修黄宗羲————不知仙帝驾临,望陛下海涵!」 第二百七十二章 退路即障 黄宗羲跪在泥土中,额头抵着地面。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久到膝盖下的湿泥被体温烘得微微发硬,蚊虫在手背叮了几个包,他都没有动过一下。 崇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脚边刚刚破土的灵米嫩芽。 显然,黄宗羲内心正有两种情绪拉扯。 一种是高傲。 黄宗羲之父黄尊素为东林名臣,家学渊源,自幼饱读诗书。 十六岁补博士弟子员,十九岁中举,文章气节名动江南。 即便後来走上修真之路,他也是第一批领取种窍丸的人,凭藉自身悟性踏入胎息、摸索道途,在大明境内四处奔走。 这样的人,骨子里是看不起跪拜的。 当然,他反对的从来不是崇祯个人,而是「君主独揽一切权柄」的制度。 他想要宗门制衡皇权,「壮枝干而弱主干」,是天下修士不再唯帝王马首是瞻。 此刻。 他却跪了。 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另一种是恐惧。 下修面对上修本能的畏惧。 就像兔子见了鹰,老鼠嗅到了猫。 无关意志,无关理念,纯粹是生命层次碾压带来的生理反应。 五天前,黄宗羲才通过宗门与日本的海商交易,辗转得得知: 陛下筑基出关。 若换作两年前,他绝难理解「筑基」意味着什麽,只认为练气不过一步之遥,筑基也不过是多走几步。 得知情报後,黄宗羲再无心闭关。 他枯坐在静室中,对着手绘的天下舆图发呆。 大明在东方,美洲在西方,中间隔着汪洋。 他在想一个问题: 陛下出关後,会怎麽看待他们这些「叛逃海外」的宗门修士? 黄宗羲自认对朝廷并无威胁。 他反对君主集权,可他从未想过造反,从未想过颠覆。 只想证明,世上可以有另一种治理修士的方式。 可在周延儒那些人眼中,明夷待访宗就是贼修窝点,黄宗羲就是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 他在大明境内四处联络的那些年,哪一次不是碰壁而归? 广东的毕自严让他「莫要自误」,云南的吴三桂差点把他扣下送京,湖广的王夫之倒是客气,答覆也是「黄兄志向高远,恕我不能相陪」。 无人愿意冒险支持一个挑战现有秩序的理念。 於是他带领宗门出走,走得远远的,远到朝廷懒得管。 现在,陛下出关。 筑基仙帝。 黄宗羲不敢赌。 唉,愁绪太多,他索性提前出关。 本打算看看灵田进展,再找张岱聊聊,问问最近有没有新来的修士投效。 然後他到了田边。 只看一眼,瞳孔便骤缩如针尖。 那张清俊分明的、仿佛用最细腻的笔触勾勒出的侧脸,当年作为第一批种窍丸领取者的他,於京师宫城见过画像。 此刻,田间青灰色道袍的身影,与记忆中的面容完美重合。 黄宗羲下意识地看向周围修士。 张岱表情轻松,偶尔笑两声。 其他修士更是毫无异样,该争论的争论,该打哈欠的打哈欠,没有一个人表现出敬畏或异样。 黄宗羲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陛下隐藏了身份。」 他用某种手段一可能是符籙,可能是法术,也可能是更高层次的灵识干预一让所有修士都「看」不到真正的他。 为什麽我能看见?」 答案只有一个: 陛下让他看见的。 黄宗羲拼尽全力维持表面平静,让张岱等人离开。 「末修黄宗羲,不知仙帝驾临,望陛下海涵。」 崇祯仍在沉默。 这让黄宗羲愈发胡思乱想。 筑基仙帝万里迢迢跑到亚马孙雨林,就为了种一株灵米? 可陛下若是来清除他们的,为何不直接动手? 就在他心念纷杂、几乎要疯的时候。 崇祯终於开口了。 「黄宗羲。」 黄宗羲浑身一凛:「末修在。」 「你可知罪?」 轻飘飘的四个字,像风吹过河面,涟漪都没泛起几圈。 落在黄宗羲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罪? 黄宗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横竖不过一死。 既然要死,那就死得有骨气些。 「黄某自知罪孽深重。」 「自崇祯六年领取种窍丸以来,黄某便立志探索宗门之道。十余年间,集结同道,四处奔走,游说各方,屡屡触犯朝廷禁忌。」 「後更远走海外,於美洲创立明夷待访宗」————桩桩件件,皆未得朝廷允准。」 「所有罪责,皆由黄某一力承担。」 「门内修士,或受黄某蛊惑,或被黄某裹挟,恳请陛下明察,勿要牵连无辜」 。 说完,黄宗羲再次伏地,额头触土。 姿态恭敬,语气坦然。 像极了慷慨赴死的义士。 田边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灵米嫩芽微微摇晃。 「错。」 黄宗羲愣住。 不是此罪,那是什麽? 他飞快地在脑中过了一遍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反对君主集权? 不算,大明从未有律法禁止修士议论国策。 私授法术? 大多是黄宗羲以报酬交换的,并非从窃取。 难道是————陛下误会了什麽? 黄宗羲试探着开口:「陛下莫非怀疑末修有分疆自立之心?」 「末修可以对天起誓,明夷待访宗虽立於海外,然宗门上下,未有一日忘却大明。」 「我等在此开荒垦田、教化土着、与泰西人贸易,所行之事,皆是为大明宣扬国威。」 「贝伦城中,处处可见中土文字、中土建筑,土着孩童入学所读,亦是新编版《三字经》《千字文》————」 崇祯看了黄宗羲一眼。 「错。」 黄宗羲懵了。 到底什麽是「罪」? 崇祯垂下眼眸,看着跪在泥地里的黄宗羲。 「你的罪,在於让朕失望。」 黄宗羲怔在原地。 陛下何时对他有过期待? 崇祯掌心向上,灵光微闪。 一本薄薄的书册凭空浮现。 书册无风自动,一页一页缓缓翻开。 共八页。 距离虽远,黄宗羲却看不清上面内容。 只隐约感到,书册散发出的气息,古老、深沉、浩瀚,承载着超越凡俗的力量。 「朕本对你满怀期待,望你能够突破练气,为【明界】再添一条道途。」 「哪知你虽搅起金陵一滩风雨,却不得寸进。」 黄宗羲的脑子又是「嗡」地一声。 金陵风雨? 他人在美洲,如何能搅动金陵风雨———— 黄宗羲忽然想起,日本商人提到过一些金陵的消息。 说什麽金陵发生了魔劫,有释尊降世,有皇子魔化,有官员晋升练气———— 零散而混乱,他未太在意。 现在,崇祯说那些事与他有关? 黄宗羲百思不得其解。 混乱之中,他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 崇祯话里话外,没有责备。 更像长辈看着不成器的晚辈,所发出的叹息。 黄宗羲将脑中纷乱的思绪压下,重新伏地:「末修潜心向道,却进境缓慢,辜负了陛下厚望————末修知罪。」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望陛下————指点。」 「可知晋升练气之法?」 黄宗羲当然知道。 他刚到美洲时,就与张岱仔细讨论过这个问题。 胎息修士欲破境入练气,必先择定一条道途。 择途之法,在於将一门与道途相关的小术,修炼至圆满之境。 黄宗羲垂首答道,语气恭谨:「末修已将阵道法术【霖天覆雨诀】修炼至圆满。两年来,阵图绘了不下数百遍,每一遍都力求精准,不敢有丝毫懈怠。然则————无论怎样努力,窍壁始终不动。」 崇祯伸手从地上捻起一小撮泥土,放在指尖轻轻搓揉,看着细碎的土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你很聪明。」 「这份聪明,反而阻碍了你修道。」 聪明————阻碍修道? 黄宗羲从未听过这种说法。 从小到大,父亲夸他「读书过目不忘」,塾师夸他「文章有大家风范」,同窗夸他「才思敏捷,常人难及」。 即便踏上修真之路,他的悟性也远在常人之上。 同样的法术,别人要参悟三个月,他一个月便能掌握。 别人练习数百遍才能熟练,他几十遍便能运用自如。 「陛下此言————末修愚钝,不甚明白。」 崇祯话锋一转:「你之前,本欲走【农】道?」 黄宗羲点头:「正是。」 「为何改修【阵】道?」 黄宗羲沉吟片刻,将自己的考量如实道来:「末修以为,宗门立足存续之本,需实力托底。修士实力,最直观的彰显,在於斗法护道、守御基业。阵法借天地之势,化自然之力,守为铁壁铜墙,困为罗网迷城。纵使将来强敌来犯,宗门也有更多反制余地。」 崇祯脸上没有什麽表情。 黄宗羲说完却沉默了。 即便今日修成【阵】道,又能如何?」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面前盘腿而坐的崇祯。 青灰道袍,布履沾泥,看起来和寻常修士没什麽两样。 可就是这个「没什麽两样」的人,让他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跪在这里。 铁壁铜墙、罗网迷城? 不过一层抬手可破的纸。 这些年,我一直秉持反君主之念,以为宗门之制可以制衡皇权。可真到仙帝当面,膝盖还是不由自主地软了。 可见我所学所修,皆是纸上谈兵,不堪一击。」 崇祯继续追问:「为何偏偏选择【霖天覆雨诀】?」 黄宗羲一愣。 「你从徐光启处换得的【阵】道法术,共有三本。为何偏偏是【霖天覆雨诀】,而非另外两本?」 黄宗羲迟疑了一下。 他没想到崇祯连这个都知道。 当年他从徐光启处换取法术,用的是自己参悟【农】道的心得。那是一次公平交易,他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因为【霖天覆雨诀】乃是【零水】之法。【零水】道统既能通【阵】道,也能通【农】道。末修想着,若是阵道终究无法助我成就练气,便以此转修【农】道,不至无路可走。」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 崇祯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微微颔首。 「看来,你自己也明白了。」 「你道心之中,竟容二途。一为进路,一为退路。你自以为周全,殊不知道心存二途,则前路皆迷,无有通途。」 「你所求者,唯安稳耳。然求道之道,至忌安稳。安稳一念生,道途便阻矣」 。 「你若不知【霖天覆雨诀】可通【农】、【阵】二道,或可专一修持,成其境。」 崇祯继续说,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可你偏偏智识过甚,兼且天赋异禀,於二道皆有亲和。心思既散,道心不专,时至今日,修为寸步难进。」 黄宗羲浑身一震。 良久。 他伏下身,额头触地,声音低沉诚恳:「请陛下赐教,末修如何才能破境?」 崇祯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泥土,望向贝伦城。 暮色中,灯火渐次亮起。 那些中土样式与泰西风格交融的建筑,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码头上,几艘小船的桅杆上挂着灯笼,在河风中轻轻摇晃。 崇祯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黄宗羲。 「【零水】真意,你可知晓?」 黄宗羲一怔,想了想,答道:「至纯至净,有缺。无秽无杂,有陷。」 崇祯点头:「有缺有陷,故为凶水之列。主肃杀劫数,不利生发,於人丁康健多有妨害。然亦因此,执掌水形万化、周流往复之威能。」 「既是【零水】道统,便从受劫开始。」 受劫。 黄宗羲心头一凛。 他当然知道「受劫」是什麽意思。 【劫】道修士,以众生厄难为炉鼎。劫愈重,道愈深;厄愈甚,行愈高。 可他不是【劫】道修士,他是【阵】道修士。 【阵】道修士也要受劫?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崇祯淡淡道:「【零水】道统,无论通向何途,皆以劫为基。不受劫,不得【零水】真意。不得真意,窍壁不开。」 黄宗羲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是否要末修忘记此前所有,从零开始?」 他以为,崇祯是要他另选一门法术重新修炼。 毕竟,他之前道心不专,根源就在於选择了有退路的法术。 若选一门只能通向【阵】道的法术,或许就能专心致志了。 崇祯摇头。 「从零开始?」 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像是在笑,又像不是:「你以为,修道是孩童搭积木麽?搭得不好,便推倒重来?」 黄宗羲语塞。 崇祯转过身,面朝亚马孙河的方向。 「你已修习【霖天覆雨诀】两年,这门法术,与你灵窍、经脉深度勾连。强行剥离忘却,必使修为倒退。」 黄宗羲没想到,自己精心选择的「後路」,却成了无法摆脱的枷锁。 「末修如何是好?」 崇祯望着亚马孙河暗沉的水面,沉默很久。 久到黄宗羲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後,崇祯开口了。 「你可愿————抛却凡胎,以魂绘阵?」 黄宗羲浑身一震。 抛却凡胎? 以魂绘阵? 他抬头望向崇祯,眼中满是震撼与不解。 「所谓以魂绘阵,便是将你之魂魄,化为阵图。以魂为笔,以魄为墨,将【霖天覆雨诀】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处节点、每一条灵力回路,烙印宗门。」 「此法若成,你之魂魄便是阵图,阵图便是你之魂魄。无需掐诀,无需诵咒,心念一动,阵法自成。」 黄宗羲听得头皮发麻。 将魂魄化为阵图? 这已不是修炼寻常法术了,而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做赌。 若是失败———— 他没有问「若是失败会怎样」。 因为他知道答案。 魂魄碎裂,形神俱灭。 即便阴司建成,他也没有转世的机会。 「陛下————」 黄宗羲的声音有些发乾:「此法————太过凶险。末修————」 崇祯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黄宗羲剩下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莫要惶恐。」 崇祯的语气听似平淡,却始终不容置疑:「三日前,温体仁已为你验明此路。」 > 第二百七十三章 医道受抑 」什麽叫陛下来了宗门,不仅要待三个月,还要教我们种田?」 张岱坐在黄宗羲对面,看了足足有半炷香的工夫:「黄兄,你该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我听说,世间已有【魔】道了。」 黄宗羲端坐在对面,没有接话。 张岱乾巴巴地笑了两声:「哈哈哈——哎呀,黄兄真是的,以前怎麽没发现你这麽幽默呢?」 黄宗羲依旧不语。 张岱笑声渐弱,变成尴尬的轻咳,试图从黄宗羲脸上找到一丝说笑的痕迹。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张岱咽了口唾沫,声音发乾:「你该不会————是讲真的吧?」 黄宗羲道:「甄士隐即为陛下。 张岱倒吸一口暑气。 整个人像被黄宗羲推了一把般,接连後退。 「你——「你——你说什麽?」 黄宗羲看着他这副夸张模样,忍不住摇头。 张岱素喜唱戏听曲,浑身每一个毛孔都透着风流与矫情,故反应也带着戏台上的做作味道。 转念一想,黄宗羲觉得是在五十步笑百步。 今早在田边,自己认出陛下,不也当即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麽? 比起张岱,又能好到哪里去? 「此事你知我知。」 黄宗羲语气郑重:「切莫告诉其他同道。」 张岱嘴唇微微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可————陛下何须隐藏?让我们做什麽,我们照做不就行了?」 黄宗羲沉默。 他也想知道答案。 但陛下贵为仙帝,万乘之尊,却化名「甄士隐」——真事隐。 谐音已明明白白地告诉黄宗羲,他不想暴露身份。 「陛下这麽做,必有其深意。」 黄宗羲只能这样回答:「遵从便是。」 张岱刚点完头,又把眼睛瞪得溜圆道:「不对啊。陛下只让你认出他,你为何要告诉我?」 黄宗羲定定地看着他。 张岱再次倒吸一口暑气,双手猛地捂住胸口,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难道我也入了陛下的法眼?」 黄宗羲无奈摇头:「我去修炼了。」 「等等一—」 张岱一个箭步冲上来,死死拉住黄宗羲的袖子:「还没说完呢!这三个月,我们到底怎麽跟陛下相处啊?」 黄宗羲脚步一顿。 这个问题,崇祯确实没有交代。 黄宗羲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敬重,但勿过分亲近、讨好。」 他顿了顿:「这应当是陛下想要的。」 张岱瞪大了眼睛:「什麽叫「应当是」?」 万一陛下就想让我们去亲近讨好他呢? 可不能胡乱揣测啊! 黄宗羲叹了口气。 张岱这个人,平日里随遇而安,一遇上大事,就这般六神无主。 「见了陛下行事,你自能意会。」 黄宗羲不顾张岱挽留,径直而出。 「什麽叫「见了就懂」?」 张岱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嘟囔:「我昨天、今天见了两次,也没看出他是陛下啊————」 张岱焦躁挠头,在屋内踱步,从东墙走到西墙,又从西墙走回东墙。 累了,坐下。 刚坐下,又站起来。 「不行。」 「得做点什麽。」 他翻出从大明带来的书籍、邸报,以及这两年获取的情报,一本一本地翻,一条一条地找,试图从中揣测崇祯的脾性。 越看越觉得陛下深不可测,什麽都摸不透。 「罢了罢了。」 张岱瘫在榻上,望着屋顶的横梁:「船到桥头自然直————何惧风雨扰前程————」 张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睁眼时,天光大亮。 「坏了!」 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袍,系了腰带,一路小跑穿过贝伦城,只恨身法至今没有入门,不能跑的更快。 土着居民和葡萄牙人纷纷向他打招呼,喊「大长老早」「大长老今日气色真好」,他全当没听见,往城外赶。 出城不久,便望见二十多名修士散在田边,围成半圆。 青灰色道袍的身影蹲在地上,手指在泥中划着名什麽。 张岱深吸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不迫。 「甄先生。」 他朝青灰色道袍的身影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得像是面圣:「在下未能及时到场,还望恕罪。」 周围的修士们面面相觑。 张岱也不理会,径直走到人群最前排,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 崇祯—或者说甄士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讲解。 「灵田改造的第一步,是辨土。」 「不同地域的土壤,地气不同,浊瘴不同,所需调理之法亦不同————」 崇祯每说一句,张岱便格外用力地点一下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神情o 一个年轻修士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大长老今天吃错药了?」 「谁知道呢,大概是喝了自己的【伏水】吧。」 张岱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痴迷。 终於,一位叫沈芸的女修忍不住了。 「大长老不在城内主持事务,跑到这田里来做什麽?」 张岱轻咳一声,正色道:「灵田乃是宗门重中之重,自然要格外关注。」 沈芸撇了撇嘴:「以前也没见你常来啊。」 张岱面色不变:「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甄先生远道而来,传授种田之法,我岂能不重视?」 待崇祯将今日的要领全部讲完,张岱立刻拱手施礼:「甄先生大才!」 「在下自幼饱读诗书,游历四方,以为见多识广,然今日听先生一席话,方知天地之大,道行之深。」 「先生所授灵田耕种之法,条分缕析,鞭辟入里,实乃在下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周围修士听得目瞪口呆。 这位大长老平日里嘻嘻哈哈,说话随意,经常偷懒耍滑,从没见他如此郑重其事地夸过人。 还是夸一个半步胎息的散修。 沈芸忍不住又开口了:「大长老,你你该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我听说,世间已有【魔】道了。」 张岱依旧滔滔不绝:「————在下忝为宗门长老,得闻此法,实乃三生有幸————」 崇祯全程淡漠。 等张岱说完,他才微微点头。 「大长老过誉了。」 然後他转过身,面对在场的二十多名修士,取出一个布袋。 「现下,不妨便按我所说之法一试。」 他解开布袋,从里面掏出一块块泛着微光的石头,递给在场的修士。 「灵石!」 昨天的精瘦汉子接过石头,翻来覆去地看,还凑近闻了闻。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毕竟,他们远渡重洋来到美洲,这辈子连灵米都吃得不多,一时间颇为犹豫,舍不得把灵石埋土。 崇祯看着众人的反应道:「此石不过粗制,且灵力不与灵气作等,无法辅助修炼。」 「改造灵田,才是物尽其用。」 修士们面露惋惜。 有人低声嘟囔:「好不容易摸到灵石————太浪费了————」 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甄士隐虽只是半步胎息,可他昨天露的那一手,让所有人都服了。 他说灵石不能修炼,那就不能。 精瘦汉子第一个迈步,按照甄士隐传授的法子铺层。 其他人也陆续散开,各自找了块地,忙活起来。 处都是蹲着干活的身影。 张岱伸出手,想去接甄士隐手中最後一枚灵石。 他用力— 灵石纹丝不动。 张岱愣了愣,又试了一次。 还是拿不动。 张岱愣愣抬头,对上那双清冷淡然的眼睛。 「大长老。」 张岱的脑子「嗡」地一声,连忙收回手,姿态恭敬得像在朝堂面圣:「不敢,不敢。」 周围的修士在忙着干活,没人注意这边异样。 甄士隐淡然道:「可否带我转转?」 张岱连忙点头:「好说,好说。甄先生请,请。」 脚步迈出去的瞬间,他的心就开始狂跳。 天呐。」 我居然走在仙帝前面。」 若在大明,怕是要被锦衣卫五马分屍吧? 张岱越想越怕,更不敢回头看。 只挺得脊背,脸上挂着「我在陪客人散步」的镇定表情。 走了一里多地。 雨林越来越密,藤蔓从树冠垂下来,像绿色的帘幕。 修士们忙碌的身影变成了模糊的小点,说话声彻底听不见。 「张岱。」 两个字。 落在张岱耳中,像一记惊雷。 转身,跪地,五体投地,一气呵成。 「臣在!臣知罪!臣不该失礼,不该走在陛下前面,不该— 之「总之,陛下要臣认什麽罪,臣都认!臣罪该万死!」 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预想中的斥责没有到来。 连一声冷哼都没有。 张岱终於忍不住抬头。 仙帝负手而立,目光望着某个方向。 张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但见一条新挖出来、尚未铺石的路上,一群人影缓缓移动。 皮肤深褐,赤着上身,腰围草裙。 他们抬着用竹子和藤蔓编成的简易担架,架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粗糙的树皮布。 张岱连忙解释:「陛下,想来是周边部族的来人。」 「我宗威名渐播,方圆数百里内的土着,但凡有贵重者得了重病,都会抬来贝伦寻治。」 「来人会献上黄金、染料木材、鸟羽兽皮作为诊资————」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地的土着,泰西人唤作印第安人」,细分有许多部落,语言习俗各不相同。眼前这支,看装束和头饰,应当是图皮族的分支,居住在亚马孙河沿岸,以渔猎和刀耕火种为生————」 崇祯打断道:「去治。」 张岱一愣。 筑基仙帝当面,治病不是弹指之间? 何必让他一个胎息四层的小修士去献丑? 「是。」 张岱站起身来,朝那群土着走去。 走在最前面、头插羽毛的土着认出张岱,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土语,大意是「大长老安好」「冒昧打扰」之类的客套话。 张岱示意不必多礼,俯身查看。 躺在担架上的是一个年长男子,皮肤深褐,身形瘦削,腹部微微隆起。 张岱诊断片刻,皱起了眉。 只因病患的胃部,似乎有硬物。 灵力振动的反应告诉他,不是吃进去的东西,而是从胃壁内部长出来的,一团纠结的肉。 张岱收回灵力,摇头。 「此人之症,我治不了。 头插羽毛的土着愣住了。 其他土着也垂下头,低声啜泣,对着天空喃喃自语,像在向神灵祈祷。 「为何治不了?」 张岱转过身,见崇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 其他土着则是面露难色疑惑,不知这好看的异族人身份为何。 张岱连忙躬身答道:「回陛下,末修修的乃是【伏水术,主消毒祛秽,可清创面、愈外伤、灭瘴疠之气。可此人之症,乃是脏腑内部自生之异变,非外邪侵入,末修之术鞭长莫及,无法调理。」 崇祯语气平淡:「【伏水】真意,涤浊阳清,令外邪抑滞,浊逆归伏。你且想想,他之肿物,虽在腹内,却属异质。与你平日所除,有何本质区别?」 张岱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末修————试试。」 他走到担架旁,抬起右手。 棕色的【伏水】从掌心涌出,凝聚成一团,悬浮在病患腹部上方。 张岱闭上眼,努力回想崇祯方才的话。 棕色水流在体内穿行,绕过血管,避开重要的脏器,一点一点地靠近目标。 然後— 他将【伏水】包裹住那团肿物,试图将其「化开」。 病患的身体猛地一颤,剧烈地呕吐起来。 褐色的呕吐物从嘴角涌出,混着血丝,散发着刺鼻的酸臭。 土着的随从们慌忙上前擦拭,可病患的呕吐止不住,一下接一下,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张岱手忙脚乱地收回【伏水】,额头上满是汗水。 肿物还在。 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换了个方向,从侧面渗入,试图将肿物「剥离」。 病患再次剧烈呕吐,身体弓成了虾米,脸色从蜡黄变成了灰白。 张岱不得不再次收手。 他站在担架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了。 棕色的【伏水】在他掌心明灭不定,像快要熄灭的灯。 「陛下。」 张岱满脸愧疚:「还是治不好。末修才胎息四层,修为实在太低了。 1 崇祯看着他,目光平静:「这与修为低微有何干系?」 张岱一愣。 「大明南京有位女医修,与你一般,胎息四层。」 「非但能将病患身上毒素尽数转移清除,还能让自身肢体分裂。断手之後,数个时辰便能重新长出。」 一指的是史荆瑶救治侯方域。 张岱瞪大了眼睛。 「胎息四层————竟能做到这般地步?」 张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且试一试。」 崇祯没有再多说。 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张岱眉心。 一股庞杂的信息涌入脑海。 不是文字,不是声音,而是难以言传的「顿悟」。 张岱闭上眼睛,努力消化那些涌入的信息。 【伏水】的运转路径,灵力的收放节奏,对「异质」的感知和锁定———— 每一条都比他以前学的要精妙数倍,却又隐隐约约透着熟悉的味道,像是在他原本已经掌握的东西上,开了一扇窗。 张岱重新睁开眼。 抬手。 棕色的【伏水】再次涌出。 这一次,水流没有散漫地铺开,而是凝聚成了一道稍显粗重的、规则的形状。 一把用水做的、刀锋模糊的刀。 张岱全神贯注,操控着这把「水刀」,缓缓探入病患体内。 刀尖触及肿物。 他开始切割。 灵力沿着水刀的边缘震荡,将肿物与健康的组织一点一点地分离。 过程缓慢而艰难,像用一把钝刀割牛皮,每前进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心力。 汗水顺着张岱的鬓角往下淌,滴在泥土里,洇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灵力在飞速消耗,可那团肿物只被切开了不到三分之一。 然後「噗。」 水刀散了。 水流从刀状变回了散漫的液态,在病患体内摊开,失去效用。 张岱踉扶着旁边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苍白得像纸。 「陛下。」 张岱跪倒在地,声音沙哑:「————是我无能————我实在做不到啊————」 崇祯没有看他。 这位仙帝的目光落在担架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土着身上,又扫过那些跪在地上、面色惊恐、不断磕头的随从。 土语的呢喃声此起彼伏,虽然听不懂,可那意思不用翻译也能明白「救命。」 「求求您,救命。」 崇祯望着眼前这一幕,想的不是凡人的生死,而是低声喃喃了一句:「果然,因为我对三师兄的忌惮,使【医】道受【剑】道牵连,被一同抑制了麽?」 > 第二百七十四章 明夷宗主晋练气,胎息仙帝指迷津 崇祯将【信】道神通紮根於大明亿万生灵的潜意识,其实是一种极其高明的布置。 既不干涉【天意】自然演化,又能潜移默化地影响天下修士。 唯一的缺点是— 神通与他本命相连,自然而然受他执念影响。 【信域】捕捉到崇祯的情绪,自动调整了倾向一压制【剑】道之余,连带压制三师兄修炼的其他道途。 这便是为何,大明修士近三十万,没有一个【剑】修出现,亲和【医】道的也极为稀少。 据崇祯观察,此界【医】道天分最高的有两人。 一个是史荆瑶。 若破境晋升,当为【醒木医修】—一木气为引,调理脏腑,疏通经络。 另一个是张岱。 道统不同,【医】道表现也各有所长。 史荆瑶的【醒木】可温养自身性命,死地留生。 张岱的【伏水】除治病救人外,还具备一定的斗法能力。 然而,史荆瑶不仅有天赋,还极为勤勉。 自领取种窍丸以来,修炼不辍,从不间断。 张岱年长史荆瑶十几岁,修为却与她相仿。 平日里修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兴致来了便闭几天关,兴致没了便去听曲、填词、游山玩水。 当然,即便张岱勤恳,也不大可能踏上【医】道。 他的灵窍,自服用种窍丸起,便在信域空间内显化,受崇祯意志压制。 换言之,只要崇祯不改变对【剑】道的执念,张岱与其他修士的【医】道之途,注定走不通。 水星之行,短则五年,长则十数年。 这期间,崇祯无法亲自干预大明境内的事务,也无法随时调整神通。 他必须在离开之前,做出决定。 一说继续压制【剑】道? 一还是放手,让修士自由全面的发展? 凡人之病,在五脏六腑,在气血经络。 修士之病,在灵窍,在经脉,在魂魄,乃至真灵。 灵窍堵塞,需要医修疏通。 经脉错乱,需要医修调理。 魂魄受损,需要医修温养。 更不用说在斗法中受伤的修士了。 可以说,没有【医】修,修真界必将人人自危,人人惜命,不敢冒险,不敢探索,不敢冲击更高境界。 吕洞宾若能凭空悟【剑】,便算他的造化。」 心念既定,崇祯抬起手,随意挥了一挥。 清风徐来,拂过病患的身体,拂过面色惊恐的土着随从,雨林潮湿的枝叶,消失在河面上。 张岱跪在地上,看到崇祯的袍角从眼前掠过,连忙小跑跟上。 至於那个躺在担架上的病患一张岱心中闪过一丝愧疚,很快就被「陛下更重要」的念头淹没了。 头插羽毛的首领跪在地上,望着崇祯离去的方向,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这些异族的神————也要放弃我阿爸了吗?」 土着们围在他身边,有人握住他的手,有人为他擦拭嘴角的污渍,有人低声念着部落里古老的祷词,祈求祖灵保佑。 「咳咳——咳咳咳」 病患咳嗽起来。 一口又一口暗红色的血从嘴里涌出,混着细碎像肉末一样的东西,溅在旁边人的衣襟上。 「阿爸!阿爸!」 病患胸口起伏,睁看见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的族人,与透过雨林枝叶洒下来的斑驳阳光。 「这里————是哪里?」 「我————我记得我躺在屋里,很疼,很疼————」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皱眉:「现在不疼了。」 鸦雀无声。 所有土着都呆呆地望着他,望着这个半个时辰前还奄奄一息、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老酋长,此刻说话清清楚楚,甚至还想站起来。 「神一」 头插羽毛的首领第一个反应过来,面朝崇祯离去的方向,额头重重地磕在泥土。 「神没有放弃我们! 「神显灵了!」 「神救了他!」 其他土着如梦初醒,朝空无一人的土路磕头。 欢呼声渐渐平息。 年轻人们擦乾眼泪,将老酋长从担架上扶下来。 老酋长的腿还有些发软,站不太稳,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呼吸是匀的。 头插羽毛的年轻人—酋长的长子,名叫雅拉——用土语对族人喊道:「回家。」 十几个土着抬起空了的担架,沿着来时的路,走入雨林深处。 他们走了五天。 穿过密不透风的雨林,蹚过十几条大大小小的溪流,绕过几处沼泽和毒蚁窝。 白天赶路,夜晚在树下生火休息,轮流守夜,防备美洲豹和毒蛇。 酋长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第五天,他脚步还有些慢,却已不需要人扶了。 雅拉心中的震惊,一天比一天深。 部落里的巫医试了所有方法一嚼草药、念咒语、在父亲身上画符号、用烟雾熏,没有一样管用。 可那个东方宗门的修士挥了挥手,父亲就好了。 神是存在的,只是不存在於我们这边。」 第五天傍晚,他们走出雨林。 一片被河流冲积而成的开阔地,沿河岸延伸出去,足有数百亩。 部落的房屋就建在这片地上,用木头和棕榈叶搭成的棚屋,高高低低,错错落落,像群灰色大鸟。 孩子们在河滩追逐,女人们在屋前捣木薯。 一切都和五天前一样。 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老酋长回来了!」 一个在河边打水的少年扯着嗓子朝部落里喊,声音又尖又亮,传遍整片河滩。 女人们放下手里的木槌,男人们直起腰,所有人都朝这边涌来。 「酋长!」 一个老妇人冲上来,双手颤抖着捧住老酋长的脸,用土语说了很多「祖灵保佑」「你活着回来了」之类的话。 「是东方宗门救了他!」 雅拉举起手,朝族人们喊道:「是那些从大海另一边来的修士,救了我的父亲!」 有人开始跳舞。 不是那种祭祀时的庄重舞蹈,而是随心所欲的、发泄式的跳跃和旋转。 有人敲起了木鼓,吹响了骨笛,把棕榈叶抛向空中。 部落还杀了两只羊,拿出珍藏的木薯酒,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吃东西。 孩子们被大人赶到一边去睡,可哪里睡得着? 一个个趴在棚屋的缝隙里,偷偷往外看,看火光把大人们的脸映得通红,看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想像东方人的模样。 酋长坐在篝火旁,身上披了条新的树皮布,看着碗里浑浊的液体出神。 雅拉坐在父亲身边,也没有喝。 「阿爸。」 他用的是只有父子两人听清的低音道:「我们能不能————搬到那些东方人附近去住?」 酋长的眉头皱了一下。 「贝伦城离我们只有五天的路。不远,可也不近。生了病,要抬五天才能到。若是遇到紧急的事,比如被仇家偷袭,比如洪水来了,比如野兽闯进部落————五天太长了。」 雅拉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带着年轻的热切:「若是搬到他们附近,平日里还能跟他们交易,用木材、香料换铁、布,还有棕色的圣水」。」 他顿了顿,眼睛在火光中闪闪发亮:「而且,如果是能跟他们学一些东西,哪怕只学到一点————」 大病初癒的土着老酋长端起木薯酒,喝了一口,又放下。 正要开口,却听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篝火对面传来。 「你要丢弃我们的神吗?」 说话的是部落里最年长的老人,名叫伊塔。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雨林的树皮,牙齿掉得只剩几颗。 可他说的话,有时比酋长还管用。 雅拉转过头,看着老人:「我没有说要丢弃祖灵。」 「你要搬到那些东方人附近去住,就是要丢弃祖灵。」 伊塔愤怒道:「祖灵在这片土地上,在这条河边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里。你搬走了,祖灵怎麽办?你跟那些东方人学东西,学他们的规矩,信他们的神,祖灵会怎麽想?」 老人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雅拉头上。 周围的族人们安静下来,目光在雅拉和伊塔之间来回移动。 雅拉没有退缩:「祖灵不在树里,不在石头里,在我们这里一」 「在我们的血液里。」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而且,阿爸快死的时候,我们祭了祖灵,求了祖灵,可祖灵没有救他。」 伊塔的脸色变了。 「孩子,你太年轻了。」 「你以为那些异族人为什麽要帮我们?他们给你铁器、布匹、圣水,是因为他们善良吗?不,是因为他们想要我们的东西一我们的木材,我们的香料,我们的黄金,我们的土地。」 老人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你今天搬去他们附近,明天他们就会要你听他们的话。後天,他们就会要你信他们的神。大後天,你的孩子就不会说我们的话了。再过几年,图皮族就没有了。」 雅拉站在原地,脑子里两股力量在打架,打得他头疼。 大部分族人有的觉得伊塔说得对,祖灵不能丢。 天空已经暗了下来。 这时,一个孩子尖叫了一声。 不是害怕的尖叫,而是看到不可思议的东西时,本能发出的惊呼。 「那是什麽!」 所有人都抬起头,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望去贝伦的方向。 暮色从暗红渐渐变成深紫。 圆柱形的光笔直刺向天空,因距离过远,像一根细长的树干,穿过云层,仿佛要把天捅破。 篝火旁的图皮族人们全部站了起来。 雅拉望着那道光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不,别说见了,连想都没想过。 神? 难道是东方神又显灵了? 伊塔则佝背仰头,嘴唇哆嗦:「神————」 「真的是神————」 「祖灵啊,求求您快显灵吧————」 图皮族的人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站着变成跪着。 酋长第一个跪下。 雅拉跟着跪下。 伊塔也跪下了。 然後,他们从四面八方的天上听到了声音。 像整个天空都在说一种庄重古老,抑扬顿挫的语言。 「吾为明夷待访宗主,今日功晋练气,立【零坎定序阵】於贝伦。自今而後,美洲全土,咸归吾宗统辖。凡此洲之人族,悉遵【衍民育真】令,毋或违越!」 贝伦城。 明夷待访宗总院,一座七层石楼。 黄宗羲的静室设在顶层,张岱的住所在第六层,其余修士按资历和修为,分住下面几层。 此刻,围绕石楼的空地,聚集了一百多名修士,盯着渐渐淡化的光柱,群情激昂。 「宗主晋升练气了!」 「宗主万岁!明夷待访宗万岁!」 「天啊,整个美洲————我们管得过来吗?」 修士们七嘴八舌,甚至有黄宗羲的笃信者热泪盈眶。 可他们不知道。 此时此刻,石楼顶层,没有宝座,没有冠冕,没有睥睨美洲的霸气。 只有黄宗羲与张岱跪在矮几前,向盘膝而坐的崇祯恭敬汇报。 「————末修按陛下所授之法,以魂绘阵。」 黄宗羲回忆这几日的闭关经历,惊心动魄道:「其间凶险,实非言语所能形容。魂魄碎裂之感,如千刀万剐,万蚁噬心。 若无陛下从旁护法,以无上神通镇压末修魂魄震荡,末修早已————」 崇祯闭目不答。 黄宗羲认认真真地汇报突破感悟,张岱则在旁边开小猜,想着筑基陛下叫筑基仙帝,现在陛下假扮半步胎息,是不是该叫胎息仙帝———— 黄宗羲说完,手肘轻撞张岱。 张岱愣了两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按事先想好的措辞开口:「陛下,我等虽立海外,然宗门上下,皆是大明子民,从未有分疆自立之心。」 「今宗主已晋练气,宗门粗具规模,末修与宗主商议後,愿将宗门正式归入朝廷,内阁可派驻官员来美洲,凡宗门重大事务,皆向朝廷报备——」 「不必。」 张岱难以置信地望着崇祯。 他以为陛下此来美洲的目的,除了指导种田、法助黄宗羲晋升练气外,就是让宗门归顺朝廷。 难道我猜错了?」 崇祯睁眼,目光落在黄宗羲脸上。 「你愿放弃宗门?」 当然不。 黄宗羲创建明夷待访宗,从大明一路奔波到美洲,为的是「壮枝干而弱主干」,探索皇朝之外的另一种治理体系—一宗门制。 让修士不必全部依附於朝廷,让民间有自己的力量,让天下不再是「一人独断」之局。 人生理想,怎愿轻易割舍? 「找到思路了麽?」 黄宗羲一怔。 思路? 什麽思路? 崇祯似乎看穿了他的困惑,淡淡道:「明夷待访,为求异於朝廷之治。十几年了,找到思路了麽?」 黄宗羲沉默半晌,才道:「尚未。」 「如今思来,末修所为,与历朝拥兵自守之藩镇豪强,本无二致。不过是以宗门总院易朝廷官署,以门中修士代朝堂官吏,以宗门规条换国家法度。」 「根本之惑,在於晚辈始终不知,该如何处置修士与凡民之间的干系。」 张岱不太关心大道理,只知道,陛下刚才拒绝了归顺,这让他很慌。 崇祯正要开口。 忽然,那双清冷如月的眼睛,微微一凝。 只因纸人卫星传回的重要监控画面,正在灵识中铺展。 「正巧。」 「两息前,你的根本之惑,离王在酆都有所思,有所答。」 黄宗羲惊愕抬头。 离王———— 是指大皇子朱慈烺? 「恳请陛下指点迷津!」 崇祯望着面前虚处,缓缓道:「仙凡隔离。」 第二百七十五章 新的公审 「仙凡隔离————仙凡隔离————」 黄宗羲喃喃重复,双目时而清明,时而迷茫。 崇祯抬起右手,随意打了个响指。 静室四壁如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砖石、帷幔、烛台、蒲团,一切都在涟漪荡漾中重组。 张岱本能地抓紧了衣摆。 待眼前景物重新凝实,他跪在一条幽暗的甬道内。 石板冰冷坚实,壁上渗出的水珠顺墙流下,在脚边汇成细细的水痕; 张岱甚至能闻到铁锈的气味。 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以为自己当真被关进了地牢。 陛下伟力,竟能营造出如此逼真的幻境! 张岱不安地挪了挪膝盖。 只是————这里是何处?」 张岱刚准备胡思乱想,目光往侧边一扫,望见五步之外的牢房,栅栏由儿臂粗的铁柱铸成。 牢房内,有一人盘膝而坐。 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瘦,双目微阖,双手搭在膝上,掌心朝上,十指结成一个奇异的手印。 呼吸悠长缓慢,每一次吐纳,都有淡淡的灵光在口鼻间流转。 引气入体?」 张岱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因他感知到了对方的气息一胎息九层! 「幻境居然连气息都能模拟?」 黄宗羲却道出了此人姓名:「王夫之?」 多年来,他游说天下巡抚,试图为宗门制度寻求支持。 从广东到湖广,从云南到四川,处处碰壁。 唯有在湖南,王夫之留他在巡抚衙门住了半个月。 期间,他们从儒释道辩论到仙朝之治,从朝廷国策争论到宗门前景。 王夫之虽不支持,始终以礼相待,认真倾听他的观点。 可谓一场君子之交。 现在,这位贵为湖南巡抚、修为已至胎息巅峰的故人,竟身陷囹圄? 黄宗羲与张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与惊骇。 崇祯不语,他们也不敢发问。 总之,陛下既然带他们来此环境,必有深意。 「轰隆隆」」 甬道尽头,数尺厚的铁门传来沉闷的响动。 烛火猛地一晃。 一人沿着台阶走了下来。 黄宗羲见他身着绯色官袍,面容端正,胎息八层修为,飞快地在脑中过了一遍,两年前处於胎息七层的官员名录。 应当是杨嗣昌。」 铁门合拢,烛火被气流扰动,明灭了一瞬。 杨嗣昌手提朱漆食盒,缓步走过黄宗羲与张岱,将食盒放在地上,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八日不食不饮,还能保持如此气度。若非亲眼所见,我还以为你已是练气境界,故而才有这般辟谷的能耐。」 王夫之结束一轮引气,平静仰头,望向杨嗣昌:「大人过誉。我如今饿得四肢无力,请恕无法起身。」 杨嗣昌手掌虚抓。 食盒的盖子无声飘起,一盘盘菜肴从食盒中飘出,穿过铁栅,稳稳落在王夫之面前。 王夫之微微昂首,缓缓念出菜名:「腊肉蕨菜,剁椒芋头,冬笋腊肠,酸豆角汤————」 「都是我爱吃的。」 杨嗣昌笑道:「你我同为湘修,我之餐食,自然合你口味。」 王夫之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在细细品味。 杨嗣昌也不急,负手站在牢门外,静静看着。 吃到一半,王夫之忽然没头没尾地道:「杨大人昔为湖南父母官,长我三十一岁,也曾是我辈心中表率。」 杨嗣昌眉头微微一挑,敏锐地抓住「曾是」,问道:「老夫做了什麽,让王大人失望了?」 「何必明知故问。」 王夫之捧起汤碗,喝了一口酸豆角汤,方答道: 他将汤碗放下,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大人助温为虐,施行种种激进政令,迫害苍生黎民,玩弄世间秩序,破坏法理纲常————一己私慾,却强绑为国为民」、奉行国策」、遵从圣意」的大义。」 王夫之抬眼看向杨嗣昌,目光清正,没有愤怒,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勘破後的了然:「不配为任何湖南学子、修士表率。」 甬道中寂静了一瞬。 杨嗣昌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没有愤怒,没有辩驳,目光沉沉地落在王夫之身上,看着他将剩下的饭菜一口一口吃完。 王夫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角。 「有劳招待。这些碗箸,还与杨大人。」 话音未落,他右手轻轻一翻,一掌推出。 地上用过的菜碗、汤碗、筷子、勺子,齐齐朝铁栅外飞去。 杨嗣昌目光一凝,迅速以相同的方式抬手。 【隔空摄物】! 两股灵力在牢门处轰然相撞。 空气泛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碗筷承受不住两股力量的挤压,在半空中碎裂开来瓷片、竹屑、汤汁,叮叮当当散落一地。 碎片尽数落在杨嗣昌脚边。 一招之间,高下立判。 杨嗣昌低头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又抬头看向牢中的王夫之,声音低沉:「你这是何意?」 王夫之淡然道:「只是想告诉大人,这牢,关不住我。」 虽八日未曾进食,王夫之站起的身形依旧挺拔:「我甘留此处受讯,只因我乃湖南巡抚,大明命官。循法度、守体统。」 「还请杨大人莫要耍弄手段,刻意搓磨。」 「物极必反,对大人未必是好事。」 杨嗣昌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悠然开口:「法度,体统————本官倒是不懂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隔着铁栅盯紧王夫之「既称朝廷命官,为何又要资助顾炎武,行刺四川巡抚?」 王夫之默然良久,朗声吟道:「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字字铿锵,清清楚楚: 温体仁当诛,是为大义。 资助顾炎武,是为全义。 可身为朝廷命官,行刺地方大员终究有违律法「——甘愿领受惩罚,双全无愧。」 杨嗣昌听完,冷哼一声:「好一个「双全无愧」。倒显得我与温大人,像是话本里的奸角了。」 王夫之反问道:「莫非不是?」 烛火无端地晃了晃,将两道对峙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高一低,如两柄出鞘的剑抵在一起。 黄宗羲与张岱跪在甬道暗处,面面相觑。 他们不明白一王夫之究竟犯了什麽事,以至於落得入狱的下场? 两位湖南出身的大员,又为何在此时此地相对? 此时,杨嗣昌长长地吁了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重负。 「罢了。」 「你口口声声自谓持正,那本官倒要问——你究竟做成了何事?」 王夫之方欲开口,杨嗣昌已厉声抢先:「巡抚湖南十载,境内百姓温饱,灾荒得赈,户口滋繁,商贾辐辏————这一切,果真是你的功劳?」 杨嗣成字字如冰:「莫非不是陛下广布仙法,才易潇湘之貌、更天下之局?」 「换作旁人,做不得这顺水推舟之功?」 王夫之没有答话。 杨嗣昌续道:「你身受浩荡皇恩,到头来反倒指摘那些为国筹谋、为早日成就大计而奔走的同僚。你以为—在陛下眼中,孰是孰非?谁为忠臣,谁是奸臣?」 王夫之目光清刚,分毫未动。 「杨大人若想说,你与温体仁之所为,皆得陛下默许—— —」 「我亦可回你:义士拨乱反正、欲黜温体仁,何尝不是陛下默许?」 他直视杨嗣昌双目:「在陛下眼中,此事又何谓对、何谓错?」 甬道复归沉寂。 杨嗣昌轻叹一声,语气稍缓:「修道之士也罢,寻常百姓也罢,牺牲,终究是免不了的。」 「为何?」 杨嗣昌并未直答,只望着跃动烛火,缓缓吟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昔日杜甫此句,道尽我等士大夫身负天下苍生之念。」 「如今,陛下正令此诗成真—一我大明百姓,再不必忧饥寒,再不必愁无立锥之地。」 「不必躬耕劳作,亦可一生无虞。」 「如此天高地厚之恩,天下人岂能不报?」 王夫之静静听罢。 「前两句或可称应景之语。」 「最後一句呢?」 「百姓之欢颜,又在何处?」 「金陵、山东民间,因那早降子」邪药酿成的惨剧,暂且不论。」 「且看酆都百万民夫,果真安居乐业、面有欢颜吗?」 「三千【土统】修士,本盼苦役早毕,归家与骨肉团圆。却又遭你与温体仁算计,永世埋身深洞之内————」 顾炎武抬起头,目光灼灼:「他们脸上,会有欢颜吗?」 杨嗣昌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没想到,王夫之竟一语道破了酆都之变的真相。 「我在这里不眠不食、闭关冥想九日。 王夫之缓缓道:「若还不能把你与温体仁的算计想透,才是枉为修士。」 杨嗣昌无言以对。 「————国策需要,我等皆是顺天而行。」 「太快了。 3 王夫之追问:「慢一点,不行吗?」 杨嗣昌眉头一皱,几乎是本能地反驳:「大道争锋,本就在一争」字。何谓争?争,便是争先。」 王夫之摇头:「争,应当是争善局。」 「若争至末路,落得牺牲沉重,便是错争、妄争。」 杨嗣昌沉默了片刻,忽然反问:「慢下来就一定好吗?」 他伸手指向虚空,仿佛那里站着无数修士:「你且看那些人一得了种窍丸成了修士以後,哪个不是天性想要脱离朝堂、脱离政务,只顾长生慾念?我等若不急,不求快,不千方百计威逼也好,利诱也罢——驱使他们去执行国策————」 杨嗣成盯着王夫之,冷声道:「【阴司定壤】,永远也无法实现。」 王夫之摇了摇头。 杨嗣昌也摇了摇头。 两人之间,再无话可说。 杨嗣昌转过身,踩着满地碎瓷,朝甬道尽头走去。 铁门轰然洞开,又轰然合拢,沉闷的声响在幽暗中回荡了很久,才渐渐消散o 黄宗羲与张岱跪在暗处,心神俱震。 从方才那些对话的碎片中,他们大概拼凑出了酆都发生的事—一法像坠落、 深洞炸毁、三千修士被封印於地底、温体仁生死不明——————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他们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问起。 就在这时,牢房内的地面忽然起了变化。 王夫之也注意到了。 但见身前三步远的地方,泥土微微隆起,像有什麽东西在地底拱动。 「砰」的一声,一个小小的纸片人从土里蹦了出来。 它只有两三寸高,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却丝毫不显狼狈。蹦出来以後,先是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後对着王夫之一阵「呐呐呐」地叫嚷。 王夫之微微一怔。 他听不懂这小东西在说什麽,却注意到它身上写着一排小字:「把我放到耳边。」 王夫之迟疑了片刻。 他伸手,将那小纸人轻轻捏起。 纸片人没有反抗,两只火柴棍似的小手扒在他拇指上,圆圆的眼睛盯着他,嘴角弯弯的,像是在笑。 王夫之这才注意到,小纸人身後还绑着一根细绳,连着地底的小洞。 他将纸片人凑近耳畔。 纸片人的身体开始微微震动,竟从中传出了人声:「喂喂喂——王大人,你听得到吗?」 王夫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可是镇川大将军、越境修罗——郑成功?」 对面明显噎了一下,半晌才接着道:「————是我,是我。大殿下有话跟你说。」 紧接着,声音换了个人。 「王大人。」 是朱慈烺。语气沉稳,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凝重:「杨嗣昌准备将顾炎武定性为罪魁祸首。他会对外宣称,是顾炎武与同夥毁坏了酆都法像、炸毁了深洞—而你,是帮凶。」 王夫之面色一紧。 他早就料到会如此发展。 一而我能救你们的办法,只有一个。」 王夫之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他担心的是顾炎武一那个满腔热血、却屡屡被恶人当作棋子的年轻挚友。 「是什麽?」 简陋的电话那头,朱慈烺沉声道:「联络顾炎武,让他到嘉定府投案。」 「接受公审。」 第二百七十六章 仙凡隔离 「公你弟的审!」 朱慈绍一拳打爆案几。 郑成功看着暴跳如雷的骏王,一面莫名其妙想起那个夜晚——潮湿的溶洞,昏迷的公主,胸膛温暖她时的尴尬与无奈。 数日前,酆都之变发生,他为救四公主不慎坠入地下溶洞。 在寻找出路的过程中,意外撞见了三个形迹可疑之人,当场制服。 後来才知,其中有个叫张献忠的,乃困扰四川多年的要犯,当年盗取皇陵种窍丸,又窃走吓都府库灵资符籙,始终未能缉拿归案。 另外两人虽未查明身份,但与张献忠为伍,想来不是什麽善类。 郑成功本打算将三人移交四川巡抚衙门处置,可还没等他开口,两位殿下便与杨嗣昌起了冲突。 大殿下坚持,三名人犯必须由三殿下带回潼川审问。 理由是,人是郑成功抓到的,而郑成功是三弟的属臣,理应由骏王藩处置。 杨嗣昌坚决反对,称张献忠罪行就与四川巡抚衙门直接相关,且抓捕地点在重庆周边,应当就近处置。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让。 郑成功明白大殿下为何如此。 只因九天前深洞炸毁、法像坠地,三千名【土统】修士连带上完民夫,至今被埋在洞内,生死不明。 如此惨烈的结果,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尤其是号称仙帝之下修为第一的温体仁,竟被几名胎息境的刺客当众刺杀,还炸毁了朝廷挖掘二十年的深洞。 不止大殿下不信,事实上,自事变以来,外地前来观礼的官吏与修士们第一时间想将消息传与外界。 杨嗣昌却下令整个重庆府界戒严,只准进,不准出。 随後又给出一套说辞:「明贼顾炎武等辈,心怀怨怼,久蓄异志。」 「此番精心谋划,悍然行刺朝廷大员,炸毁深洞、倾坠法像,实欲动摇国本、颠覆圣业。」 「温大人以身殉职,本官现调集各方,全力搜救被困修士。」 「望诸位与杨某同舟共济,共赴时艰。」 虽不能打消疑虑,却戳中了不少人的心肠。 全因在不明真相者眼中,掉入洞内的修士,营救及时或许还有生机。 於是众人自愿留下听从杨嗣昌调派,参与掘洞救援。 可朱慈烺与朱慈绍,早有沈云英为内应,对酆都情况了如指掌。 综合种种情报,二人猜测: 酆都之变乃杨嗣昌与温体仁一手策划,目的可能是制造海量阴气,培育【魂】道。 考虑到温体仁的屍体被杨嗣昌火速收敛,不许任何人查看,朱慈绍言之凿凿地认为,温体仁是假死。 在这样的背景下,朱慈烺自不愿再与杨嗣昌及四川巡抚衙门产生关联。 故张献忠这般要犯,必须押往三弟封地,由自己人审问。 当然,在朱慈绍看来,朱慈烺还为藉机举办公审,营救王夫之与顾炎武一干人」 一你拿什麽救?凭你那套老法子?」 冲到朱慈烺住所的朱慈绍,全然不顾眼前是自己兄长,硬生生将他从椅上提了起来:「上回公审闹出的笑话,你忘了?」 朱慈烺默然不语。 朱慈炤恨铁不成钢:「还是你想重蹈覆辙,再死一个弟弟?」 李定国在旁欲言又止,几番想劝朱慈绍松手,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也觉得公审实在不妥。 难道劝顾炎武投案、再把王夫之押去嘉定府,办一场万人公审,审出所谓「真相」,杨嗣昌就会认帐? 就能掀翻重庆方面筹谋多年的布局? 朱慈炤双手按在朱慈烺肩头,咬牙切齿道:「我的好大哥,醒醒吧。」 「顾炎武根本用不着这般相救。」 「你只需传一句话,让他远走海外,如两年前的黄宗羲那般避世流亡。实在爱惜人才,就让他改换面目,隐姓埋名在你身边效力,不也一样?」 朱慈烺被弟弟摇得身形剧晃,却始终不言。 朱慈绍转身看向吴三桂:「京师可有消息?」 吴三桂拱手躬身:「刚到。」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封急信:「娘娘、卢大将军与内阁,均已知晓酆都之变。」 「母后如何说?师父又如何说?」 吴三桂微一迟疑。 朱慈炤一把夺过信函,目光一扫,便落在末尾四字之上:「国事为重。」 朱慈绍笑了,晃动手中信纸:「这算什麽?」 「到底是要惩处杨嗣昌、罢黜其职,还是开洞查案,为何不给准话!」 吴三桂垂手退後半步,眼观鼻鼻观心,恨不能将自己缩入毡壁之中。 朱慈绍方才那几句怨言,已然隐隐冒犯内阁,更有失对娘娘的恭敬。 他身为臣子怎敢接话。 朱慈绍见众人皆沉默不语,烦躁地挠了挠头,在室内渡来踱去,旋即左右环顾:「你们两个,怎麽都哑了?」 朱慈烺依旧睁眼端坐,神情若有所思。 朱慈绍见大哥这副样子,气不打一出来,於是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郑成功身上:「你怎麽看?」 郑成功迟疑片刻,缓缓开口:「娘娘执掌大局,又侍奉陛下左右————或许酆都之事,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所以才批下这四字。」 朱慈炤沉默半晌,不置可否,又看向朱慈烺:「你呢?还在盘算公审要如何布置?」 朱慈烺缓缓睁开眼。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无意真正举行公审。」 室内骤然安静。 众人皆惊。 朱慈绍更是难以置信地望着朱慈烺。 「什麽意思?」 朱慈烺没有直接应答,转而望向窗外。 可见深洞废墟上空,白玉法像在暮色中泛着冷冽微光。 「此番公审,明面上是追查酆都真相。」 朱慈烺徐徐开口:「可酆都之变的内情,与当年金陵之劫一般一在幕後那些人心中,早已一清二楚。」 李定国忍不住问道:「既然大殿下知晓查明真相於大局无益,为何还要扬言公审?」 「为引开注意力。」 朱慈烺解释道:「周延儒野心外露,杨嗣昌城府极深。我在酆都与他二人对峙,日後,他们必定紧盯我的一举一动,揣测我的用意,提防我从中发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故我若效仿金陵旧事,在嘉定府再办公审,他们便会认定—一我依旧毫无长进,还是那个只会靠万人公审」,妄想用真相」与民意」扳倒对手的迁腐皇子。」 「周延儒将依着旧例对付我,想方设法干预公审、阻挠公审,甚至暗中破坏他的精力与心思,会尽数牵扯其中。」 朱慈先是松了口气一兄长总算没蠢到在同一处跌倒两次。 可这口气未落,心又骤然提起:「不对。」 「你拿公审做掩护,真正的打算是什麽?」 朱慈烺并未立刻作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他们此刻身在酆都城中一座五层高楼的顶层。 凭窗远眺,可见深洞废墟四周,密密麻麻的火把如星子铺散那是民夫与低阶修士连夜挖掘救援的营地。 更近处,临时搭建的棚帐外排着长队。 有人痛哭失声,有人登记名录,有人跪地朝着深洞方向叩首。 皆是洞中失踪修士的家人、故旧,从四川各府各县赶来,在废墟外苦苦守候,日复一日,盼着亲人能从地底生还。 朱慈烺望着那点点火光,沉默许久。 「自金陵一行起,我便一直在想一件事。」 朱慈烺声音轻淡,似是自语:「究竟如何,才能让修士与凡人和睦共处————也就是仙凡相处之道。」 「我读遍典籍,请教多人,想过无数法子。」 朱慈烺缓缓摇头,语气沉郁:「宽刑减赋,鼓励商贸,兴办学堂————我原以为只要善待百姓、稳固民生,便能寻出一条路,平衡凡人与修士的诉求,缓和二者对立。」 「直到那日,暴雨之中—— 「6 朱慈烺声音微颤,却依旧一字一顿:「我亲眼看着阿弟如同割草一般,将场中数千无辜百姓尽数屠戮。」 「那一刻我才明白」 火光映在朱慈烺脸上,明暗交错。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哀伤,无尽的无奈,更有一番历经挣扎後彻骨的清醒。 「修士与凡人,同处一片天地——永远不可能真正平等和睦。」 朱慈绍被这番话震在原地。 他极少见朱慈烺露出这般肃穆认真的神色——不是朝堂上的端严,不是面对百姓时的温厚,而是剖心置腹、毫无保留的坦诚。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如何开口。 朱慈烺继续道:「能解决这一切的办法,唯有一个」 「仙凡隔离。」 「什麽?」朱慈绍失声脱口。 朱慈烺不理会他的震惊,走到案前,铺开一幅舆图。 西至欧罗巴,东抵日本,北达冰原,南及澳洲,山川疆域,皆以工笔细绘。 他伸出右手,指尖点在大明本土之上:「所谓仙凡隔离,便是从地域上,彻底将修士与凡人分开,令二者各居其地,互不侵扰。」 指尖顺着舆图缓缓移动:「所有凡人,依旧安居原大明境内,守着故土,耕织繁衍,远离修士的功法争斗与修为纷争,过上安稳日子。」 随即,指尖猛地划过北方广袤荒原,又落在东南方向的巨大岛屿之上:「再将西伯利亚与澳洲,划为修士专属疆土。把天下修士尽数迁居至此,任由他们在此修行悟道、切磋功法、建立宗门秩序一不再踏入凡人疆域半步。」 只是此事谈何容易。 首当其冲便是迁居之难,天下修士散落各地,派系林立,既有根基深厚的,也有隐居避世的散修。 强行迁徙必引不满,甚至可能引发大明仙朝内乱。 再者,西伯利亚冰寒难耐,澳洲荒无人烟,初迁之地需劈荒造屋、开辟灵脉,耗费的人力物力难以估量。 还有部分修士早已与凡人通婚生子,仙凡隔离意味着骨肉分离,必会遭到这部分修士的激烈反抗。 更不必说,如何监管修士不私自踏入凡人疆域,如何安抚凡人对修士迁居的不安,皆是亟待解决的难题。 朱慈烺深知此事虽难,却是他目前想到的最好出路。 故目光灼灼道:「——以此划清界限,杜绝修士因力量悬殊欺压凡人,从根源化解仙凡之间的生死矛盾。」 久久无声。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舆图上的地名照得忽明忽暗。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殿下—— 」 「这般惊天大事,绝非殿下可决断。即便娘娘与内阁,也无权定夺————」 他望向朱慈烺,眼中既有敬畏,亦有劝诫:「此事,理当由陛下圣裁。」 朱慈烺并未反驳。 他微微颔首,嘴角泛起一抹淡笑一非苦笑,非自嘲,而是将一切托付於上的坦然。 他转身走回窗边,推开窗扇,望向远方。 夜色之中,那尊五十丈高的白玉法像巍然矗立在深洞废墟之上。 月光与火光交织,映得法像面容莹润生辉一那清和淡然的面容,那似看透世间万物的眼眸,那向前斜指的手臂,在夜色中既近又远,宛若神只,又如故人。 朱慈烺仰望着那张面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众人听清,也恰好让想像中高天之上的存在听闻:「敢问父皇—— 3 朱慈烺微微躬身,既如子问父,又如臣奏君:「是否允准,儿臣一试?」 所有人的呼吸都骤然停滞。 朱慈绍望向那尊法像。 郑成功不自觉攥紧双拳。 李定国与吴三桂几乎本能地跪倒在地。 时间仿佛凝固。 夜风依旧呼啸,远处哭声隐约,废墟上火把摇曳。 而後—一那张沉寂无数日夜的面容,忽然动了。 先是眼帘缓缓抬起,露出洞悉万物的眼眸。 紧接着,双唇微启,吐出一字。 巨像未曾发出半点声响。 可那字的形态、意蕴与分量,绕开酆都数十万人,径直烙入朱慈烺的脑海。 「准。」 产 第二百七十七章 朕比明月更恒久 前世修真界,文明形态千差万别。 其中的「仙凡分离」,也非简单的地域划分,而是一整套自上而下的统治体系。 凡俗众生聚居在山川城郭、乡野村落,构成一个个王朝、邦国与部族; 修士们则盘踞在灵脉汇聚之地,或是浮空仙山,或是秘境洞天,不与凡俗混杂。 看似两不相干,实则凡界所有的疆域、子民、气运,尽数归属於不同的宗门、仙朝或是散修大能。 凡人王朝不过是修士势力在凡俗间的代行者。 人间的皇权,始终处於仙道掌控。 在这样的辖制下,往往只有王朝顶层的帝王、宗室与极少数重臣,确切知晓修士的存在。 每隔几年,各王朝都会以选秀、选童、祈福等名目,在全国范围内暗中筛查,将那些天生身怀灵窍的孩童甄别出来,集中送往都城妥善看管。 被选中的孩子,宗门会统一传授功法、指引叶纳、打磨心性。 十年期满,修行有成者,可成为外门、内门乃至亲传弟子,踏上长生之路; 而那些根骨平庸、悟性不足的,则被遣返。 返回凡界的他们虽未仙道,却也沾染过灵气,体魄远超常人,更知晓仙门秘辛。 王朝皇室自然不会将他们视作弃子,反而会以最高规格相待,让他们与皇室宗亲联姻,诞下後代。 这些兼具凡俗血脉与稀薄灵韵的子嗣,便会成为王朝下一代的统治者,以此维系统治。 朱幽涧曾听大师兄提起一桩旧事: 定修坛作为正道巨擎天,麾下统辖上百宗门。 其中一个宗门统辖的偏远王朝的深山村落里,出过一位性情刚烈的少年。 少年自幼在山野间长大,本应终老田园。 可他偶然抬头,望见天际有修士御器飞过,消失在云海深处。 他不知仙道真正的规矩,只以为长生之术被皇室牢牢把持,不肯分给百姓。 桀骜不驯的血性涌上心头,他索性振臂一呼,聚集了一众同样对现实不满的乡民揭竿而起。 短短时日,起义土崩瓦解。 少年兵败被擒,押赴刑场,即将以谋逆大罪抄斩。 就在刀斧手即将落下的刹那,负责筛查灵窍的执事恰好巡查至此,随手一探,竟发现这少年身怀先天灵窍。 死罪当即赦免,少年送入都城,与其他备选孩童一同待选。 一众孩童之中,他悟性惊人,心性坚韧,深得前来挑选弟子的宗门执事青睐,几乎已经预定了来年入仙门的名额。 这让皇室恐慌。 只因少年不是顺民,而是叛贼。 □中整日挂着「我命由我不由天」「打碎这世间一切枷锁」之类的狂言。 这样的人一旦修行有成,拥有移山填海的力量,第一个要报复的,必定是皇室。 恐惧压过了对仙门的敬畏。 在宗门执事离去,约定来年接人的空档期里,皇室挺而走险,不惜耗费举国珍藏的奇珍异宝,请来了一位独行魔修。 想让魔修以邪术,强行剥夺少年体内的灵窍与根骨,转而移植到当朝太子身上。 为不让上宗察觉,王朝皇室甚至帮助魔修,绕开了护佑王朝的仙门大阵,令其悄然潜入境内。 只是他们终究只是凡夫俗子,根本不懂修士世界的残酷与凉薄。 在那魔修眼中,与皇室所谓的交易、承诺,不过是鸡肋,远不如万千生魂来得有用。 仅仅两日时间,血腥便席卷了整个王朝。 魔修所过,生灵涂炭,城池化为炼狱,乡村沦为死地,老弱妇孺无一幸免,尽数沦为万魂幡的养料。 若不是上宗的上宗定修坛,及时察觉到这片地域的血腥煞气,立刻派遣大师兄降临,灭杀那名不过筑基期的魔修,坐拥上亿黎民的庞大王朝,必会落得个生灵尽灭的下场。 也正是这一桩惨案,让前世尚且年轻的朱幽涧明白,仙凡隔离之所以存在,显然有它的道理。 一个仅仅筑基初期的魔修,却能横扫上亿人口的凡俗王朝,割草似的屠戮众生。 若是二者混居一地,朝夕相处,如何能做到互不侵扰? 当然,这些是前世的旧理。 对身处大明新世界的朱幽涧而言,即便不实行仙凡隔离,他也能让修士与凡人共处一地,互不侵害。 那便是将大明律法,化作契约,融入他【信】道之中。 让人间律法,成为【信】道规则。 例如,只需大明律明文规定,修士残害凡人、滥杀无辜、恃强凌弱属滔天大罪; 无需官府审判,一旦有修士胆敢违背律法,对凡人痛下杀手,便会瞬间触动【信】道契约,引动制裁。 如此,仙凡便可共存,秩序亦可稳固。 只是,崇祯绝不会这麽做。 一旦将大明律融入【信】道,以人道律法强行约束修士,便是僭越【天意】,摧毁了【明界】诞生。 这与崇祯曾计划施展【命】神通、强行操控全人类的心智思想,本质上并无二致,都是以己意代天意,以人力扼造化。 修真界的诞生,如同一锅混沌原始汤。 唯有放任汤中无数粒子、物质自由碰撞、厮杀、重组、衍化,不断生出新的结构、新的规则。 道途,才能从中孕育。 正因如此,崇祯自始至终未以帝王之威,定下仙凡关系的准则。 但若是本土修士中,有人立志推行,将修士与凡人彻底隔开,崇祯也不会制止。 就像他坦然应允朱慈烺的请愿一般,对于坚定反对仙凡隔离、维持现状的修士,他同样会给予准许。 只有让多股不同的理念相互对立、碰撞、制衡。 【天意】,才会在无数可能中不断汲取养分,茁壮丰满。 故崇祯乐见其成。 更何况,朱慈烺明确提出仙凡隔离的理念,意味着在崇祯的三位子女之中,他的政治脉络最先成型: 第一步,修士群体与凡俗世界彻底切割,划清界限,互不干扰; 第二步,集中力量,将科学技术全力向凡界推广,让凡人在没有法术相助、没有【农】道增益的情况下,凭藉智慧与技艺生存。 到那时,凡人即便不通吐纳、不会御气,也能以科技之力实现凡俗文明的高度繁荣。 单以长远规划而言,朱慈烺已然拔得头筹。 这份远见与格局,让崇祯颇为欣慰。 至於朱慈绍与朱嫩宁,也不知後续还能否带来别样的惊喜,开出不一样的道途———— 崇祯轻挥衣袖。 阴气缭绕的酆都景象,如同水面涟漪一般层层淡化,重新回到了美洲贝伦城。 黄宗羲对着崇祯躬身一礼,微颤开口:「陛下之意,可是要我等「,「朕不会强制要求。」 黄宗羲有些出乎意料。 「这不过是处理仙凡关系的一条思路。说与你听,只供参考斟酌。」 「朱慈烺想法可行,却不是唯一的答案。」 「你今後仍可探索,不必束缚。」 黄宗羲心中一松,生出几分感激:「谢陛下体恤,末修定当尽心竭力不辜负陛下所托。」 一旁的张岱手抬起,又手缩了回去。 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崇祯的眼睛。 「有话便说。」 张岱忐忑道:「若大殿下真能推行仙凡隔离之制,那——————没有修士存在的大明仙朝,还能算作仙朝吗?」 崇祯淡淡道:「张长老此言格局尚小。」 张岱连忙跪地磕头,忙道「不敢称长老。」 「仙朝之名不过称谓。」 「大明是地球的一部分,地球是【明界】的组成。」 崇祯语气渐沉:「美洲为【明界】第三块试验之地。」 「你二人身居要位,若能不负所托,让美洲成为【明界】标杆,未来必有道途回报。」 话锋一转:「此外,【明界】不会限於地球一隅。」 「朕即将去往天外,将【明界】版图延伸向更远之地。」 这话让黄宗羲浑身一僵。 地球广袤,美洲辽阔,在他眼中已是无边疆域。 陛下却轻描淡写称作「一隅」? 张岱更是目瞪口呆,满心只剩震撼。 正想再问,崇祯却已谈兴尽失,闭上双目,周身萦绕淡淡光晕。 二人只觉眼前一花,便被无形之力挪移到石塔外。 广场上早已围满明夷待访宗修士,他们望眼欲穿,见二人平安出现,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恭喜黄宗羲突破练气。 黄宗羲与张岱相视苦笑,诸多隐秘不便言说,随即收敛神色,拱手应付同道。 此後三个月,崇祯如约留在美洲,将精力放在宗门发展与美洲建设上。 他亲自前往亚马逊河流域,勘察出土质湿热黏重的特点,召集擅长农道的修士,指导他们结合当地环境筛选耐旱耐湿的灵稻种子,以灵气改良土壤透气性与肥力,还传授灵气护土、防虫之法。 灵稻种下後,崇祯亲力亲为,每日前往田间查看,细致指导浇水、施灵肥、调整养护策略,毫无保留。 修士们此前对【农】道认知浅薄,经甄士隐指导,才掌握改良灵田、养护灵稻的精髓,心中满是敬佩。 临走前,崇祯留下《灵田宝典》,记载着灵作物种植、土壤改良等诀窍,堪称【农】 道瑰宝。 宗内修士欣喜不已,纷纷表示会潜心研读。 期间还闹了个小笑话: 崇祯布衣俊朗,气质温润,只显露半步胎息修为,其深厚的【农】道与其他道途的学问吸引了不少女修。 一名胎息四成的大胆女修对他一见倾心,求爱被拒後,竟打算趁夜潜入其房间强行成事。 可一连蹲守五晚,都未见到甄士隐的身影,最终找张岱哭诉。 张岱与黄宗羲得知後哭笑不得,知晓甄士隐是崇祯化身,既不便严惩,也不能放任,便将女修调往北美最北端苦寒之地考察植被土壤,让她磨磨性子。 女修虽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只得委屈前往。 解决灵田事宜後,崇祯游历美洲,特意叫上张岱作陪。 倒不是因为张岱熟悉部分地形,而是藉此时机教导这名难得的【医】道种子。 一路上,崇祯言传身教,见奇特植物便讲解其习性、药用价值与修真、民生用途; 见罕见矿石便说明其成分、炼制方法与提取之术; 见独特地貌,便阐释地质演化与地脉分布规律。 张岱性子跳脱,若换旁人讲解,早已走神。 面对崇祯,他敬畏之余仍难免分心。 於是,每当张岱走神,便有一道灵光打在他脑门上,不伤却极疼。 使得短短几十天,张岱便记牢了植物学、矿物学、天文学等诸多专业知识,心中又苦又喜。 一日,张岱忍不住跪地哀求:「陛下,您不如像上次治疗土着那样,直接将知识传进末修脑中,何必这般费事?」 话音刚落,灵光再次袭来,疼得张岱龇牙咧嘴。 崇祯淡淡训斥:「看似省事,实则害你。」 这不仅会让张岱养成惰性,失去思考能力,且外来信息会扰乱心神,不利於将来凝练灵识、稳固道心。 「除非你不想晋升练气。」 张岱恍然大悟,连忙磕头谢罪,自此愈发恭敬。 游历中,张岱还发现崇祯四处收集植物、动物、矿石等样本,甚至还包括人的屍体,不免感到疑惑。 见崇祯没有解释的意图,张岱也只能把问句咽下,以免再挨灵光鞭策。 直到他们来到一处隐蔽山谷,见到宏伟的石质遗蹟。 崇祯站在石坛上,语气悠远:「此为玛雅人遗蹟,他们是美洲本土孕育的古老文明,有独特的历法、文字与建筑技艺,精通天象观测,曾创造盛极一时的辉煌,骤然衰落,留下这遗蹟————」 张岱听完,感慨不已,脱口吟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6 随即又奉承道:「不曾想异域竟有这般璀璨文明,只是陛下皓月当面,比明月更恒久,这句诗的意境自此不成立了。」 崇祯淡淡瞥他一眼:「口舌之利。今日考教依旧不少。」 张岱喜色褪去,一面拉长了苦瓜脸,一面连忙跟上崇祯访古的脚步。 三个月转瞬即逝。 崇祯拎着张岱走遍美洲,返回贝伦。 「大事已成,安排既定。」 崇祯站在亚马逊河畔,目望天际,对身旁的张岱与闻讯赶来的黄宗羲道:「朕,也该去往天外了。 , 第二百七十八章 求亲 「天外?」 张岱顿时振奋。 他自幼浸淫诗文典籍,遍览古来文人墨客对九天星河的遐思咏叹,心中霎时翻涌无数佳句。 例如李白的「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将登临天界的豪情写得淋漓尽致; 李贺「遥望齐州九点菸,一泓海水杯中泻」,以神来之笔摹写天外俯瞰人间之景。 千古文士向往云汉之上,可终究只是笔墨空想,无人能真正挣脱尘寰束缚。 如今他虽踏入修行之路,却依旧无御空飞行之能。 即便他日修为精进至练气境,按《修士常识》所载,他仍无可能飞离此界。 可眼前的仙帝陛下,竟能随意前往天外星河。 这般强大,如何不让他心潮澎湃? 张岱虽知崇祯深不可测,但朝夕相处下来,胆气仍不觉壮了几分。 当下按捺不住向往之情,小声道:「言天外之境,不知————可否允末修随驾,共观星河浩渺?」 崇祯淡淡瞥他一眼:「他日晋入练气,朕亲自携你登月。」 张岱还想再追问,眼前却已没了崇祯的身影,只余河畔草木微动。 黄宗羲望着崇祯消失的方向,恭敬行礼:「恭送陛下,愿陛下此行顺遂,早归南洲。」 张岱亦紧随其後,朗声祝颂:「祝陛下星河无碍,万事亨通————末修必定好好修炼,天天念上!」 二人的祝语,崇祯自然没有听闻。 从亚马逊河畔消散的刹那,他的身影便显化在月球荒芜的地表。 脚下是寂静无声的月壤,四周是漆黑无垠的宇宙星空,唯有一座通体莹润剔透的先天灵宝,静静悬浮在半空「【煎水作冰鼎】。」 此鼎通体澄澈如水晶,流转淡淡的先天灵光。 早前投入其中的各类灵材灵药,被威能炼化殆尽,仅剩一汪五彩斑斓的灵液。 崇祯驻足凝望,见灵液之中,漂浮着一枚微缩如芥子的物件,看似不起眼,却暗藏磅礴灵韵。 崇祯心念微动,物件当即飞起,飘至上空。 灵光暴涨,芥子大小的器物瞬息间舒展膨胀,化作一艘星槎。 星槎形制独特,外围呈环形之态,乃【煎水作冰鼎】跳过所有科技工艺的积累,化不可能为可能,直接一体成形。 舟身灵阵遍布各处,镌有密密麻麻的籙文。 不仅御力惊人,可抵宇宙凶险,更有诸多攻伐之术,威能莫测。 最关键的是,此船无需蓄力,可违背物理规则瞬息极速,瞬息骤停。 崇祯炼制此星槎,是为节省自身灵力。 以如今筑基境的修为,仅凭自身御空穿梭星际,速度固然不慢,耗损的灵力却极为惊人。 单靠引取【太阳日精】,远不足以支撑长途跋涉; 崇祯也不想消耗储备灵石。 以星槎作载具,加之此前闭关一月制炼好各类符籙、灵具,才能做到省心省力。 崇祯不由想起,前前世记忆里,《三体》一书中地球文明的初代飞船。 那些依靠化学燃料推进、堪堪突破第三宇宙速度的铁制器物,不仅航行缓慢,动辄以年月计程,且防护脆弱,连小行星撞击都难以抵挡。 二者相较,不啻云泥之别。 当然,这段记忆之所以特别,是因前世年轻时的自己,曾想在修真界一步一个脚印,造出书中的凡人科技————只是後来被师尊收下,这才崩阻。 崇祯思忖间,目光转向月面平原,神色微凝。 原本在平原上各司其职、全力炼制灵石的矽基小纸人,竟有近三分之一僵立,仿佛失去魂魄的木偶。 他灵识一扫,覆盖月表基地,很快明白缘由。 这些矽基小纸人,皆由灵器【百相千机剪】剪裁而成,无需饮食起居,却也无自身本源灵性。 换句话说,寻常妖物可汲取天地灵气自生灵慧,而这些纸人此前看似有灵,全靠【百相千机剪】持续分润本源灵性维系。 可此界本是绝灵之地,【百相千机剪】分润灵性亦有极限。 若再强行持续输送,灵器本源必将受损,甚至彻底报废。 失去了灵性供给,这些矽基小纸人自然无法运转,只能停摆。 这着实是个棘手的麻烦。 月球乃是眼下唯一具备充足灵石矿料的基地,若是停工的小纸人过多,产出效率必将大打折扣,影响後续诸多布局。 崇祯沉吟片刻,有了对策。 这些纸人自炼制而成,便被他直接送来月球劳作,仅短暂存在於地表。 唯有让其重返地球,在天地间轮番栖息,吸纳地气,慢慢滋养出属於自身的灵慧——如同黄帽那般—此後便可无需补给行动。 念及於此,崇祯调动大气层外卫星,操控菲涅尔透镜调转方向。 瞬息间,便寻到了想要查看的人与事。 「好!这一手风刃使得漂亮!」 「漂亮什麽,你看他灵力後继乏力,最多再撑一炷香就要被老周的离火掌烧到眉毛了!」 「烧到又怎麽样,眉毛有形体!」 「赌不赌?我压老周赢,五粒灵米。」 「打发叫花子呢,十粒,我压那个使风的。」 潼川府城西侧,一片原本为年底公审顾炎武而平整出来的宽阔场地上,四百多名修士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圈内正在斗法。 一人掌中翻涌烈火,一人周身风刃盘旋。 火焰与风刃每一次碰撞,都激起肉眼可见的灵力气浪,将围观众修的衣袍吹得作响。 叫好声、点评声、争执声、武器敲击声混在一起,简直比凡人的菜市口还热闹。 郑成功坐在看台交椅,掌心托着下巴,无声地叹了口气。 距朱慈绍发布潼川解除法禁的公告,仅仅过去两个月。 公告的内容很简单一骏王府不禁私斗,不设限制,天下修士,皆可入潼川境内自由切磋。 公告发出去的时候,郑成功还觉得这不过是骏王殿下的一时兴起,逞能斗狠的人应该不多。 没想到,动静会这麽大。 大明各地的散修像是从地缝里冒出来似的,前半个月来了一百多人,後半个月又来了两百多。 现下,聚集在潼川的散修超过了四百之数,且至少是胎息三层修为。 郑成功每次坐在裁判席往下看,心里都会浮起一个疑惑:「这些人到底是怎麽避开官府徵辟的?」 朝廷的《修士户籍令》不是摆设,各地官府每年都要上报辖区内修士的数量与去向。 可这四百多人,有自称山中隐修的,有说海外归来的,有说早年领了种窍丸就一直没去官府登记的——这不胡扯吗——甚至还有几个支支吾吾说不清的。 朱慈绍一概来者不拒。 从十七天前起,这些人便聚在场地上斗法。 早晨来,深夜散,每个时辰都不带停。 斗法之余,还自发开起了赌局,押灵米、押银两。 赢了的人红光满面,输了的人骂骂咧咧,围观的人比斗法的人还起劲。 专门负责潼川民生事务的黄道周,在场地外围站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皱起了眉头。 朱慈炤靠在椅背上,听完黄道周的禀报,只回了一句:「这是修士之间的事,与民生无关。」 黄道周说服不了朱慈绍,只能来找郑成功。 「郑将军,你是骏王殿下的挚友,总该想个法子。」 郑成功能有什麽法子? 唯一能做的,就是主动申请当这个裁判。 至少,在有人快要被打死的时候,他能喊一声停。 场地中央,使火的修士一掌将对手的护体风盾拍碎,余焰燎掉了对方半截眉毛。 使风的修士跟跄後退,双手连挥,三道风刃呈品字形反击回去。 「老周要赢了!我说什麽来着!」 「放屁,他灵力快空了,你看他脸色!」 「加注加注——」 叫得最大声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 穿着身从京城带来的织金锦袍,可好些天没换。 面皮白净,五官也算端正,可此刻正涨红了脸,挥舞着拳头朝场中大喊:「烧他!右边右边!哎呀!」 郑成功看着孙世宁在人群中上蹿下跳的模样,太阳穴隐隐发胀。 孙世宁是半个月前到的四川。 他没有去嘉定,而是先来了潼川一因为朱慈烺当时还在酆都处理後续事宜,嘉定那边一应事务尚未就绪,便让郑成功先代为照看。 原话是:「世宁心性未定,跟在郑将军身边历练一二也好。」 郑成功当时没觉得这是什麽大事。 一个小孩子,能有多难带? 半个月下来,他发现自己错了。 孙世宁今年十六岁,到了潼川之後,第一天就把郑成功屋里存着的灵茶喝了个精光,第三天跟一个胎息三层的散修吵架差点被人揍,第五天开始混迹斗法场,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眼下,他正把五十两银子的筹码押在了那个使火的「老周」身上。 顺带一提,孙世宁自己身上早已一文不名。 离开北海时孙传庭给的盘缠,在来的路上就被花得一乾二净。 这五十两,是今天早上刚找郑成功借的。 郑成功看着孙世宁在人群中挥舞拳头的样子,又看了看场中那个使火的修士越来越迟缓的身法,估算这五十两,大概是要打水漂了。 「也不知道再过十年,殿下、潼川、大明,还有我————会变成什麽样。」 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呱」。 巡海灵蛙蹲在他肩上,鼓着两只大眼睛,似乎也在看场中的斗法。 郑成功习惯性地向右肩的方向偏了偏头一那个位置,本该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纸人坐着,火柴棍似的小腿垂在他肩甲上晃来晃去,时不时「呐呐呐」地叫两声。 「黄帽?」 右肩上空空荡荡,什麽都没有。 郑成功猛地站起。 交椅被他的动作带得向後倾倒,砸在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巡海灵蛙惊得跳了起来。 郑成功顾不上安抚灵蛙,目光飞速扫过高台的每一个角落一交椅底下,栏杆边缘,木柱背後。 没有。 那个巴掌大的、浑身沾泥就嚷嚷「快给我擦一擦」的小家伙,到处都不在。 「黄帽!」 郑成功提高了声音。 场中的斗法正在关键时刻,围观修士们的叫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他的喊声被彻底淹没。 正要跳下高台去找,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与斗法喧譁截然不同的声响。 锣鼓。 唢呐。 铜钹。 「喜乐?」 鼓点越来越密,唢呐越来越亮,铜钹一记一记地敲在节拍上,震得人胸口发颤。 那不是一支小打小闹的迎亲队伍能奏出的动静一是几十人、上百人的乐队,是整条街都被红色淹没的排场,是只有王室嫁娶才配得上的阵仗。 斗法场上的喧嚣被这喜乐声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斗法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了手,喘息着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围观修士们也纷纷转过头去,议论声此起彼伏。 「喜乐?谁家娶亲这麽大排场?」 「骏王殿下?没听说殿下要成婚啊。」 「莫不是王府里的哪位女官?」 「你傻不傻,女官能有这阵势?你听听这乐队的规模,少说上百人!」 「骏王与修罗都在此,潼川地面上,谁有资格在他们二位面前摆出这般排场没有人能回答。 喜乐声越来越近。鼓点从远处滚来,像春雷碾过地面。 唢呐声高亢入云,吹的是《凤凰台》,曲调中正堂皇,分明是郡王以上品级方可使用的礼制。 铜钹每一次合击,都在空气中震出一圈金铁交鸣的余韵。 渐渐地,乐声之中,还混入了仪仗的脚步声、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以及无数围观百姓追随队伍而来的嘈杂。 一支队伍正从潼川府城的南门方向,朝斗法场地缓缓行来。 场上的四百多名修士彻底安静了。 连孙世宁都忘了自己押的五十两银子,张着嘴望向喜乐声的方向。 清亮的女声在灵力的加持下,从数里之外清晰地传了过来。 「本宫朱宁,今日携仪仗百人、聘礼百担,自成都启程,行三百里至此。」 鼓点在这一瞬恰好停了一拍,整支乐队都在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不为拜会骏王兄,不为商议川中政务。」 唢呐声拔高了一个调,尖锐清亮,刺破潼川城上空薄薄的云层。 朱嫩宁笑道:「只为求一桩亲事。」 > 第二百七十九章 兄妹情 朱慈炤端坐主座,一双桃花眼凝着几分戾气,右腿翘在左腿,脚尖不住轻抖。 左右两侧,吴三桂父子、黄道周、尤世威等神色各异; 郑成功像个待审的囚徒,垂首立在府堂正中,颇有些茫然无措。 「你何时与我四妹暗生情愫,搅出这等闹剧?」 「殿下,我与四公主清清白白,绝无半分逾矩!」 「清清白白?」 朱慈绍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照你这般说,倒是我四妹痴心妄想,无故到潼川,向你提亲不成?」 郑成功连忙回道:「确实如此啊!」 「我与公主不甚相熟,唯此前救她之时,与她相拥取暖而已!」 这话一出,朱慈绍勃然大怒:「都到这份上了,还敢说什麽都没有发生!」 「若非那三个贼人震碎地表,搅了你的好事,再过几日,怕是孩子都要有了!」 面对朱慈绍的怒灭,郑成功满心无奈。 朱宁当日曾向他「告白」,如今又这般大胆提亲,闹得他心乱如麻。 可这份慌乱,只源於朱嫩宁摒弃世俗的大胆行径,并非自己对她动了真情。 更何况,他早已反覆告诫自己,绝不能与朱嫩宁产生牵扯。 毕竟,朱嫩宁师从温体仁,大概率协助了此番酆都之变,行事理念与他格格不入; 加之他已效力朱慈绍,更不能与四公主有纠葛。 郑成功本期盼朱慈绍明辨是非,可看眼下情形,朱慈绍怒火中烧,多说无益。 且他也生出几分闷气。 自己当初是被朱慈绍强行委以镇川大将军之职; 如今不过一桩荒唐提亲,朱慈炤便将怒火尽数迁怒。 当下,郑成功也语气冷淡道:「我还有公务,告退了。 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站住!」 郑成功恍若未闻,依旧大步流星。 朱慈炤脚下骤然生出橘金色风焰,黄道周见状,连忙上前拦住:「殿下万万不可冲动,此乃四公主的计策!」 朱慈绍身形一顿。 黄道周接着分析:「郑将军年少有为,出身南海郑氏,更以胎息五层之身斩杀练气妖邪,威名震彻天下」」 。 「四公主怎会不想将这等良才收归麾下?」 「她无合适筹码,便以自身为注,即便婚事不成,只要能让殿下与郑将军心生嫌隙,便算胜了半步。」 朱慈绍面色沉冷,怒声说道:「有本王在,这婚事当然不会成!」 这时,尤世威也粗声道:「在末将看来,郑将军对四公主————似乎真没其他意思。」 吴三桂点头附和,吴应熊却不知轻重地开口:「官场权斗无关真心假意,唯有利益交换最为重要。」 朱慈绍目光骤然转向吴应熊,似笑非笑道:「这麽说,你效忠本王,只是看中利益,无半分真心?」 吴应熊惊觉自己失言。 吴三桂心头一紧,当即抬手,运起两成灵力,一巴掌狠狠扇在吴应熊脸上。 吴应熊被打得眼冒金星,径直倒飞出去,摔在门槛之外。 「逆子!还不快滚!」 吴三桂厉声斥责,语气中满是怒火与忌惮。 吴应熊捂着脸,狼狈地爬起来,匆匆退了出去。 随後,吴三桂躬身向朱慈绍,言辞恳切道:「殿下恕罪,皆乃臣教子无方,才让逆子口出狂言!」 朱慈绍冷哼一声,未揪着此事不放,转而问他:「我四妹此刻身在何处?」 一城外四里,道观周边。 锣鼓齐鸣,丝竹悦耳,数十人往来忙碌,或摆放聘礼,或搭建彩棚,一派喜庆气象。 观前空地,一群白衣女修抚琴奏乐,曲调清雅婉转。 朱嫩宁立在女修正中,翩然起舞。 奇特的是,她脚下与身侧的地面上,竟悄然生出向日葵、牡丹、雏菊、茉莉、蔷薇等各色花卉。 这些花草似有灵性,随她的舞步轻轻摆动。 可细看便知,它们动作迟缓拙劣,无真正灵慧,只是机械地模仿着朱嫩宁的步伐,勉强充当伴舞。 「你大老远闯到我的地盘,倒是过得自在。」 朱宁未停舞步:「终身大事,妹妹怎能不来,与哥哥商议一番?」 「不必商议了。」 朱慈炤语气冷淡,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朱宁轻笑:「我是来向郑成功提亲。哥哥强行做主,有违情理。」 朱慈绍冷笑不已。 口口声声说要与他商议,实则早已打定主意。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离开潼川?」 「自然是成了亲————」 「绝无可能!」 朱嫩宁也不纠缠:「既如此,至少让郑成功出来见我一面,我与他单独分说,了却此事。」 朱慈炤嗤笑道:「他方才在斗法台上,远远听见你的喊话,一溜烟躲进府城内院,避你都来不及,又怎会肯见?」 此话一出,朱嫩宁身旁抚琴的女修们纷纷发出轻笑声,或掩嘴浅笑,眉眼温婉; 或低头抿笑,肩头微颤; 总之眼神流转,风姿各异。 生性风流的朱慈绍见状,只觉繁花迷眼,腹中微热,终究记着当下场合,强行将目光从女修们身上移开。 「回去。」 朱慈炤知说了大概也无用,哪怕有些老套,也只能把想到的理由全讲出来:「你自以为成了修士,不在乎清白,可你身为大明宗女,需顾及皇家威仪!当众提亲若是被拒,只会丢尽皇室脸面。」 朱嫩宁立刻反驳:「哥哥点头促成婚事,既不会有损皇家颜面,你我又各自欢喜,何乐而不为?」 朱慈绍道「谁与你欢喜」,换了个角度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身为大明公主,婚事理当由父皇、母后做主。你这般用计搅闹,可曾事先知会?」 听闻此言,朱宁的舞步骤然乱了节拍。 周身环绕的花草瞬间撞在一起,枝干交错、姿态错乱,顷刻间褪去所有伪饰的灵动,化作寻常草木瘫倒在地,险些将她心底的慌乱暴露无遗。 她何尝没有遣亲近修士携书信奔赴京城,恳请生母袁贵妃,将自己的心意禀明崇祯,求一道赐婚旨意。 可派去的人归来禀报,袁贵妃已闭死关,欲冲击练气境。 此事让朱嫩宁心中疑窦丛生。 要知她母妃才突破胎息六层不过半年,按修真常理与母妃天分,想要进阶胎息七层,最快亦需三年之功,怎会如此仓促闭关,还扬言要闭死关冲击练气? 定然是京师生了重大变故— 田贵妃一系用宫斗伎俩暗害母妃? 皇后娘娘心生误会将母妃幽禁? 亦或是父皇有了别样缘由,暗中处置了母妃? 这些念头连日来死死揪着她的心神,让她连引气入体都不得安宁。 可朱嫩宁心性本就异於常人,几番挣紮下来终是定了神: 无论背後原因为何,她身为正源公主的地位与处境仍然未变,依旧是储位之争的参与者,需为十年後继承国运与香火之气奋力一搏。 往最坏处想— 即便母妃出事,只要身为女儿的她能在争斗中赢过朱慈烺、朱慈绍,顺利登顶储位,便能将母妃从危局中解救出来。 於是朱嫩宁压下杂念,秉持不为未发生之事徒生恐惧的思想,继续按原定计划行事郑成功是我囊中之物————绝不能轻言放弃。」 说实话,朱嫩宁长至二十岁,从未对世间男子动过真心,只觉世间男子多有瑕疵。 唯有父皇崇祯,是她心中唯一的完美之人。 故她志在潜心修炼,本欲效仿韩当年成为大明第二位修士一般,成为大明第二位筑基。 可金陵之变诞生数位道祖,让她看清了自身局限,尤其是二哥朱慈恒率先突破至练气境,更让她心急如焚,迫切想要提升修为。 为此,朱嫩宁在北上回京前,特意求教温体仁,询问快速进阶之法。 温体仁不愧是深谙修真之道的严师,结合《修士常识》与另一部至关重要的修真典籍,为她指明了【情】道之路。 朱嫩宁起初极为反感。 顾名思义,她以为情道便是沉溺男女情爱,在痴缠中磨练道心。 温体仁却阐释称:「合欢之道,本合阴阳之理,秉天地交感之法。」 「阴阳相济,乃天地化生之本;男女相合,为生灵存续之基。」 「合欢道者,非溺於儿女私情,乃借阴阳交感之机,淬链心神,涤荡灵韵,於肢体相亲之际,忘却凡尘执念,归复本心空灵,以此砥砺道基,精进修为。」 「修此道者,可通万物情思,驭众生情绪,以情为引,掌控灵机。」 「且此道修士,纵历红尘因果,亦能沾因而不结恶果,摘果而不妄生尘因,修为增益迅捷,远超寻常道途。」 朱嫩宁为成道祖,思虑再三,最终决意研习【情】道。 就在朱嫩宁走神的片刻,朱慈绍已然不耐,当即一脚重重踏在地上,让土地裂开数道细纹:「好话已跟你讲尽,你再不走,本王便只能命人将你驱离潼川!到时别怪我不念兄妹之情!」 朱嫩宁闻言轻哼一声,抬手轻招。 身旁的女修们当即会意,纷纷退至十几步外,施展近身术法,隔绝了周遭动静。 只留一名蒙着面纱的女修,垂手静立在她身侧。 朱嫩宁缓步渡至朱慈绍面前,淡淡开口:「你不是第一个。」 朱慈绍愣住,不解朱嫩宁何意。 朱嫩宁语气冰冷:「你不是第一个,不顾手足之情。」 朱慈绍起初仍是不解,可当他盯紧朱嫩宁这张不似寻常女子娇美,却英气十足、线条利落的脸庞,还有她眼底藏不住的寒意,骤然反应过来:「早年————是你把朱慈烜推下水,害他险些溺死?」 「不错。」 朱嫩宁坦然承认,神色毫无波澜。 朱慈难得震惊一次:「为何要这般做?」 朱宁不答反问:「还记得我们周岁抓阄的场景吗?」 朱慈绍怎会记得这般幼时琐事。 但即便无亲身记忆,这些年也从旁人闲谈中听过数次:「就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便要置二哥於死地?」 朱嫩宁摇头,未理会朱慈绍的轻蔑。 这从来不是小事。 自她幼时,母妃袁贵妃便一遍遍叮嘱:「你抓的是玺印,切记,若有人说抓玺印是争权夺位之兆,你万万不可认同————你要说象徵兄妹和睦、兄友弟恭,阖家团圆————以此回应所有非议。」 待年岁渐长,尤其踏上修真之路後,朱嫩宁心中渐渐生出诸多不满。 凭什么女子生来便要依附男子? 凭什麽她只能做三个哥哥的陪衬? 凭什麽她不能期待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与其说是抓阄的玺印赋予她寓意,不如说,那些寓意,才是她心之所向。 当下,朱嫩宁看向朱慈绍,缓缓道:「朱二哥彼时毫无修真天资,性格懦弱,终日跟在大哥身後,与废人无异。」 「我实在见不得父皇有此皇嗣,於是有心试探,让他入水。」 「若他是在藏拙,试出便好。」 「若不是————这般废人,死了也无妨。」 朱慈绍没有全信朱嫩宁的说辞。 盯着她看了许久,他冷笑道:「我明白了。」 「早在很久之前,你便已生出争储之心。」 「故将嫡长子的大哥视作大患,可大哥修为在身,你便想着,除掉尚且为凡人的朱慈烜,既能打压疼爱他的大哥,亦可影响母后。」 「加上行事乾净,谁也不会怀疑到一个女童头上————」 「不对。」 「彼时你不过十岁,如何能在满是修士的宫内,设计陷害?」 朱慈炤沉声道:「袁娘娘帮了亲女儿,是吗?」 朱嫩宁不语。 朱慈绍厉声追问:「而今朱慈烜不在人世,你为何要承认旧事?」 朱宁轻笑笑道:「只是想四哥别妨碍我。」 为了坐上那最高的位置,成为仙父座下侍奉的第一人,她会比世间最凶狠的男子,还要狠心。 「兄妹之情四字,於四哥,不过用作狠话。」 「於我,早已付诸行动。」 话音落下,二人目光狠狠相撞,空气满是剑拔弩张之势。 「就凭你?」 朱慈绍寒声道:「我现在便能一脚把你踹死!」 朱嫩宁侧身让位。 却闻立在她身侧的蒙面女修忽然悠悠开口,温婉且戏谑:「踹公主可不行哦。」 听到熟悉的声音,朱慈绍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蒙面女子缓缓摘下面纱,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美艳绝伦,涂着冷艳黑唇的脸庞。 何仙姑浅笑着,一字一句道:「除非,阿炤想让世人得知——你已无传宗接代之能。」 第二百八十章 反将一军 潼川地处蜀腹,群山环绕。 夏无酷暑,冬无严寒。 寻常冬日里,最多晨起结一层薄薄的霜花,日头一出便消散无踪。 公审顾炎武的当天,潼川却下雪了。 这般奇景,可把潼川的百姓们惊坏了。 男女老少搓着手、哈着气,纷纷走出家门,仰望漫天飞雪,脸上满是惊奇与欢喜。 孩童们最为雀跃,在雪地里蹦蹦跳跳,伸手去接飘落的雪片,看着雪片在掌心融化成水珠,笑得眉眼弯弯; 老人们拄着拐杖,嘴里喃喃自语,说「活见着了,真是活见着了」。 历朝历代,大雪於民生来说绝不是赏心悦目的风景,而是死亡的凶兆。 蜀地百姓们多不备棉衣,饥寒交迫之下,不知要冻死、饿死多少人。 大明仙朝,一切全然不同。 修士广布法术,保障基本生存,使百姓无需再为寒冬发愁。 这般祥和安宁的日子,是前朝想都不敢想的。 此刻,以石料修建的了望塔上,郑成功与李定国凭栏而立,目光沉沉地看着下方公审台忙碌布置的士幸。 再过几天便是除夕,按例早该放假归乡,共度佳节。 可事关重大,士卒们虽有归家之心,也只能坚守岗位。 「怕是老天也觉得顾炎武与王夫有冤,特意降下这场雪,为他们鸣不平啊。」 郑成功尽量不将大雪与【千山雪寂】联想到一起,顺着李定国的话问:「定国兄,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人?」 李定国说:「顾炎武博览群书,心怀天下,主张经世致用,多在民间游历,体察百姓疾苦。」 「王夫之更是修为高深,才华横溢,精通经史子集,身为湖南巡抚,得百姓爱戴。」 郑成功点了点头:「我听别人说,【信】道修行,最是讲究心正、德端,唯有君子「7 话没说完,郑成功想起假【信】为【魔】的朱慈恒。 有点尴尬了。 转而道:「也不知道黄帽去哪了,这几天都没见着它的影子。」 李定国笑:「放心吧,那小家伙皮得很,在辽东的时候就爱偷偷溜出去蹦躂。最久的一次,从渖阳跑到平壤玩了四十天,把朝鲜国上下搅得鸡飞狗跳。」 「那些朝鲜官员还以为是纸人成妖,吓得不轻,最後还是它玩腻了,自己慢悠悠地回了渖阳。」 顿了顿,李定国又补充道:「如果你不想让它乱跑,也有办法。每个月给它二两零花钱,让它去市面上逛街,买些它喜欢的小玩意儿」」 「二两?」 郑成功瞪大眼睛,连忙打断李定国的话:「不是二百两吗?!」 李定国摆了摆手:「怎麽可能一个月两百两?卢将军年俸也才四千两银。」 「干,我钱给多了!」 李定国正要揶揄郑成功,忽然眼神一凝,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他们来了。」 郑成功立刻收敛心神,顺着李定国的目光望去。 只见白皑皑的平原尽头,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缓缓驶来,约莫有五百多人。 中间的一辆比其余车大上一圈,特意拆了车厢四面的木板,只留下车架,搭着层层叠叠的名贵丝绸,色彩艳丽。 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张扬。 杨嗣昌侧身看向朱嫩宁,语气恭敬道:「天寒地冻,公主身份尊贵,何必亲自相迎?」 朱嫩宁语气柔和:「就当是小女以师礼相待二位大人了。」 「公主客气。」 杨嗣昌道:「不知公主何日举行婚事?属下也好提前准备贺礼。」 朱嫩宁脸轻轻叹了口气,语带几分委屈:「我与郑森真心相爱,本想早日结为连理,怎奈三哥从中作梗,生生拆散————我也是万般无奈啊。」 周延儒道:「此事易耳。待公审落定,让郑成功落单,到时候,老夫自当以【礼】道收服郑森厮,让他乖乖做公主的奴才,再不敢违抗公主意愿。」 朱嫩宁眉头微蹙:「周大人言重了,郑森是我的驸马,并非奴才。」 何仙姑冷不防开口道:「天下男子皆薄情,今日对你百般宠爱,明日便可能弃你如敝履,不如奴才来得可靠。」 杨嗣昌早就察觉到何仙姑的修为不俗:「仙子是何方高人?」 不待朱嫩宁开口介绍,周延儒便道:「杨大人有所不知,这位是蓬莱八仙中的何仙子。」 何仙姑微微抬了抬眼,平淡地寒暄了一句:「时隔八月,周大人风采依旧,倒是难得。」 周延儒忽略话中讥讽,问:「只是老夫听闻,蓬莱八仙向来形影不离,仙姑为何脱离?」 何仙姑笑道:「与他们共事,早就无趣得紧。」 「此次前来四川,为公主效力,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说着,警惕的眼神扫过远处,生怕吕洞宾出现在潼川地界。 忽然,车队停了下来。 只因郑成功与黄道周带着修士,拦在了前方。 郑成功不仅没有看朱嫩宁,还假装不认识其他几位:「来者何人,为何擅闯潼川?」 杨嗣昌毫不意外,缓缓从袖中取出几份公文,随手扔了出去:「顾炎武乃炸毁深洞、刺杀巡抚的重犯,本官奉朝廷之命,前来主审。」 黄道周知郑成功年轻,任他与杨嗣昌、周延儒硬刚,恐怕会吃亏,於是上前道:「潼川乃是骏王藩地,骏王殿下并未邀请杨大人。请杨大人将王夫之移交作证,不必入席旁听。」 周延儒冷笑更甚:「巧言令色!本官若是强闯,你们何人敢拦?」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郑成功双手紧握成拳,两侧修士周身灵力紧绷,随时准备开战。 朱嫩宁轻轻瞥了何仙姑一眼。 何仙姑心领神会,身姿窈窕地起身,娇媚又穿透力极强的声音,传向几里外:「有约在先,为何出尔反尔?」 稍顷,朱慈绍压抑而冰冷的声音,从公审台方向传来:「让道。」 镇川大将军郑成功摆了摆手。 修士们纷纷缓缓分开,让出了宽阔的道路,任车队通过。 朱嫩宁目光追随郑成功,想说什麽,却见郑成功始终侧首。 她的心跳似乎快了些,什麽也没说,轻轻转过头去。 待车队走远,黄道周语中满是疑惑:「三殿下厌恶周延儒,今日为何————」 知晓其中秘密的郑成功,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朱慈绍妥协背後藏着隐情,只能道:「三殿下自有考量,我们也过去吧。」 周延儒、杨嗣昌、朱嫩宁与何仙姑走下车架,径直朝主审席走去。 值守的修士想要阻拦,却被杨嗣昌身边的修士拦住。 僵持片刻,还是任他们到主审台落座。 一辆密封的马车没有停在台外,里面坐的便是王夫之。 其人涉案为疑罪,今日是作为证人前来,故没有关押在囚车之中。 之後两个时辰,陆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将公审台围得水泄不通。 除了胆子大的潼川百姓,便是各方修士。 「你们说,此次公审到底是秉公办理,还是走个过场啊?」 「不好说啊。」 「我看,背後定然有隐情————顾先生怕是被人陷害了。」 「哼,可别被他的表象给骗了!」 「酆都大乱,死伤无数,就是王夫之与顾炎武暗中勾结贼修,他们二人,根本就是贼修的奸细!」 「你这话就不对了!」 「酆都之变哪有李自成的事,黄宗羲更有可能!」 「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黄宗羲好几年至今没出现,谁知道是不是在偷偷摸摸,谋划大事————」 「不管怎麽样,今日公审,肯定会有一场大戏看。」 车轮滚动。 众人只见一队修士,押着辆囚车朝公审台行来。 顾炎武身姿挺拔,即便身陷囹圄,仍闭眼沉思,对周围的议论毫不在意。 主审席上,周延儒嘴角勾起轻蔑的笑容: 朱慈烺啊朱慈烺,你可真没出息。」 身为陛下长子,手握大权,偏偏畏首畏尾,优柔寡断,做什麽事情都瞻前顾後。 上次公审,不仅全程被他与侯恂玩弄於鼓掌,推动释尊降生,误杀了【魔】道亲弟。 如今想就顾炎武,仍然只会故作公正、讨好天下凡人。 真以为搞一场公审,就能掩盖你内心的懦弱吗? 简直痴心妄想! 今日,我周延儒就在这里,当着天下人的面,揭穿顾炎武的「真面目」,将他「绳之以法」,以子之矛攻子之矛! 让陛下看看,谁才是最能建设仙朝新秩序的良臣! 号角响起,议论消失。 朱慈绍着亲王蟒袍,神色严肃,径直走上公审台,在中间位置落座。 看到何仙姑,他的眼神瞬间冰冷。 何仙姑感受到朱慈绍的目光,反而对着他抛了一个媚眼,显然是故意激怒朱慈炤。 朱慈绍强压下心中怒火,不再看何仙姑。 郑成功来到朱慈绍面前,躬身请示:「殿下,人已到齐。」 朱慈绍不耐烦道:「赶紧开始吧。 「6 话音刚落,周延儒皱起了眉头。 不对劲。」 只因周延儒环顾四周,不仅没有看到朱慈烺的身影,连其麾下也只来了李定国,未见秦良玉、文震孟、钱肃乐等人。 周延儒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杨嗣昌更是喟叹道:「小看离王了。 「」 见周延儒不解望来,杨嗣昌摇头失笑:「调虎离山计————你,我,兴许还有骏王,全被大殿下骗了。」 重庆,四川巡抚衙门。 官署上空灵光交错,将暮色渲染得明灭不定。 护墙上的川修咬牙死守,每一轮抵御都有人力竭倒地。 府内正堂,洪承畴背手踱步。 一名佐官快步走进回禀:「大人,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说。」 「酆都之变掩埋大半修士————杨大人去潼川时带走了五百人,余下的精锐全在府内值守,已无援修可调!」 洪承畴忽然想笑。 此番押送一万枚种窍丸赴重庆上任,途中闻温体仁身死,他还盘算着如何在四川做出政绩,超越温体仁。 不曾想,一月不到,便落入两难境地———— 「爹。」 洪承畴的儿子洪士铭道:「不如我们降了吧,反正又没有性命之危。」 安静片刻。 洪承畴冷声道:「在其位,谋其政。」 「本官是大明的官员,不是哪个王府的僚属。」 洪士铭脸涨得通红。 这时,另一名佐官提醒道:「杨大人修行多年,在衙内布有阵法————虽不是真正的灵阵,但阵纹完整。只要我等坚守不出,拖到那些嘉定修士灵力耗尽」 洪承畴眼中终於露出一丝光亮。 他快步走到堂前,果然看见府墙四周隐隐泛起淡青色的光膜。 「好。」 洪承畴像是要把胸中的郁气一并吐出:「传令下去,所有人严守岗位,只防不攻」 话未说完,府衙西侧传来剧烈的灵力波动。 刚刚还笼罩整个巡抚衙门的淡青色光膜,像被火烧穿的绸布一样溃散,裂纹沿阵纹走向蔓延,眨眼覆盖阵基。 「报「6 浑身是血的修士冲进正堂,单膝跪地:「洪大人!阵纹————被人从内部破坏了!有内应!」 结束了。 洪承畴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没有跌坐— 毕竟儿子和佐官们都在看着。 只是整了整衣冠,将皱了的袖口抚平,走到正堂中央坐下,面朝大门,双手搭在膝上。 「等他们进来。」 几里外。 高起潜收回望向巡抚衙门的目光,转身对朱慈烺拱手,脸上露出谄媚笑意:「咱家幸不辱命。阵纹已破,洪承畴无险可守了!」 暮色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朱慈烺的面孔比平日多了几分冷峻。 「好,高公公辛苦。」 「不敢。」高起潜退到一旁。 朱慈烺迈开步子,朝已经失去抵抗能力的巡抚衙门走去。 文震孟、张煌言、钱肃乐跟在他身後,蓬莱七仙————陆续从各处汇合,护持在朱慈烺周身。 沿途遇到的川修,望着胎息九层的吕洞宾提剑而来,直接放下武器。 朱慈烺跨过门槛。 洪承畴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平静看着走进来的朱慈烺,看着他身後那些气息凌厉的修士。 「敢问殿下,此番僭越出征,究竟是要重庆——还是要那一万枚种窍丸?」 堂中静了片刻。 面对这名上任不过一个月的重庆知府,朱慈烺的回答是:「全要。」 第二百八十一章 帝之所向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於物也。 此语出自荀子《劝学》,本意君子之资,与常人相较并无根本殊异,之所以能超拔流俗、高出众人之上,在其善於假借外物之力,而非为外物所役使。 在崇祯眼里,朱慈烺半生依托借重的「外物」,乃正统儒家士大夫所秉持的「仁者爱人」、历代明臣阐扬的王道,与以德化民、以理服人、以诚动天的传统理念。 不过短短一年光景,朱慈烺先是经历金陵之劫的波诡云谲,後又亲见酆都之变的天翻地覆。 换作一年前,朱慈烺断不会「调虎离山」,率修士攻打朝廷命官坐镇的四川巡抚衙门。 他只斥为「悖逆」、「失德」。 而今种种变故层叠,促成朱慈烺思想行为转折,让高踞天外的崇祯,终於感到了一丝欣慰。 至於此番布局,说不上复杂精妙。 不过是以处置顾炎武与王夫之为明面上的幌子,将周延儒与杨嗣昌的视线尽数吸引到公审,令此二人将精力耗於如何干预坐实顾炎武之罪。 表象之下,朱慈烺暗中做好截然不同的安排: 他不会出席潼川公审,只派将领李定国一人,前往潼川虚应: 余下所有可供调遣的修士,则倾巢而出,奔袭直取四川巡抚衙门的所在地重庆府城。 虽说酆都之变方息未久,深洞崩塌、法像坠落,重庆民间混乱惊惶; 杨嗣昌为干预公审,必会抽调大批精锐修士随行前往,留守重庆本地的修士数量寥寥可数。 朱慈烺仍无十足的取胜把握。 毕竟是四川巡抚驻节之地,城防再是空虚,亦非轻易可下。 谋划之初,他一度心生犹豫,权衡是否要向朱慈绍开口借调人手,以充实兵力。 但这又会增加泄密的可能性,尤其朱慈炤反对实施仙凡隔离———— 恰在此时,蓬莱七仙赶到嘉定,与朱慈烺汇合。 尤其是吕洞宾的加入,令朱慈烺底气陡增。 群体斗法,胜负看似取决於人数多寡,实则取决於高阶修士的质量。 一名胎息九层的先锋修士,在战阵中所发挥的作用,抵得过二十名胎息六层的寻常修士,甚至犹有过之。 练气不出,身为蓬莱八仙之首的吕洞宾,便是足以扭转战局的存在。 只是吕洞宾抵达嘉定时,刚毅果决的面庞上,带着几分凝重。 朱慈烺察其神色有异,开口询问。 吕洞宾沉默良久,只求朱慈烺答应他一件事— 「他日【仁】道有成,请殿下助何仙姑脱离【魔】障,重归正途。」 朱慈烺对近期蓬莱八仙在洛阳发生内、以致分道扬镳的种种,颇有耳闻。 自忖八仙曾在他麾下奔走效力,於情於理,自己都有责任去化解这段恩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况且,何仙姑之所以沦落至此,归根结底,乃被朱慈绍所伤,心性偏激,这才误入歧途。 思及此处,朱慈烺应允了吕洞宾的请求。 诸事已定。 朱慈烺一行於杨嗣昌离开重庆之後,一路潜行匿迹,避开关隘。 抵达重庆外围,他们并未动手,而是继续潜伏,一直等到杨嗣昌行程已远至潼川,绝不可能於数日内折返重庆增援,朱慈烺方才下达攻击命令。 殊不知月球表面,荒寂无声。 崇祯盘膝而坐,漆黑无垠的宇宙星空在他身後铺展开来,蔚蓝色的地球静静悬於天际。 纸人卫星将视角拉近至重庆上空,让他居高临下地观摩这场总计约有六百名修士参与的群体斗法。 崇祯的目光掠过战阵与交错灵光,定格在吕洞宾身上,反覆端详吕洞宾施展剑术的每一个画面,将其法术、灵光形态全部拆解剖析。 端详许久,才缓缓道出结论:「吕洞宾使的,果然不是剑法。」 一月前的「八恶人之战」中,吕洞宾便在未修炼过任何剑法的前提下,凭空施展出仙威凛然的剑术,正面击溃李自成与白面黑袍人。 彼时崇祯便将这异常状况留心记下。 如今,他将那场斗法画面,与重庆之战的画面比照核验,确认: 吕洞宾使术法,本质是【凝灵矢】运用与操控一将原本应当激射而出的【凝灵矢】,延长并改造成剑的形状,聚於掌中握持。 所谓的「剑气」,也全是游离杂气「饰演」而成,无半分【剑】道意蕴。 用前前世的事物打比方,有些类似金庸里的《小无相功》。 总而言之,无论是让【凝灵矢】表演剑法形态,还是表演剑气的攻伐之效,都完全契合【伶】道法则。 崇祯此前未下定论,是因将法术从形态上进行伪装,进而以假乱真的手段,通常至少得练气【伶】修才能施展。 然吕洞宾分明仅仅只是胎息,竟做到练气之事,本身便是最大的反常。 「唯一的解释,只可能出在【晚云高】。」 崇祯很早就已察知,因神通【信域】【晚云高】根植於亿万生灵的集体潜意识,此界的【信】修与【伶】修,会得到极大的道行加成。 眼下看来,这份加成的幅度,远比他当初预想的还要夸张。 照吕洞宾的情况估算,加成至少达到六成———— 如此惊人的增幅,让崇祯不得不心生警醒。 毕竟,【伶】道神通【晚云高】,源头出自师尊一位活过紫府八百岁寿限、以伶人之身行走中洲大地二千七百年的传奇大真人。 对「表演」的理解,已臻化境。 面对这样一位存在遗留的神通,再怎麽谨慎戒备,也绝不为过。 崇祯心念电转,勾连【信域】空间深处悬浮的【囚誓之龛】本体。 意念驱使之下,【囚誓之龛】自虚空中腾空而起,飞临承载神通【晚云高】的粉红色祥云上方。 如同提灯一般,龛身散发出凝实无比的圆锥形光柱,将铺满了信域空间大片区域的粉红色祥云,笼罩在锥形光线之内。 崇祯微微颔首,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如此布局,但凡日後【晚云高】所化的祥云体积稍有增长,超出锥形,又或者,被身处欧罗巴的拟造师尊以任何方式引动; 【囚誓之龛】将瞬间发动,重新封印【晚云高】。 届时,拟造师尊彻底陨落消散; 【囚誓之龛】还会遵循崇祯的安排,将世间所有【伶】道修士的灵窍摧毁,後患永绝。 至此,该做的防范、该留的制衡,均已落定。 崇祯微微低头,目光穿透数十里,望见月壤之中,一个小小的身影翻滚嬉。 崇祯五指虚探,隔着数十里之遥,将那小小的身影轻轻捏起,收至掌心之中。 黄帽抬起两只小手,扶了扶头顶顶略显歪斜的小帽子,呐声呐气地开口问道:「宗主大人找我有事吗?」 崇祯语气平淡:「灵石的制造之法,你可学会?」 黄帽不安地歪过脑袋,墨点五官露出茫然无措的神情。 崇祯看在眼里,不免暗叹口。 此物单以灵性而论,胜过崇祯认知中修炼上百年的小妖。 但它那贪玩好动的天性,即便自己这个造物主再三叮嘱、反覆训诫,始终消磨不掉半分。 起初,崇祯打算让黄帽在自己离开之後,留在月球担任监工,督促矽基小纸人推进秘境改造工程。 黄帽初到月球的第一天,十分认真地听崇祯讲解,还费力地扛起原料、爬上高炉,一板一眼地炼制灵石。 可从第二天起,眼看宗主大人不出声了,黄帽彻底放飞自我。 原本兢兢业业、从出生第一天起便只知遵从指令、埋头劳作的矽基小纸人们,何曾见过如此浪漫鲜活的同类? 它们呆呆地望着黄帽嬉笑,一个接一个,犹犹豫豫地放下处理或未处理完的原料,模仿起黄帽的动作玩耍。 等崇祯从地球形势回过神来,发现身下已有四千多只小纸人被黄帽「带坏」,笨拙而认真地转圈跳舞。 自重生以来,朱幽涧极少有这般不知该说什麽才好的时刻。 本欲对黄帽稍加训斥,以正风气。 灵识一扫,察觉到意外的变化: 那些玩耍嬉戏的矽基小纸人,先前缓慢衰减的灵性,竟从萎靡中活跃起来,隐隐有了恢复迹象。 崇祯缓缓收回灵光鞭策,暗忖: 单纯让这些矽基纸人返回地表、吸纳地气,固然可以保证避免消亡,但若要让它们茁壮成长、生生不息,还是得如黄帽这般,保留活泼与自由。 灵性之物,终究不是死物。」 与其让黄帽做监工,不如让它定期带领一批矽基小纸人返回地球,教它们如何玩耍,与人族接触,与山川草木、花鸟虫鱼相处。 期满後,再换另一批登月轮替。 这般安排,虽不足以让灵石工坊及秘境改造的进度,恢复至半年前的巅峰状态,却能确保在自己离开後,月球设施长久运转。 「宗主大人放心!等回到下面,我一定好好教育他们!」 黄帽信誓旦旦地做出保证。 崇祯屈起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小小的黄帽。 这顶帽子,是崇祯二十二年前亲手为黄帽裁制的,品质仅为【法具】。 可以说,黄帽一身战力,九成托於此帽。 崇祯郑重道:「汝性不拘绳墨,终为此界得蒙灵慧之纸灵。位份既归於汝,则纸灵一族,以汝为道祖。」 黄帽举起小手,虚心呐问:「宗主大人,道祖到底是什麽意思啊?我看下面好多坏人在争。」 崇祯微微摇头,言简意赅道:「凡承道祖之名者,於其道中,自有【天命】所系之责。」 「此责非由旁人,非自於朕,唯系汝身。」 「当谨持而行,慎勿轻忽。」 黄帽认认真真听完这番话,歪着脑袋琢磨了片刻,忽然开心地拍起两只小手:「宗主大人真的吗?黄帽也是道祖吗?哈哈哈,黄帽也是道祖了!下面的小郑,小卢,你们听得到吗?黄帽也是道祖了!」 小家伙崇祯的掌心里双手叉腰,扭动起身子,跳起一段滑稽又欢快的即兴舞蹈。 得意忘形的模样,仿佛达成全天下最了不起的成就。 崇祯看着这只手舞足蹈、浑然不知「道祖」意味何为的小纸人,再次摇了摇头。 点拨之语,多言有缺。 道途漫漫,各有各的走法。 且看你自己的造化。」 念及於此,崇祯随手一扬,将黄帽轻飘飘地掷回了月表。 随即,他又留下一艘飞舟,悬浮於月表,作为黄帽与其他矽晶小纸人,往来地月的交通工具。 做完这一切,崇祯身形荡漾,出现在星槎内。 装饰极为简洁,舱壁与陈设皆是与月壤、月岩同色的灰白。 然而,这些看似寻常的材质,实则皆由高阶灵木炼制,内蕴灵韵,坚韧非凡,绝非表面那般不起眼。 无需任何指令,星槎在崇祯进入的瞬间自行启动。 月表之上,黄帽与十几万矽基小纸人站满了一片灰白色的环形山,齐刷刷地仰着黑色小脸,挥舞细细的手臂。 「宗主大人早点回来哦你放心—你不在的时候,我们一定会好好保护大明的! 」 黄帽稚嫩真切的呐语,穿透月表稀薄的信号,传入灵识。 崇祯微微颔首,这才催动星槎速度至最大。 黄帽小手搭在额头,目送星槎一点一点缩小成光点。 看着看着,他忽然「嗯」了一声,语气满是困惑:「不对呀。宗主大人不是说要去太阳旁边的水呐星吗?」 他伸出小手指了指太阳,又指了指星槎的轨迹,比划半天,怎麽也重合不到一起去。 「你们知道宗主大人去哪儿吗?」 矽晶小纸人们齐刷刷地摇头。 「宗主大人该不会迷路了吧?」 黄帽挠了挠头顶的小帽,左右想不到办法,於是换了个话题:「你们谁想第一批跟我下凡去玩呐?」 十几万只矽基小纸人,齐刷刷地举起了手。 黄帽震惊:「糟糕!宗主大人光说分批,没说怎麽分啊————」 崇祯当然没有迷路。 之所以远离直指水星的航线,朝与地球相邻的星球飞去。 是因那颗暗红色星球,本就是他的首站目的地,其名「火星。」 > 第二百八十二章 火星创世 火星,又名荧惑。 《史记·天官书》有载:「荧惑为勃乱,残贼、疾、丧、饥、兵。」 历史上,但凡出现荧惑守心、荧惑入太微、荧惑逆行等天象————无不被视为大凶。 ——或被制造大凶。 秦始皇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有陨石坠於东郡,上刻「始皇帝死而地分」; 始皇令御史逐户查验,尽杀周边居民,然天命不可违,次年沙丘崩殂。 梁武帝天监十五年,荧惑入南斗,帝亲诣同泰寺设无遮大会,祈禳灾殃,然侯景之乱终不可免————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到了。」 朱幽涧睁眼。 自月球启程至今,已历十一日。 无需起身,灵识已透过星槎外壁,扫见暗红色的星球。 但见火星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斑纹,南半球陨坑密布,北半球相对平整。 两极地区,水冰与乾冰混合而成的白色极冠,在暗红底色下格外醒目。 朱幽涧凝望片刻,心中浮现出一年来,纸人卫星陆续传回的火星数据直径是地球的一半,质量为地球十分之一,重力约三分之一。 公转周期六百八十七日,自转周期二十四小时三十七分钟。 轴倾角约二十五度,有四季更替。 最高温度二十摄氏度,赤道正午出现。 最低零下一百四十摄氏度,冬季长夜降临。 大气压不足地球百分之一————等等。 朱幽涧袍袖轻拂,掌心现出一枚紫府上品丹药一【三元元铸体丹】。 崇祯咽下丹药。 肉身经此丹淬链,足以在数年内维持接近紫府的水准。 旋即,灵识自眉心汹涌出窍。 一道直径百丈、长度无法估量的锥形光柱,以朱幽涧盘坐之处为原点,如探照灯般向火星扫去。 崇祯不急於降落,而是驱使星槎,沿火星赤道移动。 奥林匹斯山的巨大火山口、水手峡谷的蜿蜒裂痕、塔尔西斯高原隆起的三座巨型火山、北极冰盖的层层纹路、希腊平原的古老盆地———————— 一切细节纤毫毕现。 毕竟,这是崇祯二十年来,首次全力释放紫府巅峰级灵识。 待将这些信息分门别类,归档构建出完整、精确、三维的火星全息图,已经过去六个时辰。 「果然。」 崇祯轻声开口:「此方世界的星球特徵,基本符合前前世科学研究,仅少量不同。」 再次确定自己穿越到了平行世界,而非原本时空。 舱壁外,暗红地表急速放大。 星槎穿过火星稀薄的大气层,速度不减。 摩擦产生的高温,被星槎表面激发淡金色的灵光护罩隔绝。 当距离火星地表约五十公里时,星槎稳稳悬停。 向上,是稀薄到近乎真空的高层大气; 向下,是荒凉死寂的赭红色地表。 朱幽涧负手立於舱中,垂眸望向亘古苍凉的大地,淡淡道:「是时候了。」 自决定重建修真界、辅助自己晋升金丹以来,朱幽涧从未停止过推演与谋划— 【衍民育真】,量变催生质变,提供足够的修士基数。 【朔漠回春】,改造荒漠冻土,为千亿人口提供生存空间。 【聚陆同疆】,合天下大陆为一,强化地脉,催生灵机。 【阴司定壤】,具现幽冥,梳理阴阳。 【徙星巡日】,地撞辰星,果位空诞,真灵成金———— 但在设计五项国策的同时,他的内心始终有所隐忧: 我的求金策略,当真万无一失吗?」 在朱幽润的推演中,以地球为洞天的求金计划,成功率高达八成。 看似胜算极高,实则风险巨大。 「智者不恃其不败,而恃其有以备败。」 这是朱幽涧的座右铭。 所以,随着修为日深,推演愈加周密,另一颗星球作为备选的计划提上日程。 倘若地球升格失败,【明界】不立,朱幽涧还能真灵转世,於火星从头再来。 倘若地球升格成功,未来的【明界】将同时囊括地月系统与火星。 大明人族亦可移居火星,将【衍民育真】从地球推广至星系。 届时,两颗修真星球互为特角,灵机共振一对金丹初期的权柄,是极大的补益。 正因如此,朱幽涧才会在前往水星之前,先至火星。 他现下看似不过筑基初期,但在灵识与前世道行、宗门遗产的辅助下,足以发挥出紫府初期的实力。 当然,这需要耗费大量优质灵石。 但他处处节省灵石的本意,是为用在必要的地方,而非抱残守缺。 还有一点至关重要— 火星远离地球,没有修士,没有凡人,当下没有活的生命,不存在【天意】萌芽,自然不会有干扰【天道】孕育的说法。 所以,能够全力在火星施展的朱幽润,就是天。 就是神! 「创世」一词,何其宏大。 盘古开天,女娲造人,皆是神话传说。 朱幽涧却要将传说化作现实。 「开始吧。」 朱幽涧召唤【星汉全收太虚袋】。 两道流光从中激射而出,悬停於他身前,化作葫芦状的灵器。 大的约三尺高,小的约一尺高。 通体青灰,表面镌刻密密麻麻的籙文,隐有火红光晕流转,乃前世宗门大师兄所炼,专司【真火】。 大者,名曰【天炉倾炎葫】。 小者,名曰【地釜沸海葫】。 朱幽涧抬手,指向火星极地:「去。」 【天炉倾炎葫】应声而动,须臾抵达北极冰盖上空。 朱幽涧五指握碎灵石,灵力遥引。 液态般的火焰从葫口奔涌而出,似银河倾泻,令周遭空间都出现了明显扭曲。 【真火】落於北极冰盖。 极冠表面的乾冰遇高温瞬间升华,大量的二氧化碳气体冲天而起,形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柱。 【天炉倾炎葫】沿冰盖的边缘缓缓移动,【真火】如犁地般,使白色气柱越来越多。 【地釜沸海葫】朝火星南极激射。 同样的【真火】倾泻与白色气柱升腾。 五天後,火星两极冰盖彻底融化。 崇祯却没有收回两件灵器,而是操控【天炉倾炎葫】与【地釜沸海葫】转向,对着火星地表倒火。 土壤瞬间玻璃化,形成光滑暗红的外壳。 矿物质被高温分解,释放出大量的气体———— 朱幽涧为提高效率,左手一翻,现出张紫府下品符籙,食指中指夹住,向天空一掷。 符籙升至天外,骤然引动无法形容的震荡,於火星制造高压,使土壤矿物受高温高压化学反应,释放大量氮气。 朱幽涧轻轻吹气。 无形的旋流化作飓风,如同搅拌器,令二氧化碳与氮气混合、流动、循环。 最终,搅拌覆盖到整个火星。 以二氧化碳为主的原始大气层,就此初具雏形。 极地的乾冰融化後,露出的不仅仅是赫红色的土壤,还有更多乾涸的河床、被水流冲刷过的鹅卵石、沉积岩的层理。 表明数十亿年前,火星曾是一颗温暖、湿润、拥有浓厚大气层和液态水海洋的星球。 彼时,或许有生命的萌芽。 只是後来,磁场消失,大气被太阳风剥离,水分冻结或逃逸,才沦为今日的荒凉死寂0 不过,因为朱幽涧的到来,这些都不重要了。 收回灵器後的两日,火星的平均温度,迅速降低到零下六十摄氏度。 这样的环境,绝不足以支撑液态水稳定存在,更不用说生命。 朱幽润需要均匀持续,且大面积地升温。 灵识再次探入乾坤袋。 片刻後,几面小小的镜子从中飞出,是朱幽涧特地为火星炼制的。 功用很简单: 聚集太阳光,反射至指定区域。 朱幽涧将【聚阳分光镜】向天空一抛。 籙文亮起,灵光流转。 升至约一千公里高度的巴掌镜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一一尺。 一丈。 百丈。 千丈。 最终,几面镜子化作数面直径超过十公里的巨型轨道镜,浮於火星同步轨道。 朱幽润在【智】道灵器的计算下,精准调整镜面角度,使反射的阳光均匀地覆盖火星全球。 原本散射的热量集中起来,地表的温度开始缓慢稳定地上升。 同时,水循环的重建也在进行。 在【真火】与【聚阳分光镜】的接连作用下,水洼连成水塘,水塘汇成浅湖,浅湖聚成深湖。 但若靠自然演化,从液态水到云雨系统的形成,至少需要数百年。 朱幽涧等不了那麽久。 於是划了火星上的几处低洼区域,作为海洋。 北半球低地平原面积最广,定为「北海」。 希腊平原,直径超过两千公里的巨大盆地,为「南海」。 克里斯平原,为「东海」。 以及几处较小的盆地,分别定为「西海」、「中海」、「小中海」、「小西海」。 名字很随意,功能很明确。 朱幽涧又取出一叠【聚水归流符】、【引潮定波符】、【凝云布雨符】。 每一张都是紫府级别的符籙。 符籙化为灵光,散入大气之中,在法术的作用下,火星地表的液态水从高地向低地、 从分散到集中、从星罗棋布的小水洼,汇成波澜壮阔的大海洋。 时隔数十亿年,火星再次响起浪涛声。 朱幽涧立於星槎,俯视下方。 海水呈暗褐色,因其中溶解了大量的矿物质。 波浪在风的作用下翻涌,拍打新生海岸线。 水汽从海面蒸发,升入高空,遇冷凝结,形成云层。 云层越积越厚,颜色由白转灰,由灰转黑。 第一场雨,落在火星的原始海洋上。 水循环就此启动。 「原始海,形成。」 朱幽涧欣慰之余,没忘记火星创世还存在一个致命问题磁场。 太阳风修真界归属【风】—一以每秒数百公里的速度,携高能带电粒子,持续轰击火星大气层。 若无磁场防护,高能粒子将逐渐剥离大气分子,使火星重蹈数十亿年前的覆辙。 若朱幽涧离去後,温度再次下降,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所以,朱幽涧需要为火星造磁。 方法很简单。 只需在火星与太阳之间的拉格朗日点,放置一个巨大的偶极磁场发生器,将大部分高能粒子偏转。 原理与地球天然磁场的保护机制类似。 「後天灵宝【玄幕遮仙伞】。」 通体漆黑,伞骨完全吸收光线,伞面却非丝非帛、光滑如镜,若离得近了,其形貌更像一只飘在太空中的琉璃蝠鱝。 朱幽涧念出长段法诀,碾碎上千块灵石。 【玄幕遮仙伞】升至火星与太阳间的拉格朗日点,约一百七十万公里处。 没有前摇,伞面展开至最大,直径约一千公里。 伞骨却依然娇小,支撑这朵在虚空中绽放的怪异之花,同时播撒出花粉状、只有轮廓没有色彩的【磁土】。 【磁土】并非土壤,而是涵盖磁场等「场域」的道统。 在朱幽涧灵识感知中,无数条黑色的曲线,正从【玄幕遮仙伞】向外辐射,形成覆盖火星的磁层。 高能粒子撞上磁层,只有少部分穿透,抵达火星地表,不足以对朱幽润的伟业造成实质性损害。 至此,大气、温度、水循环、磁场— 火星「生存四要素」,初步具备。 最後是小改造一「土质。」 火星土壤含有高浓度的高氯酸盐,作为强氧化剂,对地球生物有剧毒。 若不处理,即便大气适宜呼吸、温度适宜生存、水源充足,人类也无法在火星上种植作物。 於是,朱幽涧又从乾坤袋取出一叠呈淡绿色的符籙,上绘雨云纹路,为筑基级别的【 元壤净尘符】。 朱幽涧两指夹住符籙,轻轻一搓,符籙化为灰烬,悬於掌心。 朱幽涧再一吹。 符灰升至火星大气层高处,淡绿色的微光向四面八方扩散。 水汽凝聚。 很快,火星全球天空,布满厚重的乌云。 这一次,不是稀疏的小雨。 而是雨点密集,如倾如注的大雨。 雨水冲刷着火星地表,溶解土壤中的高氯酸盐,将其带入河流,汇入海洋。 崇祯则因地制宜,临时炼制一把无名的漏勺灵器,将海洋中的多余的高氯酸盐与其他成分舀起,装进玉瓶,留待後续之用。 七天後,雨停云散,阳光普照火星。 朱幽涧灵识扫过地表。 高氯酸盐浓度,从最初的百分之零点五以上,降至万分之零点五以下,成功达到地球土壤的正常水平。 饶是以朱幽涧的道心,也不免长长地舒了口气,扬笑道:「现在————该生命诞生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 无限掌中置 火星淡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 但那不是圆月。 而是崇祯【太阴】法门所化光环。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九弦造寰宇,阴阳相推,而生变化;阴阳和合,乃育万物。 无阳则万物无以始,无阴则万物无以成。 故创世之举,首重阴阳。 纵有大气、水、土壤、磁场,若阴阳失衡,亦难孕育真正的生命。 前世昔有紫府大能,自以为本领通天,於无主洞天强行创生。 然其不谙阴阳调和之理,一味以【坎水】求机,致使那处无主洞天内阳过盛而衰。 又有金丹真君,於星球创世,重【太阴】道统,致诞生的生命,皆阴寒湿冷,畏光喜暗,无法进化出智慧。 火星数十亿年死寂,地核冷却,磁场消亡,乃典型的「大阴之象」。 崇祯先以【天炉倾炎葫】、【地釜沸海葫】倾泻【真火】,融化极地乾冰,焚烧地表土壤。 又设【聚阳分光镜】,将太阳光反射至火星,持续加温。 一顿操作下来,火星变成阳盛。 故崇祯需以【太阴】调和。 「【太阴】之道,主静、主寒、主敛、主藏。」 待阴阳平衡,杂气初定; 崇祯俯瞰火星全球,极速回忆地球生命诞生的过程— 三十八亿年前,地球温度逐渐下降,水蒸气凝结成雨。 三十五亿年前,原始海洋中出现了最早的生命一原核单细胞。 没有细胞核,遗传物质游离於细胞质,依赖深海热泉喷口提供的化学能生存。 二十五亿年前,蓝细菌演化出光合作用,利用阳光、水和二氧化碳,制造有机物,释放氧气。 二十三亿年前,大氧化事件爆发。 氧气浓度从几乎为零,飙升现今水平的百分之一,在大气层上层形成臭氧层,阻挡紫外线,生命得以从海洋登上陆地。 二十亿年前,所有动植物、真菌的祖先,真核细胞诞生。 六亿年前,寒武纪生命大爆发———— 短短数千万年内,生命形态从简单走向复杂,从单一走向多样。 直至智人出现。 对崇祯来说,整个历时三十八亿年的过程一「太慢了。」 地球生命一切要从零开始。 但崇祯已完成五项改造,火星完全具备高级生命所需的环境条件。 故崇祯可以跳过所有中间环节。 「叮」」 上千道流光从乾坤袋中飞出,悬浮於崇祯身前,化作上千个琉璃小瓶。 瓶身透明,约指节大小,以灵蜡密封。 每个小瓶中,都存放着灰白色的骨骼、牙齿、头盖骨————乃至完整的人骸。 都是崇祯在过三月间,从地球各大洲中取得的。 「智人,至今存於地球。」 「北京猿人样本,距今约五十万年。」 「爪哇岛梭罗人样本,距今约十万年。」 「尼安德特人样本,距今约四万年。」 「丹尼索瓦人样本,距今约三万年。」 「早期智人言根本,距今约十九万年。 「山顶洞人样本,距今约一万八千年————」 还有更古老的能人、匠人、直立人———— 崇祯可谓集齐了地球全部人种。 这些人种的细胞早已死亡细胞膜破裂,细胞器分解,dna链断成碎片。 只余钙化的骨骼,在地层中沉睡。 崇祯袍袖一挥,於绝境中开辟新径,於腐朽处催生神奇的先天灵宝,【煎水作冰鼎】 落於星槎中央。 巨量灵石投入,使鼎身如微型太阳般,将火星近地照亮。 崇祯抬手虚引。 火星原始海洋的海水注入鼎中,与灵光旋涡混合。 旋即,上千个琉璃小瓶开启,人种样本落入【煎水作冰鼎】中。 崇祯有令:「逆熵。」 熵,即混乱度。 宇宙万物,皆从有序走向无序。 但【煎水作冰鼎】可以逆转这个过程,让混乱无序的细胞残骸,重新排列组合。 让死去数十万年的细胞,重新代谢。 崇祯也是首次亲眼目睹,匪夷所思的同时,不免想起前世师尊的一句感叹:「仙鼎乃蔽日无邪执器天尊亲制————据说,献祭【果位】真君,可保紫府巅峰,晋升【余位】金丹。」 「果位————」 崇祯喃喃念出这两个字,摇了摇头。 鼎中灵光渐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汪上千种人体细胞混在一起的「生命原液」。 崇祯心念微动。 淡红色的生命原液,从鼎口倾泻而出,落入火星原始海洋。 复活的细胞开始旅程。 有的漂浮在水面,接受阳光照射。 有的沉入水底,依附岩石表面。 更多被洋流裹挟,漂向远方。 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 一周後,原始海洋的局部区域,细胞浓度高到使海面呈现淡淡的乳白色。 同类细胞相互靠近,形成细胞团。 不同类细胞相互识别,形成组织雏形。 骨细胞分泌基质,形成微小的钙化点。 肌细胞开始自发收缩,产生微弱的机械力。 神经细胞伸出突起,相互连接,形成最简单的神经网络。 上皮细胞包裹在组织外围,形成保护层。 一切,都在以远超地球自然演化的速度进行」还是太慢。」 崇祯想了想,将【煎水作冰鼎】搁置,取出「能耗」更低的另一道灵宝。 「【签定命筒】。」 「」者,筮也,占卜之意。「签」者,签也,竹制之筹。 使用者将愿望写在签上,放入筒中,摇动後抽出一根。 抽中的签,其上愿望有极大可能实现。 此物前世曾为师尊决定重大事务走向的神器。 如今,崇祯要用它加速生命演化。 「百日为期,生命爆发。」 崇祯抽出一根空白的木签,灵光为墨,写完重新放入签筒,上下摇动。 数十根空白的木签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崇祯随手抽出一根。 签上无字。 他皱了皱眉,将空签扔回筒中。 再摇,再抽。 第二根有字,但签上写着:「瘟疫横行,万类灭绝。」 」 」 崇祯面无表情,将这支签扔进了【煎水作冰鼎】。 灵光一闪,木签化为灰烬。 第三根:「地壳剧震,海啸吞陆。」 扔鼎炼化。 第四根:「太阳风暴,磁场崩裂。」 扔鼎炼化。 第五根:「火山喷发,毒气遮天。」 扔鼎炼化。 第六根:「陨石撞击,万物皆休。」 第七根———— 第八根———— 崇祯一根接一根地抽,只要是烂签便扔进【煎水作冰鼎】,顷刻炼化。 如此反覆,签筒内的签越来越少。 直到崇祯抽中想要的签文。 「百日为期,生命爆发。」 崇祯微微颔首,露出终於满意之色。 木签化作一道流光,穿透星槎舱壁,落入火星原始海洋。 等待间隙,崇祯驱使星槎,进入外太空修炼。 这里没有大气,没有杂气,只有真空和无处不在的宇宙射线。 为什麽不留在火星修炼? 因为火星比地球更加「绝灵」。 若他在火星修炼,以筑基初期的修为,势必会扰乱他好不容易调和的阴阳平衡。 一百天後。 崇祯睁开眼。 双目神光内敛,气息平稳,先前服用的灵丹药效正飞速衰退。 崇祯脚踏【缩地成寸】,凌空出现在火星内部。 下方,原始海洋波涛汹涌,浪花飞溅。 与百日前相比,海水颜色从淡蓝,变成了浅绿,似乎是浮游生物大量繁殖的迹象。 崇祯不动声色放出灵识,穿透海面,深入水下。 没有。 没有细胞团。 没有组织雏形。 没有多细胞生物。 —— 连单细胞生物都找不到。 「全死了?」 崇祯的灵识又扫了一遍。 两遍。 十遍。 直到他百分百得出结论: 原始海洋中,无任何生命迹象存在。 崇祯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极少出现的情绪失望。 自重生以来,他的每一步,都经过精密推演。 每一个决策,都有备选方案。 「但这一次,我却失算了。」 是【签定命筒】的威能不够? 崇祯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签定命筒】是後天灵宝,其许愿能力,足以影响一个星球、百年尺度的「命」。 问题或许在於,从无到有地创造生命,涉及的不是「命」,而是「运」。 【签定命筒】可决定演化的整体,却无法决定演化的局部一【魂】。 身处大明,为创建【魂】道,尚需借【阴司定壤】举天下之力,到了火星又如何能侥幸呢? 「一年的心血————看来是失败了。 「7 崇祯轻声叹息。 火星之後,还要前往水星,他不能再浪费更多时间。 「罢了。」 火星的改造,到此为止。 承认无数资源打了水飘的崇祯收敛心神,朝外太空的星槎飞去。 就在即将进入外太空的瞬间—— 崇祯愣住,悬停於距地表约五十公里的高空。 灵识再次释放。 这一次,不是朝下。 而是朝上。 探入大气层的瞬间,崇祯感受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生命形态。 不是海洋中的细胞、不是陆地上的植物、不是天空中的飞鸟、不是人类神经元。 而是大气本身。 无数微小的单元一细胞、病毒、古菌、原核生物—漂浮於大气内部。 肉眼不可见,但在灵识的视角下,它们密密麻麻,之间存在着一种隐秘的连接。 「电磁场共振。」 每一个微小单元,都在向外辐射微弱的电磁波。 更夸张的是: 数百万亿个微小单元的电磁波相互叠加、干涉、共振,形成覆盖整个火星大气层的统一电磁场。 磁场,就是意识。 大气,就是肉身。 换句话说— 展现在崇祯眼前的火星大气层,是一个以电磁场为神经系统的气态生命。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道出此物的生命形态:「云团生命。」 这个概念并非朱幽涧凭空想像,而是来自前前世地球的一位科幻作家,奥拉夫·斯塔普雷顿。 一九三七年,他出版了一部名为《造星主》的,描述了一种名为「集体智慧云团」的生命。 没有人类想像中的形体,而是由极小、半生命的单元漂浮组成的气态; 靠场、辐射、心灵感应连接彼此; 能操控气流与天气,间接影响物质世界; 大云可拆成小云执行任务; 寿命远超碳基生物。 朱幽涧阅读此书时,只当是作者的奇思妙想。 即便是在前世修真界中,他也从未听师尊提到有此类存在。 不曾想,此世却亲眼———— 崇祯的灵识开始一寸一寸地扫描。 他必须弄清楚,这些云团生命是如何诞生的。 结论让他颇感意外。 原来,百日前,他将上千种被激活的人体细胞投入海洋。 部分细胞死亡,部分细胞随水循环上升。 大气层中,有水分,有微量的有机物,有适宜的温度。 故上升细胞中的一小部分,适应新的环境,并存活繁殖了下来。 更关键的是後天灵宝【玄幕遮天伞】,在为火星生成磁场时,释放了大量的【磁土】。 【磁土】并非真正的土壤,而是磁场线的具象化。 一小部分【磁土】,散落到火星大气层外圈。 大气层中的微小单元—细胞、病毒、古菌、原核生物—附着於【磁土】,就像迁徙的灾民找到可以落脚的田地。 当大量微小单元附着在同一片【磁土】时,它们之间的电磁场便产生了共振。 於是,意识诞生了。 最初只是类似於单细胞生物的本能反应。 随着【磁土】上的微小单元越来越多,共振越来越强,才最终形成统一的云团生命。 崇祯沉默许久。 然後,他轻声道:「还真是————意外之喜啊。」 他再次放出灵识,向火星大气层中的云团生命,传递简单的信息:「你是谁?」 片刻後,一个微弱、混沌、如婴儿吃语般的意识反馈,顺灵识传来:「————我————是————火星————」 「你————是————父————亲————」 「也————是————神————明————」 崇祯颔首。 果然,这个云团生命诞生不过数日,意识尚处於萌芽阶段,尚不具备深度思维。 但它的潜力,无穷无尽。 毕竟,它的感官是大气层中的每一粒微尘、每一滴水汽,既可调节空气成分,也可影响地表温度。 那麽,火星地表如果出现人类,单个的人类在火星大气云团的眼中,是什麽概念? 「细菌。」 是的,人类之於云团生命,就如同细菌之於人类。 「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无限掌中置,刹那成永恒————」 回到星槎的崇祯,蓦然想起读过的一句诗,吟过之後,他看向身下贴跪的女子,淡淡问道:「袁素微,你可愿为火星养母?」 第二百八十四章 郑成功的新经济政策 」臣妾不愿意。」 袁素微梨花带雨,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崇祯腿侧依偎,姿态哀婉至极:「臣妾只想侍奉在陛下身边,旁的什麽都不要。」 崇祯抬手,五指插入她的发丝之间,毫不怜惜地揪住,将她的脸掰转过来,迫使她正对目光。 「朕没有跟你商量。」 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平静。 可这股凛冽的威势,却让袁素微骤生出难以遏制的惧怕———— 与快意。 「是因为皇后吗?」 袁素微颤声问:「是因为她是陛下最爱的女人————而臣妾伤了她?」 不等崇祯回答,她已直起身来,像是要将积攒了二十多年的爱倾尽:「臣妾的情意,半点不比皇后少!」 「陛下闭关以来,臣妾每日都会取出陛下的衣裳,捧在怀中细细摩挲,轻嗅陛下的味道————这样,陛下始终陪在臣妾身边。 「臣妾还时常和宁说起陛下的种种过往。」 「她投身争储,立下力压天下男修的誓言,并非生来厌恶男子,而是她想证明,自己虽是女儿之身,却比几位兄长、比世间所有男儿优秀。」 袁素微仰起脸,虔诚期盼:「唯有如此,她才配得到父皇的疼爱,才配在修成练气的那日,让陛下多看我们母子两眼—」 「说完了吗?」 崇祯目光落在她泪水纵横的脸上,没有厌恶,没有怜悯,只是淡淡纠正道:「朕所为,皆为创建【明界】。」 「你却以情爱来揣度。」 「这是对朕的冒犯。」 说罢,他捏住女子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舷窗之外。 宇宙漆黑无垠,暗红色的星球悬於虚空之中。 「朕将前往水星。」 「往後,你若能将火星看顾妥当,待朕归来,也不是不可以————予你奖励。」 袁素微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想要再次依偎进遥不可及的胸膛。 崇祯飘然而去。 同时,她所在的舱体船身裂开缝隙,分解出一艘小型星槎,载着她脱离主船,朝暗红色的星球降落。 袁素微慌忙扑向船沿,朝主船连声呼喊:「陛下——陛下」」 太空无音。 崇祯从头到尾,不曾回望。 袁素微瘫坐在小星槎里,哭得浑身发颤,像要把委屈与恐惧一并哭尽。 火星大气飘来一团稀薄的云雾,绕着船身徘徊了一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打量。 随即,云雾深处,隐约传来两个含混不清的字音:「母亲————」 袁素微怔住了。 她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这团无形温顺的云,面上浮起极淡的笑。 「以後,就我们娘俩————相依为命了。」 一崇祯顺来时航路飞驰而返。 在星槎行至地球节点时,他抽出一缕心神,连接纸人卫星传回的数据,查看这一年多来大明境内的境况。 本以为不会有什麽大事发生,毕竟信域空间安然无恙,留与周皇后的联络符也未被动用。 但当崇祯的注意聚焦到四川地界时,眉梢不由地微微一挑:「哦?有点意思。」 时间倒回十个月前。 郑成功卸下披挂的轻甲,搭在池边石沿,纵身跃进热气蒸腾的温泉。 水花溅起,翻着肚皮漂浮的巡海灵蛙「呱」地叫了两声,见是郑成功下值归来,又懒洋洋地摊开四肢。 郑成功任由温热的泉水漫过肩颈,将连日来的疲惫一寸一寸地从骨缝里往外浸,语中带着自嘲般的感慨:「哎,想我堂堂镇川大将军,怎麽管起文职事务了————」 事情还要从公审说起。 彼时,周延儒见朱慈烺缺席,意识到自己遭了算计,第一反应是离开潼川。 而这,恰中朱慈烺的下怀。 只要周延儒与杨嗣昌离去,公审最大的阻力便不复存在,大概率可为王夫之与顾炎武洗刷冤屈,向川中百姓证明此二人的清白。 这一步至关重要。 只因整个四川都在传言,是王夫之与顾炎武暗中策划了酆都之变,致使深洞炸毁、法像坠落,无数百姓的亲眷埋在地底,生死不明。 然而,杨嗣昌看得很清楚: 从潼川赶往重庆,已然来不及; 若就此离去,不仅重庆局势无法挽回,连公审的主动权也会一并丢失。 与其两头落空,不如继续留在潼川,把控公审。 如此,杨嗣昌与周延儒一方引经据典、条分缕析,执意要将罪名钉死在顾炎武与王夫之身上。 而朱慈绍这边准备不足,全面落入下风。 最後,还是朱慈绍凭藉藩王的身份,强行宣布延期,才硬生生将定论拦了下来。 罪名未定,程序未结,周延儒、朱宁索性在潼川住了下来。 返回重庆的杨嗣昌则盘算着,若以顾炎武与王夫之作谈判筹码,能否摸清朱慈烺的图谋、双方达成和解。 周延儒历任礼部尚书、山东巡抚,奸猾老辣,深谙世故人心。 单论官场周旋,绝非郑成功这些年轻一辈所能应付。 黄道周於是主动接过重任,整日紧盯周延儒,在各类场合与对方展开论战,勉力牵制住这头老狐狸。 主管潼川民生庶务的职责,自然而然从黄道周肩上卸下,分摊到了其他属官的身上。 朱慈炤整日泡在新修的演武场,与四方前来投奔的散修近身斗法,对藩地内的政务一概不问。 郑成功又牢牢记着郑芝龙的叮嘱,不敢对吴三桂父子全盘信任,於是民生的一应事务,便落在了他这个镇川大将军肩上。 郑成功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带杨英与几个属吏走遍府城内外,翻阅文牍卷宗,意识到: 若想提高民生质量,归根结底还得从经济入手。 有法术催产粮谷,亩产十万斤,基本温饱早已不是困扰百姓的难题。 许多人整日无所事事,要麽三五成群地涌向演武场,去看修士们斗法厮杀,看得热血沸腾便呐喊助威,看乏了就地闲谈; 要麽索性与其他凡人约斗,学着修者们的模样赌上性命。 当然,郑成功也注意到,仍有许多百姓,凭着祖传的技艺制作器物例如木匠、铁匠、陶工、织户。 不为售卖,只为有事做。 因为卖不出去。 在朱慈绍就藩之前,潼川不过是四川辖下不起眼的府城,而四川全境又以【阴司定壤】为绝对中心。 一切不能服务酆都的商业,统统无法发展。 故民间百姓纵有技艺,做出的东西只能零星售卖,成不了气候。 郑成功思量再三,试图复刻金陵的大工坊体系。 首先,以郑氏商会的名义出面牵头,帮助颇有家底的小老板兴办工坊,把无所事事的百姓聚集起来。 郑家的承诺十分优厚: 不注资收购,不夺产业,对开办工坊的商户,郑氏商会提供免息借贷,待工坊盈利之後再分期偿还。 这番操作一出,收拢了许多不甘庸碌度日的潼川百姓。 原本只能在街头闲逛、在消磨光阴的闲散劳力,纷纷走进了各类工坊,开始学手艺、 做活计。 木器、铁具、陶皿、布匹————各类产品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堆满了库房。 民间的浮躁,似乎在慢慢消退。 可惜,郑成功没能高兴多久,烦恼就来了。 郑家主业海贸,商路多在东、南海与诸国,对内陆河运的生意脉络,远远称不上得心应手。 加上酆都出了塌天大祸,前有杨嗣昌封锁重庆全境,只准进不准出; 後被大殿下率攻占,商业环境错综复杂。 但更大的困局,来自北边。 北直隶推行信域经济改革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 银钱铜钱的旧制逐步废止,未来的大明,一切交易赋税皆以信域余额为凭。 天下商行、富商闻风而动,生意与资金潮水般向北汇聚,都想尽快接入全新的经济体系,以免在亘古未有的大变局中落於人後。 相形之下,潼川偏居西南一隅,既无新制之便,又无区位之优,外地商贾自然不愿涉足。 要涉足,也是优先考虑金陵。 「能否让潼川提前接入信域呢?」 只要潼川加入全新经济体系,那些急於接入信域的商行与富商,自会涌向潼川,销路之困迎刃而解。 遗憾的是,据郑芝龙在信中所言,光维持北直隶一地的信域经济运转,就集结了全天下所有【信】道修士。 韩与卢象升,更是将内阁事务尽数搁置,以灵识全力支撑这套体系运转,片刻不敢松懈。 「要是有一种工具,能够远程连接信域钱庄就好了。」 不需要在潼川本地部署【信】道修士,只需一件法具或符籙,便能与北直隶的信域中枢相连,让潼川百姓使用信域钱包交易划转———— 这念头只在脑中转了转,郑成功便苦笑着放下了。 法具、符籙,岂是想有就能有的。 忙了这麽多天,难得挤出休沐。 郑成功打定主意,今晚什麽公务都不想了,明天睡到日上三竿再起来。 这样想着,他挥退了在後院服侍的所有下人,走到温泉池边,找了块形状合意的石头垫在脑袋底下,享受难得的露天安眠。 热气氤氲,水声轻微。 巡海灵蛙翻着白肚皮漂在身侧,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就当一切安逸得非常完美时—— 「碰!」 後院大门被一脚踢开。 紧接着,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脆生生地传了进来。 「都进来都进来,把这里当自己家,不要客气哈!」 郑成功恼火睁眼。 胆敢半夜强闯别业,惊扰越境修罗安眠,不想活了吗? 来不及发作,便见巡海灵蛙起跳溅了他一脸水花,连蹦带跳地窜去大门。 郑成功愣了一瞬,终於意识到了声音的主人是谁。 「黄帽?你回来了!」 後门前,巴掌大的小纸人被巡海灵蛙扑了个满怀,黏糊糊的舌头一下又一下地舔脸。 黄帽一边推灵蛙的脑袋,一边嘴里念叨:「哎,不要舔不要舔————其实我也想蛙蛙了。」 郑成功扯了件外衣披,又惊又喜:「你这些天跑哪儿去了?我和李兄到处找不到你!」 黄帽好不容易从灵蛙舌头底下挣脱出来,扶了扶头顶的小帽,仰起头,一脸骄傲地说:「人家去天上当道祖了喔。」 郑成功愣住。 什麽道祖? 正要继续追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了黄帽。 门外,黑压压地站着一群巴掌大的小纸人,月光下,他们探头探脑,用没有五官的面孔望着郑成功。 郑成功吓了一跳,忙问:「这、这些又是什麽?」 黄帽理所当然地回道:「是我的小夥伴喔,他们以後也要住在这里。」 郑成功顿时脸黑。 且不论这些黑漆漆的小纸人是从哪里冒出来。 一个黄帽就够他头疼的了,这麽多要是全住进来,这别院还能有片刻安宁? 於是连忙摆手:「不行,明天我给他们找个地方安顿。」 黄帽不乐意了,两条小短腿一叉腰间:「坐骑大胆!我才是主人!我说让他们住在这里,他们就住在这里!」 郑成功也来了气:「在辽东的时候,你明明就二两月钱,却骗我说是二百两——我还没找你算这笔帐呢,还好意思命令我?」 这话一出,黄帽的两只小手不自觉地背到身後,可嘴巴依旧硬得很:「————我从来就没说要二百两,是你自己要给的嘛————」 「什麽都别说了,退钱!」 「要钱没有,打我啊!」 就在一主一宠争执不休的当口,门外黑默的矽晶小纸人中,有一只迈着碎步走到郑成功跟前,小手高高举起,托着颗灰色的石头:「呐、呐呐,呐。」 —这、这是给你的————见面礼,请你行行好,收留我们。 郑成功看着这个怯生生的小纸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起头来。 「嗐,这事————」 他并非讨厌这群小家伙,只是怕太多黄帽的同伴住进来,别院怕是要被掀翻天。 正要说点什麽,目光却忽然落在了黑色小纸人托着的石头上。 「嗯,这石头居然也会发光,跟娘娘赐给我的灵石一样。」 「等等一」 「干,这就是灵石!」 郑成功蹲下身,热情招手道:「来来来,在外面站着干嘛?快进来快进来,把这里当自己家啊,缺什麽跟我说「」 眼看矽晶小纸人们排队进院,黄帽与灵蛙鄙夷地摇起头来。 但今夜的惊喜,除了黄帽归来、灵石礼物,还有第三件。 只因郑成功注意到,小纸人们在经过他身前时,有的身体表面会浮现出有规律的光纹,形成类似笑脸的表达感谢的符号。 郑成功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 这种光纹,不就是信域钱包的显示方式吗?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在郑成功脑中迅速成形。 他激动抱起还在蹦躂的黄帽,笑容灿烂得像捞到了宝:「纸人信额卡,潼川经济就全靠你们了! 7 「呐?」 > 第二百八十五章 圣贤书卷成灰烬 崇祯二十五年四月,潼川府秩序勉强恢复井然。 究其缘由,还要从年前说起。 先是骏王就藩,解除法禁,杀驴妖禁活葬,紧跟着筹办了一场震动全川的公审。 公审尚无定论,四方散修云集城中,斗法比试昼夜进行。 即便到了年关除夕,依旧灵光交错、呼喝不绝。 百姓们固然看得热闹,可日子久了,难免生出安宁之心。 於是开春之後,一座新建的演武场在城外十里落成。 潼川这才终於从连绵数月的喧器中挣脱出来,各项事务重回正轨。 也是在这段时日,黄道周主持兴办的免费学府拔地而起。 百姓们都说,黄大人心地极为和善,真真切切在为百姓谋长远。 他下令,无论城中市民子弟,还是四野八乡的农家儿女,凡年满六岁必须入学读书,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脱。 学府名曰「平济」,是一座规模宏大的方形建筑群,内有多栋楼宇。 每栋高达四层,楼体极长,彼此间隔四丈距离,栽种绿植花木。 虽为赶工,青葱翠色与灰自墙面相映,倒也显出几分清雅。 然经有司层层统计之後,一个措手不及的数字摆在了黄道周面前。 因温体仁多年严推【衍民育真】,潼川近些年新生孩童的数量,比预估多出一倍,致使授课的先生数量严重不足。 黄道周为应对客居潼川的周延儒分身乏术,只得请郑成功相助。 郑成功又派幕僚杨英,火急火燎跑去成都府徵召。 一番忙碌张罗下,平济学府终於在四月底凑齐师资,顺利开学。 孔敬仙,便是徵召而来的教书先生之一。 他虽是成都人,祖上却可追溯至南孔。 孔氏一族分裂于靖康之变。 建炎年间,孔子第四十八代嫡孙、衍圣公孔端友随高宗南渡,定居衢州,世称「南孔」; 而留在曲阜奉祀的孔氏旁支,则在金朝扶持下承袭了衍圣公的爵位,是为「北孔」。 到了元代,朝廷正式承认北孔,为孔子嫡系正宗。 南孔一脉失去尊荣名位。 此後数百年,南孔子孙散居南方各地,一部分後裔辗转迁入四川,在成都落地生根。 孔敬仙便是这一支的後人。 幼时,他家尚是当地小有田产的地主。 可自仙帝传法天下,农田的价值便一落千丈,地主身份也随之没落。 待父母相继离世,孔敬仙靠着变卖家财换来的积蓄,闭门苦读,心中始终存着一个念想: 在科举中考取功名,得赐种窍丸,踏入修行。 不幸的是,从弱冠到而立,他接连考了十五年,始终未曾中第。 眼看比他年轻的士子陆续榜上有名,独他年年落榜,岁岁空回; 眼看积蓄即将耗尽,再这般坐吃山空,便要沦为最底层时一他听闻潼川新办学府,在招先生,立马前来应聘。 上课首日,孔敬仙特地换上了一件崭新的儒衫。 放在十年前,他断然不敢穿着这身出门。 彼时「罢儒尊道」汹涌,朝野上下都在清算儒家,穿儒服、诵《论语》,极易招来事端。 直到上面的大人传达意思: 罢儒非废儒。 儒家已从庙堂之上跌落,不再为官学,无需赶尽杀绝。 於是近两年,穿儒服诵《论语》,不再会受到约束与刁难。 走进学府,孔敬仙内心震撼不已。 这是他此生从未见过的建筑: 通体石料砌成,楼体极长,每一层排布数十间教室,且采光极好。 「这便是修士的力量————」 放在以往,要修建如此规模的学府,不知得耗费多少银钱、徵发多少民夫。 如今,修士们只用两日便让楼宇初具雏形,剩下二十多天工期都在商讨布局与陈设。 从落成的模样看,美观终究向实用做出了妥协。 孔敬仙按执事的指引,找到自己位於二楼的教室。 第一次当先生的他三整医馆,深吸口气,推门而入。 二十几个孩子端端正正地坐着。 大的约莫七八岁,小的不过五六岁,小脸上带着好奇与打量。 孔敬仙面对一群稚童,按部就班地讲了基础识字,但当他下意识想在板上书写《三字经》时,舌头猛地打结。 只因他自幼便背得滚瓜烂熟的句子,早已不能用了。 通行於世的是新编版本,开篇改成了:「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天地始,大道生。阴阳判,万物成————」 其後更是大段增补了修真常识、道途门类、仙朝国策等事物,与旧版毫不相干。 孔敬仙忙在脑中回忆一番,才将新版《三字经》逐句誊抄在板上,这带着孩子们诵读。 上午的课程很快结束。 孔敬仙松了口气。 本以为自己多年苦读,与世隔绝,来教孩童开蒙会十分吃力。 现在看来,倒也并非难事。 谁知,到了下午,课堂还是出了岔子。 诗句赏析— 不求孩子死记硬背,也不求他们深究义理,只稍稍提升诗文素养,让他们对文字之美有个粗浅的感受。 孔敬仙先念了首骆宾王的《咏鹅》:「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孩子们念了几遍,觉得有趣,教室里响起一阵稚嫩的童声。 孔敬仙又念起《悯农》:「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底下却传来扰乱秩序的动静。 孔敬仙不解,开口询问。 「先生,这都什麽年头啦」」 「现在哪还有人种地呀?」 「种地是前人才干的事,现在有修士大人催产粮谷,盘中餐哪里辛苦了?」 「先生见过锄头吗?我哥哥姐姐都没见过!」 童言无忌,并非有意嘲讽。 孔敬仙听在耳里,却有些不知所措。 他站在讲台上,万万没有想到,仙朝开创不过短短二十三年,自己和年轻一代有了这麽宽的隔阂。 他想反驳,他想告诉孩子们,每首诗都有它的历史。 历史中的百姓,种地就是命,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交了赋税之後剩下的粮食,填饱肚子便是天大的福。 所以,这首诗写的是千百年来,你们祖先的真实血汗。 可话到嘴边,孔敬仙又觉苍白。 孩子们没有经历过那样的日子,又怎能指望他们理解? 想到这里,孔敬仙有了点脾气,於是板起脸,沉声道:「课堂之上,当守矩、明礼、尊贤、敬师。」 原想着这番话说得庄重严肃,足以镇住场面。 不料话音刚落,前排一个穿得格外富贵的小胖子来,伸手指着孔敬仙,大声喊道:「好啊!孔先生,原来你是公主那边的暗桩!」 孔敬仙当场愣住。 小胖子却振振有词,一脸上满是「我已看穿一切」的得意:「我爹说,正源公主和姓周的老狗,要推行什麽【礼】道,想把全天下人分出三六九等来!说白了,就是主子奴才那套!」 「孔先生刚刚说的「明礼」,就是证据!」 「你肯定是周老狗的人!」 小胖子身边几个跟班立刻跟着起哄,拍着桌子喊起来:「孔先生把我们教坏一」 「先逼我们背诗学种地,然後逼我们讲礼,明天是不是要给我们绑狗链了啊「7 「孔先生好可怕!」 百口莫辩的孔敬仙,涨红了脸。 他想辩解,可孩子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小胖子更是双手抱胸,只差把「休想抵赖」写在脑门。 这堂课是如何熬过去的,孔敬仙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散学後,他没有去食堂吃饭,失魂落魄沿府城街道,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住处。 孔敬仙早年毕竟是地主出身,住惯了独门独户,实在住不惯与其他教书先生同寝。 来潼川赴任的当天,他便咬咬牙,拿出所剩不多的积蓄,在城内偏僻处买了独宅,权作安身。 此时,回到家中,他背靠门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暮春的阳光斜射进来,落在珍藏多年的几册儒家典籍上— 《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与《诗经》。 书页泛黄,边角起毛,是他与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一代代反覆翻阅、日夜摩挲留下的痕迹。 孔敬仙走到书案前,抚摸这些书页,从「学而时习之」抚到「孟子见梁惠王」,从「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到「夫妇有别,长幼有序」。 它们曾是祖祖辈辈安身立命的根。 现在只是堆旧纸。 「礼乐风流都散尽,眼前皆是後来人。」 孔敬仙满心悲凉地坐了很久。 直到黑夜降临,才忽然想起内阁颁发科举程文要义,似乎就在这几天。 此要义每两年例行颁发,是志在科举者最要紧的东西。 孔敬仙考了十五年,几乎是本能般从床底下摸出最後的碎银,揣袖离开住处。 天色已暗,街上却还热闹。 潼川取消的不只有法禁,宵禁也一并取消了。 谁知还没走到书铺,就见街边一家绸缎铺前挤满了人。 百姓踮脚伸脖,嘴里啧啧称奇,像是看到了什麽了不得的新鲜事。 孔敬仙不爱凑热闹,今夜又心绪低落,更无意与人挤作一团。 可那铺子恰好挡在必经之路,只得驻足观望。 孔敬仙身形极高,瘦长得像竹竿使得,在蜀地百姓算得上是鹤立鸡群。 即便站在人群最外围,稍稍脚,视线便能越过黑压压的头顶。 绸缎铺内,一位衣着体面的夫人带着两名侍女挑选布匹衣料。 那夫人约莫三十来岁,举止从容,显然家境殷实。 可她最引人注目的,并非精致的衣裙,而是脚边跟着的东西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能自主走动的纸人。 虽然四肢细得像火柴棍,却活灵活现,亦步亦趋地跟在夫人裙边,像只认了主的小狗。 周遭百姓纷纷挥手呼喊:「小纸人,看这边!」 「哎呦,还会动呢,你看它那个小短腿!」 「来来来,到我这儿来!」 矽晶小纸人显然被围观的人群弄得局促不安,两只手紧紧抓着夫人的裙角,把脑袋埋在裙褶里。 孔敬仙看得目瞪口呆。 他确实听闻,越境修罗郑大将军养了只极通人性的灵宠,似乎就是纸人模样。 可潼川怎麽连凡人也有养? 不多时,那位夫人挑选完毕,将几匹衣料放在柜台。 掌柜的拨弄算盘,满脸堆笑地开口:「八两银子,夫人怎麽付?」 夫人随口应道:「刷卡。」 「好嘞!」 掌柜应声,随即从柜台後面取出另一只小纸人,稳稳当当放在柜面。 夫人弯下腰,将脚边抓着自己裙角的小纸人轻轻拎起,摸了摸它的头,温声说道:「乖,没事的。」 说罢,便将这只举到柜台,与掌柜的那只并肩。 两只纸人各自伸出一只小手,轻轻碰了一下。 「呐。 「」 「呐。 「6 围观百姓清晰瞧见,小纸人身上亮起光纹,形成两串清晰可辨的数字。 一只小纸人身上的数字减少,另一只身上的数字增加。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光纹便黯淡下去。 掌柜的笑道:「钱款已清,夫人慢走!」 百姓们顿时发出一阵惊叹。 「这也太神了吧————」 「碰一下就把钱付了?」 「可不是嘛,比数铜钱快多了!」 「话说这钱到底存在哪儿?纸人肚子里?」 「你管它存在哪儿,反正丢不了就是。」 孔敬仙伸手拉住一个看热闹的中年汉子,急切问道:「兄台,这、这是什麽物件?怎的如此神异?」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儒衫上停了停:「这是郑大将军推行的商贸新政,叫「纸人信额卡」!能存钱,付帐。」 旁边一个老者听见了,插嘴补充:「这小纸人灵得很,随便把它带到哪里,照样能花钱!我外甥在京城做买卖,上回来信说,那边也用这个钱,只是没有小纸人————」 前面的中年汉子接话:「最要紧的是安全!纸人认主,不是主人亲自授意,谁都用不了,比揣银子踏实多了1 「」 听着众人热火朝天的议论,孔敬仙越发失落。 这个世道,一切都在变。 先被学生无礼霸凌,再连市井交易都用上了修真法术。 而自己呢? 碌碌半生,一事无成,考了十五年科举,连种窍丸的样也没见过。 想来,仙缘必与自己无缘了———— 孔敬仙彻底没了去书铺的心思,浑浑噩噩地转过身,逆着看热闹的人群,走回自己的独居小宅。 他没有点灯,摸黑坐在书案前。 不知静坐了多久,也不知默默流了多少泪。 孔敬仙抬手摸出笔墨,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颤颤巍巍地写下遗书。 字迹潦草歪斜,全无他平日替人代写时的工整。 写罢,他解下布腰带,双手颤着打成绳结,抛上房梁。 孔敬仙搬来凳子,脚踩了上去。 「圣贤书卷成灰烬,留与他年做纸钱。」 绳结触及脖颈,还未套牢,便听见一阵敲门声。 紧接着是中气十足询问:「孔敬仙先生可是住在此处?」 孔敬仙一惊,脚下踉跄,险些摔进绳圈。 连忙收敛心绪,胡乱将腰带从梁上扯下,又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泪痕,强撑着走到门边。 却见外边站着几名着公服的官差,面容肃整。 孔敬仙惶惑以为,是自己课上被孩童指为暗桩的事闹到了官府,又惧又悲:「几位差爷,寻在下————何事?」 「恭喜!」 为首的官差拱手抱拳,语气满是贺喜之意:「离王惠赐仙缘,於全川抽发一万枚种窍丸。先生随我们去领取吧! > 第二百八十六章 仙凡共存 崇祯二十五年,五月初。 潼川府衙正堂。 朱慈炤端坐主位,一条腿翘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给裤腿绑系带。 杨英立於堂中,手捧文卷,逐条禀报纸人信额卡,试行两个半月以来的各项情形。 「截至目前,潼川共计发放纸人信额卡五百三十余张。」 「依郑将军的吩咐,推行之初,下官先行寻一批示范之人」一一延请王妃及大族夫人、小姐,於街市各处购物采买,全程以小纸人信额卡付帐。」 「百姓眼见新鲜物件,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半月,满城皆知。」 「下官也对接了境内商铺,与各家掌柜逐一签约,为每家铺面配备专用的柜面小纸人。」 「到如今,府城之内但凡稍具规模的铺面,无一例外接入新制————」 傅山久在山西,赴任潼川不久,忍不住开口问道:「我只听北直隶运作新经济,需大量【信】道修士支撑。潼川离京城数千里之遥这些纸人,如何隔着这般远,连上北直隶的?」 吴三桂侧身解释道:「傅将军有所不知。这些纸人所连接的,是信域本身。」 傅山脸上露出几分讶异。 【信域】可是仙帝筑基後,引动【天意】法则显化而成的存在。 区区几个巴掌大的小纸人,竟能直通? 吴三桂目光转向郑成功,由衷感慨道:「全赖郑大将军的灵宠—黄帽阁下。它从故乡带了一群同类,辅佐三殿下争锋。」 「非但能在体表浮现光纹、显示数额,更能借【信】道之力,独立勾连,无需北直隶支撑。」 傅山惊异更甚,仍旧追问道:「听闻在北直隶,须得先将现银存入钱庄,方能折成信额。如今连接信域的法子有了,银子如何兑换?」 杨英答道:「由郑将军从府库折银五十万两,运往北直隶统一兑换。目前发放的小纸人,按最高一万信额配发。」 然杨英没有告诉傅山的是,潼川府库帐面上根本拿不出五十万两银子。 这笔钱中的一多半,是郑成功以以无息借贷的方式,借给骏王府的。 郑成功双手抱臂,倚在廊柱旁,问:「这些天,有多少客商到了潼川?」 杨英翻到文卷的下一页,朗声回道:「成都、嘉定的商贾自不必说,连远在广东的商号,也派人星夜赶来。」 「现在下官处登记领号、申领纸人信额卡的客商,共计六十七家。」 「才六十七?」 朱慈绍系好靴上系带,擡起头来。 杨英耐心解释:「殿下,外来客商,下官在登记时筛过一轮—每家皆是资产估值在十万两以上的大商号。」 朱慈绍弹了弹靴面上的灰,点头道:「这才像话。」 杨英松了口气,正要合上文卷,面上又浮现几分为难:「还有一桩事。有不少在演武场居留的散修,听闻潼川出了纸人信额卡,纷纷跑到下官处索要。」 「嗯?」 朱慈炤挑眉:「那帮散修,拿得出一万两领卡?」 尤世威哈哈笑道:「殿下您还没瞧明白呢!这纸人信额卡,明面上是给商民百姓当随身钱囊用的,说到底,不就是只灵宠吗?」 话外之意是— 做修士的,谁不想要一只灵宠? 朱慈绍颔首点头:「是这个道理。不过——这些纸人是郑成功拿来给本王生钱的,谁要是敢强抢,别怪本王不客气。 「」 「是。」 杨英连忙应声。 这时,吴三桂朝朱慈炤拱手道:「殿下,臣有一言。」 「说。」 「殿下就藩潼川,定以武争储之道,何不因地制宜,兵威取财?」 朱慈炤愣了一愣:「你是说抢?」 吴三桂语气恭谨:「臣并非此意。只是将来所占之处,不妨请当地的富商士绅,自愿善捐」。既不伤体面,又能充实府库,两全其美一」」 朱慈绍的脸色沉下,目光冷冷地落在吴三桂身上。 「本王扬威,堂堂正正!若去干强逼抢掠的勾当,跟昔日李自成那夥贼修,有何区别?」 吴三桂低头,拱手道:「臣思虑不周,言语冒失。」 既然说到李自成朱慈炤转头问郑成功:「李自成抓到了吗?」 郑成功摇头。 当日,李自成、牛金星、刘宗敏三人与白面黑袍人联手围攻吕洞宾,牛金星死於吕洞宾剑下,刘宗敏同样身死,独李自成趁乱逃脱。 官府为此发布通缉,悬赏捉拿,一直没有消息传回。 朱慈绍不满,又问:「那两个修士的来历?」 郑成功点头:「这个倒是弄清楚了。」 尤世威惊讶:「他们居然开口了?」 之前尤世威审了好几个月,即便刑罚用尽,他们仍没有吐露半字。 郑成功摇头:「并非他们自己招供。是孙世宁手下有个仆人,叫多尔衮。前些日子在给孙世宁送饭时,无意间瞧见他们相貌,这才认了出来。」 郑成功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两人,早年曾是後金伪汗黄台吉的汉人幕僚。一个叫范文程,一个叫宁完我。」 话音落地,吴三桂脸色陡变:「居然是他们?这两个数典忘祖的汉奸,不但成了修士,居然还敢踏足大明的土地!」 话一出口,朱慈绍的视线便慢慢转了过来。 「吴将军。」 「我记得,你过去在辽东打仗。」 吴三桂心头一凛,恭敬答道:「是,臣当年在祖将军手下效力。 朱慈绍问:「你不认得这两人?」 吴三桂惭愧低头:「彼时臣年纪尚浅,出战阅历远不如祖将军。再者,范文程与宁完我皆是文职幕僚,常居後方,臣前线奔走,确实未见过————」 「. 「」 且不论吴三桂,朱慈绍继续问郑成功:「他们跑到四川,到底想做什麽?」 郑成功回答:「虽未承认,但应当是冲种窍丸来的。」 「当日在宜昌,他们扮作脚夫,本是想混入孙世宁身边,再伺机接近运丸队伍。 後来爆发混战,计划才没能得逞。」 朱慈炤怒极反笑:「一个胎息五层,一个胎息六层,也配打一万枚种窍丸的主意?」 「谁给他们的胆?」 这也是郑成功想不通的地方。 「继续审。」 朱慈绍一锤定音:「什麽时候审出实话,什麽时候算完。」 郑成功见朱慈绍盯着自己,只能无奈应下加班,堂外走去。 杨英也合拢文卷,一同退出。 等到穿过回廊,郑成功放慢脚步,看着杨英眼下的青黑,开口道:「杨先生,你不必为了我包揽一切。」 杨英微微一怔。 郑成功继续道:「登记造册,对接商户,大可分给下面的佐官。最好抽空闭关,把境界往上冲一冲。」 杨英垂下目光,嘴角浮起一抹苦笑:「谢少主厚爱。只是属下清楚自己的天分。突破胎息四层,属下已失败两次————此生不抱希望。」 「请先生打起精神!」 郑成功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布袋,递到杨英面前。 杨英接过一看,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只因袋中不仅装着灵米,掂在手里约莫四两,还有十颗圆润光洁的导气丹! 杨英嘴唇颤抖,忙将布袋往回推:「少主,这————这太贵重了,属下不能要!」 郑成功不容推拒:「先生悉心教我诸多事宜,从未藏私。身外之物,不过是先生应得的。」 杨英仍想推辞,郑成功却看穿这中年人的恐惧:「这次不成,还有下次,下下次。无论突破胎息四层要砸多少资源,先生只管向前。」 「一切我替你备。」 「而且现在突破失败,也不会伤及性命。说起来,还得多谢二皇子———— 杨英眼眶微热,将布袋郑重收入怀中,退後一步,朝郑成功深深躬身:「少主大恩,属下————铭记。」 郑成功伸手扶了他一把,笑:「行了行了,快去修炼。这一大摊子政务,等你回来替我分忧。」 杨英重重应了。 郑成功目送他走远,这才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潼川旧有牢狱,设在府衙之内,与正堂不过两墙之隔。 可自取消法禁,涌入潼川的散修数量与日俱增,总有些仗着胎息修为欺压平民的刺头。 朱慈绍毫不在意。 在他看来,打死打活各凭本事。 但黄道周与郑成功坚持,不能任由修士对凡人肆意妄为。 两人反覆劝说下,朱慈绍勉强同意惩处。 可寻常牢狱,哪里关得住胎息修士? 土木结构的囚室,人家一掌便能拍碎。 於是郑成功亲自选址,在府城西北角附近,以厚重石料配合粗浅的加固法术,在地下修了座专门用来关押修士的牢狱。 范文程与宁完我,便被关在此处,严加看守。 值得一提的是,郑成功见孙世宁无所事事,又有点修为,便让他在这牢狱当个衙役头目,负责日常值守。 孙世宁老大不情愿,嫌差事无聊,郑成功一句话便堵了他的嘴:「你不干,我写信给你爹,让他把你领回北海—走之前记得还我钱。」 孙世宁只能老实。 马蹄踏过府城的路上,他接连遇见了好几拨本地士绅,个个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拱手作揖,目的只有一个一讨要纸人信额卡。 有说自家商号遍布川中的,有说自己与郑氏商会素有往来的,还有拐弯抹角攀交情的。 郑成功全给客客气气地打发走。 望着那些士绅离去,他心中不免暗自得意。 只因自己琢磨出的这个法子,显然奏效了。 纸人信额卡不仅是方便交易的工具,更是稀缺身份的象徵。 谁有了它,便意味着自家商号接入了新经济,走在全天下前头。 越是求而不得,越是趋之若鹜。 等这股势头再酝酿一阵,郑成功有信心彻底盘活潼川。 那时,潼川便是四川一不,是成为长江以南的经济中心! 监牢近在眼前。 郑成功视线刚落向石门,眉头便是一跳。 只因入口处,除了规规矩矩站着值守的孙世宁,与衙役之外,还有个淡黄纱裙的年轻女子。 容貌算不上绝美,气质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深水,让人一眼望去便难移开视线———— 呃,移不开也要移。 郑成功心头一凛,立刻调转马头。 朱嫩宁已然擡手,笑意从唇角漫开来:「郑驸马,往哪去啊?」 郑成功握绳的手收紧。 调头来不及了,只得翻身下马,硬着头皮过去问好。 「公主,你莫胡乱呼喊了。」 郑成功无奈道:「潼川没有驸马,求公主赶紧回去。」 朱嫩宁闻言,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一粒细小的种子从她袖中滑落,落在石板缝隙。 翠绿的枝条破土而出,缠绕交织,转眼间便凝成了一把藤椅。 朱嫩宁自顾自地在一侧坐下,拍了拍身旁:「让三哥给顾炎武定罪,我自然就回去了。用不着你赶。」 郑成功愣了一瞬,随即怒意上涌:「果然!酆都之变,你也参与了谋划!」 朱嫩宁没有回答,再次拍了拍身旁的藤椅:「坐。」 郑成功不动。 朱嫩宁与他目光相对:「与我坐,我便与你说实话。」 郑成功犹豫许久,勉为其难地迈开步子。 余光瞥见入口处,孙世宁和几个衙役探头探脑,他当即拿出修罗威风喝道:「看什麽看!进去!」 孙世宁吓得一缩脖子,挥手将衙役全都赶进牢内。 郑成功擡手打出【噤声术】,淡淡的灵光一闪而没,他才在朱嫩宁身旁坐下。 可这藤椅本就是朱嫩宁按「紧挨」尺寸凝成,没有多余的空隙。 使得郑成功不可避免地与朱嫩宁贴近。 隔着薄薄的淡黄纱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体温与线条。 极淡的馨香飘来,不是寻常脂粉的甜腻,而是某种清冽的花木气息,若有若无,却萦绕不散———— 「香吧?」 朱嫩宁语气促狭:「过去的我从不用香料。为了你,这可是头一回。」 郑成功脊背挺直,目视前方:「酆都之变,是不是你指使的?」 朱嫩宁摇头:「我也是到最後一刻,才知师父的安排。」 「可你没有反对,那日还阻拦我救下那三千修士!」 朱嫩宁沉默,目光投向暮色渐合的天际。 余晖染红新建学府的四层轮廓,也染红了淡黄的裙角。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朱嫩宁语声比方才轻淡许多:「周延儒也好,何仙姑也罢,绝不会因公主之身便俯首听命。唯有我成全他们的宏图,他们才会在关键处,予我助力。」 朱宁再度望向郑成功:「就如你追随三哥,蓬莱七仙辅佐大哥。各有其位,各有宿命。」 郑成功道:「公主说得清白。依我看,你行事偏激,往後必不顾手足情分。」 朱嫩宁浅浅一笑。 看来三哥并未把朱慈烜落水的真相,告知阿森。 「我的好驸马。 朱嫩宁语调轻缓:「大道争锋,储位夺嫡,何来手足情分可谈。」 见郑成功一副不认同的神情,她又补了句:「这场纷争,虽是我兄妹三人角力,你同样深陷其中,不可能置身事外。」 郑成功咬了咬牙,声音带上几分恼意:「还不是公主殿下胡搅蛮缠,硬认我为驸马,才害得我夹在你们之间,里外不是人。」 朱嫩宁摇头:「我说的不是你我,而是你与大哥。」 郑成功怔住。 「我与大殿下?」 「公主你是不是又想挑拨离间!」 朱嫩宁轻笑:「你是真没意识到,还是假装没意识到?」 朱嫩宁从藤椅的扶手上,摘下一片冒出来的嫩叶:「大哥欲科学治藩,让百姓不依法术,凭科技拥有一切。最终实现仙凡隔离」,修士、凡人各居其地,互不侵扰。」 「可阿森做了什麽?」 郑成功表情忽然滞住。 朱嫩宁看着男人的神色变化,语气依旧平淡:「你引入纸人信额卡,将修真生命引入百姓日常,让他们贴身相伴。」 「便是在无意中,为三哥定下与大哥截然相反的治国道路」,「仙凡共存。」 暮色四合,余晖沉入天际。 监牢石门在夜色中变得模糊而沉重,恰如朱嫩宁的词句:「当下,大哥正在与杨嗣昌僵持。」 「一旦重庆事了——」 「潼川与嘉定,你、三哥与大哥,当真不会爆发冲突?」 第二百八十七章 未达紫府? 郑成功眉峰微蹙道:「公主殿下的这番说辞,仍是刻意挑拨。」 朱宁面露讶异:「何来挑拨?」 郑成功语气笃定:「大殿下心性至善,此番强收重庆,绝非出於争储。 「但凡利於百姓生息的举措,他向来义无反顾。」 「我推行纸人信额卡,实实在在扭转地方民生,大殿下不可能视而不见。」 「大殿下不可能为此与三殿下为敌。」 朱嫩宁轻笑一声,纤手搭上郑成功的膝头,眉眼慵懒:「所以你也清楚,大哥行事,已不复往日的温润守旧。」 郑成功正要辩驳,纤细玉指轻轻抵住他的唇瓣。 「人心最是易变。」 朱嫩宁眸色浅浅道:「短短一年,他误杀二哥,历泉州、台南、金陵、酆都多起风波。怎能奢望,大哥固守初衷,不染半分尘埃?」 郑成功扣住她的手腕,神色坚定:「我信殿下。」 朱嫩宁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嘲讽:「天真。」 「天真的不是我。」 郑成功松开手,语调沉稳:「你们总以为,仁善者欲成大事,必须与你们一般染黑心肠,抛却旧我,方能争一席之地。」 「所以你们看见他变了,便以为他在向你们靠拢。」 「殊不知,大殿下打从一开始,要去的便是你们从未抵达的地方。」 「不是用你们的规则赢,而是用他自己的道,重新定义胜负。」 面对如此掷地有声的回击,朱宁竟无言以对。 转而弯起唇角,笑意暖昧又撩人。 「你这般一本正经的模样,叫我愈发贪恋了。」 郑成功无奈长叹:「我发现,公主每次口头落於下风,便以儿女情长周旋;待我回绝,你又调转话头拉扯正事。」 他挪开她落在膝上的手,神色骤然端正:「下官不妨与公主坦言一家父今年只予我八十万两银钱,购置宅邸便耗去三十万两。後续筹备信额规制,又借出四十万两。」 「今我囊中拮据,公主拉拢我做驸马,毫无意义。」 「你身份尊贵,修为高深,掌握双修秘法,世家俊杰、同辈子弟比比皆是,大可寻一门更为匹配的联姻。」 朱嫩宁笑意温婉,指尖捏住郑成功的下颌,眸光缝绻道:「你为什麽觉得,我惦记的是你家财力?就不能单纯惦记你的身子?」 郑成功板着脸道:「那就更不行了。我一心向道,练气之前,绝不碰女色。」 朱嫩宁轻笑:「接着哄。」 「句句属实,没哄你。」 「就算你是认真的————」 朱嫩宁话锋陡然一转:「可父皇去年颁下明旨,修士需广延子嗣,为【衍民育真】出力。你莫非,打算抗旨?」 郑成功挠头。 他还真把这桩圣旨忘得一乾二净了,连忙开口补救:「陛下只令修士成亲,未定时限,待我链气————」 话没说完,朱嫩宁不知从哪取出封信函,轻轻晃了晃:「内阁新近草拟,凡年满三十的单身修士,限期一年,必须成亲。阿森是否还有推辞? 」 郑成功受到了惊吓,下意识擡起右臂,接信函察看。 朱嫩宁顺势柔身一靠,倚进他的肩头,整个人轻贴在他怀中。 从外人视角看去,俨然是郑成功主动将人揽在怀中,亲密静坐。 「臣求公主别胡闹————臣跟公主真的不合适。」 「住口。」 朱宁语声慵懒:「再絮叨,我便施术捆你,就地圆房。」 」 1 郑成功语塞极了,只能祈祷莫有熟人途经。 好在天色沉沉,石牢又位处偏僻,确实没有人无缘无故跑来。 郑成功坐立难安,想抖腿缓解局促,肩头忽然传来绵长平稳的呼吸。 朱嫩宁竟是靠着他沉沉睡去。 郑成功垂眸,看清怀中人的容颜。 平日里,朱嫩宁锋芒毕露; 此刻月色朦胧,她依偎在自己怀中,竟显出几分易碎的柔弱,仿若只是个需人护佑的寻常女子。 察觉到骤然升起的保护欲,郑成功瞬间警醒: 冷静,万万不可心软。 这是公主设下的陷阱,美人计,一定是美人计。 念及此处,他加重力道咳嗽。 朱嫩宁神色懵懂地擡眼:「我睡了多久?」 郑成功侧身避开亲昵姿态,正色道:「公主,属下尚有公务在身,不便久伴。」 「什麽公务?」 「先前与张献忠一同被擒获的两名修士,身份虽然查清,但两人目的依旧不明。三殿下令我速查。」 「是谁?」 「范文程,宁完我。」 朱嫩宁清醒,眼底掠过沉沉冷光。 「我听过这两个奸贼。走,我与你一同前去。」 「公主不可,此事乃三殿下指派,未有明令,外人不得」」 「亲妹也算外人?」 朱嫩宁全然不顾约束,很快便推开石门。 孙世林领着一众衙役差役,分明偷听多时,见她入内,纷纷垂首避让。 郑成功无奈,只得吩咐孙世林等人严守,随後快步跟上。 两人穿过曲折甬道,行至深处,又见一扇厚重石门,由两名胎息四层修士持械把守。 跨过这第二扇石门,便是间丈许见方的密牢。 两块铁板与四块厚木并排,做成牢固的十字刑架。 范文程与宁完我绑在刑架,衣衫早已被鞭痕与烙痕撕裂,皮肤布满新旧交叠的血痕,受过不止一轮酷刑。 干指不仅被特制的铁器隔开,骨节更是粉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施法。 血腥臭气铺面,令朱嫩宁鼻尖微蹙。 郑成功见架上二人昏死,要寻冰水泼醒,却被朱嫩宁拦下。 「不必。」 她两指并起一捻,弹出两粒细小花种,精准钉入刑架木梁。 缝间瞬息抽生出两株奇花,花瓣宽厚森然,叶缘丛生含羞草般的尖锐软刺。 花萼张开,尖利花口狠狠咬在范文程、宁完我二人肩头。 刺骨剧痛骤然钻透四肢百骸。 昏迷的二人浑身一颤,惨叫惊醒。 范文程看清眼前男女,惊喝:「又是你们!」 范文程绝不会忘一当日,他与宁完我同张献忠斗至两败俱伤,坠落溶洞,恰巧撞见郑成功与朱嫩宁私通,才会失手被俘,落得满身刑伤的下场。 宁完我强忍肩口剧痛,含戾质问:「我二人身无大过,官府凭什麽用刑?」 郑成功面色冷厉:「事到如今,还敢狡辩。」 宁完我咳出暗红血沫,语气倔强:「我二人入明以来,诛杀逆贼刘宗敏,按律本该论功行赏。你等无故拘禁,分明是徇私妄断!」 郑成功目光骤沉:「你二人投靠伪金,为虎作伥,筹谋毒计残害辽东,多少汉家子民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满身的汉奸罪孽,也敢妄称无辜?」 宁完我低低惨笑,伤口牵扯得浑身发颤,口中仍然道:「那是前尘旧帐————」 「如今你我皆是修士,洗去凡胎,後金也彻底覆灭————俗世恩怨统统作古,何必死死揪着过往不放?」 范文程也道:「我二人早年确有过错,故听闻殿下於川蜀开拓基业,特地赶来投效,只求以余生功业,赎前世罪孽。」 「将军纵然心存芥蒂,也该给我等一个赎罪之机。」 「我二人修行术法,各有专精,无论追随三殿下————还是听令将军,皆有大用。」 朱嫩宁眉色不耐,侧首看向郑成功:「还要与这两个罪人废话多久?」 郑成功深吸一气,压下被勾起的怒火:「便拜托公主了。」 朱嫩宁微微擡手。 两株异花度张口,尖刺愈发锋利,狠狠刺入二人皮肉。 范文程与宁完我痛得浑身扭曲,凄厉哀嚎响彻囚牢,传到石门之外。 朱嫩宁声线冷冽:「你们潜入川蜀的目的?」 二人惨笑不止,非但不肯吐露实情,反而满口狂悖妄言,肆意亵渎崇祯,诋毁朝堂政令,字字句句皆是大逆不道的嘲讽与污蔑。 朱嫩宁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两朵食人花径直张开大口,朝两人的脖颈咬去。 郑成功却说:「公主别怒,他们是故意求死。」 经郑成功的提醒,朱嫩宁猛然回神。 食人花瓣微微颤动,像两头被勒住缰绳的猎犬。 「宁死也要守口如瓶?」 朱嫩宁的视线在范文程与宁完我间来回扫过:「个人心念,最是脆弱。」 在她看来,酷刑加身,生死一线,没有人能单凭意志撑到这种地步。 背後,一定有让他们心生敬畏、甘愿赴死的东西。 「是什麽?」 范文程不断吐血,已然说不出完整的话。 宁完我则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公主————想多了————」 朱嫩宁沉默片刻,对郑成功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两人退出牢房,穿过甬道。 郑成功反手将厚重的石门关上,施加【噤声术】,隔绝牢房内隐约的呻吟声。 「怎麽了?」 朱嫩宁神色凝重:「除了可能存在的幕後主使,还有另一种可能」」 「他们被下了法术。」 郑成功一愣:「你是说————【信】道?」 朱嫩宁点头:「不错。若有【信】道修士与他们立下契约,约定不得吐露某些事,他们便是想开口,也开不了。」 郑成功思索片刻道:「据王巡抚所言,【信】道契约不是不能违反,而是违反後需付出约定的代价。而这俩狗贼连死都不怕————」 朱嫩宁闻言沉默。 郑成功说得对,若真有【信】道契约约束,代价再重,不过一死。 求死之人,怎会被契约所缚? 良久,朱嫩宁擡起头。 「事已至此,只剩一个办法了。」 她从腰间取出一只玉瓶,将一枚种子倒入掌心。 种子米粒大小,流转斑斓微光,似尚未绽放的花蕊。 「这是什麽?」 「真言花种。「将此花种入人的舌尖,生根之後,便能迫说出真实想法。」 郑成功不解:「方才为何不拿出来?」 「炼制不易,我如今胎息六层的修为,也不过炼出三枚。」 朱嫩宁道:「再者,它紮根舌尖,会不断吸食寄主精血。问完话,人也彻底废了。 97 朱宁将种子托在掌心:「种谁?听你的。」 「随便————就宁完我吧。」 「好。」 两人推开石门,重新走入牢房。 宁完我似乎预感到了什麽,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朱嫩宁,身体拼命挣紮,却被铁链牢牢锁死在刑架上。 朱嫩宁走到他面前,捏住他的下颌。 宁完我咬紧牙关,朱嫩宁指尖一弹,种子便钻入口腔,落在舌面。 旋即,宁完我神情凝固,眼睛瞪得极大。 嫩绿的细芽从他嘴角探了出来,茎蔓盘绕,叶片舒展,开出一朵形如喇叭的花。 朱嫩宁不浪费时间,直接预热发问:「你是谁?」 宁完我舌尖的喇叭花震动起来,发出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 「我是宁完我。」 朱嫩宁指向一旁:「他是谁?」 喇叭花再次震动:「范文程。」 「你们从哪里来?」 宁完我额上青筋暴起,似乎在竭力阻止那朵花继续说下去。 「我们从————俄罗斯沙皇国来。」 朱嫩宁与郑成功震惊对视。 怎麽还跟俄罗斯沙皇国扯上关系了? 「我们向沙皇献计————表面上,以割地换取大明传法,对大明称臣纳贡,令大明放松对边境的戒心————暗中潜入大明境内,伺机夺取种窍丸————」 喇叭花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但这只是说给沙.听的托词————我们真正的目的————是摧毁种窍丸。 朱嫩宁与郑成功变了脸色。 只因种窍丸是何等珍贵之物? 向来只有争抢凯觎,从未听闻有人要将其销毁。 「为什麽会有这种念头?」 宁完我拼命摇头,铁链哗哗作响。 喇叭花仍旧忠实地履行职责:「我们没有————是那个人,叫我们这样做。」 果然有幕後指使,朱宁等的就是这句:「谁?」 花瓣剧烈震颤。 起初是模糊的音波,像沉在水底的钟,闷而混沌。 紧接着,音波骤然拔高,化作尖啸,如烧红的铁签刺入人的双耳。 「什麽情况?」郑成功捂耳急问。 朱嫩宁摇头,眼中满是惊疑。 这花是她亲手所炼,威能了如指掌,不可能无缘无故失控。 下一刻,整朵花从宁完我口中凭空拔起。 花瓣凋谢,如烟火般轰然湮灭,消散在昏暗的空气中。 宁完我的双眼、双耳、鼻腔、嘴角涌出鲜血,本因剧痛而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软软地垂在了刑架。 他死了。 一旁的范文程,则被那声尖啸震得昏迷。 牢房死寂,郑成功与朱嫩宁面面相觑。 郑成功低沉道:「我们先上去,再找三殿下禀报。」 朱嫩宁心有余悸地点头。 两人转身,正要离开牢房。 身後却传来某种窸窸窣窣的声响。 郑成功与朱宁停步,缓缓回头— 只见已然断气的宁完我,正脖颈以活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甩动起来,後脑重重撞在石壁上。 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节奏均匀而机械,像被人提在手中随意磕碰的木偶。 在外力的作用下,宁完我眼睛滑落到鼻子的位置; 鼻子斜斜地挂在下巴旁边; 嘴巴向上攀爬,停在左侧太阳穴,使整张脸变成错位重组的拼图。 旋即,这张歪在太阳穴上的嘴,一开一合道:「傀儡死了。」 「是你们干的吗。」 郑成功与朱嫩宁僵立原地,浑身汗毛倒竖。 声音明明是从宁完我的屍身中发出的,却像来自极遥远的地方,穿透不知多少层的帷幕与屏障,才抵达逼仄的石牢。 错位的面孔安静了一瞬,便开始数数:「」 「一」」 「三。」 「四。」 "————十。」 这声音释然且失望道:「十息过去,涧儿对我的降临毫无反应。」 「莫非真灵受损,底蕴尽失————灵识与我一样,未达紫府?」 第二百八十八章 欺师灭祖,大逆不道 屍身奋力扭动缚在十字刑架上的四肢,像被蛛网缠住的飞蛾在做最後扑腾。 铁链哗哗作响,固定身躯的铁钉从骨缝间滑落,叮叮当当滚入角落阴影。 屍体失去支撑,如烂泥般从刑架上滑落。 五官错位的面孔朝上,歪斜的嘴巴仍挂在太阳穴旁,瘫在郑成功与朱嫩宁面前。 郑成功没有犹豫,一把抓住朱嫩宁的手腕:「快走!」 朱嫩宁也从瞬间的僵直中挣脱,扣住郑成功的手臂,两人脚下灵力同时炸开,将身法催至极致。 出第二道石门时,郑成功对几名值守的胎息修士吼道:「跑!别停下!」 四名修士面面相觑,虽不知发生何事,但郑成功脸上渗出的恐惧,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沿途衙役见郑将军逃命般从地牢深处冲出,不等发话,便跑了起来。 一行人涌出石牢入口,冲到地表空地才陆续停下。 郑成功连气都来不及喘匀,便转向朱宁,声音急促:「你去禀报三殿下,我留在这里!」 朱嫩宁鬓角的碎发被冷汗黏在脸侧,眼神却已恢复清明:「不行。你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东西。」 她擡手指向发愣的孙世宁:「速去寻我三哥,告知他有妖物降临此地」 妖物? 在这里? 孙世宁的眼神闪烁,半是慌乱,半是不合时宜的兴奋。 他自幼在北海长大,十几年间从未亲眼见过妖物,这让他生出想要亲眼见识一番的念头。 朱嫩宁见孙世宁这副神情,甩手便是一巴掌,将少年的脸打得偏向一侧:「滚着去!」 孙世宁委屈狂奔。 仍不放心的郑成功,扫了眼几十名凡人衙役,挥了挥手:「你们分头报信,能叫来多少人便叫来多少人!」 衙役们如蒙大赦。 於是,此刻守在石牢地表的,只剩朱嫩宁、郑成功,以及那四名胎息修士。 其中一人低声问道:「郑将军,到底出了什麽事?」 郑成功盯着黑洞洞的石牢入口:「我不清楚。」 「但,随时准备应敌!」 地牢深处。 烂泥般瘫在地上的宁完我,食指弯曲,中指蜷缩,一根一根像节僵了整个冬天的虫豸般苏醒。 指腹摸索踝骨位置,找到碎开的骨片揉捏。 像陶匠揉捏黏土似的,一点一点捏回完整的骨型。 脚踝。 膝盖。 手腕。 肘关节。 被酷刑敲碎的骨全部以机械形式复原。 很快,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行动恢复了自如。 伶人翻过来,又翻过去,检查宁完我的双手,像在检查一件修好的工具。 伶人一手抱肩,一手撑着下巴,歪斜的五官凝为沉思姿态,自言自语起来」二十二年前,我穿越到此界,名夏汝开。」 「原想在绝灵之地潜心修炼,不与任何人产生瓜葛。」 「偏偏皇帝得「真武大帝」传法,命官府发放种窍丸。 「种窍丸乃攻打魔教时缴获,严密封存於宗门禁地。」 「彼时才知,我那爱徒朱幽涧,也穿越到此界,并携有储物灵器。」 「这是种窍丸来源的唯一解释。」 「夏汝开为此界底层凡人,而我那爱徒,却是九五之尊,坐拥天下,掌握前世器物。」 「只是我不知道,他到底带来了多少。」 「我借种窍丸抽取一事,去往京师。」 「这是我的第一次试探。」 「我想知道,他修炼到了什麽境界,具备多少感知手段。」 「令我放心的是,京师地下遍布纸人形状的妖灵,仅具备监听之能,发现不了我。」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再留在大明了。 「安心是一回事,安全是另一回事。」 「我取代传教士邓玉函,前往欧罗巴的途中,想清了一件事力「照我稳紮稳打的修炼进程,断不可能赶上徒儿。」 「一旦徒儿修为恢复大半,必能察觉我的存在。」 「我决定结合欧罗巴的历史与典故,像他以【明界】为蹊径那般,走另一条修真道路。」 「神道。」 「我扮演成他们圣经故事里的耶稣。」 「二十年间,行走欧罗巴各地。」 「用步履丈量他们的山川湖海,用他们的语言对谈他们的心声。」 「我让他们看见我,记住我,聆听我,最终膜拜我。」 伶人的双手缓缓张开,像在对着虚空拥抱。 「整个欧罗巴的国运与香火,系於我身。」 「终於,我於罗马一统教权,晋升至练气。 「出关後,我召来了负责情报的主教,得知我那爱徒,已然突破筑基。」 「我着实担心,徒儿是否将宗门库藏,全部带到此界?」 「不大可能。」 「若他若真具备如此雄厚的底蕴,理应早早发现我的存在,又怎会放任我在欧罗巴二十年?」 「若要找寻答案,我必须主动迈步。」 伶人转过头,用错位歪斜的眼,看向昏死的范文程。 「此二人,我早前借莫里哀之手,对他们施加了【傀】道法术————本意是针对种窍丸做些文章。」 「方才,这具身体遭到【斫木】拷问,触及我施加的禁制,让我的灵识勾连降临。」 「我面临两个选择。」 「其一,就此结束。清除所有痕迹,隐藏自身。」 「其二,引用爱徒前世的座右铭—来都来了」,往前多试几步,又如何呢?」 讲到这里,伶人擡起双手,指尖扣入额角皮肤,像扣住了一件不合身的衣裳。 然後缓缓向下拉去,整张面孔上的五官—— 鼻子、眼睛、嘴巴、眉毛、双耳,尽数向下拖拽。 当那只手离开面孔时,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连同两条眉毛与一对耳朵,笔直地竖在脸部正中。 从上到下,间距均等。 伶人放下手,端详片刻虚空,照不存在的镜子。 「目前来看。」 「徒儿境界恢复筑基,实力却低於我此前预想。」 「故他穿越此界,虽携有储物灵器,但绝不是宗门全部底蕴。」 「至少,最重要的仙器与【煎水作冰鼎】,他并未持有。」 伶人手指在空中顿了顿,重新撑住下巴,思考道:「————该不该露面?」 「我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 「他真灵受损,想来也是同样的境况。」 「师徒重逢,平心静气,或许能将前世真相还原————」 伶人沉默片刻。 「待我暴露。」 「若他埋怨在心,我即便无法抵御筑基,但在此界自保,并非难事。」 「嗯。」 「那就按这个剧本吧。」 「第一幕—— —」 伶人环顾逼仄石牢,与溅满血污的石壁,摇了摇头:「此地,不适合作戏台。」 伶人又抚上这张面孔,有些失望道:「卑微之躯,我只能行【异化】之法,削去人」,扮演妖」。」 伶人放下手,像在後台候场的伶人,在登场前最後一次默念台词:「唯有如此,才能发挥远胜寻常胎息的实力。」 伶人朗声念道:「宗门旧事散如尘,异世萍踪认未真。恩怨何须分尔我,且开台口演前因。」 「报幕已毕。」 「亮相。」 甬道幽深狭窄,油灯的火苗齐齐向一侧偏斜。 没有灵光,没有风声,没有地动山摇。 伶人缓缓朝地表而行。 脚步不疾不徐,像乐手敲打大戏的开场鼓点。 石牢之外,月朗星稀。 乌泱决的修士列成阵势,各色灵力明灭不定,将夜色切割成无数明暗交错的碎片。 人人压低呼吸,汇成紧绷的沉默。 最前方,是全副披甲的朱慈绍。 面上没了漫不经心,眉宇间凝着罕见的肃穆。 郑成功立其身侧,尤世威、吴三桂、傅山等分列左右,各领从演武场全数调来的数百名修士。 这些人白日还在擂台上彼此斗法,此刻却肩并肩站在同一阵线,目光齐刷刷地盯在黑洞洞的石牢入口。 另一侧,朱宁与周延儒并肩而立,加上孔友德率顺庆修士列於其後,令修士总数高达七百。 终於。 那东西从石门里走了出来。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死寂一瞬,人群爆发出阵阵惊呼。 「这、这是什麽怪物!」 「他的五官怎麽全长在正中间!」 「好强的压迫感————」 「不是练气,可也不是寻常胎息!」 「我有点怕————」 有修士扯开嗓子喊道:「大家别慌!咱们有越境修罗郑大将军坐镇!」 「别忘了,周大人可是胎息之下第一人一— —」 「有他们二位在,我们什麽都不用怕!」 被称作「胎息之下第一人」的周延儒,面色凝重得像块生铁。 他客居潼川数日,是为给顾炎武与王夫之定罪,逼迫占据重庆的朱慈郎。 方才朱宁派人来请,称大敌降临,他还以为是朱慈烺、朱慈绍兄弟设下了新的圈套。 等他亲眼看清,这个从石门中走出来的东西,揣测瞬间云散。 一种无需思考便能确认的直觉告诉周延儒眼前的东西,足以威胁到他的性命。 故周延儒沉声喝问:「阁下是谁?为何装神弄鬼!」 伶人仰面。 他望着月亮,月亮旁边的星辰,星辰背後的苍穹,询问道:「朱幽涧,你在麽?」 有几个不知是耳朵好还是不好的,脸色瞬间剧变。 「朱由检?这不是筑基仙帝的名讳麽!」 「此人竟敢直呼陛下?」 「他怎麽敢?」 伶人继续道:「朱幽涧,为何不现身见我?」 连听两遍陛下真名,周延儒震怒了。 对崇祯的敬畏,对僭越者的本能排斥,让周延瑞不能容忍有人当着他的面,用这种语气呼唤仙帝! 「好,好一个狂徒。」 周延儒从牙缝里挤出词句,低沉且森然:「今日便拿你的骨灰,来抹潼川的城墙!」 周延儒展动身形,宽大的衣袍无风自鼓,瞬间弹射出成千上万根血管。 但见那些血管脱离了皮肤束缚,在半空中拉长、变细、硬化,表面泛起刺骨的寒光,如倒悬的血色暴雨,径直朝对面伶人穿刺而去。 见状,朱慈绍心中一凛。 这老狗————法术更厉害了。」 朱慈绍见过周延儒出手。 一年前,周延儒还需用三分之二的血管做甩、抽、捆、缚的佯攻,只有三分之一能穿刺杀伤。 此刻,周延儒却能催动血管尽数硬质,没有一根是佯攻,说明他的【丝绦锁形诀】已修至大成,满足突破练气的条件— 朱慈绍心念电转的瞬间,万千血管尽数穿透对面身躯。 伶人变成插满血色长管的人偶。 周延儒嘴角几乎要扬起了。 但他看见— 那张垂直排列五官的面孔,没有被摧毁,甚至没有改变表情。 歪斜的嘴仍旧保持诡异的微笑,像在看一个孩子舞剑。 「我道是什麽天骄。」 「原来是奴。」 伶人轻轻吹了一口气。 周延儒的脸色骤变。 某种从内心深处涌出的,接近死亡的直觉,命他不顾一切地暴退。 与伶人身躯相连的上万根血管被硬生生扯断,鲜血从周延儒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狂喷而出,在月光下绽成巨大猩红的花。 周延儒退得及时。 只因留在成千上万根血管断口,在他暴退的同时便从猩红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像绷紧的琴弦。 然後,它们像粉末一样簌簌飘散,连一点声响都没有留下。 周延儒跌落在地,衣袍与鲜血混成同色。 朱嫩宁连忙闪至其侧方,一面盯紧对面,一面扔出装有灵米的袋子。 周延儒并未去接。 他死死盯着浑身布满上万个血洞,仍旧岿然不倒的身影,竟被吓得六神无主,眼睛没有半点神采。 「有谁看见他施法了吗?」 「没有掐诀,也没有念咒————」 「天啊,这到底是什麽怪物!」 「【蜃雷】————一定是【蜃雷】让我们出现了幻觉!」 垂直排列的五官缓缓扫过在场七百修士,扫过惊恐的眼神,扫过颤抖的手掌,与明灭不定的灵光。 旋即,伶人千疮百孔的身躯轻轻转圈,像一件被打穿无数弹孔的旧衣裳,被风灌满,非但没有飘落,反而起舞弄清影起来。 「你们勉强算我徒孙。」 欧罗巴。 圣彼得大教堂。 伶人面向大明,轻叹道:「怎能行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之举?」 第二百八十九章 伶威 圣彼得大教堂,由教廷倾数代之力营建。 布拉曼特奠定希腊十字式的宏伟格局,拉斐尔与米开朗基罗相继接手,将它推向文艺复兴建筑艺术的顶峰。 在伶人一统欧罗巴神权後,这座属於罗马公教的圣殿,便成了唯一基督教的总教会。 所有分裂出去的教派,争论不休的释义,互不统属的教区一尽归此地。 然而,今日的圣彼得大教堂没有弥撒,没有枢机主教的低语,没有管风琴的轰鸣。 只有彩色玻璃将日光染成红、蓝、金、紫,投在成排的空椅,投在一个人的肩头。 他有着《圣经》中最经典的基督形象一深棕色长发从正中分开,胡须修剪整齐,颧骨与眉弓的线条像古典雕塑般分明,穿着一袭素白的亚麻长袍,赤足踏在冰凉的石板。 可他口中说出的,不是拉丁语,不是义大利语。」 一怎能欺师灭祖,大逆不道呢?」 这是伶人的本体在感慨,并不会被大明修士听见。 爱徒一直借「真武大帝」之名传法,从未透露此方天地之外,另存更为广袤的修真界。 伶人借「行走尘世的耶稣」显圣,同样不能暴露真身。 东侧彩窗,绘有圣灵降临的场景。 在流动的光晕中,伶人透过圣徒们的衣袍,看见大明修士的映像。 只是分外模糊。 毕竟,宁完我仅胎息五层,伶人降临大明的灵识不过微弱一缕。 即便如此,他仍在三道模糊的身影上,感受到了不同气息。 「原来如此。」 徒儿将国运与香火之气所指向的【神】道,安排给了自己的子女。 「让子女竞争,胜出者继承麽?」 伶人之所以能看出深藏的信息,是因他已成为【神】道道祖。 哪怕灵识降临在一具残躯,同道途的意象,仍会向他敞开。 「不对。」 伶人的眉头微微蹙起。 爱徒的两个子女虽在践行【神】道,却没有修行【神】道之法。 一个修的【斫木】,另一个似乎是【风】。 伶人轻轻叹了口气:「涧儿是在忌惮他的大师兄。」 也好。 待会儿与爱徒见面和谈,这一点,也许会起到些帮助。 只是— 「涧儿为什麽还没来?」 潼川。 附身於宁完我残躯的伶人收回目光,五官微微偏转,闪身出现在朱慈绍身前半步。 「你的父皇,现在何处?」 朱慈绍的瞳孔收缩,腿上本能卷起橘金色的风焰,将周围的空气灼烧得微微扭曲。 伶人後退。 【赐风】毁形灭质,躯壳若被正面踢中,他的降临也将结束。 这一幕落入黄道周眼中,他立刻振作道:「诸君莫怕!此妖未达练气—一我等面对温体仁尚不退缩,何惧之有!」 数百修士方才被周延儒一击受创所慑,但黄道周的提醒,又让他们清醒了些」是啊————这东西明显没有练气境界。」 「它肯定没有温体仁强!」 「我们当时面对温体仁都能逃出来,现在这麽多人一起上,怕什麽?」 「刚刚三殿下踢它,它躲了!」 「它要是真有那麽强,用得着躲吗?」 「说明它也是有弱点的!只是它的法术刚好克制了周大人而已。 「一起上,不要怂!」 伶人颔首道:「也好,且让我看看你们的资质。」 最先出手的是【风统】修士。 数十道风刃从不同方向破空,取伶人要害。 伶人足下轻点,原地跳起怪异之舞,完美避开所有攻击。 「力道涣散。」 「控风不够凝练。」 「没有一道风势是贯通的。」 地面隆起。 散修中难得一见的【土统】修士双掌合十,磨盘大小的土块瞬间剥离,朝伶人砸去。 另一名【土统】修士从侧翼施法,让伶人脚下地面变得松软泥泞,形成沼泽。 伶人不仅没有挣脱,反而向下沉入沼泽,以沼泽为盾抵挡土块,随即从泥沼中探出半个脑袋:「节奏拖沓,破绽明显。」 「低劣的泥沼术,只能困杀凡人。」 大明修士继续施法进攻。 伶人继续以各式方法闪避化解,并从容不迫地附上点评:「火势旺盛,灵力不稳。」 「水可柔,亦可刚。你只学会了柔,却不知如何生刚。」 「【木统】之法,生根发芽是第一层,缠绕捆缚是第二层,你们是下层。」 「雷法重速,当一击必中。除非是【衍雷】,方可与敌持久————」 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大明修士的痛点。 打到最後,不少人都心底发怵地停了下来。 「他说的————是对的。」 「这到底是什麽怪物————」 「为什麽比内阁还清楚我们的法术?」 混乱中,吴三桂大喝:「莫被妖言惑乱心智!速速联手,一齐攻上!」 这一声稍微起了点作用,部分修士从近乎催眠的恍惚醒转,散乱的阵型重新聚拢,各色法术再度铺天盖地地朝伶人涌去。 伶人依旧从游走,像一条穿过珊瑚礁的鱼。 可他的语气,却明显染上了失望:「涧儿,你二十余年的栽培成果————唉。」 叹息未落,伶人眉梢一跳。 一记重拳从身後砸来。 伶人的身形连晃,郑成功右手收拳,踏前,左手再出拳。 三拳之後又是三拳,一拳比一拳重,一拳比一拳快。 伶人脸上终於泛起了浅浅的笑。 「看取眉头鬓上。」 「对胎息而言,入门颇有难度。」 伶人避开郑成功迎面砸来的一拳,脚尖轻点,向後飘出半丈。 「以你的年岁,修为若达胎息九层,可为定修坛外门弟子。」 郑成功怒骂:「你这妖物,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麽!」 伶人擡起一只手,掌心向外。 拳掌相交的瞬间,肉眼可见的气浪从接触点向四周炸开。 宁完我布满血洞的手臂又多了几道裂痕。 伶人却纹丝不动。 地面裂开,上百根藤蔓破土而出,表面生出密密麻麻的倒刺,深深嵌入伶人皮肉。 朱嫩宁从阵列中跃出,声音清脆急促:「趁现在!」 郑成功双腿微屈,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猛地弹起,高举过头的右拳今夜第一次亮起灵光,准备砸向伶人颅顶。 敛到极致的放,收到极限的发,正是【看取眉头鬓上】的杀招! 青城山的练气驴妖,便是葬送在此拳之下。 与此同时,朱慈绍双腿划出半圆,橘金色的风焰骤然燃起,像一个滑行的太阳朝伶人切去,防止其遁地躲避。 一上一下。 一拳一腿。 作为年轻一代翘楚的郑成功、朱慈绍,已然拼尽全身灵力,向诡异存在发起最後攻击。 「呼。」 伶人像吹蜡烛般吹了口气。 全场七百多名修士的视野骤然黑暗。 郑成功与朱慈绍心头一紧。 只因黑暗降临的瞬间,他们的攻击轨迹失去了参照。 原本默契的夹击,变成了致命的未知,不知道一拳一腿落下去,击中的是妖物,还是自己人。 郑成功强行拧转腰身,朱慈绍双腿上的风焰骤然熄灭。 两人错身而过,各自落在伶人两侧地面,砸出两个浅坑。 下一瞬。 月光重新洒落,灵光重新亮起,城墙轮廓重新浮现在夜幕中。 伶人站在吴三桂身後,距离不过半步。 後者感受到带着血腥气的微温,无暇多想,身体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一拔刀,转身,灵光灌注,斩击。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是他修炼多年刻进骨血的本能。 刀刃朝伶人的肩颈斜劈而下。 中了? 不对! 刀刃沿伶人身躯滑离,几子吴应熊惊恐的脸出现在刀的前方。 吴三桂拼尽全力将刀势偏转。 刀刃擦着儿子的脸颊掠过,削去他的耳廓。 吴三桂跟跄稳住身形,果断把刀甩出,施展此生巅峰级身法,架住儿子跑远。 伶人没有多看吴三桂父子半眼,目光扫过在场七百修士,像在询问学童是否按时上交功课:「都出手了吗?」 没有人回答。 伶人道:「看仔细。」 接下来的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水。 从伶人指尖涌出的水流,不是他们那样软绵绵的水箭,而是压缩到极致的刃。 一名修士举盾格挡,盾面瞬间被切开平滑的裂口,整个人也被余劲震得倒飞出去。 火。 伶人左手翻转,一团火球在掌心浮现,然後无声地散开,化作一圈火环向四周扩散。 被火环触及的修士,衣甲瞬间焦黑,皮肤上鼓起成片的水泡。 威力尚在其次,火环的范围却覆盖了全部修士。 「风。」 「木。」 「土。」 「阴。」 「阳。 伶人施展的每一道法术,都是大明修士方才施展的。 同样的法术,在伶人手中威力,却胜数倍。 两炷香的功夫,七百修士倒下了大半。 呻吟声、喘息声、武器落地的哗啦声,在月下此起彼伏。 伶人安抚道:「绝灵之地,灵窍宝贵。我无意杀伤性命。」 说完这话,他的目光转向场中,拼尽全力站着的郑成功、朱慈绍、朱宁,语气比之前更缓了些:「你们三人的法术,由法门改编,指向道途,非小术可比。」 「雷。」 「以此身躯,无法为你们演示。」 「日後,自行勤加修炼便是。」 郑成功气喘吁吁,几乎撑不住单膝跪地的姿势,心中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这到底是什麽怪物———— 短短时间,这妖物施展的法术数量,远超温体仁当日在酆都的表现。 明明只有胎息境,却能像练气那般死死压制胎息。 明明可以大开杀戒,偏偏未杀一人。 猜不透目的,便无从应对。 这才是最让郑成功绝望的地方。 「你是谁?」 橘金色的风焰早已熄灭。 朱慈炤抹掉嘴角血迹,桃花眼直直地刺向伶人。 「你到底想要什麽?」 「我本想等一个人。现在看来,我是等不到了。」 伶人看向朱慈绍道:「你的父皇。」 「当下不在大明————甚至不在这天下。」 「我猜的对麽?」 朱慈绍茫然。 伶人点了点头,像确认了一件早就该想到的事。 「不如————趁着这具身体还能动用,飞往北京,一探究竟。」 宁完我的残躯便拔地而起。 众修士看呆,冷汗从每一个人的背脊渗出。 整个大明,谁人不知— 御气飞行是练气修士的标志。 胎息再强,也只能借力跃起,或以【居於云上】短暂升空。 可眼前这妖物,分明只有胎息五层修为,脚下也没有任何法具,却掌握着飞行之力———— 也就是说,刚刚的斗法,妖物分明可以飞到高处躲避,却依然选择戏耍他们? 今夜的教导足够丰富,伶人无意继续解释。 他的身躯升至二十丈高空,参照星空调整方向,指向北直隶。 正要加速时,黑夜中传来稚嫩童真的叫喊:「呐——」 郑成功猛地擡起头,急忙道:「黄帽!」 打得最凶的时候不来,现在打完了,过来赶着受伤吗? 众修擡头望去。 只见头戴一顶黄色的纸帽的小纸人,骑在一只鼓着腮帮子的灵蛙背上,以说不上优雅但绝对有效的姿态,踩在调整飞行姿势的伶人头顶。 尘土飞扬。 宁完我双腿齐膝没入泥土,上半身从容依旧。 伶人的目光在黄帽身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器物:「似妖非妖,似器非器。京师地下的那些纸人,竟能孕育出如此特殊的存在,应当是【天意】垂青的个例「」 话没说完。 城墙上方,成千上万只矽基小纸人纷纷跳下。 它们的身形与黄帽相仿,通体漆黑,四肢细得像火柴棍,落在伶人四周,齐刷刷地摆出出拳的姿势。 ((((呐)))) 伶人微微一怔:「不是个例————是种族?」 郑成功单膝跪在原地,担忧地望着小纸人援军: 可恶————我们这麽多人————都对付不了的怪物————黄帽能有什麽办法?」 下一刻,黄帽擡起细细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呐」道:「小的们,一起上!」 黑色矽基小纸人集体动了起来,按照事先约定好的秩序,第一个小纸人踩住第二个的肩膀,第二个踩住第三个,第三个踩住第四个一个由上万只小纸人叠成的罗汉塔,以惊人的速度排列成中空的圆锥。 内壁光滑,外壁严密,将伶人围在最中心。 黄帽从灵蛙背上纵身一跃,落到圆锥顶端的开孔处,头顶的黄色小帽,恰好与天上的月亮对准。 矽基小纸人同时昂起头,身体表面浮现原本只在支付钱款时才会亮起的纹路。 郑成功看呆了。 月华之气被吸收转化、光芒从它们体内透出,将通体漆黑的矽基外壳,映成半透明的亮银色,一层一层,汇聚到圆锥顶端的黄帽头顶的小帽。 笔直的强光刺破夜空,让所有修士不得不闭上眼睛。 等到光芒散去,小纸人们纷纷落回地面,仰着没有五官的面孔,怯生生地望向圆锥中央。 伶人全程没有挣紮,没有阻止,没有低头去看这具被封印进白道倾角的残躯,只於万里之外的圣彼得大教堂内起身,发出一句慨叹:「你去辰星了。」 「这些纸人,则是你留下的後手。」 > 一 第二百九十章 羔羊与牧者 白道倾角,是月球绕地球运行的白道面,与地球绕太阳公转的黄道面之间的夹角。 在太虚尚未开辟的前提下,唯《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能借【太阴】星象之力,将现实存在封印於白道倾角中。 伶人推断爱徒若离开此界,必前往辰星。 只因此界辰星虽与前世同名,但体量不同,意象天差地别。 爱徒若想求金顺利,必须提前数百年前往水星,对那颗荒芜星球进行从内到外的改造,才能满足创生果位的条件。 思绪至此。 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之下,伶人缓缓起身,心底仍存疑惑: 为何是太阴? 前世的爱徒,明明走的是煌煌【太阳】。 这一世,为何会是【太阴信】———— 脚步自教堂外传来。 很快,年过七旬的教皇英诺森十世,推开沉重的橡木门,走到主祭坛前三步处,俯身触地:「我主。」 伶人平和地说:「你是教廷之首,不必向我行礼。」 英诺森十世仍旧俯首,语气虔诚:「您是上帝之子,替天父看护世间群羊。我不过一介凡俗之躯,蒙您亲自拣选,方得暂摄教务。倘若连这最基本的礼数都敢僭越,死後如何面对诸圣?」 伶人不置可否,问:「他们都到了吗?」 英诺森十世收敛神色,以最标准的事务性语气回禀:「已在大公厅等候多时。」 大公厅,位於圣彼得大教堂东翼,是教廷接待世俗君主、举行非正式会晤的专用场所。 与主殿的恢弘壮丽不同,大公厅四壁悬挂拉斐尔弟子绘制的使徒行传壁画,穹顶饰以金箔镶嵌的百合纹样,正中摆放一张可容二十人的长桌,铺着暗红色的天鹅绒桌布。 此刻,站在长桌左侧的,是奥利弗·克伦威尔。 五十四岁的英格兰的护国公,穿着一身剪裁极简的黑色呢绒外套,没有绶带,没有勳章,眉间刀锋般的竖痕与嘴唇同时紧抿,心里想着: 我应该尽快回伦敦。」 英荷战争打了整整一年,荷兰海军在特罗姆普的率领下顽强抵抗。 上周,他的海军虽险胜敌方,却折损了两艘旗舰。 议会已在私下议论军费的缺口,伦巴德街的商人们—那些从宗教改革中发了战争财的清教徒一更加不肯松口放贷。 爱尔兰的叛军在康诺特省重新集结,像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提醒他的每一口胜利,随时都会吐出来。 然而此刻,身为英格兰护国公的他,却站在罗马的教廷厅堂里。 只因「上帝之子」的召见,胜过一切政务。 坐在克伦威尔对面的,是法兰西首相儒勒·马紮然。 这位五十一岁的义大利裔红衣主教,并非国王,却握有国王的权力。 投石党运动彻底平息,法兰西的伤口仍在淌血。 持续十八年的对西班牙战争耗空了国库,马紮然不得不向贵族借债,向法官徵税,再用法官的税去还旧债。 背後阻力可想而知,每一步都可能引发新的叛乱。 值得庆幸的是,投靠西班牙的叛徒一大孔代亲王在战场上虽是劲敌,但腓力四世的国库比法兰西更空虚。 马紮然不想来罗马,现在与腓力四世握手言和还太早。 但他没有选择。 当行走尘世的耶稣,在圣彼得广场让断腿的乞丐站立,让瞎眼的修女认出第一道光,让哑巴唱出完整的《光荣颂》 马紮然立刻拜服。 所以他不仅亲自前来,还将年幼的路易十四也带了来。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正站在他身旁,身量尚未完全长开,低着头,一只手牵着马紮然的衣袖,有些畏惧眼下的场合。 任何一个不认识他的人看到这副模样,都会以为这不过是个被教父带出来见世面的腼腆少年。 「陛下不必紧张。记住,您在这里看见的一切,都将帮助您在未来统治法兰西。」 少年看似乖巧地点了点头,藏在大衣袖中的手,反覆揉捏的拇指,却暴露了他的心思: 国王的权力,究竟来自谁? 法兰西的贵族? 巴黎的高等法院? 不。 波旁王朝的权力,来自上帝。 如果他能得到大人的支持,哪怕只是一句公开的祝福,大孔代的叛军就会失去一切道义上的藉口,西班牙会被孤立在庇里牛斯山以南,法兰西的贵族再也不敢提起「投石党」———— 路易十四继续捏着拇指,看向长桌右侧的荷兰省大议长,约翰·德·维特。 与其他几位精心修饰的仪容相比,德·维特看起来更像走错房间的商人。 作为被议会选举出来的大议长,他的权力来自商人的信任,阿姆斯特丹交易所的数字。 早些年还来自东印度公司船队带回的香料与丝绸,自从欧罗巴全面封锁,这部分权力便丧失掉了。 总之,第一次英荷战争仍在继续,德·维特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克伦威尔。 但教皇英诺森十世给他写了亲笔信一「主在召唤你。 好吧,那就让他看看,这个崭新的罗马教廷有没有崭新的生意可做。 在场的第五人,便是西班牙国王,腓力四世。 四十八岁的他小克伦威尔六岁,看起来却比在场所有人都老。 眼袋下垂,法令纹深深嵌入面颊,眉毛比老人更白。 马紮然,你个老狐狸———— 居然从北线调来蒂雷纳,从加泰隆尼亚方向发动反攻,兵锋直逼巴塞隆纳。 曾经无敌的西班牙大方阵,已有三支主力部队被蒂雷纳逐个击破。 早些时候,他还能依靠从新大陆运来的白银,维持作战。 直到两年前,神之国的修士强占新大陆,建立名为「宗门」的国家,使西班牙彻底失去白花花的银锭。 国库见底,葡萄牙的独立已成定局; 那不勒斯爆发了三场粮食骚乱,总督来信说,马德里再不增拨军费和粮食,明年春天城市便守不住了。 所以,腓力四世此来罗马,只想肯求教廷出面做和事佬,给西班牙一场体面的失败。 只是,他曾反对过教会。 三十年战争期间,为拉拢德意志的新教诸侯共抗法兰西,他默许西班牙的外交官与瑞典人暗中接触,对神圣罗马帝国内部的新教联盟保持中立。 教皇英诺森十世,会不会在耶稣面前告他一状? 腓力四世越想越不安,想要找一块帕子。 可他没有在袖袋里放手帕,只能徒手抹了下额角的汗珠。 荷兰大议长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含蓄的嘲讽:「陛下看上去有些不适,需要我为您唤侍从吗?」 腓力四世冷冷地扫了德·维特一眼,正要开骂,克伦威尔打断说:「这里是教廷,不是凡尔赛,收起你们的唇舌。」 恰好此时,门外响起教廷侍从的宣告。 「耶稣基督降世,上帝独生子,世人救主」 「驾临。」 橡木门缓缓向两侧分开。 首先走进来的是教皇英诺森十世。 戴着三重冠冕,微微侧身,以引路人的姿态退至门旁。 然後,那个人走了进来。 素白的亚麻长袍,赤足,长发从正中分开。 与世俗印象中,描绘基督的画作、雕刻、彩窗上的形象完全一致。 西班牙国王从不在人前屈膝,即便面对教皇也只是单膝点地。 此刻,他却俯低身躯,额头贴上地板。 接着是德·维特。 然後是克伦威尔、马紮然,与戴着金色鸢尾花纹的法兰西少年国王。 伶人从左到右,依次扫过五人的姿态,轻声道:「圣灵降临时,你们在场,我也在场,同被一位天父所护佑。今後,无需多礼。」 伶人走向长桌中央那张一直空着的高背椅。 马紮然轻拂衣摆,从容地走到伶人左侧,路易十四紧随其後。 德·维特选的是右侧第二把椅子,右手边留出一个空位给克伦威尔。 腓力四世不敢完全坐下,只占椅面前四分之一。 伶人问:「近来好吗?」 打破沉默的是路易十四。 少年擡起清澈的眼睛,认真问道:「神圣的父亲,法兰西、英格兰、西班牙、荷兰————到处都在打仗,死了很多人。」 「《圣经》说,你们要彼此相爱。」 「可是,如果对面地敌人要打我,我也要爱他吗?」 马紮然不动声色地垂下眼脸。 伶人看着这个少年:「你叫什麽?」 「法兰西与纳瓦拉国王,但在您面前,我只是路易。」 「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先告诉我,世上为何会有战争?」 厅中寂静了数息。 腓力四世下意识地望向教皇,却见英诺森十世退至伶人身後,眼帘低垂,不打算介入这场问话。 英格兰护国公克伦威尔的拉丁语,带着浓重的剑桥口音说:「因为我们生来有罪。」 「亚当堕落後,人的本性是贪婪、骄傲、嗜血。」 「该隐杀亚伯,不是因为缺乏羊群,而是因为嫉妒。」 「我打爱尔兰,打苏格兰,打荷兰—一不是因为我想打,而是因为若不先发制人,他们便要来打我。」 伶人转向克伦威尔对面的西班牙国王:「陛下。」 腓力四世一个激灵擡起头,像是在课堂上突然被教师点名的学童。 好在他应变能力不错,迅速组织语言:「冕下,我继承的是一个横跨四海的帝国,每一处都需要驻军,每一处都需要金银,每一处都有敌人觊觎。」 「法兰西想要佛兰德斯,荷兰想要出海口,英格兰想要我们的航线,奥斯曼想要地中海。」 腓力四世语速渐渐加快:「我的曾祖父腓力二世留下四千万杜卡特的国债,父亲腓力三世又添了两千万。」 「我登基时,葡萄牙反叛,加泰隆尼亚反叛,那不勒斯饿殍遍野。」 「我难道不想让民众休息吗?」 「现实是,西班牙无路可退,只能走向战争。」 德·维特微微偏头,表情始终克制:「请容我从另一个角度作答。」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不松不紧地相扣,像一位陈述贸易方案的商会理事:「在陛下们看来,战争或许关乎荣誉、信仰与疆土。」 「但在荷兰人眼中,战争是公平。」 「第一次英荷战争打到第十个月,东印度公司的股价缩水了四成。」 「波罗的海的木材船因为海峡封锁进不了鹿特丹港,造船厂停工,工人失业,市政府还要加征战争税。」 「我们被西班牙统治了一百多年,交了数不清的税,供养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国王,他的远方的战争。」 「直到我们不能再忍,奋起抗争。」 马紮然轻轻咳嗽了一声,从袖中抽出条雪白的亚麻手帕,在腓力四世眼前抖了抖:「几位说了很多,我只补充一句—— —」 他的拉丁语比克伦威尔优雅,比腓力四世流利,比德·维特从容:「哈布斯堡家族用婚姻和血缘,编织了一张包围法兰西的网。」 「先王路易十三参战,不为土地,只为让法兰西从围困中挣脱。」 「如果是正义对抗邪恶,那麽,战争便不与罪孽等同。」 长桌上的蜡烛燃过三分之二。 伶人轻轻摇了摇头。 「你们说的是立场,不是理由。」 「战争真正的根源」 「是匮乏。」 伶人指向腓力四世:「西班牙的战争,来自物质的匮乏。」 「荷兰同样如此。你们不缺金银,不缺船队,但你们缺土地,缺港口,缺一条不被英格兰封锁的航线。」 「英格兰的战争,出於权力的匮乏。护国公将军推翻了一个国王,处决了一个国王,但君权不会随查理一世的头颅落地。权力的合法性来源,需要向外开战,用胜利来填补空荡的王座。」 克伦威尔嘴角抽动。 「法兰西的战争,二者兼备。」 「对西班牙是为争夺欧洲霸。投石党叛乱此起彼伏,则是贵族要分国王的权,法官要分枢密院的权,教区要分主教的权。」 「与此同时,连续十八年的战争耗尽国库,百姓吃不起面包,士兵领不到军饷,造成物质匮乏的战争。」 「所以,每一场战争,剥开信仰的、荣誉的、正义的外壳,里面都是相同的。」 「物质不够,便会争夺。权力不够,便会倾轧。」 死寂之後。 德·维特轻轻重复「匮乏」这个词,想说什麽,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腓力四世却像放下沉重包袱似的,深深出了口气。 直到马紮然将雪白的手帕重新收入袖中,虔诚且恳切地跪在伶人面前,献上亲吻:「在有限的桌子上,彼此争抢同一个面包。」 「您的洞察,让我无地自容。」 英诺森十世的法衣拖过云石地面,在长桌与主祭坛间停下,嘴唇微启:「主,我们该怎样终结战争?」 伶人正要开口,清亮的少年声音先一步响起:「超凡。」 少年国王松开牵着马紮然的手:「既然匮乏是战争的根源,那如果力量足够大,大到可以填平匮乏,战争就不需要了。」 「就像传说中的大明神之国那样。」 克伦威尔的眉头骤地皱起。 马紮然不动声色,眼中掠过一丝警觉。 只有腓力四世起身询问:「该怎样超凡?难道,您能将您的神力,直接赋予我们?」 「不能。」 因为伶人没有种窍丸。 「正因我无法直接将超凡之力赐予,所以才需要你们,为我寻找种子。」 「我会传授方法,你们需要寻遍所有领民,所有阶层,所有角落」 「找出怀有特殊禀赋的人。」 也就是先天灵窍。 「将他们带到罗马,保护他们,让他们免於匮乏的诅咒,未来长成超凡的种子。」 「教廷、帝国、王国、共和国,是大地的掌权者。」 「你们过去彼此倾轧,彼此争夺。」 「现在,圣灵将整个欧罗巴连为一体。」 「你们需要制定政策面对的共同问题,只有一个一」 伶人站起身,威严宣告:「诞生超凡者,与神之国并驾齐驱。」 星槎悬停在引力圈的边缘。 离开地球一年的朱幽涧,盘膝坐於舱中,灵识接入纸人卫星。 短短十息,便将离地一百二十天内发生的事读取,满意颔首道:「历经数载,第二块修真文明试验地,总算破土。」 > 第二百九十一章 第十一名练气 从目前的情况看来,伶人似乎已经确信,自己穿越此界真灵受损,并未携带太多宗门底蕴。 这是崇祯乐於见到的结果,但出于谨慎,他还是停下星槎,灵识勾连几十万公里外的地球【信域】空间,确认神通【晚云高】无异。 崇祯快速翻阅往後九个月的记载,发现伶人传授欧罗巴诸国统治者一套甄别之法,能初步辨别可能身怀先天灵窍者。 候选者会被统一送往罗马教廷,由伶人当面核验。 这般手段效率极低,远远比不上崇祯的【信域】玄妙—— 只要大明境内诞生先天灵窍子,【信】道法则将即刻浸润潜意识,於【信域】空间内显化这枚灵窍的存在。 故这九个月里,欧罗巴的动作乏善可陈,无太大惊喜。 故崇祯将注意力重新落回大明,从伶人借宁完我残躯降临潼川开始,继续浏览。 混战落幕之後,潼川西北角石牢所在区域满目狼藉。 地面被各色法术型出纵横交错的沟壑,深者逾尺,浅者也有数寸,像被巨兽的利爪反覆撕扯过。 部分泥土因高温烧灼玻璃化,更大范围的土地则被水浸透,形成黏腻的泥浆,缓缓吞没烧成炭的木藤残枝、风刃切割留下的石块、被雷法击穿炸裂的岩石。 石牢入口塌了半边,墙角下的几棵百年古树被连根拔起,缠着已经枯萎的藤蔓。 最触目惊心的,是周延儒喷射出的鲜血洒了数十丈方圆,呈放射状向外溅射。 天亮途经此地的百姓,远远驻足观望,不敢靠近这片凶煞之地,互相打听不知传了多少遍的小道消息:「听说了吗?昨夜那妖物,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我表叔的三姨夫的邻居在府衙当差,说是从牢里跑出来的,被关了几十年,怨气冲天!」 「不对不对,我听说是海外的妖物,从东海那边飞过来的。」 「看那个大坑,象是从天上一头栽下来的!」 「你们说的都不对。我外甥在演武场当杂役,他说那家夥是练气境的妖怪,三殿下和郑将军带着几百号修士打了整整一夜才拿住!」 「听说周大人被打得浑身喷血,当场毙命!」 「哪个周大人?」 「还能有哪个?胎息之下第一人,结果连那妖物一招都没接住!」 「那最後是怎麽赢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是小纸人,用来付钱刷卡的小纸人。」 「成千上万只叠成一座塔,把妖物困在里面,然後降下一道光,直接给抹杀了!」 「小纸人还能打架?」 「怎麽不能?你没见郑将军肩膀上那只戴着黄帽子的?」 「纸人可比某些修士管用多了。听说昨夜打完,有修士吓得腿软,起都起不来,还是小纸人把他擡出去的。」 「呸,那种人也配叫修士?种窍丸喂狗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官府还没发告示呢,咱们在这儿瞎猜也没用。」 「这种事能写进告示————」 很快,有负责维持秩序的衙役过来驱散。 有人走远了还在回头望,拉着同伴的衣袖说什麽「今晚早点关门」,或在胸前默默画不知从哪学来的纹样,嘴里念叨「仙帝保佑」。 等到这批人柳散尽,立在末尾的一位身形细高、体态清瘦的中年士人,才重新迈步,朝不远处的学府走去。 路旁有人认出他,开口呼喊:「孔先生?好久不见。」 「因为昨晚的事,学府这几日休沐,您回去吧。」 孔敬仙自然不会承认,自己这一个月完全不出门,根本不知道几个时辰前发生的大事,只对学生家长温和颔首:「孔某在家也是枯坐。左右无别处可去,不如去学府备课。」 学府大门内,几名教书先生正聚在一处,议论群修斗法的惊险经过。 见到孔敬仙前来,众人先是诧异,很快笑着上前道贺。 「孔先生此番入道,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啊!」 「说不定有朝一日,能进京城国子监任教,那可就是光宗耀祖了。」 「何止国子监?以孔先生的品性学问,日後便是重续圣人————孔子威望,也未可知!」 「对对对,南孔一脉,可就指着先生发扬光大了。」 学府无人不知,孔敬仙一月前服用了种窍丸,请假闭关修习《正源练气法》。 眼下显然是成功引气入体,才会现身。 一位年长的教员开口道:「孔先生如今也算踏入修行之路,这里有我等照看,不必急着回来。」 孔敬仙连忙摆手自谦:「孔某不过刚刚掌握引气入体,连半步胎息都未曾抵达,算不上真正的修士,诸位莫要取笑。」 一众教师围拢上前,接续方才话题纷纷感慨:「————听说昨夜调去了好几百修士,好些个现在还躺在医馆里。」 「胎息三层,被那妖物随手一挥就打飞了,断了两根肋骨。」 「啧啧啧————」 「孔先生幸好尚未修成修为,昨夜大乱之时,才不必被迫奔赴战场参与斗法,避开了那等凶险厮杀。」 孔敬仙面色一正,肃穆开口:「乱象骤起,妖魔临世,大明子民当共御外敌。」 「哪怕未入胎息,我昨夜若知潼川有难,也定会前去助阵,不因修为低微而退缩。」 话音刚落,身後便传来一声赞许:「说得好。」 孔敬仙闻声转头望去,只见一名虎头虎脑的青年将领立从大门外走进,身披战甲,沾染烟燻尘垢,但精气神十足。 左肩坐着一只小纸人,右肩伏着一只灵蛙,模样格外醒目,使得孔敬仙一眼便认出对方身份— 在青城山上一拳打死练气驴妖、被满城百姓传颂的越境修罗! 孔敬仙躬身行礼:「草民见过镇川大将军。」 周遭一众教书先生见状,也纷纷向郑成功行礼致意。 郑成功摆了摆手:「哎,不要拘束,是我们打扰了学府的正常教学,客随主便客随主便。」 昨夜一场混战,七百多名修士人人带伤。 潼川城内没有超大医馆,也从未考虑这麽多人同时受伤的局面,只能就近徵用学府。 麻烦的是,仅有的两位医修昨夜也在阵中,被法术余波震得内腑移位,自身尚且难保。 眼下给修士们治伤的,全是凡人郎中,用的也是最寻常的药材: 三七止血,当归活血,白及敛疮,外敷内服。 虽不能像法术那样立竿见影,好歹能把伤势稳住。 当然,这些糟心事就没必要跟学堂先生细说了。 郑成功走到孔敬仙跟前,挺了挺腰背,以一种老成持重的口吻说道:「孔先生一番豪言,不愧是我大明修士。」 孔敬仙连称不敢。 郑成功想了想,後续庶务需要更多人手,於是道:「孔先生,你随我来。」 孔敬仙不敢拒绝。 两人穿过办公治学的两层小楼,步入後方的学堂和寄宿区域。 推开第一间学堂的门,苦涩浓汁与外敷药膏的气味,直熏得孔敬仙眼眶发酸o 屋里或坐或躺着七八名修士,闭目盘膝,嘴角微微抽搐,显然是在强忍经脉中的刺痛。 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修士,斜倚在课桌拼成的临时铺位,左手从指尖到手腕缠着厚厚的绷带,活像只发面馒头。 他端详肿胀的手掌,半响叹道:「早知道那妖物这麽邪门,说什麽也不冲那麽靠前。」 旁边的同伴踢了他一脚:「郑将军来了。」 再往前走,便见几位老郎中弓着腰给修士正骨。 断骨修士胸口缠着厚绷带,呼吸时胸膛起伏很小,怕用力牵动伤处。 一名医师学徒给後背灼伤的修士上药,刚涂上去,修士就倒吸一口凉气,重重甩了医师学徒两巴掌。 学徒捂着脸弯腰道歉,後背灼伤的修士正要继续发作,却在望见郑成功到访的瞬间转为笑颜。 郑成功没有停步,只在经过时,给这修士也来了两巴掌。 孔敬暗自松了口气。 既为郑大将军的作风,也因一路所见众修的伤势,远不是预想中缺胳膊断腿、血肉横飞的模样。 穿过临时充作「伤修营」的屋舍,两人来到学府一角。 因为是小孩习武活动的场地,所以地上铺着细沙,四周还立着绑箭靶的桩。 此刻木桩推到一旁,腾出空间布置营帐。 正中坐着名桃花眼的青年,上身精赤,肩宽腰窄,肌肉线条分明。 一名年轻妇人蹲在他身旁,洒药粉,覆麻布,从肘部一圈一圈往上缠。 郑成功上前,先与这位日本王妃见礼。 前日本天皇兴子也不多言,将绷带仔细收好,便识趣地退开。 朱慈绍目光落向孔敬仙,上下打量:「这人是谁?」 郑成功答:「新近服用种窍丸的,刚出关。」 朱慈炤语气不咸不淡:「我那好大哥,不按约定,把弟弟妹妹的份额全夺了去,在四川随机洒光一万枚种窍丸————从时间推算,你当是一万人里头,头一个练成的。」 孔敬仙欠身:「殿下谬赞。草民不过是记住几句口诀,气感若隐若现,算不上练成。」 朱慈炤摆了摆手,像在打发嗡嗡叫的苍蝇:「多点狠劲,本王治下的潼川,最不需要谦虚。」 郑成功见孔敬仙语塞,侧头道:「孔先生,劳烦稍候。」 孔敬仙应声退到边缘。 此时四下无人,郑成功也没了方才的正经模样,径直往朱慈绍身旁一坐,端起水碗咕咚咚灌了几大口,抹了把嘴便凑近问道:「我只看了两处,其他修士伤势如何?」 朱慈绍右手撑着膝盖,五指微微用力:「全部轻伤。」 郑成功不信:「一个重伤的都没有?」 「最重的也就断几个骨头。」 朱慈绍说这话时,右臂的绷带恰好勒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抽,声音却没打顿:「那妖物只要稍微认真一分,躺在这里的就是七百具屍体。」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木桌。 「它把我们当成什麽了?」 朱慈炤怒声道:「耍猴?」 郑成功觉得有点像传道授业。 「不管那东西是什麽目的,至少没有杀心。」 郑成功心想,无人枉死,总归是好的。 「有没有杀心先不提。」 朱慈炤桃花眼里寒光一闪:「它当着七百多人的面直呼父皇名讳,还想飞到京城去,你查到这意味着什麽了吗?」 郑成功答不上来。 他离开学府的两个时辰里,把能查的全都查了一遍找这些天见过宁完我的人一个个问话,把石牢残垣断壁翻个底朝天,甚至让小纸人们嗅过。 唯一能确认的是—— 宁完我不过是胎息五层的小角色,怎麽能施展出上百种法术?怎麽能淩空飞行? 「一定是有什麽东西,占了宁完我的身子。」 会是妖吗? 继驴妖之後的第二只? 郑成功正在脑子里理这些线头,忽然想起一事:「范文程不见了。」 朱慈炤脸色骤变。 「昨晚打得天翻地覆,石牢塌了好几个地方————後来忙着往学府转移伤员,就没人值守。」 郑成功道:「殿下放心,我已派人去追。」 「干、干、干!」 朱慈绍起身渡步,骂了十几句难听的粗话:「一桩接一桩,还能有更不顺心的事吗!」 郑成功犹豫了一下,最後还是咬牙道:「有的。」 朱慈炤一愣:「你什麽意思?」 郑成功叹了口气,擡手指向城外:「您自己看吧。」 朱慈绍顺着郑成功手指,望向朱宁所部紮营。 但见营地上空正浮着团诡异的霞光。 光形似彩云,边缘稀薄如纱,越往中心越浓,像墨色的火焰翻涌。 朱慈炤盯着那片霞光,右臂的绷带不知什麽时候又被血浸透了,血珠顺着小臂往下淌。 郑成功沉声道:「周延儒大难不死,刚刚晋升练气。」 营内气氛沉重,郑成功与朱慈绍相对无言。 只因周延儒是他们共同的敌人,不仅金陵之劫害死挚友侯方域,其以【奴】 礼辅佐天下的野心,更与二人理念相悖。 尤其对朱慈绍来说,周延儒的晋升,意味着在争储一事上,朱宁威胁大增震怒之後,朱慈炤冷静道:「写信向母後禀报昨夜情况。顺便————抄送一封给内阁。」 见三殿下保持理智,郑成功稍稍安心:「内阁那封,发给卢将军还是首辅?」 「发韩。」 > o 第二百九十二章 庙算 「种窍丸有问题。」 这并非韩灵光一闪。 一切从他晋升练气说起。 突破之後,韩发觉自己多了三项,练气初期不该有的威能,或者说「天赋」 。 《修士常识》从未记载,它们也不属於韩所知的法术范畴,所以他自唤作「慧眼」、「筹算」与「微操」。 「慧眼」,即便不放出灵识,韩也能「看见」体内的情形: 灵气如何转化为灵力,灵力在经脉中运转时何处流速不均、何处凝链不足—— 若灵识是第二双眼,此「慧眼」便仿佛体内生了第三双眼睛。 韩甚至能以此感知周遭灵气的浓淡,与分布轮廓,只是范围有限,直径不超十丈。 「筹算」能在脑中快速推演简单、重复、有逻辑可循的战斗情景。 譬如卢象升起手一记直枪,自己以甲种方式应对,胜算几何、生还机率几何;以乙种方式,又如何;丙种,又如何。 「微操」,则可将外界稀薄的灵气,拆分成多股极细的灵丝,分别操控、分别引导、分别转化。 韩尚未找到这项天赋的实际用处。 总而言之,这三项天赋所指向的威能,本该是筑基修士觉醒更强灵识,才可能掌控。 练气初期便已具备,韩反覆思量,只找到一个解释: 【智】道道祖的权能反馈。 道祖绝非虚名。 天地既认可他为某条道途的开创者,便会回馈以实实在在的加持。 正是凭藉「慧眼」与「筹算」,韩察觉: 练气之後,他每一次引气入体,灵气涌入丹田,附着在丹田壁上的後天灵窍,会出现极其细微的晃动。 幅度虽小,但就好比门扇上安装不牢的铁环,平日里正常推拉纹丝无碍,可若狂风灌入或用力推门,铁环便会作响。 起初他并未多想。 种窍丸催生的灵窍,与先天而生者本就不同,些许异状实属正常。 直至七个月,锦衣卫护送一民间发现的先天灵窍者前往京师备案。 韩恰巧在衙署之中,主动出面,为其查验体内状况。 此先天灵窍儿的灵窍容量极小,但与丹田的结合却极为稳固。 更准确地说,不存在「衔接壁垒」,几乎等同于丹田本身。 韩当时特意分出一缕灵力,灌入对方灵窍之内。 换作寻常服食种窍丸的修士,一旦遭遇外来灵力刺激灵窍,立刻便会引发全身经脉灵力紊乱、气机逆行。 可那孩子仅仅感觉腹内发热,略有不适,再无任何异常症状。 韩当场沉默。 走出那间屋子时,他面色如常,与同僚谈笑自若。 心中疑虑的种子悄然生根。 从那一日起,韩开始暗中搜寻相关情报。 可没有人公开谈论灵窍内里。 毕竟,韩自己也是依托道祖权能,才能做到纤毫内观。 胎息修士连自己体内灵窍长什麽样都无从窥探,遑论发现异常。 种窍丸的来源似乎也值得细思。 当年皇极殿传法,陛下以真武大帝之名降下仙缘,赐予种窍丸。 宣旨时只说是「仙丹」,可开灵窍、启仙途。 至於这仙丹如何炼制、灵窍如何生成、有无後患一朝臣们感激涕零尚且不及,谁会在那等庄严时刻提出质疑? 即便有人心中存疑,见同僚纷纷服食、纷纷踏入修行之路,也很快消散了。 韩是最早获赐种窍丸的五十人之一,与武清侯李诚铭同日受赐,亲眼见证了後者的暴毙。 彼时陛下已经离开,曹化淳给出的解释是:「————种窍丸乃夺天地造化的仙家灵丹,药性玄奇猛烈,更非寻常汤药可比」 。 「各人根骨、禀赋、乃至体内暗疾旧伤皆不相同,承受、化解这仙丹药力的能耐,自然也有高下之别。」 「武清侯此乃极罕有之特例。」 「仙丹服下,灵窍已开,丹厄一关便算是过去了。」 「诸位日後修行之中,或许会遇及关隘、瓶颈,乃至行气偏差之险,皆是与功法修习、灵气驾驭相关。」 「与种窍丸本身,无多大干系。」 如今回想,那番说辞只是曹化淳的猜测,并非陛下亲口所言。 韩调阅了崇祯二年、三年间的旧档卷宗,那是陛下出关小范围向朝中臣属赏赐种窍丸的时期。 卷宗发黄,字迹潦草,显然当年的记录者,并未预料到这些纸页有朝一日会被重新翻出。 韩条条比对,在故纸堆中找出十二起离奇死伤病案。 除了为人熟知的武清侯李诚铭、三个分食种窍丸的傻官,其余十例,要麽暴病而亡,要麽失去意识沦为废人。 韩凭藉「慧眼」与「筹算」,将线索串联推演,得出的推断是依靠种窍丸後天催生的灵窍,在胎息阶段尚算安稳。 彼时单次引气入体的灵气量微乎其微,如涓涓细流,不足以对灵窍造成冲击。 可练气修士单次引气入体的灵气体量,是胎息时期的数十倍。 涓涓细流化作汹涌洪流,持续不断的浪潮冲击下,原本便安装不牢的「铁环」便会开始震颤。 震颤细微,不代表无害。 最直接的影响,便是练气中期关隘,突破难度呈几何倍数增加———— 韩决定求见崇祯。 他一半时间在有司值守,一半时间於永寿宫下方等候。 第三日傍晚,召他的是周皇後。 周玉凤屏退左右,亲手为他斟了一杯茶。 待到茶烟袅袅升腾,她才缓缓开口:「陛下远赴天外,为国策【徙星巡日】考察。」 韩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从《修士常识》中知晓,筑基修士具备脱离大地、邀游天外的飞行能力,远航至水星并非不可能。 令韩惊愕的是,陛下离开地球,却将仙基永寿宫留在了尘世? 要知道,仙基之「基」,并非基础之基,而是道行根基。 割裂分离根本之物,本体远飞至数千万公里外,相隔无尽虚空,当真能够实现吗? 稍加细想,韩意识到,这应与陛下「体外筑基」的修行方式相关。 他犹豫是否说出疑问,向皇後求证种窍丸之弊的猜想。 可此事干系重大,一旦宣之於口,便不再是秘密。 若消息传开,修士知晓服食的种窍丸暗藏隐患,修为越高,爆发的风险便越大———— 届时世间大乱,他便是罪人,无颜面见仙帝。 韩选择将疑虑深藏心底,等待崇祯归来,依旧照常去往坐落於北直隶地下的契衡司—— 官员私下称它为「信域中转站」。 和想像的不同,契衡司并未修建於高空楼阁之上,而是深埋地底,维系着整个北直隶地界的信域网络,支撑民间百姓依靠信额钱包,完成日常消费与各类经济活动。 契衡司的入口设在午门旁侧。 韩沿着向下延伸的砖砌甬道,走进一处极为宽阔的空间,穹顶丈许有余,四壁嵌着散发幽光的半成品法具,当中遍布各司其职的【信】道修士。 胎息没有灵识,无法单独勾连信域,故按序坐於地面刻画的阵法节点。 大阵在地下机构分出好几个阵圈,容纳了二百余名修士。 这些修士修为最低胎息一层,最高达到了胎息七层,每六个时辰换一班。 而灵阵核心位置,必须有至少一名练气修士,释放灵识坐镇。 故卢象升和韩六个时辰一班,轮流当值。 此刻韩走进阵法区域,从一众席地的胎息【信】道修士身旁经过。 卢象升眼都没擡,静静等着。 韩走至卢象升身後,盘膝落座道:「卢将军辛苦。」 卢象升径直起身撩袍,擡腿便走。 韩对毫不在意。 这数月以来,不管是在内阁共事,还是在这信域中转站一同值守,卢象升对他始终是横眉冷对的模样。 卢象升对他冷眼相待,全因其认定自己为求道不择手段,操弄人命成就普升之路。 韩对此并不认同。 只因他从未动过伤害任何人的念头。 爱徒侯方域自裁身陨,是他自己的抉择; 金陵百姓惨死在二皇子手下,是二皇子入魔所致。 天下大势如洪流滚滚,大明英杰身处其中,彼此碰撞、裹挟,才一步步将彼时的金陵推向复杂局面。 而他韩在当中只做了一件事: 与英杰产生交集、建立联系,确保【命数】加身———— 韩收敛心神,盘膝坐在灵阵核心,周身灵力与阵法彻底勾连相融。 下一刻,海量的交易数据在他脑海中铺展开来,化作密密麻麻的灵纹信息流街边摊贩的蔬果买卖,商铺里杂物的交易,寻常人家用信额钱包兑付的日用物资。 每一笔款项的流转,都以光点轨迹在他识海中清晰排布,随阵法运转实时更叠。 转眼六个时辰过去。 卢象升准时前来换班。 韩起身,照例拱手道:「卢将军辛苦。」 卢象升仍旧一言不发,面无表情。 韩不以为意,离开契衡司。 地表已是清晨。 虽说练气修士精力远超凡人,但长时间坐镇依旧会心生疲惫。 韩素不在京飞行,出行只乘马车。 车轮碾过街面,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中翻腾种种念头。 种窍丸的隐患、卢象升的敌意、闭关一年不出的袁贵妃、担惊受怕自请离宫修炼的田贵妃————桩桩件件,都是掌控之外的变数。 韩不喜变数,唯盼崇祯早日归来,敲定大明一切———— 马车停住。 韩睁开眼踏脚落地,整了整衣袍,迈步走入府门。 刚转过影壁,便见自家堂孙已在书房外等候,神色有些急切。 韩擡手打出【噤声术】,淡淡的灵光将两人笼罩:「何事?」 堂孙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老太爷,三殿下派人从四川送来的。」 韩眉头微动。 信不长,不过寥寥数页。 韩神色越凝重。 信中所言,是潼川当夜那场离奇遭遇。 一名怪异存在附身於宁完我屍身,凭藉胎息五层的残躯,先後击败周延儒与七百余名修士,施展法术之精妙、对诸般道途理解之深刻,远非当世练气修士可比。 更令韩心惊的,是此人以一己之力击败七百修士之後,并未大开杀戒,反而如师长考校晚辈般,逐一点评在场诸人的法术优劣———— 韩将信笺反覆看了两遍,审慎思索。 此事已然超出自己的处置权限,理应交由後宫娘娘定夺。 召集内阁连夜议事便是,自己当下不必过多耗费心思。 反倒是另外一件事,让韩暗自揣摩。 「周延儒成功晋升练气。」 韩与周延儒共事多年,深知此人城府极深、手段狠辣。 在参与释尊预言实现的合作中,也是面合心不合。 三殿下发来此信,特地表示誊抄————」 韩与朱慈绍未有过任何联系,此番主动来信,意欲结盟的心思可谓不言而喻。 只是,韩也曾听闻,朱慈绍与自己的爱徒侯方域颇有一番交情。 韩早前还担心,朱慈绍会像他的师父卢象升那般,怨恨自己曾对侯方域做出的安排。 照现下来看,这位三殿下相当识时务,为了对付周延儒,可以放下人情方面的过节。 这从侧面说明了一件事: 储君之争,卢象升要麽谁也不站,要麽站在了大殿下身後,三殿下只能向他求助———— 韩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开,专心思考一件事: 陛下远赴天外,老夫是否以身入局,参与到储君之争中?」 韩在书房内静坐良久。 直到案上烛火跳动了数回,烧去小半截,才得出结论:「不。」 除了陛下,身为【智】道道祖的他,无需做任何人的附庸。 朱慈绍利用不了他。 但他可以反过来,以解决周延儒作为人情,利用朱慈绍。 韩盯着窗棂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擡手一招。 书架层层叠叠的卷帐中,一本陈旧邸报应声飞出,落入他掌心。 邸报上刊载的,是杨嗣昌去年上奏,有关酆都之变的详情。 韩细细品读邸报。 看似条理清晰的语句,处处是破绽。 「温体仁。」 韩沉声默念:「老夫永远走在你前面。」 > 第二百九十三章 垂危 暴雨倾盆,黑云沉沉压在重庆上空。 惊雷在云层深处翻滚,惨白电光刹那撕裂天幕,将巡抚衙门的庭院照得明暗交错。 庭院中央,一方石制棋案伫立。 朱慈烺与杨嗣昌相对端坐,各着常服,在漫天风雨中神色安然,静心对弈,仿佛外界所有纷争都无法闯入。 背负长剑的吕洞宾单手轻握剑柄,无形的灵力屏障悄然铺开,将雨水尽数隔绝。 杨嗣昌一掌执棋,一掌向上虚托,以土石薄壳笼罩头顶。 二人目光锁定棋盘,落子从容。 庭院外围,气氛紧绷到极致。 朱慈烺身後,蓬莱六仙位列前方,彼此气息相连; 张煌言、钱肃乐等修士亦全神贯注。 而杨嗣昌的阵营,却是五百余名修士列成整齐方阵,壁垒森严,微弱蓄势的灵光此起彼伏。 双方遥遥对峙,无形的气场在雨幕申激烈交锋。 朱慈烺落子沉稳,进退有度。 杨嗣昌杨嗣昌指尖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未落。 片刻後,他缓缓松手。 棋子滚落地面,停在雨中。 「这一局,老夫输了。」 朱慈烺擡眸,目光清浅:「杨大人是单认棋局落败,还是看清大势,彻底认输?」 似眼下这般对峙,在过去三个多月里已重复了上百次。 自他率修士入驻重庆,杨嗣昌引川修回援,便以巡抚之权频频施压: 时而端坐对弈,试探心性谋略; 时而围坐商谈,拉扯各项条件; 时而重兵对峙,交锋威慑。 日复一日,不见硝烟。 论棋艺,杨嗣昌不是朱慈烺的对手。 只因母後与阿弟酷爱弈棋,棋艺精湛。 朱慈烺陪他们对弈,输得久了,不知不觉竟成围棋大师。 可棋场落败,并不意味着杨嗣昌退让妥协。 他自对峙伊始,便勒令朱慈烺撤出重庆,归还巡抚辖地掌控权。 朱慈烺自有谋划,当即抛出条件: 重庆可还,但杨嗣昌必须停止借酆都旧变罗织罪名、构陷王夫之、顾炎武等忠良。 此外,洪承畴运来的一万枚种窍丸,由他全数分配。 条件一出,双方陷入拉扯。 大半个月後,杨嗣昌答应交割种窍丸,独在顾炎武、王夫之的罪责定夺上,态度强硬到极致。 杨嗣昌的固执完全超出朱慈烺预料: 只因一万枚种窍丸的价值,远远胜过两名修士。 杨嗣昌不可能看不清其中取舍。 既然对方执意拖延,朱慈烺索性耐下性子奉陪。 於是二人每日准时相聚: 雨天弈棋,晴天对坐。 对峙谈判,无果散场。 循环往复。 但今日,杨嗣昌望着败局,缓缓开口:「殿下格局长远————棋内棋外,臣全数认输。」 朱慈烺眼底浮现出一抹讶异。 「殿下无需意外。」 杨嗣昌神色平静:「一万枚种窍丸已在川蜀全境下发,再无回转余地。殿下身为长子,储君呼声极高,臣不过一方督抚,如何能以川蜀一隅,与殿下相抗?」 看似认清身份差距妥协,实则是话外有话的虚伪之辞。 朱慈烺对吕洞宾递去一道隐晦眼色。 吕洞宾躬身退入茫茫雨幕,将庭院留给二人。 周遭再无旁人。 朱慈烺开门见山,目光直视杨嗣昌:「杨大人既愿认输,有何种条件,不妨坦直言。」 杨嗣昌唇边勾起浅淡笑意:「殿下言重,臣不敢妄提条件。只是人皆有俗事牵绊————臣膝下有一幼女,自幼潜心向道,荒废婚嫁。如今年岁渐长,婚事迟迟未定,臣身为父亲,心中难忧。」 朱慈烺放下冰凉棋子,瞬间洞悉对方用意。 杨家想与我联姻。 杨嗣昌见朱慈烺默然,缓缓起身,拂去袖上雨雾:「殿下离开嘉定已有数月,秦将军留守封地主持新法改革,必定顺遂。既然川蜀之事暂告段落,殿下不妨在重庆作客几日,静观嘉定变化。」 直到此刻,朱慈烺才看清杨嗣昌的意图: 以谈判为幌子,将朱慈烺及其摩下牵制在重庆。 拖延越久,嘉定封地改革便越滞後; 储君之争,他的劣势便会被无限放大。 当然,若朱慈烺强行突围,杨嗣昌不会阻拦皇子本尊,但核心骨干必被截留,一举削弱其争夺储位的资本。 层层算计,步步埋伏,只为等待时机抛出筹码。 朱慈烺凝神闭目,快速权衡。 他从未有过追求真爱的想法,联姻并非不可接受。 且内阁已根据父皇圣旨颁下明令: 修士必须力行国策,适龄成婚,多诞子嗣。 再者,杨嗣昌深耕西南数十载,与之联姻,便可将这位封疆大吏绑上战船———— 即便动了应允之心,朱慈烺也不愿轻易妥协。 他缓缓睁眼,语气沉稳:「婚姻大事,自古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为皇子,更需禀报父皇母後,不可私自擅断。」 杨嗣昌却不为所动:「殿下所言乃是旧日规制。陛下诏诺储君角逐,藩地自治,私务亦可自主决断。娘娘深明大义,必不干预储君之争,殿下完全可以自行定夺。」 所有退路被堵死,再过多僵持只会徒增损耗。 短暂沉默後,朱慈烺终是缓缓颔首。 杨嗣昌神色舒展,真切笑道:「殿下深明大义。小女品性端良,不日我便将她送往嘉定,备好丰厚嫁妆与修行资源。」 当日午时,朱慈烺召集麾下修士,辞别杨嗣昌,踏上返程嘉定的路途。 连绵大雨渐弱,乌云缓散。 行至城郊官道,文震孟策马至朱慈烺身侧,眉头紧锁:「杨嗣昌老奸巨猾,殿下为何要应允?」与虎谋皮,後患无穷啊! 朱慈烺目光望向车窗外掠过的山野,语气平缓:「温体仁身死」,杨嗣昌顺势坐上四川巡抚。联姻看似被动妥协,亦是我主动拉拢,借其西南根基,成为封地发展与博弈的外援。」 「周延儒如今修为已至胎息巅峰,一直在谋划推行奴役天下苍生的【奴】道之法。」 「我等与杨嗣昌结盟,便能在西南形成屏障,牵制周延儒扩张,避免落入对方掌控。」 文震孟低头沉思良久,不得不承认朱慈烺的考量周全。 可他心中仍有顾虑,忍不住再次开口:「即便如此,您与三殿下立场相近,若联手制衡,无需拉拢杨嗣昌,也可抗衡周延儒。何须委屈自身,以婚事做交易?」 这分顾虑,很快便被一则急报彻底击碎。 快马信使星夜兼程,带来震动朱慈烺的紧急消息: 潼川府遭神秘修士突袭,七百驻守修士拼死抵挡,全线溃败。 同样骇人的是—— 周延儒於战後顺利突破,正式晋升练气。 文震孟浑身一震,抵触联姻的念头尽数压下。 胎息与练气,乃是天堑鸿沟。 更别提周延儒过去身居内阁高位,党羽遍布朝野,如今寿元暴涨,灵识质变,朱慈烺一方已无人能制衡。 朱慈烺听完信使禀报,当机立断,令全队调转方向,直奔潼川。 队伍皆是精锐修士,无需顾及凡人,於是运转灵力,弃车马奔行,短短两日便踏入潼川地界。 眼前景象,与朱慈烺预想中的惨烈截然不同。 他原以为会见到街巷焚毁、屋舍坍塌、生灵惶恐。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派市井繁华: 商铺林立,摊贩连绵,行人络绎不绝,吆喝叫卖此起彼伏。 潼川府城内的烟火,甚至比朱慈烺上一次到访时,还要兴旺几分。 朱慈烺一面疑窦丛生,一面领众修沿长街步行深入。 越靠近城西北,喧嚣越稀薄,空气中也渐渐弥漫血腥与术法灼烧的焦枯气息o 行至城墙,西北角石牢旧址赫然入目。 整片区域沦为废墟: 围墙崩塌,地面布满裂痕,到处是术法碰撞的焦黑、兵刃割裂的沟壑。 府城繁华如常,战场孤立一隅。 两相割裂,反差强烈。 朱慈烺收回目光,迈入学府一赶来迎接的潼川府官说,此地改成伤修临时休养的安置之所。 朱慈绍赤着上身,正与两名修士在操场缠斗。 但见其腿风淩厉狂暴,毫无保留,全然不似修士比拼术法,更像凡人武夫的搏命厮杀。 朱慈绍双目泛红,周身戾气翻涌,显然是因近些时日祸事连连,满腔愤懑无处排解,藉此宣泄。 对面两名陪练修士节节败退,连连告饶。 朱慈绍却置若罔闻,拳脚分毫未减。 「三弟。」 熟悉的声音响起,朱慈绍出拳的动作骤然一滞。 他回头望见朱慈烺,眼底戾气更盛:「呦,这不是当初许诺,要与我做一辈子骨肉兄弟的大哥麽?如今风光占下重庆,手握重利,怎的腆着脸跑潼川来?」 当初,兄弟妹三人南下入川,曾在船舱内商定种窍丸的分配方案。 可朱慈烺占领四川巡抚官署,强行取走一万枚种窍丸一其中三分之一为朱慈绍名下份额。 这让朱慈绍许诺给潼川修士亲属的福利,直接缩水了大半。 朱慈烺心知理亏,於是接过随从手中的毛巾与水壶,眼神示意两名陪练修士退下。 二人如蒙大赦,快步离去。 「抱歉三弟。」 朱慈烺将毛巾与水壶递到朱慈炤面前,语气坦然:「若提前商议,你定不会应允。」 「废话。」 朱慈绍一把接过水壶,语气冷硬:「私心独断,谁会同意?」 「为兄也是无可奈何。」 朱慈绍拧开水壶灌下一口,冷哼一声:「哎呀呀,昔日温润守礼的离王殿下,愈发不择手段了。」 真想让朱慈烜见识如今的朱慈烺,见识崇拜的大哥有了城府,不知会作何反应———— 「我从未不择手段,更未失却本心。」 朱慈烺轻轻摇头,目光温和:「我所做的,不过是天下每一个兄长都会做的寻常事。」 朱慈炤皱眉:「哪门子寻常事?」 朱慈烺目光坦荡,淡淡吐出一句:「欺负弟弟。」 朱慈绍口中的清水险些喷溅而出。 只因朱慈烺性子沉稳,极少调侃,何况还是这般生硬的笑话。 朱慈绍纠结半响,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操。」 见兄弟间气氛改善,朱慈烺迅速收敛笑意,切入正题:「宁完我死而复生,前後经过,你细细说来。」 朱慈绍的神色也凝重下来,将那夜石牢异变的完整经过,从花种异变、囚牢横死,再到诡异低语、及修士联手反被镇压的全过程。 朱慈烺静静聆听,眉宇越皱越紧。 待朱慈炤说完,朱慈烺沉声追问:「是否上报京师?宫中如何回应?」 「废话。」 朱慈炤道:「母後懿旨,遣孙首辅、毕大人为钦差,即刻赶赴潼川彻查此事。应该快到了。」 朱慈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 母後心思填密,调度稳妥,足以暂时稳住局面。 朱慈绍话锋一转:「只不过————送来的只有母後懿旨,父皇未有授意。大哥可知为何?」 朱慈烺无比清楚答案,却不能宣之於口。 昔日酆都深洞内,朱慈烺以自刎逼崇祯现身。 崇祯曾亲口告知朱慈烺,其将远赴天外。 对照时日推算,父皇当已离开这片天地,自然不可能批阅奏摺、过问凡间纷争。 这等惊天秘辛,没有父皇的准许,朱慈烺不敢告知任何人一哪怕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兄弟。 於是朱慈烺刻意避开话题,转而问道:「不提宫中。郑成功身在何处?我有话寻他说。」 「他啊————」 朱慈炤随口答道:「沈云英认定四妹与沈至绪之死脱不了干系,昨日折返潼川,寻四妹当面对峙。郑森听闻此事,扔下手头所有公务,急匆匆跑去掺和了。」 朱慈烺眉宇掠过一抹忧虑。 沈云英性情刚烈,身负杀父之仇;四妹性情高傲,自认女修领袖。 朱慈烺不敢想像两女硬碰的场景。 「放心吧。」 朱慈炤不耐道:「女子间的恩怨拉扯,斗不起来的————」 话音方落,急促脚步声从学府外狂奔而来。 一名浑身带伤的亲卫跌撞冲进操场,跪地急报:「三殿下、还有大殿下?大事不好了!」 「公主与沈姑娘爆发死斗— 」 「沈姑娘术法狠厉,公主身受重创,性命垂危!」 第二百九十四章 二女相斗(双倍月票已开启) 周延儒突破桎梏,本该是桩喜事。 朱嫩宁天赋卓绝,自幼身负皇家公主尊位,修行资源得天独厚,自持修为手段不输任何男修。 可对峙宁完我时,对方不过区区胎息五层修为,却生生压得她束手束脚。 全程收敛锋芒,配合两位兄长联手,只为避免自身受到半点损伤。 这般狼狈的斗法,深深刺痛了朱宁的自尊。 待到宁完我被小纸人术法化为飞灰,朱宁毫不停留,带麾下修士返回城外营地,闭门封院,不许任何人靠近。 旁人只见公主联手殿下镇压邪祟,风光无两,无人知晓她全程畏战避攻,除灵力消耗外,浑身连一丝擦伤都未曾留下。 郁结过後,她迅速收敛杂念,复盘整场斗法,理出两处疑点。 其一是宁完我的异变。 此人明明气绝,却五官错位,战力暴涨。 《修真常识》确实记载,世间存有可以夺舍他人身躯的【法门】。 但施展门槛极高,最低也要筑基。 其二,是终结此战的小纸人。 母妃曾与她密谈,提及纸人一族早在二十三年前,便由父皇亲手打造。 所以纸人现身,抹杀祸源,是父皇在庇护我———— 暖意洋溢在朱嫩宁心头。 父皇在,大明安,一切邪祟不足为惧。 降临宁完我身上的诡异存在,纵使手段莫测,终究只是跳梁小丑。 心绪平复,朱嫩宁冷静规划日後布局。 眼下,三哥麾下修士受伤严重。 而她恰好存有大批宋应星炼制的疗伤丹药。 若是拿出部分施以恩惠,未尝不是一步好棋。 可她摩下女修有限,大半已与投效的男修两两结为道侣,没有足够空间临时接纳潼川男修———— 朱嫩宁轻叹一声。 石牢一战,三方战力高下立判。 三哥麾下常年斗法,即便大哥有蓬莱七仙为依仗,硬实力也要逊三哥一筹。 自己这边,强者寥寥。 何仙姑入魔,不能公开撑场,只能依仗周延儒与孔有德。 然周延儒浑身皮肉撕裂,是整场祸乱中伤势最重者,极有可能修为大跌,沦为废人。 朱宁下定决断: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我必须与郑成功结亲,借南海郑氏势力补强短板。 郑氏盘踞沿海,家资千万,麾下私兵、水统修士甚多。 只要与郑森结为连理,坐拥郑氏庞大财力,即便没了双修的拉拢手段,也能广邀天下散修,扩张规模。 再过九年,便要决出储君人选————父皇向来唯结果论。 大哥心怀万民,走仁心济世的【仁】道; 三哥崇尚杀伐,走铁血霸权的【体】道; 她糅合权谋制衡,走阴阳相济的【情】道。 究竟哪一条能入父皇的眼,得到国运与香火的承认? 彼时,朱宁深陷困惑,营中却忽然传来异样的灵气波动。 「公主大喜!周大人逆势破境,已晋升链气!」 朱嫩宁瞬间怔住。 周延儒伤势何等惨重,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何以完成境界跃迁? 虽然周延儒突破,让她这边的高端战力提升,三方再度回归平衡。 可欣喜褪去,忧虑悄然滋生。 只因,朱宁从不认同【礼】道。 周延儒主张以礼法束缚修士,将天下人划为五等,格局狭隘,与她想要的背道而驰。 此前吸纳周延儒,不过是局势所迫的权宜之计一— 先假意附和,待到日後登顶储君,再第一时间卸磨杀驴,摒弃【礼】道,重塑仙朝。 今时不同往日。 周延儒晋升链气,她只会越发倚重对方。 难道她真要被迫妥协,帮助周延儒在四川推行【礼】道? 朱宁推演利,反覆斟酌措辞,盘算该如何与突破後的周延儒谈判。 不曾想,周延儒突破练气却闭门不出。 整整五天,杜绝任何人靠近。 朱宁贴身修士奉命问询,皆被密室中进发的淩厉袭击,致使两人丢掉性命,达成潼川几日内一的修士减员。 这般冷行事,完全贴合朱宁对周延儒的认知生性多疑,心机深沉,冷漠自私。 在周延儒眼中,所有人都是随时可弃的棋子—— 朱嫩宁寒意渐生。 周延儒未必不知自己的打算,如今闭门不出、刻意疏远,莫非打算分道扬镳? 朱嫩宁否定了这个猜想。 若当真心生离意,周延儒大可直接抽身,不必滞留。 迟迟不出关,无非是藉机擡高身价,向她索要更多的好处———— 朱嫩宁不想立刻低头迁就。 连日被斗法阴影、储君博弈与各方暗流缠绕,她想起许久未见郑成功,索性前去寻他商量。 五日前那场斗法,何仙姑与她一般未尽全力,状态圆满。 故除何仙姑外,此次出行没有别的侍从。 二人入城,径直走向被临时徵用为伤修营地的学府。 大门外守备森严,朱嫩宁缓步向门前侍卫问道:「郑将军身在何处?」 侍卫连忙躬身回禀:「大将军连日值守,早已疲累,已往城外别业歇息。」 朱宁从容颔首,问清路线,沿清幽官道奔行数里,一座雅致恢弘的私家别业映入眼帘。 青砖黛瓦,曲水回廊,翠竹环绕,清幽静谧。 身侧,何仙姑幽幽道:「殿下乃金枝玉叶,何须处处迁就,执意惦记郑森?」 朱嫩宁只是淡笑,并未辩驳。 何仙姑历经坎坷,心性极端,对所有男修都抱有偏见。 而她自身纵然轻视世间庸碌男子,却从未彻底割裂男女情爱。 毕竟,她的志向便是登临【情】道之祖。 二人正欲径直踏入,却被守门侍卫齐齐拦住。 何仙姑面色一冷,淩厉袖风将二十名凡人侍卫狠狠掀飞。 「本仙女与大明四公主驾临,也敢阻拦?速速通报你家主子!」 一众侍卫又惊又怕,匆匆入内。 走出院门的却非郑成功,而是常年追随郑成功身侧的幕僚。 朱宁对其略有印象,不愿让何仙姑激化矛盾,语气温和地抢先开口:「不知阿森可在院中?多日不见,我特来叙旧。 j 幕僚躬身委婉回绝:「承蒙公主挂念。只是少主连日操劳,已安歇休憩,还望公主海涵。」 朱嫩宁维持端庄浅笑,从容领首:「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了。」 说罢,她与何仙姑对视一眼,离开业大门。 杨英暗自松了口气,退回院内。 朱嫩宁根本没有走远。 行至半里之外,借大片竹林浓密枝叶掩映,朱嫩宁指尖飞快掐诀,掌心摊开数枚小巧花种。 轻吹一口气,数十枚细小种子如蒲公英般乘着夜风,无声散落在整座庭院的角落、回廊、假山四周紮根。 她将最後一枚花种埋入脚下。 嫩芽破土抽枝,绽放出一朵形似喇叭的奇异小花。 朱嫩宁指尖轻捻花茎调试连结。 待到灵韵互通,清晰人声终於隔着院墙传来。 「沈姑娘,万事三思,切勿一时冲动做出悔恨终生的傻事。」 「正因感念恩德,行事前,才特来向郑公子告白————」 「————告白?」 朱嫩宁眼眸骤然一凝。 何仙姑当即附耳:「哎呀,公主殿下,您瞧瞧。满心惦念赶来寻他,您的心上人却与别的女子脉脉交谈,一番温存————」 後院温泉氤氲。 水畔凉亭中,郑成功与沈云英相对静坐。 案上,小纸人黄帽抱着糕点拼命啃咬,可惜天生无齿,只能笨拙可笑地与糕点皮做斗争。 温泉中,还有许多黑色小纸人在游泳。 即便场景温馨,沈云英依然无法轻松下来。 「郑公子可还记得被困溶洞的过往?」 那日杨嗣昌围剿,沈云英身陷绝境,是郑成功出手救人。 随後,他们被暗流裹挟坠入溶洞,在地底亲眼目睹满地屍身—一沈云英的父亲沈至绪、未婚夫贾万策及十余名随行修士尽数惨死。 「————我收敛父亲屍身,并未草草了事。」 沈云英眼底泛起血色:「我仔细查验了每一具屍体,最终在父亲与贾万策口中找到了此物。」 她解开口袋绳结。 里面静静躺着一朵完全枯萎蜷缩的乾花,形态依稀可辨,是缩敛後的喇叭花。 郑成功瞳孔猛然收缩。 这独特的花形与纹路,正是五日前,朱宁用以审问宁完我的法术造物———— 沈云英将他神色剧变尽收眼底,眼底侥幸彻底消散:「果然。」 「没有果然!沈姑娘万万不可妄下定论!」 郑成功急切开口:「其中必有天大误会!」 沈云英自顾自顺着思绪,缓缓诉说:「酆都一别,我辞别顾炎武一众义士,孤身返回浙江,面见黄大人,褪去官身。」 「重回白衣,只为公道。」 「深洞崩塌,绝非温体仁一人能策划执行。」 「父亲与贾万策遇害,背後必藏同党。」 「————待我返回四川,与顾炎武麾下义士汇合,终於查到关键讯息。」 她举起枯花,目光凛冽:「此花名为囚舌海棠,强逼人心吐实。」 「普天之下,唯温体仁师徒,当众用过此术。」 「今日我寻郑公子,只为告知—」 「我若出手,不论结局如何————郑公————郑将军秉公执法便可,不必顾虑云英。」 郑成功挠头道:「别冲动,你让我先想想一" 郑成功还欲劝说之际,一道淡漠女声穿透水汽:「阿森,任她冲动便是。」 月色下,朱嫩宁与何仙姑衣袂翻飞,自半空缓缓飘落在庭院。 沈云英双自骤然瞪大。 朱嫩宁平静直视,坦然开口:「没错。数月前,杨嗣昌确曾向我求取囚舌海棠,我亦给予。酆都谋划的半数内情,我也知晓。」 「你承认了?」沈云英浑身一颤。 朱嫩宁唇角勾起浅淡冷笑:「我不仅承认,今日还要给你一个难得的机缘。」 「机缘?」 「你父亲沈至绪固执迂腐,不识时务,拒不交出【爆灭符】的改良方法。杨嗣昌无奈之下,我们只能以囚舌海棠逼问秘辛。」 朱嫩宁道:「沈至绪身死,虽说是看不清时局,认不清仙朝未来的执掌者————可我毕竟沾了他的因,为了阿森,今日我愿偿还他的果。」 朱嫩宁话锋一转:「只要你放下恩怨归顺,待我登临储君,你与何仙姑,便是我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这,便是我给你的机缘。」 何仙姑适时掩唇轻笑:「公主殿下心胸宽广,不计前嫌。沈云英,你可不要不识好歹喔。」 沈云英沉默良久,单薄身影微微晃动。 「纵使陛下亲降天罚,将我挫骨扬灰、神魂俱灭,3 她缓缓拄枪向前半步,铿锵道:「我也要打断你这金枝玉叶的膝盖,让你屈膝俯首,以血偿债!」 朱嫩宁制止郑成功说话,眉眼锋芒毕露:「你与钱肃乐、张煌言、侯方域并称吴楚四杰。今日我便看看,你沈云英是否配得上,与释尊齐名!」 沈云英枪已出手。 没有术法试探,只是一记朴实无华的直刺,直取朱宁咽喉。 朱嫩宁足尖猛点地面飘退。 枪尖擦着领口掠过,割断了她一缕鬓发。 何仙姑掐诀便要上前。 「退下。」 朱嫩宁不带半分慌乱。 何仙姑收势,退至凉亭边缘。 沈云英催动第二枪,枪身灌注土黄色灵力,朝朱嫩宁当头劈落。 朱嫩宁接不住。 她修的是木统,法术尽在催发草木、编织藤蔓、播撒花种。 近身搏杀,沈云英可破她所有防御。 「嗖嗖— —」 藤蔓从地面破土而出,如蛇缠向沈云英双腿。 同时,朱嫩宁身形轻飘飘拔起,踏着假山石尖,朝别业外掠去。 温泉池里的矽晶小纸人们纷纷离开水面,发出此起彼伏的「呐呐呐呐呐」,骨碌碌滚进花丛,似乎是被吓到了。 沈云英枪杆横扫,断藤尚未落地,她便纵身追出。 「公主!沈姑娘!你们别打了!」 郑成功的声音被甩在身後。 场面混乱得像一锅沸腾的黑米粥。 「都别慌!黄帽,管好你的夥伴!」 郑成功吼了一嗓子,又朝门外喊:「杨英!杨英——」 杨英从偏院疾步赶来,见院内狼藉,神色骤变。 「去学府,寻三殿下!」 不等杨英应答,郑成功运起浑身灵力追出别业。 可他不擅身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两道身影越拉越远。 「你的枪呢,沈将军?」 朱嫩宁回头,唇角微扬:「舍不得往我身上招呼?」 沈云英枪身横握,灵力汇入枪锋,劈出一道黄褐色的弧光。 朱嫩宁花种脱手膨胀,绽成一朵形似向日葵的花盘,层层花瓣如盾牌般张开,挡在枪光之前。 朱嫩宁继续跑。 经过一片瓜田时,她袖中洒出几粒暗绿色种子。 沈云英踏入瓜田的瞬间,西瓜大小的墨绿瓜果从土中弹射而出,砸向她面门。 沈云英长枪疾点,抖出三朵枪花。 瓜果爆碎,汁液溅落处冒出滋滋青烟,带腐蚀之力。 沈云英以土盾护住周身,脚步不停。 「公主殿下就会这些不入流的把戏?」 「不急。」 朱嫩宁头也不回。 一棵歪脖子老柳出现在前方。 朱嫩宁掠过树干时五指在树皮上轻轻一叩。 老柳骤然颤抖,细长柳条化作千百道鞭影,朝沈云英抽来。 沈云英第一次放慢步伐。 柳条抽碎了再生,缠断了又长。 沈云英虽能硬化肌肤抵御鞭笞,朱嫩宁的身影却越跑越远。 她只能咬牙,调动一成半的灵力沉入枪锋。 泥土炸裂,柳树惨遭断根,砸向田埂。 沈云英放眼望去,见朱嫩宁正沿城北郊区土路,朝潼川府城方向疾奔。 「她要去找三殿下求救?」 不行。 潼川修士大多有伤在身,但哪怕派出几十人,也足以拦住她。 若不能在朱宁入城前截下对方,往後再无机会。 沈云英果断将灵力灌注双腿,从侧翼逼近朱嫩宁,连续劈出数道枪光,不取朱嫩宁本身,而是封她前路。 在沈云英不惜灵力的攻击下,朱嫩宁偏折了方向。 两炷香後,前方出现一座小村。 不过十余户人家,土墙茅顶,竹篱菜畦,在月光下静如沉睡。 村口树冠如盖,荫蔽半片空地。 树干上钉着一块木板,炭笔写就歪歪扭扭的幼儿字帖。 此刻,十几个孩子因学府关门,相约一起抽背复习。 朱宁转身,面向追来的沈云英,月光洒在她清丽的脸上,竟显出几分悲悯。 沈云英提枪逼近,却见朱嫩宁张开双臂,将那群孩子挡在身後。 「沈将军,你心中有怨,杀我便是。只求你,勿伤潼川百姓。」 「他们还是孩子啊,你怎忍心下手!」 沈云英愣了一瞬,枪收势不及,只能偏转。 朱嫩宁却故意迎上。 鲜血从大腿涌出,朱嫩宁仰面倒下。 来迟了的郑成功无法阻拦那一枪,却刚好能接住倒下的她。 朱嫩宁躺在郑成功臂弯里,脸色在月下白得透明:「阿森————我————」 郑成功浑身一震。 「公主殿下?公主?朱宁?」 没有回应。 「我不是————」 沈云英失神道:「郑公子,我没有————」 郑成功横抱起昏迷的朱嫩宁,鲜血染湿他的胸膛。 他纵身跃起,朝府城方向疾奔,留给沈云英的只有後背。 大槐树下,十来个孩子吓得魂飞魄散。 最小的男孩嘴一瘪,哇地哭出声来。 稍大些的慌乱跪倒,朝沈云英拼命磕头,求饶道:「仙人饶命—仙人饶命——」 沈云英站在原地,长枪缓缓垂落。 : 第二百九十五章 以己偿罪 「撑一撑,殿下!我们马上就到了!」 「公主殿下?」 「朱宁!」 「听见我说话了吗?」 郑成功咬了咬牙,脚下灵力再度炸开,在城外土路卷起烟尘。 「父皇————」 怀里忽然传出极轻极细的呢喃。 郑成功低头,看见朱嫩宁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条缝。 但那目光是涣散的,像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父皇————是你吗?」 朱嫩宁虚弱得委屈:「有人欺负女儿————他们,她,都欺负我————」 郑成功张嘴:「公主,我是郑森。 : 朱嫩宁没有认出他。 「您为什麽从来不管我————」 「您知不知道————为了配得上做您的女儿,女儿这些年————怎麽过来的————」 尾音化成含糊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把疼痛咽回肚子。 郑成功的胸口,似乎被什麽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认识朱嫩宁这麽久,他从来只见她胸有成竹的笑,意味深长的笑,暖昧撩人的笑,居高临下的笑。 即便在别业中直面沈云英的质问,她始终是那个掌控一切的正源公主朱宁。 事态怎麽就忽然失控? 「阿————森?」 朱嫩宁的眼神稍稍聚拢了一些,迷蒙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表情立刻变了。 「你抱着我做什麽?放开我。」 朱嫩宁试图以郑成功熟悉的话锋,推着他的肩膀道:「去陪你的沈姑娘,不必管我,让我死在外头就是。」 「别胡闹。」 郑成功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朱嫩宁握住郑成功的手,嘴唇翕动两下,又昏了过去,似乎伤情危急。 郑成功深吸一口气。 原本他准备绕开府城,从城外迂回到学府。 毕竟公主遇刺是惊天大事,他不想在城里引发关注。 眼看朱嫩宁气息越来越微弱,郑成功没有时间绕路了。 「让一让让一让!」 郑成功纵马般冲进了潼川府城。 取消宵禁的街市格外热闹。 绸缎铺、茶肆、酒馆、面摊早早点起了灯笼,逛街的百姓摩肩接踵,叫卖的摊贩声浪不绝。 卖糖炒栗子的老头看见一团黑影从眼前掠过,铲子立刻掉进锅里。 「那不是大将军吗?」 「哪位大将军?」 「还能有哪一位!越境修罗,郑成功!」 「他怀里抱的是谁?怎麽一身的血?」 消息迅速在街上炸开。 凭窗品茗的绸缎商人探出半个身子,居高临下看清郑成功怀中女子的面容,脸色骤变:「是四公主!年前在成都,我见过她一面,错不了!」 「公主遇刺了?」 「什麽人下的手!」 「你们看郑大将军那脸色,急得快疯了!」 「他就这麽抱着公主————莫非————」 「噤声!宫闱秘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郑成功穿过长街,掠过石桥,将目瞪口呆的百姓和窃窃私语的豪绅甩在身後o 前方出现了石牢旧址的轮廓— 焦黑的裂痕、崩塌的围墙、尚未清理乾净的术法残留痕迹。 远远地,他看见朱慈绍与朱慈烺带人迎了过来。 「大殿下?」 郑成功看见朱慈烺的瞬间,脚下的步伐微微一顿:「你回来了?重庆那边」 朱慈烺视线落在朱嫩宁被鲜血染红的裙摆,打断道:「出什麽事了?」 想到沈云英一家的遭遇,郑成功的心再次被什麽东西撞了,只急促地摇头:「三言两语说不清。先救人。」 「腾地!」 朱慈绍当即回头喝道:「把伤房清了,找间最亮堂的!」 灵光照亮平济学府灰白色的长楼。 吴应熊抢先冲进临时徵用为伤修病房的学堂,朝里面喊道:「这间屋子腾出来,手脚还能动的自己走,动不了的,我给你搭手!」 横七竖八躺着十余名受伤修士,听见吴应熊的喊话,不得不往外挪,伤重的也在同伴搀扶下勉强离开。 眨眼时间,学堂便清空了。 随後赶来的郑成功,将朱嫩宁轻轻放在用几张课桌拼成的临时床榻。 朱慈绍冲上对面楼的台阶,踢开另一间学堂。 屋里弥漫着药膏的气味,两个修士正在盘膝调息。 一个约莫三十来岁,另一个年纪更长,额头包着渗血的布。 朱慈绍一把揪住其中一个的衣领。 「三、三殿下?」修士瞪大了眼睛。 「不管你伤没伤,伤得多重。」 朱慈绍把另一个修士也拎了起来:「去治我妹子。绝不能让她死在潼川!」 为首的年轻修士姓何名数正,年纪稍长的姓鲁名方。 一见躺在桌上的,当真是正源公主朱嫩宁,脸色立刻白了几分。 「快、快些看看————」 何数正声音发抖,凑近检视伤口。 鲁方哆嗦着手,取出几株晒乾的止血草和用油纸包好的药膏。 他将止血草塞进嘴里嚼烂,何数正则小心翼翼地掀开朱嫩宁被血黏住的裙摆o 沈云英枪尖留下的创口,约莫三寸来长,从大腿外侧刺穿。 何数正长出一口气:「还好、还好,没伤到根本————」 「能不能治?」 「能!能!殿下宽心,我们这就动手!」 何数正深吸一口气,双手悬在朱嫩宁伤口上方,掌心亮起极淡的浅绿色灵光。 这是【医】道最基础的应用,即以灵力牵引凡俗草木药性渗入伤口,催其癒合。 两个胎息三层不到的低阶修士,额头青筋隐现,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浅绿色的光芒在伤口边缘缓缓游走,像蜗牛爬过叶片,极其缓慢地将破损的皮肉组织向中间拉拢。 何数正小声道:「这裙子————得褪一下。」 朱慈绍、朱慈烺下令离开,其他人也鱼贯而出。 郑成功也要走,但刚迈出半步,发现朱宁的手不知什麽时候抓了上来,五指牢牢扣紧。 郑成功往外抽了抽,没用。 「我—」 朱慈炤挑眉:「你?留在里面便是。」 郑成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背过身去,视线落在学堂另一侧墙上的《新三字经》挂字,耳朵却清晰听见身後裙料褪下、药草糊敷伤口、朱嫩宁轻微的呼吸声。 何数正对鲁方道:「我补创口,你稳住。」 两名【医】修再度施法。 绿萍般的淡淡灵光,在伤口的两端分别亮起,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向中间靠拢。 每靠拢一丝,何数正与鲁方的呼吸便重一分。 郑成功暗叹之余,想起了一个人。 史荆瑶。 早在泉州时,侯方域便对他详细提及过此女。 据说史荆瑶不过胎息四层,在替身中剧毒、骨断筋折的侯方域疗伤时,却是信手拈来。 无论重伤还是余毒,短短十日便彻底治癒。 同为【医】道,同修【木统】,差距怎麽会这麽大? 也不知史姑娘现在何处。」 郑成功心中暗叹。 史荆瑶失踪快三年,无人知道她是生是死,隐修深山还是遭遇不测。 愿她平安吧。 「————创口合上了————再敷几天药膏,月底便能结痂————」 郑成功转身。 朱嫩宁裙摆理好,大腿外侧的伤口被深绿色的药膏覆盖,呼吸比方才平稳了许多,只是攥着他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何数正与鲁方跌坐在地,脸色不比公主好多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劫後余生的庆幸。 郑成功真心对他们道了句「辛苦」。 与此同时。 学堂外走廊,朱慈烺与朱慈绍并肩而立,听杨英将二女斗法的过程一五一十地禀报。 黄帽则在巡海灵蛙的头顶,火柴棍似的手臂上下挥舞,发出高低起伏的「呐呐呐呐呐呐呐」,帮助杨英做细节补充。 只是朱慈烺兄弟不是郑成功,听不懂黄帽在说什麽,只当这小纸人又在玩闹o 待杨英抱着巡海灵蛙与黄帽退下,朱慈烺眉头紧锁:「你提前知道沈云英为父仇而来,为何不出面调停?」 「潼川废了法禁,谁都有动手的自由。」 朱慈绍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没想到,沈云英真有胆子对仙帝的女儿下杀手。 朱慈烺沉默片刻,擡手打出一道【噤声术】,将兄弟两人笼罩在其中。 「你是不是,存心想让四妹死?」 朱慈炤的桃花眼眯了起来,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死————不是正好?太子之位只剩你我相争,省去多少麻烦。」 朱慈烺变了脸色,正要开口,朱慈绍已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你要教训我什麽。」 朱慈绍把手搭在走廊的栏杆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我可不像朱嫩宁那麽歹毒,连亲人都下得去手。」 朱慈烺的神色骤然变了。 「什麽意思?」 朱慈炤肩膀僵硬,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过了好几息,才不咸不淡地道:「记不记得朱慈烜当年落水,险些送命?便是四妹和袁娘娘的手笔。」 【噤声术】范围内,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朱慈烺盯着朱慈绍,目光既有震骇,更有被强行压下的愤怒。 「————你怎麽知道?」 「四妹亲口告诉我的。」 朱慈烟的语气平淡:「你若不信,可以去问何仙姑。」 朱慈烺垂下目光,双拳握紧了又松开。 阿烜。」 从小跟在他身後喊「阿兄」的阿弟,笑起来明亮澄澈、被自己亲手用离火烧成飞灰的阿弟。 一年来,朱慈烺从未真正放下。 可他一直以为,阿弟的悲剧始於台南,始於亲情的变质和命运的错位。 现在,三弟却告诉他,悲剧的种子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埋下。 「先把四妹治好。」 朱慈烺看似恢复了平静:「等她醒了,我当面跟她对质。」 朱慈炤嗤笑道:「喂,我的好大哥,你亲手杀得朱慈烜连灰都没剩,何必计较这些?除非你是为了储争发难一「我必须计较。」 朱慈烺直视朱慈绍。 月光落进瞳孔,被深沉的情绪吞没。 「我坚信,阿弟本性温厚纯良,绝非生来泯灭伦常。」 「他是一步步误入歧途,才化身杀伐无度的魔祖!」 「当下想来,过往种种隐伤,究竟将他摧折到何种地步,你我无从知晓。」 朱慈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冷笑,以看透世情的漠然回答:「这人嘛,本就是混沌驳杂的一体,初生便藏着私慾、戾气,可善亦可恶。」 「後天境遇能雕琢言行,但骨血里的根性,出生就注定了。」 「我劝大哥清醒一点。」 「即便没有四妹刻意加害,深宫冷暖磋磨,以朱慈烜对你的执念,早晚也会踏向【魔】道深渊。」 朱慈烺脸色沉凝,不同意朱慈炤生来黑暗的看法:「人心是活水,後天际遇、周遭善恶、至亲冷暖,才能左右走向。」 若无刺骨寒伤,何来遍地戾气? 若无至亲相负,何来泯灭温情? 「温情?」 朱慈炤低声嗤笑,语气满是嘲讽:「哪怕在堂堂大明仙朝一皇家高墙内,骨肉亲情永远是易碎的瓷碗,算计才是常态。」 「好比这次,你当朱嫩宁马失前蹄,焉知她其实是塞翁失马?」 朱慈烺愣了片刻,反应过来:「你在担心郑成功愿为四妹驸马,麾下失一助力?」 「没有!」 「易碎的瓷碗,这可是你说的。」 「我懒得跟你吵架,走,下去打一场!」 「你且等取枪。」 「怕你啊—」 两位殿下久谈不出,远处观望的黄道周察觉气氛不对。 今局势格外复杂,首辅与毕尚书将抵,这兄弟二人若爆发嫌隙,只会乱了底下修士、百姓们的心。 黄道周当即敛袖迈步,撞开【噤声术】的音障结界,打断道:「二位殿下,请恕臣直言——潼川乱局未平,公主骤然重伤。」 「当务之急是立刻缉拿沈云英。」 「刺杀帝姬,是无可辩驳刺重罪,若是任由她趁乱潜逃出境,必後患无穷一「」 话音未落,一道清越的女声,陡然从府外传来。 「不必缉拿。」 朱慈烺、朱慈绍、黄道周,以及值守在外的所有修士,全都望向墙外夜色。 沈云英站在学府入口,发髻散了几缕,脸上没有胜者的得意,也没有败者的慌乱,只把长枪往地上一掼,骄傲道:「罪民沈云英,前来投案。愿以己身,为公主偿罪!」 黄道周疑惑了。 偿罪? 此句的正确搭配,不该是「愿以己身偿命」麽? 第二百九十六章 人心明暗 黄道周眉头微皱,拂须的手停在胸前。 「既来投案,何以仍执兵刃?」 沈云英目光越过黄道周与如临大敌的伤修,投向灯火通明的长楼。 「朱嫩宁何在?」 黄道周声音一沉:「沈将军,你当知自己的处境。」 沈云英不理,灵力灌注喉间,声音惊雷般传遍府城西北角:「朱宁。」 「你以无辜稚子为盾护身,自伤身躯博人怜悯,蔑我沈云英嗜杀成性,「真是好一番算计!」 「可是你错了。」 沈云英昂首而立,月光落在她的面上,照出一双比枪锋更锐的眼。 「我沈云英,不吃你这一套。」 「无论你伤势是真是假,我都要你为我父、为葬於深洞之下的修士、役夫、 枉死的冤魂偿命!」 廊下伤修们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此女竟然公开宣称要继续刺杀公主? 「放肆!」 「猖狂!」 「拿下她!」 怒喝此起彼伏,沈云英纹丝未动,仿佛这些声音只是近处无关紧要的风。 两道身影从学堂二楼一跃而下。 朱慈烺在左,朱慈绍在右。 「沈将军—— 」 朱慈烺本想说此事也许有误会。 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酆都深洞为何崩塌,三千修士为何被困,自己心知肚明。 沈至绪、贾万策,确确实实死於那场谋划。 朱嫩宁或多或少参与了。 「此事————请交予我处置。我必彻查到底,给你一个公道答覆。」 沈云英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大殿下,我信你。」 旋即轻轻摇头:「可当今世道,奸佞环伺。温体仁虽死,杨嗣昌、周延儒之流仍手握重权。 殿下推行仁政尚且阻力重重,何况为我昭雪?」 「你懂就行。」 朱慈炤盯着沈云英,语气慵懒:「本王不妨与你直说。我四妹可以死,但不能当着她两个亲哥的面,被人杀死在潼川。否则,我皇室颜面何存?」 沈云英神色不变:「敢问公主之命,与我至亲之命,孰轻孰重?」 「自然是皇家命重。」朱慈炤毫无迟疑。 沈云英并不愤怒:「顾先生尝言,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 「王夫之亦曾道,民之命,即天之命。」 「在我,一样重。」 吴三桂忍不住喝道:「大胆!仙帝传法,君临万邦,皇室血脉承天受命,岂可与你等量齐观?」 沈云英冷面不语。 朱慈烺道:「对错尚且不论,潼川修士云集,你孤身一人,无异自寻死路。」 沈云英听身後衣袂破空声陆续落地,知道是朱嫩宁驻紮在城外的顺庆府修士到了。 同时,尚且能动的潼川修士从各间涌出,警惕盯着沈云英。 「女修猖狂!」 「大将军与公主慈悲放你一马,你竟不知死活!」 「两位殿下在此,哪里轮得到你这刺客放肆!」 声讨如潮,沈云英充耳不闻,把枪横起。 「家父沈至绪,教我习武明忠奸,为人处事,俯仰无愧。」 「今夜我沈云英不为功名,不为富贵,只为讨一个公道。」 「无论我死於谁手,皆无怨言。」 「也请你们不要有怨。」 沈云英擡起头,向四周喊话道:「朱宁,你听见了麽?」 朱慈烺已然确信,沈云英带着必死之心而来,绝非言语可解。 於是与朱慈绍交换了一个眼神。 朱慈炤嗤了一声:「又欠我个人情。」 说完,朱慈绍解下小腿缠着的绑腿。 看似寻常皮革,拆下後却在月下隐隐流转灵光,正是崇祯刺下的灵具。 「替本王拿着。」 朱慈炤将绑腿往後一抛,孙世宁手忙脚乱地接住。 「来!本王也不仗着人多欺负你。打赢我们兄弟,再说大话。」 文震孟自人群前排路面,怀中抱着只狭长的金属盒,里面装着朱慈烺的灵具。 朱慈烺摇头。 文震孟会意,默默抱着金属盒退下。 朱慈烺从一名修士手中借了柄普通长枪,正色道:「沈将军,【离火】明里含晦,【赐风】焚形毁质,你可当心了。」 沈云英叹道:「二位殿下,你门不必如此。」 「少废话,来!」 朱慈炤原地消失,下出现在沈云英身前,右腿如鞭横扫沈云英。 「砰!」 金属枪身与胫骨相撞,迸出一声沉闷巨响。 沈云英连退三步,面色微变。 落地瞬间,朱慈绍左腿已至,卷起的腿风将地面碎石齐齐吹飞。 沈云英侧身闪避,枪尖顺势刺出,直取朱慈绍胸口。 朱慈绍右腿高擡,以胫骨迎向枪尖。 沈云英的枪被震得微偏。 朱慈绍顺势欺入内圈,连续十三腿踢向她持枪的双手。 「砰!砰!砰!」 沈云英的枪法不可谓不精妙,但她面对的是一个摒弃兵刃、将身体修成武器的体修。 每一次踢击都带着【阳风】独有的焚形之力,哪怕不直接灼烧皮肉,也能透过枪身传导高温,让她双手作痛。 朱慈烺的进攻姗姗来迟。 枪尖燃着金白色的火苗,缓缓刺向沈云英空档,以示逼退。 沈云英若继续在原地格挡,这一枪便会贴上肋侧,只能往另一侧移动。 她果然移了。 不远处,钱肃乐望着场中三道交错的身影,低声道:「三殿下的踢技更胜从前,竟能压制沈将军转攻为守。」 顿了顿,又道:「大殿下宅心仁厚,看这趋势————是要逼沈将军退出学府?」 张煌言默然点头:「大殿下不想她死,沈将军则在寻找空隙。」 「我们就这麽看着?」 张煌言擡头,视线越过长楼,落在学府後方的楼顶。 夜幕如洗,明月高悬。 七道身影静立瓦脊之上。 为首者背负长剑,胎息巅峰的气息引而不发,正是吕洞宾。 张煌言道:「蓬莱七仙出手,胜负刹那便定。」 钱肃乐顺着友人的目光望去:「我们在等命令,他们在等什麽?」 楼顶,蓝采和憋着一肚子火道:「咱们入城时动静那麽大,她不聋不瞎,傻了才会往这边撞。」 铁拐李叹了口气:「采和,知道你在洛阳被她打伤,心里不痛快。可咱们到底是一家人,不能眼睁睁放着仙姑入魔不管。」 蓝采和想说什麽,瞥见吕洞宾的默色,闭上了嘴。 曹国舅却疑道:「我等怕打草惊蛇,让仙姑遁逃,故藏此未动。周延儒晋升练气,为何不速来护卫公主?」 学堂内,郑成功保持着被朱嫩宁抓住的姿势。 枪身与腿骨碰撞的闷响,修士们的喝骂,他都听见了。 唯一的问题是: 沈姑娘能撑多久?」 沈云英修为更高是不错,但论近身斗法,朱慈炤曾与释尊打得有来有回———— 何况还是以一敌二? 不行,他得出去拦着。 郑成功低头看着紧紧攥着他的纤秀手掌,咬了咬牙,就要去掰朱嫩宁的手指。 就在这时,那只冰凉的手忽然动了。 朱嫩宁睁开了眼。 「你不信我,对不对?」 女子眼中盛满泪水,嘴唇微微翕动道:「你宁肯信她,也不信我?」 「我————」 郑成功想起溶洞见过的十二具屍体,以及亲手为沈至绪挖的坟。 「公主,你先松开。」 郑成功努力让声音平静道:「我送你换个地方养伤,城外有个僻静的去」 朱嫩宁泪眼凝住。 她定定地望着郑成功,辨认片刻後,带泪的唇边浮起郑成功熟悉的居高临下:「送我走,不是为了我。」 「而是你怕你的沈姑娘被围攻至死,怕你效忠的两位殿下损了实力。 「你不为我。」 郑成功想要辩解,朱宁的另一只手忽然扬起,细小的种子落在郑成功身上,翠绿的藤蔓活蛇般缠绕而上,将他双腿、腰腹、肩胛牢牢捆住。 「」 「嘘。」 朱嫩宁缓缓躺回桌案拼成的床榻。 尽管脸色仍然苍白,敷着深绿药膏的伤口隐隐作痛,气场却已恢复从容:「待在这里,哪都不许去,」 「好好看你的沈姑娘,今夜怎麽死。」 斗法已至白热。 朱慈炤自下而上撩踢,腿锋撕裂空气,灰砖解成细粉。 沈云英腰身猛折,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向後仰倒。 「这麽会躲?」 朱慈炤旋身而起,战斧般的右腿转为自上而下劈落。 若是落实,沈云英的天灵盖便不再是天灵盖了。 沈云英横枪过头,整个人被生生砸矮半寸。 朱慈烺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怎麽办————三弟又玩疯了。」 他分明叮嘱过三弟不要认真。 但朱慈绍打出兴头,怎可能留手? 只见他左腿横扫又至,沈云英旧力已竭,新力未生,这一腿无论如何与避不开了。 朱慈烺抢步上前,长枪疾刺而出。 「当!」 收了离火的枪身打在朱慈绍的小腿胫骨,炸开一圈无形气浪。 朱慈绍腿势一偏,擦着沈云英掠过,愕然回头看着大哥。 沈云英抓住这一瞬的失误,灌注灵力的枪杆,拍在朱慈绍侧腰,将其击飞。 朱慈绍在空中翻转两圈,落在学府大门之外。 「操!」 朱慈绍一脚踢碎身侧半截残墙:「朱慈烺,你到底帮谁?!」 眼看沈云英绕开大殿下冲向教学楼,吴三桂厉声喝令:「列阵!」 十道身影从左右闪出,是从辽东到云南,从云南到四川,追随吴三桂的亲信修士。 他们同时将背负的金属盾牌高高抛起。 吴三桂与这十人双手掐诀,灵力如链般将盾牌串联,眨眼间便合成了一面三丈高、两丈宽的巨盾,落在学堂之前,挡住学堂教室的门与窗。 围观的吴应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盾阵并非灵阵,乃是他父亲参考兵书军阵,设计的合力之招,名为【辽东雷壁】。 坚固倒在其次,一旦触碰盾面,雷霆之力瞬间爆发,将触碰者击得筋脉麻痹。 殊不知,此盾一出,却让本不知朱嫩宁所在的沈云英,猜中了目标。 在吴应熊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她冲着巨盾直直奔去,然後— 整个身体如融入水中一般,没入金属盾面。 电弧啪作响,却打在空处。 「怎麽可能?!」 吴三桂见多识广,黑着脸道:「【越砺潜踪诀】,可让施术者在金属表面游走。」 黄道周高喊道:「公主当心!」 张煌言等一众修士纵身疾冲。 而吴三桂与他摩下修士合力铸成的巨盾,却严严实实地横亘在学堂前。 冲在最前的数名修士一头撞上盾面,电弧骤起,啪作响。 「怎麽有电——!」 「吴将军!快把你的法术收了!」 吴三桂手忙脚乱地掐诀解阵,冷汗涔涔。 可巨盾聚合容易,拆解却慢,硬生生将一众援兵挡在了学堂之外。 不至於吧。」 朱嫩宁听着越来越近的混乱,皱了皱眉。 这麽多修士,拦不住一个胎息七层的沈云英? 念头刚落,整扇门连着门框一起爆裂。 碎木纷飞中,一个披头散发、手持长枪的女人出现在门口。 烛火猛烈摇曳。 沈云英目光一扫,掠过被藤蔓捆得死死的郑成功时听了半瞬,落在斜卧的朱宁身上。 「沈姑娘!」郑成功失声喊道。 「郑将军,对不住。」 沈云英出枪,直刺朱嫩宁! 朱嫩宁亡魂大冒。 她现在站都站不稳,怎麽跟这个疯子打? 储备的种子骤雨般洒出,显然是她最後的保命手段。 然沈云英枪花如雪。 所有种子尚未萌芽便被枪尖点碎,花粉未及弥漫便被枪风卷散。 朱嫩宁狼狈滚下桌案。 伤腿着地,剧痛钻心,她闷哼一声,踉跄往门外跑:「护驾!来人护驾啊!」 沈云英踏步追上。 郑成功浑身肌肉紧绷,却挣不开该死的藤蔓,只因朱宁的木法巧而韧,专门缠在关节处,让他无处发力。 「朱嫩宁!!」 朱嫩宁伤腿再次着地,膝盖磕在碎裂的门框上,鲜血从伤口重新渗出。 待她翻过身,沈云英的枪尖已在四步之内。 一不该是这样的。 自己明明算好了。 她只需在那些无辜稚童面前挡下一枪,让沈云英坐实了滥杀之名; 再在郑成功怀里昏迷,让他再也硬不起心肠。 官场会鄙夷沈云英的疯狂,民间会厌弃她的残暴,自己付出的代价不过是一道枪伤。 怎麽现在,自己竟要死了? 她可是正源公主。 仙帝的女儿。 未来的储君,女帝。 她可以算计任何人,没有人能杀她,没有人敢杀她。 她的身份就是世上坚固的後盾。 为什麽这个女人不在乎? 她就不怕触怒父皇,飞灰湮灭———— 对,父皇,父皇! 「父皇!父皇——救我!」 「周延儒!周大人——我什麽都答应你!」 「你们快来救我!!求你——」 「大哥,三哥!我把合欢功法的秘密告诉你们,求求你们————」 巨盾结实,无人可及时赶来营救。 枪尖的寒芒映在朱嫩宁的瞳孔里,映出死亡的形状。 忽然间,一阵铃声响起。 沈云英视野变得涣散。 朱嫩宁惊慌失措的脸扭曲变形,融化成灰蒙蒙的雾。 沈云英莫名失去斗志,恍惚中,听见一个老人在她耳旁说话:「莫让杀孽吞噬本心。你父如若有灵,不愿见你如此。」 沈云英浑身一震。 崇祯十七年,她随父入京述职,在紫禁城门外的值房里,曾听过这个声音。 「————首辅————您老来了————」 沈云英喃喃出声,松开长枪。 郑成功终於挣断藤蔓。 他冲出教室门,看见沈云英转身不动、泪水纵横的脸,又看见趴在地上狼狈不堪却仍活着的朱嫩宁,心脏重重落回胸腔。 「呼,沈姑娘,公主,你们俩都没事就好」 话音未落。 朱嫩宁五指生出木刺,趁沈云英心神失守、毫无防备之际,并拢成锥,贯穿了沈云英的心脏。 (五月没有月票番外) > 第二百九十七章 灵氛寻迹(五月求月票) 学府大门外,两道披着灰色斗篷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腰间悬着枚小铃铛,随步履轻轻晃动。 铃声荡开,聚在巨盾周围的修士一阵恍。 朱慈烺最先回过神来,脱口道:「首辅!毕大人!」 两位灰袍来者摘下斗篷,正是内阁首辅孙承宗与户部尚书毕自严。 随行官修在门外驻足,掐诀施起隔绝视野的秘法。 淡如烟霭的屏障瞬间笼罩,杜绝风声外泄,以免民间惊扰。 孙承宗正要朝两位皇子见礼,目光忽地一凝,旋即摘下腰间铃铛,擡手掷出。 铃铛去势极轻,破空声都不曾带起。 可当它触及巨盾的刹那,吴三桂与十名修士合力凝聚的盾面骤然紊乱,瓷器般散了一地。 破碎的学堂长廊外,郑成功与沈云英相对而立。 沈云英脊背挺直,身後,正源公主朱嫩宁五指凝锐,已然贯穿沈云英的心口。 孙承宗目睹惨烈一幕,默然叹息。 郑成功僵滞良久,才开口质问:「朱嫩宁,你做什麽?」 朱嫩宁没有理会。 她将染血的利爪从沈云英心口抽出,面前身躯骤然失力软倒。 郑成功抢上前,一把将她揽住抱离。 朱嫩宁擡手撩了撩散乱的鬓发,将狼狈遮掩一二,转头望向巨盾散去後目瞪□呆的数百人,扬声开口:「刺客沈云英,目无皇纲国法,谋逆犯上,罪无可赦。本宫以正典刑,尔等各自散去,无需聚集喧譁。」 此言落下,不等众人反应,也不顾郑成功怀中濒死的沈云英,朱宁朝楼栋深处走去。 直至远离喧闹,她支撑不住,顺着墙壁缓缓瘫坐落地。 且不忘擡手施起【噤声术】,再蜷缩身躯,溢出压抑的痛哼。 论修为战力,朱宁有自信不输沈云英。 只是此番为构陷布局、博取人心、坐实沈云英逆名,她自施苦肉计,身受重创。 致使沈云英突进搏杀,她险些反陨於枪下,全盘布局付诸东流。 好在孙承宗赶到,给了她反杀沈云英之机,方才保全颜面,除掉心头大患。 朱嫩宁暗自盘算,护驾人马转瞬寻来,自己绝不能失态落魄。 念头既定,她强压伤痛,仔细遮掩住大腿伤口,木法再施,生出一根纤细木簪,将散乱长发尽数束起。 片刻间,朱宁敛去痛楚狼狈,恢复沉稳不惊的模样。 预想中护驾簇拥的人手,迟迟未至。 偌大中庭,月色清冷。 唯有她孤身伫立,无人问津,无人顾怜。 朱嫩宁「呵」地笑出了声,笑得忍不住弯下了腰。 待笑够,她才挺直身,从後门离开。 朱慈烺、朱慈绍与其余修士尽数聚拢在破损的廊道下。 沈云英倒在郑成功膝头,郑成功一只手托着她的後颈,另一只手茫然地按在她胸前伤口。 可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怎麽也止不住。 眼看沈云英目光涣散,朱慈炤烦躁地挠了挠头。 说实在的,他原本并不在意沈云英是死是活。 可方才那番交手,这女人枪法刚烈,让他莫名生出几分惺惺相惜来。 「两个修医的呢!」 朱慈绍回头吼道:「还不给本王滚过来!」 何数正与鲁方连滚带爬地从对面楼里冲出来,蹲在沈云英身边飞快检视一番,脸色刷地白了,双双跪伏在地。 「殿下饶命!我二人修为低微,实在————实在无力施救。沈将军心口已被贯穿,纵是练气亲至一」 「除非如二十二年前京师那般,仙帝北巡,天降灵雨,否则谁也无力回天啊! 」 朱慈绍低声骂了一句。 郑成功俯下身,左耳凑到沈云英跟前。 沈云英嘴唇微微翕动,极轻极短地说了句话,近旁谁也没能听清。 郑成功听到了,浑身猛地一震。 他的嘴唇张了又合,最终只攥紧了她的手,哑声道:「别死。」 沈云英勉强牵动嘴角,算是给了他一抹笑意。 然後那笑意便凝固在唇边,目中神采缓缓消失。 在场修士退让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孙承宗与毕自严缓步穿过人群,看清满地血迹狼藉,又见沈云英僵卧郑成功怀中、即将没了生气。 孙承宗闭目沉吟两息,掀开身上斗篷,从贴身处取出一枚封存完好的符籙。 毕自严当即擡手,沉声道:「此符何等珍贵,首辅当真要为胎息修士动用?」 孙承宗看了他一眼,轻叹一声:「於私,我以灵器使她心神失守,重伤濒死。於公,沈家满门忠良烈,却沦为道争的牺牲品。我必须救她。」 孙承宗不再多言,走到沈云英身前,低声诵念咒文,将那张符籙如卷纸般轻轻捻起,塞入那道可怖的伤口。 符籙入体即化,沿着创口铺展开来,将整颗破碎的心脏密密包裹。 沈云英的身躯猛地一阵抽搐,彻底没了动静。 郑成功道:「沈姑娘?沈将军?沈云英!云英一」 「不必忧心。」 孙承宗擡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温声道:「【封灵固生符】,有夺造化之功。起效之际,如光阴停滞。可使沈云英生机锁於符成刹那,不至败亡。」 郑成功原以为能直接治好沈云英,此刻才明白不过是暂且吊住一口气,眼神又黯了几分。 孙承宗却转头对何数正与鲁方吩咐:「你二人照常为沈将军诊治,能治几分便治几分。十日之後解符,其间所有医治将一举生效,助她复苏。」 两名医修连忙伏首领命。 一场风波,至此总算暂告段落。 朱慈烺暗自松了口气,转向孙承宗与毕自严,拱手道:「首辅,毕大人,此处不便深谈,还请移步别处。」 孙承宗与毕自严自然应允。 黄道周留在原地,指挥聚集的修士们各自散去,并设法安顿重伤的沈云英。 吴三桂望着孙承宗、毕自严与朱慈烺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长叹。 身旁的吴应熊不解道:「爹,您怎麽了?」 吴三桂反问:「你可知首辅方才动用何物?」 「灵具啊。」 「灵具分四等,法具、灵器、灵宝、仙器。灵宝、仙器绝迹世间,大明修士所能执掌,不过法具层级。可首辅那枚【潮月铃】,却是实打实的灵器,由陛下早年赐予。」 吴三桂羡慕道:「首辅不过胎息七层,单凭这件灵器,便可媲美链气大能,实力不可估量。」 吴应熊听得目瞪口呆,恍然道:「难怪娘娘派首辅来潼川查那怪人————希望不会碍着我们的事才好。」 吴三桂眼底深沉,无人看透他的筹谋。 朱慈烺与朱慈绍引着孙承宗、毕自严,去往学府深处供教习处理公务的官舍。 护卫修士奉命值守,层层法术布下,将里外隔绝得严严实实。 孙承宗与毕自严初来乍到,恰逢沈云英行刺朱嫩宁,对前因尚不明了,便细细询问始末。 听完之後,孙承宗默然不语。 毕自严亦不评判是非公道,只将话头转向首辅方才动用的那张符籙,感慨道:「此符神妙。陛下金口玉言,便是应对链气中期,亦可定其身形、凝其魂魄————首辅何不取用丹药医治,反舍符相救?」 孙承宗摇了摇头,简短解释道:「沈云英濒死之躯,顷刻便要殒命。老夫所携丹药,为宫中胎息丹师炼制,药性舒缓,来不及。」 他顿了顿,又对毕自严道:「毕大人不必惋惜。良臣之命,岂能以价值衡量。」 毕自严微微颔首,抚须道:「首辅说得是。只是老夫执掌度支多年,惯於计较数目盈亏,一时改不过来」 o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朱慈绍身上:「好比老夫随首辅前来潼川,另有一桩公务—一核查三位殿下藩地之内的钱粮经济。尤其是三殿下的潼川。」 朱慈绍原本大马金刀地歪在椅上,盯着毕自严,腰背骤然挺直了:「为什麽?」 毕自严从容回道:「潼川推行纸人信额卡、革新商事,於朝廷引发轰动。皇後娘娘、韩公与卢将军,均赞不绝口。臣奉旨考察,便是要看看此法是否可奏报御前、於北直隶推行,加快铺展信域经济。」 朱慈炤听完,冷哼一声:「本王与郑成功推这纸人信额卡,本意是招揽天下商人来潼川做生意,等着信额钱庄来四川开设分号。如今倒好,要我交出信额卡,帮朝廷去推行信额钱庄,岂不是本末倒置!」 「三殿下。」 毕自严耐心劝道:「潼川终究一地。若将信额卡推行全国,於天下更为有利,殿下之功亦将载入国史。」 朱慈绍把手一摊,乾脆利落:「本王不同意。」 眼看场面僵住,朱慈烺温声开口道:「此事关键,在於纸人数量。只需请郑将军与黄帽沟通,邀更多纸人入世,或许不难解决。」 朱慈炤瞥了大哥一眼,冷声道:「你没看见郑成功那模样?先是朱嫩宁,後来沈云英——魂都没了,陷在儿女情长里头牵肠挂肚。让他歇几日再说!」 朱慈烺想了想,知道三弟关心郑成功只是嘴硬,又道:「可以直接徵求黄帽的意见。」 朱慈绍无所谓:「」行,我明早就去问那小东西。」 说完,他往椅背上一靠,懒懒地看向两位大臣:「两位大人还有旁的安排没?若无,本王可要先歇着了。」 朱慈烺忍不住呵斥:「三弟!」 孙承宗与毕自严对视一眼,摇头失笑。 三殿下的脾性,他们早已知晓,犯不着为此动气。 孙承宗起身整了整衣袍:「大殿下若得空,还请引我等前往斗法现场,也请三殿下派尤将军一同,将当夜详情仔细说明。」 朱慈烺与朱慈绍自然无有不应。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一行人便抵达了石牢旧址。 尤世威将公文中上报的事发经过,又从头至尾详述一遍。 双方逐处核对细节,确认无误。 孙承宗再次撩开灰篷,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件形似罗盘的器物。 盘面古朴,中央嵌着一方卡槽,边缘铭刻着繁复的籙文。 朱慈烺问道:「此乃何物?」 「【灵氛溯踪盘】,临行前,皇後娘娘专门借予老臣。」 孙承宗托着罗盘,沉声解释:「此盘可卜灵氛性质、灵气转变,显化特定法术痕迹,威能极为特殊。当然,仙朝初建,天地灵氛未成,此宝目前仅作勘探。」 朱慈烺听闻这般神奇,当即驻足细观。 只见孙承宗取出一枚灰色灵石,嵌入罗盘中央的卡槽之内。 灵石入槽的刹那,盘面指针骤然飞转。 紧接着,以罗盘为中心,五颜六色的虚无光影如丝如缕,从废墟各处浮现出来,交织成笼罩整座石牢旧址的细密光网。 「这些是五日前,此地所有法术施展过後,灵力重归灵气的游离轨迹。」 朱慈烺看着周身遍布的虚无丝缕,微微皱眉:「脉络这般多,如何找出妖人痕迹?」 「若那妖人是从石牢底部现身,此事便不难。」 孙承宗迈步朝石牢甬道走去。 众人紧随其後。 果然如孙承宗所料,越是往石牢甬道深处走,那些五光十色的灵气丝缕便越是稀疏淡薄,像被什麽东西滤过一般。 行至甬道尽头,其余颜色的光丝已尽数消失,只剩一缕极细的紫色光丝,孤零零地悬在半空,隐约散发微弱且令人不快的诡异。 「便是此物了。」 孙承宗盯着那缕紫丝,又接连往【灵氛溯踪盘】中连续投入不下二十枚灵石,几乎将所携耗尽。 罗盘指针持续旋转,嗡嗡作响,从深夜一直转到东方既白,方才缓缓停歇。 在众人视线无法触及的虚空之上,极细的紫色无形丝线,从潼川一路向西北延伸,越过草原,越过戈壁,越过茫茫西伯利亚的冻土,直抵乌拉山脉以西而後便超出了测算范围。 但见罗盘中央卡槽外的圆环上,排出了一串卦数。 朱慈烺见孙承宗面色凝重,问道:「此象作何解?」 孙承宗低声默念卦辞,推演片刻,神色骤然沉了下去。 「斗柄西指,紫气犯阙。星躔参井,其位在远—一以卦数推之,灵氛所指,当在乌拉山脉以西,泰西之域。」 朱慈烺心头一凛:「泰西?」 毕自严皱眉道:「可要去信孙传庭,命北海军团征讨俄罗斯沙皇国?」 孙承宗却摇了摇头:「征讨尚早。敌修方位未确,根底不明,贸然兴兵,无异於盲人摸象。」 孙承宗略作停顿,视线落向西北,沉声道:「况且,我大明仙朝二十载不逾乌拉尔山,自有不得不为之理————」 第二百九十八章 半步炼气 十日後,辰时初刻。 潼川城外,郑氏别业。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锦被上。 沈云英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顶素青色的帐幔,质地细密,边角绣着不张扬的云纹。 混着清苦的药香,让人想起夏日晒过的被褥。 「这是哪里?」 记忆翻涌而至: 酆都深洞、父亲僵冷的手、贾万策面目全非的脸、月色下朱嫩宁挡在孩童身前的背影、心口被贯穿时那一瞬灼烫到极致的冰凉———— 沈云英坐起来的动作太猛,露出里衣。 衣料陌生,不是她原来的装束。 沈云英扯开衣领往里看。 心口处的肌肤光洁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没留下。 沈云英坐在床沿,活动了一下五指。 灵力运转自如,经脉畅通无阻,於是起身推门。 郑氏别业占地不大,胜在清幽。 她住的这间屋子坐北朝南,两侧栽着几丛修竹,露水还挂在叶尖上。 转过小花园,便是一片压实的黄泥地,四角摆着石锁、铁枪、木人桩之类修炼物件。 晨光落在郑成功宽阔的肩背,勾出隆起的肌肉线条,每一拳都带起沉闷的破风声。 汗水从後颈淌到脊沟,再沿腰线没入裤腰。 沈云英看了一会儿,先别过头,又转过来,後知後觉地开口道:「郑将军。」 郑成功打拳到一半,脸上绽开惊喜的笑:「云沈姑娘醒了?首辅还说得等到晚上!」 「" 话刚说完,郑成功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上身,手忙脚乱地从木人桩上扯下件外衫,往身上一套。 沈云英走到石桌旁坐下,给两人倒了凉茶。 郑成功磨磨蹭蹭地挪过来,在石桌另一侧坐下。 晨风穿过竹丛,带起沙沙碎响。 两人明明有许多话想说,却沉默了半刻钟有余。 「那些小纸人呢?」沈云英忽然问。 郑成功一愣,显然没料到她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都出去工作了。」 「工作?」 「你是不知道「6 郑成功一下子活泛起来,像是终於找到了不尴尬的话题:「它们合力打败宁完我的消息,传出去了!现在川内川外的士绅豪商,只要掏得起一万两认领费的,挤破头也要认养一只。」 「最後还是我亲自出面,抽签分配,才把事情解决。」 沈云英安静地听着,唇角微微扬起。 「黄帽呢?」 「它啊。」 郑成功挠了挠头:「收了我五千两贿赂,才答应回老家再运一批小夥伴过来。只是说什麽也不让我跟着」 0 沈云英笑了笑,问:「可是你救了我?」 郑成功言简意赅地把孙承宗赶到,又如何用【封灵固生符】吊住她性命说了一遍。 又讲了这十天来何数正与鲁方每日施医,一点点将她的心脉重新接续,还取【伏水】 煮过的黏土,补上缺失的心脏部分。 「朱嫩宁何在?」 郑成功的肩膀微不可觉地绷紧了。 「你————现在还是戴罪之身。」 郑成功的声音放得很轻:「理论上,你是被我关押在此————别再去找朱宁的麻烦了。」 沈云英偏过头看他。 郑成功被她看得有些发虚,却没有移开目光。 「我不会让你与首辅为难。」 沈云英重新端起茶杯,语气平静:「只需告诉我她的现状。」 郑成功悄悄松了口气,旋即意识到这个反应太明显,又连忙板起脸,做出监管者应有的严肃表情。 「朱嫩————公主九天前独自离开了潼川,嘉定修士过了两天才发现,也跟着撤了。」 郑成功顿了顿,眉头拧了起来:「只是,周延儒没走。」 沈云英缓缓放下茶杯:「朱宁返回嘉定,却把一位链气大能留在潼川,可是想让三殿下投鼠忌器?」 「不知道。」 郑成功回答:「不过,首辅之所以今日没来看你,便是去寻周延儒了。 一潼川城东五里。 一片方圆百余丈的营地紮在山坳。 营地外围,乱得不像话。 倾倒的推车、散落的绳索、遗弃的帐篷布、踩烂的木桶,以及法术篝火燃尽留下的焦黑。 从嘉定派遣过来的民夫们,正忙着把最後一批辎重装上牛车。 孙承宗停下脚步。 身後二十名官修护卫列成两排,衣甲整齐。 「你们留在外面。」 「是!」 毕自严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营地中央被人踩出来的泥路,两旁七零八落的帐篷桩洞。 一座法术生成的木石营房,赫然盘踞在营地正中心,整体比朱嫩宁所住还要大上几分。 几具屍体散落在地,碎得不成人形。 从衣着看,有穿着短褐的凡人脚夫,也有穿道袍的下等修士。 屍身皆呈支离破碎之状,四肢散落,断口参差不齐,并非同一日毙命。 毕自严眼神骤冷。 只因这些人,是他与孙承宗过去十日,派来邀周延儒议事的信使。 「奸佞。」 孙承宗沉默片刻,不做评判道:「陛下封藩行赏,以道行为纲,治绩为次。」 毕自严轻叹道:「我何尝不知?只是,周延儒昔日在朝,便以权术倾轧同僚,以邀宠为能事,党争为手段。而今晋升链气,唯恐祸国殃民、复现金陵旧难啊。」 被传为「国策双璧」的毕自严与周延儒,因【衍民育真】路线分歧,长年对垒,孙承宗不指望消解其敌意,只提醒道:「周延儒今非昔比,毕大人莫要当面与之力敌,老夫未必能保。」 「首辅多虑了。」 毕自严的脸色阴沉,情绪却相对克制。 他来之前便已想好,此行只管问话,绝不冲动。 两人穿过脏乱的营地,走到周延儒闭关的营房前。 营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毕自严在十步外站定,孙承宗上前,刚要推门,营内骤然炸开一圈赤红色的波动,来势之烈,分明存了杀心。 「叮「,孙承宗腰间,小小的铃铛轻轻晃动。 赤红波动在孙承宗身前寸许寸寸崩碎。 孙承宗不怒不责,淡然道:「周大人,这是要杀老夫麽?」 房内沉寂,没有发出下一道攻击。 孙承宗耐心等了许久,才听见周延儒的声音。 却不像从前那样圆融含笑、阴阳莫测。 反而尾音发颤,像在极力压制什麽。 「不知首辅来此————有何贵干?」 孙承宗看了毕自严一眼:「周大人突破链气,可喜可贺。老夫首奉皇後懿旨,对周大人进行慰问。」 「有劳娘娘与首辅挂怀。我————一切都好。」 「老夫久居胎息,对链气之秘所知甚少,望周大人不吝赐教,说一说突破心得。。」 「6 「」 门後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才传来周延儒的回答:「破境仓促,根基未固。待我收束圆满,自当向内阁详细禀报。」 孙承宗也不追问,只是平声道:「既然如此,老夫另有一事直言。」 「月初,韩大人於内阁重提陛下圣意,言链气修士不得下场干预储君之争。诸位阁臣合议通过,皇後娘娘一并签押,草拟《诸道修士行事条律》第一则,第九条:凡晋链气者,或退居洞府,潜修道行,或入中枢负重,不得影响地方。」 孙承宗略一停顿:「周大人今已链气。依新例,不仅不该滞留潼川,亦不宜再为公主护道。不如随我与毕大人回京,内阁已为周大人备好静修之所,一应灵石、丹药皆按规制供应。」 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 「毕自严也来了?」 隔着门板,周延儒冷笑了一声。 「好啊,我早就该想到————韩两面三刀左右逢源,毕自严与我势同水火————你们二人狼狈为奸,借仙帝圣意重提链气不得涉储」,说是为公,实是站在了大殿下与三殿下身後。」 「好一个光明正大!」 孙承宗正要开口,毕自严已往前踏了一步,冷声道:「周延儒,懿旨已下,首辅不是在与你商议!」 「你若觉得条款不公,待回了京,自可在娘娘面前申辩。」 「要麽,随我们回京。要麽,抗旨不遵。你自己选。」 周延儒的声音再次响起愤怒、颤意、冷嘲,消失得乾乾净净。 「首辅误会,毕大人误会。」 「本官只是在潼川多修炼几日,稳固境界。待收束圆满,即刻离开,绝不干预潼川事务。」 「二位今日请回吧。」 孙承宗没有动。 微蹙的眉头,意味着他起了疑心。 孙承宗微微侧身,对毕自严投去一个眼神,左手伸入袖中,无声地触碰到【灵氛溯踪盘】。 这老人一面不紧不慢地开口,继续与门後的周延儒对话,一面借着袖袍遮掩,将灵石嵌进盘面卡槽。 「周大人突破链气,感觉如何?」 「————还好。」怎麽又问一遍? 「老夫困於胎息多年,寸步难进,也想听听周大人链气之境,有何威能。」 周延儒似乎对这个话题有些厌烦,又似乎在考虑该用怎样的措辞。 「链气与胎息,天壤之别。灵识凝聚,肉身蜕凡————个中滋味,非亲历者难以体会。 首辅有朝一日进阶,自然知晓。」 孙承宗低头看去。 罗盘边缘的籙文依次亮起。 孙承宗看清卦象的瞬间,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但【灵氛溯踪盘】是陛下赐予娘娘的,上边显示得很清楚: 周延儒虽已晋升链气,但不仅没能成为任何一条道途的道祖,而且———— 可是周延儒— 孙承宗维持着平静的语气:「既如此,便不叨扰周大人清修了。望周大人早日出关,为国效力。」 「自然,一切为了陛下。」 孙承宗朝毕自严点头,两人一前一後地穿过杂乱的营地。 直到进了潼川城门,毕自严才在车上问道:「首辅」」 孙承宗擡手打断,又掐诀施了一道【噤声术】,将【灵氛溯踪盘】放在桌上。 「周延儒未成道祖,更无灵识。」 毕自严满脸惊愕,向孙承宗道:「链气修士必有灵识,道途先成者必为道祖,乃《修真常识》定论,周延儒为何两项皆空?」 车行辘辘,孙承宗坐在车中沉吟良久,语气审慎:「老夫猜测————周延儒原本修的是【奴】道。後欲改弦更张,将【奴】道转为【礼】 道,以礼法统御天下,为苍生定五等秩序。可道途之间,哪怕只易一字,内蕴也截然不同。若不能将【礼】道治世的宏图真正落地,道途意象便无法转换。」 毕自严缓缓颔首,恍然道:「也就是说,他如今这一身道行既不属【奴】,也未入【礼】。只是法术炼到圆满,积攒足够,堪堪突破境界。」 「多半如此。」 孙承宗微微点头:「须得等他亲手将【礼】道蓝图尽数化为现实,才算得上名副其实的练气修士。」 这便解释了周延儒为何闭关不出,想来是怕暴露跟脚,引来祸事。 毕自严听罢,抚须间明显带了笑意:「昔有修士初感气机,称半步胎息」。依老夫看,周延儒如今空具练气之壳,虚有其表,不妨唤他——半步练气」。」 孙承宗却没有这般轻松。 他与周延儒素无私怨,与朝中诸臣也向无党争纠葛。 此刻萦绕心头的不是快意,而是忧虑。 毕竟,大明仙朝若能多出一名真正的练气修士,韩与卢象升便无须轮番两班倒支撑局面,北直隶经济改革也能多一分从容。 车驾在驿馆门前停稳。 一行人尚未下车,便见已有钦差信使等候在门廊之下。 孙承宗并不意。 如今的大明已是仙朝,四川至京师,最快十二个时辰便能走一个来回。 他上前接过书信,展开细读。 毕自严凑近询问:「皇後娘娘有何旨意?」 孙承宗阅罢,擡起头:「娘娘对妖人之事极为关切,亦以为不宜贸然兴师。当先遣细作深入探查内情,再定对策。」 「这是稳妥之举。」 毕自严顿了顿:「可首辅为何叹气?」 孙承宗将信来。 毕自严低头默念:「沈云英律当不赦,念其父沈至绪一生忠勇,其亦修行勤勉,通土法,善易容,堪备驱驰。」 「特开一面,贷其死罪,褫夺官职,发往泰西探查妖人根底。」 「————限期十载,以功自赎。」 > 第二百九十九章 山河赴险,知己难留 因任务事关隐秘,沈云英离开潼川不能大张旗鼓。 对外只称罪将沈云英押解京师,关入刑部大狱,听候发落。 实则将从潼川西北方向出城,北上入蒙古,此後穿越西伯利亚,经俄罗斯沙皇国,潜入泰西腹地。 当夜,潼川城西北十五里。 嘉陵江岸边系着一艘乌篷小船,船家已被遣走,只余一盏孤零零的风灯挂在船头。 沈云英披着黑色斗篷,牵马立在江畔。 孙承宗、毕自严与郑成功前来送行。 月色清冷,江风微凉。 孙承宗站定当面取出一份黄绫封缄的文书,再次宣读皇後懿旨。 「记住了?」 「记住了。 孙承宗掌心骤然腾起一团橘黄色的火焰。 黄绫文书卷入火舌,须臾之间便化为一撮黑灰,散入江风。 「此事不能留痕。」 放眼整个大明,知晓沈云英前往泰西的,不足十人。 「妖人藏匿在泰西,以他在潼川展露的实力,你一旦暴露,便是死间。」 沈云英擡起头,瞳中倒映江心冷月:「末将无悔。」 孙承宗颔首,将取出两只小小的布袋递去。 沈云英松开口绳检视。 第一袋是灵米,与几颗皇宫丹师炼制的丹药,分量约莫四两。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第二袋是四枚灵石,灰色的石面粗糙质朴,透出明显的灵力波动。 沈云英当即双手将布袋捧还回去:「过於贵重,罪将不敢。」 孙承宗摇头:「老夫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沈云英躬身一揖。 孙承宗不再多言,转向郑成功:「老夫与毕大人尚有公务,由你送沈将军最後一程。」 两名灰袍老者,很快便没入官道深处。 沈云英沉默了许久,尽量平淡道:「回去吧,我认得路。」 郑成功将手探进自己的铠甲里,摸索出一件东西。 「我没什麽能送的————钱你也不需要。」 郑成功有些磕绊道:「本来想给你弄个小纸人,既能防身又能做伴。可小纸人分发完了,黄帽又还没回来,我只好自己动手。」 他将那东西塞进沈云英手里。 剪法谈不上精细,边缘毛糙,显然是外行人拿剪刀笨手笨脚裁出来的。 简单的五官,敦厚的身形,看着竟有几分郑成功的神韵。 沈云英嘴角掩不住上扬:「这是你。」 郑成功的脸一下子红了。 「就————随手剪的,觉得难看,扔了也没关系。」 扔? 她怎舍得。 沈云英将这纸人仔细叠好,放进心口的衣襟内侧。 两人便沿着江岸官道,朝西北方向缓缓前行。 点点流萤飘飞,绕着他们的肩际盘旋,忽明忽灭,好似无数盏微小的灯笼为他们照亮前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是在何处?」沈云英忽然开口。 「朝天门那次?」 郑成功应得很快:「不对——应该是酆都,你混在杨嗣昌後头,伪装陈名夏。」 沈云英语声轻缓:「算来不过一年。可总觉得,已经认识你很久很久了。」 郑成功脚下被月光拉长的影子,随着马缰晃动,偶尔互相碰一碰肩膀。 「我也这麽觉得。」 两人又走了一段,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从黄帽的墨点眼睛,到巡海灵蛙怎麽在海上捡到,再到彼此的成长经历,分享各自的严父。 不知不觉,两人走出了几里地。 沈云英停下脚步。 「就到这里吧。」 郑成功知道自己已经送了许久,再送,天就亮了。 夜深风静。 两个人站在官道中央。 郑成功双手抱在脑後,笑道:「嗐,十年很快的。等你归来,我在潼川为你庆功!」 沈云英也笑:「十年之後,郑将军想必儿女成双。可惜你的喜酒,我喝不上。」 夜色太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沈云英才跟孙承宗说自己不後悔,此刻却在後悔,为什麽下意识说出这种话在,只能强笑道:「我该走了。」 沈云英翻身上马,催动缰绳。 蹄声渐渐变远,铿锵的背身影也渐渐被夜色吞没。 「云英。」 沈云英勒马回头。 月色太远,彼此的面容都模糊了。 然後,她听见他说了三个字。 「我等你。」 郑重其事,掷地有声。」 」 沈云英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我相识,不足一年,这又是何苦呢?」 「呃,汤显祖那句词怎麽说来着————」 郑成功抓耳挠腮半天,猛地拍手:「想起来了!咳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起於何时?」 「深洞吧————」 「可你刚说不知所起。」 「不对,一往而深才是重点!」 「我定过亲。」虽然没有过门。 「哦,我在广东收过通房。」 「可内阁已经下旨,单身修士一年内必须结亲」」 「内阁是内阁,潼川是潼川,我可以拜托三殿下设点折中的律令。」 郑成功想了想,补充说:「————我是越境修罗,除非陛下亲自催婚,谁又能奈我何。」 沈云英扑哧一笑,扬起鞭子,奋力催马。 「驾!」 马匹四蹄翻飞,溅起一路碎土轻尘。 郑成功大喊:「跑那麽快干甚?给个答覆啊!」 「忘了我,去找朱嫩宁—— 」 「哦,那我去了。 「————等我。」 潼川北城墙。 朱慈炤将千里镜往墙垛子上一搁,骂道:「破东西,什麽也看不清!」 朱慈烺也放下了千里镜,语气无奈:「此物并非灵器,仅为凡俗,夜里无法视物。出来前我便同你说过。」 「呵呵,你不照样举着看!」 」 ,朱慈烺默默把千里镜塞进衣袖。 朱慈绍双臂抱在胸前:「只要郑成功不去做驸马,喜欢谁都行。」 朱慈烺缓缓摇头。 他敬重沈云英的人品,同情她的遭遇,更惋惜她与郑成功一个远赴绝域、一个独守潼川。 朱慈炤见朱慈烺叹气,嗤笑道:「大哥,他们俩统共才见过几面?朝天门一回,酆都一回,溶洞里困了一宿,养伤十天,何来情意重?等过几日,我给郑成功送几个得力的侍妾过去一保管让他在潼川乐不思蜀,哪还记得什麽沈云英?」 朱慈烺直直盯着朱慈炤:「三弟。」 朱慈炤被他盯得有些发毛:「怎麽?」 「你流连情场,睡过诸多女子,却对情」之一字,半分不懂。」 「你懂!你懂行了吧!」 朱慈跳下城墙,大步流星地往城里走:「回你的嘉定府!杨嗣昌的女儿还等着过门,你去跟她谈情说爱,看你多懂!」 朱慈烺摇了摇头。 不过三弟说得没错,潼川之事已然了结,妖人附身的案子也由孙承宗追查,自己此番前来探望,已尽到了兄长的责任。 为实现仙凡隔离,自己该回嘉定,开启科学治藩了。 一四个月後。 嘉定府。 水势浩荡,江面开阔。 两岸青山褪了浓翠,染上层层赭黄与霜红。 一支船队从下游缓缓溯江而上,朝嘉定码头靠拢。 船身两侧贴着红绸剪成的双喜字,护栏系着大红绸带,迎风猎猎翻卷,似要将整条江面染作喜色。 护卫修士不过十人,分列首尾,随行凡人仆从多达数百,执旗捧盒,肃然而行,排场极为盛重。 正是新任四川巡抚,杨嗣昌嫁女的送亲队伍。 主船舱内,一道纤细的身影端坐,铜镜映出张温婉素净的鹅蛋脸。 眉若远山,眼含秋水,口如含樱,肤若凝脂。 两名侍女正为她整理大婚礼服的拖尾。 杨令纾擡手抚了抚鬓边的碎发:「我的模样————可还好?」 「小姐说哪里话!」 左边那名圆脸侍女抢先道:「方才奴婢替小姐描眉时就在想,这天底下,怕是没有哪个新娘子,能比得过咱们家小姐了。」 杨令纾垂下眼帘,声音轻得近乎喃喃:「————万一大殿下不喜欢我。」 「不会的!」 另一名长脸侍女往前凑了半步:「小姐可还记得,咱们离开京师那日,皇後娘娘亲自召见。她拉着小姐的手说了许久的话,还亲口夸小姐柔嘉成性,淑慎其仪」。小姐手上这只羊脂玉镯,便是娘娘亲赐的宝物。娘娘这般喜欢小姐,大殿下至孝仁善,岂会不中意?」 圆脸侍女也跟着附和道:「不止娘娘!小姐去坤宁宫那日,五殿下也在呢!」 「是啊,五殿下才一岁半大,人人传他早产体弱,不会说话、不会哭闹,呆呆的,什麽都不理会,怕是痴傻。」 「可那日娘娘刚宣懿旨,准了小姐与大殿下婚事,五殿下不仅学会走路,从摇篮里爬了出来,还直直地扑进小姐怀里,抱着小姐的脖子不肯撒手。」 「连皇後娘娘都怔了好一会儿,说五殿下自打出生,从未对任何人这般亲近过。」 杨令纾迟疑道:「五殿下,当真亲近我?」 「小姐天生便有亲和之福,您就放一百个心,莫要多虑了。」 杨令纾终究忍不住弯了唇角。 笑意停留片刻,便收敛了,轻声斥责道:「莫要说这般话。五殿下只是身子孱弱,并非民间谣传所言。」 两名侍女对视一眼,擡手自扇了嘴巴。 「奴婢多嘴!」 「奴婢知错,再也不敢了。」 杨令纾经这番劝慰,心中确实踏实了许多。 岸上骤然响起震天的锣鼓与唢呐。 「到了!到了!船要靠岸了一」 码头上人头攒动,红旗招展。 喜乐声压过江涛,传遍两岸。 早有仆从铺开丈余宽的红毡,从石阶一路延伸到官道尽头。 侍女们连忙搀扶杨令纾起身。 帘幕掀开。 水汽扑面而来,送亲的仆从分立两列,垂手躬身。 年幼的丫鬟蹲在船舷边,手忙脚乱地往水里撒花瓣。 杨令纾踩着铺了红毡的船板,一步步走到船首。 擡眼望去嘉定府有头有脸的官员与修士,按品阶排列,衣冠济济。 更有无数百姓闻讯而来,挤在两侧的柳堤,翘首争睹巡抚千金与离王殿下的风采,连树上都爬满半大孩童。 当头一人,着素纹常服,腰悬玉佩,乌纱束发,通身上下无半分亲王的铺排与张扬。 江风拂起他衣袂一角,面上含笑,温润如玉。 「离王,朱慈烺————我的夫君。」 杨令纾心跳得厉害,耳根也红了半边。 她垂下眼睑,心想若是挥手回礼,未免有失娴静; 全然不理,又显得太过倨傲。 她拿定主意,膝弯屈下,双手交叠於腰侧,盈盈一拜。 起身时,似乎有雨滴落在脚边。 杨令纾低头去看。 怎会是深红色? 杨令纾怔了怔,擡手去摸鼻子。 摊开手掌,满目殷红。 「小、小姐!」 身旁的侍女失声惊呼。 话音未落,杨令纾两侧耳孔同时渗出鲜红。 大红的嫁衣被血浸透,晕染出深黑色的斑块。 凤纹拖尾在身後铺展开来,衬得这张七窍流血的脸愈发触目惊心。 侍女们尖叫着扑上去,有人去扶她的肩,有人去擦她脸上的血,有人跌跌撞撞地往船舱里跑,喊着「大夫——大夫在哪儿一」 仆从乱作一团,托盘倾覆,莲子红枣滚了满甲板。 岸上敲锣打鼓的乐手也懵了,唢呐声戛然而止。 杨令纾的膝盖先弯了下去。 岸边。 朱慈烺一撩袍角,整个人化作一色残影,江水在他脚下炸开丈余高的白浪。 「让开!」 朱慈烺单膝跪地,去扶杨令纾的肩。 杨令纾睁着一双很温婉的眼睛,眉梢俱是江南水乡的柔意。 只是再也不会眨了。 钱肃乐与张煌言站在码头石阶上,前者半晌才道:「谁下的手?公主,周延儒,还是骏王?」 张煌言轻叹:「无论是谁,杨嗣昌与重庆————恐怕要出变故。」 顺庆府。 公主行宫。 原为前朝一位蜀王的别苑,依山而建,三面环翠。 朱嫩宁入驻後,在庭院中遍植奇花异草,又以木法催生藤萝攀满廊柱,乍一看去,倒有几分仙家洞府的气派。 只是顺庆府的修士们都知晓,公主已近四个月未曾踏出宫门半步。 寝殿深处,屏风後的蒲团上。 朱嫩宁盘膝而坐,双手结印搁於膝上,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灵光。 良久。 光华收敛,归于丹田。 「收到那边的答覆了?」 屏风外,一名女修单膝跪地,身上已有些许汗湿,显是在此候了不少时辰。 听到公主发问,她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浑身轻颤。 「————是。」 「讲来。」 女修艰难作答道:「缘浅情疏。」 「无缘相守。」 殿中寂了一瞬。 朱嫩宁骤然睁眼。 「轰一」 周身气势怒浪般席卷而出,残枝败叶漫天纷扬。 跪地的女修整个人倒飞出去丈许,後背撞上殿柱,唇角已沁出血丝。 女修不敢擦,以额触地仓皇一拜,跌跌撞撞地退出了殿门。 朱嫩宁双拳搁在膝头,低低地笑了一声:「缘浅情疏」 「无缘相守— 」 「呵。 "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阴影中,袅袅婷婷地走出一美道姑。 何仙姑素白长裙,踩着满地残叶,轻叹道:「公主被沈云英重创不久,便亲自修书,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言辞何等恳切?奈何半年过去,郑森不识好歹,您的一番情意尽数付诸流水。」 朱嫩宁缓缓笑道:「放心。今日所受之辱,本宫他日必赴潼川,亲手讨回。」 何仙姑声音放得比方才更轻,也更近於试探:「那麽公主,如今打算如何?」 朱嫩宁侧目。 「您有志修成【情】道道祖。」 「如今,驸马当众拒亲。」 「没有姻缘牵绊,没有情爱滋生——您打算如何修【情】道?」 殿中陷入沉寂。 几片被气浪卷到半空的花瓣,耗尽了最後一点浮力,无声飘落。 朱宁拈起花瓣,端详了片刻,笑意从唇角开始,一点点漫上眉梢,像薄冰下无声漾开的水纹:「谁告诉你,【情】道,非要依托男子?」 何仙姑蹙眉。 「谁又告诉说,非要彼此心意相通、滋生情爱,才能得道?」 何仙姑不解。 「我要你去办一件事。」 「何事?」 「把合欢功法《灵犀合道功》的隐秘,公之於天下。」 朱嫩宁起身,在屏风前渡步道:「世人只知,《灵犀合道功》是我师父推演改编而成。」 「实则,这部功法,天下人皆可易得。」 「甚至走进任何一家寻常书肆,花上三钱银子,便能买到一本。」 何仙姑面露疑惑,皱眉想了片刻,讶异道:「该不会是————」 「不错。」 朱嫩宁颔首:「《灵犀合道功》的本源,出自《正源练气法》,亦是父皇封我为正源公主的缘由。」 > 第三百章 帝临水星 距离地月百万公里的深空,星槎静静悬浮。 星河无声铺展,透过舱壁,在崇祯清俊的面上投下冷冽的辉。 不过须臾,他便将一年来纸人卫星记录的数据阅览完毕,此刻微微垂眸,似在思量什麽。 「三个子女,三条道路。」 朱慈烺从前温厚得近乎天真,是传统儒家士大夫追求的理想典范。 相信人性本善,王道可以感化一切,君主只要足够仁慈,天下自然会归心。 经过种种事件,朱慈烺的理念有了偏移。 他仍然推行仁政,但不再单纯依赖道德感化,学会为达成目的行使必要手段。 几年内,嘉定应当有可观变化。 不过,朱慈烺的成长固然不错,但离崇祯心中的合格,还差得远。 朱宁的问题不在於才智,而在於太相信自己的才智。 她对崇祯的敬仰之情,深重到近乎执念,甚至大过了对求道的追求。 只为获得我的认可。 沈云英一案,她以稚童为盾,自伤身躯博取怜悯,想要将沈云英污名化後慢慢料理。 可她算错了一点。 沈云英不是一个可以被罪名压垮的寻常修士。 那个女子抱着必死之心而来,用最决绝的方式撕开了朱宁的算计。 崇祯很早之前,便觉得这个女儿需要上一课。 沈云英替她上了。 人心之无常,因果之错综,无法凭智计掌控。 要知道,即便多智如温体仁、韩广也只能对释尊降生推波助澜,无法算准任何一步。 何况从未真正吃过亏的年轻公主? 潼川之败,将朱嫩宁一贯的骄傲粉碎。 其原先预备修行的【情】道,走的是与人相交,滋生情愫。 情爱纠葛越多,体悟越深,修为增长越明显。 所以她才会对郑成功示好,获取姻缘牵绊。 但郑成功当众拒亲,沈云英又将她逼得狼狈不堪,迫使朱宁改变策略,将《正源练气法》的秘密公布天下。 此举有两个目的。 其一,扰乱朱慈烺与朱慈绍摩下修士的道心。 《灵犀合道功》的本源出自《正源练气法》,意味着天下修士都能接触到这部功法的核心。 那些修为进展缓慢的修士,得知合欢之道可快速提升修为,势必会心生动摇,放弃原本的修行路线,尝试破解《正源练气法》的秘密。 若是尝试无果,最终还是要向手握全本功法的朱宁靠拢。 但这只是次要目的。 【情】道范畴,不只谈情说爱、与人缠绵。 有情是情,忘情也是情。 前者繁花开遍入世,後者孤峰独立出世。 当举世修士沉溺红尘,去爱,纠缠,去为情所困,在情天恨海中沉浮朱嫩宁背道而驰,在万千多情者的簇拥之下,斩断情丝,超脱红尘的姿态,将具有极大的道途张力。 崇祯微微摇头。 难。」 忘情是历经沧桑後的放下。 在崇祯看来,朱宁并未勘破情关,而是受了挫败後的应激反应,再将「被情所伤」包装成了忘情。 若不能勘破这层心魔,朱宁不仅练气无望,储争亦败。 锐评完三位子女的崇祯,越过舷窗,在纸人卫星的同步下,望着几十万公里外的灰白星球。 月球表面,数以万计的矽晶小纸人往来奔忙。 依然像从前那般推着独轮车运送灵石原胚,炉间穿梭分拣成品,修补秘境结构的细微裂缝。 崇祯发现一个有趣的变化。 小纸人的总数,相比一年前少了将近一半。 但灵石产出数量和工程进度,却几乎没有下降。 崇祯很快便明白了缘由。 「黄帽。」 黄帽作为崇祯留在月球的监工,收了郑成功五千两「贿赂」,第一次坐船返回月球时,给那些从未踏足地球的矽晶小纸人们,讲述起地球的生活经历一大明境内的山川河流,潼川府的热闹街市,郑成功的别业和巡海灵蛙。 矽晶小纸人们听得入了迷,一张张没有五官的黑脸上,竟原创出了向往的光纹。 它们不想等待漫长的排班。 只想立刻去地球,体验活着的感觉。 只是崇祯有令在先,月球的工作不能停。 於是黄帽想了个办法: 只要把生产效率提升一倍,就能在同等时间内腾出更多名额,让更多小纸人轮流前往地球。 这个简单的逻辑,还真激发了小纸人们的主观能动性。 它们不再是机械地执行指令,开始主动优化流程,调整分工,自发形成了全新的轮班制度。 眼看曾经呆板单调的矽晶小纸人,在希望的驱动下,进发出前所未有的创造力。 崇祯心中微微一凛。 灵性————这便是灵性的成长。」 崇祯想的更远。 纸灵一族壮大,对未来【明界】的格局,必产生重大影响。 当下尚不明显,终有一日,定会显现。 而在潼川府,黄帽主动找朱慈绍谈判。 过程较为曲折。 黄帽叉着腰站在朱慈炤的书案上,用呐声呐气的语调列举小纸人们的辛苦贡献。 朱慈绍被它缠得头疼,在充当翻译与纸人内应的郑成功的帮助下,总算同意小纸人假期与月薪制度: 每工作半年,便可休假半年,由另一批小纸人轮替上岗。 以及必须给小纸人发工资,「让大家逛街买东西」。 造物主如崇祯,也不知纸人一族融入民间,为何会有喜爱购物的天性。 顺带一提,它们的另一喜好是跳舞。 如今,一半小纸人在大明境内,任纸人信额卡职事。 另一半坚守月球,负责灵石工坊生产与秘境改造。 眼看贪玩好动的黄帽,从小妖逐渐成长为一族道祖。 颇为欣慰的崇祯启动星槎,继续朝目的地行去。 一此去水星,以星槎常态御空之速,需飞一百八十余日方能抵达。 崇祯不会虚耗半载光阴在路途,启程之初便激活了首张【虚空横渡符】。 符籙燃尽,星槎表面浮现出贯穿首尾的笔直光纹,简洁到近乎粗暴的线条象徵粗暴的速度。 如同被无形巨手猛推一把,整艘星槎速度骤然飙升,将後方月球与地球甩远作两点微光。 每隔一阵,崇祯便激活一张【虚空横渡符】。 三十六张符籙依次使用,十八张用於去程,将航程压缩至两个月。 舱外是无尽的幽暗与寂静。 没有空气的扰动,没有声响的传递。 偶尔掠过舷窗的星光,证明星槎仍在移动。 崇祯盘膝坐於舱中,大部分时间都在调息养神,灵识偶尔扫过舱外,确认航向无误。 一路未遇险情。 唯有第三十一日,星槎穿越小行星带边缘时,灵识警兆忽生。 崇祯捕捉到数十块碎石正以高速迎面袭来,小的如米粒,大的如拳石,速度均超过每秒数十里。 在这个速度下,哪怕是最小的碎粒,撞击威力也足以媲美筑基修士的全力一击。 崇祯左手掐诀,灵光护罩微微偏转角度,整艘星槎在虚空中划出弧线,擦着碎石群边缘滑过。 在地球上耗费灵石炼制的【元壤护体符】,一张未曾动用。 崇祯对此不觉可惜。 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时无备,这是他在修真界数百年摸爬滚打锤链出的铁则。 第四十日,星槎路过金星的轨道。 崇祯瞥了一眼那颗浓云密布的行星。 在他的感知中,金星表面温度高得足以熔化铅锡,大气压强是地球的九十余倍。 浓厚的二氧化碳与硫酸云,把整个星球变成黄白色的地狱。 故崇祯只是随便看了看,便收回目光。 第五十九日,星槎穿越水星轨道的近日点。 星槎开始减速。 终於,第六十一日。 崇祯从调息中睁开双眼,望见前方。 从水星轨道距离观望,太阳的视直径占据大半片视野,炽白之色如无穷无尽的光海倾泻,几乎要将渺小的星槎吞没。 崇祯望着这颗,占据整个太阳系大部分质量的恒星,平静的眼眸中,罕见浮现一丝波动。 只因,这是此界历史,首次有生命近距离直视太阳,直视这颗赋予地球万物生机的恒星。 作为修士,崇祯感受到的不只有光与热。 灵气,太阳日精。」 自古修真者便知,日精月华乃天地间至阳至阴的两大灵气本源。 绝灵之地,月华稀薄,日精更是隔着亿万公里,抵达地表时衰减到几乎无法感知。 崇祯修炼《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所需灵气,全靠月球反射的一点微薄月华支撑。 此刻,无比澎湃的太阳日精如海啸般扑面。 崇祯灵识轻轻一触,便判断出品质。 果然比不得修真界———— 前世的太阳,是真正的【太阳】道统显化。 其日精之纯,足以让金丹真君争相采集。 此世的太阳固却只是物质层面的恒星,在修真意义上,尚未被道途法则浸润。 即便如此,此处也远胜地球灵机。 倘使於水星闭关,以【煎水作冰鼎】将太阳日精转为月华,百年之後,我必五法圆满!」 崇祯默然感受了片刻,暂时不考虑这个想法,而是缓缓转头,将视线投向水星一太阳系八星中最小的行星。 崇祯没有急於降落,而是驱使星槎沿水星赤道移动。 以崇祯盘坐之处为原点,一道长度无法估量的锥形灵识,如照灯般向水星扫去,将一切细节纤毫毕现地刻入识海。 水星直径约四千八百八十公里,比月球大不了多少,甚至比卫星木卫三和土卫六更小。 表面与月球极为相似,密密麻麻布满撞击坑。 此外,太阳风轰击地表,将水星可能残留的气体剥离殆尽。 星槎飞越卡路里盆地。 直径约一千五百五十公里的巨大撞击结构,在灵识的扫描下呈现出壮观的同心环状山脊。 灵识穿透地表,探入水星内部。 最外层是薄薄的岩石壳,厚度不过百余公里。 壳层之下,是占据了星球体积近六成的巨大铁核,直径约三千六百公里,相当於整个水星半径的四分之三。 崇祯微微挑眉。 前前世,有假说认为,水星原本的体积比现在大得多,拥有厚实的岩石地幔。 但在数十亿年前,一场巨大的撞击将大部分地幔物质剥离,只留下巨大的铁核和薄薄的外壳。 这与崇祯在修真界见过的,某些被大能打碎又重塑的洞天颇为相似。 当然,水星的成因是天体碰撞。 灵识测得的温度数据显示,水星白昼一侧温度高达四百三十摄氏度,夜晚一侧则骤降至零下一百八十摄氏度。 昼夜温差逾六百度,在太阳系所有行星中无出其右。 对这颗星球有了完整的认知崇祯,收回灵识,轻声开口:「无法改造为生命星球。」 火星有极冠冰川可融,有沉积岩层证明远古海洋的存在,有与地球相近的自转周期和轴倾角,改造它只需恢复昔日环境。 水星没有水,重力过小无法束缚大气层,巨大的昼夜温差,需要耗费天文数字的灵石资源去调节。 即便以崇祯目前筑基初期的修为,加上紫府灵识,也不可能将水星改造成,适合生命大规模繁衍生息的文明星球。 除非动用前世宗门全部底蕴,得不偿失。 崇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这样做。 目的不是改造水星,而是确认其是否可按计划被地球撞碎。 这一撞,关乎崇祯此生晋升金丹的关键一果位。 何为果位? 崇祯的灵识向虚空延伸,感知到一种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存在: 引力。 水星的质量虽小,但在崇祯的识海中依然留下了一个凹陷,像一颗放在绷紧绸缎上的铁球。 若将比喻扩展开去,这个抽象化的凹陷本身,便是【果位】。 当紫府修士修行圆满至巅峰,需登上一个凹陷的座位,承载自己毕生所修的法则,完成生命层次的跃进升华,这个过程便是求金。 当然,这个凹陷不能随便坐,既需与修士所修【道途】契合,也受道统影响。 同一道途,道祖所修道统,为【果】。 道途内其余道统,则为【余】。 当下,简而言之一「辰星归藏。」 辰星者,水星也。 归藏者,归而藏之也。 【太阴】为体,【辰星】为引,【地球】为器。 五途一统,合葬星辰。 水星归於大地,如游子偎父。 「便是我此生的求金法。 第三百零一章 筑基后期 崇祯收回灵识,舱外炽白的太阳光海与灰白死寂的星表,在舷窗外静默悬停。 无法改造为生命星球,重力过小,昼夜温差逾六百度,地幔几近於无,只剩一颗占据半径四分之三的巨铁核。」 恰是如此,才堪为大用。 崇祯心念微动,月白道袍踏出舱外,如一片落羽朝水星地表飘去。 星槎灵光一闪,无声闭合,重新隐入外太空的幽暗深处,防止被极端环境损坏。 崇祯环顾四野。 撞击坑星罗棋布,环形山脊在炽烈日光下投出刀削般的阴影。 绝对的死寂中,崇祯擡手虚引。 通体透明的【煎水作冰鼎】自乾坤袋飞出,三足两耳,形制古雅,静静悬浮在身前。 崇祯轻轻摩挲这件宗门代代相传,由蔽日无邪执器天尊亲手炼制的先天灵宝。 此番前来水星,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将水星炼成灵石。 一颗足以在数百年後,释放海量灵力的巨大灵石。 按朱幽涧推演的求金之法,当【明界】天道孕育功成,地球需撞碎水星;以「辰星归藏」之真意,助他登上果位。 然仅仅撞碎一颗普通行星,远远不够。 只有让水星在被撞碎的瞬间,进发出超越极限的灵力洪流,才能将【明界】托举至足以承载金丹的位格。 为此,我需从现在起,炼化水星。」 崇祯灵识探入乾坤袋。 前世宗门积累的上品灵石堆叠如山,是紫府修士都视为珍宝的硬通货。 他面无表情地取出十分之一。 数万枚上品灵石如璀璨星河,从袋口鱼贯没入【煎水作冰鼎】透明的鼎身。 鼎身震颤,仿佛沉睡万古的巨兽苏醒。 当最後一枚灵石消失在鼎中,崇祯擡手掐诀。 【煎水作冰鼎】升空。 升至数千丈时,鼎身已遮天蔽日。 但它仍在放大,越放越大,越升越高。 直至化作一道比水星更为庞大的鼎状虚影,横亘於太空。 虚影缓缓倒转。 鼎口朝下,将整颗水星吞入其中。 天地倒悬。 崇祯立於水星地表,擡头望去。 只见透明的鼎壁之外,星河旋转,日光折射成七彩光晕。 意味着炼制已经开始。 崇祯又取出【智】道上品灵器【演天策数盘】,专司推演运算。 灵宝【冥筌演世活字铭】不可轻用,前世宗门议事时,二师姐常以此盘推演方案利弊。 当下,崇祯将水星的质量、铁核比例、地幔厚度、太阳日精的强度、【煎水作冰鼎】 的炼化速率、灵石转化效率———— 所有已知数据尽数输入盘面。 籙文明灭,盘面数字飞快跳动。 一炷香後,【演天策数盘】停了。 崇祯识海中浮现出转译後的四个字:「算不出来。」 崇祯默然片刻,将【演天策数盘】收回乾坤袋。 至阳当空,环境数据复杂,灵器终究比不得灵宝。 倒也没什麽可失望的。 他本就打算停留数年观察情况,顺便突破境界。 崇祯背倚一块嶙峋月岩,盘膝坐下,重新梳理了一遍筑基境界的修炼关隘。 筑基之境,共分三层。 初期、中期、後期。 每破一层,皆是质的飞跃。 从筑基初期突破至筑基中期,关隘日「辟窍延基」。 只因筑基修士的仙基载於灵窍之中,寻常筑基初期的灵窍,仅能容纳一道仙基。 而要修至筑基後期,至少需要五道仙基,即需五个灵窍,或者一个容量十倍於初始的灵窍——五倍会令仙基相互碰撞,易生内伤。 因此,辟窍延基历来有两条路径。 「扩容。」 将现有的先天灵窍,扩展至原先的十倍容量。 此法无需开辟新的灵窍,胜在主灵窍稳固坚实,仙基之间有灵窍本体为藩篱,不易相互冲撞。 但扩容之难,难如登天。 灵窍并非经脉,介於有形与无形之间,是魂魄与肉身的交汇处。 以灵力强行扩展,稍有不慎便会导致灵窍碎裂,修为尽废。 「增窍。」 以特定功法在体内额外修出四个灵窍,加上原本的主灵窍,共计五个。 必须指出的是,四枚新增的灵窍,本质上是主灵窍的延伸,通过经脉彼此相连,形成「一体五窍」。 此法难度比扩容稍低,却远不如单一主灵窍稳固。 分化灵窍承载仙基需格外小心,稍有不慎便会导致移位。 故以增窍法晋升的筑基高修,斗法时极少动用另外四道仙基。 修真界中,绝大多数筑基修士都选择第二条路。 虽然根基稍逊,但胜在能修成。 毕竟,从筑基初期走向筑基後期,真正耗费岁月的门槛不是辟窍延基,而是辟窍延基之後的关隘: 修出五道仙基。 筑基初期,最多一道仙基。 五道仙基齐备,灵力周流不息,方可踏入筑基後期。 若更一步修满五道【法门】,分别成功附於五道仙基,便是「筑基巅峰」。 一修炼【法门】与将【法门】附着在不同仙基,是两个步骤。 筑基巅峰欲冲紫府,亦有两步:「合成神通。」 「诞生真灵。」 真灵,修士性命之根本。 阴气构成魂魄,凡人因而有灵智。 无论凡人还是普通修士,魂魄一旦灰灭,便是彻底的死亡,再无挽回余地。 唯有晋升紫府,五道仙基合为【神通】,再将灵窍嵌入魂魄,化为「真灵」,才能真正实现生命层次跃迁。 换言之,紫府一身修为尽系真灵。 即便肉身被毁,魂魄被打散,只要真灵尚存,便能以特殊手段或神通,重新凝聚魂魄,再入肉身或夺舍重生。 前世,朱幽涧师门四人雷劫下同归於尽,他便是真灵不灭,才能於崇祯二年降临此界,复苏於朱由检之身。 正因这具肉身中的灵窍,是真灵感应而生,崇祯既不需要「扩容」,也不需要「增窍」。 崇祯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只玉瓶。 拔开瓶塞的瞬间,即便是在没有空气的水星,依然有极淡的药香无视物理定律飘出。 「【九转易烛丹】。」 专为筑基修士辟窍延基破境而炼。 服用之後,灵窍之壁会历经九次由内而外的「转脉」,即内壁生出经脉网络,层层叠加,如丰富的毛细血管供养初生的器官组织,让灵窍容量自然扩张。 九转之後,经脉网络自行融入窍壁。 如此浑然天成,不留痕迹,自是出自崇祯前世的三师兄之手。 除了修炼便是炼丹,洞府简陋得只有石榻,却不知炼出多少让人眼红的丹药。 崇祯又取出第二只玉瓶。 「【虚谷造化丹】。」 灵窍的本质,介於有形与无形之间。 寻常扩容之法,宛如用蛮力将坚壁推远,稍有不慎便灵窍受损。 此丹由此入手,能将灵窍壁暂时存入太虚,撑开後再显为实,不伤灵窍根本半分。 缺点是必须多次服用,考验修士的财力。 第三只玉瓶,色呈朱红,瓶塞金漆处绘制着一座小塔。 「【三垣定窍丹】。」 此丹专为「增窍」而设,在体内开辟三处「灵窍胚芽」,细心呵护,可发育为完整的副灵窍。 与寻常增窍法不同的是,三垣定窍丹所辟灵窍,稳固程度接近主灵窍。 局限在於,此丹只能服用一颗。 另外,三处副灵窍,加主灵窍共计四处。 若想达到五灵窍的标准,修士还需以常法修出第五灵窍。 总而言之,以三师兄的【丹】道道行,随便选一种服下,均能稳稳踏入筑基中期。 崇祯清点了一遍库存。 【九转易烛丹】二十七枚,【虚谷造化丹】一百四十三枚,【三垣定窍丹】三十八枚。 加起来不过百余颗。 崇祯将玉瓶逐一塞好,重新封上灵蜡,收回乾坤袋。 朕用不上,留给大明修士。」 紫府巅峰真灵,让他在辟窍延基这一步无需任何丹药辅助。 但对【明界】的未来而言,每多一枚筑基丹药,就意味着多一个人跨过筑基天堑。 【天意】浑厚一分,【天道】离功成便更近一步。 日光如超巨型瀑布,将灰白大地照得晃眼。 没有空气散射,撞击坑明与暗截然分明。 崇祯擡起右手,掌心现出一枚圆球。 通体浑圆,约莫拳头大小,表面呈极淡的银灰色,铭刻密密麻麻的籙文,每一道都与【太阴】道统相关。 太阳日精无穷无尽,却是阳统灵气,与崇祯所修的【太阴】功法并不契合。 直接吸纳日精,不仅转化效率低下,还需耗费额外灵力去炼化其中的阳燥。 因此,他需要一个转换器,把太阳日精转为月华之气。 「【转曜归阴珠】。」 崇祯为此器定下名字,屈指一弹,【转曜归阴珠】便悬於头顶。 珠身籙文逐一亮起,银灰色的光芒在日光下并不显眼,却有一股极淡的清冷之意弥散开来。 很快,肉眼可见的变化出现。 炽白的太阳光线在接近珠体时发生微微偏折,没入珠身。 片刻之後,珠体弥散出极淡的银色薄雾,清凉如水,便是月华之气。 崇祯盘膝坐下,运转《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 水星大地重归死寂。 第九日,崇祯丹田处微微发热。 真灵感应而生的灵窍,与他前世修为一脉相承,只需以灵力温养,便会自然扩张。 第十二日。 灵窍内壁发出极细微的震颤,自内向外,一层一层地扩展。 「筑基中期,水到渠成。」 崇祯感受着体内更加充沛的灵力流转,面上无喜无悲,只是微微颔首。 「一鼓作气。」 说完重新闭上眼。 一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弹指间,八年过去。 八年之中,崇祯没有离开过盘坐之处一步。 水星没有风霜雨雪,没有昼夜交替,唯有头顶【转曜归阴珠】悬停,将无穷无尽的太阳日精化为月华之气。 【太阴】道统讲究静、寒、敛、藏。 除了气温等外部因素,水星的环境恰好暗合此道。 没有生灵的干扰,没有灵机的波动,唯有亘古的死寂与冷寂。 在这里修炼【太阴】功法,效率甚至超过了崇祯的预期。 一当然,与前世修真界没得比。 第五道仙基,便是今日功成。 崇祯灵识内视。 【信垤】本该居於窍中,但作为最先诞生的体外仙基,它与【信域】神通紧密相连,留在大明; 其余四道仙基分居窍中四角,只待承载不同法门。 四道仙基同时共鸣。 头顶的【转曜归阴珠】骤然光芒大放。 一股远超筑基中期的磅礴气势,从崇祯周身弥散开来。 方圆千里的月华之气被这股气势引动,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化作肉眼可见的银色海啸,从四面八方朝崇祯盘坐之处奔涌。 银色巨浪拍击在灰白大地,将撞击坑淹没、环形山吞没的浩瀚异象,是任何地球生灵见了都要战栗的奇景。 良久,月华海啸渐渐平息。 银色光芒收敛,重新归入崇祯体内。 「筑基後期,成。」 从这一刻起,他只需在前世道行的加持下,快速修满五道【法门】,附於仙基,便可再次冲击紫府! 不急。」 崇祯释放灵识,穿透薄薄的岩石壳,地幔与铁核的交界,深入水星最核心的区域。 八年前投入【煎水作冰鼎】的数万枚上品灵石没有白费。 水星内核超过六成的区域,呈现出灵石坯特有的半透明质地。 旋即,崇祯召出【智】道上品灵器【演天策数盘】。 与八年前不同,这一次,灵器做出了判断一「灵石坯内核炼成,还需十年。」 至於把水星炼成真正的上品灵石,则还得在【煎水作冰鼎】中,以太阳日精充能至少五百年之久。 速度比他预想的略快。 很好————水星果然适合炼化。」 崇祯满意收回灵识与灵器。 唯一的遗憾是,【煎水作冰鼎】至此不能收回,需常驻太阳旁侧。 总而言之,灵石坯的炼制尚需十年,崇祯不会在此枯等。 倏忽八载,储争一年将定,」 崇祯将【转曜归阴珠】收入袖中,擡头望向天际。 透明的鼎状虚影依然笼罩着整颗水星,星槎的光芒在鼎壁之外闪烁。 崇祯迈前一步,脚踏星河:「朕,也该回去了。」 > 第三百零二章 崇祯三十四年 「潼川————好一座不设法禁的城池!」 崇祯三十四年春,嘉陵江上。 张岱立於船头,双手拢在袖中,眯眼眺望这座新生的西南巨城。 入目所及,沿江码头延伸数里,泊满大小船只。 挑夫脚力穿梭其间,喊号子的声音此起彼伏,与江水拍岸声混作一团。 石阶宽阔如广场,直通远处比寻常府城高出一倍不止的城楼,自测能容二十匹马并排通过。 「大长老,船快靠岸了。」 张岱回头,看见唐甄弯腰收拾行囊,将几本册子仔细塞进包袱。 谁会想到,此人便是明夷待访宗主黄宗羲的大弟子呢? 「知道了知道了。」 张岱继续眺望:「唐甄啊,你说这城池,得有多少人?」 唐甄系好包袱,走到张岱身侧:「潼川全境之民,这些年尽数迁至此城,人口————不下千万。」 「千万————」 张岱喃喃重复了一遍。 要知道,整个美洲加起来都没有千万人。 这还是宗门拼命催生後的结果。 论【衍民育真】成效,还得看大明本土啊。」 船只靠岸。 张岱踏上码头,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座望不到边际的建筑阴影上。 直径不下三百丈,灰色外墙拔地而起。 外围设有数十道阶梯式入口,皆有修士把守。 隐约可见内部看台,一圈一圈向内收缩,如同倒扣的巨碗。 张岱震撼道:「这就是昊天台?」 唐甄目光同样落在那座巨型场地,语调不咸不淡:「骏王就藩次年,废潼川八县,合为一城,於正中央修建此台。全台由修士施法呵成,耗时不过两月。周径三百六十丈,可容十五万人。」 张岱咂舌。 唐甄补充道:「专门供修士斗法、百姓观看,据说每月朔望必有比试,胜者赏灵石灵米,败者视斗法精彩情状,亦有赏赐。」 张岱啧啧称奇,下意识运转灵力,足底生出若有若无的云雾升空,准备俯瞰这座昊天台的全貌唐甄按住了他的肩膀。 「大长老,还是收敛些。」 张岱看了眼唐甄认真严肃的表情,摆了摆手:「没事没事。骏王不限修士施法,你看— 」 张岱往江边一指。 一名身着短褐的修士掐诀控水,将货船上的麻布卷卷搬运上岸。 更远处,有修士施展风法鼓动风车,替碾坊提供动力。 灵光随处可见,百姓们该干什麽干什麽,没有一个人露出惊惧或敬畏的神情。 「我不过施展【居於云上】升空,有何不可?」 唐甄仍不松手,语气愈发沉稳:「大长老可知,此地距昊天台不过三里。您若升空,昊天台值守修士万一盘问起来,少不得解释身份。您身负宗主重托,实不宜节外生枝。」 张岱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说得对。」 张岱今年六十有三,因服用了驻颜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 唐甄三十有一,比张岱小了整整三十二岁,修为却与张岱平齐,都是胎息七层。 因不曾服用驻颜丹,蓄着短须、面相老成,两人站在一起,反倒像同龄人。 可这性格— 张岱暗自摇头,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活得比他这个六十三岁的还老成持重,也不知道黄宗羲是怎麽教的。 话说回来,张岱从美洲万里迢迢赶回大明,也全拜黄宗羲所赐。 八年前,仙帝化名「甄士隐」驾临明夷待访宗,指点黄宗羲破境之法,点拨张岱触碰【医】道真意。 那之後,张岱开窍一般,修为从胎息四层一路攀升,八年间连破三层。 黄宗羲更是以魂绘阵,将【霖天覆雨诀】烙印於宗门地脉,令宗门势力铺展於整个美洲。 如今的明夷待访宗,北起哈德逊湾,南至火地群岛,东临大西洋,西抵太平洋,大大小小数百个据点依次设立。 张岱作为宗门大长老,可以说是操碎了心。 欧洲来的殖民者、被贩卖来的黑奴、世代居住在美洲的部落— 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不同信仰的凡人群落,冲突每天都在发生。 为平息纷争,张岱不得不放下昔日的风流散漫,调解矛盾、分配资源、设立规矩。 八年下来,张岱自认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唱戏听曲、嘻嘻哈哈的纨绉文人。 甚至做好准备,就这麽一生一世在美洲,为【明界】建设奉献自己的一生。 直到去年底,黄宗羲找到他:「储争即将结束。」 「你且回大明,押对胜者,获气运垂青,晋升练气。 3 张岱看了看自己胎息七层的修为,又看了看黄宗羲认真的表情,说了句「你在开玩笑吧」。 黄宗羲没有开玩笑。 储位之争的胜出者承接国运香火之时,其所属班底将得气运垂青,远超寻常苦修。 「你须在一年内晋升胎息九层,方能得此机遇。」 张岱把这辈子能骂的词全骂了一遍。 这不为难人吗! 可转念一想,离开大明太久,他确实想念故土的风物人情。 比如江南的梅雨,秦淮的灯影,西湖的烟柳,还有那唱不尽的水磨腔———— 於是他答应了。 只是,黄宗羲似乎对张岱不够放心,於是让自己的大弟子唐甄,陪同张岱一起。 名义上是「护道」,实际上嘛———— 监视我,怕我跑了不回去呗。 师徒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 至於唐甄此人,说起来也算是个奇才。 黄宗羲收他为徒时,唐甄不过十五岁,却是远近闻名的神童。 跟着黄宗羲修道十余年,修为进境之快,连黄宗羲都称赞「此子天资胜我」。 只是这性子———— 张岱至今记得,船从美洲出发那天,唐甄上船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本手抄册子,递给张岱。 「大长老,这是弟子所着《潜书》,请您过目。」 张岱翻开第一页,差点没把船掀翻。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一「自秦以来,凡为帝王者皆贼也。 「6 张岱当时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他妈是什麽虎狼之词! 他连忙把册子合上,左右张望,先确定天上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问:「你、你你你这东西,宗主看过没有?」 唐甄面色平静:「师父看过。」 「他怎麽说?」 「师父说,再写,逐出师门。」 ,张岱苦口婆心地劝了一路,什麽「君主专制固然不好但仙帝非寻常帝王可比」「修士与凡人本就不该用旧日纲常衡量」「你在美洲骂骂也就罢了回大明千万管住嘴」之类的话,说了不下千遍。 唐甄每次都点头称是,表示自己晓得分寸。 没过多久,他又掏出另一本册子— 《论君主专制之》。 张岱头都大了。 要知道,黄宗羲「反对君主集权」早已是过去的事了。 唯独唐甄,因当时闭关全然不知仙帝来过宗门,更不知自己的师父和师叔被仙帝指点过修行。 黄宗羲和张岱心照不宣,从未向其他人透露过此事。 於是,这一路,张岱只能一边忍受唐甄的「帝王皆贼」论,一边被他像保姆一样管着。 船过江南,张岱想看看秦淮河,唐甄说「正事要紧」。 船至汉口,张岱想去尝一碗地道的热乾面,唐甄说「行程已定」。 船入三峡,张岱想登岸观赏夔门石刻,唐甄搬出万能劝词「莫要节外生枝」。 张岱气结: 到底谁是长辈啊!」 此刻,两人穿过巍峨城楼,正式踏入潼川府城。 宽阔的主街平坦如砥,路面铺着整齐的石板。 张岱注意到,街上除了凡人商贾,还有不少修士往来。 但与其他城县不同的是,潼川的贩夫走卒与御风而行的修者擦肩而过,彼此视若无睹,前者完全不会跪地喊老爷。 街头巷尾的灵光更是随处可见。 茶馆有修士以火烹茶,铜壶悬空自转,茶客阵阵喝彩。 铁匠铺里,修士手掌鼓风,炉火窜起丈余高,烧得铁胚通红。 甚至有人在街边摆摊,兜售自己绘制的低阶符籙,买者讨价还价,锱铁必较。 唐甄目光扫过街景,嘴唇微动。 张岱起初没在意,以为他在自言自语。 可下一瞬,他察觉到了灵力的波动。 【噤声术】。 「————骄奢淫逸,铺张浪费。」 「骏王为彰显威仪而建此巨城,不知多少百姓为此流离家乡,帝王一怒,伏屍百万」,此之谓也。」 张岱: 刚才谁拦着不让我升空的? 自己倒是骂得起劲,一点也不担心被抓。 张岱随口答道:「你方才也说了,合城由修士施展土法一气呵成。」 唐甄语也噎,左右脑互搏一阵後,眉头微皱道:「大长老此言差矣。修建如此巨城,岂能完全不动用民力?」 船从美洲到大明,足足航行了三个月。 每当唐甄路过一处,望见修士居官场高位,便会嵌套旧时代的理论进行解读。 张岱为避免话题再扯下去,回到「帝王皆贼」的老路,难得选择了闭嘴。 两人沿主街往城中走,一路所见不是摩肩接踵的拥挤,而是处处透着活力和生气的繁荣,让张岱想起十年前的金陵。 挂着「信额兑换处」招牌的钱庄门前排着长队,修士、富人与豪绅或抱或捧黑色小纸人,等待划转余额,让张岱看了个稀奇。 毕竟美洲可没有这些小家夥。 张岱甚至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符纸,竖了块木牌喊卖道— 「家父所绘【凝灵矢】符籙,童叟无欺,五两一张。」 嗯嗯,不愧是骏王治下。 连小孩卖假货都不违法禁。 正想着,锣鼓家夥齐响,一阵震天的叫好声从前方传来。 只见街对面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戏楼。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挂着块金字匾额:「移宫换羽」。 起得还挺雅致。 戏楼高三层,每一层都设有看台座位,从开的门窗望进去,黑压压坐满了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戏台两侧立着两根石柱,柱顶嵌着修士造物,散发出的无形波动将台上唱腔、琴声,清清楚楚地扩散到整条街。 许多买不起票进场的,便围在戏楼外,听得如痴如醉。 张岱起了兴致,拉着唐甄凑到门口,拍了拍前面一个老头的肩膀:「老丈,敢问此处怎的这般热闹?」 老头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外地来的吧?」 「正是。」 「那你可有眼福了!金先生一年才排一出戏,今日首演,全城轰动!」 张岱一愣:「金先生?哪位金先生?」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抢着道:「金圣叹金先生啊!这你都不知道?」 张岱怔住了。 金圣叹? 张岱当然知道。 此人才华横溢,评点《水浒》《西厢》,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名动江南。 张岱早年与金圣叹有过一面之缘,那时金圣叹还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满腹牢骚,专好批点经史子集。 後来张岱去美洲,便再无金圣叹的消息。 没想到———— 「金先生是骏王麾下的散修!」 老头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骄傲:「七年前加入骏王麾下,一人一板,七招打败吴三桂,从此名震四川!」 「现在胎息九层!是与蓬莱七仙齐名的【伶】道大修士!」 旁边有年轻人不服气了:「蓬莱七仙全员胎息巅峰,金先生一个人,凭什麽敢跟他们齐名?」 另一个声音辩驳道:「怎麽不能比?金先生写戏唱戏全是自己来,蓬莱七仙演的却是历史经典角色————」 眼看要吵起来,老头连忙摆手:「莫争莫争,都厉害都厉害!金先生一绝,蓬莱七仙厉害,各有所长嘛。」 张岱听得津津有味,又问:「今日演的这出,叫什麽名目?」 老头往旁边海报一指,上书三个大字— 《桃花扇》。 张岱目光停了很久,转头看向唐甄。 唐甄沉吟片刻,觉得通过此戏楼,也可了解潼川现状。 「进去看看。」 说罢,两人挤到售票处。 一张站票,二两银子。 长年管理宗门的张岱,心疼得直哆嗦:「过去大唐盛世,长安的米才多少钱一斗?到了大明仙朝,他娘的站票也要二两?」 售票的夥计白了他一眼:「嫌贵别买,後面排着呢。」 张岱:「————」 有心理论,奈何唐甄已经递过银子,拉着张岱往里走。 三楼,站票区。 人贴着人,空气混浊。 台上,正戏已近收尾。 李香君血溅诗扇,就着血迹点染成桃花。 伶人的唱腔哀婉凄切,伴着丝竹之声,将满座观众带入金陵往事。 张岱来得晚,想的全是戏外的事: 释尊牺牲一己,播撒的命数,让大明诞生数位练气大能。 韩,卢象升,温体仁———— 待到明年,储君之争的胜者承接国运香火,又会让多少人突破? 身临其境的张岱,终於生出了斗志,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台上的戏,恰好唱到了最後一出。 李香君缓步上前,伸手欲触侯方域面庞,又缩回:「郎君啊郎君,你此去天涯路远。 「妾身我,只能在梦中与你相见。 1 「这扇上桃花,是你我定情之物。 「这扇上血迹,是我心头泪点。」 泣不成声,跪倒。 侯方域唱:「香君啊,你莫要如此悲伤。」 「人生聚散,原是寻常。」 「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监。」 「你我的情缘,来生再续————」 欲扶又止,身形摇晃。 李香君扑上前抱住侯方域,唱:「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若有来生,我定不负你————」 满座泣下。 丝竹声渐歇。 灯光先暗,後缓缓亮起。 金圣叹从侧幕走出。 四十来岁,观骨微高,头戴方巾,手里捏着把摺扇,完全没有胎息九层修士的气派。 他走到台中央,朝台下拱了拱手。 「青溪尽是辛夷树,不及东风桃李花。回首金陵旧院事,梦中犹记那人家。」 等掌声稍歇,金圣叹清了清嗓子,举起摺扇,开腔念道:「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金圣叹唱戏同时,台下有卷轴浮空,文字从右往左滚动,依次显示: 传奇剧本《桃花扇》,弟子孔尚任着献,以此拜谢恩师。 张岱正欲鼓掌,忽见一人影急匆匆跑上台,凑到金圣叹耳边低语。 金圣叹显然不满被打断。 可仅仅片刻,他紧皱的眉头便舒展开来,丝笑意自嘴角浮起,蔓延至整张脸。 「前线急报,当与看客同喜— 」 「越境修罗率潼川六百修士,攻打嘉定府。」 「离王不敌,诚献降表。」 「顺庆府闻讯,亦於同日降公主府旗。」 「截至今日,除金陵北直外,大明仙朝尽归骏王版图————」 金圣叹抚掌大笑:「储位之争,已然分明!」 > 第三百零三章 金陵讨逆 郑成功骑着高头大马,进入潼川府城。 身後是凯旋而归的数百潼川修士,眉宇间尽是得胜归来的意气。 百姓闻讯涌上街头,夹道相迎。 「郑大将军!」 「越境修罗!越境修罗!」 「大将军威武!」 欢呼声如山呼海啸,从城门一路延伸向城深处。 郑成功面上带笑,不时朝两侧百姓拱手致意。 右边肩膀的巡海灵蛙,一如既往地鼓着两只大眼睛,「呱呱」吐出几个泡泡,仿佛热闹与它无关。 左肩的小黄帽则格外兴奋,小手叉在腰间,随欢呼的节奏扭动身体。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腰也扭扭一连带动着富人们随身携带的纸人信额卡,纷纷从怀里袖中跑了出来,跟在黄帽身後,有样学样跳起舞。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欢快的笑声。 「快看快看!那些小纸人!」 「哈哈哈,领头那个最逗,扭得跟个不倒翁似的!」 「那是黄帽!郑大将军的宝贝!」 孩子们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追着小纸人们跑,惊起「呐」声一片。 一片欢腾中,郑成功抵达潼川王宫。 这座宫城通体以规整的巨石垒砌,墙体敦厚坚实,线条硬朗淩厉,石面未经任何粉饰,风格更近先秦。 朱慈绍身着玄色劲装,腰束革带,与黄道周等辅臣等候在此。 郑成功翻身而下,单膝跪地:「末将幸不辱命。」 他双手高举,呈上朱慈烺亲笔所书的降表。 朱慈绍上前两步,双手扶住郑成功的双臂,用力往上一托。 「好!不愧是本王的镇川大将军!」 远近围观的修士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骏王万岁!」 「骏王万岁!」 「骏王万岁!」 朱慈绍张开双臂,与郑成功热烈地拥抱在一起。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君臣情深的典范,是开疆拓土的英主与忠心耿耿的良将间最动人的画面。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彼此都在用恨不得拍死对方的手劲,拍打彼此的对方肩背。 郑成功咬牙,压低声音:「殿下,您太用力了。」 「你的手劲也不轻啊。」 朱慈绍面不改色,同样压低声音:「本王还以为你此番去这麽久,是要向我大哥投诚了呢。」 郑成功也加重手上的力道:「怎麽会呢。您说上一回攻打重庆时受了重伤,无法出征————我心心念念想着没了我您可怎麽办,哪知殿下算计这麽深?」 「大将军慎言。」 朱慈炤笑得很真诚,手劲又大了五分:「本王分明是信重你。」 终於,两人同时松开。 朱慈绍面上笑容不减,侧身一引:「大将军快随本王入殿,详细说说此番胜果。」 黄道周则面对凯旋的数百修士,朗声道:「此番征伐,人人有功。骏王有令——每人赏灵米六两,灵石一枚!」 众修士轰然应诺。 步入宫门,穿过长长的甬道,百姓的欢呼声渐渐远了。 朱慈绍与郑成功并肩走着,後者一拳捶在前者肩头。 「绝交!」 郑成功闷声道:「哪次不是把最难的事扔给我————我真是瞎了眼,才在潼川待了九年!」 朱慈炤回了一拳:「狼心狗肺,还好意思骂本王?要不是本王每年把母後和母妃给我的资源分你一半,你能短短八年,从胎息五层突破到九层?」 两人你一拳我一腿,踢踢打打地往前走,没有半分君臣模样,更像市井中打闹的泼皮。 郑成功一边格挡一边回嘴:「你不给,我也买得到!」 「灵石灵米有价无市,你拿什麽买?拿你的大头买?」 「你才大头!你全家大头!」 「我全家包括父皇,有种再说一遍?」 「————算你狠。」 正殿门前。 朱慈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後面的吴三桂等藩王府高级臣属。 「鏖战辛苦,先去歇息。晚些时候本王再召。」 大殿空旷,光线略显昏暗。 朱慈炤走到正中,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玩闹之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藩王应有的威仪。 「说说吧。」 他盯着郑成功,目光锐利:「这一仗,到底打得如何?大哥当真降了?」 郑成功弯腰把肩上的巡海灵蛙和黄帽放到地上,拍了拍它们的脑袋,示意自己去玩。 两个小家夥「呱」「呐」两声,蹦蹦跳跳地跑向殿角。 「大殿下的字迹,殿下难道认不出来?」 朱慈把那封降表往旁边一扔:「我懒得看。你讲。」 郑成功叹了口气。 事情要从八年前说起。 崇祯二十五年,朱慈绍初定潼川,决心推行「科学治藩」,通过提升百姓生活质量和生产力,逐步实现仙凡隔离。 最初的阻力来自四川巡抚杨嗣昌。 那一年,杨嗣昌之女在嫁入嘉定府当日,七窍流血,暴死於船舱之中。 杨嗣昌闻讯,细查细思,始终找不出真凶。 离王? 离王身边亲近之人? 正源公主? 骏王? 都有可能。 从此,谨慎的杨嗣昌不再尝试与任何一方建立联系,只「兢兢业业」地履行巡抚职责。 「兢兢业业」,指他严格遵循每年新修订的大明律例,尤其在朱慈烺推行」 科学治藩」一事上,筑起壁垒。 他虽不能直接干涉嘉定内政,却能影响嘉定周边,尤其是成都。 令朱慈烺的仙凡隔离计划,始终无法真正落地,嘉定府内依旧是修士与凡人杂处一城。 过去八年,朱慈烺的建树主要在民生。 崇祯二十七年,嘉定府成功研发出蒸汽机。 次年,机器轰鸣,轮轴转动,凡人依靠机器生产,走上了全新的经济道路。 然而,朱慈烺很快遇到潼川当年一模一样的难题: 没有销路。 四川以外,杨嗣昌层层设卡; 四川以内,市场就这麽大,商人为何不优先选择结算方便的潼川? 纸人信额卡数量有限,朱慈烺争取不到,无法像郑成功那样,通过接入信域经济体系打开外部市场。 唯有一件事值得肯定— 嘉定百姓,渐渐拥有了不依赖修士法术、也能自主产出的能力。 即便有一天,修士不再为他们提供法术支持,他们也能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 科学治藩的第二项阻力,来自民间。 嘉定府不少百姓早已习惯了不种地的日子。 官府拨粮,按月领取,虽不富裕,却也饿不死。 如今朱慈烺要他们重新拿起锄头,用新型农具和一种名为「化肥」的材料去耕田。 听着很美好,可终究要自己亲手劳作。 辛苦不说,种出来的粮食产量,也远不如修士施法达成的亩产万斤、十万斤。 故推行之初,响应者寥寥。 朱慈烺没有强令,更没有放弃,而是选择了最笨的办法身先士卒。 从崇祯二十五年春天开始,朱慈烺带着麾下一众亲近修士,每日修炼之余抽空下田。 不用法术,不催灵力。 只凭双手握锄,一下一下地翻土、插秧、施肥。 日复一日,整整四年,百姓们终於被打动。 即便是最不懂事的後生,也在老人们的棒打下,开始跟着这个满手泥巴的皇子,重新学习人力耕种。 很难想像,在大明仙朝成立三十年的今天,嘉定府竟奇蹟般地恢复了传统的人工模式。 无论如何,朱慈烺赢得了嘉定百姓前所未有的民心。 代价是,他失去了部分修士的心。 在这些修士看来,让凡人掌握科技,通过工具实现只有法术才能做到的「奇蹟」— 绝对是一种僭越。 尤其仙凡隔离,似乎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是实质利益。 於是,这些修士陆续选择了离开。 朱慈烺不愿放弃施政理念,故无法做出有效挽留。 於是几年间,他麾下修士数量,锐减至崇祯二十五年的三分之二。 反观潼川方面。 朱慈绍崇尚武斗,奖励斗法,对修士多有优待。 大量散修从各地赶来投奔,数量不仅最多,斗法经验也在实战中磨砺得极为丰富。 故崇祯二十八年,朱慈绍正式开始对大明境内州府宣战。 方式倒也乾脆: 根据当地修士数量,派出相当或更少的人手,斗法定胜负。 打赢了,当地长官上降表,表示归顺骏王治下,支持朱慈绍成为大明仙朝首任太子。 打输了,回四川重振旗鼓,下次再来。 大部分地方打得顺风顺水。 唯独两处碰了壁。 一是重庆。 杨嗣昌与数百精锐川修坐镇,防御堪称铁桶。 二是陕西。 姜镶与一众晋修同样擅长守御,阵法叠阵法,两年间让朱慈绍的散修吃了好几次亏。 直到去年,朱慈绍亲自出征,终於啃下这两块硬骨头。 终於到了今年初,他决定拿下四川境内最後两块「飞地」: 离王朱慈烺的嘉定,与正源公主朱嫩宁的顺庆。 「我带着人到了嘉定府城。」 当下,郑成功回答朱慈绍先前的问题道:「坐镇宫里的是高起潜。」 「我问他大殿下在哪,他直接把我带出了城,指着田边说—一大殿下就在那里」。」 郑成功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我看了好久,才敢确认,大殿下紮着袖子和裤腿,在水田里插秧。」 朱慈绍的表情很微妙,既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 「看到我来,大殿下很惊讶。」 郑成功继续道:「他说——成功,现在就要打吗?能不能等我把地种完?」」 朱慈炤还是嗤笑出声。 郑成功叹气:「然後,我们几百号修士就站在田埂上,看着他和支持他的那些修士,跟凡人一起种田。」 「种完之後,他把凡人们先送走,然後我们才离开那块田,绕了好远一段路排兵列阵。」 「为什麽?」 「大殿下怕斗法伤到田地。」 殿内又安静了一瞬。 朱慈绍收起笑容,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语气听不出情绪:「嘉定那边,集结了多少人?」 「不到两百。」 朱慈炤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麾下就那麽点了?」 郑成功点头:「大殿下说,留下的,才是志同道合者。」 朱慈炤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唇角微扬:「那你们岂不是打得很轻松?早知道,本王就亲自去杀一杀我大哥的威风。」 郑成功按捺住给他白眼的冲动,加重语气道:「一点也不轻松。」 别忘了,嘉定麾下修士虽少,为首的蓬莱七仙,个个胎息巅峰。 「吕洞宾一身剑影,还没发出攻击,光芒就亮得我们睁不开眼。」 「其他六位也各怀绝技——铁拐李的防御,汉锺离的控场,张果老的幻术,蓝采和的法具,韩湘子的音攻————」 「七人联手,几乎把我们的前锋碾压。」 朱慈绍眉头微皱。 「眼看再这样下去阵型就要被打散,我只能临时变策。」 郑成功竖起三根手指:「田忌赛马。」 「我带着吴三桂、尤世威、傅山————去跟蓬莱七仙缠斗。」 不求打赢,只求拖住。 剩下的潼川修士则以数量优势攻击对方其他修士。 「这一招奏效了。」 七仙被拖住之後,嘉定其余修士很快便抵挡不住,纷纷弃战。 郑成功摊开手:「大殿下无奈叹了口气,从袖子里取出降表递给我。然後就结束了,大殿下还留我们吃新做的米粉————」 殿内沉默几息。 朱慈绍终於拿起那封被他扔在一旁的降表。 洋洋洒洒,数千字,一笔一划都透着朱慈烺特有的认真。 朱慈绍从头看起。 前面几百字,夸他英武。 再後面几百字,夸他英俊。 接着几百字,夸他治藩有方。 再接着几百字,夸他深得修士之心。 吴三桂、黄道周、尤世威、傅山———— 这些名字轮番出现,每人都有几百字的专门夸赞。 朱慈绍耐着性子往下翻。 没有一句正面提到「我输了。」 「我退出储争。」 「我支持朱慈炤成为太子。」 降表的末尾,还有一段话。 措辞谦逊,语气委婉,大意是— 「嘉定小邦,地瘠民贫,科技初兴,百业待振。」 「久闻骏王麾下纸人信额卡便捷高效,若能租赁一批,以助嘉定商贸流通,则感激不尽。」 「费用照市价结算,绝不拖欠。」 朱慈炤「啪」地一声合上降表,怒道:「我就知道!」 郑成功挠了挠头:「三殿下先别气,我还有件事没说。」 「四妹?二哥死而复生她都不可能投降,且不理她。」 「是金陵。」 「金陵?」 郑成功无奈道:「路上遇见史可法的信使,他说您造反作乱,决定两月之後,率南京六部前来镇压————劝殿下放弃抵抗。」 > 第三百零四章 以凡逆仙 嘉定,烈日当空。 水稻秧苗刚插下去不久,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朱慈烺席地而坐,捧着节竹筒,喝灵米凉茶。 裤腿挽到膝,小腿沾着泥巴,仍不掩其温润君子的风姿。 「殿下!」 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从田埂那头走来,黝黑的脸上堆满笑意。 朱慈烺笑着招呼:「王老伯,你家孙儿今年的秧,插得比去年齐整。」 「哪是他的功劳,还不是殿下教的好!」 老农蹲下,从腰後抽出旱菸袋:「谁用了化肥,收成都会比前年多了两成!」 朱慈烺笑道:「化肥施太勤,地会板结。」 「晓得晓得,上回发的小册子,孙子天天念给我听。 说话间,又有几个农人陆续经过。 不管老少,见了朱慈烺都停下来打招呼,朱慈烺一一回应,问起家里孩子的功课、老人的腿疾。 自然熟稔得不像藩王与百姓,更像左邻右舍。 田埂另一端,几十个人或坐或站,散在片树荫下。 家住农村的少年和城里骑马来的少年们,拿着课本挤到其中几人身边,毫不怯场地问问题。 「先生,这道算学题我不会————」 「为什麽光有颜色?」 「太空那麽空,地球飘在里面,怎麽不往下掉?」 「如果质能守恒是物理定律,修士大人亩产十万斤怎麽解释?」 文震孟忽略最难的提问,只接过其中一本课本,不厌其烦地讲解起来。 他是天启二年的状元,学问功底深厚,给这些半大孩子讲起课来,深入浅出,连远近农人都乐意听两句。 不远处,吕洞宾背靠树干,闭目养神。 长剑横在膝上,剑鞘古朴,却有一股凛然之气萦绕周身。 几个少年偷偷打量他,窃窃私语。 「那就是蓬莱七仙之首————」 「听说他一个人能打一百个————」 「嘘,小声点!」 铁拐李坐在轮椅上,用一块软布擦拭铁拐。 有少年问这拐有多重,铁拐李咧嘴一笑,单手将铁拐递过去。 少年双手去接,脸憋得通红,铁拐纹丝未动。 「仙朝竟有如此平等之象————」 从云南来的商人面面相觑,转头对同伴道:「我改主意了。不去潼川,先在嘉定看看。」 「可骏王那边————」 「骏王与郑将军家大业大,不缺我们这点生意。大殿下,才不简单。」 类似的对话,在嘉定城外发生过很多次。 故朱慈烺目不斜视,只将竹筒里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拱手:「各位忙。」 农人们纷纷道别。 立刻有贴身宦官送上乾净衣物,拉起亚麻挡帘。 朱慈烺片刻後出来,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色常服,准备去巡视工厂。 这些年,他在城里建了几处工厂,集中研发蒸汽机驱动的各种设备。 最新的成果,是一种名为「汽车」的交通工具。 以蒸汽机为动力,不用牛马牵引,便可载人行驶。 缺点是速度太慢,半个时辰不过二十里; 故障率高,跑几十里就得停下来检修; 颠簸得厉害,坐久了腰酸背痛。 但朱慈烺坚信,假以时日,这些问题都能解决。 只因父皇赐下的《科学全书》中,不仅有电学、磁学、物理定律等理论基础,还有许多详解图纸。 工人们只需照抄,不断试错。 一值得一提的是,培训合格工人与科学家更令朱慈烺头疼,只能交给时间与嘉定十二年义务教育。 有时,朱慈烺也会想: 父皇是从哪里得来这些知识的? 想不通的朱慈烺,只能归因於真武大帝执掌万界,赐予父皇无上智慧。 他正要从槐树後牵出自行车,忽闻一阵声音如奔雷落地。 李定国脚踏身法,从东南方向疾驰而来,在距朱慈烺数丈外稳稳停住。 「殿下—— 」 朱慈烺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 李定国会意。 两人走出约莫半里地,朱慈烺才打出一道【噤声术】,问:「情况如何?」 李定国道:「南京六部集结修士,檄文已发往各州府,他们是真打算讨伐三殿下。」 「檄文何在?」 李定国从怀中取出一卷纸。 朱慈烺展开细读。 「南京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及督察院、六科给事中,并南直隶诸司衙门,谨以大义布告天下。」 「窃惟君臣之分,如天地之不可易位;顺逆之理,若水火之不能相容。 「今有逆贼朱慈炤,本以藩王之尊,受仙帝之封,不思报效皇恩,乃敢包藏祸心。」 「豢养散修,擅兵自固;废法禁而纵修士横行,弃纲常而使黔首畏怖。所谓凡法术皆不禁」者,实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也。」 「数年以来,逆贼东掠西讨,攻城略地,迫降州府,胁制百官。」 「近者,逆贼竟举兵犯嘉定、顺庆,迫离王上降表,逼正源公主献印。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非止於争储,实欲篡大位也!」 「我南京六部,奉仙帝之命,守江南之土,与北直隶并称两京————」 「本部等谨奉天威,集江南义师,择日西征————」 「有志之修,当共襄此举,诛此逆贼————」 「崇祯三十四年三月二十七日。」 朱慈烺看完,沉默不语。 檄文冠冕堂皇,措辞严厉,把三弟骂得狗血淋头,好像三弟做了什麽十恶不赦的坏事。 实则,三弟所为并不违反储争规则,是在父皇那处过了明路的且三弟这些年的扩张,虽然手段粗暴,但打赢之後从来只让对方献降表,并不滥杀无辜。 反观南京方面金陵之劫,阮大、钱士升等多名官员身死; 没死的如英国公张之极、钱龙锡之流,九年来也是战战兢兢,不敢有任何大动作。 且三弟「造反」不是一年两年,怎的史可法突然想起对三弟发难? 朱慈烺转头看向李定国:「可知领头修士?」 李定国沉吟片刻,开口答道:「金陵多为官修,整体实力与温体仁在时的酆都不能比,但略高於如今的重庆。至於这几年风头正盛的,也就冒襄、陈贞慧、方以智————外加柳如是等几个秦淮女修。」 朱慈烺微微颔首。 冒襄、陈贞慧、方以智,当年与释尊侯方域并称「复社四公子」,名震江南。 释尊陨落後,这三人潜心修炼,都已踏入胎息八层。 朱慈烺摇了摇头:「高修不足,即便整体强过潼川,也会被三弟精锐各个击破。」 李定国道:「我与殿下想的一样。所以在金陵多待了两日,借卢大将军过去的关系多方打听,总算查明—山东总兵左良玉,也加入了此次讨逆。」 朱慈烺微微一怔。 左良玉? 此人镇守山东多年,摩下修士众多,是除辽东周遇吉外,实力最强的封疆大吏。 却听李定国继续道:「重点是,左良玉之女左彦英,整整闭关九年。据说修炼了某种极其高强的法术,不仅一身修为攀至胎息巅峰,还要不惜己身,杀骏王以扬人间正道」。 朱慈烺眉头紧锁。 左良玉之女与三弟有何仇怨? 「应是与何仙姑那般,为爱生恨————唉,三弟这放荡不羁的性子。」 朱慈烺自以为想清缘由,遂道:「你我不妨回城,问问秦将军的看法。」 「是。 「」 正欲离去,吕洞宾闪身而来,抱拳一礼:「殿下。」 「吕先生何事?」 「月底将至,吕某需休沐两日。」 朱慈烺温和颔首:「先生自去便是。」 吕洞宾再行一礼,与其他六仙身形消失在天际。 朱慈烺暗暗叹了口气。 自从得知何仙姑加入公主府效力,八年来,吕洞宾每个月都会定时前往顺庆。 何仙姑从来不见。 加上四妹以藩地内的高度自决权,赦免何仙姑此前的一切罪行,朱慈烺也没办法帮吕洞宾要人。 蓬莱八仙,自此变成蓬莱七仙———— 朱慈烺与李定国从槐树後各推出一辆自行车。 没有灵光没有符籙,没有任何法术加持。 铁架车身,橡胶轮胎,两个轮子一前一後,链条传动。 把手处装有铃铛,骑行时「叮铃铃」地响。 —为推广各种科技造物,朱慈烺出行不乘轿辇,不骑马,不施展身法,尽可能像凡人一样生活。 朱慈烺长腿一迈,稳稳跨上车座。 李定国动作却有些生疏。 他是胎息巅峰修士,御风急奔不在话下,骑铁架子反而觉得约束。 「叮叮叮」」 遵循流行趋势,拆除城墙的嘉定府城主路宽阔平坦,且行人不少。 挑担的货郎,挎篮的妇人,更多是骑自行车的百姓。 「殿下!」 一个年轻人骑车从後面追上,与朱慈烺并排。 朱慈烺偏头一看,笑道:「小赵,你爹的腿好些了没有?」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多了!上回殿下让人送的药膏,我爹天天抹,现在能下地走路了!」 「那就好。让你爹别急着干活。」 「哎!多谢殿下挂念!」 年轻人欢快地按了两下铃铛,加速骑远了。 又有几个百姓陆续骑过来打招呼,朱慈烺不但叫出对方名字,连谁家孩子考上新设的大学,谁家媳妇生了娃,铺子新开张,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定国心中不禁感慨: 殿下这记性,用在修炼上,怕是早突破胎息九层了————何至於现在还是八层。 北面。 一座高大的红砖建筑矗立在此。 方方正正,烟囱高耸,顶部不断冒着白色的水蒸气。 这是嘉定最大的蒸汽机工厂,也是朱慈烺投入心血最多的地方。 工人们进进出出,推着满载零件的小车,扛着铁板,门口还有人在检查刚运来的煤炭。 朱慈烺和李定国在工厂门口下了车,立刻有工役迎上,替他们把自行车推去停放。 热气扑面而来。 巨大的蒸汽机在厂房中央轰隆隆地运转,连杆往复,带动排排工具机。 李定国饶有兴致地四下打量。 负责军事的他,上次来还是两年前。 那时首台蒸汽机刚装好,还在调试阶段,动不动就罢工,大殿下可是日日夜夜守在此地翻看《科学全书》,组织一帮与他一样似懂非懂的凡人技术攻坚。 朱慈烺带着李定国穿过大半个厂房,直奔最深处的一堵墙。 红砖砌的,看起来很普通。 朱慈烺伸手在一块砖上按了五下。 忽听细微的机括声响起。 整面墙竟向两侧滑开,露出通往地下的石阶。 「殿下,这是————」 「机密所在,李师兄须得保密。」 顺着石阶往下,眼前豁然开朗。 灯火通明的空间,足有地面厂房一半大小。 光线并非来自蜡烛与油灯,而是头顶悬着的琉璃灯泡。 「啊?电灯也弄出来了?」 李定国上个月只在朱慈烺书房里见过一盏,没想到这里装了这麽多。 更让他惊讶的,是这里数不清的工人在加工各种金属零件。 车床、铣床、钻床一应俱全,李定国即便叫不出名字,也看得出这些工具比地面设备精密得多。 而且,空气中有一种熟悉的味道。 李定国吸了吸鼻子,眉头微皱。 「殿下,这里在做火药?」 朱慈烺没有回答,带他继续往里走。 尽头,头发花白的老妇俯身在长桌前,手里拿着把卡尺,仔细测量一根细长的金属管。 秦良玉。 一眼看去,这个九十多岁的女将军,灰布短褐,满手油污,跟工厂里的老技工没什麽两样。 但李定国知道,她是这里最核心的成员。 「秦将军。」 秦良玉放下卡尺,转身看了朱慈烺一眼,又看了看李定国,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朱慈烺问:「如何?」 秦良玉脸上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 「蒙仙帝庇佑,历时六年,耗资巨万,总算不负殿下所托。」 她走到墙角,打开一只铁皮柜子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到朱慈烺面前。 李定国低头望去,发现摆在面前的是一件器械。 通体黑色,长约四尺,由金属和木材构成。 枪托是胡桃木的,结构复杂,齿轮、弹簧、撞针,一应俱全。 「自动燧发枪,初制完毕。」 秦良玉一字一句道:「最迟半年,便可批量投产!」 李定国怔住了。 「秦将军,殿下,这是何物?」 秦良玉见殿下微微点头,才开口解释:「李将军可知道火绳枪?」 「自然知道。」 「燧发枪,就是不用火绳的枪。」 秦良玉拿起那件器械,指着枪机部分:「装一块燧石,扣动扳机,燧石撞击钢片,火星引燃火药,发射弹丸。比火绳枪快得多,也不怕下雨。」 李定国点了点头,觉得这确实是个进步。 但也就那样了。 火绳枪也好,燧发枪也罢,在修士面前都不值一提。 毕竟胎息一层随手一道【凝灵矢】,威力都比枪弹大。 「自动燧发枪,顾名思义即可。」 秦良玉将那件器械翻转过来,露出枪身侧面的金属盒子。 「此处装弹匣,可容弹丸三十发。扣动一次扳机,击发一发;扣住不放,便连续击发,直至弹匣射空————」 李定国瞳孔骤缩。 若这东西真有秦良玉说的那般威力,一个凡人拿着它,扣住扳机,三十发弹丸连珠般射出,胎息低阶修士或许能挡。 可若是几十个、上百个凡人同时射击呢? 「殿下————您————」 殿下一向仁厚,不喜杀伐,为何要耗费巨资、历时六年,造这种专门用来杀伤的东西? 朱慈烺沉默片刻,走到一张工作台前,拿起一枚尚未装入弹匣的黄铜弹壳,轻轻转动。 「李师兄。」 「这些年,我想了很多。」 「仙凡隔离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本王真正的意图,是仙凡平等。」 朱慈烺目光平静:「即便有一天,修士与凡人地理上分隔两地,如何确保修士不再次侵犯凡人?」 修士掌握法术,凡人随手可杀。 力量差距不解决,隔离」就便是纸墙,一触即破。 「唯凡人有力保护己身,修士无法随意欺压,平等隔离才能实现。」 朱慈烺将弹壳放回桌面,掷地有声道:「我欲助凡人「以凡逆仙」,假意三弟投降。」 「武力只定一时,大明气运的认可,才是最终胜负。 「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三弟再被奸人算计————」 「不知李师兄可愿离开嘉定,投三弟麾下?」 > 第三百零五章 仇敌互杀 重庆。 晨雾如纱,自江面升起。 山峦隐没片灰白之中,城建连模糊轮廓也望不清。 史可法尤其不喜欢在这样的天气赶路。 十一年前,也是大雾天。 他在六部衙门办公,忽有仆人来报史荆瑶不见了。 史可法起初并未在意。 女儿自幼习医,性情独立,时常外出给城中百姓看病。 他让人去她常去的地方找找,便继续处理公务。 可是找了一天,两天,三天。 没有消息。 史可法终於慌了,回到府中彻查,从女儿的贴身侍女那里,得知了一个让他如遭雷击的消息— 荆瑶收留了那个满门被灭、被朝廷追捕的钦犯,还替他疗伤,共处一屋。 史可法瘫坐在女儿的空闺房中,盯着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脑中一片空白。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十日之久。 史可法不敢深想,却又不得不深想。 罢了。 事已至此,发怒也无用。 生米很可能已经煮成熟饭,先找到女儿,回来之後假装严厉地训斥一顿,让她知道厉害。 然後,再想办法替侯方域洗脱冤屈。 彼时的史可法乃南京六部的三号人物,官场浸淫多年,隐隐能感觉到,围绕侯方域展开的风波,绝不仅仅是他伤了三皇子那麽简单。 牵扯的势力,怕是深不见底。 史可法不知自己能做到多少。 但他愿为了女儿的幸福,尽力一试。 遗憾的是,史可法没有等到女儿回来。 侯方域向大皇子自首之後,史可法曾去狱中探望。 隔着铁栏,他看着那个俊朗青年憔悴的面容,问:「朝宗,你可曾见过荆瑶?可知她的下落?」 侯方域沉默了很久。 然後,缓缓摇头。 「————不知。」 那麽荆瑶去了哪里? 她离开金陵,说是去泉州找侯方域。 侯方域却说她不曾找到他。那她是在路上遭遇了什麽意外? 还是———— 史可法动用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四处寻找女儿的下落。 一年,两年,三年。 无果。 史可法终於认了。 释尊陨落的消息传遍天下,女儿如果还活着,听到此事,怎可能不回来? 崇祯二十六年起,史可法除了办公,便是修炼。 把每一天的每一刻都填得满满当当,不给自己留任何空余。 靠着这股近乎自虐的勤勉,硬生生将修为从胎息五层推到了第八层。 此刻,与他同乘一车的马士英、高弘图、钱士升,修为远不及他。 钱谦益勉强胎息六层,马士英和高弘图等几个,则还在胎息三层原地踏步。 气氛沉闷。 史可法目光落在车帘缝隙处的雾色,神情郁郁。 马士英朝对面的钱谦益使了个眼色。 钱谦益暗叹一声,笑着开口:「巡抚衙门就在眼前。此番若能得杨嗣昌助力,我等讨伐逆王朱慈绍,定胜券在握。」 张之极紧随其後:「是啊史大人,杨嗣昌经营川中多年,虽说早年埋了三千,但麾下仍有大几百精锐。 得他相助,这次大事一定可成!」 马士英适时给史可法戴高帽道:「史大人德高望重,杨嗣昌无论如何,也会给几分薄面。下官亦会从旁劝说————」 史可法闭目。 车中目光都落在他脸上,等待回应。 「嗯。」 张之极松了口气。 时代变了,修为越高,在大明官场的话语权越重。 即便张之极仍然保留着十一年前的头衔,胎息三层的他,也彻底失去了在史可法面前居高的底气。 马士英仍觉不够,忍不住补了一句:「我等身家性命,全压在西征一役了————还望史大人顾念大家————莫要重蹈旧辙————」 史可法睁开了眼。 「旧辙?马大人是指十一年前的旧友,担心老夫如他们一般,将你弃之如敝履?」 马士英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太阳渐渐升高。 雾气被日光染成浅浅的橘黄,地面铺了层若有若无的淡金。 车队在重庆府城外停下。 上千人的队伍,连绵里许。 车马、辎重、随从、护卫,浩浩荡荡。 城门外,杨嗣昌之子杨山松行礼,声音清朗:「诸位大人一路辛苦。父亲已在城中安排了下榻之处,请随我来。」 说着,便要引众人入城。 按理说,南京六部联兵西征,如此大事,杨嗣昌身为四川巡抚,即便不十里相迎,也该在城门口候着。 如今只派了儿子来,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杨嗣昌不想掺和。 至少,不想明目张胆地掺和。 史可法深吸一口气。 此次西征,不仅是为朝廷锄奸,更关系到他女儿的生死。 不能让杨嗣昌含糊过去。」 史可法上前一步,握住杨山松的手。 「杨公子,我等就不入城歇息了。」 杨山松一愣。 「你且带老夫去见你父亲。现在。」 杨山松迟疑半晌,终於压低声音:「————史大人随我来。」 史可法迈步跟上。 身後,张之极等人面面相觑。 史可法就这样走了,单独去见杨嗣昌? 他们这麽多人,全晾在城外? 後方。 两百名盔甲鲜明的修士整齐列阵,气息沉凝,赫然都是胎息二层境界三匹骏马立在正中。 为首者虎背熊腰,须发如戟,乃山东总兵左良玉。 左手侧是他的长子左梦庚,面容与左良玉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粗犷,多了几分儒雅胎息七层。 但若外人一眼扫过,最先注意到的,绝不会是这对父子。 而是左良玉右手侧的白马上,端坐的紫衣女修。 她着一身利落的贴身裙装,窄袖束腰,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长发高束,光洁的额头与精致的五官下,是烈焰般的红唇,在灰蒙蒙的雾天里,像团燃烧的火。 另有一柄漆黑如墨的长鞭搭在她手中,鞭身不知以何物制成,隐隐有灵光流转。 加上胎息巅峰的修为气息,使她本人如出鞘之剑,锐不可当,甚至压制了两百名军修的阵仗。 便是左良玉之女,九年闭关,一朝出关的左彦媖。 左梦庚擡手打出一道【噤声术】,淡黄色的灵光将三人笼罩其中。 「爹。您觉得,此番能成事吗?」 左良玉望向远处的城门,语气平淡:「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後处战地而趋战者劳。」 左梦庚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此句出自《孙子兵法·虚实篇》。 「我等既是官修,更是军修。」 左良玉续道:「打仗之前,先想怎麽赢,而不是输了之後怎麽跑。」 左梦庚迟疑了一下。 「爹,我担心的不是斗法。我是担心————娘娘和内阁。」 「我们发出讨逆檄文快两个月了,京师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左良玉沉默片刻道:「没有答覆,便是最好的答覆。说明,无论陛下还是娘娘,皆默许我等举止。」 左良玉缓缓道:「就像默许三位殿下在四川争储一般————应不会插手。」 左梦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望着雾中若隐若现的重庆城,忽然叹了一口气。 「说实话,爹。九年前,我第一次听说三位殿下要在四川争储,还以为会斗得西南民不聊生、大乱不止。」 左梦庚顿了顿,语气带了一丝复杂的感慨:「没想到这麽多年下来,四川的经济和人望,蒸蒸日上,甚至已经压过了江南。」 「乱中有序。」 左良玉看了儿子一眼,总结道:「无论如何,有陛下在,大明绝不会有大乱发生。」 安慰完左梦庚,左良玉迟疑转向女儿那边。 「倒是彦媖————」 他顿了顿:「杀三殿下的话,你嘴上说说可以,万不能真取他性命。」 左彦目视前方,头也不转。 「爹常还说仙帝宽宏,海纳百川,任何事情都能默许,怎的改口了?」 「这如何一样?」 即便有【噤声术】掩护,左良玉依然压低声音:「爹知你如今仙法大成,可他到底是三殿下,仙帝的亲子————讨其藩地,除其王爵,再多便是越界!」 左彦媖终於偏过头来,看了父亲一眼。 「女儿心意已决,既说要与朱慈绍生死相斗,便说到做到。爹不必再劝。」 顿了顿,又道:「爹若担心我连累左家,那你我今日断绝父女关系便是。」 左良玉气闷,胸膛起伏了几下。 左梦庚跟着叹了口气,低声道:「妹妹,你这又是何苦呢。」 何苦? 是啊———— 左彦这些年也时常问自己,为什麽要陷落在这种苦中。 如果少年时期,她没有下江南,没有在情窦初开的花样年纪,遇到名副其实的「公子世无双」 她现在是不是更不快乐? 是不是早早听从父亲联姻的安排,嫁给南海郑氏的少主? 是不是会像父亲、金陵其他大人一样,把讨伐朱慈绍单纯作为道途的争锋,在规则范围内斗法? 可惜,即便得了仙缘,人生依旧无法重来。 她深受情爱之苦,且甘之如饴。 此生最悔恨的,便是金陵之劫,域哥死时,她没有陪在身旁。 反而是那个叫李香君的妓子,以卑贱之身与她最爱的域哥生同在、死同灰,并成释尊,分享域哥荣光。 她凭什麽? 每每想到这里,左彦媖便嫉妒得不可自拔。 以至於,在得到侯方域死讯的头月,她好几次险些在修炼时走火入魔,奉死得更加彻底的二殿下为道祖。 後来,她见到了某个人。 那个人给她送来了一件东西,并称是侯方域死前嘱托。 左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门法术。 【九天揽月手】。 改编自【法门】的小术,品质接近【千山雪寂】,也是侯府唯一没有显世的秘籍。 再加上那个人的身份,以及转述的「遗言」—侯方域死前,最挂心不下的女人,就是她左彦。 让左彦重新燃起了活着的信念。 她要好好修炼这门法术。 然後一「报仇。」 左彦媖恨恨地望着马士英等人踱步的身影。 转瞬,便收回了目光,将恨意压抑下来。 不急,一个一个收拾。 在左彦媖想来,首当其冲的罪魁祸首,便是居於幕後的韩、周延儒。 据说还有温体仁—不过温体仁已死。 再是三皇子朱慈炤。 若非朱慈绍屡次三番寻域哥的麻烦,害他先是身受重伤在前,又於台南暴露身份、陷入血案,域哥又如何会一步一步在漩涡中越陷越深,走到陨落的下场? 至於韩,练气大能,左彦自知不敌,且放在一边。 周延儒则远去印度,贯彻不【奴】不【礼】的邪道,距离过远,也不论。 那便先利用金陵这帮人。 利用他们想借储争获得气运灌顶、改善资质、提高修为的私心,去对付朱慈绍。 先让这帮仇敌互杀。」 待朱慈绍身死,若她没有被仙帝隔空毙命,就顺手把金陵这些帮凶也一网打尽。 到那时,她左彦保不齐气运垂青,突破到练气境。 便有了前往印度、北上京师,找罪魁祸首报仇的实力。 等到除去所有害死侯方域的凶手,左彦再自行了断。 至少,那叫李香君的妓子,临死前有句话说对了: 没有域哥的世界,是空。」 左良玉不知女儿在想什麽,只当她已经冷静下来,便耐心等候谈判进展。 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见史可法与一位老者从城中并肩走出。 马士英第一个迎上去。 「史大人!如何?」 史可法摇了摇头。 「杨大人慾闭关修炼阵法,婉拒了我等。」 此言一出,马士英、高弘图脸上皆露出失落之色。 钱谦益叹惋道:「储争胜负在即,杨大人已然胎息之巅,何必此时急着修炼?」 高弘图接口:「人各有志。也不是所有修士都如我等这般,盼借气运改命。」 马士英又道:「可杨嗣昌即便是胎息巅峰,突破练气机率也是九败一成。十一年前,若非韩、温体仁托了释尊降世、播撒【命数】的福分,哪能同日内集体晋升?」 众人叹息间,钱士升目光落在史可法身旁那位老者身上,迟疑问道:「史大人,不知这位是?」 史可法侧身,让出身边之人。 那老者约莫六十来岁,头发散乱,衣衫随意,一副老顽童的扮相。 杨嗣昌淡淡道:「宋应星。」 宋应星?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些耳熟,却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史可法抚须笑道:「诸位有所不知。潼川固然修士如云,但医修数量不足十人,最高也仅胎息三层。」 「而宋先生,由【丹】转【毒】,志在大能。」 大道同源,毒道亦是正道分支,非偏邪魔道。 药能治病亦能伤人,毒能噬命亦能愈顽疾。 毒道修士以【毒】入道,参药性两极,同医道救死、丹道求圆一般,不以名号定正邪,只在心性道行分高低。 钱谦益眼睛一亮。 只因【毒】道法术,单打独斗或许不显锋芒,群伤却极为了得。 张之极更是开心道:「好好好!有宋先生从旁辅助,大败潼川群修,何愁逆王朱慈炤不降?」 1 第三百零六章 仙后旨意 骏王宫东北角,有一处不起眼的院落。 灰墙青瓦,门窗紧闭,人员进出络绎不绝,名「听风司」,乃专司情报收集的机构。 张世泽脚步匆匆,径直走向内室。 一张长案,几把官帽椅,墙上悬着大幅舆图,图上山川州府标注密密麻麻。 骆养性端坐案後,手中捧茶,不慌不忙地吹着浮沫。 张世泽站定问:「骆大人,金陵修士阵容,可曾查明?」 骆养性擡眼看了看他,慢悠悠抿了一口:「没查到。」 张世泽面色微沉。 他在嘉定效力七年,因与朱慈烺理念不合,转投潼川。 凭着进展迅速的修为,很快做到王府高官,职位仅次於郑成功、吴三桂,与尤世威平级。 骏王殿下待他也相当不错,可潼川那些自诩「元老」的旧部,却明里暗里对他进行排挤。 尤其大战在即,军职在身的张世泽已是第十次往来听风司,问询情报,骆养性始终摧三阻四的敷衍。 估计是想等骏王议事完毕,当面汇报,防止被自己抢功。 张世泽按捺怒意,丢下一句「尽快」,转身便走。 骆养性暗想: 此番进犯,你父张之极也在其列。不去寻你父,来我这里要情报?莫不是想摸清潼川底细,再转投金陵?」 骆养性是崇祯二十八年来的潼川。 只因皇後娘娘更器重李若琏,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他无论如何也争不到了。 论天赋,他与李若琏相差不多,可李若琏分到的修真资源远胜於他,双方实力差距越来越大。 骆养性思虑良久,决定效仿周延儒,自请外放。 前者远去印度督国,他则是参与储争。 刚到潼川,骆养性便建议朱慈绍建立情报机构。 锦衣卫出身,干回老本行,可谓轻车熟路。 故听风司在他的经营下,短短数年,便将四川之外各大州府的修士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朱慈绍出征各地,一手主办听风司的骆养性可谓功不可没。 所图无非骏王储争胜出,气运垂青,自己也能分一杯羹。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骆养性以为张世泽去而复返,刚要摆脸色,转而笑道:「黄老,您怎麽来了?」 论官职,黄道周未必比他高多少; 论资历和声望,骆养性不敢怠慢半分。 黄道周开门见山:「金陵即将来袭,详细情报可曾查清?」 骆养性态度恭敬了许多,解释道:「江南修士,听风司多有掌握。只是南京陪都,留守锦衣卫不在少数,针对听风司的反侦查极其厉害,有些消息难辨真伪。属下目前————无法给出定论。」 黄道周皱了皱眉,没有追问:「尽快查清,老夫不会再来催问,你自去汇报殿下。 2 「是,属下明白。」 「不必送了。」 黄道周摆了摆手,穿过听风司的院落,沿廊道往西行百余步,便是另一处官署。 环境、气氛与听风司截然不同。 超大通间,数百名官吏各据一案。 有的握着传统毛笔,有的使用嘉定府新产的名为「钢笔」的工具,唰唰书写。 黄道周推门而入,众人专心於各自的事务与争吵,无人打招呼—也没有必须招呼的规矩。 黄道周花了近十年时间,才一手搭建起这个庞大的官署— 民曹。 专司潼川府城的建设与运转,兼具工部与吏部之职。 潼川八县合一,近千万人的超级大城,如此规模的城池改造,最紧缺的便是人才。 所幸【衍民育真】国策推行近三十年,人口基数极大,加上九年前潼川兴办学堂、不计成本培养幼童,着实涌现出一批庶务人才,极大减轻了黄道周的压力。 此外,服用种窍丸新诞生的修士,尤其【土统】修士,大部分被潼川徵集,这才让座巨城成形。 黄道周从一张案几前走过,正欲开口指点两句,忽觉眼前字迹模糊,耳边的喧嚣也在远去。 老者连忙扶住墙壁,慢慢挪回自己桌前。 和一众佐官、小吏一样,他没有单独的办公处所,同在大通间当值。 黄道周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摸到竹筒。 灌了两口灵米茶,晕眩感才消了些。 「黄老,您可得保重身体。」 黄道周擡首,看见杨英将一叠待处理的公文放在他案头。 杨英是郑成功的幕僚,九年过去,修为停在胎息四层。 若非少主庇护,他万难在潼川文官体系,坐到如今仅次於黄道周的位置。 杨英自知天赋有限,做事尽职尽责,日夜操劳,配合黄道周支撑潼川民生运转。 不过,他尚且年轻,身子扛得住。 黄道周早在服食种窍丸时年岁就偏大,加上多年繁杂俗务缠身,不得进益,杨英推测,黄道周已近油尽灯枯。 「多谢关心,老夫还撑得住。」 黄道周摆了摆手。 杨英想再劝,终究没说出口,只轻轻叹了口气。 黄道周也跟着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唯一的指望,便是一年之後储君之争落幕,朱慈绍胜出。 气运灌顶,资质改善,或许还能多苟延数年,冲击练气境界,延长寿元。 至於道祖———— 黄道周不敢奢望。 争夺道祖之位,此时此刻修为至少达到胎息九层,或是一年之内有把握突破至胎息九层。 这是属於大明仙朝高修的战场。 据不完全统计,九年过去,整个大明胎息九层修士有一百二十位,胎息巅峰近三十人。 胎息八层修士人数,更是胎息九层的两倍有余。 这些修士中,有不少人道途重叠。 故大道争锋,不止发生在三位殿下之间。 修士间的暗斗也从未停止。 毕竟,同一道途,道祖之位仅一席,谁肯拱手让人? 面对如此激烈的态势,也有部分胎息八层、九层的修士,主动退出「热门道途」,转投冷僻旁支。 虽说冷僻道途的小术参悟可能更难,可争夺道祖的压力也小得多。 当然,这些事与杨英和他家少主无关。 郑成功已拿定主意,不争道祖,以【体】入道。 众所周知,【体】道道祖乃卢象升大将军。 杨英初闻此决定时,不免惋惜。 少主天资卓绝,四十岁便至胎息九层,放眼大明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若肯一争,未必没有机会。 转念一想,却也觉得安稳。 道祖之位只一席,可练气之境,人人皆有机缘。 少主修行顺遂,少些暗地里的嫉妒算计,有何不好?何必非要去挤那危险的独木桥? 「啊————」 连日案牍劳形,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杨英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打算午睡半个时辰,再回来替黄道周分担些公务。 这位老上官对他照拂颇多,眼见着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能帮一把是一把。 杨英正要起身去偏厅歇息一,忽然间,钟声炸响。 浑厚沉重,不似报时,不似祭祀,带着金铁交鸣的肃杀之意,一波接一波,自城中往四面八方扩散。 杨英手中的公文滑落在地。 他参与主持过潼川城防的规划,知道这钟唯有外敌抵近进犯时,才会鸣响。 「金陵人马来得这麽快?」 不是说还要十天半月才能抵达,怎麽现在就到了? 不容他多想,骏王宫内已有多道流光拔地而起。 那是胎息高阶修士施展身法的灵光,一道道如同流星逆行,朝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紧接着,城中各处皆有相似的灵光闪现,众多修士奔走在高楼屋檐之间,下方百姓纷纷驻足仰头。 潼川不设法禁,百姓平日虽见惯修士施法行走,可全城修士尽数出动的大场面,仍是头一遭。 故而街巷间炸开了锅,卖炊饼的忘了吆喝,偷自行车的停在路中,连戏楼的说书先生,也跟在金圣叹的灵光後跑出来张望。 「出什麽事了?出什麽事了?」 「怎麽一下子出来这麽多修士?」 「他们这是去哪儿?」 「那边有动静!你们看,城外好像有人!」 「真要打起来了?咱们去看个热闹!」 「要去你去,我怕死」 潼川府城东南平原。 五月底的正午,烈日当空,晒得地面发烫。 金陵一千五百人列阵,旌旗猎猎,甲胄鲜明。 按常理,这个时节、这个时段本不该有雾。 可金陵修士与潼川城建间,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轻纱笼罩在原野上。 提早赶到的潼川修士猜测,应是金陵一方的障眼法。 很快,朱慈绍、郑成功、尤世威纷纷落定,数百修士齐刷刷列阵,灵光隐伏於各自武器,只待朱慈绍一声令下。 史可法整冠前行,立於阵前。 他身着绯色官袍,腰悬银带,灵力加持下声胜洪钟:「骏王朱慈炤,身受仙帝藩封,食朝廷之禄,据四川之地,此皆皇恩浩荡。不思报效,反倒兴兵四掠,迫降州府,胁制百官————此非造反,更无他名!」 史可法顿了顿,语气愈发严肃:「本官奉南京六部之命,率师西征。劝殿下悬崖勒马,上表请罪,尚可保全宗庙,不失藩王之位。若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则悔之晚矣!届时天兵一至,玉石俱焚,有何面目见仙帝?」 朱慈绍冷笑不语。 身侧的吴三桂跨步出列,拱手向天,高声回斥:「此言差矣!仙帝圣谕,三王分藩蜀地,以十年治绩定储。此乃国本大计,关乎气运更叠,岂可以寻常造反」二字妄加论断?」 「殿下遵仙帝之命,攻城略地而不滥杀,迫降州府而不屠戮,所过之处秋毫无犯何曾有一毫悖逆之举?」 「倒是金陵诸君,名为讨逆,实怀私心!」 「藉口伐罪,不过欲分储争之气运,染指道途之机缘!」 此言一出,双方气氛骤然绷紧。 郑成功心底隐隐不安,暗自捏紧了拳套。 他方才还在与朱慈绍商讨十日後战术,也预想过金陵人马或许会提前两三日抵达,万万没料到竟早了整整十天。 散布四川各处的探子,怎的半点回报都没有? 金陵那边有高人,用某种秘法屏蔽了所有消息传递? 他的目光落向两军之间那层薄雾,猛然察觉雾气正在缓缓变淡。 郑成功灵光一闪。 若是金陵修士临时布下的障眼法,理应越来越浓才对。」 说明这并非新设的障眼法,很可能是金陵一方事先,用来遮掩大规模行军移动的屏障! 郑成功一惊。 他从未听闻有如此大范围遮蔽修士身形、隐匿行迹的雾法秘术。 一单己方仓促应战,这场群体斗法必凶险万分。 正欲低声提醒朱慈绍,天际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鹤鸣。 鹤鸣清越悠长,不似凡鸟,带着金属的颤音。 众人纷纷擡头。 一道白影破空飞来,速度极快,从云层中穿出,径直朝两军对峙的正中央俯冲而下。 待到近前,才看清那并非真正的白鹤,而是一具雕琢成白鹤模样的木鸟傀儡。 通体以白玉般的灵木雕成,羽翼关节处嵌着精密的齿轮和灵石,双翅展开足有丈余,飞动时关节嘎吱作响,却稳稳当当,不偏不倚。 傀儡鹤背上立着一人。 身着大明最高规制的宦官朝袍——蟒纹补子,玉带束腰,头顶三山帽。 面容虽是寻常青年模样,可无论朱慈绍还是史可法,望见此人面容,皆不约而同地低呼出声:「王公公!」 王承恩。 当今大明司礼监最高长官,去年初已修入练气境。 他是仙帝崇祯最信任的贴身太监,从信王府一路追随至登基,历经三十余年风雨,从不离左右。 此刻,在众修惊疑不定的注视下,王承恩擡手取出卷轴,朗声道:「皇後懿旨一」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双方,合计近两千修士,尽数躬身下跪。 王承恩展开玉轴,沉稳宣读:「大明仙朝立国三十二载,历朝威煌赫赫,世间辈出英杰。」 「本宫听闻,郡王朱慈炤坐镇四川,治理民生、整肃地方,颇有建树;亦闻金陵朝野,恪守本分,维系朝纲。」 「双方所行道途,皆顺合时势。」 「本宫不便裁定孰是孰非、谁胜谁负,准许你等以斗法定输赢。」 「念及修行不易,不可妄兴死战、酿无妄死伤。」 「本宫定制,金陵、潼川各派出七人,七局定胜。」 「若郡王落败,除其王爵。」 「金陵落败,六部官员尽数革职,参战修士停发五年修真粮俸。」 「钦此!」 第三百零七章 剖璞之期 涪江,月华如练。 小小圆锥状的帐篷漂浮在河心,晶莹剔透,似琉璃寒冰。 江水冲刷,它却稳稳当当地定在原处,仿佛生了根。 两拨人影隔河相望,正是白日里剑拔弩张的潼川与金陵双方。 皇後懿旨已颁,他们将以七对七斗法了结此战。 可河岸两侧的众人,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 各种境界的【噤声术】开到极致,将谈话锁在阵营之内。 更有谨慎者在地面施加风法,以高频震动反制可能存在实际上确实存在—的土法监听。 防到这个份上,可谓滴水不漏。 潼川这边。 郑成功望着河心的琉璃屋,忍不住叹道:「灵光内蕴,一定是灵器吧?」 朱慈炤轻哼一声:「没见识:器坯而已:只是出自王大伴亲手炼制。」 郑成功面露讶色:「王公公莫非欲走【器】道?我还以为宫中高手都修【信】道。」 也不怪郑成功这般想。 近些年,信额经济对【信】道修士的需求量极大。 北直隶本地京修,但凡能走【信】道的,应走尽走。 此外,修行【信】道的修士,能在原有基础上,额外获得五成资源奖励。 如此丰厚的好处,任谁都会心生向往。 「王公公并非不欲修【信】,实是不能。」 郑成功闻声回头,面露喜色:「神尼前辈出关了?」 月光下,一位花甲之年的道姑缓步走来。 装束简约无华,神情肃穆淡漠,长发以一根玄木发簪高高束起,斜捧着柄玉如意,周身气息沉稳如山。 她向朱慈绍微微颔首见礼,声音平和:「贫道侥幸踏入胎息巅峰,方敢出关,为殿下效力。」 後方有几名年轻修士不认识此人,低声交头接耳。 年长的修士连忙道:「怒江神尼,佛道双修,乃伍守阳道长同门师妹。」 「十二年前,她曾在泉州少林寺主持论法,厘定【释】道境界。」 「台南血案後,神尼安葬完伍道长,本在滇西怒江潜心修道。」 「四公主闻其身份,以「同是女修,正宜辅佐」为由强征。」 「然神尼不喜顺庆府阴阳和合,与她所修大相迳庭,五年前,於峨眉山开宗立派,投效三殿下麾下,也是仙朝首个获朝廷承认的宗门。」 年轻修士们恍然大悟,再看神尼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敬畏。 但听尤世威朗声大笑:「此番有神尼相助,七局斗法,潼川稳操胜券!」 郑成功却惦记着方才的话,追问道:「神尼说王公公不能修【信】,是为何?」 怒江神尼淡淡道:「【信】道一途,仅有三阴三阳六门道统通往。王公公所修【蜃雷】,通【幻】、通【梦】、通【器】————却因【蜃雷】多生幻象,与【信】道确然不疑」之性相违,故天生无缘。」 郑成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这些道理,他在《修士常识》中也曾见过。 通常,每条道途往往由五门道统对应。 譬如【赐风】可通体道,【真火】亦可通体道。 郑成功顿了顿,又问:「三阴三阳————为何【信】道有六门道统?」 怒江神尼耐心答道:「【太阴】主藏,数术减一,故在意象层面,【信】道依然只有五门道统。」 郑成功恍然,正待再问,朱慈绍面露不耐摆手:「闲话少说。王承恩既不肯见,杵在这儿也无益。回去商议出阵之事—先说好,本王打头阵!」 此言一出,吴三桂等人连忙劝阻:「殿下且慢!」 「哪有主帅打头阵的道理?」 「您当压後,做定海神针,王从天降方显潼川之威!」 「殿下首战有个闪失,军心何存?还请三思————」 一群人吵吵闹闹,渐渐远去。 江对岸。 史可法望着河心那座琉璃小棚,同样沉默良久,才开口:「王公公既不肯,我等亦不必在此枯守。」 他带人来此,原是想着试探一番王承恩的口风,打听皇後真正意图。 金陵一方耗费大量灵石,以秘法遮掩行踪,好不容易提前十天赶到潼川,本可打朱慈绍一个措手不及。 可王承恩一到,懿旨一宣,突袭优势尽数归零。 这让史可法不得不生出疑虑: 皇後是不是有意偏袒? 若如此,这场仗还打什麽? 毕竟,他们谁也没有胆量挑战京师权威。 甚至无需懿旨,只要周皇後一个「停」字,他们就不敢不退兵。 史可法正欲转身,身旁有一个青年模样的修士动了。 只见他径直迈步走到河边,对着琉璃小屋高喊:「王公公!晚辈有一事请教—— 」 「七局斗法,究竟是个台阶,让我等体面退去?还是真刀真枪的较量?请公公给江南修士一句明白话!」 岸上,一片寂静。 史可法愣住。 张自吉、马士英、钱谦益等金陵官场老臣,也一怔。 王承恩是代表皇室的天使,直接喊话质问,实在是胆大至极。 可转念一想,这正是当下最需要的。 他们主动求见,王承恩不肯相见; 派人递话,王承恩一概不回,始终摆出一副两不相帮的姿态。 还不如公开把问题挑明。 果然,片刻之後,河心小屋传出王承恩不疾不徐的声音:「问话者,何人?」 青年模样的修士并未因对方身份有丝毫畏缩,坦然拱手道:「晚生冒襄,忝列江南士林,见过王公公。」 王承恩的语调带上几分追忆:「咱家久居宫中,也听说过复社四公子」的名头————释尊仙去,其余三位在各自道统颇有建树————今夜这一问,倒也磊落。」 冒襄再次拱手:「公公谬赞。晚生等受仙帝恩荫,处风雨纷争之中,所谋者,不过仙朝道业。即便冒犯上修,有些事也不得不做。」 不卑不亢,点明金陵众人求道途、谋气运的动机,一如当年马士英、阮大铖等求命数那般。 江风拂过水面,吹皱一河月光。 王承恩的声音再次响起:「昔者楚人献璞於厉王,王使玉人相之,曰:石也。」以和为诳,刖其左足————王乃使玉人理其璞,果得宝焉,遂命曰和氏之璧」。」 冒襄听罢,先是一怔,旋即眼中亮起。 史可法、钱谦益等细细品味,也渐渐露出了然。 楚人卞和两次献璞,两次被玉人指为石头,先後被刖去双足,直至文王即位,命玉人剖开璞石,才得稀世宝玉和氏璧。 放在此处,王承恩的意思大概是: 谁是真玉、谁是顽石,不凭口舌,不凭後台。 双方「璞玉」自居,究竟谁是真正的宝玉,须得剖开方知。 公平较量,各凭本事。」 冒襄当即躬身一揖,声音中带着几分释然与感激:「公公借古喻今,晚生茅塞顿开。既如此,晚生静候五日後的剖璞之期。」 史可法与钱谦益等人也纷纷朝着河心拱手:「多谢公公明示。」 待金陵众人也陆续散去。 王承恩盘膝而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此番领懿旨出京,皇後再三叮嘱: 传旨之後,不得与双方有任何单独联系。 皇後虽未明说缘由,但王承恩在宫中侍奉多年,岂能不知其中利害? 离京之前,周皇後曾在钦安殿中以灵器显兆,让他亲眼看到了盘旋在大殿中的国运香火。 黄白二气凝聚成隐约的龙形,龙首昂然,龙爪撑开,直直望向大明西南—四川。 说明储君之争的最终结果,将直接影响国运的走向。 任何高於三王地位的外部干预,都会扰乱冥冥中的气运流转,使这场持续九年的储争失去意义。 正因如此,九年来,皇後从未对朱慈烺、朱慈绍、朱嫩宁三人的封地政务和各类行为,下发过任何旨意与训诫。 这一次,情况不同。 纷争并非出自三位储君人选内部,而是发生在朱慈绍与四川之外的金陵,属於外来变数。 周皇後担忧,若朱慈绍因外敌提前出局,极有可能破坏夫君崇祯的十年之期布置。 所以她试探性地下了这道懿旨,既准金陵方面怀求道私心参与,又不至於打破三位皇子皇女的微妙平衡。 故王承恩谨遵旨意,盘坐在自己的器坏之中,专心修炼,完全不踏出半步。 时间转瞬即逝。 五日後。 潼川演武场一昊天台,这座可容纳八万人的巨型场地,被挤得满满当当。 看台上的每条过道、每级台阶,都站满了人。 大多是潼川本地百姓,也有不少从成都、重庆乃至贵州、云南专程赶来的修士和商贾。 演武场外,情景更为壮观。 没能抢到入场资格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昊天台的外墙,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二十万人。 守卫们沿墙根站成一排维持秩序,额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有头脑灵活的修士,早早便在演武场看台上占好了位置,一边运转瞳术实时观看场内斗法画面,一边以说书、评弹的方式,绘声绘色地给场外站着免费观看的百姓讲述。 那些百姓看不到场内实况,却听得如痴如醉,哪怕斗法还没开始,也已经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还有人趁机做起了生意。 卖糖葫芦的、偷自行车的、卖凉茶的在人群中穿梭,甚至有上百家潼川的大酒楼在演武场外搭起了临时摊棚,供应热腾腾的饭菜。 如此庞大的人流聚集在一处,极其考验现场协调能力,稍有不慎便可能发生踩踏或冲突。 为此,潼川方面安排了大量人手维持秩序黄道周与杨英等无需参战的官员,带数百名吏员和守卫,全员出动,才勉强稳住全场0 演武场内。 斗法区域广袤无垠,相当於後世十个足球场大小。 正中央,一座由整块青金石雕琢而成的巨大石台巍然屹立,面积约莫八个足球场。 石台两侧,各建有一座拱门样式的屋舍,飞檐翘角,雕饰简朴而不失庄重。 金陵与潼川两方的参战修士分别端坐於其中,隔着中央的看台与数百步的距离遥遥对望。 朱慈绍大马金刀地坐在最前方,身後依次是郑成功、金圣叹、怒江神尼、吴三桂、尤世威、傅山。 朱慈炤忽然擡起右手,手掌横在颈前,缓缓一划,朝对面的金陵屋舍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史可法坐在金陵屋舍的正中,面色如常,既无惧色,也无怒意。 身旁的马士英低声嘀咕:「这逆王,好生嚣张。」 史可法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嚣张不嚣张,斗法场上见真章。此时斗气,无益。」 马士英讪讪闭嘴。 这时,空中传来一阵清越的鹤鸣。 所有人同时擡头。 儡仙鹤从昊天台正上方缓缓飞来,双翅舒展,姿态优雅。 爪下抓着一座晶莹剔透的琉璃小屋。 琉璃小屋稳稳落地,透明壁面上,一道人影渐渐显化。 王承恩依旧端坐於屋内,并未走出,但面容、身形清晰可见。 「咱家王承恩,司礼监掌印,奉皇後懿旨,前来见证此战。」 场内场外,十余万修士百姓齐齐安静下来。 「皇後有言:斗法各凭本事,公平较量,不得使诈。斗法过程中,或有死伤,在所难免。诸位既登此台,便当有此觉悟————」 无人异议。 「落台者败,认输者败,失却战力者败————」 「以及,仅有一次更换出战者的机会。」 说完规则,王承恩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侧屋舍:「现在,请双方公布参战人选。」 话音落下,两侧屋舍中各有一人站起身来。 潼川这边,朱慈炤亲自站起,威风凛凛,朗声念出七个名字:「金圣叹、怒江神尼、傅山、尤世威、吴三桂、郑成功以及本王,朱慈炤!」 每念一个名字,场中便爆发出一阵欢呼。 念到朱慈绍自己时,欢呼达到顶峰,「骏王千岁」的喊声震耳欲聋。 金陵那边,史可法站起身来,声音沉稳:「冒襄、陈贞慧、方以智、柳如是、宋应星、左彦媖以及老夫,史可法。」 王承恩见双方名单已定,微微颔首,伸手轻轻一点琉璃小屋的壁面。 小屋内,几只精致的玉瓶原本列於棚壁的凹槽中,此刻仿佛收到了主人心念的牵引,穿透壁面探出半边。 玉瓶中盛着一种奇异液体,泛着幽蓝色的雷光,滋滋作响。 王承恩食指轻弹。 瓶口微倾,雷光液体缓缓流出,如同一道细线,落在巨大的青金石台面上。 液体触石即散,化作数十道弯曲的线段,飞速奔向两侧屋舍,将十四名参战修士的气息一一捕捉。 片刻之间,七条连线在石台上成型,每一对连线都自动生成了一个序号。 从一到七,随机配对,自动排序。 郑成功低头望去,但见第一轮斗法者,乃— 「潼川金圣叹,对阵金陵柳如是!」 > 第三百零八章 伶修斗法 王承恩正要宣布第二轮对阵人选,忽见朱慈绍长腿一跨,将游走地面用於匹配对战的雷液踢散。 十余万观众齐刷刷愣住。 王承恩带着几分错愕道:「殿下何意?」 「王大伴莫怪。本王只是觉得——单打独斗,未免太无趣了!」 朱慈绍大步走到斗法台正中央,面朝满场观众,双臂张开:「诸位潼川父老!这些年,你们在昊天台看过多少场斗法?」 看台上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回答:「数不清!」 「几百场!」 「上千场!」 「我每天都来!」 朱慈绍又问:「你们看腻没?」 「腻了!」 朱慈绍哈哈大笑,转向金陵一方:「那就玩点不一样的!」 「七对七,车轮战!」 「胜者留在台上,败方派下一人上来挑战,直到其中一方全部落败!你们以为如何? 」 全场安静了一瞬。 随即,雷鸣般的欢呼炸响。 「殿下说得好!」 「骏王威武!」 「车轮战!车轮战!」 「殿下看这边看我啊」」 「唉,要是三殿下能娶我为妾,便是让我晋升练气我也愿意啊!」 十余万人的声浪汇聚在一起,震得昊天台的石壁都在颤抖。 琉璃小屋内,王承恩思量一番,觉得车轮战并未违背懿旨原则。只是将单打独斗,改成接力比拼。 且从情理上说,「地主」朱慈绍提出变更赛制,只要金陵一方同意,他也没有理由阻拦。 王承恩目光透过琉璃壁,投向金陵。 车轮战与单打独斗,战术考量截然不同。 然史可法只沉吟了片刻,便沉稳回答:「愿遵新制。」 王承恩讶异之余,颔首道:「既如此,首轮对阵不变——潼川金圣叹,对金陵柳如是。半刻钟後,正式开战。」 潼川备战区。 朱慈绍张开双臂,准备接受众将的簇拥。 然郑成功、尤世威等人看也不看,後者更是低声嘟囔:「殿下这性子,什麽时候能改改————」 吴三桂则凑到朱慈炤身旁:「殿下,怕是有诈。」 「有诈?」 朱慈炤挑眉。 他主动提出调整赛制,要诈也是他诈金陵才对。 吴三桂看了一眼对面金陵备战区,沉声道:「金陵七人中,胎息九层者不过四位史可法、左彦英、柳如是、冒襄。我方胎息九层有六位,史可法老谋深算,却毫不犹豫地同意车轮战,背後必有蹊跷。」 傅山也点头附和:「史可法敢应,必有所恃,我等需多加小心。」 朱慈炤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本王不信,他们能翻出什麽花样。」 傅山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此刻,战鼓声敲响,从昊天台中央向外扩散,传遍整座潼川城。 没能入场的百姓,将昊天台外墙围得水泄不通,听修士坐在高架上以瞳术观看场内实况,再绘声绘色地转述。 「第一场斗法即将开始!」 场外二十万百姓齐声欢呼。 而在东侧的一处偏门入口,两个头戴斗笠、身着布袍的男子,却脚踏步法,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 守卫伸手拦住:「凭证。」 为首男子从袖中取出一牌。 守卫接过一看,面色骤变,躬身便要行礼。 朱慈烺擡手虚按,说了句「不必」,便带着吕洞宾穿过入口。 此来潼川,自是为见证此战胜负。 只是储争已近尾声,他名义上又向三弟上了降表,故不能光明正大露面,选择带吕洞宾暗中前来。 吕洞宾卸去了标志性的白衣长剑,换了身灰扑扑的短褐,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中年农夫。 两人还约定好了称呼。 在外,朱慈烺唤吕洞宾为「柴根柱」,吕洞宾则称朱慈烺为「朱少爷」。 走进看台时,恰逢王承恩宣布完新的车轮战规则。 朱慈烺先朝潼川备战区望去,微微皱眉:「李师兄并未首发出战。」 柴根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在备战区第二排的候补席,看到了李定国的身影。 「许是听风司顾忌。李将军毕竟曾在少爷麾下效力多年,骆养性疑心病重,不建议李将军出战。」 朱慈烺微微点头,又将目光投向金陵。 默默评估一番,得出与潼川相比并无优势的判断後,他略微放心了些。 「少爷可认识李定国身旁坐着的那人?」 朱慈烺侧目。 但见那人约莫三十来岁,正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嘴巴微微张着,像个第一次进昊天台看斗法的乡下人。 朱慈烺不认识张岱,摇头道:「大概是三弟新招的散修。」 两人顺着台阶往上走。 他们的座位在昊天台最高处,恰好有一根巨大的梁柱,将这一小片区域与主看台隔开。 整排只有三个座位。 朱慈烺走到近前,发现最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也是便装打扮,穿着件半旧不新的月白色道袍,头发随意束着,正闭目养神。 朱慈烺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脚步微微一顿。 五官端正,眉眼清俊,拼凑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朱慈烺拱手,按照化名称呼道:「这位兄台,借过。」 那人微微颔首,挪了挪腿,让出通行的空间。 落座之後,朱慈烺忍不住又看向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冒昧一问————你我可曾见过?」 「在下甄士隐,行商至此,看个热闹。贵人怕是认错了。」 「————是在下唐突了。」 战鼓再次敲响。 一道灵光从金陵备战区跃出,轻盈如燕,落在斗法台东侧。 柳如是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的衣裙,外罩半透明纱衣,怀抱琵琶,紫檀为背,玉轸朱弦,一看便非凡品。 既有江南女子岁月沉淀下的风韵,又带着修士少见的丰腴之美,以至於不少男修看得眼睛都直了。 同时,潼川备战区也有一道灵光跃出,落在斗法台西侧。 相比柳如是的穿着,金圣叹简单的多,只一袭改良过的半臂道袍,作为人前露脸装备。 手上拿着副快板,竹子削成,打磨得光滑鋥亮,与他平日登台唱戏别无二致。 两人相距五十步,柳如是率先欠身,声音婉转动听:「妾身柳如是,见过金先生。」 金圣叹拱手还礼,语调不疾不徐:「金陵秦淮,文采风流,柳大家诗词歌赋冠绝江南。不曾想,修为亦如此了得,金某失敬了。」 柳如是微微一笑:「若在平日,妾身少不得要回一句谬赞」。可今日斗法,关乎江南修士的气运前程,妾身只能直言————」 柳如是顿了顿,语气仍是温温柔柔的:「妾身比金先生强。」 「金先生若不趁早认输,待会儿动起手来,怕是不好看。」 金圣叹摇头笑罢:「金某此前听闻,柳大家谱有一曲《桃花扇》,曲调精妙,堪称天籁。闻者无不动容,落泪者不知凡几————许是给了你错误的底气。」 柳如是用手掩住嘴角,眼波流转:「金先生是此前听闻」,还是每日听闻」?」 金圣叹一愣:「此话怎讲?」 柳如是悠悠道:「民间谣传罢,说是金先生先听了我谱的《桃花扇》曲,才寻得灵感,创作出同名戏文。妾身一直想找金先生,当面求证呢。」 场外,通过说书人转播听到这段对话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原来金先生的戏是从柳如是的曲子里偷来的?」 「扯淡!金先生自己写的戏,犯得着偷她的曲?」 「那可不好说。」 「柳如是的《桃花扇》曲,比金先生的戏早了两年呢————」 说书人修士不得不连连提醒:「安静!安静!斗法还没开始,诸位莫要妄下定论!」 金圣叹的脸色沉了下来。 文章是命根,脸面是脊梁,哪个都折损不得。 柳如是看似轻飘飘的玩笑,却是在暗指他的《桃花扇》乃剽窃之作。 以至於金圣叹无论如何也淡定不了。 「荒谬。」 「《桃花扇》戏文,乃金某与门下弟子历经数月排演、反覆推敲而成,字字句句皆出肺腑,不从他处汲取灵感」。」 柳如是连忙欠身,温婉中带着歉意:「金先生息怒,是妾身失言了。」 自知着了算计,金圣叹深吸一口气,将拍板重新端稳:「你我境界相当,同为【伶】道修士,争来争去不过口舌之利————不如就在这台上分个高低—看看是你谱的《桃花扇》曲高妙,还是我作的《桃花扇》戏文更胜一筹。」 柳如是嘴角上扬:「愿如君意。」 二人再无多言。 柳如是舒展怀抱,将琵琶端正架好。 左手按弦,右手轻抚琴面,闭目凝神片刻。 「铮—」 凄婉的弦音破空而出,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初时绵长舒缓,如山间溪流,涓涓不绝。 继而高低起伏,婉转跌宕,似女子泣诉衷肠,又似杜鹃啼血。 寻常琴声根本无法覆盖如此广袤的空间,遑论传到场外。 柳如是却将胎息九层的浑厚灵力,尽数汇入琴弦之中,催动音律扩散。 不少观战修士施展瞳术,能看到柳如是弹奏时,周身空气随灵力震动,泛起透明涟漪。 金圣叹立在对面,微微点头赞道:「果然是秦淮绝响。」 「可惜,金某也有好戏。」 拍板敲响。 与琵琶的婉转缠绵截然不同突兀、硬朗、乾脆,蛮横。 「邦、邦、邦」 每一声都精准地卡在琵琶曲间隙,如同一个不速之客,将缠绵悱恻撕得支离破碎。 柳如是眉头微蹙,左手按弦变换把位,将被打乱的音律重新规整。 金圣叹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一边持续敲击拍板,一边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列位看官,且说那崇祯一十六年,大明江山风雨飘摇。金陵城中,秦淮河畔,有一书生,姓侯名方域,表字朝宗————」 《桃花扇》戏文开篇。 金圣叹念到动情处,拍板的节奏时快时慢,时轻时重。 以至於柳如是的琵琶曲,不知不觉间变了调。 有见识的修士看得分明: 金圣叹的拍板和念白,在试图「吃掉」柳如是的琵琶曲。 柳如是五指纷飞,如蝴蝶穿花,生生从金圣叹的节奏中挣脱出来,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难。 二人各自施展浑身解数,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五十步的距离,渐渐缩短为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最终,两人相距不过五步,绕着看不见的圆心,缓缓绕圈。 便是【伶】道修士之间的「争台」。 只可惜,普通观众根本看不明白。 「这算什麽斗法?」 「怎麽不动手打啊?」 「我们花重金买票进场,是来看修士斗法的,不是来听曲看戏的!」 「打起来!打起来!」 倒彩声、嘘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有人挥舞手臂表示不满,将手中的果壳瓜子壳扔向场中,还有人喊「退钱」「退钱」。 台上二人充耳不闻。 金圣叹额头渗出细密薄汗,手中拍板每一次敲击都仿佛重若千钧,需要耗尽全身力气。 柳如是也好不到哪里去,周身衣裙被灵力激荡得猎猎作响,发丝淩乱,汗透衣背。 可琵琶声依旧清澈婉转,如泣如诉,不见半分疲态。 吕洞宾低声开口:「金先生的【伶】道造诣,不在我兄妹八人之下。柳大家亦然。」 朱慈烺微微一怔。 他跟随吕洞宾修行多年,深知这位性情孤高,极少夸赞旁人。 「吕先生能否细说其中缘由?」 吕洞宾缓缓道:「【伶】道修士以表演为修行,唱念做打、手眼身法,皆是法术。平日对战其他道途,多以表演为自身法术增色,以声、光、影、情扰乱对手心智,再趁隙攻击。可若对手也是【伶】道修士常以争台」定胜负。」 「争台?」 「便是争夺戏台。」 吕洞宾擡手指向斗法台:「伶道修士施法,须满足五个条件—角色、妆造、戏词、戏台、道具。五者缺一不可。」 「「台」,可以是酒楼,可以是街头空地,甚至是乡野田埂。」 「谁的表演更能吸引观众,谁的音律更能覆盖全场,谁就能将这座台」据为己有。」 「失了台」,【伶】道修士不战自溃。」 朱慈烺恍然:「原来如此。」 此刻,斗法台上的对峙,已至白热化。 金圣叹的拍板声越来越密集,柳如是的琵琶声越来越急促。 两人的脚步越来越快,绕着那个无形的圆心飞速转动,如两团旋风,互相撕扯、互相吞噬。 忽然「啪!」 一声脆响。 金圣叹手中的拍板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凄婉的弦音钻进他的耳朵,金圣叹的目光渐渐涣散,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抽去了魂魄。 弦音戛然而止。 柳如是朝金圣叹欠身一礼,轻声道:「金先生,得罪了。」 金圣叹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的拍板,苦笑道:「柳大家技艺高超,金某甘拜下风。」 琉璃小屋中,王承恩的声音适时响起:「第一轮斗法,金陵柳如是胜。」 全场一片譁然。 「这算什麽斗法?」 「两个人就站在那里弹琴念词,连手都没动一下!」 「怕不是怕受伤,不敢全力出手吧?」 「退钱!退钱!」 嘘声、叫骂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猛烈。 潼川备战区。 朱慈炤攥紧双拳,霍然起身,兴致勃勃地便要往台上跳。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殿下,这一阵,我来。」 朱慈炤偏头看了他一眼,凑近耳边,语调促狭:「你这是看上那姓柳的了?」 郑成功满脸无奈。 他也不指望殿下今日能正经几分,径直拨开朱慈绍的手,纵身一跃,如大鹏鸟般划过数十丈的距离,稳稳落在斗法台上。 衣袂猎猎,尘土飞扬。 郑成功面向金陵备战区,拱手一礼,瞬间压下了全场所有的倒彩与嘘声:「镇川大将军郑森不才,愿以【看取眉头鬓上】,领教柳大家高招!」 > ? 第三百零九章 雾里看花 「哇!是越境修罗!」 「大将军威武!」 「修罗怎麽这麽早就出来了?」 「是啊,俺还以为他会和三殿下一道压轴呢。」 「又不是田忌赛马,大将军自有策略。」 「有道理有道理。」 欢呼声中,柳如是抱着琵琶欠身一礼,感慨道:「当年一别,匆匆十载。不曾想,与郑公子再次相见,竟如此万人瞩目。」 郑成功看着眼前风姿绰约的女子,也不由生出几分怅然。 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故人————我们会永远记着。」 柳如是也道:「是啊。你我都踏入了胎息巅峰,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问鼎练气。 1 郑成功笑道:「我们可以替他们看得更远。」 观众们又不耐烦了。 「这是咋了。」 「怎麽又聊上了?」 「那个金先生跟柳仙子聊了一轮,现在郑大将军上来又聊!」 「什麽都别说了,退钱退钱退钱!」 「打啊快打啊—— " 嘘声再起时,看台最前方的栏杆上,忽然跳上一排小小的身影。 黑压压的,一只接一只,排成整整齐齐的长串。 「呐呐。」 今日的黄帽,特意在帽子上绑了条小小的布巾,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墨字一「必胜」。 它的同伴们也换上新裁的短袖纸衣,花花绿绿的,看上去像是哪家布庄的减价处理品。 每只小纸人脖子上还挂着面核桃大小的鼓,手握两根火柴棍粗细的鼓槌。 「呐—」 黄帽高高举起手中的鼓槌,猛地敲下。 「咚!」 所有小纸人同时敲响小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呐))))) 在场的人类修士和百姓,大多只听「呐」声一片,只有郑成功听得分明:「坐骑坐骑快打!打赢打赢要打赢!」 「打不赢就涨工钱!涨工钱涨工钱—听见没有!涨工钱!」 郑成功表情僵了一瞬。 这群小东西,每个月领走的俸禄已经不少了,居然还敢趁火打劫? 他深吸一口气,摆出出拳的架势,朝柳如是沉声道:「叙旧的话,战後再说。请。」 柳如是微微颌首,手指轻轻按在弦上:「郑公子,小心了!」 话音未落,她右手在琵琶底部一按— 「嗖嗖嗖。」 数道寒光从琵琶底部激射而出,快如闪电,直奔郑成功面门。 郑成功不闪不避,右拳直直轰出。 「当!」 银针被拳风震飞,斜斜紮入石地。 郑成功收拳,露出手上戴着的一副拳套。 非金非铁,通体乌黑,指节处嵌着几枚黄豆大小的灵石碎片,乃他特地托请蓬莱七仙中的铁拐李,用灵铁打制而成。 虽还达不到灵具中最低级的「法具」品质,也远胜寻常兵器。 柳如是见飞针无功,也不气馁。 「铮」 弦音再起。 这一次,曲调不是凄婉哀绝的《桃花扇》,而是急促淩厉的战曲,如金戈铁马,刀剑相击。 旋即,上百银针从琵琶底部连续射出,朝郑成功罩去。 郑成功面色不变,双拳交替挥出。 一宗宗宗宗乐,,」 金属撞击声密如连珠,在其身周形成飞舞的银光。 郑成功一边出拳,一边迈步前冲,七十步。 六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柳如是眼中闪过凝重。 就在郑成功踏入十步范围的刹那,她双手猛变指法,在琴弦上一按一挑。 无形的音波从琵琶面上炸开,带着浑厚的灵力,朝郑成功迎面撞去。 郑成功双耳「嗡」的一声,脑中险些空白,不得不停下脚步,捂住耳朵。 这一瞬的停滞,给了柳如是机会。 几根琴弦从弦轴处脱落,如同活物般延长伸展,缠上郑成功上身。 郑成功一看,琴弦收得极紧,勒得他双臂无法舒展。 柳如是抱起琵琶,足尖点地,整个人轻盈地旋转起来。 由於琴弦一端系在琵琶上,随着她的旋转,郑成功被她拽离地面,随着她的转动而甩动。 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 「郑大将军被抓住了!」 「那是什麽法术?」 「琴弦还能这麽用?」 柳如是越转越快,郑成功被她甩得如同一只风筝,在空中画出大圈。 显然是要借旋转之力,将其直接扔出场外。 朱慈烺低声惊叹:「柳姑娘看着弱质纤纤,竟有如此大的劲力?」 一个女修,当众把【体】修甩起来,确实叫人不可思议。 柴根柱摇头淡淡道:「少爷仔细看她的身姿。」 朱慈烺凝神望去。 柳如是此刻的姿态,与方才温婉优雅的秦淮才女判若两人。 但见她双腿微曲,腰背绷直,双抢起郑成功的动作,粗犷、蛮横、毫无文雅可言,倒像是— 「杂耍。」 柴根柱道:「少爷可曾见过民间庙会,那些大力士表演?他们拎起铁塔、石锁,便是这般姿势。柳姑娘此刻,便在扮演他们。」 「原来如此。」 朱慈烺恍然:「【伶】道修士,竟能以扮演之法,轻易弥补肉身短板。」 柴根柱微微颔首:「并不轻易。」 柳如是确实靠扮演大力士获得了可观的力量加成,可她面对的,是正儿八经的【体】道修士。 毕竟,郑成功九年苦修,从胎息五层攀升至巅峰,一身力气,岂是柳如是靠扮演之法能比拟的? 只听郑成功低吼一声,随即缠在他身上的琴弦,如弓弦断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跟我比力气?柳大家认真的?」 柳如是面色微变,下意识後退半步。 从半空落下的郑成功,欺身而上,抓住那几根垂落下来的断弦,学着柳如是方才的样子,猛地一拽。 柳如是猝不及防,整个人连带着怀中的琵琶,被郑成功一把拽离地面,高高抡起。 —」 她惊呼一声,并未松手。 这琵琶是她耗费多年心血改造而成,既是乐器,也是兵器。 琴内藏有各种机关,一旦失却,自己战力必将大打折扣。 郑成功在台上甩动着柳如是。 一圈。 两圈。 三四十圈。 风声呼呼,柳如是的衣裙在空中飞舞。 看台上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大将军威武!」 「甩得好!甩得漂亮!」 「把她甩出去!」 柳如是稳住心神,竟在旋转的半空中调整姿态,想像自己是一只燕子,淩空扮演盘旋。 郑成功感觉,柳如是一下子减轻了重量,甩动的惯性无法传导,被她借着巧劲化解。 「还真有几分本事。」 於是郑成功加快了速度,将甩幅提到极致。 柳如是好不容易稳住的状态,在极限转速下再次崩溃。 巨力震得她气血翻涌,几乎握不住琵琶。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几息了。 果然— 郑成功松手。 琵琶飞出,落在斗法台外。 全场爆发出欢呼。 郑成功拍了拍手掌心,拳套乌光流转,掌心连一条红印都没有。 「投降吧。」 郑成功挠头道:「我不想伤你。」 「郑将军说笑了。」 微微喘息的柳如是,不紧不慢地擡起手,将散乱的发丝撩到脑後,动作从容,像在闺阁中对镜梳妆。 「妾身没输。」 这番风情万种的动作,让不少方才还在给郑成功呐喊助威的潼川百姓,忽然倒戈。 「哎呀,柳仙子这样也太惹人怜了————」 「郑大将军手下留情啊!」 「柳仙子必胜!大将军也必胜!」 郑成功语气诚恳:「柳大家与金先生一战,消耗的灵力恐怕不在少数。趁手的兵器也已脱手,再打下去,是敌不过我的。」 柳如是微微一笑:「谁说妾身没有兵器了?」 她双臂一展,两只宽大的衣袖陡然延长,化作两条丈许长的水袖。 郑成功侧身闪避,堪堪躲过其中一根缠绕。 另一根袖子慢了片刻,带着後发而至且不容小觑的力道,狠狠拍在他的胸膛。 「砰!」 郑成功被震得连退五步,咧嘴:「嚯,有点痛。」 看台上,柴根柱目光微凝,对朱慈烺道:「【伶】道舞女善用水袖,袖管作管道,暗藏【凝灵矢】,缠绕之外叠加贯穿与击退之力。若非体修肉身强横,换了旁人,怕是已遭重创。 柳如是轻盈如烟,仿佛敦煌壁画中的飞天,美得令人屏息。 水袖落下,有时带着与轻盈姿态全然不符的沉重,仿佛袖末绑了千钧巨石。 郑成功挥拳抵挡,连连後退,越来越快。 待战区,吴应熊紧张道:「郑、郑将军该不会就这样输了吧?」 吴三桂坐在儿子身侧,眼皮都没擡一下,淡淡道:「仔细看,认真学。」 斗法台上。 郑成功的脚後跟踩中台面边缘。 再退一步,便是落台败北。 柳如是眼中闪过喜色,将灵力催动到极致。 水袖伸展得笔直,直指十丈之外的郑成功。 掌心凝聚出两道灵力波动极为剧烈的光团—一最强威力的【凝灵矢】,足以洞穿五寸厚的铁板! 「郑公子,对不住了。」 柳如是轻声说道。 两道水袖携朝郑成功双肩轰去。 刹那,郑成功双腿微曲,腰部发力,双臂後拉至极致。 「对不住这三个字」 他向前踏出一步,双拳同时轰出。 「该我说才对!」 拳法— 【看取眉头鬓上】! 拳劲如同两条怒龙,咆哮迎向水袖,与柳如是倾尽全力发出的【凝灵矢】正面碰撞。 「轰!」 灵光炸开,强劲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将地面上的灰尘卷起数尺。 水袖在拳劲的摧折下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飞舞的布片。 柳如是气血翻涌,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向後倒飞出去。 她本能地想施展【伶】道法术,扮演飞鸟,在空中调整姿态。 可正如郑成功所说,先前与金圣叹争台,她消耗了七成灵力。 两发【凝灵矢】,更是倾尽余力所发。 此刻旧力已竭,新力难生,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越过斗法台边缘,落在了地面。 全场一片寂静。 琉璃小屋中,王承恩的声音适时响起:「第二轮斗法,潼川郑森胜。」 话音未落,郑成功纵身跃下斗法台,抢到柳如是身旁,解下身上外袍,盖在了柳如是身上。 原来,他两拳震碎水袖,令柳如是的两条玉臂显露在外,日光下格外醒目。 被这满场的观众看见,对她不好。 「柳姑娘,你没事吧?我下手是不是太重了?」 柳如是脸虽有些发白,但血色尚存,显然没有受重伤。 她看着郑成功满是歉意的脸,忽然贴近郑成功的胸口,凑到他耳边:「郑公子真叫人动容。只是妾身多嘴一句——莫要轻易对女子这般体贴,否则,容易惹人误会。」 郑成功耳根微微发热,不知该如何接话。 看台上,才反应过来的观众们,看到的是: 柳仙子半依在大将军身上,两人姿态亲密,说不出的暖昧。 「哇」 「这、这是怎麽回事?」 「郑大将军和柳仙子————」 「英雄救美啊!」 整个昊天台都沸腾了。 金陵备战区,钱谦益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十年前,柳如是还是他的妾室。 虽未正名,却也朝夕相处,琴瑟和鸣。 八年前,柳如是修为突破胎息七层,做了一件震动江南的事一休书一封,将他这个「丈夫」弃了! 当时可谓满城譁然。 自那以後,柳如是与钱谦益再无往来。 她在金陵旧院独自经营产业,开了一处只卖艺不卖身的风雅居所,一心求道,修为愈发高深。 从江南来四川,两人更是全程无话。 此刻,看到柳如是依偎在郑成功身旁,钱谦益冷哼一声,闭上眼睛。 眼不见为净。 他服用驻颜丹时年岁已高,容貌远不及郑成功俊朗,修为更是差了一大截。 拿什麽去争? 柳如是轻轻推了推郑成功的胸膛,低声道:「去吧,妾身自己走得回去。」 郑成功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一跃跳回斗法台。 他刚站稳,一道身影已经从金陵备战区掠出。 那人身材修长,面容清俊,腰间悬着支长长的毛笔。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复社冒襄不才,愿领教越境修罗的威名。」 郑成功微微点头,抱拳还礼:「请。」 冒襄脚步轻点地面,几下退到了斗法台最角落,距离郑成功足有一百五十步之遥。 郑成功愣了一瞬。 体道修士擅长近战,距离越近越有利; 冒襄这般拉开距离,分明是要远攻。 只是这退得也太远了。 郑成功正欲前冲,冒襄却已双手掐诀,深吸一口气,又猛然吐出一「呼」 浓郁的白色雾气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郑成功眼前一片模糊,伸手不见五指。 十几万观众顿时叫苦连天。 「天啊!这是什麽鬼!」 「搞什麽呀!又来了又来了!」 「【雾里观花】!又是这门破法术!」 昊天台斗法多年,观众最讨厌的法术,【雾里观花】绝对排在首位。 这种法术不伤人、不杀敌,就是制造浓雾遮挡视线,让观众什麽都看不见。 好好的斗法,变成一场「听戏」,谁受得了? 可冒襄的【雾里观花】,还不是普通货色。 他对这门法术的掌控,已然精深到「大成」之境。 雾气不仅覆盖了整个斗法台,还向外蔓延,漫过看台栏杆,漫过观众席的台阶,将整座昊天台连同十几万观众一并笼罩。 连身旁坐着的人,都只能看到对方隐约的轮廓。 「这、这也太过分了吧!」 「什麽都看不见了!」 「退钱!退钱!」 浓雾正中央。 郑成功双拳紧握,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能做的便是稳住身形,不轻易冒进。 殊不知,冒襄的那支长毛笔,举了起来。 他握住笔杆中段,拇指在笔杆上一按。 「咔」的一声轻响,笔杆前端裂开几道缝隙,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枪口。 —一支伪装成毛笔的火统。 冒襄双眼泛出灵光,嘴角微微上扬道:「这一仗,我赢了。 > 第三百一十章 连战四场 十几万观众眼前白茫茫一片,发出排山倒海的怨言。 「退钱退钱——」 「这破雾什麽时候散!」 「强烈要求把【雾里观花】列为禁术!」 「潼川官府呢?管不管了!」 守卫们沿看台过道来回奔走,扯着嗓子维持秩序,一个个被吵得头昏脑涨。 漫天白雾的偏僻角落,却有三人安安稳稳地坐着。 朱慈烺从袖中摸出两具千里镜,不紧不慢地递给柴根柱一具。 与九年前寻常铜管打磨的千里镜不同,这两具镜筒灵光隐隐,是铁拐李亲手加工过的器物。 类似郑成功的拳套,虽未达到灵具品级,却具备少量法术特性。 以此镜观之,可捕捉灵力反应的轮廓,只是清晰度不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朱慈烺想了想,又从袖中摸出第三具,转向另一侧:「甄公子若不嫌弃,不妨试试这个。」 崇祯默然。 片刻後,他接过千里镜,友好道:「多谢朱公子。」 朱慈烺点头。 三人同时举镜,望向斗法台的。 镜片视野内,有两团模糊的淡黄色光团。 朱慈烺凝神细看。 冒襄的那团光,从斗法台的西北角缓缓移动。 郑成功微微转动身体,警惕地观察四周。 显然,在这样的浓雾中,他什麽也看不见。 冒襄保持在一百步外,如潜伏在水草中的蛇,耐心打量猎物。 他想知道,郑成功有没有法术辨位的本领。 【体】道修士若连敌人在哪里都摸不着,一身实力便如重锤砸棉。 几圈下来,冒襄放心了些,枪口对准了郑成功的身影下移,指向他的膝盖。 冒襄不是没想过一枪毙敌。 可他不愿那样做。 听闻此人在川期间待百姓宽厚,对骏王亦有约束之功。 冒襄心中暗道:「伤腿即可,不应折损性命。」 食指扣下。 火统枪口喷出一团微弱的火光,但雾气太浓,火光还没来得及扩散到一尺之外,便被雾霭吞没得乾乾净净。 弹丸直奔六十步外郑成功的後膝盖弯。 冒襄一扣扳机,将枪管微微旋转,另一只手搭上枪身,口中默念了几句咒诀。 枪膛内的第二枚弹丸一以灵铁铸成,比第一枚更重,威力更大,且击中目标後会产生灼烧推入激发位置。 同时,冒襄搭在枪身的手掌泛起极淡的灵光,凝聚於第二枚弹丸。 可移动的【噤声术】。 寻常修士施展【噤声术】,通常固定在一个位置,形成静止的隔音区,用於私下交谈或者隐秘行动。 可冒襄不一样。 他花了整整十六年时间,将这门基础法术钻研到了大成之境。 不仅能够移动释放,甚至能将【噤声术】附加在微小物件。 第一枚弹丸有音有焰,对方如果挡下,便会对冒襄的武器与攻击手段做出误判。 第二枚弹丸无声无光,无迹可寻,威力更大,才是冒襄真正的底牌! 崇祯举镜观望,面上没什麽表情,实则已对冒襄作出评价。 修为进境颇快,术法天资一般。 稍有些威力的法术,冒襄入门均较为艰难,索性专精几门基础小术例如【居於云上】、【雾里观花】、【噤声术】【凝灵矢】。 对自身的清醒认知,反而让冒襄走出了自己的路。 大成之境的【雾里观花】和【噤声术】,配合装有修真子弹的火统的远程打击,行程强有力的组合招。 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一般的胎息九层修士,完全可能被冒襄一套击杀。 勉强算得上可造之材。」 只可惜,冒襄今日对上的,不是一般的胎息九层。 一此刻。 第一枚弹丸精准地击中了郑成功。 郑成功屈膝跪倒。 没有闪避,也没有施展任何法术反制,连躲闪的动作都没做出。 冒襄并没有掉以轻心。 他已过了那个会因一时得手,得意忘形的年纪。 他所修的瞳术,是一门叫做【明目诀】的基础法术,只能增强物理视觉、少量观测灵力痕迹,远不如高深瞳术如【破妄瞳】那般玄妙。 他也不会像柳如是那样,说些什麽「投降」「认输」之类的漂亮话。 毕竟,他与郑成功没有什麽交情。 冒襄他再次举起火统,瞄准郑成功的另一条腿。 只要两条腿都失去作战能力,郑成功便无法再依靠拳法取胜。 那时,王承恩自然会判他为败北。 莫要怪我,郑将军。」 冒襄心中默念了一句,食指再次扣下。 在浓雾的包裹和【噤声术】的双重遮蔽下,第二枚弹丸,射向郑成功另一只腿的膝盖。 精准命中。 旋即,雾气中传来一声极大的惨叫。 郑成功似因剧痛,趴在了地上。 冒襄握着火统的手微微发颤。 「我————做到了。」 要知道,胎息修罗斩杀练气驴妖的消息,早就传遍整个大明。 冒襄虽觉真假参半; 可他也知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能传出这样的名声,说明郑成功确有远超同侪的实力。 不然为什麽这种「斩杀练气修士」的离奇传闻,不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偏偏安给了郑成功? 此刻,冒襄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自豪。 他站在万人中央,当着十几万双眼睛—呃,这些眼睛似乎全被雾气遮住了—当着金陵和潼川顶尖修士的面,将威名赫赫的越境修罗击败。 这份荣耀,足以让他冒襄的名字,在今後许多年,被人反覆提起! 浓雾依旧。 冒襄按捺情绪,没有像那些沉不住气的修士一样,向处於绝境的对手喊话。 他等王承恩宣判这一场的结局。 一息。 两息。 五息。 冒襄在心里默默数了十个数。 王承恩没有出声。 冒襄的眉头皱了起来。 郑成功两条腿都被击中,明明失去斗法能力,王公公为何还不宣判? 莫非,出了什麽变故? 「疼疼疼疼疼————」 犹疑间,雾气中传来郑成功龇牙咧嘴的痛意,不像是重伤之人发出的,倒像是不小心踢到了桌角,一边揉一边抱怨。 冒襄瞳孔骤然收缩。 只因他看见郑成功站了起来,膝盖处的裤管破了两个焦黑的洞,却没有流血,没有贯穿! 郑成功一边弯腰揉膝,一边口中喃喃:「冒公子,你这子弹好生厉害————我快痛死了。」 「不可能!」 冒襄真的震惊了。 胎息阶段躯体,比凡人强健,但远没有达到「肉身硬扛火统」的地步。 且在江南时,冒襄专门找过几位【体】修同伴试过这套战法。 弹丸打在他们身上,足以让他们倒地不起,战力大打折扣。 为何郑成功并无大碍? 难不成———— 他穿了什麽防御类的灵具? 不对。 这场斗法是明令禁用灵具的。 郑成功再大胆,也不敢在天使眼皮底下作。 那是怎麽回事? 冒襄咬紧牙关,盯住郑成功。 只见郑成功两只手一上一下地动着,手里抛着什麽东西。 冒襄运足【明目诀】,透过浓雾仔细辨认,终於看清— 郑成功手里抛着的,是他方才射出的两枚弹丸。 冒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计算完成。」 郑成功将弹丸分开,两手各握一枚,摆出了发力的姿势。 简单直接的姿势,没有任何花哨,却让冒襄後背发凉。 「嗖」」 冒襄本能地侧身闪避,可刚挪动半个身位,弹丸已至。 「噗。」 弹丸从他的右肺穿过,带出一蓬血雾。 冒襄闷哼一声,身体向後仰倒。 瞬间,他看到另一枚弹丸也飞了过来。 轨迹更高,更飘,直奔眉心。 刹那,一道人影骤然出现在冒襄身前。 王承恩不知何时从琉璃小屋中掠出,身形快如鬼魅,手掌平平伸出,挡在第二枚弹丸的去路。 「啪。」 王承恩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弹丸,又看了看冒襄右胸的伤口,随即身形一闪,回到琉璃小屋中:「第三轮斗法,潼川郑森胜。」 全场一片譁然。 「什麽?这就打完了?」 「我们什麽都没看到啊!」 「天呐,该不会是打假赛吧?」 「打完了倒是把雾散掉啊!不然我们看什麽?」 抱怨声、叫骂声比之前更加猛烈。 守卫们喊破了喉咙也压不住,只能面面相觑,满脸无奈。 好一会儿过去,弥漫全场的浓雾散尽。 阳光重新洒落,斗法台上景象再次呈现在十几万观众眼前。 冒襄一手捂着右胸,道袍被鲜血染红了大片,神情失魂落魄,像正做噩梦还未醒转。 冒襄拖着伤躯往台下,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朝郑成功道:「将军!我有一事不明。」 「冒公子请讲。」 「你是如何定位到我的?」 冒襄不甘道:「且你的两条腿明明中了弹,为何毫发无损?」 「这个嘛————」 郑成功慢吞吞地说道:「我也没有什麽防御之法。单纯是两枚子弹打到我腿上,我就是没事。」 冒襄半天才明白郑成功的意思:「在江南时,我专门找过体修试过————那几位虽不如将军,可也都是在胎息七层的人物,没有不受伤的!」 郑成功叹了口气:「冒公子,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你莫要生气。」 「说。」 「你有没有想过其他体修,跟我,不一样?」 冒襄愣住。 「不是自夸。」 郑成功认真地说道:「当今天下,胎息八层九层的【体】修,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而常年在实战中搏杀的,恐怕就我一个。」 言外之意是: 拿其他【体】修试火统得出的结果,不代表郑成功的肉身强度。 冒襄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全因郑成功的解释既荒谬,又合理。 荒谬在於,他从未想过同为胎息【体】修,差距能大到这种程度。 「至於如何定位————」 郑成功继续道:「也不难。我有时会偷偷溜去嘉定那边,听学堂讲课。」 「有一次,正好赶上秦良玉大将军讲一门学问,叫三角定位法」。」 「三角定位法?」 「我只听了个大概,不过够用了。」 郑成功说:「你发出两枚子弹,加上你释放【雾里看花】之前的位置—三个点一算,我便能大概判断你在何处。」 冒襄的眉头越皱越紧。 「还有一点。」 郑成功补充道:「冒公子,你的【噤声术】用得太好了。」 冒襄不解。 这————难道不是好事? 「你把自己的声音遮得严严实实,可这里是演武场。」 冒襄浑身一震。 他的【噤声术】大成不假,可方圆数十丈内的环境声,总有那麽一处、两处,会因为【噤声术】产生微妙的变化。 「你从第一枪开始,就在等这个?」 郑成功微微笑了笑。 其实他没有想那麽多,单纯是见招拆招。 冒襄沉默很久,垂下头,朝郑成功深深一拱手:「郑将军心思缜密,冒襄甘拜下风。」 言罢,他捂着右胸,踉跄着走下斗法台。 金陵备战区。 陈贞慧与方以智早已迎了上来,一左一右扶住冒襄,语气急切。 「怎麽样?伤得重不重?」 「可还撑得住?」 冒襄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他虽右肺贯穿,但对胎息九层的修士而言,这样的伤势远不足以致命,调养几日便能恢复。 方以智冷着一张脸,目光投向斗法台上活动手腕的郑成功,沉声道:「不曾想,此人肉身竟强硬到这般地步。连你那样淩厉的攻击都奈何不了他。也罢,我去会会。」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出。 这次,雾气早已散尽。 十几万观众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斗法台。 方以智修为胎息八层,比冒襄低了一层,所修的是可中远距离进攻的火法。 他双手掐诀,掌心凝聚颗颗炽热的火球,朝郑成功连连轰去。 「轰!轰!轰!」 火球滚滚,热浪扑面。 郑成功左闪右避,好几次差点被火球擦中,引得看台上惊呼连连。 可方以智的短板同样明显。 每次施法之前,都必须掐诀念咒,少则一息,多则三息。 这点时间,对旁人来说或许不算什麽,可对郑成功这样的【体】修,足够了。 郑成功抓住一个间隙,身形暴起。 方以智手中法诀还未掐完,便觉一股巨力撞在胸口,直直飞出斗法台,摔在地上。 「第四轮斗法,潼川郑森胜。」 金陵备战区。 陈贞慧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不等王承恩话音落地,便纵身上台。 「金陵陈贞慧,领教郑将军高招!」 他的表现甚至还不如方以智。 陈贞慧至今没有确定日後要修行的道途,什麽法术都学,什麽法术都不精。 在台上展露的法术,少说也有八九道一有束缚类的,有攻击类的,有防御类的,甚至还有一道幻术。 可最强的那一道,也只修到了「中成」境界。 一顿花里胡哨的法术组合下来,看似把郑成功逼得在场中不停腾挪翻滚,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连郑成功的衣角都没碰到。 郑成功躲闪了一阵,似乎也有些烦了,蛮横地一撞,如野牛冲阵,直接将陈贞慧连人带法术一起撞出了场外。 「第五轮斗法,潼川郑森胜。」 全场沸腾了。 「大将军威武!大将军威武!」 「潼川威武!」 「郑大将军连赢四场了!」 欢呼声如山呼海啸,此起彼伏,整座昊天台都在颤抖。 有人站起来挥舞旗帜,有人把帽子抛向空中,还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扯着嗓子喊「越境修罗」。 看台最高处的偏僻角落,朱慈烺放下千里镜,嘴角微微上扬。 史可法端坐正中,面色沉凝如水。 钱谦益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马士英、高弘图等人更是面面相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好斗法从七局四胜改成了车轮战。 眼下,潼川已经连赢了四场一柳如是、冒襄、方以智、陈贞慧,已然全败。 潼川四胜一负,提前锁定胜局。 後面的斗法,金陵阵营只剩三人能够出战。 史可法沉默很久,终於缓缓开口:「宋先生,接下来————劳烦您了。 「6 > 第三百一十一章 可怕的毒修 听到史可法的声音,宋应星缓缓站起。 他走上斗法台的方式与旁人不同。 没有纵身跃起,没有脚踏灵光,而像寻常老头逛庙会一般,背着手一步一步从石阶走上去。 「这老头是谁?」 「金陵没人了吗?派个老农上来?」 「我看他少说也有七十了,头发都白了,还斗法?」 「大将军连赢四场,气势正盛,他们是不是打算弃权了?」 「可这老儿是胎息八层,不差了。」 潼川备战区。 「这老儿谁啊?宋应星?没听过。」 尤世威霍然起身,虎目中闪过一丝讶色。 「宋应星————怎麽会是他?」 怒江神尼侧目:「尤将军认识此人?」 怒江神尼加入潼川略晚,尤世威见朱慈炤颔首,遂道:「九年前————有位暗探困在深洞,曾撞见过此人炼丹。不曾想————酆都之变,他居然没有被埋。」 台上。 郑成功曾是沈云英的「上线」,自然掌握宋应星现身深洞的情报。 目前,他的灵力所剩不多。 史可法派个炼丹的老头上来,多半是走个过场。 【丹】道修士攻击手段寥寥无几,多靠丹药临时提升战力。 故郑成功心想: 这一场应该应付得了。 王承恩的声音从琉璃小屋中传出:「第六轮斗法,潼川郑森,对阵金陵宋应星。」 方才铺天盖地的浓雾让十几万观众当了好一阵子瞎子,这会儿看见金陵派上来个老头,更是满腹牢骚。 「还打什麽呀!直接认输得了!」 「大将军一拳把他送下去!」 「手下留情啊,别真把老人家骨头打折了!」 郑成功朝宋应星行了一礼:「敢问老前辈,「早降子」当真是你炼制?」 「老前辈前半生着书立说,格物穷理,乃当世难得的学问大家。为何要助温体仁行那等事?」 宋应星依然袖手歪头,笑嘻嘻地望着郑成功:「老儿宋应星,请赐教。」 郑成功一怔。 「老前辈?晚辈问的是」 「老儿宋应星,请赐教。」 郑成功皱眉,换了个问题:「酆都之变当日,老前辈怎不在深洞?」 宋应星依旧笑嘻嘻地拱手:「老儿宋应星————老儿宋应星————请赐教。」 郑成功深吸口气。 此人言行怪异,无论如何,不能掉以轻心。 他双腿微曲,重心下沉,右拳前探,左拳护颌。 拳套上的灵石碎片嗡鸣一声,灵力在指节间流转。 「得罪了。」 郑成功一步踏出。 这拳不为伤人,只想将宋应星逼出场外。 拳风破空,宋应星瘦小的身形微微一晃,上半身却如风摆柳枝般扭开,堪堪避过拳锋。 同时,他手从袖中抽出,掐了一诀,吐出团白雾。 观众哀嚎一片。 「又来?!」 「天杀的!才刚散的雾!」 「金陵的修士是不是只会这一招?」 郑成功却瞳孔便猛地一缩。 不对,这不是【雾里看花】。」 【雾里看花】的雾是乳白色,是纯粹的水汽凝聚。 眼前的雾却带着淡黄,好似飘浮的花粉。 此外,【雾里看花】的起手式是掌心向外推送,意在将灵力化为水汽,弥漫扩散。 而宋应星十指张开的幅度更大,像捏碎什麽东西,向空中抛洒。 郑成功硬生生停住前冲,靴底在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左手闪电般擡起,紧紧捂住口鼻。 手维持拳架,横在胸前。 这时,宋应星以手为扇,朝淡黄色的雾团轻轻一扇。 绵长的气流从宋应星掌心涌出。 雾气被风一卷,彻底消失。 看似什麽也没有发生。 郑成功的面色变了。 他站在离宋应星三十步的地方,维持捂鼻横拳的姿态,脖颈青筋微微凸起。 果然是毒。」 我明明捂住了口鼻。」 「可恶———— 郑成功心念电转。 宋应星先用淡黄色毒雾吸引注意,让他本能地捂住口鼻,误判攻击。 实则,第二道无形的掌风才是真正的毒招。 速战速决! 只要在毒性发作之前,将宋应星击倒,一切都来得及。 郑成功松开捂鼻的手,如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 二十步。 十步。 郑成功右拳後拉,灵力尽数汇入拳锋。 然後一郑成功视线模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眼前的宋应星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又从两个变成了一团。 不仅喉咙肿得厉害,四肢特完全不听使唤。 「这毒————好快————」 郑成功面朝下,无法动弹。 王承恩早早便留意,郑成功脖颈处的皮肤,呈现出异常的青紫色,当即道:「第六轮斗法,金陵宋应星胜。」 全场譁然。 「什麽?!」 「大将军输了?!」 「怎麽回事?怎麽回事啊!」 「那老头用了什麽妖法!」 「作弊!肯定作弊了!」 「大将军刚还好好的,怎麽突然就倒下了?」 潼川备战区。 尤世威霍然起身,几乎掀翻了椅子。 「那阵白雾,不是被风吹散了吗?」 怒江神尼目如寒潭,语气沉凝:「障眼法,让郑将军误判毒在雾中。」 吴三桂的回答则更为具体:「【蛊风】。」 这两个字出口,潼川备战区大多修士都露出茫然的神色。 唯朱慈炤皱起俊眉。 怒江神尼看向吴三桂:「吴将军识得此道统?」 吴三桂缓缓点头,面色凝重:「我早年在云南任巡抚,云南的黔国公沐天波,与一批滇修专精此道统。」 「以风为载体,将蛊毒藏於气流,无形无色,无味无臭,中之不觉,发之难救。」 「十年前,陛下筑基出关,沐天波曾当面请教,【蛊风】道统,该择哪条道途?」 「陛下告诉他,【蛊风】可往五道——【蛊】【医】【毒】【丹】【劫】。」 「建议沐天波追随温体仁,走【劫】道。」 「道祖在前,可降低晋升练气的难度————」 说到这里,吴三桂语气复杂:「这宋应星————应是弃【丹】转【毒】了。 2 朱慈绍霍然起身。 「说完了吗?」 他大踏步朝斗法台走去。 「本王去把那小子扛下来。」 吴三桂忙道:「殿下,王公公早有规定。您若现在上去,等於提前下场参战。」 朱慈绍攥紧拳头,又松开。 「————那就让他这麽躺着?」 「臣去。」 吴三桂跃到郑成功身边,冷冷的目光看向宋应星。 「解药。」 宋应星袖手歪头,笑嘻嘻道:「老儿宋应星,请赐教。」 吴三桂的手按上了刀柄。 金陵备战区。 史可法站起身来:「宋先生,本轮斗法已经了结。请为郑将军解毒。」 宋应星顺从地走到吴三桂跟前,五指张开,朝郑成功的面门轻轻一扇。 清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吴将军。」 郑成功艰难撑起上半身。 「能站起来吗?」 郑成功勉强立住,临下去前,回头看了一眼金陵备战区,与史可法的目光遥遥相对。 他控制了老前辈?还是其他人?」 吴三桂目送郑成功离场,待王承恩宣布开始,缓缓拔出腰间长刀:「潼川吴三桂,领教宋先生毒术。」 宋应星只笑。 吴三桂并不急於出手。 方才观战,他已将宋应星的战法看得分明。 既已知道【蛊风】底细,他自信不会再蹈覆辙。 【蛊风】看似无形,终究需要接触———— 吴三桂刀尖朝下,入石两寸,灵力顺着刀锋灌入台面。 接着以刀为犁,拖刀而行,溅出一串火星。 四道沟壑合成方形,将他围在正中。 满场观众看得莫名其妙。 「吴将军这是在干什麽?」 「画地为牢?」 吴三桂收刀入鞘,双手结印。 四道沟壑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如烧红的铁水在地缝中奔涌。 火焰喷涌,沿沟壑攀至一丈。 眨眼间,四面火墙合拢成立方,将吴三桂的身影吞没。 尤世威霍然起身:「原来如此!再诡异的毒风,但凡穿过烈焰,必被焚解。」 旁边的傅山却道:「困守笼中,如何进攻?」 话音未落,面向宋应星的那面火墙,左右两端向外延伸,呈两道平行的火线,飞速向斗法台边缘掠去。 至斗法台边缘两角,各划出一道弧线。 两道弧线在宋应星身後合拢,形成向外凸出的半圆形火墙。 若从观众席最高处俯瞰,整个斗法台的三分之一,被火墙如羊圈般圈起。 吴三桂所在的火立方,则像一座缩微的瓮城,悬於烈焰。 宋应星被围在当中,还在笑。 十余年火法修行,吴三桂的身体早就适应了高温。 皮肤表面泛起淡淡的赤红色,乃灵力循环抵御热浪的痕迹。 温度寸寸攀升。 「怎麽这麽热————」 「那火是不是越烧越旺了?」 「离着几十丈呢,他娘的跟站在铁匠铺炉子跟前似的!」 场外,说书人修士擦着额头的汗,朝场外转述的语调都带上了喘。 处於火墙之内,被高温针对的宋应星扭来扭去,像在油锅里挣紮的鱼。 他撑不了多久。」 吴三桂想。 岂料。 宋应忽然拔腿就跑,直直撞向火墙! 吴三桂瞳孔骤然收缩。 他疯了?!」 观众席上响起一片惊呼。 然後— 宋应星从火墙的另一端跌了出来。 道袍烧得只剩残片,花白的头发成了一团枯草,眉毛没了,睫毛没了,皮肤翻卷起来,露出暗红色的血肉。 可他跑进了吴三桂的「瓮城」。 然後,宋应星张开了嘴。 烧焦的嘴唇间,白色毒雾喷涌而出。 火墙坍塌,炸成漫天火星,四散坠在十几万双瞪大的眼睛里。 宋应星摸出几只玉瓶,倒了十几颗丹药在手心,仰头全部吞了下去。 还在冒烟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了一层深褐色的痂。 「嘿嘿。」 吴三桂面色青紫,暗红色的血线从嘴角缓缓淌出,神情似乎有些不敢。 郑成功连战五场,力克四修————我与他同为九层,却落得如此狼狈———— 王承恩宣布:「第七轮斗法,金陵宋应星胜。」 金陵备战区。 张之极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满脸涨红:「好!好!宋先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太妙了!」 马士英也抑制不住激动:「史大人,此等毒术,简直是为这车轮战量身定做!潼川的尤世威、傅山、包括三殿下——哪个能应对?」 史可法抚须微笑:「宋先生,请为吴将军解毒。」 宋应星伸出没烧伤的手,朝吴三桂面门轻轻一扇。 清风拂过,吴三桂青紫之色褪去,瞳孔也缓缓放大。 张之极见状,压低声音对马士英道:「莫说潼川,放眼整个大明,也没几个高阶医修————今日,骏王必败!」 潼川备战区。 尤世威站了起来,从椅侧拿起那柄跟随他多年的厚背战刀。 「等等。」 朱慈炤朝向琉璃小屋,朗声道:「王大伴!换人!」 王承恩擡眼,目光从琉璃壁後透出,落在朱慈绍身上,只为看清这位皇子的表情。 嗯,没有冲动,没有恼怒。 「三殿下,潼川、金陵双方有且仅有一次换人机会。您确定要在此时行使?」 「确定。」 朱慈炤斩钉截铁。 尤世威一听朱慈绍要把他换下场,连忙道:「三殿下!换别的修士上场,又有谁能应对宋应星?臣虽不才,但些许毒雾,咬咬牙也就」」 「不。 朱慈绍打断他。 「有一个。」 他长腿一伸,踢开身後椅子。 椅子滑开四尺,露出後面一个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穿一件半旧不新的道袍,头戴方巾,眉目还行,两手搭在膝盖。 脸上还挂着一副与此刻气氛格格不入的表情。 全场目光顺着朱慈绍的腿,齐刷刷转向了这个人。 安静了一瞬。然後— 「这人谁啊?」 「不认识————」 「刚才好像看见他跟着吴将军一起进来的,站得老远,也不说话。」 「是什麽新招的散修吗?」 那人被这麽多人盯着,终於意识到自己成了全场焦点。 张岱了眨眼,指着自己的鼻子。 「啊,我吗?」 左看右看,嘿嘿笑道:「这不好吧。」 「废话少说。」 朱慈绍一脚把张岱踹上台:「让本王看看,你的【伏水】是真是假!」 > 福 第三百一十二章 大城之隐 嘈杂声里,崇祯不紧不慢地离场。 只因【伏水】对上【蛊风】,在他看来,这场斗法可谓毫无悬念。 倒是张岱此人,八年前在美洲还是个胎息四层的纨跨,如今也摸到了胎息八层的门槛。 不枉朕费心点拨。」 今早,星槎穿越虚空的灵光残影还没从舷窗散尽,崇祯便踏上了月球灰白色的地表。 陨坑如旧,环形山如旧,唯独来来往往的矽晶小纸人不见了。 崇祯的他第一反应是: 这群小东西旷工,集体去地球上逛街跳舞了,黄帽带头,这种事它们干得出来。 崇祯皱了皱眉,灵识扫过工坊,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只见堆成小山似的灵石垛,一层一层码得严丝合缝,还都贴了标签,标注日期与数量。 嗯?」 原本需要十年才能完成的灵石生产指标,这群小纸人五年内就全部达成了? 崇祯又去看秘境。 前世的宗门一隅,正静静悬浮在月球上空,顺着轨道缓缓环移。 外层的结构裂缝修补完毕,内核的阵法也重新布置过,已按要求完工。 崇祯感慨之余,没有施展法术将黄帽拘来,迈步跨入秘境。 亭台楼阁,仙气缭绕,雕栏玉砌犹带旧日意境。 崇祯沿曲廊缓步而行,於水榭前停下,取出一件灵具,安放在阵眼; 又步入丹房,在几只玉瓶上注明药性与服用禁忌; 登上观星台,把数道符籙依次打入秘境穹顶,设下禁制与奖励触发机制———— 十几个时辰过去。 待到所有布置尽数妥当,崇祯站在观星台边缘,目光遥遥投向了地球。 炼化水星还在继续,月球秘境和灵石储备也已到位。 接下来,便是储争的终局,国运香火的归属。 崇祯本可以像降临金陵时那样,以紫府级灵识扫描地表,顷刻间将潼川纳入识海。 可他的灵识刚刚触碰到四川上空,骤然收了回来。 【天意】。 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天意】,浓烈地翻涌在四川上空。 与金陵之劫不同,此番【天意】之浓郁,远超十倍。 黄白二气亦在虚空中纠缠盘绕,隐有龙形游走吞吐,牵引四周灵气微微震颤,形成密密麻麻的因果之网。 紫府灵识贸然探入,此网将遭受不可逆的冲击。 於是,崇祯全身修为尽数收敛,体表的月华光泽也悄然隐去,以寻常步速降落在潼川,不紧不慢地走向昊天台。 这是他阔别九年,第一次检阅大明修士的实力。 坦白来说,作为绝灵之地诞生出来的首批修士,这些人算得上合格。 金圣叹虽败,其【伶】道造诣也非评点《水浒》时的纸上谈兵。 败给柳如是并非技不如人,而是输在了柳如是对《桃花扇》更深一层的情感共鸣。 谁让柳如是认识那两人呢。 郑成功的【体】道修为紮实得同样令人欣慰。 台南尚显青涩的年轻将领,如今能在万人瞩目下,连胜四场面不改色———— 等等。 这些修士取得的成绩,固然离不开崇祯早年赐下的修行典籍和《修士常识》; 本身的求道之心,同样不可小觑。 尤其是金陵帮。 金陵之劫,马士英、张之极曾在释尊预言栽过大跟头,如今还有胆量再战储争。 抛开手段与动机不谈,这份愈挫愈勇的劲头,值得崇祯肯定。 故崇祯饶有兴致地看完了前面几场,直到张岱被朱慈绍踹上台,宋应星笑嘻嘻拱手,他才从昊天台的特殊通道出去,踏上宽阔的主街。 「甄先生!」 崇祯回头。 朱慈烺从通道口追了出来,身後跟着化名柴根柱的吕洞宾。 「先生这是要去哪里?」 崇祯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初来此地,想在城中逛逛,看看有没有生意可做。」 朱慈烺眉头微挑,将千里镜塞进袖里:「甄公子以为,斗法不够精彩?」 崇祯没有说出自己判断张岱必胜,只随口答道:「好戏总是压轴的。时候差不多了再回来。」 朱慈烺心中一动,当即笑道:「既如此,不如结伴同行?我家中就有经商的营生,若合适,彼此多条门路。」 「也好。」崇祯点了点头。 三人并肩而行。 昊天台外墙,黑压压一片全是没能抢到入场资格的百姓。 几个修士坐在高架,运转瞳术观看场内实况,绘声绘色地给外围百姓转述:「宋应星那老毒物又喷出一口黄雾——哎呀郑大将军怎麽倒下了—不对不对是吴将军!吴将军被毒翻了!这毒风真他娘的邪门————」 喧嚣抛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潼川城午後的市井。 虽说今日全城最热闹,便金陵与潼川之间的斗法,可潼川全境之民逼近千万,绝大部分百姓照旧过着自己的日子。 不同於大明其他地界,潼川城池大多是七层高的楼宇,整体排布规整有序,道路宽阔得足以容二十匹马并排通过。 沿街楼宇的一层几平都开成了商铺,各色招牌鳞次栉比,有卖陶瓷器物的,有裁制新式成衣的,也有许多新奇物件,琳琅满目地摆在临街。 走到街角时,崇祯停住。 对面是间自行车铺子。 店面不大,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写着「顺风车行」四个字。 铺子里整整齐齐排着十几辆自行车,样式朴素简约,多为黑铁原色,架上的焊点还带着手工锻打的痕迹,比起後世流水线上生产的自行车粗犷许多,有一种笨拙质朴的可爱。 崇祯擡步迈入店内。 朱慈烺与吕洞宾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穿着短褐,袖子卷到肘弯。 见有客上门,他忙堆起笑脸迎:「客官好眼力!咱家的车子,全潼川数一数二的好货,您瞧着哪辆顺眼?」 崇祯不紧不慢地走到一辆黑色自行车前,擡手抚过车架上的焊缝,指尖在凸起的焊疤上停了停:「这辆,怎麽卖?」 店主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八」的手势,笑呵呵道:「八十信额,不二价。而且咱店只收信额,不收银两。」 崇祯神色未变,身旁朱慈烺瞪大了眼睛,差点没把「这也太贵了」嚷出来。 「这个价钱————是不是标的有些高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在我家乡,也就是离王殿下管辖的嘉定府,同样款式的自行车,一辆只需四十信额「」 o 店主上下打量了朱慈烺一。 见他虽穿着便装,但腰悬玉佩,气度不凡,料想不是寻常百姓,便赔笑道:「客官有所不知,一路上运费、人工、打点关卡,哪样不要钱?多出来的价,也是没办法的事。」 朱慈烺语气不自觉地认真起来:「嘉定与潼川两地之间,不过隔着成都。路途平坦,官道通畅,往返一趟不算远。运费差额,何至於翻出一倍?」 店主嘴唇嚅动,没接上话。 朱慈烺已然有了几分判断,语气仍保持着温和:「况且店家进货,并非零售价。进价大概远低於四十信额————个中关窍,店家应当比我清楚。」 店家面上那点赔笑渐渐挂不住了。 他搓着手,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客官,您说的这些,小的何尝不清楚?只是————」 崇祯忽然问:「只是什麽?」 店家莫名一愣。 随即往店门外望了望,压低嗓门道:「这价,不是小的想定就定的。实在是上头有规矩—一从嘉定府过来的重点货品,一律多缴八成商税。官府给这项税起了个名目,叫入关税」。 「入关税?」 朱慈烺眉头拧紧:「你是说我三弟——潼川官府针对嘉定货物,额外徵收八成赋税?」 店家点头,脸上满是无奈:「小的从成都拿货,成本确实比零售价低些,可加上入关税,刨去运费和铺租,卖八十信额也剩不下几个子儿,给小纸人发月俸等於倒贴。」 吕洞宾沉声问道:「从何时开始?」 店家想了想,答道:「自打去年开春就这般了。」 吕洞宾与朱慈烺对视,眼中掠过几分诧异。 「可我与公子便是从嘉定过来,从未听说有这道税令。」 店家轻叹了一声,几乎是在喉咙里咕哝:「客官没听说才正常。潼川地界,看着百业兴旺,什麽生意都能做,可所有售卖品类,事前都得过审批。管这摊子事的,不是官府,是吴氏商会,且由会长吴应熊一人说了算。」 店家伸出手指,朝天花板的方向点了点,指代高高在上的存在:「便是吴会长定下规矩:从嘉定进普通货品,有采购数量限制,超了量就不许再进; 至於自行车这类新奇造物,不但限购,还要课徵八成商税。」 「还有,这些针对嘉定进货的限制条例,吴会长明令禁止商贩对外声张。传出去,被商会查到了,轻则罚没货款,重则吊销经营许可—您说,谁敢多嘴?」 朱慈烺心中疑云更浓。 「既如此,为何店家却愿将此秘,对我等托出?」 店家张嘴,像是被自己方才那番话吓着了。 「对啊————小的平日里嘴严得很,从不跟外乡人提这些。今日也不知怎的,客官一问,话就自个儿往外蹦。」 【信】道大能崇祯不语。 目光从店家困惑的脸上掠过,投向街外。 恰在此时,激烈的争吵声传来。 「过去看看。」 朱慈烺说着,率先迈步出了店门。 争执发生在斜对面的窄巷口。 巷子本就不宽,两栋楼宇之间只隔不到一丈的距离,此刻却被二十来个人堵得严严实实。 男男女女挤在一起,指指点点,满脸通红地吼叫。 空气里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味,午後的太阳一蒸,愈发刺鼻。 「你们家三天倒了两次!这坑本来该轮到我们家用,你凭什麽占着不放?」 「我家二十五口人!你家才十六口!占你一次坑怎麽了?有本事你也生十个去!」 「你家人多你有理了?人多就能抢别人家排污的日子?那官府定的时辰表是摆设不成」 「时辰表写你家名字了?我们又不是没补一」 「补什麽补!上次你家倒晚了,害我们全家忍了两天!这回又来这套!」 你一言我一语,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时不时有人加入争吵,也不管自己认不认得当事双方。 「排污」「坑位」「时辰表」反覆出现,朱慈烺听得一头雾水,却拼凑不出完整的来龙去脉。 吕洞宾也摇头,示意自己同样没听明白。 崇祯信步走到一名老者身旁,随意道:「老丈,这边吵什麽呢?」 老者把菸斗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磕了磕菸灰,慢吞吞道:「还能吵什麽?排污的事。」 「排污?」 「几位是外地来的吧?」 老者打量着他们的打扮:「你们闻闻这味儿就知道了。」 「潼川人多,千万口挤在一座城里,每天吃喝拉撒,废料能少得了?」 「平日里排污全靠地下暗沟,管道看着宽,容量其实有限。」 「官府为了不让满城都是臭味,划了排污时段一哪片区域什麽时辰倒废料,哪个楼用哪个排污口。」 「每天定量,超了就不许倒,还会定期派人往渠里撒除味的物料」 「唉,架不住麽蛾子多啊。」 「这家记错时辰、那家不小心占用了邻居的排污口,害得邻居被罚款————」 「今天这场还算小的呢,上个月有两家为这事打上了公堂,官服没那麽多人手审,居然交给小纸人判————真是活久了什麽都见着了。」 朱慈烺听得入神,顺着老者的话追问:「废料倒进暗沟,排往何处?」 老者嘿了一声:「哪儿有地方排。以前种地,这些东西还能沤肥还田,如今粮食全凭修士大人用术法催产,压根用不着粪肥。废料倒进渠里,最後还是得靠修士大人定期处理,要麽火法焚烧,要麽土法掩埋。」 老者磕了磕菸斗,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道:「可修士大人的时间多金贵?哪能天天守在渠边给咱扫茅坑。」 「现在,各家各户都得先自己把废料攒着,用官府配发的专用排污桶装好,等排到自己家再拿出去倒。」 「千万人的大城,楼上楼下密密匝匝,谁家没个记错日子、手忙脚乱的时候?唉,不说了————」 朱慈烺听完,转头看向吕洞宾。 「是个商机。」 嘉定研习院这些年钻研《科学全书》,培养出一批能够标准化生产新型给排水系统的工匠。 反覆试验过的管道衔接工艺、水压调节阀、分层排污设计,即将在在嘉定全面铺开。 此外,朱慈烺准备对外输出,这套城市居民生活方式。 放眼整个大明,还有哪座城池,比潼川更需要这套系统? 一旦新式排水系统在潼川成功落地,不仅能彻底改造这座巨城的排污体系,更等於在朱慈炤的腹地竖起标杆。 届时,潼川百姓亲身感受到科学的便利,消息自然会向四川、川外扩散。 他日荣登储君,我便可以太子之名,将民生基建推广至整个大明天下———— 朱慈烺面上不动声色,朝吕洞宾轻轻点了一下头。 「该回去了。」 甄士隐没有反对。 三人原路折返。 穿过宽阔的主街,从偏门通道重新步入演武场。 擡头望去— 只见张岱正站在斗法台边缘,面朝满场观众挥手,整个人精神抖擞,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 朱慈烺心头咯噔,低声叹道:「潼川————莫不是又败了?」 吕洞宾道:「那边。」 朱慈烺望去。 金陵备战区内,一片惨澹。 张之极瘫在椅子里不动。 马士英低垂着头。 钱谦益的面色灰败。 柳如是面色还算平静,却也掩不住眉宇间的黯然。 至於连败郑成功与吴三桂、烧得浑身焦痂还笑嘻嘻的宋应星,此刻正直挺挺地躺在席位,人事不省。 史可法一手搭在他脉门,面色沉凝如铁。 朱慈烺愣了一瞬,喃喃道:「这个叫张岱的————到底是什麽来路?」 话刚出口。 金陵备战区最後一排,惊人的气息冲天而起,席卷整座昊天台。 原本还在为张岱欢呼的观众们齐刷刷打了个寒噤,十几万双眼睛同时朝那个方向望去。 但见一名黑衣女子静静盘坐,身後浮现出一道又一道手臂虚影,如孔雀开屏,震慑四方。 朱慈烺与吕洞宾同时目光一凝:「左彦媖?」 「九天揽月手————」 第三百一十三章 九天揽月手 手臂虚影层层叠叠,既似墨色巨莲般绽开,又似千手观音般威严。 左彦足尖轻点,掠上高台,身後千臂虚影徐徐铺展道:「骏王朱慈炤。」 「可敢上台领死?」 全场陷入短暂死寂。 紧接着,十几万人的声浪如山洪暴发般炸开。 「她说什麽?!」 「我是不是听错了?她让三殿下领死?」 「谁啊,好大的口气!」 「胎息九层纵然不弱,也不该放这种狠话!」 「三殿下,让她见识见识您的厉害!」 朱慈绍方才一心斗法,眼下却姿态从容,一条长腿搭在另一条的膝盖,玩味道:「你让本王登台,本王便登台?本王颜面何存?」 说罢,他侧过身道:「神尼,你去替本王教训此恶女。」 怒江神尼双手合十,周身气度沉静如水。 尤世威肯定道:「神尼出手,自然稳妥。」 傅山也点头附和:「神尼修行多年,乃当世顶尖的释道高人,定能轻松压制。」 金圣叹面带苍白,望着台上左彦的千臂虚影,忍不住提醒道:「左良玉之女的术法,看着颇为诡异。神尼当真有把握?」 怒江神尼眸光平和,语气更是淡然:「贫尼纵横多年,不惧法术莫名,唯忌平分秋色。」 「若僵持不下,身为出家之人,虽无杀伐之心,也难免动用高深术法,沾染杀伐业障」」 「这非贫尼所愿。」 朱慈炤道:「放心,即便伤了她,这不还有张先生?让他医治。」 张岱正沉浸在获胜的得意里,构思如何在信中跟黄宗羲夸耀,冷不丁听见自己的名字,笑容顿时一僵。 「【伏水】消毒用的,可不是什麽伤病都能治「7 话没说完,便被身旁的唐甄按住。 後者微微摇头,眼神分明在说:「殿下安排战局,你这时候拆台,嫌命太长?」 张岱讪讪闭嘴。 此时,怒江神尼缓步登阶。 灰色僧袍微微拂动,怀中斜捧一柄玉如意,灵光内蕴。 与左彦的淩厉张扬截然不同,她沉静如山,不动不摇,尽显世外高人做派,令观众纷纷伸长脖子,满怀期待道:「今日斗法怎地尽出些生面孔?」 「方才那个张岱不认识,这位师太也不认识————」 有知晓内情的看客提高了嗓门:「没见识!这位是峨眉金顶掌门人—怒江神尼!」 「神尼与伍守阳、圆悟圆信两位大师原是同门。」 「台南血案中,伍道长与两位大师遭堕入魔道的山东副总兵刘泽清所害,自此之後,神尼闭关潜修,於峨眉山创立大明仙朝首个获朝廷承认的宗门。」 「其人修为,深不可测!」 听了这番介绍,看客们纷纷喜道:「原来是峨眉掌门,失敬失敬。」 「那女子再狂,还能狂得过释道第一修士?」 左彦站在原地,千臂虚影如莲瓣似的轻颤。 怒江神尼双手合十:「一切繁杂,皆为净土;一切争斗,皆生业障。女施主,贫尼修的是清静和合之道,今日实非得已。还望莫怪贫尼出手不知轻重。」 左彦连眼睫都未动一下:「知道了。」 王承恩的声音再度响起:「开始。」 话音刚落,怒江神尼怀中的玉如意轻轻挥出。 圆光自周身漾开,气度渊渟岳峙,峨眉正统道派的端庄肃穆尽在其中。 潼川备战区,众修无不面露敬佩。 朱慈炤嘴角微微上扬等等。 左彦从原地消失了。 下一瞬,她出现在怒江神尼身前。 怒江神尼瞳孔骤然收缩,看到一张眉如刀裁,目若寒星的俏颜,以及铺天盖地的千臂虚影。 清脆的碎裂声中,怒江神尼如断线纸鸢般淩空倒飞,砸落至潼川备战区的席位间。 十几万人的昊天台,鸦雀无声。」 怒江神尼默默起身,伸手拍落僧袍沾着的如意残渣,双手合士,端庄肃穆依旧:「阿弥陀佛————贫尼本想循序渐进,度化敌修————不曾想後辈不讲武德,奋力袭来,以至贫尼失态————真是罪过。」 众人面面相觑。 朱慈炤嘴角虽还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弧度,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一殿下已经怒了。 郑成功从担架上撑起半个身子:「殿下————神尼已尽全力。如今潼川————只剩您一人了。若此中存有什麽误会,不妨与左姑娘当面说开。」 「误会?」 朱慈炤冷笑:「你还是安心躺着吧。」 朱慈绍龙腾九天,在日光下淩空连翻,一跃便是三十余丈,身形与昊天台最高处的旗杆齐平。 十几万双眼睛追随着那道身影,仰头,再低头碎石迸溅,烟尘四起。 以朱慈绍双足为圆心,细密裂纹向四面八方延伸了数丈之远。 他本就身姿挺拔,肩宽腰窄,肌肉线条在劲袍下紧绷利落,浑身透着一股王者的桀骜。 此番登台亮相,仅凭这落地一踏,便将左彦与金陵一方的气势没,再度压了下去。 全场沸腾。 「骏王!骏王!骏王!」 「三殿下威武!」 「殿下终於出手了!」 左彦站在斗法台另一端,全然无视周遭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浪,目光只锁定一人:「朱慈炤。」 「我终於等到今日了。」 朱慈绍轻笑之余,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清脆的轻响。 「我说,本王究竟是何时与你有过纠葛?」 左彦神色微微一动,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问。 朱慈炤摊手,语气愈发轻佻:「八成是本王无意中与你睡过,你倾心本王,苦求不得,因爱生恨,这才执意寻仇————只是本王当真不记得,此逸事发生在何时————」 左彦怔怔望着朱慈绍,眼里满是错愕。 「不重要了。你修行到这一步,也不容易。不如俯首认输,本王纳你为妾,今夜洞房,成全你一番痴心,如何,」 话音未落下,朱慈绍猛地俯身。 淩厉的鞭影从他方才咽喉所在的位置横扫而过。 前排观众齐刷刷向後仰倒,惊呼声响成一片,连忙定睛望去一但见左彦媖身後那如莲瓣舒展的千臂中,其中一只握着根通体黝黑的长鞭,鞭身布满细密倒刺。 左彦媖满面愤懑,语带恨意:「————陛下仙威无瑕,怎会有你这般子嗣————」 「早知如此——当初在台湾海峡,我就该拦住域哥,不让他出手救你。」 「若任你葬身海中,域哥也不至於深陷诸多纷争,最终落得形神俱灭的下场。」 「朱慈炤————你该死!」 朱慈绍方遭突袭,本心生怒意,听到这话却放下护在胸前的手臂,眉头紧锁:「侯方域?你与他什麽关系?」 左彦英不愿再多言语。 她手腕一抖,黑铁长鞭破空袭来。 朱慈炤右腿高高擡起,腰身原地拧转半圈,随即一记劈腿悍然压下。 靴底精准地踩住鞭身中段,将布满倒刺的长鞭生生钉在地上。 肉身拦截如此攻击,朱慈绍面不改色,盯着左彦第二次追问道:「你们究竟是什麽关系?」 左彦迎着他的目光,淡淡吐出两个字:「遗孀。」 说完,左彦嫉身形消失。 方才怒江神尼便是败在这一招之下,他岂会不备? 故朱慈炤早防着她那鬼魅般的突袭。 但当左彦真动起来,他才发现自己的防备远远不够。 千臂虚影铺天盖地,看似仅凭双足立身,头重脚轻,理应迟缓; 可奔走起来如黑色灵禽,瞻之在前、忽焉在後,连残影都连成了一条墨线。 「砰砰——砰」 左彦不断在朱慈绍左右穿梭,千臂虚影轮番轰出。 朱慈绍以腿法见长,刚擡膝欲扫,便有数十道掌影封住去路: 方拧腰欲踢,又有数十道拳影迎面撞来。 他只得双臂横挡、全力防御,身上接连承受数次击打。 好在朱慈炤肉身强横,拳掌落身几乎无伤,故他冷哼一声:「本王还当你这法术变出一堆手,有多厉害。打来打去,也不过是给本王挠痒罢了。 「」 左彦面色冷然,攻势丝毫不停。 朱慈绍适应千臂虚影的进攻节奏,双腿升腾起橘金色的风焰,正是【赐风】催动的徵兆。 他接连擡腿横扫,风焰如刀刃般切入千臂虚影。 凡是被扫中的手臂,尽数溃散成漫天光屑,再也没有凝聚。 从场面上看,朱慈绍的腿法大开大合、刚猛淩厉,已稳稳压制住了左彦层出不穷的攻势,让支持朱慈绍的潼川百姓高声叫喊。 可朱慈绍自己却觉得不对劲。」 每一次与手臂虚影接触,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像有什麽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流失。 先不和她缠斗。」 朱慈绍猛然发力,纵身跃至四十丈高空。 风焰炸开,托着他的身形短暂悬停。 朱慈绍思索违和感从何而来。 不是皮肤,不是肌肉,灵力运转顺畅,储量也在安全线以上———— 下落中,朱慈绍不经意间扫过地面。 正午刚过,日光从偏南的方向斜斜投下。左彦的影子形态规整,轮廓清晰,与身形对应。 而他的影子一朱慈炤瞳孔收缩。 只因他的影子上,浮现出好几处空洞,大的如拳头,小的如铜钱。 朱慈绍落地瞬间,避开左彦紧随而至的一轮攻势,拉开距离後立刻低头,再次看向自己脚下。 不是错觉。 朱慈炤的影子眼下确像一张破旧渔网,表面布满大大小小的孔洞。 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嘴,啃噬了他的影子。 另一端,左彦媖眸里没有胜利的骄狂,也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历经漫长等待终归平静的坦然。 「你终究还是察觉到了。」 左彦面带微笑,缓缓开口:「看在你死到临头的份上,不妨告诉你——我修的这门法术,名唤【九天揽月手】! 「」 五字落下,不仅斗法台上灵压骤凝,潼川备战区内,尤世威霍然起身,傅山倒吸一口凉气,连躺在担架上的郑成功都挣紮站了起来。 众修心中同时翻涌起惊涛骇浪。 九天揽月手! 这可是二十多年前,仙帝於皇极殿颁赐的顶尖术法,威能据说与【千山雪寂】【花开顷刻】秘并列,是当世最具杀伤力的绝学。 自侯氏满门覆灭、释尊陨落之後,这门秘术便彻底销声匿迹,无人得见其真容。 谁也未曾想到,此术竟会落入左彦媖手中,且已被她炼至大成之境。 众修士震惊之余,也对【九天揽月手】的现世,暗生不同计较———— 左彦不知这些,只垂眸望向朱慈绍:「【九天揽月手】,脱胎於【太阴】道统,看似取水中揽月」之意,只不过揽的不是天上月,也不是水中月—而是人间影。」 她微微擡手,身後数道手臂随之扬起,泛起古怪的灵光。 「影为阳根之辅,寄附生魂,折射阳寿。身有影,则可立身红尘、行走人间;若影消殆尽,便丧失驻足阳界的资格。」 左彦目中有了一丝波澜:「如今的大明仙朝,【魂】道未立,阴间不存。」 「举世无轮回之道,亦无引渡之规。」 「【九天揽月手】每触碰你一次,便会揽走一片影子。」 「待到你的影子尽数消散,你既不会魂归阴司,也不会转世轮回。」 「你将此消融於天地,如我夫君最後那般————旋起旋灭,无痕无迹。」 「朱慈炤,这便是你的结局。」 不远处,琉璃壁蔓延出细密的裂纹,王承恩霍然现身道:「斗法到此为止!左彦,咱以司礼监掌印之名」 「我不会收手。」 左彦打断王承恩,带着断金截铁般的决绝道:「今日,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王承恩正要动手,却听朱慈绍道:「王大伴,母後要求公平斗法,你要违背懿旨吗?」 王承恩一愣,却见朱慈绍踩着自己残破不堪的影子,酣畅淋漓的大笑起来。 「好!」 朱慈绍撕住件玄色劲袍的领口,猛地向两侧一扯,露出底下线条分明的躯体。 肩宽腰窄,肌肉紧实,小麦色光泽上交错千臂攻击留下的数道红痕。 俊朗的面上,那双桃花眼中烧起的并非怒火。 而是最为纯粹的战意。 「今晚————本王定要好好疼爱你。 朱慈炤扬眉道。 > 第三百一十四章 朱慈炤vs朱由检 面对朱慈炤狂妄的姿态,左彦微微摇头:「也就现在还能说几句狠话。」 千臂虚影随之收束,旋即如孔雀开屏般再度炸开,铺天盖地朝朱慈绍压去。 她必须快。 王承恩方才已经动了叫停的念头,虽未出手,但谁也不知道这位司礼监掌印有多少耐心。 据传,王承恩作为仙帝最亲近的宦官,符籙、灵具、丹药样样俱全。 左彦嫉不怕死,更不怕死在王承恩手下。 但不能白白折在这里。 毕竟,罪魁祸首周延儒还在印度。 左彦计划: 先以最快速度杀了朱慈绍,用剩下的灵力逃离潼川,赶去印度杀了周延儒,再回京伏法。 此刻,朱慈绍直面千臂虚影,喝道:「阳风—— —」 「蹴月腿!」 双腿之上,橘金色的风焰骤然暴涨,如两条金龙盘绕。 撕裂空气的尖啸声连成一片,震得观众耳膜生疼,且在他们眼中,朱慈绍的腿影足有上百道之多,可与左彦的千臂虚影正面抗衡。 每一次碰撞,都有一道手臂虚影被风焰击溃。 表面看去,朱慈绍的腿法刚猛无俦,似乎全面压制住了【九天揽月手】。 实则,朱慈绍的影子,已薄得像层充满漏洞的纱。 众多修士看得心惊肉跳。 「竟有能夺取影子的术法————」 「这当真是从太阴道统里衍化出来的小术?」 「未免也太过阴毒了————」 观众席前排,昔日的日本天皇、如今的骏王妃兴子,着一袭大明王妃制式的青翟色常服,双手交叠置膝。 她闭上双眼,嘴唇微微翕动,不敢睁眼再看。 终於。 朱慈绍脚下残破的影子,完全散了。 激烈缠斗的两道身影瞬间分开。 五十步外,朱慈绍袒露的上身交错鞭痕拳印。 千臂虚影在左彦媖身後缓缓舒展,如莲瓣合拢:「到此为止了。」 琉璃小屋中,王承恩手从袖中倒出一枚灵丹,正要闪身掠至朱慈绍身旁,送入其口,保其性命。 忽见朱慈绍身躯亮了起来。 先是锁骨上方动脉,泛起一线极细的橘金,像暗夜中擦亮的火柴。 紧接着是静脉。 橘金色的光沿血管走向,从肩颈灌入胸膛,从胸膛分流至双臂,从双臂再汇入腰腹。 密密麻麻的金线,织成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光网。 风焰在朱慈绍眼眶中熊熊燃烧,宛如缩微的太阳嵌入其中,令人根本无法真视。 左彦媖心中翻江倒海:「不可能!」 她明明已经夺尽了他的阳世之影,应当被阳世彻底排斥,生机断绝。 为何他还能施放出如此强盛的灵威? 且这光耀之炽烈,竟让她隔着眼皮都能感到灼烫的刺痛,故连忙催动【九天揽月手】挡在身前。 全场修士,唯化身甄士隐的崇祯清楚缘由。 十年前,他诏天下诸修入京述职,依照众人多年功绩予以封赏。 那时赐给朱慈绍的,除灵石丹药之外,还有一部专属功法,名曰《明阳抗劫功》。 天下修士广为修习的《正源练气法》引气简单,修士境界越低,进展越快。 而《明阳抗劫功》品级与之持平,入门极难,修炼过程十分艰涩,引气入体的速度更是毫无优势; 却能大幅增幅自身阳气,强化繁衍能力。 若与凡人女子结合,可以做到一次便令其必定受孕; 若与女修结缘,诞下天生灵窍子嗣的概率,也会凭空多出半成。 更关键的是,修士修炼此功,阳气充盈,过剩阳气可对冲阴浊、消解灾厄,故能强行化解劫数。 朱慈绍耗费了足足九年时间,才堪堪将这部功法修炼入门。 今日之前,看似毫无用武之地朱慈炤既不缺子嗣,也未曾遭遇需要抗劫的险境。 然此刻,正是这门功法,在他影子散尽、本该随之湮灭的刹那,硬生生替他扛住了阳世排斥之劫。 崇祯已能判定: 即便没有国运香火之争,单凭成功入门《明阳抗劫功》的天资,朱慈绍突破练气也是早晚之事。 此刻,橘金风焰从男人每一个毛孔喷薄而出,将他从头到脚包裹其中。 再然後—— 包括左彦,包括金陵与潼川备战区,包括前排观众席在内,所有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全部消失。 只因从朱慈绍身上散发出来的光,并非寻常普照,而是无死角填满斗法台每寸空间,让任何阴影无处遁形。 这是一片,独属於朱慈绍的王者之域。 在这片领域中,「影子不存在」与「影子存在的规则依然存在」同时成立。 即便朱慈绍被夺走阳世之影,他依旧能屹立在阳界。 显耀如日。 左彦英喃喃「不可能」,孔雀开屏般的上百道玉手虚影向前挥击,没有章法,没有节奏,疯狂宣泄心中不甘。 胡乱挥击一阵後,握着长鞭的那只手终於找准目标。 鞭影破空,黑铁长鞭不断抽打男人的躯体,发出沉闷的声响。 朱慈绍恍若未觉。 布满倒刺的鞭梢落在他的胸膛、肩胛、手臂,连一道红痕也未曾留下。 朱慈绍浑身沐浴在金色的风焰,一步一步,朝左彦行去。 左彦媖挥鞭抽打,一面後退,一面止不住地颤抖:「————怎麽会————这十年,我日日夜夜闭关,苦练【九天揽月手】————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域哥报仇————」 她的脚跟磕到斗法台边缘石棱,再也无路可退。 「明明胜利在望————为什麽————为什麽你还能站着?为什麽你还能这麽强—— 」 左彦媖很想狠狠瞪视眼前仇敌,可她做不到。 只因炽烈的橘金穿透眼皮,刺入瞳孔,让她的视野变成纯白。 她不停流泪,分不清是悲伤心痛,还是单纯被那过於耀眼的光芒灼痛。 朱慈绍走到左彦跟前,握住她本体手腕。 毁形灭质的一缕橘金,顺掌心灌入左彦的经脉。 如同烧红的铁水在血管里奔涌,灵力紊乱不说,细小的气旋在经脉中炸开。 千臂虚影在尽数消散,左彦仰头嘶喊:「域哥——我对不起你」」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同一瞬间,笼罩斗法台的炽烈光耀熄灭。 午後三刻该有的自然光照,温吞洒落进潼川。 十几万观众被强光晃得两眼发白,什麽也看不见,只能一边拼命眨眼,一边泪眼模糊地互相推搡:「怎麽样了怎麽样了?」 「谁赢了?」 「三殿下呢?」 最先恢复视觉的修士定睛望向斗法台中央。 朱慈绍上身坦荡,下余一条玄色长裤,身上交错左彦留下的鞭痕与拳印。 血管光络尚未完全隐去,余烬般微微明灭。 朱慈绍横抱起陷入昏迷的左彦,大步流星走到斗法台边缘,将这女子丢在了骏王妃兴子跟前。 「照顾她。今晚,本王要好好宠幸。」 兴子什麽也没说,轻轻点头。 金陵备战区。 左良玉高大的身躯骤然站起。 可他站了片刻,怒意点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复杂的神色。 「爹!」 长子左梦庚满是不可置信。 左良玉轻轻摇头。 「这样也好。」 彦这丫头,自侯方域死後一心报仇,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尤其执意要杀朱慈绍,始终是左良玉的心病。 如今败得乾净利落,反倒让左良玉松了一口气。 更为关键的是,骏王对自己的女儿,似乎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 在旁人看来是左彦惨败; 在左良玉眼中,左家赢下的,或许是未来。 至於旁边— 马士英面色灰败,张之极瘫在椅中双手捂面,钱谦益一言不发。 尚未出战的,只剩史可法一个。 朱慈绍转过身来,擡起下巴:「史老狗,还敢不敢上台一战?」 众修看向史可法。 後者没有犹豫,准备走向高台。 钱士升一把拉住:「史大人!你为我等做得足够多了————你绝不是三皇子的对手————」 史可法沉默片刻:「老夫不是,有人是。」 钱士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一双方各有一次换人的机会。 可待战修士中,同样无人能与朱慈绍抗衡。 正欲追问,史可法已径直跃到琉璃小屋前方:「王公公,我欲更换人选。」 王承恩微微颔首:「准。」 史可法未说换谁,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方锦盒,郑重地从中捧出一张符籙。 王承恩只淡淡一瞥,总是挂着谦卑微笑的脸,露出货真价实的惊愕:「【题名幻躯符】。」 「公公好眼力。」 史可法双手捧符,语调不疾不徐:「此乃三十年前,仙帝赐予陪都、镇守南直隶的高阶符籙。」 王承恩当然认得这张符。 只需在符上以精血亲笔写下姓名,再观想威严身形与容貌仪态,便可召来幻躯分身临世御敌。 幻躯实力受施术者修为限制,另与符籙本身品级相关。 「你欲藉此符————请谁?」 史可法闭口不语。 王承恩怔愣片刻,嘴唇骤然绷紧:「史可法,你好大的胆子!」 史可法神色肃穆,双膝跪地,将符籙高举过顶。 「请王公公容史某一试。若题名失败,史某当场自裁谢罪。若题名成功—— 」 「焉知不是上意?」 王承恩全然不听。 那位在他心中至高无上,岂能被人以符籙召来唤去? 哪怕只是一道分身,也不许轻易动用。 王承恩当即擡手,要在史可法动笔之前,夺走那张符籙。 "————" 王承恩僵住了。 因为他的脑海中骤然响起一道声音。 王承恩先是极致震惊,继而满心狂喜,良久才平复心绪:「史大人言之有理————你且一试。」 轮到史可法诧异了。 他本以为王承恩会制止到底。 朱慈绍看看王承恩,又看看史可法,喝问道:「哑谜打够没?赶紧的!」 史可法将符籙铺平在左手掌心,右手食指送到唇边咬破。 鲜血的笔画,写得极慢。 第二字过半时,史可法面色白如金纸; 到第三字,他身形摇晃,险些站立不稳。 终於,史可法将写好的一面缓缓转向朱慈绍。 朱慈炤随意望去。 符面以史可法精血书写三字,笔迹刚劲,每一笔都泛着暗红灵光:「朱由检。」 朱慈炤错愕。 王承恩深深吸了一口气,高声宣告:「最後一轮斗法—— 」 「大明骏王朱慈炤,对阵大明仙帝朱由检。」 「即刻开始!」 全场轰然。 所有听清王承恩话语的修士尽数起身。 场外高架上负责转述的说书人修士,也个个震愕,怀疑自己听错了。 「王公公说什麽?」 「他刚才说谁?」 「朱由检—那不是、那不是仙帝————」 「天呐————怎麽可能————」 「不会吧————」 唯有怒江神尼这类见多识广的大德,在最初的震撼过後,颤声开口:「史可法动用的是【题名幻躯符】————仙帝亲赐南京六部的至宝————理论上,确实可召仙帝分身————」 话音未落。 一道虚影从符籙中投射而出。 先是月白道袍的下摆,继而是修长清瘦的身形,最後是那张清俊绝尘,淡漠如霜,眉目不带半分烟火的仙人之颜。 现世瞬间,昊天台十几万观者如被扼住喉咙。 欢呼、议论、惊呼,一切声音皆被抽走,只余死寂。 朱慈喉结剧烈滚动,艰难道:「父皇。」 朱由检没有愤怒,没有赞许,没有一丝属於父亲的情绪。 他擡起右手,朝向朱慈绍所在。 下一瞬,朱慈绍周身发生三棱镜般的七彩弯折,其人身形在光影的折射中被抽离原地,辗现百丈高空。 朱慈烺尚且来不及惊呼,朱由检手掌已然覆下。 幻彩层层叠叠地凝出。 朱慈绍自百丈高度瞬间拖拽至一丈处。 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其余百丈冲坠之力,均被压缩进这一丈。 「轰隆。」 斗法台粉碎。 深达数尺的巨坑,烟尘冲天而起,碎石飞溅到数十丈外的观众席,被值守修士的防护法术勉强挡住。 十几万人亲眼目睹了同一个画面: 由史可法相召的仙帝虚影,从头到尾没有任何繁复的招式,短短一息,便将骏王击溃。 王承恩正要宣判潼川落败。 史可法双膝一软,瘫倒在地。 朱由检的分身消散了。 史可法七窍流血,出气多进气少,状态比被砸进废墟里的朱慈绍还要凄惨。 他不过胎息八层的修为,纵使此符是仙帝亲赐,现场的崇祯恩准使用,全身灵力依旧在一息间抽乾。 王承恩短暂迟疑,重新开口:「本场斗法,金陵、潼川双方平局」 「咳咳。」 烟尘翻涌的废墟,碎石滚落。 郑成功强撑担架边缘,尤世威瞪大虎目,金圣叹将摺扇捏得咯吱作响,怒江神尼双手合十———— 全场修士瞩目废墟。 烟尘缓缓沉降。 朱慈绍从中浮现。 他浑身浴血,单膝跪在碎石堆里,一条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目中战意未有半点褪去:「王大伴————」 「再说一遍————金陵————潼川————」 「谁赢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周游三籓 十几万观众还未从震撼中回过神,又被骏王不死不休的姿态再度震撼。 「谁能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麽?」 「就看见一道白光,然後三殿下飞上天了」 「一张灵符就这麽厉害?」 「三殿下也太能扛了————」 王承恩重新以司礼监掌印应有的庄重,郑重宣布道:「此战,潼川胜。」 「南京六部须於七日内,向骏王递交降表。」 「金陵诸事,悉遵骏王号令,不得有违。」 整座昊天台沸腾了。 「赢了!赢了!潼川赢了!」 「三殿下万岁!」 「骏王万岁!」 「是我们的太子殿下赢了!」 朱慈炤的人望远超朱慈烺想像。 只因视野内的潼川百姓,无不互拍肩膀呐喊,激动得热泪盈眶。 场外说书人也扯着嗓子宣告战果,令墙外炸开更猛烈的欢呼。 疑似整座潼川,都在为朱慈绍颤动。 金陵备战区。 南千里迢迢赶到四川,从满怀信心到一败涂地。 马士英向来精明算计的脸上,只剩灰败。 张之极先是气的牙疼,随即泣不成声:「差一点————又是差一点————每次都差一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部分金陵修士默然离场。 只剩柳如是、冒襄、陈贞慧数人,跃上化作废墟的斗法台。 史可法仰面躺在碎石间,衫上落满石粉,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若非鼻翼间还有极微弱的呼吸,几乎与死人无异。 冒襄单膝跪地,搭上史可法的脉门:「灵窍枯竭,经脉空虚。」 陈贞慧急声道:「可有性命之忧?」 「我也说不准。」 这时,通体晶莹的琉璃小屋滑到众人身旁。 王承恩盘膝端坐其中,隔着透明的壁面,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 「给他服下。」 冒襄连忙双手接过,拔开瓶塞。 他将丹药送入史可法口中,又以灵力辅助其吞服入腹。 片刻之後,史可法面色虽仍苍白,好歹呼吸重了些。 冒襄不解:「王公公,史大人为何伤势如此沉重?」 王承恩一面扫视观众席,似乎在寻找某人,一面嘴上答道:「【题名幻躯符】乃陛下亲手炼制,赐予南京六部的至宝。寻常情况下,需百名胎息修士合力,方能正常催动。」 「史可法求胜心切,以一己之力强行引符,纵使此番召出的陛下分身仅胎息境界,仅施放一息攻势,也足以将他的灵力彻底抽空。」 王承恩视线重落史可法,失望道:「何其不智。」 冒襄与陈贞慧的眼中,不由浮现复杂神色。 王承恩继续道:「将他带回去好生休养,每日以六两灵米熬制成羹,按时喂服,助他补充元气。」 「静心两月,便能慢慢恢复如初。」 「只是此番损耗的是灵窍本源,即便痊癒,修行进境也难免受到影响。」 柳如是轻叹着抱起琵琶,朝王承恩欠身一礼:「多谢公公。」 反观潼川备战区那边。 朱慈绍大步流星走下碎石,乍看之下肩膀伤口深可见骨,可下巴扬起,脊梁笔直、神气活现的劲头,仿佛砸碎斗法台的是别人。 郑成功与傅山一左一右,同时伸手去扶。 朱慈炤眉头一皱,挣了挣:「不用,本王自己能走。」 郑成功没有松手。 他也是个刚从担架上爬起来的病号,却能扣得朱慈绍纹丝不动:「殿下,别硬撑了。」 朱慈绍膝盖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旋即又被他硬生生挺直。 郑成功低声在朱慈绍耳旁道:「败给仙帝,不算丢脸。」 朱慈绍这才扯开嘴角:「我输给父皇,金陵输给潼川,值。」 吴三桂跟在三人身後,沉声道:「金陵既已归降,大明仙朝,只剩京师尚未臣服殿下。」 众人沉默。 唯尤世威直言不讳,大胆道:「那我们该如何与京师对阵?像今日这般七对七?还是另定章程?王公公在台上,正好去问个明白」」 众人纷纷转头。 却见满目狼藉的废墟之上,柳如是、冒襄擡起昏迷不醒的史可法,缓缓朝台下走去。 方才还停驻在那里的琉璃小屋,连同王承恩的身影,已然不知去向。 「王公公人呢?」 「这走得也太快了。」 「刚刚还在给史可法递药,一眨眼就不见了———— 」 众昊天演武台外,十几万人从数十个出口同时涌出。 潼川官府出动了上千名官修和士卒维持秩序。 可面对场内十几万观众,加场外二十余万未能入场的百姓,这点人手只能勉强拉住主通道不被堵死。 好在潼川当年由九县合并而成,城内主干道极为宽,能容数十匹马并排通过。 黄道周与杨英主持的官衙反应也快,即刻撤去几处尚未开工的闲置地围挡,将密集人流引导至空地分散,多少缓解了城心的拥堵。 朱慈烺与吕洞宾颇为无奈。 只因他们此番是匿名前来,观看潼川与金陵交战,若当众施法脱身,必然会被潼川修士认出,上报给朱慈绍。 朱慈烺可不想被三弟摁头,再写一封降表。 只能与吕洞宾随人流亦步亦趋。 同样随人潮的,还有朱慈烺身旁的甄士隐。 「甄公子可有不适?」 甄士隐淡淡应道:「多谢朱公子关心,甄某无碍。」 朱慈烺不禁暗暗佩服。 自己与吕洞宾虽用伶道法术收敛了修为,终究是修士之身,挤了许久才不觉气闷。 可甄士隐作为凡人,却气度沉稳、从容自若,定力实属罕见。 朱慈烺向来主张仙凡平等、量才取用,眼看这年轻行商气度谈吐皆非寻常,不可错失。 於是朱慈烺擡头看了看天色,见夕阳斜挂天边,热情相邀:「天色不早,甄公子若不嫌弃,一同用顿便饭?」 甄士隐微微侧头,不经意地看向高空。 那片空域看似空无一物,实则有座隐身状态的琉璃小屋,悬浮在暮色之中。 王承恩趴在琉璃壁上,目不转睛地俯视下方人群,忽然与甄士隐对上了焦点。 青年脸上顿时写满不甘与委屈,当即便要飞来。 然崇祯目光穿过琉璃壁面,与王承恩的视线一碰,微微摇头。 王承恩扁了扁嘴。 好不容易见到皇爷,皇爷却不让他相认,连行个礼都不准。 王承恩看似满心不甘地操控小屋飞离,却是回斗法台召唤器鹤,驮着小屋飞得更久,才能紧紧追随皇爷脚步。 崇祯不知王承恩所想,转向朱慈烺颔首道:「也好。」 不巧的是,斗法盛会才刚结束,场内场外加起来近三十万张嘴全饿着。 离昊天演武台最近的几条街,凡挂招牌的饭店,无论是三层大酒楼还是临街小面馆,家家爆满。 跑堂的夥计端着托盘在桌椅间挤得满头大汗,後厨的炒锅声从街头响到街尾。 三人接连走了两条街,一张空桌都没找到。 走了这麽久,凡人甄士隐额上仍不见汗,这让朱慈烺更加笃定此人必有其他来历。 朱慈烺略作迟疑,开口道:「往日潼川属县官署,如今改为别馆,人稀清静,膳食亦洁净规整。我於此间尚有几分薄面,甄公子若不嫌弃,不妨往彼处用膳?」 甄士隐并无异议。 三人便折向另一条街道,朝官方别馆行去。 朱慈烺递了张名帖给门口值守的吏员,三人便被引到二楼临窗的雅座。 窗外是潼川城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远处昊天台的石壁被夕阳染成暗金。 烟尘在半空中飘荡,像被月光纺成了纱。 许是官府人士尚在忙碌,无瑕用餐,饭菜很快便端了上来。 几碟精致的川味小炒,一盆热气腾腾的酸菜鱼,三碗灵米蒸饭灵米自然是顾客提供。 三人边吃边聊,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柴根柱适时道:「甄公子是做什麽营生的?」 甄士隐不紧不慢地答道:「替人画些符纸,偶尔帮商家写写契书、盘盘帐目,还有些冶金、看风水的门面。杂七杂八,都不算正经营生。」 旋即,甄士隐反问:「朱公子仪表堂堂,不知操持何务?」 朱慈烺笑了笑:「我在嘉定开了几间小工坊,主做出口。自行车、水管、还有一些新式农具,销往成都与重庆府。」 又伸手指了指身旁的吕洞宾:「这位柴大哥是我的护卫,也是多年的知交好友。一路走来,多亏有他照应。」 吕洞宾端起茶杯,朝甄士隐微微颔首,粗豪的面上挤出一个与「柴根柱」不相称的微笑。 朱慈烺又看了甄士隐一眼,忍不住将心中盘旋了许久的疑惑问了出来:「甄公子,恕在下冒昧—我看公子气度沉静,言谈举止远超常人。家中莫不是出过修士?」 甄士隐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家中并无修士。只是早年有幸,跟随徐光启大学士学过些粗浅的科学之道。」 朱慈烺先是一怔,随即恍然道:「原来如此!」 朱慈烺轻拍桌面,语气多了几分敬意:「徐大人一我是说,徐老先生乃我大明格物致知第一人,学问贯通天地万物,海内士林莫不敬仰。公子随侍门下,朝夕薰染,自然沾得几分老先生的风骨。」 朱慈烺见甄士隐只喝茶,不接话,忍不住多说几句:「不怕甄公子见笑。当今天下,修道之余仍钻研科学之道的,除却我嘉定一系,只有徐老学士一人而已。朱某慕先生之名久矣,曾数次托人携书礼往谒,盼延请他老人家移步嘉定,指点研习院————我家那班匠人,始终未能如愿。」 吕洞宾在桌下轻轻踢了朱慈烺一脚。 朱慈烺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一一个嘉定来的中等商人,怎麽可能有资格请二品高官、【农】道大修入川指点? 甄士隐似乎并未察觉,既不追问,也不客套,只安静地夹了一筷子酸菜鱼。 朱慈烺调整心绪,重新将话题拉回正轨:「甄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 甄士隐垂眸思忖片刻,缓缓答道:「潼川市井繁盛,我欲在此逗留数日,采办些许货物————後续,听闻顺庆一地近年民生兴盛、百业渐繁,打算去游历观览一番。 朱慈烺与吕洞宾交换眼神。 顺庆,四妹的封地。」 朱嫩宁在潼川之败後深居简出,其本人无任何消息,但其治下的顺庆却传出不少新鲜事。 尤其合欢功法《灵犀合道功》的隐秘公之於众,天下修士莫不震动,前往顺庆投靠或求法的散修络经不绝。 正源公主府藉此大肆招揽门客,实力扩张极快。 最关键的是,顺庆那片地方,现在变得———— 与朱慈烺非常不合。 准确来说,是十分危险。 以至於朱慈烺多次上奏母後,请中宫下旨干预; 母後却只在回信中关心他的身体与修为,附带几张五弟新练的字帖,完全不理顺庆之事。 朱慈烺置箸收手,神色端正:「甄公子盘桓潼川,无非欲览奇物、观新世。然潼川风物虽佳,可论奇货造物、精工器皿,天下难有出嘉定之右者。」 甄士隐道:「自行车?」 「自行车不过其一。敝乡近年新制农器、民生械具,皆形制精巧、做工坚实。甄公子师从徐老先生研习格物,想必能辨其中精妙。」 朱慈烺语气愈发诚恳:「不若随我二人同往嘉定一观,相看器物,互通商贸,我必尽地主之谊,亲自引君遍览各处工坊。」 身侧的柴根柱顺势附和:「相逢即是有缘。我家公子鲜少对人热络,此番诚心相邀,公子定不虚此行。」 崇祯此番化身甄士隐入川,本就是为周游三藩、亲眼看看三个子女治下的真实面貌。 除却潼川,一个是推行仁政、崇尚科学的平等之地,一个是放任自流、万民欢爱的柳絮仙都。 下一站本该是顺庆———— 眼看甄士隐不语,朱慈烺继续力劝,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宝贵的科学人才。 崇祯从未和子女相处如此之久,以至於长子的当面罗嗦,在他听来竟有些新鲜也罢。」 先去嘉定,再去顺庆,无非让凡人甄士隐多绕一段路。 「既如此—— 「6 崇祯微微颔首:「甄某便依二位的意思,往嘉定一观。」 第三百一十六章 一城两夜 晚膳过後,三人刚出别馆,便见扩建的官衙门外围了好些百姓。 朱慈烺脚步一顿:「这麽晚了还在审案?」 三人挤到衙前,朝堂内望去。 正对大门的案台之上,端坐着上百只黑色小纸人。 阶梯状的小座椅层层排布,每只小纸人都戴着顶小小的乌纱帽,量身定做的惊堂木不过拇指大小。 两侧檐柱下立有衙役,腰间佩刀,站得笔直,面上百无聊赖,显然是给小纸人们当摆设用的。 堂内与大门间的院落,另排有几十名百姓,等待上前受审。 朱慈烺身前,有名妇人双手攥着帕子,嘴角微微上翘,显然不是头一回瞧这热闹。 「敢问大嫂,堂上这是————」 妇人眉头先是一皱:「谁是你大嫂,瞎叫什" 转头见问话的公子眉目温润,身旁还立着个更加仪表不凡的男子,眉头不由自主地舒展了:「啊,公子是外地来的吧?头一回见咱们潼川的小判官?」 「小判官?纸人竟能审案?」 「怎麽不能?」 妇人比划着名道:「咱们潼川城大,人口多,夫妻拌嘴妯娌翻脸,鸡毛蒜皮的纠纷数都数不过来。官爷们就那麽些人,日审夜审也审不完呐!没奈何,衙门便将那些案情简单、争讼标的不大的案子,统统交给了小判官审理。」 吕洞宾凑近问道:「比起人族官吏,纸人审案有何长处?」 「多着哩!头一桩,它们瞧着个头小,脑袋其实聪慧得紧。只要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它们连该打几板子、该罚多少信额,都能拟得明明白白。而且不用睡觉,一日十二个时辰连轴转一哦,除了月末集体歇工,上街闲逛采买。」 妇人补充道:「就是交流不太方便,得有纸笔,写了才明白」 堂上忽然响起「呐呐」声,打断妇人的话音。 柴根柱将案前人员的衣着相貌扫了一遍,认出是白日里在车行斜对面吵架的那两家。 「肃静!」 衙役拖长了嗓子,手里的水火棍敲的懒洋洋的。 帽翅最长的小纸人负着双手渡了两步,指向一矮胖男子,口中继续发出「呐呐呐呐」的质问声0 矮胖男子茫然。 负责笔录的小纸人已经抱起比它身子还长的毛笔,在白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好:「你家几口人?」 「十口!我家只有十口人,五个孩子,加上我和浑家,还有老母、岳母并一个寡嫂。」 负责笔录的小纸人继续写:「你家?」 另一高瘦汉子梗着脖子道:「二十口!十五个孩子,我和浑家,外加三个妾室————」 接着便是关於排污的案情问询,矮胖男子与高瘦汉子均各执一词。 说到最後,帽翅小纸人朝一众同伴歪了歪头。 上百只小纸人有的举左手,有的举右手,还有的举两只手。 点完数,帽翅小纸人拿起那方拇指大的惊堂木,清脆一敲。 「啪!」 两只小纸人合力举起判词,向台下展示。 「都别吵啦!你们都有错。你家,明明还没轮到你倒脏水,偏要抢在前头,害得邻居没地方倒一罚你二十个信额,再赔人家一桶除味用的香粉。你家人太多了,每天排那麽点坑位确实不够用,让衙门再给你们加个大桶,往後倒脏水舒舒服服的。要是下回还因为这事吵到本判官跟前来,罚的信额加倍呐!」 两家人看完判词,一前一後退出衙堂,嘴里还低声嘀咕:「纸人断案,倒也公道————」 檐下衙役扯开嗓子高喊:「休堂两刻钟,过後再行夜审!」 说完便放下水火棍,与身旁同僚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朝堂外走边走边絮叨:「从白日站到现在,腿都木了。」 「谁说不是呢,幸亏夜审另有一班弟兄来接,不然我们老腰可真扛不住。」 「夜审不还是靠小判官?你我就站一旁敲敲棍子,有什麽难扛的。」 围观百姓看足热闹,亦觉腹中饥饿,三三两两地散了。 而上百只小纸人留於原地,或合力擡起诉状,歪歪扭扭地往卷宗堆里塞,或凑在一起复盘白日案子的得失,或在惊堂木旁边,拿巨大的毛笔描墓什麽,像是在练习写字。 朱慈烺看完全程,眼睛都亮了。 「柴大哥,去租两辆马车,越快越好。」 吕洞宾一怔:「公子,今晚不住客栈了?」 朱慈烺摇头。 吕洞宾顿时明白了几分,大步朝街口走去。 朱慈烺转向甄士隐,语气尽量放得寻常:「劳烦甄公子门外稍候,我有些生意上的事,想跟小判官打听打听。」 甄士隐立在衙堂外的石阶旁,神色淡然如常。 朱慈烺整了整衣襟,迈步跨过门槛。 小纸人们察觉有生人入内,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齐刷刷扭过头。 朱慈烺低声道:「离王朱慈烺,途经贵地,亲眼见识诸位判官审案断狱的本事,心中十分钦佩,特来拜会。」 本以为还需自证身份,谁知对面的反应却是:「呐呐呐呐」 「呐呐!」 「呐!」 帽翅最长的小纸人最先镇定下来,指挥离笔墨最近的纸人伏案,写完一张便高高举起,让朱慈烺看清。 「我们认识你。」 「你排老大。」 「黄帽老祖说你是个好儿纸,真的假的?」 朱慈烺正要开口,第三张纸举了起来:「宗主大人的三儿纸说,你跟坏女人一直想把我们骗走。我们不傻。」 「对。我们很聪明!」 「我们不会被骗。」 朱慈烺笑意险些挂不住,暗自深吸一口气,端正沉稳道:「诸位不但断案如神,心思也玲珑剔透。」 他朝案台拱手:「既如此,我便开门见山。」 「诸位想必也知道,潼川虽大,我三弟却只将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交於诸位。」 「时日久了,诸位一身断案本领,不免有牛刀割鸡之憾。」 案上响起低低的「呐呐」声。 朱慈烺继续道:「嘉定不同,境内同样商贾云集,人口繁盛。」 「更兼有诸多新式工坊,契约纠纷、工艺争议、专利争端——这些案子,潼川怕是少见。」 小纸人们抱在一起转圈,扯过纸笔写道:「什麽纠纷?」 「什麽是专利?怎麽争?」 「有没有人偷别人图纸的案子?」 「我们审过偷东西的案子!每次都不一样的偷法!」 帽翅最长的小纸人跳上卷宗,朝朱慈烺「呐」了一声,腔调颇为严肃。 「我们走了,潼川的案子怎麽办?这里的百姓也需要我们。我们不能不管他们。」 跃跃欲试的小纸人们又安静了。 朱慈烺点头道:「诸位可以往嘉定实地一看,中意便留下,不中意,随时可以回来。本王绝不强留。」 小纸人们又交头接耳起来,这次没有用纸笔转述。 「我们不可以随便离开。」 「他们抢位子,我们不想被卷进去。」 「只想审案,不想打架。」 「可是工坊纠纷和专利争端真的很想审!」 是时候加把火了。 朱慈烺将双手撑在案台边缘,与帽翅小纸人四目相对道:「若阁下愿意移步嘉定,我便在城中专门修筑一座公审堂。堂面之阔,足有半座昊天台大小! 审什麽案子、怎麽审、如何判,全由诸位依律自决。官府,绝不干涉。」 所有小纸人同时弹了起来。 从案台边缘滚下去的,又手脚并用地爬回台上。 帽翅最长的小纸人连咳了好几声,才挺起胸脯,尽量让自己显得高大一些:「不许反悔。」 朱慈烺敛容正色,三指并拢朝天:「君子一言,仙帝可监。」 两刻钟後。 值夜的衙役们从侧门而入。 「白日在昊天台站了一天,入夜还要来衙里当差,早知道就跟老王换班了。」 「夜审又不用咱们费脑子,闭眼打瞌睡,顺便敲两下棍子就是了。」 「倒也是。」 领头的衙役懒洋洋地擡眼,呵欠硬生生卡在嗓子里。 案台空荡荡,纸人不见了。 换班的衙役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不、不好了一99 「小判官————小判官被人贩子给拐了!」 「赶紧报官啊!」 「报个锤子的官,速去上报大将军!」 与此同时。 夜风拂过江面,两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潼川城门,沿嘉陵江畔官道朝南行去。 前头马车,朱慈烺与甄士隐相对而坐。 甄士隐阖着双眼,似乎在小寐。 月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在其清俊的面容上投下几道碎银。 朱慈烺几次想开口,又将话咽了回去。 後头那辆由吕洞宾亲自驾车,帽翅歪了一半的小纸人趴在窗沿,两只小黑手扒着木框,将脑袋探出窗外。 若说月球是故乡,潼川便是他们的第一个家,温养灵性的摇篮。 於是,所有矽晶小纸人自觉爬到两侧车窗边,朝潼川的万家灯火轻轻挥手,告别道:「呐。」 骏王宫。 殿内陈设并不奢华。 紫檀木大榻,翻到一半的小术秘籍,几份待批的公文。 朱慈绍屈膝坐於窗台,另一条腿随意垂下。 榻上传来极轻微的布料摩挲。 朱慈炤懒洋洋地开口:「醒了?」 左彦翻身坐起,动作快如脱兔。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斗法台。 橘金色的光耀吞没一切之前,她的【九天揽月手】已将对方的阳世之影尽数夺去。 她双手本能地掐诀结印,灵力顺经脉奔涌而出,骤然展开千臂虚影,如墨色巨莲般绽开。 「啊!」 灼烧般的剧痛从丹田处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左彦她惨叫一声,整个人滚落在地。 朱慈绍耸了耸肩:「你中了我的赐风,十日之内,最好别再动用法术。」 左彦冷汗涔涔而下,挣紮着擡起头,声音因疼痛和恨意发颤:「你这恶人————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白日不是跟你说了?」 朱慈绍转过头,俊朗无双的面孔显得半明半暗:「你输给了本王,从今往後便是本王的女人。」 左彦一字一顿:「休想。」 朱慈炤轻笑一声,跳下窗框,不紧不慢地逼近左彦媖,居高临下道:「潼川千万人,少说也有百万女子挤破头也要与本王欢爱————本王念在你与侯方域的情分,不愿让你守寡,你还不知趣了?」 左彦想跟朱慈绍拼命,【风】的余劲却锁住她的每一寸经脉。 朱慈炤将她拦腰抱起。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中衣,感到高得惊人的体温,与极具侵略性质的气味,险些令她心神不稳。 左彦没有丝毫反抗之力,绝望地闭上眼睛,无声流泪。 她被朱慈绍扔放回榻上。 一息。 两息。 五息。 十息。 想像中的触碰并没有到来。 左彦英睁眼。 朱慈绍站在衣架前,不紧不慢地套上外袍,修长的手指系上腰带两端。 左彦冷声道:「别以为欲擒故纵,我就会从了你————等恢复灵力——我要麽杀了你,要麽自裁。」 朱慈绍没有回应这句话,理了理袖口,大步朝殿门走去。 只是,闩柄拉开半截,他又缓缓把门又推了回去。 「那日,我本想放了他。」 左彦愣住。 「我给了他一把钥匙。有【後土承天劲】在,只要他想逃,没人拦得住。」 「可他还是去了。认命似的,接受释尊降世的预言。」 「————你说得对,是我害了他。」 此刻的朱慈绍,没有盛气淩人的王者模样,口口声声要纳左彦为妾的轻佻:「如果我一拳砸碎囚车,把他送走,我不会痛失挚友,你也不必守寡。」 左彦美目瞪大,嘴唇翕动。 「待在宫里,好好养伤。」 朱慈绍重新拉开殿门:「伤好之後,是走是留随你。」 殿内寂静。 左彦躺在榻上,眼泪与烛泪滴滴落下,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刚的一番话。 「侯伯父不会骗我——他待我如亲女,对我从未有一字虚言,还将不传之宝【九天揽月手】交予我。」 「可————朱慈炤不像是说谎————对我也没必要说谎————」 左彦喃喃:「域哥,我到底该信谁?」 第三百一十七章 嘉定大爆炸 潼川到嘉定,官道修得极好。 当年温体仁主政四川,以「欲治川必先通路」为由,徵发民夫修士合力修了主干官道。 後来储位之争拉开帷幕,郑成功与吴三桂为商贾通行便利,亦为兵马调动迅捷,沿途加固拓宽d 前後二十多年下来,竟将整个四川连成坦途,路况可称大明第一。 马车正常行驶,三人不过四日,便抵达嘉定。 甄士隐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潼川城外的田大多抛荒,要麽长满野草,圈起来等着盖楼,或一堆闲汉躺在田埂晒太阳,等修士施法催熟,亩产万斤。 嘉定全然不同。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耕作中的农田。 地地道道的农人头戴斗笠,裤腿卷到膝弯,弯腰在水田里忙活。 远处,梯田层层叠叠,赤膊的汉子赶水牛犁地,吆喝被晚风送出老远。 全人力挖掘的水渠自山脚蜿蜒,分流到各家。 田垄尽头还有片桑树林,上千名妇人结束一天的采桑,背上背着一个,手中牵着两个,说说笑笑地往村子方向走。 很显然,长子的仙凡隔离之策,旨在令修士与凡人的居所、营生、律法逐步分开。 凡人不必仰修士鼻息:修士更不能以术法淩驾凡人之上。 除田事外,从界碑到城关,短短半个时辰,擦肩而过的自行车少说也有五十辆。 骑车的多是年轻男女,乾净利落的短褐,後座载人,前筐搁着菜篮,还有半大少年勾肩搭背,笑得前仰後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开阔的草地上,几百个孩童在放风筝,式样五花八门。 有蝴蝶,燕子的,蜈蚣,蛇。 还有风筝画着人像。 「离王殿下飞得最高!」 「我的蝴蝶风筝才飞得高。」 「蛇筝快上,把它们统统吃掉一」 甄士隐放下车帘,淡淡道:「离王深得民心。」 今早,朱慈烺为招揽甄士隐,已向崇祯坦白自己是大明皇长子的秘密。 「甄兄谬赞,我不过是尽分内之责。」 朱慈烺掀开另一侧车帘,目光落在弯腰插秧的农人身上,语调认真:「「民心」易得。」 「三弟弘武扬威,每逢朔望便设斗法大会,治下百姓热血沸腾,自然与有荣焉。」 「人生得意须尽欢,顺庆黎民日日享乐,四妹亦深得民望。」 「我所欲者,非民心,人心也。」 朱慈烺道:「邻里相恤,路人不欺,富者不骄,贫者不怨,上下平等,互存仁爱。」 甄士隐不置可否:「倒与孔孟之道一脉相承。」 「是也不是。」 朱慈烺摇了摇头:「孔孟讲仁者爱人,由亲亲而仁民,由仁民而爱物。」 「然父皇仙为威无限,今日之大明,非昔日之史可监。」 「例如修士与凡人既有通婚,亦有隔膜。」 「照搬旧时纲常,难令修士心甘情愿地爱,亦难令凡人感同身受地敬————」 朱慈烺絮絮叨叨,说了很长。 甄士隐漠然倾听一阵,总结道:「仙有仙道,凡有凡道。」 「心中存仁,不求修士发善怜悯,凡人敬仰回报。」 「只愿仁心自足,大道有常。」 朱慈烺震骇。 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麽懂自己的听众。 正欲再说什麽,马车放缓了速度。 「殿下,到了。」 驾车的吕洞宾低声道。 朱慈烺微微一笑:「嘉定虽不及潼川雄伟,却别有一番风貌。今夜我做东,为甄兄接风洗尘。」 马车驶入城中。 若说潼川的街市杂乱喧腾,充满自由市场的蛮横生机。 嘉定街道便是标准的横平竖直,楼宇层高、间距乃至外墙颜色都遵循统一的规制,既不奢华也不寒碜,透着恰到好处的实用。 但真正让甄士隐凝神注目的,是一家挂着招牌的客栈,门楣悬着一盏电灯。 百姓们指指点点,只因客栈大堂里的光亮,比街上任何一处都足,照得桌椅柜台纤毫毕现。 甄士隐听见简陋发电机的噪音。 「甄兄可是对电灯感兴趣?」 朱慈烺介绍道:「此乃研习院今岁试制成功,以一台燃煤蒸汽发电机供电————」 「里头的灯丝,是碳化的竹纤维,通电便能发光。」 「眼下还有些缺憾,发电机噪声太大,电压亦不甚稳,灯丝燃不多久便须更换,比不得法术————」 朱慈烺笑了笑:「但自这家客栈装了电灯,夜夜满座,生意好了一倍不止。」 甄士隐望着微微闪烁的灯泡,衡量嘉定府的技术根底。 碳化竹纤维灯丝,直流发电机,燃煤蒸汽驱动一整套技术路线,显然是从《科学全书》逐章逐节搬下。 书中记载从基础物理到应用工程的完整体系,涵盖牛顿力学、麦克斯韦电磁学、蒸汽机原理与内燃机设计的核心内容。 只要按部就班对照研习,任何一个资质中等的工匠,都能依样造出器物。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依样画葫芦,终究只是画葫芦。 掌握「如何做」,未必理解「为何如此做」。 电磁感应的数学基础,麦克斯韦方程组的物理意义。材料学的微观机制———— 更深一层问题的记忆,朱幽润前前世并不完整具备,紫府灵识亦不得复现。 朱慈烺将九年精力投注在应用层面,让工匠照图纸造出发电机,新式农具,自行车———— 嘉定固然在短短九年之内面貌一新,却也无形中搁置了基础理论的积累与掌握。 再过几年,当嘉定的工匠们造完《科学全书》上,所有能复刻的器物,当新的难题超出全书所载范畴,他们便会发现: 自己在黑暗中摸不到方向。 只因本该照亮前路的基础科学之火,远未燃起。 此时,崇祯感应到事件发生,望向北面。 朱慈烺仍在自顾自地说话:「甄兄师从徐大学士,研习科学之道,还请甄兄入我府同住,许多疑7 白光自地面炸开,化作翻涌的橘红色火球,将半边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大地剧烈震颤。 琉璃板嗡嗡作响,街边商铺招牌砸在地上。 沉闷到极致的轰鸣,咆哮闯进朱慈烺与全城百姓的耳道。 巨大的蘑菇云自城北缓缓升起,底部烈焰与浓烟翻涌,灰白色的冷凝水汽层层叠叠地向外扩散,越升越高,越展越宽,像一株幽冥深处长出的狰狞巨树。 所有人仰头望向蘑菇云,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茫然。 好半天,才有尖叫声炸开。 掌柜慌忙拉下门板,住客蜂拥而出,呼儿唤女的哭喊、靴子踩碎瓦片的脆响、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嘶哑———— 整座嘉定城陷入恐慌。 朱慈烺的温润与从容尽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少出现的惊骇。 他盯着蘑菇云升起的方位,别人或许不知底下藏着什麽,他却再清楚不过。 蒸汽机工厂,明面上试验新式动力机械的场所,实则地下另有秦良玉主持的自动发枪与新式武器研究组。 之所以藏在工厂地下,一则掩人耳目,二则是因蒸汽机运作时的噪音,恰好能遮盖地库中武器试验的动静。 多年来平安无事,不曾想今日却———— 朱慈烺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朝甄士隐拱手:「事发突然,我须即刻赶去。烦请甄兄暂且看顾小纸人。」 顿了顿,又声音微哑补地一句:「若城中有异变,甄兄自保为上。」 甄士隐微微颔首。 火光映红半边天幕。 朱慈烺与吕洞宾赶到城北时,整座蒸汽机工厂已化为一片火海。 视野所见,外围厂房坍塌了大半,碎砖瓦砾铺了满街,甚至砸穿对街民宅的屋顶。 嘉定府两百余名修士,尽数到场。 除此之外,还有研习院的学生,工坊的匠师,各衙门的佐官,恰好来嘉定公干的川中官修。 大多修士没有正经学过灭火术法,只能召出拳头大的水球。 还有头脑不甚灵光者,试图用风法吹灭大火,却反倒把近处火势扇得更旺。 文震孟站在废墟前方,官帽不知何时掉落,发髻散开半边。 忽然,文震孟猛地擡头,认出来人,脸上骤然绽开狂喜神情:「殿下回来了!」 周围修士齐刷刷地转过身来。 朱慈烺擡手虚按,忙问:「免礼。文同知,眼下什麽情况?」 文震孟颤声道:「回殿下,臣也说不清楚。方才已清点过,外围工匠二百九十六人逃出来了,已送去医馆。但当时在厂房里面当值的研究人员,还有厂房下头」 自动发枪研究组,文震孟是知道的。 地表外围值守人员或许还有生还的可能,但地下那些人,面对如此惨烈的爆炸,文震孟不愿往下说。 朱慈烺望向火海,只顿了极短的一瞬,立刻道:「传令下去。」 「第一,所有修士听文同知调度,灭火救人。地下有没有活口,挖开了才知道。」 「第二,城北所有百姓,即刻转移至城南,由府衙统一安排食宿。」 「今晚就动,天亮之前全部安置。」 一名佐官上前半步,面露难色:「殿下,城北几家工坊这个月在赶一批化肥,广东那边催得急,迟一日便要多赔半成货款。若是全部停产一」 「人命关天。」 朱慈烺冷静打断他道:「爆炸因由尚未查清,所有工坊一律停产,不得复工。契约赔款,从我私库拨。」 命令既下,在场修士立刻行动起来。 文震孟年过花甲,修为谈不上绝顶,可办事效率利索得惊人。 他将两百余名修士按术法特长分成四队: 火法修士负责控制火势蔓延,在废墟外围布下隔绝带,不让火焰窜向邻近街巷; 水法与土法修士协同灭火。 後者以地陷之术将燃烧最烈的断墙沉入浅坑,前者随即引水灌入。 水火交攻之下,熊熊烈焰渐渐被压成了闷燃的青烟。 风法修十则负责驱散浓烟,将弥漫在街巷间的刺鼻毒,气吹往无人旷野。 余下研习院的年轻学生,全部投入搜救,藉助有限的器械,搬开碎裂砖石,撬起倒塌的梁柱,往浅表废墟掘进。 没有人偷懒。 所有人都清楚,每多耽搁一息,可能的幸存者便少一分生机。 百姓的转移也在同步进行。 府衙吏员挨家挨户拍门,将处於极度恐惧男女老少唤出。 期间,有人抱着被褥不撒手,有人光着脚站在街上不知所措。 吏员们不催不赶,耐心地一遍遍重复: 城北不安全,先去城南,官府管饭管住处,天亮还给发衣服,别收拾行李了———— 一辆辆板车从各条巷子驶出来,载着老人、孩童和匆忙卷起的铺盖,在明亮的夜色里缓缓移动朱慈烺站在废墟边缘,目光从焦黑的断墙缓缓扫过。 厂房下头装了多少火药,他是知道的。 秦良玉的武器研究组,自动发枪的药池需要测试,新式弹丸的装药量需要校准,每一批样品都要反覆试射。 上个月秦良玉还跟他说,库存火药够做七轮试射。 足够炸平整座厂房。 朱慈烺闭上眼,声音轻到只有身旁的吕洞宾能听见:「是不是我————害了这些人?」 吕洞宾侧过头,正要说些什麽安慰,地面又动了。 只见半里外,临时收拾的碎砖瓦砾堆,正以诡异的姿态向上隆起。 烟尘再度翻涌。 所有修士停住手中的动作,赶至朱慈烺身前护卫。 隆起的地面正中,裂缝被一双手从下方撑开。 其臂覆着暗沉灵铁,十指深深插入土层。 伴随一声低沉的闷哼,裂缝被硬生生撕成了圆形的窟窿。 光壁之下,铁拐李双手撑天,牙关紧咬,将身後数十人稳稳托至地面。 秦良玉便在其中。 她身上落满灰白的石粉,衣衫烧得焦黑,手中还紧紧攥着杆燧发枪的残骸。 被铁拐李护住的几十名研究人员,或互相搀扶,或被同伴背着,或满脸血污却哆嗦着翻看抢救出来的图纸。 朱慈烺大喜,连忙施展身法上前,赶在秦良玉倒下前将其扶住。 秦良玉却道:「殿下————今夜之祸并非意外。」 朱慈烺一愣。 秦良玉紧紧抓住朱慈烺的袖腕,恨声道:「是公主与杨嗣昌,欲陷您於不义!」 第三百一十八章 四面透风,隐凶叩阙(三章合一) 嘉定一夜未眠。 修士倾巢而出,官吏从被窝里爬起来就直奔火场。 老弱妇孺栖于府衙腾出的仓房与学塾,壮年男女则被文震孟编成了临时灭火队。 张煌言与钱肃乐率领名胎息七层以上的精英修士,在半空联合施法,将弥漫在城北上空烟尘毒雾层层拦阻,引往旷野驱散。 一夜下来,遮天蔽日的蘑菇云化 饭店的后厨里,段沐宸正穿着厨师衣服,戴着厨师帽,在这里制作着甜点。 大家像是朋友一样,相互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又一起分享了零食糕点,互相拉近了彼此之间的关系。 病房门打开,一名中年男子走进病房,他的容貌和躺在床上的有几分相似。 他是绝对不会告诉老婆,他这么说,纯粹是为了不想让老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见任吉延。 “什么怎么样?”她刻意这么说,心中大概猜到雪嫣想问的是什么。 “食铁兽,我们今天来这,是想带走你的后代!”冯迎秋狭长的眸子看向食铁兽,缓缓开口。 她原本被堂姐叫来给她儿子处理纠纷还怪不情愿的,看到鹿甄之后才认真起来。 临走之前,段时琛还各种拦他,不让他走,非让他交待嫂子的身份。 若是鹿甄他们的产品真的在海外推广,那他们的发布和开心,都成了笑话。 就在那马车一震之即,叶吟风的身形微微的晃动了一下,随即便被他沉气稳住了身子,而就那么一个不经意间的破绽。他并没有发现那名缓缓而来的人对他发出突然间的偷袭,也没有发现对方的眼眸中流露出任何间的异彩。 “你们汉就是油腔滑调的,不要欺负我们鄂温克人老实。”金智妍含羞低下了头。 襄城位于中原腹地,东倚卧牛山脉之首,西接黄淮平原东缘,为许昌门户。襄城一失,许昌好比门户大开,彻底暴露在魏延兵锋之下。曹操思及至此,心烦意乱。 “老公,你帮我一下!”慕漫妮背转着身体,示意江城策帮她拉上背部的拉链。 “这是第一节课,为了让大家高兴,不提枯燥的练功。首先呢,咱们先弄清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修行?”韩启明背着双手,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 陈茜知道,她这是在报复自己刚才骂她是‘俗了’,她有心想反讽两句,但是陈茜的话又说得很有道理,只得怏怏住嘴。 如今没有对他动手,一是顾忌他爹,二是毕竟同为江湖衙门的人,若非必要,也不会彼此同下杀手。 “对对对……天机不可泄露。”老头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伴君如伴虎,一言不合就人头不保,他可不想说出僭越的话来拍吕布马屁导致人头不保。 是的,他的确没有怜香惜玉,他搂着她腰的手手劲有点大,让她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古辰看见君悔的行为,先是一愣,总觉得她今天吃错了药,脾气和以前想比简直好的不得了,心中很是纳闷儿。 果然是这样,朴奎利和韩胜妍两人心里咯噔了一下,脸色都有些变白。 “为什么?你考虑过所有后果了吗?”成伟梁面色平静的重复了一句。 到底出不出兵?王贵面临五千余人的攻击,亚历山大,战损如同火箭嗤嗤的往上窜。而银术可、宗弼和杨再兴已经逐渐分开,似乎有撤出战场的意图。 第三百一十九章 误闯天家 坤宁宫,一片寂静。 无形气劲自殿内涌出,将两扇沉重的楠木门扉震开。 宫灯将周皇后的影子投在金砖地面,延伸到韩爌跪伏的膝前。 与八年前相比,她容颜不改,身着翟纹常服,中衣雪白,通身不见冗余的珠玉。 既保留皇后该有的规制,亦衬出胎息巅峰的威势。 “韩爌,你好大的胆子。” 却发现手上一轻,再一看方才发现我在他手里的只是那名年轻通信员的断臂,至于本人早已经被刚才的炮火炸得血肉模糊。 我本来不想穿高跟鞋,但还是咬了咬牙换上,而且换了细跟的,脚很痛。 远在通幽教中的总坛深渊中,通幽教的十多位长老,许多真传弟子都在一个大殿中讨论这个吴越勾。 “对,怕了,怕被你动摇。你每天一束玫瑰一束鸢尾的到底什么意思?你以为我叶尘梦就那么肤浅得被两束鲜花就收买了吗?”她抬眸看着他,澄澈的眸子里带着一抹伤意。 他看着她这紧张的样子就觉得心里踏实,有股子暖流围着心脏四周来回萦绕。那她每天被他这样盯着,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 玄黄功德山外有一条黄沙河行程位面虚空绝境阻隔住整座高峰,所以外人难以进入。 这次会议来了很多人,除了几个当头的厅长外,还有各部门的一把手,就连高新区公安局的几个局长和刑侦大队的骨干也都来了。 岳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怀疑这个魏仁武是不是假扮的,真正的魏仁武已经死在外面了。 “现在手上的是我,我凭什么要接受教育?”王二狗这会儿到了警察局,量着兰黎川不敢对他动手,所以翅膀又硬了几分。 身边的被子被人揭开,我立马关了手机望过去,薄音的头发微微湿润,也比较凌乱,脸部轮廓十分完美,就是这样一个能时刻魅惑人的男人,到处勾三搭四。 对自己这个他们一直认为的低贱人族如此呢。所以这个解释很不可能。 夜晚的天气有些凉,甘露抱紧了自己,有多杂乱无章的画面在眼前晃过。 跟随了雷扬多年,柳梦麟自然摸得清自家少主的脾气秉性,越是不说话,越是古井无波,雷扬心里其实越是愤怒。 像听到一个什么好笑的词汇,厉爵西在嘴里重复了一遍,然后不可抑制地低笑起来。 男人脑袋上戴着头套,不知是死是活,胸口有块儿巴掌大的焦痕,显然是门外烙铁的杰作。 不过他只猜对了一半,可能是强势碾压习惯了,压根没有想过宋酒的目标会是火车。 其实想起来,她从来不曾和厉爵风这么亲近过,也许是她真得记不住那么多,像这样始终躺在厉爵风怀里的感觉……仿佛是第一次。 然而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楼乙顿时郁闷了,连同跟着郁闷的还有沈万三,这要是这家伙一直被压在这底下,那他这次就算是白来了,谁知道他这余生,还有没有机会再等到无妄海开启的日子。 几秒之后对面把电话接起来了,从外放的喇叭里传来的是棍子的声音,他对电话这头的老傅很客气,三句不离个‘您’,听着李强都觉得有点尴尬了,不由自主的摩挲了一下双臂上的鸡皮疙瘩。 “脱了衣服的模样都看过了,这妞倒是不好意思起来了!”叶枫继续调侃道。 第三百二十章 朱慈炯 朱慈烺此番入京,随行仅带蓬莱七仙中的四人充作护卫,以便自四川全速赶往京师。 饶是如此低调,行程仍是泄露了两次。 头一遭是在入城之际。 疑似天上执勤城外的官修望清他的相貌,消息转瞬炸开。 从街口到宫门,短短一程路,近百名官员不知从哪里冒出,沿街拱手行礼,口称“殿下安好”。 “我曾诺的人,是你的母亲,而她现在已经死了,所以,要怎么对你,这是我自由。”难道她到现在还在痴心妄想吗? 他还准备了很多电视剧,电影剧本,都是为了公司能一直可持续发展,不停地壮大,直到公司培养了许多出色的编剧人才,能自给自足,当然,同时从市场上不停地收拢剧本。 林凡顿时觉得眼前一亮,立即就将骨枪给拿了出来,捏在手中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我……我骗了你,对不起,但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低头就是道歉,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她始终就是欺骗了他。 一时间,犹豫爬满他的心头,让他左右为难。然而,这其实并不是一道困难的选择题。 她又开始担心他,想着他这样的状况,被他的仇家知道了,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在离开之后,她便跑到了娱乐室里,预备舒缓舒缓身心……娱乐室内。 先前徐川发现,这些巨型石像在精神威压特别浓郁的时候,石像的眼睛忽然睁开了,要不是他胆子大,天生就是个不信鬼神的人,徐川都差点要被突然出现的异象给吓到了。 华泽要干什么,要见心爱的人,只然是要沐浴更衣,梳洗打扮一下,好好化化妆了。 车前侍卫一个接一个的倒了下去,为首的两名黑衣蒙面人对视一眼,同时长身而起,飞掠半空,浑身绿芒闪烁,犹如苍鹰攫兔,扑向轿子之中。 离开了洞府后,夜锋在空中低空飞行,不断寻找着藏于鲲鹏密藏内的天材地宝。同时,他手上拿着一株天材地宝,时不时啃上几口,用以恢复体内灵力。 而政纪的身影,已经返回到了甲板之上,摊开了双手,此刻他重新控制了瓦良格号,防止它触礁或者脱离航线。 魁王相信了,因为他不相信陈景敢让那法术在真的出现,若是真的出现了的话,他自己将会有大危险的。 几乎是瞬间,夜锋脑海中便浮现出了戒指中的内部空间。顾不得去查看这戒指中还存放有什么天材地宝,夜锋几乎是争分夺秒的寻找起了段芊夭所中剧毒的解药。 而就在独孤寒现身之后,龙天威的眼睛微眯,眼神一瞬间变冷。利用天惑之眼的特殊能力悄无声息的离开了现场,然后拐过一个拐角,顺着人流向东行去。 就在夜锋下定决心唤出天蝉玉甲之时。一直被夜锋抱在怀里的燕凝霜睁开了眼睛。 化妆师点点头,无所谓说道“行阿,需要就拿去吧”接着将其递了过去。 这些至尊级的魔化生物似乎是被强制提升上去的,仅仅是身体有至尊级的能力。 苏曦儿见状,一双大眼睛弯成月牙状,露出洁白的银牙,甜甜说道“谢谢爸爸”说罢,将对方手里的奶茶接了过来,左右看了下,吃力的将吸管插了进去,美滋滋的吸了一口气。 刹那间,高长恭蓦然回过神,视线追随着面布而落在床上,再抬眸,对上花木兰那像被定住的动作,怒气消了一半,不禁想笑。 第三百二十一章 两念同身 朱慈炯最早的记忆,是泡着奇怪水的琉璃罐子。 他蜷在水里,感到光透过琉璃壁照进来,红红的,暖暖的。 有人在外面走来走去,偶尔敲一敲,震得水面荡起波纹,把他晃得晕乎乎的。 “炯儿,母后今日收到你大哥的信了。” “嘉定的稻子已经能收了,不知道卖给谁,本宫说买,他又不肯。” 王炎一行共十人,在赵青的带领下,乘坐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驶向了城市的繁华区。 尔后,趁此机会,苏阳立刻正式发起这场战争,带着苍穹集团一干精锐,准备彻底拿下新天庭,一劳永逸。 第六,围绕着阴阳咒术的阵法,真的那么容易破解么?还有那一株青莲又是什么来历? 虽然洛元也看到了王炎,但是当初王炎戴的人皮面具化为了贾莫,因此洛元根本没有认出王炎。 到时候可以将马匹作为搭乘工具,待到了目的地后,再下马变身骑兵作战。 “前辈哪儿话,前辈能光临寒舍,乃是苑家之幸,老身感激还来不及。”老媪喜上眉梢,老脸上早已堆满笑意。 翼龙长一丈,两翅宽两丈,其腾空飞行的能力,再加上其身上的一层薄鳞护甲,几乎能够完全无视任何地面部队的攻击,其数量也足有万头之多,齐齐飞腾而起,朝黄巾力士张牙舞爪扑而去。 塞外四郡人口方面问题主要有两点,一是人口人数太少,四郡加起来也才只有两千万人口,别说中原一个大郡人口能有一千余万,就算是关内并州一郡之地也能有八百万的人口。 送的?这南岭圣地的家伙真是幸运,出了楚南这么一个妖孽,所有人都跟着沾光,连这丹霞级神丹都说送就送。 那种逃亡的凄凉无奈,人生的悲苦无助,命运的坎坷起伏,都在诗中表达的淋漓尽致。但意想不到的是,也正是这些诗稿,使他的命运再次出现了极大的转折。 但是看到叶风后,他瞬间气炸了,叶风竟然根本没有理会他,反而在向观看台那边挥手。 “那我回去征求一下她的意见吧,我还没跟她提过这事儿呢。”莫树压抑着喜悦的情绪说道。 “呵呵呵,要不说你是我儿子,总还是能理解老爸的意思呢。”莫山河呵呵笑着。 也就是这气势,让冠灭有种不好的预感,可救赎游戏是他提出来的,总不能不按规则出牌。 但是对于莫树来说,自从他成为了一名赛车手,自从他和维尔敏家族较上劲儿以后,“绝境”这个词,似乎成为了他生活中一种习以为常的体验。 “你可以考虑三天。如果你同意了,三天后我便同你去泉池。”影空轻一甩袖,便拖着及地的长裙、跨着细碎的步子、缓缓地朝里屋走去。 当到达青烈猿头顶时,双手猛然一挥,一把数丈之长的青光巨刃瞬间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穿梭在一众豪车之中,莫树才发现原来这些车都是有不同车主的,光看挪车电话就能分辨出来。 他们深知,随着太阴蔽日的不断推进,各大势力的秘境,也会逐渐现世。 没想到,三人这么无耻,只怕,背地里,这三人早就已经沆瀣一气,为了坑赵云打头阵,已经私下联手了。 秦华不是担心如沙被打,而是担心她把场子给砸了,把对方给撕了。 大家说整就整,谁怕谁呢,你要欺负我,那我要你命,大家围坐一起,开始想各种损招,风哥被绑着在一边也跃跃欲试。 第三百二十二章 帝隐人间 来嘉定后,崇祯不仅在戏楼里谋了份差事,还做满了整月。 此番入川查探情状,为避免被国运与香火之气重新瞩目,无视其余储君人选,崇祯全程以凡人之身行走,非必要不施法。 差事也不复杂: 在戏楼入口处支张桌案,为客人的戏票绘一幅简易工笔人像,成为独属的纪念之物。 客人依次上前,将戏 她轻叹口气,望向天际,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嘴角露出一抹甜美的笑意:“玉儿终究是个孩子,纵是他想要这天上的星星,我亦为他摘取”。 “这下没法狡辩了吧。”余震双手间白蓝色火焰突然窜出,炽焰玫瑰也飞了出来凑热闹。 果然,元旦刚过顾云芷就在报纸上,看到了马家大家长落马的消息。 “你们在商量何事”袁无忌坐在中心殿的正上方,看着他们说道。 不过好在他现在是进化到了七级,内武层次在六级,这样恐怖的消耗也能支撑起来。 对裴冠人,原本的印象不坏,到底是唐振霆的朋友,虽然嘴巴毒一点,傲娇的不要不要的,可精明的地方依旧很精明。 一想到当时潘世卿那副紧追不舍的样子,太子就觉得烦心,此刻听北安伯不再追究,太子立即点点头深以为意。 可是袁无忌修炼天罡三十六变开始也已经有几百年的时间,依旧没有得到过天罡三十六的的机遇,唯一有的,就只有降龙伏虎和挟山超海。 果然,半分钟都不到,一百多名大汉从拐角向余震的方向走来。其中有手拿巨剑的,也有拿着铁锤的,还有光着上半身露出一身狰狞伤疤的。 这样想着,柳五也没有打消试一试的念头,目光转动,寻思着怎样出击,如何出手,要从那个方位过去,还想着明羽银狐会有什么反应动作,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想了好多可能,也真是难为他了。 可惜柏林电影节没有针对特效类的奖项,不然倒是可以让丁彦来凑这个热闹。 “就算是老大在利用我们,我们也乐意,这里还轮不到,你对我们兄弟间的感情说三道四,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颜笑的房门被推开,简欢和金易等人寒着脸走进来,这话也正是简欢说的。 她的心情有点低落,但是表面上确是面无表情!她不想让别人看出她真实的心情。 “想不到你还会写词,你不是说你对音乐一窍不通吗?”周静好奇的问道,眼睛里是发现了新大陆的惊喜。 “红梅。”白珊珊坐在床沿,目光温柔地看着俩孩子,轻声唤道。 她知道这样的自己也看起来十分可笑,但是她就是心里猛的升出一种防备了,心里就有一个念头,这样下去不行,绝对不行。 “幸好,我遇上了你。”暗是由衷的开心!在这里能够碰到和自己一样的人,真的很不容易。 “什么事?”沐灵曦心中疑惑,有些不舍的从沐叶枫的怀中渐渐离脱,并眨巴着两只大眼对着欧阳问道。 只是他想静,风魔不想,一个个朝着他扑来射去,非要被他斩成碎片才乐意,想死之心竟是那么迫切。 游子诗脸色一变,就在他刚刚觉得想要喊痛的时候,尔少杰冲着他一笑,迅速将手给松了开来。 游子诗看着脚边那只此刻已经被踩得不成样子的墨镜,像一堆烂泥一样怕是已经没得救了,心里非常的沮丧,一股无名业火开始熊熊的燃烧。 第三百二十三章 御览情疆 从嘉定到顺庆,约等于后世从乐山到南充。 崇祯与王承恩自嘉定北出发,行至城外乡野,打算置办一头坐骑。 嘉定城内横平竖直,商肆排列规整,摊位的大小都有统一规定。 乡野集市则没太多规矩,摊位东倒西歪,竹棚草席随意搭建。 农人蹲在道旁,面前摆着捆了脚的芦花鸡; 货郎声称药材 正在此时,头顶上有直升机盘旋的声音,蓝羽她抬头看了看,直升机飞得很低。 “慢,苏珺,我只让你说火球术的原理,你貌似说多了吧?”塔莉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这个时候,一队儿二十好几个警察手持长枪,在一个警官的带头下破门而入,形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绕着舞台转圈儿围住,从舞台的这个口儿进来,转了一圈儿又从那个口儿走出去了。 “都是浅色的,我们黑了,穿了不好看,对吧,哥”明台倒是挺了解明凡的。 薛建成看着他们,可是谁也不知道那个被宣布死亡的薛君怡就在飞机上。她的任务是潜进挞萨在澳门的分舵。 沈铜离开向监控室走去,十分钟前他破坏了这一片的监控,现在他要做的是破坏所有的监控。 “抗战必胜。”明凡嘴角微微翘起,向王天风伸出手,老师,未来,我们会面对更多,但愿人长久,战火早日退去。 山上的树木这时节都是绿色的,田里的庄稼也都是绿色的,风景很是迷人。加上我们这里夏天也不会很热,所以很适合在这里走一走,看一看。 现在,他们已经有绝对的把握,将杜沉非的脑袋割下来,再埋入米塔尔的棺材中。 那个怪人依然悬浮在士兵面前,双手环抱,一动不动。但是士兵持刀的手却被捏的骨折了。 仲陵被她的这股精神给打动了,可以强烈的感受到,双儿有剧烈的想要改变命运的动力。 一个合格的杀手,就有如一条饥饿的鳄鱼,他们永远都在等待,在等待机会,在等待一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因为谁也不知道他做那些事情是不是就为夺取山门大阵的掌控权。 李林重新将视线转回海洋场景中,在场景的中央位置,果然有一条蝙蝠一样的鱼在慢慢的爬,不错,就是爬,用它的胸鳍在爬。 目前唐军对于吐蕃军队的情况本就所知甚少,如果谢太辰当真愿意鼎力相助,裴炎自觉对战胜吐蕃人一定多了几分胜算,况且还能生擒大唐宿敌钦陵赞卓,如何不令裴炎怦然心动。 “哎,你明天的开业仪式就那么简单的弄一下就好了?”欧阳雨菲已经换了一身宽松的居家服,双腿盘坐在沙发上说道。 顿时,仲陵无力的噗通跪了下去,双手撑着身体,就这么半趴在地上,头完全低垂,“泣!泣!泣!”的哭泣起来。 不得不说,刘佳宁平时除了装b意外,这话里话外的冷幽默,也是蛮有意思的。 石嫣起先自是不同意,可石锦绣一记像刀一样的眼神,让她瞬间就没了言语。 韩雪凝一定要去,白子君只能从命,但是,白子君要去韩雪凝遇到危险的话,一定要先保住自己,不要拼命。 袭儿嘻嘻一笑,跟在殿下身后,心想只要殿下聪明,我傻也就傻吧。 想着召开一个教主就任仪式的,但却别沈代灵按压下去了,理由是她的身体不适合劳累,而且也没有想着在江湖上重新揭起风浪,低调一点就好。 第三百二十四章 恋念红尘 “顺庆的子民们——” “六个时辰后,公主将在顺庆拍卖童真。” “竞拍者持绯色路引入内城,辰时前,往东阙门登记名册。” “需纳灵石一枚为质,或以等值银两折抵。” “竞拍成功者,公主将赐予‘情种’信契一枚。” “情种入体,永久维系双修之契。” “只消出得起价钱,凡 梦境里舅舅带她回家的路上发生了车祸,昏迷醒来后就在荒郊野外。 说完对着赵玉兰微微一笑;这让赵玉兰的心跳再次剧烈加速起来。 车子缓缓停在了清河县医院门口,刚想进去找冯医生,突然听到门口的医生在议论什么。 这个位置是游戏的问题百科,游戏中出现的每一种游戏要素,百科里面都会介绍其现实背景和游戏数值方面的功能。 程清便直接沿着花海走,途中又收获了几只青蛙,也在多次剖解中找出了那2根臂膀长的透明弹筋。 君燃与她哥哥君烨对立数年,他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他是知晓的,可如今君烨是为太子,他若是想要谋反,那这出炼铁生意便是极为重要的一环。 后院的瞭望台已经搬到了城墙上,倒是空了下来,不像左右两侧。 也就是说用不了多久,他体内的那股力量便会彻底和他的身体融合,到时候他所能展现出来的力量,绝对是普通人不敢想象的。 包括李青君在内,所有修士都麻木了,那是一种震撼到难以言喻的地步所带来的物极必反,四周平静的可怕。 老人虽然两鬓斑白,却一点也不显老态,反而有一股经年的气质流露在外。 他感觉蝎子应该已经落到了对方的手中,不然蝎子不可能到现在还没有动静的,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虽然雷军不想想,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也不得不面对。 听雷军叫他医生,那么自然他是知道穴位的,余敏可不比别人那么好糊弄,不过她就算知道也不会说的。 但如今这飘雪忽然间又冒出来要讨回这枚指环,显然知道这指环所隐藏的秘密,倒不如现在就来打听一下,这指环里头的猫腻。 他身上那浓烈的杀气,说明他杀了很多人,然而杀了这么多人还能够很自在的出入这里,在龙国境内畅通无阻,从这些已经说明他的身份,特种兵,就是不知道是那一类的特种兵。 索兰托的地下城市内,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后的尸体以及城市的废墟。云杰二人隐去身形,穿梭在其中,竟没人发觉。 此刻正有一名才子将其中一个酒壶端起,将酒倒在了杯中,该酒颜色红褐,也不知道是何种类。 “姐姐,不要哭,我不希望看到你哭,我要看着你的笑容离开。”梁怡的脸上仍是那一抹纯真的笑容。 “因为你的名字,和我离得不远,如果你再往下多看十多列,就可以看到我的名字了。”刑薇勾起眉角,冉冉露出得意。 “以防万一,这东西摆出来,远比用了更加有用。”廖独嘴角勾起疯狂的弧度。 一个是自己弟弟,一个是自己好友,且都是为了天族的安危,他在怀疑也不太好。 “噢?逃到米国去了?看来他有些厉害,居然能以一已之力独抗三部精英!”连生也不免战意萌然。 陈启与明州在这里对峙,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有人已经在窃窃私语了。 “漂亮!”叶风与唐玉对南宫倩自然是不吝赞美了,一个劲地在她面前赞美着。 对于黄天虎来说,天星派的派系越是混乱,对龙虎山就越有利,为此,他一直都在注意着童幽钰的情况。 只是,间时守也知道,这不过是一种奢望,心中难掩淡淡的失落。 她应该怎么解释其实冥界没有地狱也没有魔鬼,只有魂魄鬼差和一个不怎么靠谱的冥王。 “不可能我们运气这样好,据说归墟的通道,每时每刻都在变动,甚至有一百零八处假归墟,一旦进入,那就万劫不复呀!”杜萌震惊道。 画面到这里一转,狼狈又卑微的人,忽然西装革履,像个入侵者一般,进入了她的世界,他毁掉了她的工作,切断了她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将她关在了地下室内,日日夜夜折磨。 “承让承让!先生的儒门妙法,也着实让在下惊叹!”连生作揖道。 当年自己都能够跟哮天犬拼个两败俱伤,难道吕布还会不如自己吗? 铁尸皮糙肉厚,力量强大,没有痛觉,也没有畏惧,速度虽慢,但胜在人多势众,一般的低阶黑物,根本不是它们的对手。 上次师父给她拿了那么多钱,五师兄在医院里帮她请了长假,三师兄又给自己介绍了生意,楚娇打算去跟师父汇报了一下最近的工作进展。 还有两个演员酒量很浅,一顿饭下来已经醉的不行,便被人送回了演员公寓。 骑在马背上,不用命令,两匹白色的骏马便按照他的命令行动起来。 林芳菲本来没想现在就告诉许正贤,但是被楚娇这么一提,她赶紧做出娇羞的样子。 这个级别的恶灵可不是他能够对付的了的,不过还是义无反顾的挡在了张十一的面前。 晚宴结束后,贾导巴结讨好地跟在林溪身边,一口一个林编剧叫的那叫一个亲切。 华氏兄弟的水军一边宣称张欢是在祸水东引,一边又把他的各种黑料给翻了出来炒作。 第三百二十五章 一树摇情万目春 暮色中,内城缓缓洞开。 绯色路引价值不菲,今夜持有者们却排成长队,从内城门口一路延伸到中城广场。 统一服色的执事手持簿册,核验来者的路引与质金。 外城议论纷纷。 “他娘的,一百两银子买张路引,这些人家里是开银矿的?” “银矿算什么,你没看见方才过去那位?胎息七层的大 总统的拳头狠狠的砸在了桌子上,鲜血顺着指间流淌,他却浑然不觉。 这两个老家伙虽然修为被废,但修炼的经验却还在,若是被这两个家伙找到了天才,加以培养,就算不会对他造成威胁,但难免对九星宗有威胁。 众人虽然没有说话,但心中都默认了男子的话,对方变态的太不正常了。 当然,如今的赵四在京城势单力薄,身边没有可靠之人供差遣,而且自己也被严密监视着,很难再去探明各方势力的反应,一切只能静观其变,然后分析处理。 听完安晴的解释,李逸晨便明白为何几人脸上会是那副表情了,毕竟四阶灵剑对于他们来说,价值肯定非凡,如今已经安全到了天水城,只要灵剑脱手,哪怕是付出两成的佣金,其利润也足以达到他们一年的打拼。 他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苦笑一声,重新跌坐回沙发上,狠狠的掐着眉心。 还有两天就开学了,周蕊第二天一早就回了杭城,顺便还打包了妈妈和弟弟。 古人当然不懂这些,但是并不妨碍他们能利用墙土等废物制出火硝。 老爷可真信了那年轻人的话?要知道要是按照他说的话的话,那么他怎么可能会受伤? 曹有德欠缺的,真的只是一个出身,还有一个能够真正帮助他的贵人罢了。 看到张宁褪下青龙戒就引来天雷,张夜的心就悬了起来。她怎么也没想到,这青龙戒竟然可以隐藏灵根,而现在局面已经控制不住了。 李承染和孙茂才通完电话,把孙茂才的话转述给辛一凡,孙茂才的意思是不带灵骨去。 路过洗手间时,钟纵正甩着手出来,看见妹妹跟着那个黑衣人缓慢的往前走,瞬间意识到不对劲。 楚谨言看着沈萧寒也是一脸愤怒的样子,不由得端着红酒杯走了过去。 “月姑娘,您这是…”守门的人看见月牙失魂落魄的从里面出来,都感觉有点莫名其妙。 祁靖琛回头时,梁洁已经摔在地上了,整碗面都翻在梁洁的手臂上。 然而,她当年的不告而别真的是有理由的,祁靖琛为什么不能原谅她呢?为什么不能听她解释呢? 大家看向钟离醉的目光都变了,就像饿狼遇到了猎物,让钟离醉哭笑不得。 可是,狼往往一口气要咬死几只甚至几十只羊,虽然它吃不了这么多,但贪婪成性地狼,就喜欢咬羊咬着玩。 突然,任山的眉心发光,两道光芒从双眸之中爆射而出,直接洞穿了无尽黑暗,朝着深渊之中望了过去。 要求:化妆侦查,在不影响城市和居民生产生活的情况秘密调查找回遗失的国宝。 “妈的,给他点面子他还上天了?他七我们三?”宋虎用不爽的语气,问叶振是不是丁震天七,他们三。 “你看看,米米多懂事,多识大体,哪像你,这么斤斤计较。都是一家人,房子而已,有合适的我再安排就是了。一个大男人,这么心胸狭窄,想什么样子,哼!”江保家哀怨地埋汰着儿子,却也不敢说太重的话。 第三百二十六章 你没她好(月初求月票) “两百万两。” 整座内城陷入了长达数息的死寂。 陈维崧僵在原地,先像被人浇了盆冰水,继而失声道: “你,你是——郑成功?” 贵宾席、普通席、内城其他看客,望向这个从天而降的身影,澎湃的议论甚至打破了【噤声术】。 “越境修罗!” “镇川大将军!” “他怎么 杨纵横再次回到地面,良久才缓过心神,他长吸一口气,看着满地荒草,地平线处的落日,天边的晚霞。 随后莉子撒娇向孤门请求,办理了出院手续,回到了莉子的家里。 守夜人车队虽然熄了火,但已经依次停放在靠近大桥的沿河路段上,除了例行巡逻的游骑兵外,其他人都直接就在车上休息,只要李昊的一声令下,整个车队就可以马上出发。 符九身居另一侧,凝望着刘仁,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短刃。 “太平你说,你如何得罪了魏王!”武帝一开口就语气严厉,让人分辨不出情绪。 “皇叔?”凉王见到海墨丹大吃一惊,那些法家家老见到也忙在那些家主耳边低语,那些家主脸色阴晴不定。 她凤眸忽闪,细细的柳眉波荡一丝惊慌,随即如灵猫般跃动,奔向萧公瑾的大殿。 她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强行关在了酒店的房间里,再次醒来时,全身上下一团燥热,心底就像是有数万只蚂蚁在同时啃噬。 这让它直接绝望了,因为哪怕它吸收了整个世界的信仰,成为主神中的强者,它都没可能在一位神王的手底下翻出浪花来。 所以,此时此刻,他必须抗下这个【星芒击】,给蛇七拉扯出时间赶来帮他。 当周围的信息生命复制数量达到一定程度,就会触发条件开启主动进化,进化成功就会扩散开来,先是扩散一个区域,再次规模试验没问题后又会再次扩散。 飞机上,炅炅坐在季勇的肩头说道:“看来去湖人和科比搅基的希望不大了,不过曼巴有了加嫂这个好基友,估计也瞧不上你。 申大鹏走到王立清面前,看着大姑父十几年不换的一件军大衣都已经缝缝补补,甚至袖口处都沾得油亮,却还是舍不得丢,此时一句过年好,大姑父也是憨厚的一笑,亲切的点点头。 没有想象中打在坚硬物体上的感觉,这一拳就好像打在了棉花上一样,毫不受力。 进入了自己的侯府,惯常于享受的松寒自然不会亏待自己,侯府那是极度折磨。 这时候半食人魔到达了它的头领那里。它极其费劲地让自己在她面前保持一个下跪的姿势,手臂向上攀爬着墙壁,把自己拉起来,以双膝支撑。 秒杀战神摆下挑战擂台,挑战全部的武者,这些武者有些是黄帝城本地的人,也有一些来自黄帝城外,这种豪气引起了几乎所有人的关注。 要说这上军实际上非但不比禁卫军差,而且还强了一筹,毕竟,禁卫军在汉灵帝死的那一夜损失惨重,真要打起来,恐怕,还真不是上军的对手。 “我只是想要查看一下时之眼,你很好的掌控了它。”姬晨悠正色道。 精神力具体增加了多少,苏星辰也不清楚,毕竟那玩意儿玄乎的很,他那破系统又没有别人家系统的数据化属性面板,他当然无法知道。 第三百二十七章 恒河之水天上来 天亮时分,崇祯仍坐在临街茶肆的桌前。 多尔衮依旧五体投地。 哪怕膝盖失去知觉,腰背僵如枯木,精神却绷得极紧。 仙帝之颜就在他头顶,足以让他全身上下一根骨头都不敢动。 门口光线暗了一暗。 王承恩绕过多尔衮,在崇祯脚边端端正正跪下。 「奴婢有罪,请皇爷责罚。」 「你有何罪?」 王承恩伏得更低: 奴婢想着,公主拍卖自身,有违皇家体面————能制止此事者寥寥无几。 ,「若请两位殿下出面,公主性情要强,必不肯听。」 「奴婢记得郑将军与公主曾有过一段过往,便将郑将军请到顺庆,奴婢则乘鹤悬於空中。」 「虽不能得知公主与郑将军谈了什麽,但见郑将军破窗而出,奴婢便知——事办砸了「」 王承恩叩下头去:「奴婢兴许坏了公主与三殿下的关系————请皇爷责罚。」 「天意如此,非你之过。」 崇祯并非在安慰王承恩,而是确实这般认为。 王承恩将郑成功请来,既没能阻止拍卖,还令朱嫩宁绝情忘念的最後一步功亏篑。 道心未成,嗔怨反生。 水火不容的储位之争,经此一夜只会愈演愈烈。 身为此界生灵的王承恩,不过是充当了【天意】的推手。 换言之,如果崇祯昨夜制止王承恩,便相当於施加了干扰。 为保万无一失,朕不能久留四川。」 待王承恩侍立,崇祯目光落向匍匐整夜的躯体。 「你也起来。」 多尔衮浑身一震。 仙帝终於同他说话了。 於是以额触地连磕九下,挣紮擡起上半身,两手撑膝,颤如风中秋叶:「当年在渖阳,陛下若不点头,我族早已族灭。」 「陛下留了罪奴的命,便是给了罪奴赎罪的机会————」 「孙巡抚待奴宽厚,少主待罪奴更是————可罪奴不敢因此忘了本分————」 多尔衮喘了口气:「还有————北海冻土,我族老幼殒在矿洞,殒在冰道,殒在灵田————这是我族欠的债,该还————」 「今日————罪奴有幸再见天颜,斗胆问陛下————」 「我族罪孽,何时才能洗刷乾净?」 三十年前,崇祯将满族世代罚於北海苦役。 同日赐下灵具【业衡】,唯满族殒命人数抵平所害汉人数,天平归位,全族方能脱去奴籍,成为大明治下百姓。 素白衣袍从多尔衮眼前掠过。 多尔衮的心沉到了底,却听天籁般的声音道:「寒渊千尺埋冰骨,一羽经年压万钧。」 「莫问天平何日正,临渊自照旧时身。」 多尔衮凝神细听,满心茫然。 待他擡起僵硬的脖颈朝门外望去街面空空荡荡,崇祯与王承恩已然消失在晨光里。 二人并未走太远,而是行至昨日拴驴处。 车架尚在,桩上空空。 王承恩捡起绳头端详片刻,喃喃道:「莫不是叫人偷了?」 崇祯的目光断绳上停了半瞬。 齿痕细密,断口处残留极淡的灵力余韵一一缕快要散尽的妖气。 「不必理会,由它去。」 王承恩扔下断绳,躬身道:「皇爷,此间事了,是否即刻回京?这九年,娘娘日夜期盼陛下归朝」」 「暂且不急。」 崇祯目光越过嘉陵江,越过四川盆地的丘陵,投向西面之国。 「还有个地方,朕想去看看。」 崇祯三十四年,夏。 印度。 莫卧儿帝国。 阿南德和父亲赶着牛车,天不亮便从村子出发。 陶罐捆在车板上,出门前母亲还特意用牛粪灰,把罐子里里外外抹了一遍。 只因恒河的水是圣水,盛圣水的器皿,必须以最洁净的东西净化。 「到了河边先跪,跪完再取水。」 父亲拉朱一刻不停地念叨:「取水的时候要面向日头,罐口朝下,沉到半臂深再翻过来,这样取到的才干净———— 淤泥不能搅起来————」 阿南德听得耳朵都快长出茧子了。 年轻的阿南德生得不像拉朱。 拉朱皮肤黝黑粗糙,鼻梁塌扁,是扔进人堆里再也找不到的庄稼汉。 阿南德却有一管挺直的鼻梁,眼睛也比寻常的农家子弟亮。 村里的女人们都说,这孩子怕是罗摩下凡时留错了种。 牛车拐过矮坡,河滩便豁然摊开在眼前。 按往年经验,节前这段日子,从德里、阿格拉、更远的拉贾斯坦赶来的朝圣者,牵骆驼的,推板车的,背行囊赤脚走几百里路的,早早把河滩挤满。 女人们穿着最鲜艳的纱丽,额点朱砂,跪在河岸边用铜壶舀水。 婆罗门手举铜铃,摇铃念经,引导一排排信众。 今天,河滩空空,闻不到酥油灯、檀香和牛粪饼的气味。 因为人全乌压压挤在河堤下面。 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举着铜罐往河堤上冲,又被什麽力量推了回来。 那些士兵穿的是阿南德从未见过的褐色短衣,袖口收紧,腰紮皮带,头上戴的是带檐的帽子。 拉朱勒住牛车,眉头拧成一团:「又是他们。」 阿南德个子高,爬上树能看见河堤上的全貌。 河岸每隔十步就站着一名士兵,沿堤排成一线。 更远处的河面漂着几十艘船,船上似乎站着同样装束的人。 「怎麽回事?」 阿南德下树,拉住一个准备离开的中年人。 「不让取水了。 「」 「大明来的仙师下了法令,说神圣的恒河的水要重新净化」,净化完之前,不许饮用,不许取回去供奉。」 「那些拿棍子的兵看见没?但凡有人硬闯,棍子往身上一戳,就僵在地上————」 原来是明国仙师。 阿南德挤回父亲身边,将听到的话重复一遍。 拉朱把缰绳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往车板重重一拍:「哼!还记得明国人刚来的时候,沙贾汗皇帝亲自出城迎接,给他们披上金线织的披「第二年,他们就在红堡立了外神的像,叫什麽老子、真武大帝————」 「第三年,拆我们的庙,改建道观。」 「第四年,什麽印度总督正式下令,所有宗派必须尊真武大帝为至高神,毗湿奴降为次等————」 「如今,连恒河水都不让碰了。」 「接下来那个姓周的总督要干什麽,我真不敢想。」 骚动越来越剧烈。 几个苦行僧挤到最前,双手高举喊道:「恒河是我们的母亲!凭什麽不让我们碰母亲的水?」 「河流了千万年,我们的祖先喝她的水,我们喝她的水,我们的子孙也要喝她的水一「」 「你们的神是真武大帝,我们不拦着你们拜。可恒河是我们的恒河,不是你们真武大帝的恒河,更不是大明皇帝的」 两名明兵闻言一怒,手中的黑棍交叉挡在胸前。 苦行僧们像被雷电击中,仰面倒在河滩上,僵直得眼珠翻白。 人群先是尖叫後退,旋即捡起石头扔,靠着数量优势朝河堤涌过去,硬是要强取恒河水。 此时此刻。 上游船只里,有个大明的绿袍人掌心朝下,轻轻一按,似乎有件器物飞到了半空。 瞬间,冲向河堤的人群膝盖弯曲,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准备用来盛水的罐子纷纷打碎。 魏藻德收回灵具,重回船舱打坐,可下游冲向河堤的人依旧无法起立。 他们的膝盖全被震碎了。 阿南德与父亲没事。 他们离得远,高频震动的风传到他们身边,只引发了耳鸣。 拉朱愤怒极了:「儿子,看见没有?我们的庙,我们的神,我们的水,一样一样,全都要变成他们的。莫卧儿帝国已经没了,以後该改叫明国道场」。」 阿南德望着上游,一边觉得父亲说的对,大明仙师确实霸道,一边有些心痒难耐:「做仙人不好吗?」 拉朱一愣。 「如果我也能修炼————让我这辈不喝恒河水,我也愿意。」 拉朱盯着突发瘾症的儿子说:「叛徒,清醒一点,你只是一个种地的,连《吠陀》都背不全,还想投靠明人?」 阿南德不服气:「我听几位大人说,在明国,他们有一种药叫种窍丸。吃了以後,凡人也能修炼。」 「疯了。」 拉朱拽着牛车掉头,语气斩钉截铁:「我跟你穆拉叔叔说好了,下个月,你就娶他女儿。他家有六亩水田,两头公牛,嫁妆还准备了新的纺车。等你成了家,收了心,就不会再想着给明国人卖命。」 「那个姑娘我见都没见过。」 「你娘嫁给我,也是成亲那天才见,三十年生了你和你七个姐姐」」 「那是你的日子,我只想去德里。」 「德里?」 「仙师在德里招打杂的。只要肯去,我一定有机会。」 「等回家,看我怎麽教训你。」 可惜,拉朱并没有教训阿南德的时间。 天已擦黑。 灯油越来越贵,除村头神庙的长明灯,没人舍得在天黑之後点。 但今天,牛车刚拐进村口,阿南德就看见全村亮堂,且自家门前站着一个骑马的人。 穿着褐色短衣,腰紮皮带,正是河堤上士兵的装束。 每家每户的门前放有两个大木箱,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 看见拉朱父子走近,明人从怀里掏出块木牌,对着阿南德父子说:「我们徵召的人手偷喝恒河水,已被正法。周大人需要运一批石料,你们两个被征了。」 当着明人的面,拉朱完全没有私底下的愤怒,全程低声下气地应是。 第四天傍晚,阿南德和父亲赶着牛车,与村人运石料进德里。 小时候拉朱带他来德里赶过集。 他记得从月光市场通往贾玛的大路,两侧卖香料和铜器的摊位,宣礼塔召唤礼拜的吟唱,白色大理石圆顶在正午日光下亮得刺眼———— 还有波斯匠人凿刻的雕花拱门和镂空石窗,美得让人不敢大声。 现在,条路还在,摊位也在,可寺庙不见了。 原地立着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建筑: 三层高的大殿,飞檐翘角,石阶处立着龟蛇交缠的玄武,和负手而立衣袂飘举的男人。 大殿正门悬着块匾,後来阿南德才知道,上面写的是「真武殿」。 红堡浮现在暮色中。 红砂岩砌成的城墙,雄踞在亚穆纳河畔,巍峨如一头卧狮。 可墙上飘的不只莫卧儿的旗帜,更多是大明图样。 且看似巍峨的卧狮墙面,实则布满大大小小的空洞,据说是几年前明国仙师的灵矢造成。 阿南德与父亲赶牛车穿过曾经挂满波斯壁毯、如今悬太极图的拱廊,与挤满搬运石料的民夫的庭院。 阿南德以为总算可以停下,谁知引路的执事一路往里走。 执事会说印地语,絮絮叨叨地交代规矩— 不许擡头直视仙师,不许大声喧譁,进了内廷要把鞋子脱在门外,搬运石料的时候双手捧,不许扛在肩上,因为石料是「灵材」,碰了凡人的肩膀会沾浊气。 「愤怒」的拉朱听得战战兢兢,每一条规矩都要默念两遍。 阿南德却壮着胆子,偷偷地东张西望。 终於,引路的执事将他们带到一座内廷侧门,吩咐他们把石料搬到正中丹墀。 阿南德弯下腰,双手捧起一块石砖。 砖面发烫,像被太阳晒了整天的铁板,显然不是寻常的红砂岩。 阿南德捧一面张望,一面擡脚跨过门槛。 然後,他看见正中丹墀,坐着一个穿藏青色道袍的男人。 面容有些模糊,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印。 眼睛闭着,嘴也闭着,整个人纹丝不动。 可他头顶的天,却在动。 云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叠成一座倒悬在天空中的螺旋,中心正对男人的头顶。 云颜色从灰白变成靛蓝,又从靛蓝里透出绦紫,深处又藏着丝淡金,流动,旋转,一点一点地拧成一股绳。 绳子的末端,垂在那个男人头顶百会的位置。 阿南德不知道是「引气入体」,本能地想要跪拜。 却因为场景过於骇人,少年人发现膝盖弯不下去,只能半跪着,与涕泪横流瘫在地上的父亲一起,望着从天而降的光流,和这名坐在被揉碎了的彩虹里的印度总督、来自大明仙国的无上大仙师周延儒。 第三百二十八章 吞并国运 无上大仙师周延儒头顶,靛蓝、绦紫、淡金交织,旋凝作巨眼般的形状,缓缓往眉心降落。 父亲拉朱狂念《吠陀》经文,祈求毗湿奴保佑。 阿南德想跑,腿却不听使唤。 「愣着做什麽?」 好在这时,阿南德看见一个明国修士出现,装束有些熟悉,似乎不久前出现在河提。 「拜见魏大人!」 引路的执事先跪了下去,动作比拉朱利索得多,显然早习惯了规矩。 一边跪还一边扯阿南德的裤脚,後者手里石砖差点滑落。 「蠢货,砖不能摔!」 魏藻德目光从阿南德父子身上扫过,看了看天色,挥手:「搬去忆明宫。」 执事如蒙大赦,拖着阿南德父子往外退。 魏藻德则暗自叹气。 这鬼地方————也不知还得待多久。」 魏藻德,字文伯,山东济南府人。 崇祯十三年庚辰科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得赐种窍丸。 他的资质不算差,三月引气,一年胎息,五年胎息三层,放眼官修已是中上。 且魏藻德自认不是争强斗狠之辈,精通刑名钱谷,在内阁做中书舍人时经手的奏疏从无差错。 直到卢象升在廷推时,对他作出评语:「有才无德,不堪大用。」 从那以後,魏藻德在京便不太好过。 眼看同期乃至後辈一个个升迁,几年前,周延儒自请出镇印度,魏藻德赶紧自荐:「愿随周大人西行,为大明治化蛮荒之地。」 周延儒的名声比他还差,早年党附魏忠贤,後炮制早降子催生、金陵之劫,涉酆都之变,在卢大将军眼中是不折不扣的奸佞。 愿跟去印度的官员屈指可数,只有魏藻德觉得是机会。 而今,印度大小政务几乎都经他手,总督只管大方向和修行。 修为胎息八层,虽比不得本土天资纵横的妖孽,却也有望练气。 此刻,魏藻德在丹墀前站定行礼:「大人。」 周延儒没有睁眼:「情况如何?」 云涡仍在旋转,靛蓝光芒明灭不定,巨眼迟迟不落入周延儒眉心。 魏藻德答道:「「恒流止饮」月前颁行,印度全境沿河七百八十里,共设水禁哨所三百二十处,调拨胎息修士一百四十人,凡卒四千五百人。」 「恒流止饮。」 周延儒重复一遍,嘴角微微勾起:「名字起得不错。」 魏藻德忙道:「是大人定的方略好。」 「继续。」 「禁令颁行首日,德里城外十万余信众聚集抗议,称恒河乃印度教圣河,明人无权禁其取水。驻守修士以【凝灵矢】射伤为首者十七人,余者无数。」 「第三日,阿格拉上游四十里,有苦行僧强渡河禁,被凡卒以火铳击退,死十一人,伤千余人。」 「同日,坎普尔城外发生民变,数千民持棍棒冲击哨所。驻所修士施展陷地三尺,围困暴民至次日,擒为首者四十三人,押德里候审。」 「第五日,恒河中游最大圣城,瓦拉纳西的祭司煽动百姓围堵码头,阻挠设卡,六百凡卒被困昼夜,临近哨所修士赶到方解围。」 「第七日,巴特那出现妖言,声称恒河女神显灵,诅咒明人不得好死。传谣者已被擒获,枭首示众。」 「第九日,阿拉哈巴德————」 「行了。」 周延儒擡手,魏藻德立刻收声。 「说重点。」 魏藻德言简意赅:「仅有抗议、骚动、谣言等小规模冲突,并未出现有组织的武装反抗。贵族似已学乖。」 周延儒沉默片刻:「上游如何?」 魏藻德面色微沉,如实回禀:「恒河发源於喜马拉雅山脉,流经之地多为人迹罕至的山谷,修士有限,难以处处设卡。」 「据探子回报,上游各处仍有大量印度民众进入河中沐浴取水。」 「根戈德里、赫尔德瓦尔等印度教圣地,入河者不下十万。」 「此外,恒河支流众多,亚穆纳河、戈默蒂河、加格拉河皆有类似情形。」 「恒流止饮————下游成效显着,上游仍待周详。」 魏藻德等了片刻,才听闭目的周延儒开口:「此事你要多上心。 「」 「是。」 「只有恒河恢复清澈,本官才能调黄河水与长江水入喜马拉雅。污染一日不除,便一日无法推进。」 魏藻德应了,脚却没动。 周延儒感到他的迟疑:「还有事?」 「属下不解,斗胆请教大人。」 魏藻德拱手道:「若只为治理污染,大明在印度的本修士虽少,以水统法术配合【农】道手段,未必不能净化,何必舍近求远,从本土万里迢迢调黄河与长江水?」 安静片刻,云涡骤然加速旋转,三色交织成炽烈的白光,象徵灵识的巨目轰然散形。 魏藻德垂首後退,不敢直视。 「你可知黄河与长江,於华夏意味?」 周延儒自问自答:「黄河者,华夏之宗脉。三皇五帝,夏商周秦,皆起於河洛之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故为炎黄一族数千年气运所系、香火所凝。」 「长江亦然—荆楚巴蜀,吴越繁华,南朝衣冠,皆赖此江而兴。」 魏藻德怔怔听着,隐约明白了什麽。 「恒河被印度教徒奉为圣水,认为能洗清罪孽、超脱轮回。千百年来,亿万生民在恒河中沐浴、祈祷、火葬,将毕生信仰与愿力倾注其中。印度一国之运,大半系於此河。」 「恒河之於印度,如黄河长江之於华夏。」 「恒流止饮,表面禁民取水,实则阻断印度众生与此河的因果勾连。」 「待河复净,似寻常之水,再引黄河与长江注入上游。」 「江河自喜马拉雅山奔流而下,与恒河融为一体。」 「自兹而後,恒河不再是恒河。」 「黄河、长江支配恒河————印度的气运与香火,将随新河流淌,一点一滴,被大明的国运与香火吞并。」 以河易河,以运吞运? 以一国根本意象,覆盖另一国千年信仰? 魏藻德听得目瞪口呆。 他跟随周延儒多年,早知这半步练气大能手段狠辣、心思深沉,却从未想过对方藏着如此宏伟的图谋。 周延儒看着魏藻德的表情,淡淡道:「现在明白了?」 魏藻德俯身,深深一揖:「此法可谓前所未有————大人虽未身处中土,但功成之日,大明气运亦当感念大人之劳,降下垂青。」 这话既是恭维,也是试探。 储位之争如火如茶,内阁大佬个个站队观望。 若在关键时刻,周延儒为大明气运做出贡献,焉知不会影响储君人选? 周延儒微微摇头:「魏藻德,你想岔了。」 「本官修行不足三十载,何以构思以河易河、意象吞并?」 周延儒的从容自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虔诚的尊崇:「一切功劳,皆归陛下!」 魏藻德愈发疑惑:「陛下?」 周延儒望向东方,像在眺望万里之外的紫禁城:「三十年前,陛下决意北巡,亲灭後金。」 出兵前,特意颁下圣旨,昭告大明即将攻打後金,要求後金投降,还在旨意中写明进攻的时间、以及不投降的後果。 这是崇祯朝最着名的大事件,被无数文人写成诗文传颂,无数说书人编成话本传唱。 魏藻德自然知道,只是不知仙帝灭金,与以河易河有何关联。 周延儒笑着反问:「陛下为何提前下旨?」 魏藻德怔住了。 三十年前,仙帝乃此界唯一修士,灭金不过弹指之间,何必提前昭告? 「陛下筑基,召见群臣,曾对我等耳提面命————」 「————攻打敌国,明确告知意图,是为契合【信】道意象。所谓师出有名,堂堂正正,如此成事,能壮大家国气运。」 崇祯三十四年的大明仙朝,有四成官员修【信】。 他们中的大部分,怕是怎麽也没想到,陛下早在三十年前便将【信】道之理用在征伐。 「本官这些年,一直在尝试向陛下学习以【信】灭金————以【礼】治国。」 周延儒详道:「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贱民,五等分明,世袭不变。」 「看似与我华夏周礼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本官初到此国,以大明礼部尚书之身,重新誊抄、确认种姓,只为将这蛮邦礼法,纳华夏礼法。」 「随後纳土归藩,令莫卧儿皇帝向大明称臣。」 「管控恒河,斩旧日因果————只为以意象之争,代刀兵之劫。」 魏藻德张了张嘴,除了惊愕,什麽话也说不出来。 「属下————」 周延儒摆手:「下去吧。」 魏藻德应声称是,连忙转身,又听周延儒从身後传来道:「事关重大,若还有贵族阳奉阴违,你怎麽做?」 魏藻德停下脚步:「请大人示下。」 「两年前,五个刺头抽杀一个————即日起,改五杀三。」 「遵命。」 魏藻德顿了顿,又道:「大人宽宏,屡次放过叛逆贵族,他们中不少人已经归心」」 周延儒笑着打断:「若把这些作对的贵族杀光了,谁来管理此国,你不修炼还是我不修炼?杀人容易,可一旦朝廷派官员接管,来的是与大皇子、卢象升沆一气者,张口善待番民、以德化人,岂非掣肘你我?」 留贵族的命,是图省事。 魏藻德恍然後,告退离去。 云涡黯淡,靛蓝与绦紫隐去。 周延儒缓缓吐出口浊气,方才还云淡风轻的脸上,布满深深的忧虑。 凝练灵识————怎的又失败了?」 周延儒收回手掌,自光阴沉。 毕自严当年嘲笑他「半步链气」,话虽难听,却是事实。 故周延儒加倍努力,以总督之身接莫卧儿皇帝纳土归藩,把一个帝国变为大明的臣仆,把种姓制定为礼法。 按理来说,他既在事实上奴役了莫卧儿,又主持了整个国家的礼法制度,理应已将【礼】的概念与【奴】的权柄统一。 为什麽还是没有晋升? 不能急。」 周延儒强迫自己冷静,挥散头顶的云涡,移步散心。 红堡花园,波斯运来的玫瑰、克什米尔移栽的郁金香、本地培育的茉莉与莲花,在月下竞相绽放。 正中湖心有座白色大理石亭台,是当年沙贾汗与爱妃赏月的地方。 周延儒独自走在花径之间。 遇到的大明修士与凡卒,皆对躬身行礼。 反观莫卧儿的宫人,无论婆罗门还是刹帝利,都必须跪下磕头。 一个婆罗门贵女在他经过时微微擡眼,眼角涂着金粉的目光大胆露骨,嘴唇抿成暖昧的弧线。 周延儒看都没看。 贵女不甘心,膝行两步,似要拉扯周延儒的袍角。 「滚。」 贵女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带着其他宫人退下。 周延儒立在湖畔,仰望夜空。 印度距离大明万里之遥,头顶的月亮却是一样的。 尤其今夜的月又圆又亮,像银盘悬在天幕正中。 周延儒心中不由浮现出那张清俊绝尘、淡漠如霜的仙颜。 「陛下————奴才我到底该怎麽做?」 三十年前,他将那条狗链套在自己脖颈,心甘情愿签下奴契。 陛下踹他,他满心欢喜,觉得是主人赐予的恩赏。 此後二十年,无论是在山东推行【衍民育真】,还是参与金陵、酆都的谋划,从始至终不敢有丝毫懈怠。 所做一切,只为让陛下满意,对他说一句「做得不错」。 然而,陛下筑基之後,又闭关了整整九年。 不知我周延儒,何时才能再见天颜————」 周延儒长长的叹了声气,无心修炼的他,直身朝仿大明风的湖心亭走去。 然後,周延儒停住了脚。 只因转过花丛,他望见湖心亭的廊柱旁,立着一人。 月白道袍,修长身影。 清俊绝尘的面,淡漠如霜的颜。 「啊————这————天啊————」 周延儒眼眶发酸,一时间无法分辨对面是现实,还是他中了【蜃雷】算计。 就算是幻觉,在短暂的呆滞过後,周延儒仍毫不犹豫地双膝一软,望着这张日思夜想的面孔,嘴唇颤抖许久,才挤出破碎的字词:「陛下————主子————您来看我了麽?」 第三百二十九章 礼奴之枢 周延儒依旧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是崇祯本人,如匍匐的犬只一般,爬到爬到那双月白靴前「滚,狗奴才。」 崇祯践行【奴】道契约,瑞翻周延儒。 周延儒仰面倒地,咧开嘴,眼泪夺眶而出。 三十二年,他这条老狗终於又被主子踹了一脚! 「主子——」 周延儒鸣咽着膝行,本欲上前抱住靴子,却见阴影里还立着一个腰背微躬的人。 啧,王承恩怎的也跟来了? 由於意料之外的打断,周延儒的哽咽比方才克制了些:「奴才周延儒——叩见陛下。」 崇祯不应。 「这些年,奴才战战兢兢——无论在山东推【衍民育真】,还是在印度纳土归——礼法既立,则上下有序。上下有序,则天下大治。」 「然大殿下力主仙凡隔离,屡屡以皇子身份横加阻挠,迫使奴才远离故土——」 「殿下本性仁厚,定是被卢象升那奸臣蛊惑蒙蔽,才会生出这等念头。」 「若不及时予以纠正,国策推行,恐困难重重——」 周延儒咬牙把後面的话咽回,重重叩头:「奴才赤诚,句句发自肺腑!」 崇祯低头,看着匍匐在地的周延儒,目光既无怒意,也无赞许:「修为。」 周延儒浑身一颤,伏得更低了:「承蒙主子庇佑,奴才如今的修为,距练气境——仅有半步之遥。」 「废物。」 轻轻的两个字落下,明显比方才一脚更重。 「你的天资,与成基命、李标、江南庸官相差无几。」 周延儒额头不敢擡起。 「耗费数十年,迟迟未能踏入练气。若非你执行国策还算得力,朕早已收回恩赐。」 话音未落,周延儒脖颈处骤然发烫。 崇祯垂在身侧的掌心,浮现出一条皮质粗糙带金属扣环的狗链。 三十多年来,这条锁链从未显形。 此刻,再度真切地感受到它的重量、温度和束缚,周延儒剧烈颤抖起来:「奴才不求长生,只求修为精进後更好的辅佐主子——主子定下五项国策,桩桩件件皆是旷古伟业——纵然资质低劣,奴才的忠心,自始至终,归於陛下!」 崇祯颔首,算周延儒勉强过关:「既如此,朕许你一问。」 周延儒心里积攒了无数衷肠,想对主人倾诉。 可听主人的语气,显然不会在此久留。 於是将所有无关紧要的话统统省略,泪流满面地仰起头来:「敢问主子——奴才在印度这些年,纳土归藩,使莫卧儿称臣;重整礼法,将种姓制度纳入礼教;管控恒河,断信仰因果——为何始终不得凝练灵识,踏入练气之境?」 崇祯淡淡反问:「何谓礼,何谓奴?」 周延儒一怔,旋即不假思索地答道:「礼者,序也。君臣父子,尊卑上下,各有其位,各守其分。奴者,从也。臣仆事主,忠心不二,竭尽全力,死而後已。」 崇祯轻轻摇头。 「礼非名分,奴非姿态。二者之要,在所系之桥梁。」 周延儒眼中满是茫然。 「权力。」 崇祯淡淡道:「礼法之【礼】,奴道之【奴】,皆植於权。」 「礼法者,权为筋骨,失其权则礼不成序。」 「蓄奴者,权为血肉,失其权则奴不成忠。」 「故礼非虚仪,权实其里;奴非屈膝,权贯其中。」 「权之不存,则【礼】、【奴】俱废。」 崇祯转回目光,看着地上已然失神的周延儒:「朕再问你,何谓权力之力?」 周延儒哑声答道:「权力之力——在驱使他人,行其不愿之事。」 崇祯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器物:「在印举措,可有行权?」 周延儒茫然。 他在印度纳土归藩,令莫卧儿皇帝向大明称臣,不是行使权力? 以礼部尚书之身,誊抄确认种姓制度,将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贱民的分野以大明律法形式固定,不是行使权力? 禁止印度民众饮用恒河水,派修士镇压抗议,杀一儆百,不是行使权力? 可主子既这麽说,便一定有他的道理。 是什麽呢? 眼看周延儒绞尽脑汁,不得要领,静默许久的王承恩终於开口:「正所谓,当局者迷。周大人将印度化为大明藩属,此举确有功绩。可仔细想想,当真能算大人之功?」 王承恩道:「无论大人是否就任总督,印度乃至天下诸国,早已事实臣服仙朝。只是内阁因诸多考量,未在名分上正式册封藩属——」 换句话说,印度称臣,是积威所致、时势使然。 而非出自求道者,周延儒的权力意志。 「这——这——」 周延儒瞳孔收缩,却听王承恩继续道:「周大人再想,你确认的种姓制,从何而来?」 周延儒下意识答道:「自古有之。婆罗门最高,刹帝利次之,吠舍再次,首陀罗最低,贱民不入流——」 王承恩目光意味深长:「大人以大明礼部尚书身份,梳理承袭种姓体系,看似推行礼法,实则只是顺应了婆罗门、刹帝利——与既得利益群体的心意。」 周延儒像被王承恩抽了一耳光。 「婆罗门依旧是婆罗门,刹帝利依旧是刹帝利。周大人没有强迫他们遵从不愿接受的规制。所谓重整礼法,不过是给旧有秩序,盖上大明的章。」 王承恩的意思是: 印度贵族拥戴顺从,既因为怕你,更因为你让他们得到了好处。 你用大明的权力巩固了他们的特权,他们自然对你感恩戴德。 并不符合以上驭下、以主驭奴。 周延儒跪在地上,浑身僵硬。 王承恩的话一下一下砸进他的脑子,把他这些年引以为傲的功绩,在主子面前统统砸了个粉碎。 「权力——驱使他人行其不愿之事——」 心神巨震之下,灵窍深处以乎有什麽东西在颤动。 周延儒恍惚道:「奴才——明白了——多谢主子开示。」 崇祯将狗链重新打回意象,瞥了周延儒一眼:「点拨至此,莫要让朕失望。」 月白道袍轻轻一荡。 周延儒猛地擡头,只看见修长清瘦的背影朝深处走去。 王承恩跟随,拂尘斜搭在臂弯里,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端。 「主子!陛下!」 周延儒跪直身体,声音嘶哑:「奴才还有好多话想和您说— 月色溶溶,香气浮动,唯花园空空荡荡。 周延儒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锁链重新隐去。 肩窝的钝痛,掌心的石砾,喉头的腥甜,全是真的。 周延儒伏在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直到狂跳不止的心重新落回胸腔深处,才起身整理衣冠,擦去脸上的泪痕和泥土。 周延儒径直穿过长廊,庭院,还在施工中的忆明宫前广场。 几名值守的大明官吏伏在案前,见总督大步流星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周延儒於正中央的檀木椅坐下,平静吩咐道:「召集所有印度贵族,即刻入宫议事。」 一名负责陪同印度籍大臣上前一步,躬身道:「总督大人,此时我国贵族们大多已歇下,是否改到明日早一」 周延儒反手一掌。 大臣的脑袋像熟透的瓜果般爆开。 殿里鸦雀无声。 大明官员们表现还好,其余印度高官、侍卫,没有一个人敢擡手擦身上的血珠。 周延儒缓缓扫视剩余众人,目光阴冷如冰:「还不去?」 值守的印度大臣全部连滚带爬冲出殿门,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急。 周延儒搭着扶手,一面不耐烦地敲击光滑的木面,一面颇有闲情雅致地,与几个大明官员说些思念大明的话,气氛融洽得仿佛不受血污影响。 不足一个时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向红堡。 数百名印度贵族连夜赶来,齐聚在尚未竣工的忆明宫阶下广场。 他们大多被仓促唤醒,衣冠淩乱,踩着便鞋披着寝衣就匆匆上轿。 夜风中火炬摇曳,映得一张张白皙的面孔明暗不定。 婆罗门的高种姓贵族们站在最前列,刹帝利次之向後排开。 等级分明,一如千年以来。 周延儒走出殿内,站上高台,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冷声道:「此前订立的种姓相关法令,全部废除。」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贵族们面面相觑,很快安静下来。 废除旧法,无非是重新修订细节,在哪个条款上做些无关痛痒的调整。 这些年大明仙师虽然在政事上固执己见,但对上层种姓向来宽厚优容,只要乖乖配合,没什麽好担心的。 周延儒看着他们脸上习以为常的从容,笑了:「自明日起,首陀罗晋升为婆罗门,吠舍晋升为刹帝利。原婆罗门与刹帝利,降为吠舍与首陀罗。」 死一般的寂静。 白发苍苍的婆罗门长老张着嘴,手中檀木念珠滑落在地,还没来得及弯腰捡,便听周延儒继续道:「互换种姓後,还需互换装束,互换财产,互换官职、地位——与一切世间所属。」 「明年换回,後年再换。以此为制,永世轮转。」 广场终於炸开了锅。 「总督大人!」 有擅长汉语的婆罗门贵族愤怒上前,披着的金线绣袍闪闪发光:「《梨俱吠陀》有云:婆罗门乃原人之口,刹帝利乃原人之臂,吠舍乃原人之腿,首陀罗乃原人之足。四姓依梵天身体而生,各有其法,各有其业,此乃创世之初便已注定的神圣秩序!大人令首陀罗跃居婆罗门之上,如令双足踩踏於口舌,尘土覆於圣火——亵渎吠陀,玷污正法,罪业之重,纵是恒河之水也洗刷不尽!」 「大人三思!」 「此等乱命,我等绝不敢奉行!」 周延儒没有丝毫表情。 等喧嚣稍稍平息,他擡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锦盒,拇指推开盒盖。 但见盒中躺着数枚丹丸,表面流光熠熠。 「此乃种窍丸。服下此丸,便可引气入体,淩驾凡尘。」 广场再次陷入寂静,所有人的的喉结上下滚动。 谁人不知,种窍丸是仙缘丹药,修士的基本之物。 印度贵族们攀附周延儒数年,所求除了保住权势,便是此物。 周延儒却从未松口,称二十七万枚种窍丸早在九年前发放完毕,未赐予任何一个印度人。 不曾想,今时今日,周延儒竟当着他们的面掏出了六枚! 周延儒不理众人所想,视线越过前排的婆罗门贵族,衣冠楚楚的刹帝利武士,落到广场最外围。 那里是被临时徵召来做苦役的首陀罗与贱民,正瑟瑟发抖地缩在宫墙边缘,只有一个人敢擡头朝忆明宫张望。 「就是你了。」 周延儒随手一抓,施展【隔空摄物】。 一个少年被他淩空摄来,浑身筛糠般颤抖。 「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认出这个人是白日里端坐丹墀、头顶云涡的仙师,哆嗦了许久,才回答:「阿——阿南德。」 周延儒屈指一弹。 丹丸化作流光,直直打入阿南德口中。 少年只觉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炸开,沿血管冲向四肢百骸,骨头、筋脉都在抽搐发麻。 片刻过去,从未体验过的厚实质感,在腹部位置诞生。 「今後,你便是修士。」 阿南德怔怔地擡起双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麽,更不知道这枚种窍将如何改变他的一生。 只知道,周围数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平日里高高在上、连正眼都不会看他的婆罗门贵族,正用阿南德完全无法理解的眼神盯着自己。 震惊、嫉妒、愤怒、贪婪周延儒满意地合上锦盒,收入袖中:「种窍丸仅剩五枚,赐予与否,全凭本官心意。」 「最先赶赴宫外,更换平民服饰;最先更改姓氏、交割财产——或得一枚。」 「违抗不从者,套上牛环、佩戴牛角,终生扮作牲畜劳作。」 「要麽从【礼】蜕变,要麽,沦为畜生。」 「选吧。」 一位头戴宝石冠冕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乃莫卧儿帝国名义上的皇帝,虽无实权,却是印度贵族的精神象徵。「仙师为何执意推行这般改制?」 他伏在地上,用不流利的汉语悲怆道:「我等归顺大明,法令从未违逆,神庙道观皆依制兴建——颠倒种姓之制,为了什麽?」 「因为我乐意。」 「什麽?」 火炬跳动,将周延儒阴鸷的眸映得像熔岩:「本官是主,尔等是奴。」 「主人要奴仆做什麽,奴仆便须做什麽。」 「哪怕主人要婆罗门去做贱民,婆罗门也必须去做贱民。主人要刹帝利交出田产,刹帝利便必须交出田产!」 周延儒擡指向瘫坐在台阶下方的阿南德:「此人,方才还是最低贱的不可接触者。而现在,他的身份不取决於梵天的嘴,不取决於血脉传承,只取决於本官一句话。」 周延儒欣慰地拍了拍阿南德的肩膀,笑道:「切记好生学【礼】,未来才能报效仙帝,报效大明!」 > 第三百三十章 天星诱道 崇祯三十四年,秋。 德里比往常更早醒来。 亚穆纳河的水位在季风季节涨得极高,泥水漫过石砌的河堤,淹没洗衣妇们蹲坐的石阶。 恒河与亚穆纳河交汇的圣地,祭司们依旧在晨光中祈祷,手中摇铃连夜换成大明样式,上刻真武大帝的龟蛇纹样。 雾气还未散尽,城北的月光市场一带,最早开门的铺子商人们,全听见了奇怪的动静。 成百上千双脚踏在乾裂的泥土路面。 德里的小老板们刚一探头,便看见这辈子都不敢想像的画面: 婆罗门在奔跑。 白色圣线从肩头滑落,檀木念珠滚进泥坑。 一个老者摔倒了,年轻婆罗门不会停下,而是直接从老者的背上借过。 「正法已死。」 老者用梵语喃喃说了句,忙不叠继续跑。 早起的商人目瞪口呆,只因他认出这个摔倒的老者,是神庙的祭司,为莫卧儿皇帝做过灌顶法事,大壶节时坐在象背上接受万人朝拜,脚趾被人争相亲吻。 更多人从红堡方向跑来。 刹帝利武士把祖传的铠甲和盾牌丢在路边,妻女跟在身後,披头散发,连脚上的金铃铛都跑掉不少。 「别停!」 「跑快点!」 「前五个才能长生!」 当然,并非所有贵族都在奔跑。 贵族中的另一群人站在宅邸门前,衣着整齐,额头上点着新鲜的檀香灰,疑似刚做完晨祷。 随後,囚车出现,将他们请入其中。 「你们凭什麽!」 「我是太阳王朝的後裔!我的祖先在俱卢之野与阿周那并肩作战!」 「这些连吠陀都不敬的大明蛮人,凭什麽审判我!」 赶车的大明士卒听不懂印地语。 就算听懂,也不会在意。 囚车一辆接一辆驶过月光市场,驶过贾玛寺的红色砂岩围墙,停在德里城西。 说是刑场,其实是当年皇帝处决叛军的空地,连夜由新晋【土统】修士,将此处翻新扩大,可容纳数万人同时观刑。 待晨雾散尽,从城西到城东,从月光市场到红堡,所有还能走路的德里人都挤了过来。 第一个被押上刑台的是梵文学者。 刽子手让他跪下,他没有跪,於是被打折了膝盖,面向刑场外围黑压压的人群背诵经文:「从未有一刻我不存在,从未有一刻你不存在,从未有一刻这些国王不存在。未来,我们之中也无人会停止存在。」 刀落。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婆罗门的头,刹帝利的头,学者的头,武士的头,白须老者的头,年轻僧侣的头一依次滚落在刑台下的竹筐。 细细的血流,顺石板地面往低处蔓,淌过那些被踩碎的檀木念珠。 德里人低头默默流泪,不敢出声,嘴唇翕动,不知在为谁祈求神只的原谅。 季风的雨来得极快极猛。 围观人群开始骚动,以为行刑已经结束时,一道人影从天上落下。 周延儒踩在尚未被雨水冲净的血迹之上,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刑场四周密密麻麻的人群:「奉大明仙朝皇帝陛下诏命,印度总督府颁行新礼法,晓谕全境臣民咸使闻知。 雨幕分流,在其周身形成乾燥的圆形区域。 刑场数万人屏息凝神。 「第一条,自本令颁行之日起,印度全境种姓轮转之制立为永例。凡原首陀罗种姓者,自明日起晋为婆罗门。凡原吠舍种姓者,自明日起晋为刹帝利。凡原婆罗门种姓者,自明日起降为首陀罗。凡原刹帝利种姓者,自明日起降为吠舍。贱民种姓仍居其位,不予更易。」 「第二条,种姓轮转以一年为期。明年今日,婆罗门与刹帝利复降为首陀罗与吠舍,首陀罗与吠舍复晋为婆罗门与刹帝利。」 台下开始有人站立不稳,跟跄扶住身旁的人。 「第三条,种姓轮转期间,所有臣民必须互换种姓身份、私有财产、服饰装束、官职地位、世间一切所属。」 「————凡有不从,依前例处斩没产。」 「不赦。」 人群彻底炸开了。 裹头巾的老妪嚎陶大哭,凭什麽只有贱民不变? 年纪稍长的匠人蹲在泥地,似乎在消化自己即将成为刹帝利的事实。 树下的苦行僧一辈子都在流浪过活,把毕生精力用在冥想和苦修,选择闭上眼睛念诵真言。 当然,还有许多乐於接受的德里人认为新种姓不合理,因为高种姓与低种姓的人数不对等,应该设置限额分批等等。 面对这项建议,周延儒笑而不语,似早有预料。 就在这时,人群被从中间撞开。 一群贵族狂奔而来,绣金线的绸袍、缀宝石的腰封、染红花的圣线,统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粗麻布衣。 跑在最前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刹帝利,曾经的王公侍卫长。 他脚踩颜色不同的便鞋,冲到刑台下方,朝台上的周延儒拼命磕头。 「仙师!我先到!是我最先到!」 话没说完,另一个人从他身後扑上,尖锐叫喊道:「不是他,我才是第一个—— 」 更多人冲过来,在刑台下挤作一团。 用的是最文雅的梵语,骂的却比贩夫走卒还要不堪入耳。 周延儒神色淡然,朝侍从递了个眼神。 侍从搬出五把椅子,一字排开。 周延儒看都没看脚下那群人,平淡宣布道:「坐上此椅者,可得机缘。」 话音刚落,的数十人同时擡头,眼睛亮得骇人。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同时抓住椅背。 第四个人慢了半步,被第五个人从身後扯住领口往後拽,一起滚倒在泥地里扭打。 忽然,第三个摸到扶手的人发出惨叫,原来追上来的人咬在他手腕,牙齿深深嵌进肉里。 後来者人趁机将前面几人拖下来,试图抢坐上去。 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爬起,又被重新踩进泥浆与血溪。 眼看昔日的高种姓者为五把椅子大打出手,围观的德里人鸦雀无声。 「原来他们跟我们一样。」 「原来梵天的嘴也会流血————」 不知过了多久,椅子终於坐满。 他们的双手必须撑着膝盖,才能勉强维持坐姿,脸上挂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液体,呆呆地望着周延儒。 周延儒也看着他们。 从头到尾,没有出手制止,欣赏一出烂戏。 直到打斗声彻底平息,他才屈指弹出五粒种窍丸,穿过雨幕,落入五个浑身是血的人口中。 种窍丸没有疗伤功效。 服下丹丸的五人或断了肋骨,或少手指,本应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却兴奋得又哭又笑,含混不清地高喊:「我能修仙了!」 「摆脱轮回,长生,真正的长生————」 「值得,值得。」 除了德里民众在围观,另一双眼睛,也将此间看得清清楚楚。 德里城西七十里,阿拉瓦利山脉无名山峦。 崇祯盘膝坐於赭红色岩石顶端。 暴雨没有沾湿他的一片衣角,月白道袍微微拂动,紫府境灵识铺展开去,将德里地界尽数纳入,感知每一个生灵的情绪波动。 痛哭的老妪,悲愤与绝望; 盘算自己是婆罗门的匠人,心跳加速的兴奋和隐秘的不安; 泥浆中撕咬扭打的昔日贵族,骄傲与愤怒,恐惧与贪婪———— 崇祯满意颔首:「周延儒可算开了窍。」 放出五粒种窍丸,让昔日高高在上的婆罗门与刹帝利,当着全城贱民的面,像一群野狗般争夺骨头。 这如此场景,击碎的不只是种姓制度,还有种姓制度赖以存续千百年的,於印度众生心中根深蒂固的敬畏。 当婆罗门的血和贱民的血混在一起,梵天的嘴被踩在脚下,没有人会真心相信,前者生来便是神明的代言人。 也为周延儒後续求道,扫清阻碍。 感知完德里周边,崇祯并未停止,灵识之力继续向外扩散。 八百里,一千里,一千二百里。 恒河平原的村庄,德干高原的城邦,沿海的渔港,山间的部落———— 无数生民的呼吸与心跳,在识海中铺展成巨大的星图。 一印度不属大明仙朝本土,没有脆弱【天意】的制约,他多少可以放宽顾忌。 半炷香後。 崇祯睁眼,看向身侧的王承恩。 「记。」 王承恩取出纸笔待命。 崇祯缓缓报出一串信息,地名,人名,出生年月,性别。 名字极长,带明显的梵语特徵。 还有些地名极偏僻,王承恩未在任何舆图上见过,只是埋头疾书。 偶尔停顿半息,崇祯便放慢语速等他。 待最後一个名字落笔,王承恩才躬身问道:「皇爷,这些人是————」 「印度境内,现存先天灵窍者。朕已剔除年岁过大者,以及罹患绝症、难以存续者。」 王承恩闻言,心中飞速算了笔帐。 陛下曾在永寿宫说过,凡人诞生先天灵窍的概率约为十万分之一。 印度人口约有一点五亿,按此比例,应当有一千五百名灵窍者。 可他方才记录的名单,只有二百余人,数字太过悬殊。 他将疑惑如实禀报,崇祯听後,并未正面作答,只说了句「与地气差异相关」。 王承恩不解其中玄理,却知晓陛下不肯多言之事,自己不该追问。 想了想,先将名录收入袖中暗袋,再次躬身请示:「名录是否发往内阁,着人将这批灵窍子送往京师,统一培养?依陛下适才所言,这些灵窍者大多年纪尚轻,若能自幼亲近仙朝,日後学成,便是治理印土的臂膀。」 「依你。」 王承恩应完,惯常谦卑的脸上,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皇爷————还有一事————」 「说。」 「印度地界巡查完毕,诸事皆已妥帖。您看————是不是该回京师了?」 崇祯淡淡瞥了王承恩一眼,语气平淡:「朕从未说过回京。」 王承恩跟随崇祯数十载,深知主上性情,再劝便是自讨无趣。 可他还是咬了咬牙,把能想到的理由,全拿出来自讨无趣:「皇爷是大明仙朝之君,国不可一日无主————娘娘这些年後宫独守————奴才每回去坤宁宫请安,娘娘总要问上许多————信域钱庄维系极其费力,高阶【信】修严重缺乏————」 「好了。」 崇祯擡手打断:「你可将朕归来的消息,告知皇後。」 「然,储位之争落幕前,朕不会回京。」 王承恩眼圈一红,只能跪伏在地叩头,唤「皇爷珍重」。 崇祯擡手虚按,漆黑的空间涟漪浮现,隐约窥见另一头是紫禁城的朱红宫墙。 待王承恩跌入其中,涟漪合拢,山峦之巅重归寂静。 崇祯一步踏出,跨越九万里。 月球表面。 崇祯靴底落在玄武岩平原。 蔚蓝色的星球占据了半个视野,太平洋的蓝与大西洋的蓝深浅分明。 印度半岛缩成指甲盖大小的暗影。 德里,种姓,恒河,不过微尘。 而在月球的背面,被潮汐锁定的深空中,悬浮着颗陨星,乃崇祯委派小纸人数年改造的秘境。 若是简单粗暴地施加法术,将秘境硬生生扔进大气层; 待将来【天道】追溯此界万事万物的因果时,恐被识别成威胁。 崇祯必须让秘境,以符合自然规律的方式,毫无破绽地落入地球。 於是他对准这颗悬浮的秘境,五指微张。 无形的灵力在虚空炸开。 秘境朝地月空间之外飘去。 它飘过拉格朗日点,围绕地月系统一圈又一圈地运动,远远看去,与太阳系中数以亿计的普通陨石没有区别。 轨道倾斜,速度衰减。 每一圈降低一点高度,直到被引力捕获,坠入大气层。 没有法术推动的痕迹,没有人为干预的迹象,一切都在物理定律的框架内自然发生。 即便【天道】诞生,追溯因果,也只能得出: 这是一颗流星的结论。 崇祯等了数日,待陨星秘境被地球引力捕获,立即召出【智】道灵器,计算坠落的精确落点。 无数数据在识海中交汇、碰撞、重组。 大气上层的密度变化,季风季节的对流层湍流,陨星进入大气层时的角度,燃烧削减的质量,剩余质量的终端速度———— 层层叠加的变量,在紫府巅峰灵识的加持下,一息完毕。 面对结果,崇祯微微一怔。 他擡头望向蔚蓝星球,亚欧大陆的东部。 蜀地。 四川。 皇子皇女齐集之地。 气运之争的大舞台。 水往低处流,火往高处窜。 【明界】正在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在不知不觉间,朝既定的终点汇聚。 面对过去尚未诞生,未来无处不在的【天道】,朱幽涧轻声说:「看样子————你比我更急。」 第三百三十一章 只可扮演,不可成为 崇祯三十四年,秋。 百日前,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将蒸汽机工厂连同周边百栋民宅夷为平地。 冲天而起的蘑菇云,始终是嘉定人心有余悸的话题。 数千名工匠与民夫挥汗如雨,在废墟上打地基、砌砖墙、立梁柱。 十几名胎息修士分立於工地各处,或掐诀引动土石,将重逾千斤的地基条石淩空提起,嵌入预定位置; 或施水统法术,把新砌砖墙浸润得均匀密实。 凡人工匠们见怪不怪,甚至敢扯着嗓子朝修士喊一句「劳驾仙师再往左偏半寸」。 修士应声调整,配合默契。 这一切的指挥者,是站在工地边缘的文震孟与秦良玉。 「丙字区的地基今日便能全部夯实。」 文震孟展开工图,炭笔在几处做了标记:「甲字区的民宅已有七成封顶,按这个进度,入冬之前,北城百姓都能搬进新屋。」 拄着木拐的秦良玉微微颔首:「银钱可还充裕?」 「殿下私库出了七成,剩下三成————」 文震孟苦笑:「老夫厚着脸皮,向潼川郑氏钱庄借了一笔。郑将军爽快,利息压得极低,还特意叮嘱不必急着还————只是切莫走漏风声,让三殿下知道。」 秦良玉道:「郑芝龙的儿子,比他爹会做人。」 文震孟又道:「军械工坊新址定下,原址往东三百步,不设地库,不做遮掩————既然听风司早把嘉定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再遮掩反倒显得心虚。」 秦良玉叹道:「但愿自动燧发枪能投产成功。」 正事谈完,文震孟收起工图,望向离王宫:「殿下闭关,不知进展如何。」 秦良玉毫不犹豫道:「离储争落幕只剩不到四月,若殿下不能突破,老身便拄着拐杖,去京城跪在午门外向娘娘请罪,自陈辅佐不力!」 文震孟哑然失笑:「劝了多少回让殿下少操心俗务多闭关,殿下嘴上应着,转头又去田里看稻子、去工坊看图纸————此番能下定决心,还是老将军的话有分量。」 秦良玉摆摆手,忽听前边传来骚动。 循声望去,就见一个半大孩子抱着摞比他整个人还高的砖坯,跌跌撞撞地往工地上冲。 砖坯摇摇晃晃,眼看就要砸下来,那孩子却浑然不觉,还扯着嗓子喊:「五殿下驾到,还不赶紧让开!」 工匠们慌忙让路,几个修士也赶紧收了法术,生怕伤到这位小祖宗。 朱慈炯顺顺利利跑到砌好的砖墙前,将砖坯往地上一搁,又抽出把不知从哪顺来的砌刀,有模有样地在砖上抹了层泥浆,学着工匠的样子往墙上一拍一呃,力道没控制好,整块砖直接砸进了刚和好的泥浆池里,溅了旁边的瓦匠满头。 瓦匠抹了把脸,看着浑身脏兮兮却一脸得意的孩子,挤出笑脸说:「不愧五殿下,手艺又精进了!」 「」 「真的吗真的吗?」 听得夸赞个,眼睛亮晶晶的朱慈炯,转头又去搬另一块。 瓦匠欲哭无泪,向旁边投去求救的目光。 同伴们纷纷低头干活。 开什麽玩笑,这可是皇後的心肝宝贝,离王殿下从京城接来的亲弟弟,谁敢说半个「不」字? 文震孟望着这一幕,哭笑不得:「五殿下又来了。」 秦良玉却若有所思:「当真与从前判若两人。」 文震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众所周知,五殿下朱慈炯,出生後不哭不闹,不会说话不会走路,连眼珠子也不会转。 太医院束手无策,连【智】道大能韩阁老也看不出症结。 直到三个月前,大殿下将五殿下带来嘉定。 入城的第一天,朱慈炯便说出了人生第一句话:「大哥,我饿了。」 消息传回京城,周皇後当场喜极而泣,对曹化淳连声追问「炯儿当真说话了?当真叫了大哥? 」 口随後半个月,每天两封信加急,从「昨天炯儿吃了什麽」问到「夜里可睡得安稳」。 事无巨细,满满当当全是当娘的心。 朱慈烺每次都回得极为认真,唯独一件事没敢写一五弟清醒之後,简直是个混世魔王。 十岁的孩子,一两岁不到的阅历。 好消息是: 五弟学什麽都快。 坏消息: 除了学不乖。 比如朱慈炯自己穿衣的第二天,就把秦良玉早年率领白杆兵征战的披风套在身上,泥地里滚了一圈,然後顶着泥巴跑去找文震孟,说自己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泥萝下成精。 文震孟哭笑不得,耐着性子教他认字。 结果学了不到半天,便称自己早就会认字了,爬上存放公文的书架,把文震孟呕心沥血起草的《嘉定府重建疏》折成纸船放进江水。 最近一次,朱慈炯缠着朱慈烺学自行车。 朱慈烺亲自扶着後座教,正要夸奖,就见五弟一溜烟冲上主街,横冲直撞,撞翻水果摊,碾过菜篮子,把吆喝的货郎吓进旁边水渠。 几十个护卫追得气喘吁吁,偏生不敢动用法术。 最後还是吕洞宾出手,纯阳巾化出清风,把失控的自行车连人带车稳稳放回路边。 朱慈炯非但不怕,反而拍手叫好:「吕仙师好厉害!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吕洞宾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最让人头疼的是,这位五殿下买东西从来不付钱。 不是他故意赖帐,而是他根本不明白「买东西要给钱」这个道理。 被欠帐的商家,也没有一个上报。 等到朱慈烺发现,已经是两个月後,亲自带着五弟挨家挨户赔礼道歉,又从私库拨了一笔银子,专门给五弟当「零花钱」。 不过,朱慈炯最喜欢的,是去找小纸人们玩。 「文爷爷,现在什麽时辰了?」朱慈炯在工地玩腻了,跑出来拽文震孟的袖子。 文震孟看了看天色:「巳时。」 朱慈炯撒腿就往衙门跑。 文震孟朝身後使了个眼色,两名护卫立刻施展身法,不远不近地跟上。 嘉定府衙。 偏厅里,阶梯状的小座椅层层排布,一百多只黑色小纸人正襟其中,每只小纸人都戴着量身定做的乌纱帽,手持拇指大的惊堂木,可谓气派十足。 「呐呐呐呐!」 黄帽叉着腰,跳到最高的座椅上:「反了反了!赖在嘉定不走,连老祖我的话都不听了,你们这是欺师灭祖、大逆不道、数典忘祖!」 帽翅最长的小黑纸人,「小判官」公认的领头者,不慌不忙地呐道:「老祖别生气。」 「您是我们的老祖,我们永远敬您爱您。」 「可我们真的不想回潼川。」 黄帽更生气了:「为什麽?我对你们不好吗?」 其他小纸人回答:「嘉定的案子太好玩了。」 「是啊是啊,昨天我们审了个案子,一个男的和他的继母与继父组成新家庭,继母死了,继父又带着这个男的和新继母组成家庭,然後继父死了,新继母带着这男的与新继父组成家庭,这男的要娶新继父的妹妹,新继父不同意,因为这男的比新继父年纪还大。」 「上个月有个老农,说他的牛被法术吓得不吃草了,要修士赔头新牛。我们审了好久,发现那头牛很特别,它自己改吃肉了!」 「而且大殿下说要给我们建公审台。」 「很大的公审台。」 「比昊天台还大的公审台。」 「想审什麽案子就审什麽案子。」 「大殿下说官府绝不干涉。」 黄帽听着这些话,脑门冒出几条纸折的褶皱。 两个衙卒站在门口,一个用胳膊肘捅了另一个:「每天都来?」 「是啊,纸人老祖辰时准时到,骂一个时辰,午时跑回潼川,申时又准时跑来,再骂一个时辰,酉时回去。」 「这————它不累吗?」 衙卒窃窃私语之际,清脆的童音忽然炸开:「黄——帽—」 黄帽浑身一激灵,正要摆出威严姿态,就见朱慈炯风似的冲进偏厅,眼睛弯弯的:「今天不给你穿裙子了!真的!我用大哥的名义发誓!」 黄帽浑身纸毛炸起——如果有——边跑边呐:「骗子骗子骗子大骗子!上次说不穿裙,结果给我套了个麻袋!上上次把我染成红色纸人招财!上上上次说要给我做好吃的,结果喂我吃了一嘴墨汁!你比三儿纸还坏!是最坏的儿纸!」 朱慈炯听不懂纸人语,只觉黄帽「呐呐呐呐」地满屋子乱窜特别好玩。 於是追在黄帽後面,从东墙追到西墙,把一排排整齐的小惊堂木撞得东倒西歪。 帽翅纸人镇定地指挥同伴收拾残局。 黄帽到底体型小、动作灵活,从窗户缝钻了出去。 秋日暖阳洒在嘉定街面,行人往来,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 黄帽跑到卖糖人的摊子顶上,得意洋洋地朝朱慈炯扭腰。 朱慈炯撸起袖子,准备继续追忽然,视野一黑。 声音、色彩、光线,瞬间消失。 朱慈炯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他没有害怕。 因为,自从恢复神智以来,每隔几天,他就会被拉进这个地方。 朱慈炯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往前。 脚下渐渐浮现出石板路的触感,四周的漆黑也慢慢化作赭红色的宫墙、琉璃瓦的飞檐、汉白玉的栏杆。 紫禁城。 御花园的东南角。 朱慈炯每次进来都想绕开。 可他试过无数次,不管往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回到这里。 这一次也不例外。 朱慈炯绕过假山与月门,沿池塘边小径走了好一会儿,走到了御花园最偏僻的角落。 一方小小的潭水,藏在假山与花木之间,终年不见日光。 潭水并不深,清可见底。 水中有个青年男子,模样温润,眉眼与朱慈烺有几分相似。 男子半沉在水中,散开的发丝如墨色水草,随看不见的暗流轻轻浮动。 见朱慈炯来,青年忙擡起头,朝潭边伸出手:「五弟!五弟!快,快拉二哥上去——这水好冷,二哥快要撑不住了!」 朱慈炯在潭边蹲下:「我不要。」 朱慈烜哀戚道:「五弟,你忍心看二哥在这冷水里受苦吗?我们是亲兄弟啊————」 朱慈炯歪头:「可这潭才到我肩,你比我大那麽多,怎麽可能上不来?」 「二哥受了伤,没有力气————」 朱慈恒的声音愈发虚弱,伸出的手开始颤抖:「只有你能拉我上去。五弟,求求你了————」 朱慈炯盯着朱慈恒看了会儿:「我拉你出来,之後会发生什麽?」 朱慈烜温柔地笑了:「傻瓜。当然是我们兄弟三人相亲相爱,再也不分开。」 十岁的朱慈炯托腮,想了老半天才说:「不对。」 「我觉得,是这潭水困住了你,所以外面世界的我才能醒。」 「如果救你,我又会变成以前那个木头人。」 朱慈烜的笑容凝住了。 「我不想变成木头。」 朱慈炯起身,认真说道:「我想自己吃东西,跟黄帽到处乱跑,想骑自行车,想学砌墙—虽然砌得很烂。」 「我有很多很多东西想学,很多很多地方想去。」 「对不起,二哥。」 「请你永远待在这里吧。」 说完,朱慈炯转身朝来时方向去。 「五弟?五弟!朱慈炯!」 朱慈炯没有回头。 「蠢货,总有一天,你会主动拉我出去。」 「因为这潭————既是囚我的牢,也是你的灵窍!」 景象剥落,朱红宫墙化作碎片消失。 朱慈炯眨了眨眼,自己站在嘉定热闹的大街,阳光温暖,行人喧闹依旧嘈杂。 卖糖人的摊子顶不见黄帽身影。 小家夥显然趁他「发呆」的时候溜之大吉了。 「跑得真快————」 朱慈炯嘀咕了一句,摸了摸肚皮。 追了这麽久的纸人,又进了一趟莫名其妙的地方,肚子咕咕叫了。 「算了,回宫吃吧。」 朱慈炯叹了口气,正准备往离王宫走,却看见街道对面,有个身材高大面相普通、穿粗麻短褐的中年男子,扛着好几根粗壮的圆木,走进戏楼。 朱慈炯有些不解,自以为悄悄地跟了上去,小小的身影钻进戏楼侧门,绕过堆放道具的走廊。 後院里,中年男子已把圆木卸在地上。 劈开的木柴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每一块的大小几乎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朱慈炯看了好一会儿,终於忍不住出声:「那个————你是不是吕洞宾?」 柴根柱没有否认,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里面是黄澄澄的窝窝头:「饿不饿?」 朱慈炯猛猛接过窝窝头,蹲在条凳上大口啃咬。 又干又硬,没有甜味,没有馅料,最寻常的棒子面捏成团蒸熟。 锦衣玉食的朱慈炯,偏偏吃得很香。 「你————当真是吕洞宾?」 柴根柱也拿起窝头啃:「是,也不是。」 「什麽意思?」 「我的真名叫柴根柱,吕洞宾只是我扮演的角色。」 朱慈炯想了想:「大哥说过,扮演角色的道途,叫【伶】。」 「不错。」 朱慈炯越发不解:「那你为什麽还要变回柴根柱?世上又没有真的吕洞宾,你把自己当成真的吕洞宾不就好了?」 「问得好。」 柴根柱起身走到木柴堆前,捡起被劈开的木头,端详纹路道:「伶者,拟象传神之艺也。然伶道修行,最重一诫" 「只可扮演,不可成为。」 「何谓扮演?见其人,募其神,拟其行,而心知其假。」 「何谓成为?忘我本相,以假为真,以彼代己,不复辨其本来面目。」 柴根柱望向戏楼外天空,不知想起了谁:「演一人过深,忘我本心,便非扮演」,而是被扮演者夺去魂灵,自身从此不复存在————可谓入【魔】歧途。」 朱慈炯皱起眉头,努力消化这番话。 「所以————如果柴大哥觉得自己就是吕洞宾,那柴大哥就死了?活着的吕洞宾,则成了魔修?」 「殿下聪慧。」 柴根柱重新坐下道:「蓬莱八仙,吕洞宾、铁拐李、张果老、蓝采和、曹国舅、韩湘子、汉锺离————为避免入戏太深,忘记自己是谁,需时常做回本我。」 朱慈炯懂了:「难怪你今天穿成这样。」 朱慈炯舔了舔嘴角碎屑,正要再问什麽,曹国舅从廊外进来。 「根柱——五殿下也在?」 柴根柱见他神色不对,起身问道:「出了什麽事?」 曹国舅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封密报,看了朱慈炯一眼。 柴根柱道:「但说无妨。」 曹国舅道:「京师有消息了。」 朱慈炯好奇地凑过来,就见曹国舅边将密报展开,边说:「潼川与京师的交战日期已定。」 「内阁不愿在北直隶引起大规模斗法,多造无谓伤亡,提议参照潼川与金陵之战,七对七。」 柴根柱点头:「倒也合情理。」 「嗯?後面这些是————」 曹国舅苦笑一声,替柴根柱把话说完:「京师的出战名单。」 从小被朱慈烜教育识字的朱慈炯,默默念道:「首辅孙承宗。」 「东阁大学士王夫之。」 「户部尚书毕自严。」 「司礼监秉笔曹化淳。」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 「南海巡抚郑芝龙。」 「周玉凤————啊,这不是我母後的名字吗?」 第三百三十二章 宿命入局 消息传到潼川时,张岱正躺在城里最好的妓馆里,抿递到唇边的酒。 此来大明,张岱可谓运气极好。 开局撞上金陵讨逆,骏王朱慈绍点他出战不说,还一举击败了那个叫宋应星的【毒】 修,出尽风头。 自此声名渐盛,今日受某位散修邀去吃酒,明日赴某处官员府邸闲坐,闲暇之余流连潼川各色风月场中。 唐甄不陪他厮混,只潜心修行。 张岱也不勉强。 可时日久了,类似的玩乐再多,终究有些乏味。 於是他动了去顺庆的心思。 顺庆号称天下【情】爱圣地,张岱早就心向往之。 谁知念头刚起,变故便接连传来。 先是嘉定大爆炸。 骏王怀疑是正源公主对离王下手,当即封了通往顺庆的所有道路。 随後又传出公主拍卖童真,被郑将军截胡,可郑将军连夜回了潼川,并未留宿,公主大怒、顺庆全域封城的绯闻。 至於拍卖当晚究竟发生了什麽,也就当事人自己清楚了。 张岱叹了口气,喃喃道:「顺庆怕是去不成了哟。」 娼女往他嘴里送一枚剥好的葡萄,柔声接话:「偏要去顺庆?莫非奴家伺候不周,叫公子嫌弃了?」 张岱斜她一眼:「你还吃上醋了。」 娼女抿唇笑道:「公子年轻俊朗,爱玩也正常。只是顺庆那地方,花样虽多,可墙比天高,像鸟笼子一样,哪有潼川自在?」 张岱挑眉:「年轻?知道我多少岁数了吗?」 娼女上下端详他一番,故意往小了猜:「二十一? 张岱摇头。 「二十五?」 仍是摇头。 娼女一路猜到三十,又猜到三十五,最後迟疑道:「公子总不会————四十了吧?」 张岱哈哈大笑:「实话告诉你,我已年过六旬了。 娼女早知修士服食驻颜丹药,容貌不与年纪相符,却仍做足惊色,掩口轻呼:「六十?公子莫要诓我——这肌肤,这气色,比我哥哥还年轻些!」 张岱被奉承得通体舒泰,正要起身与她嬉耍,忽听街外传来一阵急过一阵的铜锣声。 「出了什麽事?」 张岱推窗望去,见街上行人纷纷朝同一个方向涌去。 好奇心起,张岱也顾不上与娼女厮混,施展身法跳下窗台,在人群中左推右挤,冲到最近的布告栏前。 张岱定睛细看,目光从第一个名字一路扫下去— 「孙承宗、王夫之、毕自严、曹化淳、李若琏、郑芝龙、周玉凤————嗯?谁?我没看错吧!」 大明仙朝的皇後,居然要亲自下场斗法?! 张岱震惊过後,又觉得这合情合理。 在不知情的百姓看来,骏王朱慈绍起兵征伐大明,只是皇家内部的博弈游戏。 从大局来说,哪怕真是「游戏」,名义上也在挑战至高权威。 京师作为仙朝首都,有什麽比皇後参战,更能代表大明中枢的威严与立场? 张岱甚至觉得,这已是至高者们手下留情的安排。 抛开卢象升、韩广不谈,只需调更擅长斗法的辽东周遇吉、北海孙传庭入京,潼川便毫无胜算。 不对。」 骏王很快又要开打————会不会又拉我入阵?」 这个念头让张岱着实出了把冷汗。 也不回妓馆了,身法几乎拉出残影,疾奔回骏王宫专供外来的散修居住的院落。 因他在金陵对决中立过功,故有间专属居所,。 张岱推门进屋,一擡头,见唐甄没有如常打坐,安安静静坐在桌边饮茶,开门见山道:「师侄,我们连夜回美洲吧!」 唐甄语气平淡:「师叔何出此言。」 「潼川跟京师的斗法定了。」 张岱压低声音:「皇後娘娘要亲自下场,教训不孝骏王!」 「我知道。 1 张岱急了:「知道还不赶快收拾东西?就知道喝喝喝,喝茶比跑路重要?」 唐甄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诗》云: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我辈虽居海外,魂魄犹系故土。骏王这些时日待我等以礼,供养不曾有缺於情,当还。」 张岱刚想喊停,唐甄已继续往下说:「师父遣师叔万里归来,本意是参与储位之争。入局越深,日後机缘越大一」 张岱连忙辩解:「谁说没参与?跟金陵修士斗法,咱可是出了大力的!」 唐甄神色平静得像在给老顽童讲解经义:「京师与潼川对决,很可能是储争落幕前的最後一局。此时退走,无异於掘井九仞而不及泉。」 张岱见他油盐不进,转身就去翻箱倒柜,把衣裳胡乱塞进包袱里:「你爱留便留,脚长我身上,我自己跑。」 唐甄不急不缓:「师叔跑不了。」 张岱勃然大怒,叉腰转身道:「怎麽,你还想欺师灭祖,强行拘禁我?」 唐甄面无惧色,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方才缓缓道:「骆养性来过了。」 张岱一愣:「骆养性?他来做什麽?」 没看错的话,师侄方正的脸上,似乎露出了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潼川七名人选,已有三人敲定。 「骏王,郑将军————」 「和师叔。」 张岱的脸僵住了。 「骆养性过来,是让你归来後即去主殿议事,商议剩余人选。」 张岱不仅不死心,反而抓紧时间收拾包袱。 「望师叔莫要徒劳。骆养性与听风司的本事你最清楚不过。即便此刻逃出潼川,不出两个时辰,照样会被请回来。」 「啊啊啊啊啊啊黄宗羲,都怪你害我!」 这边,张岱把脸埋进掌心,怎样认命不说。 那边的骏王宫内,此刻聚集着百余胎息七层以上修士。 与当初金陵来犯时,人人争相献策的热闹不同,这回,所有人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是殿柱与屏风。 就连胎息八层修士,也自认没有开口置喙的资格。 黄道周环顾左右,只得倚老卖老站起身来,唤向一侧蒲团闭目捻珠的怒江神尼。 神尼毫无反应,显是沉浸在某段极长的经咒之中。 黄道周只得凑近其耳畔,又唤了一遍。 怒江神尼茫然四顾,见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身上,愣了愣才合十发问:「可是出战人选已定?」 黄道周摇头,拱手进言:「神尼修为已臻胎息巅峰,昔年又曾与首辅坐而论道,於情於理都该占一席之位。」 怒江神尼将佛珠换了一颗,面上反而不动声色地浮起庄严慈悲:「菩提非树,明镜非台,世间万法,皆在方寸。」 「贫尼与孙首辅确有几面旧缘,数度煮茶论法,故知彼此修为在伯仲之间,难分轩轻。若同台相争,一则胜负难料,徒伤故交和气,二则贫尼毕竟身入空门,於国运之争,实不宜沾染太深。」 话里话外四个字: 另择高贤。 黄道周无奈叹,看向另一侧的吴三桂:「吴将军与郑芝龙同是将门出身,常年镇守边陲,旗鼓相当,不知可有信心迎战?」 吴三桂当即挺起胸膛,声如洪钟:「区区郑芝龙何足道哉一」 话到一半,他忽然擡手抚上胸口,英武气概转瞬换作满脸难色:「————只是此前一战,末将身遭重创————半年来外毒虽已拔除,内伤却迟迟未愈。勉强出战,非但不能建功,反倒拖累大局。 「养了大半年还未痊癒,吴将军的身子骨也忒弱了些。」 吴三桂身形一僵,正对上李定国似笑非笑的脸。 李定国没再看他,径直走到朱慈绍座前,抱拳过顶:「末将李定国,愿为殿下出征,与北师诸修决战!」 满殿目光霎时汇聚到主位之上。 朱慈绍单手撑着下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座椅扶手。 李定国投效麾下已逾半载,他却始终不曾真正重用此人,倒不是怀疑李定国的本事。 单论修为,此人与怒江神尼、他自己都是实打实的胎息巅峰。 问题出在骆养性与吴三桂。 这二人三番五次进言,说李定国极有可能是离王安插在潼川的眼线,专司刺探军情,主张潼川人才济济,不必用来历可疑之人。 如今,潼川面对的是京师,压得潼川喘不过气来。 若想寻得一线生机,李定国这等战力,绝不可弃置不用。 思忖片刻,朱慈绍擡起眼皮:「行,那就算上你与神尼。」 怒江神尼低眉垂目,佛珠险些扯断。 接着,傅山与尤世威对视一眼,双双抱拳请战。 朱慈绍眉心微蹙,看向身侧的郑成功,扬了扬下巴。 郑成功会意,斟酌着开口:「傅兄与尤兄修为精深,斗法经验亦属当世一流。」 尤世威正要咧嘴,便听郑成功话锋陡然一转:「可若二位出战,潼川此局,稳输。」 傅山面色骤沉,尤世威更是暴跳如雷,怒目圆睁:「虽是大将军,也不该这般目中无人。」 「越境修罗又如何?我等敬你威名,可不是让你随意轻贱的。」 郑成功叹了口气,擡手虚按示意二人稍安勿躁,随即逐条分析起来。 他与殿下皆是体修,傅兄与尤兄若再入阵,七人之中便有四个体修。 反观京师那边,除却娘娘的修为法术尚不明朗,孙承宗、王夫之、曹化淳、李若琏个个擅长远程斗法,再加胎息境界防御第一的毕自严,便是冲到近前只怕也已遍体鳞伤。 傅山默然。 尤世威性子暴烈却并非不识好歹之人,郑成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再辩便是无理取闹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尤世威瓮声瓮气地说:「潼川所有顶尖战力全在殿里了,还能上哪找人?」 郑成功揉了揉後颈,显出几分一筹莫展。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还没打呢,气势倒先输了大半。」 朱慈绍微微一怔。 守在门口的侍卫跟跄跌进殿来,显然是被力道震退。 左彦黑裙曳地,披风翻卷,衬得眉目间冷意愈发淩厉。 她扫了满殿修士一眼,目光最终落在朱慈绍身上,唇角微微勾起:「把我算上。」 郑成功眼睛一亮,殿中一众修士也齐齐松了口气。 在场众人都见过左彦的手段,当日她施展的【九天揽月手】铺天盖地,连朱慈都一度被逼入绝境,威力堪称当世顶级的杀伐秘术。 况且,左彦非【体】修,恰能补上阵容中紧缺的位置。 还听说,她如今住在骏王寝宫里,风头之盛连王妃兴子都要避让三分———— 黄道周长舒一口气,抚掌道:「已定其六,只差最後一人。」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众人把潼川所有能叫得上名号的修士逐一掂量,又全部否决。 全因傅山与尤世威是在场诸人中的最强战力,却被判为不合阵容。 剩下的人里,再难找出能匹配京师那七位的修士。 沉默间,一个声音从不起眼的角落冒出来。 「那个————我有主意」 众人循声望去。 孙世宁站在人群边缘,清秀面孔上满是跃跃欲试。 「斗法规则只说了七对七,又没规定必须全是修士。」 有人当即嗤笑出声,语带讥讽。 「不派修士,难道派凡人上阵?」 「是啊,让一个凡人去接法术,不如直接投降来得痛快!」 周围响起许多大声附和。 只因殿中不少修士对孙世宁存分轻蔑,认为孙世宁资质平庸,能混进潼川核心圈,全靠他爹孙传庭的威名。 这帮散修不仅是这麽想的,话也是这麽说的:「靠父荫立足的纨絝,紧要关头大放厥词,未免太不知分寸!」 孙世宁被呛得满脸涨红,愤愤後退。 朱慈绍擡起手压下殿中的窃窃私语,看向孙世宁:「说下去。」 於是孙世宁将胸膛挺得高了些:「京师阵容,最难对付的不是孙首辅,也不是王学士————」 他顿了顿,到底没敢直呼名讳,只含糊带过:「————而是最後那一位。」 「论修为,论身份,论情分,殿下对上她,天然落在下风。」 「想要破局————潼川第七人选,必须出奇,才可制胜。 朱慈绍懂这个道理,可问题在於:「有这样的人存在?」 「当然有啊,而且远在天边,近在嘉定!」 孙世宁嘻嘻一笑,把在脑子盘旋许久的想法,大刺刺地抛了出来:「便是殿下的五弟,娘娘的幼子朱慈炯!」 第三百三十三章 恩仇难辨 张岱走到主殿前,以为里面是激烈的战术商讨。 谁知入耳的第一句话,便是:「派谁去绑架五殿下呢?」 张岱怀疑自己听错了,忙问殿门内侧的金圣叹:「金先生,我耳朵出问题了?」 金圣叹手中摺扇轻摇:「潼川出战人选已定:骏王殿下、郑将军、左姑娘、怒江神尼、李将军、张先生您。 至於这第七人,我等推举五殿下朱慈炯出战————」 张岱已然明白。 朱慈炯是皇後周玉凤的幼子。 当年五殿下先天痴傻,不言不语,不会走路,皇後娘娘日夜照料,十余年如一日,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这样的心肝宝贝,若是站在对面阵营,皇後还能全力以赴吗? 张岱眉头拧成一团:「把亲弟绑来当人质,逼亲娘不敢下狠手————会不会胜之不武。」 金圣叹摺扇一收,脸色微沉:「此乃以智取胜,绝非投机取巧。 11 「何况,储位之争关系气运归属,岂是寻常切磋?」 张岱默默望向主位。 朱慈炤单手撑着下颌,遗传自田贵妃的桃花眼微眯,既没有出言反驳,也没有高声喝骂。 这是————默许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张岱与这位三殿下相处的时间不短,深知此人虽狂放不羁,骨子里却极重情义。 如今却默许用五弟做人质的计策,足以见得他对最终一战何等重视。 哪怕明知结局已定,张岱还是要挣紮一番:「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朝周围修士拱手:「那个,我多说一句啊!殿中人才济济,在下一个胎息七层,区区小术,实在不配位列七大战位。不如另择高贤」」 「张先生不必自轻。」 郑成功开口了:「张先生看似胎息七层,却是当世天下造诣最深的【医】道修士。这一席,非你莫属」 。 殿中一众散修,纷纷点头。 「郑将军所言极是。」 「【医】修素来稀缺不说,境界也不高。」 「除了张先生,哪里还能找到第二位高阶医修?」 「就是就是,张先生就别推辞了。」 连对孙世宁心存轻视的刺头散修,对境界同样偏低的张岱,也集体露出认同之色。 张岱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走【医】道,一半天性使然,一半是仙帝的点拨。 罢了。」 打就打吧,到时候他第一个投降。 张岱咽下推脱之词,静听众人商议後续部署,又生出新的疑虑,於是悄悄拉了拉金圣叹的衣袖:「先生,让五殿下出战我明白,可为何非要————绑架?」 金圣叹摇了摇头:「大殿下生性仁慈,要他把亲弟弟送来潼川,作为人质牵制亲生母亲————张先生,你猜大殿下会答应吗?」 张岱默然。 「更不必说,大殿下与三殿下竞争储位,已至最後关头,其麾下官员如何愿意资敌? 「」 张岱腹诽几句,又有些担心:「那————能顺利绑来吗?」 金圣叹沉吟片刻,回答:「据听风司回报,大殿下於上月闭关,冲击胎息九层————大殿下一直以政务民生为重,荒废了修行,不得不临时抱佛脚。」 「三殿下生怕惊扰闭关,导致大殿下突破失败。」 「故而提出,这一趟必须秘密行事,不能惊动任何嘉定人士。」 张岱怔住了。 三殿下偷偷摸摸绑架五殿下,还是为了大殿下考虑? 又矛盾又合理,这大抵就是皇家兄弟的情分吧。 殿中议事已近尾声。 朱慈绍环视全场,声音沉定:「此番任务,由郑成功、傅山、金圣叹、孙世宁四人执行。」 「呱。」 蛙鸣从郑成功肩头传来。 巡海灵蛙鼓着圆滚滚的大眼睛,歪了歪脑袋。 朱慈炤的嘴角微微抽动:「还有它俩。」 「呐!」 刚睡醒的黄帽从郑成功袖口探出头,短手叉腰,气鼓鼓地盯着朱慈炤:「坏儿纸又来命令我了,等宗主大人回来,我要狠狠地告状!」 张岱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 这潼川阵营,当真是————什麽人都有。 至此,议事本该告一段落。 骆养性却从阴影中出来,以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扫视全场:「时不我待。既已敲定,便需即刻执行。」 「在五殿下被接至潼川前,所有人,一律禁止离殿。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什麽?」 「凭什麽不让出殿?」 「咱又不是犯人!」 「骆养性,你这是要软禁我等?」 「不愧是京城下来的官修,到哪都是一副官威。」 朱慈炤略作沉吟:「可。」 满殿修士面面相觑。 连骏王殿下都认可了,他们还能说什麽? 於是带着怨怼与忌惮的道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骆养性。 骆养性不以为意。 眼下储位之争临近落幕,辅佐骏王夺得最终胜利,才是头等大事。 他迟早会重归中枢,取代李若琏,何必在乎这帮散修的态度? 此时,被指派任务的五人着手出发准备。 郑成功犹豫着走到朱慈绍座前。 朱慈绍擡眼:「说。」 郑成功沉声道:「将五殿下请来参战,会不会起到反效果?」 「娘娘身为母亲,见幼子被挟,万一全力以赴怎麽办?」 众人闻言,纷纷沉默。 是啊。 他们只顾着算计让皇後投鼠忌器,却忽略了另一层考虑。 「哈哈哈—— 「」 朱慈炤朗声而起,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如松,桃花眼中烈焰灼灼:「母後认真,岂不是再好不过!」 他大步走到殿中央,环视四周,慷慨激昂道:「本王知道,你们这些人,听闻孙承宗、曹化淳、王夫之的名号,便心生怯懦。母後出战,更是让你们畏缩不前!」 「但本王不怕!」 朱慈炤攥紧右拳,猛地砸向自己的胸膛:「你们以为,本王要借五弟牵制母後?」 「错!」 「本王就是要激怒母後!逼得母後竭尽全力,以最强姿态,站在本王的对面!」 「母後越认真,本王的战意便越昂扬!」 「唯有全力相搏,才算打下这大明江山!」 满殿修士先是面面相觑。 旋即— 「殿下说得对!」 「怕什麽?潼川修士,名声便是打出来的!」 「曹化淳如何?首辅又如何?都是後天灵窍,谁也不比谁强!」 「干他官修的!」 骤然沸腾的气氛中,郑成功对着朱慈炤无奈摇头。 他就知道。 朱慈绍宁愿重伤身残,也不要一场软绵绵的胜利,始终是敢向仙帝幻躯擡腿的战斗狂徒。 「走吧走吧,现在出发,等到嘉定还能吃上新鲜的豆腐脑。」 郑成功拍手招呼动身。 傅山面色沉稳,跟在郑成功身後。 金圣叹摇着摺扇,悠然迈步。 孙世宁却站在原地,满脸茫然。 「郑大哥,我————我没什麽用,就不去了吧————」 郑成功一巴掌拍在他後脑勺:「献策的时候不是挺机灵的吗?这会儿倒想跑?」 孙世宁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跟上。 五人鱼贯出殿不久,左彦媖黑裙曳地,披风翻卷,径直朝殿门走去。 骆养性快步上前阻拦:「左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左彦冷眼回望:「散心。」 「禁令已下,全员不可外出。」 骆养性面带微笑,顾及左彦与骏王暖昧的关系,语调和缓道:「左姑娘作为斗法核心,更应以身作则。 左彦媖冷哼,千臂虚影在她身後若隐若现,欲要择人而噬。 「你敢拦我?」 骆养性面色微变。 他与左彦打交道不多,却深知此女绝非善茬。 能修成【九天揽月手】这种顶级杀伐秘术,又在金陵讨逆战中,一度将骏王逼入绝境他可没有自信斗勇。 「放她走。」 骆养性望向郡王。 朱慈炤单手撑着下颌,桃花眼半眯:「本王的女人,想去哪去哪。」 骆养性沉默,躬身退让。 左彦披风一卷,大步流星走出殿门。 夜色浓稠。 潼川城万家灯火,与江面的倒影交相辉映,衬得这座西南巨城如同不夜巨兽。 左彦步伐不紧不慢,仿佛当真只是出来散心。 待穿过几条街巷,路过几家仍在营业的茶肆与酒馆,确认无人跟踪一她骤然催动身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西北方的山林。 潼川城外,十里,有一口枯井。 井沿长满青苔,井口被枯藤遮掩,连最近的村子都很少有人知道这里。 左彦落在地上,压下翻涌的心绪:「伯父,你来了吗?」 山林寂静。 只有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啼叫,混在夜风中,有些瘮人。 片刻後。 一只乌鸦扑棱棱飞来,落在枯枝上。 然後黑雾翻涌,将整只乌鸦笼罩其中,渐渐收敛作一道人影。 身形瘦长,面容清瘤,正是侯恂。 「儿媳,为父还以为你不来了。」 侯恂语调温和得像寻常人家的长辈,带着显而易见的亲近。 「我平日身处朱慈炤寝宫,无法轻易走动。」 左彦直视侯恂,眼神颇有些冷冽:「而今事态紧迫,即便引来猜忌,我也必须冒险————只因我有诸多疑问,欲当面向伯父问清。」 侯恂神色不变:「你问,为父自当知无不言。」 「域哥到底是怎麽死的?」 侯恂沉默片刻,叹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我早已告诉过你。」 「域儿,是遭周延儒与二皇子朱慈烜设局————一步一步,引至预言中之地————最终—— ——被逼死在金陵。」 左彦媖盯着他的眼睛。 「我在潼川,听到了截然不同的说法。」 侯恂的眉头微微皱起:「什麽?」 左彦一字一顿:「传言,是你勾结南京六部,蓄意算计自己的亲生儿子。为了逼域哥入道」」 她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话狠狠吐出:「你甚至屠戮了自家。」 侯恂面色大变。 因驻颜丹维持在四十余岁模样的脸,如碎裂的面具般扭曲「荒谬————」 侯恂踉跄後退,喃喃自语:「荒谬!天大的荒谬!」 「什麽人在造谣?」 「他们害死了我的孩儿,我唯一的子嗣!如今还要掩盖真相————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1 」 侯恂仰头,望向夜空中稀疏的星子。 「仙帝在上,这些凶手、毒夫————怎能如此颠倒世间黑白?」 左彦媖默默注视,侯恂一边以袖掩面。一边声音哽咽:「————我用心栽培域儿,二十年如一日————外人只道我钻读法术成痴,然我对域儿从未有半分藏私,少过半分关爱————」 「他是我的孩子,我唯一的孩一」」 侯恂哭诉至此,略有停顿,只因他忽然想到亲手杀死的幼女,好在左彦媖似未留意,继续道:「————失去域儿,纵使日後修成紫府,於我这孤家寡人而言,又有何意义?」 说完,侯恂哭得像个无助失能的老人。 左彦移开视线,声音轻了几分:「我也不愿信。」 侯恂止住哭声,擡头看她。 左彦英自言自语:「可传这些话的人太多了————还有金圣叹的那出戏,《桃花扇》,对金陵之街看似语焉不详,许多台词细节————让我不得不起疑。」 「此乃有心人刻意散播!」 侯恂靠近左彦跟前,神情激动:「皇室意欲掩盖二皇子入魔、大皇子失手误杀亲弟的丑闻!」 「所以,孙承宗与卢象升才会便编出谎言,混淆视听,让世人无从得知真相!」 侯恂见左彦媖动摇,连忙抓住她的手臂:「媖儿,金陵之街,我就在现场!」 「若非域儿舍身挡住入魔的朱慈烜,我焉能脱身?」 「域儿是我的亲骨肉,我怎麽可能害他?怎麽下得去手?!」 左彦媖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谁在说谎。 可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侯恂,实在难以相信一— 他会是传言中那个杀妻灭女、屠戮满门,最终逼死域哥的元凶。 「媖儿,看着为父的眼睛。」 侯恂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 走神间,左彦英对上侯恂的双目。 幽幽紫光,转瞬即逝。 「域儿此生爱过的女人,只有你。」 侯恂温和道:「【九天揽月手】,是域儿留给你的礼物。」 「你修成了它,既证明了你的天分。」 「也证明了你与域儿的情意。」 左彦媖的眼神渐渐恍惚。 盘旋在脑海中的疑虑,忽然间沉入水底。 「是我的错————」 左彦英自责地说:「我不该疑心伯父。」 侯恂轻轻抚了抚左彦的头,笑容温和:「你是域儿未过门的妻,在老夫心里,与亲女儿无异,更是老夫在世上最後的亲人————」 左彦低下头:「可是————」 「三殿下————他的举止也不似作伪。」 「我————我真的恨不起来————」 侯恂面色一变,正欲再次施展瞳术,却听淡淡的女声道:「那是因为,你还不知我三哥的真面目。」 左彦英猛然回头。 月下,不知何时到来的朱嫩宁素白长裙曳地,长发散在肩後,走到左彦面前。 侯恂微微躬身,算是见礼。 左彦英愣愣道:「你是————正源公主?为什麽会在潼川————」 「我欲何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帮我对付三哥一」 朱嫩宁揽住左彦媖的肩,轻声道:「我便帮你————再见释尊,永生陪伴。」 第三百三十四章 我当不成太子了 嘉定,天未大亮。 地地道道的农人早早起来,裤腿卷到膝弯,在水田里忙活。 更远处,蒸汽机的烟囱吐出淡淡的灰烟,与晨雾混在一处,分不清人工与自然。 郑成功刚一入城,便朝向街边一家粗布棚子的豆腐脑摊:「先填饱肚子再说。」 傅山眉头微皱:「郑将军,是否正事要紧?」 「吃饭也是正事。」 郑成功在摊前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朝摊主扬了扬下巴:「老板,五碗豆腐脑,两碗甜的,三碗咸的,全部多放辣子。」 孙世宁一屁股坐在郑成功旁边,清秀的面上满是赞同:「傅叔就别操心了。咱们要绑要请五殿下,总不能直接冲到王宫里去吧?等五殿下自己出来,不是更好吗?」 金圣叹悠然落座,摺扇轻摇:「只是不知,五殿下的行踪该如何获取?」 此言一出,四人不由面面相觑。 豆腐脑端上来了,白嫩嫩颤巍巍,香气扑鼻。 郑成功先把一碗放到桌底,给巡海灵蛙与黄帽用。 灵蛙「呱」了一声,舌头伸进碗里卷起一溜,腮帮子直鼓。 黄帽站在碗沿,短手扒着碗边,小腿当调羹用。 桌上,郑成功舀一大勺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朝摊主搭话:「老板,你这豆腐脑地道啊。」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闻言咧嘴一笑:「那是!我家五代都是做豆腐的,嘉定谁不认?几位客官面生,打外地来的?」 「可不。」 郑成功又舀了一勺:「听说离王治下嘉定,乃蜀中宝地,我等慕名而来,想在殿下麾下谋个差事。」 这话一出,摊主脸上笑意更浓了几分。 「那是那是!」 「离王殿下可是大好人!咱们嘉定原先也跟别处一样,全靠修士老爷施法催熟庄稼。 殿下到任後,亲自下田教咱们自己种地,还弄来什麽化肥,蒸汽机一如今咱嘉定人,不靠修士也能吃饱饭!」 金圣叹适时插话:「听闻殿下不仅善待百姓,对兄弟也极好?与三殿下兄友弟恭不提,听说那位五殿下,近来也在嘉定?」 摊主的脸瞬间垮了,左右张望一圈,才压低声音:「几位客官,可别提那位小祖宗。」 郑成功故作诧异:「五殿下不好吗?」 摊主面露难色:「那小祖宗,哎,人不坏,就是太能折腾了。」 「骑个自行车,从主街一路撞到城门口,吓得我们这些小民直往水渠跳————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天天来,谁遭得住?」 「还好有贼把小祖宗的车给偷了,不然,我都想换个地方摆摊咯!」 郑成功差点把豆腐脑喷出来。 摊主还在絮絮叨叨:「好在他每天也就上午出来转转,午後准会回宫。要是想躲他,避开这个时段就成————」 郑成功点了点头,继续与金圣叹配合接话,从嘉定摊主口中打听关於朱慈炯的市井情报。 与此同时,灵蛙与黄帽的豆腐脑快吃比赛,已然进入白热化。 和以往一样,胜利的天平照旧向灵蛙倾斜。 全因黄帽进食有个致命短板: 只吃味道。 被黄帽碰过的食物,会失去滋味,变成味同嚼蜡的渣滓,食物的质量却半分不少。 巡海灵蛙舌头一卷,豆腐脑便实实在在地少一截。 黄帽没牙,有的是永不言败的斗志。 於是乎,两个小家夥你争我抢,桌上的碗被顶得直打转。 「呱!」 「呐呐呐呐呐!」 —蛙蛙坏,不等我。 等到摊主去对面忙了,四颗脑袋立刻凑到一起。 「五殿下平日喜欢闲逛,那在街上动手最为妥当。」 「————带离嘉定後,再留一个人见文震孟,说明三殿下的用意。」 「木已成舟,文大人无可奈何,自不会去打扰大殿下闭关。」 傅山沉吟片刻:「据摊主所言,五殿下外出时并非独自一人,而是有六名护卫随行。」 五个胎息四层,一个胎息七层— 在四个胎息九层眼里,其实不算什麽,稍微花点时间就能对付。 问题在於,一旦动手惊动护卫,文震孟与秦良玉必调动全城修士封锁搜查,他们未必能及时把朱慈炯带出嘉定。 「得让五殿下主动离开护卫。」 这可比打架难多了。 「呐呐呐呐!」 黄帽跳到桌面上来,短手叉腰,墨点眼睛瞪得溜圆。 傅山看向郑成功:「它说什麽?」 郑成功沉默片刻:「交给黄帽大人,包在黄帽大人身上。」 ,四人齐齐望向寸来高的小纸人。 黄帽呐声呐气地说起来。 时而指指自己,时而指向某处方向,双手抱胸做出气鼓鼓的样子。 傅山继续茫然:「这又是什麽意思?」 郑成功默默吃了口豆腐脑:「它说,它每次过来嘉定找那些叛徒小纸人,坏儿纸总是会过来缠着它,可它不想跟坏儿纸一起玩。」 「坏儿纸?」金圣叹挑眉。 「就是五殿下。」郑成功翻译。 孙世宁张大了嘴:「它还敢给殿下去外号?大将军,你这灵宠什麽来头!」 黄帽墨点眼睛一瞪,正要教训没见识的小纨绘,却见桌下的巡海灵蛙趁它讲故事的时候,快把豆腐脑吃完了。 「呐!!!」 「蛙蛙坏,不等我。」 郑成功翻译完,两根手指捏住黄帽的後颈,放到桌面正中央。 「听话,等把计划商量好,给你买这麽大大大一碗。」 「那好吧。」 四人一纸人很快议定绑架方案。 首先,黄帽照常去官衙找矽晶小纸人,劝小判官们回潼川。 等朱慈炯出现,黄帽假装不乐意,引着朱慈炯往城西跑。 在预定地点,傅山则以【土统】法术改变巷道地形,让紧随其後的护卫失去追踪手段。 如有必要,金圣叹还可以缩骨法饰演朱慈炯,误导後续追兵。 若一切顺利,由傅山与金圣叹联手,将朱慈炯安全带出城。 郑成功则在官衙外策应黄帽,以防万一。 「那我呢?」孙世宁指着自己的鼻子。 郑成功看他:「等接到五殿下,你告诉文大人与秦将军,五殿下很安全,说明三殿下的目的。」 孙世宁的脸瞬间垮了。 文震孟,离王朱慈烺手下第一能臣。 还有秦良玉,白杆兵老将,积年老修,脾气更是暴烈。 「郑大哥,换个人行不?我嘴笨,不会说话,万一秦老将军把我当场拿下拷打,那我,」 「更应接受磨练!」 傅山神色认真:「你是孙大将军的儿子,意志之坚,当胜北海坚冰,怎可做怯懦状?」 孙世宁这才认命地耷拉脑袋。 已时正。 街边的商铺陆续开门,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响个不停。 一百多只戴乌纱帽的黑色小纸人各就各位,端坐在阶梯状的座椅,拇指大的惊堂木整齐搁在身前。 「呐呐呐呐!」 小判官们齐刷刷擡头。 黄帽从窗缝挤了进来,叉腰站在最高的座椅上,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呐呐!呐呐呐呐呐!呐呐!」 一老祖我天天来请,你们一个也不回,这是欺师灭祖,大逆不道,数典忘祖,罪无可赦! 帽翅小判官不慌不忙地呐了一声。 其他小纸人纷纷响应。 「嘉定的案子越来越好玩了。 39 「一个男的娶了三个老婆,大老婆的儿子娶了二老婆的妹妹,二老婆的妹妹又生了个儿子管三老婆叫乾娘呐。」 「上回那头牛告它主人,说主人克扣它口粮,我们审了半天,发现牛跟主人都是【伶】道修士扮着玩的。」 黄帽正要继续跳脚,却听外面传来清脆的童声哼唱:「糖葫芦甜田,糖葫芦酸酸,糖葫芦吃了真的好喜欢————」 黄帽一激灵。 它最讨厌的坏儿纸果然又来了! 官衙大门外。 郑成功蹲在街角,面前摆了个简易的烧饼摊子,是方才花重金从一个真摊贩手里买的。 只见他换了身粗布短褐,再经金圣叹指点,看上去真像个寻常不过的卖饼汉子。 巡海灵蛙鼓着腮帮子在怀里,郑成功一边心不在焉地翻烧饼,一边暗暗叹气。 越境修罗。 镇川大将军。 潼川骏王麾下第一猛将。 蹲在嘉定街头卖烧饼,就为拐走一个十岁的小孩。 「这不胡闹吗——————」 自己昨晚怎麽就同意了呢? 念头还没转完,朱慈炯便左手举着根冰糖葫芦,右手拿着一把吕洞宾送的小木剑,边走边挥地出现在街角,还「呼呼哈嘿」地给自己配音。 六名护卫成扇形散开,自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郑成功没动,眼角余光牢牢锁定。 「黄帽!」 朱慈炯如一阵旋风般冲进衙门。 「我给你吃冰糖葫芦!你试穿我新做的衣服!这次保证你喜欢」」 黄帽拼命摇头,从朱慈炯的脚边窜了出去。 「别跑!」 一纸人一小孩,就这样从官衙里跑了出来。 郑成功翻烧饼的动作微微一滞。 「就是这样,把五殿下往指定地点带!」 黄帽跑出官衙,墨点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撒腿就往预定方向跑。 郑成功暗暗点头。 干得好,黄帽。 就这样,往人多的地方跑,把护卫甩开— 「呐!」 黄帽忽然急刹车。 如果纸人有鼻子的话,应该会猛地抽动几下。 接着,便拐了个弯,往右边跑了。 郑成功一愣。 右边是主街,人来人往不说,还有———— 还有一列车队,正从东头缓缓驶来,似乎刚刚入城。 规模颇大,前後十辆车,每辆车都罩着粗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麽。 前後各有四修士护卫,衣袍绣着应天府徽记。 「呐呐呐呐呐!」 黄帽扒开车上粗布,整个身体扑在一只鸡笼上,里头关着两只羽毛华丽的灵禽。 「咕咕咕咕?」 黄帽看也不看里面的灵禽,只张开没有牙的嘴,对着笼子拼命地啃。 郑成功不知,此笼是崇祯从乾坤袋角落翻出来、随手丢给孙传庭、後辗转到徐光启处,用於培育灵禽的特制囚笼,材质为低阶灵木。 对纤维造物的小纸人而言,可谓难以抗拒的美味。 甚至,比加糖的豆腐脑香一百倍。 郑成功看着黄帽趴在笼子上又啃又咬,太阳穴突突直跳。 算了。 现在不是责怪黄帽的时候。 「什麽东西?」 「有妖物!」 护送灵禽的应天府修士纷纷拔刀,灵力波动荡开,为首修士更是掐诀凝光。 「别动手别动手!那是我的朋友!」 朱慈炯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挡在车队前面。 六名护卫紧随其後,为首的胎息七层亮出腰牌,沉声道:「应天府的诸位,五殿下在此。」 应天府修士们先是一愣,随即收了武器,躬身行礼。 「我等乃徐大人门下弟子,奉命护送灵禽,赠与离王。不知五殿下在此,失礼了。」 朱慈炯似懂非懂地点头,自光始终落在黄帽身上,於是爬上车架:「咱们一起坐车回宫,我让文爷爷把这笼子送给你!」 黄帽从看了看朱慈炯,又看了看香喷喷的笼子,还有街角卖烧饼的某男子,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 果断继续啃笼子。 「干!」 骂完海上学来的脏话,郑成功挠挠後脑勺,把烧饼炉子连同烧饼一股脑推给旁边的真摊贩。 备用计划。 直接去找文震孟与秦良玉,摊牌! 唉,文大人肯定会拒绝,秦将军更是会把他骂个狗血淋头,而孙世宁也没带在身边———— 就这样吧。 对嘉定方面开门见山,即便被拒,郑成功也算对朱慈绍有了交代。 穿过嘉定横平竖直的街道,郑成功一路往离王宫去。 到了宫门,郑成功本想直接上去报名,想了想,还是绕开了。 自己此番带着秘密任务来到嘉定,无端传播,不知会引发多少联想。 郑成功火速绕到宫墙西北角。 九年来,他没少来离王宫,知道这堵墙後面便是王宫偏院,视野隐蔽,值守也相对薄弱。 郑成功提气轻身足尖点墙,无声无息地翻了过去。 落地处是片竹林,他正要分辨方向,去寻文震孟的住处,等後者午休归来。 身形却顿住了。 竹林尽处是一片试验田,专门用来试种新式农具与人工肥料配合下的各色作物。 此刻秋高气爽,稻穗低垂,金灿灿的半亩边上,坐着一人。 「大殿下?」 这麽快就出关了? 郑成功愣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行礼。 只因到现在胎息八层突破到九层,按常理,至少需闭关两个月。 郑成功自己冲击九层时,前两个月静心凝神,第三个月引导灵力冲击瓶颈,到第四个月才摸到门槛。 可朱慈烺只闭关了半个多月———— 郑成功的心猛地一沉。 朱慈烺察觉有人,缓缓转过头来。 他不问郑成功为何出现在此,只失落道:「晋升失败。」 「成功,我当不成太子了。」 郑成功双拳握了又松,走到朱慈烺跟前:「储争还未结束,殿下怎能现在言弃?依我看————还是有转机的!」 第三百三十五章 朝野相望 」成功,不必安慰我。」 朱慈烺坐在稻田边,望着低垂的稻穗,说起深藏多年的秘密:「当初,我欲在酆都深洞自刎。」 「枪尖即将刺穿喉咙的那一刻,我见到了父皇。」 「我说我不信,修仙必得抛却人性;不信修士必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为————」 「父皇便问我——朱慈烺,你为何不证道?」 郑成功听愣了,朱慈烺继续道:「父皇的意思,是让我像阿恒证【魔】,侯方域证【释】,韩广证【智】,卢师父证【体】道,温体仁证【劫】那样,也成道祖。」 郑成功终於明白,朱慈烺执着於仙凡隔离的修真原因。 「可我失败了。」 朱慈烺摊开双手,把头埋进去:「闭关半月,瓶颈纹丝不动————」 「若无法突破胎息九层,我如何在储争落幕之时,向国运与香火之气证明一我朱慈烺,是能够承接仙朝重担的太子人选?」 郑成功斟酌措辞道:「殿下,我并非在安慰你。那句话怎麽说来着————法术承载道统,修士奔赴道途?」 郑成功摆摆手:「总之,修士是否能够突破练气,关键不在境界。」 朱慈烺低声喃喃:「突破练气,理应先将修为精进至胎息九层————」 郑成功反问:「当真?」 朱慈烺微微一怔,旋即轻声应道:「————需将一门小术修至圆满,才可踏上该术道统对应的道途。」 「这回对了。」 郑成功在朱慈烺身侧半蹲下来,与他平视:「即便修为来不及精进提升,殿下有没有想过,最後这三个月一你可以自创一门归属【仁】道的法术?」 朱慈烺骤然睁大双眼:「我————自创————法术?」 本书首发读好书选101看书网,.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念头太过大胆,以至於他在最初的反应过後,立刻陷入犹豫。 「嗨,咱大明又不是没有先例。」 郑成功举例说:「我那挚友境界提升不快,术法天赋却极为出众,【看取眉头鬓上】【後土承天劲】 【万劫不灭体】【千山雪寂】————他都修成了。」 「再说我方神尼,论境界,潼川无几人能出其右。实战斗法嘛————也许有待加强,也许是运气不好————反正各有各的天资。」 朱慈烺依旧心存疑虑:「从未听闻有人修成【仁】道的法术。也许,这条道途根本不存在。」 「那就空证啊! 「」 郑成功信誓旦旦道:「陛下本意,绝非让殿下白费力气。他一定满心期许,殿下能够开辟全道途,让仙朝未来蒸蒸日上。」 郑成功又想到了新的例子,激动地拍手道:「啊,差点忘了温体仁!」 「昔日不过胎息巅峰,就能参考《正源练气法》,改编出合欢功法。」 「殿下浸淫仁政十余年,心怀苍生,身行正道,难道还不及大奸臣?」 郑成功好说歹说,朱慈烺的眼睛总算亮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郑成功的话中存在不少漏洞: 尤其改良功法与自创法术,难度天差地别。 朱慈烺却要从无到有,开辟新的道途。 真正让朱慈烺振作起来的,是他在郑成功的提醒下,想起金陵之劫时,侯方域是以胎息七层直接晋升释尊。 所以」晋升练气,未必需要抵达胎息九层。」 朱慈烺动作端方,声若磬石,朝郑成功郑重拱手:「成功一言如拨云见日,使迷途者复睹北辰。慈烺受教,铭感五内。」 郑成功手忙脚乱地起身扶住朱慈烺的手臂:「殿下言重了!殿下品性至善,若得继位,乃大明仙朝之幸,我多说几句好话而朱慈烺闻言失笑:「成功这番话若是传回潼川,三弟怕是要给你好一顿揍。」 郑成功的脸色瞬间涨红:「啊,臣一时忘情————这事闹得————」 为让朱慈烺情绪放松,他故意朝着潼川的方向虚虚行礼,念念有词:「骏王殿下恕罪,末将绝无不臣之心,末将是真心辅佐殿下你的,对大殿下不过实话实说,对骏王殿下也是实话实说————」 两人笑过之後,重新振作的朱慈烺道:「成功今日来嘉定,所为何事?」 郑成功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方才鼓励大殿下许久,彼此气氛正是最融洽的时候。 也许此刻开口,朱慈烺能通融? 於是郑成功开门见山道:「殿下,我想借五殿下往潼川一行,参与对京斗法。」 」 」 郑成功硬着头皮说:「潼川与京师决战在即,对面却有娘娘坐镇————殿下应当明白,潼川上下,无人敢对娘娘全力出手————更有可能全力出手也打不过————唯五殿下上场,方能令娘娘投鼠忌器————」 朱慈烺不笑了,语气斩钉截铁:「不。 「殿下一」 「郑将军。」 朱慈烺转过身去,袍袖一拂:「请回吧。」 郑成功暗暗叫苦。 方才还亲昵地喊自己「成功」,一提起五殿下的事,立刻改口喊将军。 「潼川此战局势危急!」 郑成功快步跟上朱慈烺,嘴里不停劝道:「哪怕娘娘不上场,孙首辅、曹化淳、王夫之、毕自严、李若琏、我爹,全都不是省油的灯!三殿下没办法,只能病急乱投医,兴许有用呢————」 朱慈烺脚步不停,声音愈冷:「告诉我那痴心妄想的弟弟,将五弟的安危当作博弈筹码,绝无可能!」 郑成功哑口无言,一路苦劝。 从战局分析讲到储位利害,从朝廷大局讲到兄弟情分———— 能搬出来的理由全都搬了出来。 朱慈烺若听都不愿听就罢了,偏偏认认真真有理有据地反驳。 终於,郑成功不说话了。 朱慈烺反倒诧异问道:「为何忽然沉默?」 郑成功叹了口气:「我不过是奉命跑腿。等接了黄帽,回潼川如实回禀,说大殿下不肯应允,绑架计划已然败露——三殿下又能怪罪我什麽呢?」 说到这里,郑成功忽然灵光一闪,眼神灼灼地看着朱慈烺:「殿下,你也是娘娘亲子。不如你去代表潼川上阵?」 朱慈烺险些被空气呛到。 在意识到郑成功没开玩笑後,他认真思索了片刻,还是摇头:「我帮不上忙。」 「五弟出战,母後的确会存有不忍。可若是我去一」 他苦笑道:「母後只会严加惩戒,绝不手软。」 郑成功不解:「为何?」 朱慈烺低声道:「此前回京,母後与师父特意叮嘱,命我务必突破胎息九层,我却晋升失败————若母後在演武台见了我,指不定如何发怒。」 郑成功彻底束手无策了。 正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清脆,响亮,毫无阴霾。 「是我五弟,还好没被你们绑走。」 郑成功不好意思地挠头,跟在朱慈烺後边。 踏入日常居住的後殿,眼前景象让两人同时一怔。 朱慈炯坐在窗边,两只脚悬在半空,晃悠悠地晃荡。 手里举着个换了新衣裳的黄帽,左看右看,满脸得意。 衣裳做工谈不上精细,却是按大明亲王样式裁剪的。 朱慈烺走上前:「五弟何事如此开心?」 朱慈炯眼睛亮晶晶地转过头,献宝一般将小纸人捧到朱慈烺面前:「大哥看,这是我新做的—六弟!」 「?" 朱慈烺还没反应过来,黄帽已在朱慈炯掌心端端正正地站好,理了理这身衣袍,朝朱慈烺郑重行礼:「呐呐,呐呐呐呐呐。」 郑成功的脸已经黑了一半。 见朱慈烺望来,只得硬着头皮翻译:「它说——仙帝的好儿纸,六皇子朱慈帽,拜见大哥大人。」 朱慈烺一时失语,仔仔细细打量着纸人身上衣袍。 发现这面料,这纹样,怎麽看怎麽眼熟。 「五弟,衣袍的料子,你从何得来?」 朱慈炯拿起旁边的剪刀,理所当然地答道:「找不到合适材料嘛,就拿了大哥的常服。大哥你看」 朱慈炯从桌子下抽出件衣衫,抖开。 靛蓝云锦,织金暗纹。 正是朱慈烺平日最爱穿的常服。 只是衣摆下方,赫然少了一大块布料,像被耗子精啃过。 「我给黄帽做了好几套呢!」 朱慈炯丝毫没有察觉大哥的表情变化,得意洋洋地炫耀:「有戏服、有官袍、有女装。喔,女装它不肯穿,我就给它套了麻袋————」 朱慈烺望着五弟天真烂漫的笑脸,忽然间有些迟疑: 五弟生来困於痴傻,十年光阴如白纸,如今虽醒,心智却仍是几岁孩童————将他护在嘉定,自己的羽翼之下,何时才能真正长大? 不若真将他送往潼川,历经一次斗法? 「殿下。」 朱慈烺回神,转身望去。 文震孟与拄着木拐的秦良玉并肩出现,显然是听闻朱慈烺出关的消息,第一时间赶来相见。 二人目光落於朱慈烺,感知到他周身气息并未发生变化,心底无声叹息,面上的关切同样货真价实:「殿下不必低落。」 文震孟温声道:「储争结束尚有三月光景,胜负未有定论。只是,殿下此番未能突破的缘由,需酌情解释。尤其给嘉定修士一个说法,以稳军心。 朱慈烺正要答话,却发现秦良玉的状态似乎有些变化,讶然道:「将军,莫非你————」 秦良玉叹道:「嘉定大爆炸,老身劫後余生,停滞十几年的瓶颈,略有松动。」 朱慈烺与郑成功几乎同时出声:「此乃嘉定之幸事!」 「恭喜老将军!」 台南之战,秦良玉为催动【宙】道灵符,不惜耗费自身修为。 战後,她从胎息七层跌落至胎息三层,整整十二年。 如今哪怕只精进一层,也足以证明这位老将军的修炼天赋。 朱慈烺百感交集,既有钦佩,也有惭愧:「将军老当益壮,反观我————」 话未说完,秦良玉的拐杖已不轻不重地敲在他的肩头。 「昔汉高屡败於项羽,垓下一战,遂有天下。」 秦良玉看似语气严厉,实则满满慈和:「殿下但存仁心,不失其志,何忧大事不成?」 朱慈烺端正身形,朝秦良玉郑重拱手:「慈烺受教。」 「成功也受教。」 「郑将军怎的也在?」 「我————来找五殿下玩,哈哈。」 文震孟见气氛稍缓,这才道:「殿下,徐大人送来两只灵禽,已妥善看管在西苑。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安置?」 朱慈烺微微一怔。 他与徐光启时常互通书信,探讨科学义理。 从天文历法到机械制造,从农田水利到火药配方,往来何止百封,却从未有过礼物馈赠。 「为何忽然送礼?」 文震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呈上:「这是徐大人的书信,请殿下过目。」 朱慈烺接信展开。 「光启闻嘉定罹难,心甚忧之。」 「殿下以仁厚待民,以精诚格物,十余年如一日,此心可昭日月。」 「老朽与北海孙巡抚联手培育灵禽,历时三十年,始得雏禽二十只。」 「————今遣弟子护送两只至嘉定,聊表寸心,惟愿殿下勿以一时挫折为念,勉力前行」」 。 朱慈烺沉默良久,才道:「二十只雏禽,却送了两只来嘉定。」 秦良玉补充道:「六只送往北海,六只送入京师————这是重礼,也是表态。」 朱慈烺轻轻叹了口气。 他岂会不知,随着储争进入倒计时,各方修士官员皆在他、三弟与四妹之间权衡利弊,明暗押注。 徐光启素来不涉党争,此番出手,已是罕见至极的表态。 朱慈烺把信笺收入袖中,对文震孟道:「灵禽收下,好生照料。」 朱慈烺不愿欠徐光启人情,但灵禽重大,有利嘉定民生。 打算待此间事了,将此前甄士隐点拨的科学理论逐一誊抄整理,寄予徐光启,以报此番厚恩。 应天府。 新开辟的灵田一望无际。 然田中灵苗疏疏落落,每亩只栽数株,间隔宽阔得近乎奢侈。 凡人农夫小心翼翼地在田间穿行,浇水、松土、除虫,比饲养婴儿还要轻柔。 灵田最西侧,新垦的地块尚未播种。 一身着官服的老者挽起袍角,双手握锄,翻起的泥土深浅一致,如用尺子量过。 「师父。」 一名门徒沿田埂来,身後跟着个披深灰斗篷的外人。 徐光启将锄头靠在肩上,朝来人点了点头:「史尚书回来了。」 史可法摘下斗篷兜帽,眼窝深陷,但精神尚好。 「我已辞官,徐大人不必再以官职称呼。」 徐光启将锄头递给门徒,朝史可法招手:「陪老夫走走。」 两人沿附近溪流缓步而行。 起先只是闲谈。 徐光启问了史可法辞官之後的打算,史可法一一作答。 待溪流渐宽,水流骤然变急。 白浪翻涌,轰鸣如雷,足以掩盖地面的细微震动,杜绝第三者以地听之术窃听谈话。 徐光启停下脚步,神色从闲适随和,变得郑重审慎。 「韩公可有话,托你转达?」 史可法垂下眼帘:「韩公说:吴三桂观察九年,已确认,灵器不在潼川,不在郑森。」 「果然如此。」 徐光启缓缓点头,对着这名昔日的南京兵部尚书,陈述了一个早有预感的假设:「倘若老夫没有猜错————」 「侯方域应将【纳苦帧】,藏在了大皇子身上!」 第三百三十六章 推【仁】入【释】 崇祯三十四年,胎息六层的徐光启九十有九,寿元将尽。 他於万历年间进士及第,四十岁受洗入天主教,教名保禄。 前半生师从利玛窦,研习西方天文、历法、数学,平生不善权谋,亦无心政治沉浮。 只愿求精责实,深耕所长。 直到崇祯二年,当今陛下悟得仙法。 徐光启是最早受仙缘恩典的一批人,亦是同辈修士中最早勘定道途的: 【农】道。 徐光启毕生精研农学,着有《农政全书》、《甘薯疏》、《农遗杂疏》、《农书草稿》、《泰西水法》等诸多典籍。 以仙家术法增益农耕生产力,於他而言顺理成章。 然而,真正踏上修行後,徐光启发觉: 凡俗农耕难题,只需修成几门小术,便可令良田亩产万斤,消解困扰世间千万年的饥饿问题。 日患得解,新难初生。 成为修士的徐光启依然需要耕种劳作,只是耕种之物由寻常五谷草木,变为灵植与灵禽培育。 灵植者,天地灵气所滋养草木也,可自发吸纳寰宇灵气,潜移默化蜕变形质药性。 修士食之,增益修为、滋养灵窍,具凡草所无之玄妙功效。 灵禽本质上属於人造妖物,令自然禽兽吸纳灵气、蜕变血肉筋骨可成,驯养之难,更胜灵植。 起初,徐光启以为驯养灵禽可借灵石,试验後却发现此路不通。 灵力不与灵气等同。 灵石释放的灵力会直接化为四大基本力一引力、电磁力、强力、弱力,而不是可供吸纳的灵气。 故灵石不能用於培育灵禽。 时至今日,徐光启唯一成功实践的培育之法,只有崇祯四年仙帝在北海的指导: 用灵米持续饲喂待驯禽兽。 灵米珍稀,寻常胎息修士年俸不过二十余两。 纵使耗费巨大,徐光启依旧甘之如饴。 因为这是他毕生所爱,毕生所长。 岁月流转。 崇祯二十年,徐光启倏然惊觉自己已然八十余岁,修为却仅止步於胎息三层。 毕生【农】道事业、未尽研究,恐难了结。 深陷绝望之际,韩爌寻到徐光启,向他透露与金陵高层的部分计划: 倾尽力量,扶侯方域登临释尊之位。 此计一旦功成,释尊诞生的【命数】将惠及所有参与布局之人,助力修行突破。 徐光启心中十分犹豫,感觉此举形同私下结党,是对崇祯的不敬与冒犯。 徐光启思虑再三,婉言拒绝韩爌的邀约,後与当时的郑三俊、史可法一样被排除在大局之外。 待金陵之劫爆发,侯方域果然成就释尊,韩爌本人则借【命数】加持顺利突破至练气更於入京述职时,当面得到崇祯的赏赐。 事实面前,徐光启生出悔意。 崇祯二十三年,徐光启入京拜见韩爌,只为求取前路。 「——放眼大明,【农】道修士本就寥寥无几——兼修【农】道、心系科技者,仅老夫一人。」 徐光启坦言:「老夫不惧身死,唯惧毕生心血,後继无人。」 韩爌道:「世人皆以修真为正道。执着於科技之学,许是本未倒置。」 徐光启缓缓摇头:「韩公此言差矣。」 「科技之学,实属修真分支。」 「老夫数年研读《科学全书》,书中记载四大基本力,皆由灵力转化而生,足以证明科学本质。」 「此外,诸多深奥难懂的数学模型,隐隐与「太初九弦」道机相通。」 「诸多科学造物,若交由【器】道修士淬链改良,便能制成更强的灵具——」 听完徐光启的请求,韩爌的指点是:「入局储争。」 徐光启对此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只问:「支持哪位?」 「不必急於抉择立场。」 韩爌回答:「潜心修行,深耕【农】事,静待时局成熟。老夫自会与徐大人联络。」 徐光启听从韩爌指点,返回应天府金陵,打理灵田,培育灵植,驯养灵禽。 一等,便是整整八年。 韩爌请徐光启充当中间人,暗中沟通史可法,定下条件: 若史可法愿意重整南京六部势力,赴潼川讨逆,韩爌便为其推演测算其女史荆瑶的下落。 也是在这八年,徐光启决意支持大皇子朱慈烺。 毕竟,仙帝子女中,唯朱慈烺青睐科学,并身体力行。 韩爌却在与徐光启的联络中,多次表示他不看好朱慈烺。 「大殿下力行科学,其意不在器物之利,而在授凡民以自强之具。使不叩仙门者,持械抗衡修士。削仙凡之别,实与天下修士为敌。」 徐光启对此深有体会。 仅江南一地,修士闲谈议论四川政事局势,约莫三分之一支持正源公主,三分之二支持骏王朱慈炤。 几乎无人公开站队朱慈烺。 他们不愿给予凡人过多优待,更无法接受凡人凭藉科技造物,拥有比肩乃至威胁胎息修士的力量。 因而徐光启认为,不久前韩爌策划的嘉定大爆炸,看似是对朱慈熄的重创,实则是间接庇护。 过去半年,各处风言传出。 不少修士暗中串联,打算组团奔赴嘉定,破坏当地科学治藩秩序,遏制朱慈烺的仙凡理念,顺便参与储争,分润气运。 简称:摘桃子。 但在象徵嘉定最高科技水平的蒸汽机工厂被毁後,那些抵触朱慈烺理念的势力,反倒平息了发难之心。 当然,徐光启并不天真地认为韩爌有意扶持某位,後者立场极为明晰: 不偏向皇嗣中的任何一人,只对三方平等施加打压与扶持,均衡储争局势。 徐光启不是练气,无需像韩爌那样百般权衡顾虑。 他迫切希望朱慈烺能够登上太子之位,得到国运与香火之气的认可,接续自己毕生未尽的事业,将科研与修真大道相融归一。 面对朱慈烺修为依旧停留在胎息八层,迟迟未能突破到九层的事实,徐光启思虑再三,决定把耗费数十年心血培育的灵禽提前出笼,挑选最好的两只送往嘉定。 这些灵禽都是吞食上百斤灵米长成,肉身蕴有微薄灵性。 食之,可温润经脉、提升灵气亲和度,对修士突破境界大有裨益。 徐光启寄望以此助力朱慈烺突破。 此时的徐光启尚不知,朱慈烺突破胎息九层已然失败,更不知送去的两只灵禽并未被食用,反被朱慈烺好生饲养留存。 他只根据史可法的情报,大胆做出了另一个判断:「——侯方域应将【纳苦帔】,藏在了大皇子身上!」 史可法眉头紧锁,疑声问道:「徐大人何以笃定?」 徐光启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十年来,韩公一直命老夫暗中搜集与【纳苦帔】相关的目击情报。尤其严查金陵之劫当日,李香君怀抱释尊侯方域行於街头,有无百姓目睹二人所披【纳苦帔】的踪迹。」 徐光启望向远处灵田间忙碌的农夫,打出第二道【噤声术】:「吴三桂父子潜伏潼川川,不过是另一条求证暗线。」 史可法神情变幻不定,叹道:「韩公於潼川埋下吴三桂,金陵又有徐大人跟随,双线印证、互为佐证一当真智计无双。」 徐光启听了这话,不由停下脚步,平静地注视着史可法道:「史尚书,有一事老夫须得说清。」 「老夫也并非韩公下属。」 「与韩公合作,只为天下苍生计。」 天下苍生,这四个字史可法听得太多太多。 他扯了扯嘴角,拱手道:「话已待到,若无他事,恕史某先行离开。」 「且慢。」 徐光启拉住史可法,思索片刻,下定决心道:「随老夫来。」 史可法满心不解,看在徐光启多朝元老的资历份上,勉为其难地跟随其後。 徐光启不带门徒,亲自驾车绕开应天府主城,行至边界一处隐秘田庄。 庄内设有地窖。 徐光启开启封门。 史可法谨慎地走下石阶。 地窖寒意森森,直透肌骨。 但见地面冰封一片,还覆着层层布帛。 一只澄澈莹亮的琉璃玉瓶,便静卧其间。 玉瓶容积不小,内里却只铺着薄薄一层白色细碎粉末,宛若雪粒。 史可法凝视这只玉瓶,感到莫名其妙的渴望,不由发问:「瓶内所盛何物?」 徐光启不答,问道:「史尚书可还记得那四句预言诗?」 史可法尚未反应过来,百岁老人已缓缓吟道:「离火燃因果。」 「後士种莲胎。」 「秦淮烟雨地。」 「雪寂释尊来。」 不详的预感下,史可法後退半步,手掌藏於袖内:「金陵之劫尘埃落定,徐大人提及此诗,意欲何为?」 「史尚书莫慌。」 徐光启老态龙锺地拿起这只玉瓶,郑重道:「玉中盛放的「是释尊侯方域的骨粉。」 史可法童孔骤然收缩,掌心捏着的灵光瞬间爆成火花:「什麽?!」 「九年来,老夫从民间陆续收集。」 徐光启缓缓道:「此事,并未上报韩公。」 寒气丝丝缕缕地渗出,凝成若有若无的白雾,也让地窖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史可法盯着那只玉瓶,喉结滚动数次,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徐大人,你——你究竟想做什麽?」 徐光启抚须一笑,转过年迈浑浊的眼眸,直视史可法:「史尚书且仔细想。」 「【纳苦帔】落在嘉定,在大皇子——而释尊骨粉,在老夫手中。」 「预言意象,再度齐备。」 徐光启紧紧握住面前史可法的手,颤声道:「若得史尚书助力,未尝不能在储争结束之前,将大殿下推至释尊之位,成就练气! 「徐大人——」 史可法的声音同样剧烈发颤:「你当真要效仿韩公?」 「效仿旧事,并非效仿韩公。史尚书莫要忘了,释尊预言,乃陛下亲口。」 徐光启缓缓走回存放点,将玉瓶轻轻按在极其冰凉的毯下,怅然道:「史尚书,老夫今年九十有九。大半生都在与泥士、与庄稼、与历法算数打交道—— 官场权谋,老夫不通。结党营私,老夫不为。投机站队,老夫不屑。」 「老夫只盼——」 「大殿下若成太子,所行科学之路、仙凡平等之念,便能在仙朝紮根。老夫毕生心血,不会流失。」 徐光启第二次直直望向史可法,眼中没有半分闪烁:「为此一老夫不惜背负任何代价。」 地窖中再度陷入沉默。 良久,史可法深吸一口气:「你准备如何做?」 徐光启摇头:「老夫也没想好——大抵是想方设法,让四句预言,再应验一回。」 史可法凝视寒气弥漫的玉瓶,沉声道:「徐公所谋,可曾问过殿下?强以【释】道相授,殿下岂能甘心受之?」 徐光启神色不变:「史尚书,陛下子女之中,大殿下天资最平——三殿下与四公主即便不借气运,假以时日也必成练气。唯独大殿下,一旦储争落败,他便是帝裔中唯一的胎息。」 「届时,仙帝颜面何存?」 史可法只觉荒谬:「陛下颜面,何以与皇子修为相干?」 徐光启不管不顾,语气斩钉截铁:「仙帝许不在意,臣僚却不可不在意——罢了,老夫且不与你争辩此节。」 「老夫行此奇招,非为自身,实为仙帝与大殿下计。」 「晋升练气,承接气运,此乃大善,殿下怎会不接受?」 史可法摇头:「酆都深洞,大殿下为修士民夫自刎;金陵刑台,他宁弑杀二殿下,也要救下数万百姓。嘉定就藩,兴办研习院,教凡民读《科学全书》、造蒸汽机车——举世皆知,大殿下修【仁】道。」 「敢问徐大人,【释】从何来?」 徐光启神色不变,显然早有思量:「推【仁】入【释】,非是要殿下背弃本心。今日困於胎息,储位将失,纵有满腔仁心,他日无权无位,以何施仁政於天下,庇万民於仙朝?」 史可法默然良久,方道:「史某已是白身,无权无势,恐怕帮不了大人。」 「史尚书何必自谦?当今天下,论感知精微,胎息境内无人出你之右。」 徐光启沉声道:「老夫再无旁人可托——唯望史尚书,能在百日之内,寻见【後士土】修士!」 > 第三百三十七章 道途新思 嘉定,城北。 重建的蒸汽机工厂尚未封顶。 脚手架层层叠叠,铁灰色钢梁裸露在秋日天光下。 工人们推轮车穿行其间,将一车车砖石运往厂房深处。 朱慈烺站在尚未安装工具机的空旷厂房中央,望着临时搬来的桌面上摊开的工程图样。 密密麻麻的墨线勾勒出齿轮、连杆与活塞的轮廓,是研习院学生绘制的蒸汽机改良方案。 「殿下,城东那家修士作坊,连夜搬空了。」 文震孟禀报导:「加上前日离开的那批————嘉定胎息三层以上的修士,已不足八十人。」 朱慈烺点点头,神色并无变化:「不必强留。」 文震孟叹道:「唉,他们走前,还四处散播殿下突破失败的谣言————」 秦良玉此时拄拐入内,语调比文震孟冷得多:「有个成都修士,在城门口贴告示,说嘉定气数将尽,趁早另投明主。老身亲自掌了他的嘴。」 即便施有【禁声术】,工人们仍自觉避开工厂中心,给嘉定高层留下议事的场地。 蓬莱七仙跟在秦良玉身後进门。 曹国舅朝朱慈烺拱手见礼,长髯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拂动:「这些离去的修士,可是投了潼川?」 秦良玉冷哼:「倒也没有。这帮叛徒似是认定潼川再强,也强不过京师————大半往顺庆方向去了。」 蓝采和从脚手架後头探出脑袋,花篮挂在臂弯里一晃一晃:「呀,照这麽说,如今倒是公主胜算最大了?」 铁拐李举起手中铁拐,不轻不重地敲在蓝采和後脑勺:「殿下面前,嘴也没个把门的。」 蓝采和捂头嘟囔道:「我又没说错!大殿下突破失利,三殿下打不过京师,公主那边修士越来越多,形势不明摆着吗?」 「无妨。」 朱慈烺平静温和地拉开一把木椅,示意众人随意落座:「今日请诸位来,本为畅所欲言。」 101看书101看书网伴你闲,101.超方便全手打无错站 毛驴蹄子踩在碎石地面上,咯噔咯噔响得颇有节奏。 张果老就这麽倒骑着入厂捋须,慢悠悠地开口:「我倒不觉得公主有何优势。你们可还记得,数月前,公主拍卖童贞一事?」 朱慈烺出关後才听闻,四妹将自身初夜於顺庆全城公开拍卖,价高者得,最终由郑成功重金拍下。 朱慈烺不是不知四妹行事不循常理,却仍被这份叛逆震住了。 「此事我已知晓。」 朱慈烺道:「只是其中蹊跷,尚未想通。」 韩湘子开口:「仙帝独女,仙朝唯一的公主,以清誉为筹,所图必然极大。」 蓝采和无所谓地翘起二郎腿:「朱嫩——公主还有清誉?」 「应是为了忘情。」 吕洞宾负长剑立在长门边,半张脸落在阴影里,却让所有人投来注视。 「我数入顺庆,从旁修手中借得《灵犀合道功》观览,所谓以【情】入道,或情根深种,或将情根彻底斩断。」 「拍卖己身,可视作斩情之举,只为抢先练气,赢下储争。」 朱慈烺按住眉心,轻轻吐出口气道:「依四妹的心性,她做得出。」 「可惜郑将军慧眼如炬,横插一脚,使公主断情绝爱失败。」 张果老捋着胡须,悠悠补充:「至今未入练气,便是证明。」 蓝采和开心地拍起手来,笑嘻嘻地说:「好啊!大殿下突破失利,公主证道失败,潼川肯定打不过京师只要谁也不占优势,大殿下便还有机会呀!」 蓝采和与何仙姑极为不对付,连带着对顺庆也看不上。 朱慈烺看着蓝采和幸灾乐祸的脸,无奈起身,视线依次从众人面上扫过:「今日请诸位来,有一桩要事商议————」 朱慈烺将数日前,郑成功的劝慰复述一遍。 说到「自创法术」时,厂房空气明显凝滞。 「————百日之期,我打算创一门新术。」 「然并无头绪,只得集思广益。」 朱慈烺招呼蓝采和道:「蓝仙师,快快坐下说。」 蓝采和连连摆手,往後缩步:「殿下,我草芥出身,怎敢与您同席?况且胎息修士自创法术————咱只能说,梦里什麽都有。」 铁拐李又瞪了蓝采和一眼,难得没有敲他。 因为铁拐李自己也认可此理。 韩湘子低声说:「胎息创法,闻所未闻。纵是温体仁,也不知趁了何等便利,才根据《正源练气法》 改编出《灵犀合道功》,」 张果老面露难色:「殿下,不是我等不愿相助,实在是————」 吕洞宾径直走到朱慈烺身侧,撩起道袍,就地坐下:「改良现成法术,或许容易。」 众人见吕洞宾带头,便避开椅子,三三两两围坐在地面。 朱慈烺不愿居高,同样盘腿坐於尘土。 「把其他道途法术的改成【仁】道,恐怕更为棘手。」 秦良玉平放拐杖,沉吟摇头。 毕竟道统不同,术理便全然不搭。 「生搬硬套,术基都搭不起来。」 文震孟颔首附和:「秦将军说得是。传言【农】道的有门凝水术,徐大人曾试着改成【信】道小术,以求定时定量降雨————南京六部群策群力,仍失败告终。」 话虽如此,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还真把思路打开了。 汉锺离忽然道:「何须改编!我倒觉得,是你们把创法想得过於繁杂了。」 「喔?」 「【凝灵矢】,【噤声术】也罢,是极简易的小术,只要修至圆满,同样可以踏上道途嘛。」 文震孟微微一怔道:「此二术几乎人人都会,老夫一直以为是通用小术,竟也通往道途?」 汉锺离笑道:「也好叫文大人知道,【噤声术】通【音】,【凝灵矢】归【体】————两门小术看似基础,圆满甚难,加上道途指向过窄,寻常修士不愿投入罢了。」 见文震孟恍然点头,汉锺离对着朱慈烺续道:「殿下不妨需构思一门效果极简的术法,修至圆满的难度不高。哪怕修为还差一层,殿下仍有望抢先练气!」 「好办法,我蓝采和也是这麽想的,但还有几句需要补充————」 朱慈烺听完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掌心腾起一缕金白色的火苗,映亮他清俊温润的面容。 【离火】。 金陵之劫时,曾烧断阿弟与万千百姓以命相抵的因果。 「【离火】乃外阳内阴、明里含晦的破妄真炎,能净化邪祟、破障灼心。 「以【离火】真意出发,贴合【仁】念,当是条可行之法。」 众人闻言一振,纷纷赞成朱慈烺的思路。 朱慈烺却话锋一转:「纵观现有法术典籍,无不堆砌晦涩文言与深奥义理。口诀少则数百言,术式繁复如蛛网。以我胎息道行,绝无可能三月内完成创术。」 吕洞宾沉声问道:「殿下可是要另辟蹊径?」 「数学。」 所有人都愣了。 思路骤然打开的朱慈烺,不由站起身来,在长桌与席地而坐的众人间来回踱步:「法术落於纸面,实为一套描述灵力运转的专属语言。数学,同样是一套语言,且简洁精妙。我若用演算推导步骤,再以数理搭建全新的法术模型,会如何?」 朱慈烺越说越投入,仿佛这些话早已在胸中盘桓许久:「————好比蒸汽机,看似是铁与火的造物,却可描述成压力、温度、体积的数理关系。法术亦然!灵力轨迹、强弱、频率——这些,也能用数学语言描述!」 朱慈烺全然沉浸在构想之中,眼底因突破失败而积聚的沉郁,彻底被明亮的光彩取代0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蓝采和悄悄扯了扯张果老的衣袖:「你听懂了吗?」 张果老面无表情,倒是毛驴摇了摇头。 韩湘子与汉锺离各自苦笑。 唯铁拐李与秦良玉若有所思,前者先将手中的铁拐横放在膝:「殿下思路,我多少能解。」 秦良玉道:「自动燧发枪的生产即将步入正轨,无需老身时刻盯看。老身愿辅佐殿下演算。」 「还嫌不够,就再加研习院的学子。」 她转头看向文震孟:「文大人,眼下有多少能上手微积分的太学生?」 对面的蓝采和倒吸一口尘灰:「啥是微积分?」 文震孟略一思忖:「数学科五期以上,熟练运用导数与积分的,约莫二十余人。若放宽些,把正在学《科学全书》数理篇第二册的也算上,能凑出五十个?」 秦良玉点头,又摇头:「够,也可能不够。」 毕竟,她从未想过用数学推导法术。 蓬莱七仙无论懂不懂数学,重新加入讨论,举荐认识的算学苗子。 朱慈烺眼眶微有泛红,向众修深深一揖:「慈烺————谢诸位不弃。」 众修同样起身回礼。 没有再多矫情的语言,曹国舅拍手笑道:「既如此,我等便分头行事。我与张老、采和负责安抚那帮惶惶不安的修士。」 蓝采和把花篮往肩上一甩,咧嘴笑道:「先说好,安抚完了,我可要去潼川看热闹。」 「都去!」 张果老也道:「这可是大明仙朝三十载,规模最盛的斗法盛会!不仅顶尖胎息全数到场,连娘娘都会亲自上阵,还关系到储争胜负————」 众人说笑着往厂房外走。 朱慈烺却为另一事踌躇:「吕仙师留步。」 吕洞宾停下脚步,让蓬莱六仙先行。 他背着那柄从不出鞘的长剑,眸光沉静如水,仿佛早就猜到:「可是要托付五殿下?」 朱慈烺没有否认,并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 「此乃家书。是否让五弟参与斗法,由母後决断。」 「吕仙师————不,柴大哥修为最高,唯有托付你,我才能安心。」 吕洞宾清癯面上浮现极淡笑意,拱手应道:「大殿下多年照拂,吕洞宾、柴根柱皆感念於心。五殿下安危,我愿以性命担保。」 朱慈烺正欲再说。 「叮铃铃——叮铃铃」 自行车的铃声忽高忽低,骑车的人似乎掌控不住方向。 紧接着,一团黑影歪歪扭扭地冲向工厂。 朱慈炯骑着尺寸过大的成人单车,两条短腿堪堪够着踏板,明明随时都会翻车,嘴里还「呼哈呼哈」地配音。 朱慈烺快步上前,扶住歪倒的车把,把五弟抱了下来:「大哥特意给你定制的那辆小车,怎的不骑了?」 朱慈炯的脸一下垮了下去,好半天才闷声道:「被偷了。」 「偷了?」 「就在宫门口。」 朱慈炯委屈道:「我回去喝水,出来就不见了。小判官们帮我一起找,也没找到。」 朱慈烺年前便听文震孟提过,近来川内偷车贼横行。 本想储争落定後再整顿,不曾料到,这些人竟猖獗到连宫门口都敢下手的程度。 「是大哥不好。」 朱慈烺拍了拍朱慈炯的脑袋,语气温和:「等下次回嘉定,大哥给你做一辆更好的新车。」 朱慈炯眨了眨眼睛:「回嘉定?大哥要出远门吗?」 「是五弟要出远门。 「,朱慈炯更茫然了。 「你不想见三哥吗?」朱慈烺问。 朱慈炯立刻摇头:「不想。」 「母後也不想见?」 朱慈炯萎靡的情绪一振作,立即用力点头。 朱慈烺蹲下身,与弟弟平视:「跟吕仙师去潼川见母後,待一阵子再回。」 「好!」 一想到娘亲,朱慈炯答应得乾脆利落,又开开心心地扭头看向吕洞宾,眼巴巴地问:「吕仙师,你会法术吗?」 这显然是句废话。 朱慈烺与吕洞宾不知朱慈炯闹一出,故意不答。 朱慈炯见两个大人装腔,索性仰着脑袋,一本正经地拱手作揖:「弟子朱慈炯,拜见吕师父!」 吕洞宾与朱慈烺颇惊。 五弟并无灵窍————拜师柴大哥,岂不是让人为难? 朱慈烺欲哄朱慈炯去玩别的,吕洞宾已微微弯腰,温和应道:「殿下的拜师之礼,吕某受了。只是,吕某为【伶】修,无法传授其余道途法术。」 朱慈炯根本不在意。 他只知道吕洞宾没有拒绝,便欢天喜地重新骑上成人自行车,绕着两个大人转圈圈。 日光从厂房顶部漏下,令朱慈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借着朱慈炯随性拜师的由头,朱慈烺转向吕洞宾,问出他很早之前就好奇的问题:「蓬莱八仙道途同一,道统各异————柴大哥修的是何道统?」 迟疑片刻。 吕洞宾回答:「【後土】。 「」 朱慈炯笑着拍手:「那我就学【後土】!」 > 第三百三十八章 京师备战 京师,西郊。 昔日的京营驻地经三十年扩建,已是一座占地千亩的演武要塞。 此时日头偏西,近万名京营士卒将校场围得水泄不通,却无一人喧譁。 只因卢象升立於斗法台正中央。 他身形魁梧,着玄色武服,通身上下无半件饰物。 右手握着根粗如儿臂的麻绳,绳尾延伸至台下。 「开始。」 队列最前方的一百名士卒闻令而出,齐齐上前握住绳尾。 这些兵士个个膀大腰圆,手臂肌肉虬结,每人都曾在边关经历过至少五场演习一没有实战的机会—是精挑细选的力士。 百人站定,马步沉腰。 领头百夫长一声令下,齐齐发力。 卢象升单手负於身後,握住绳索另一端,身形纹丝未动。 「这点人?再加。」 又两百人涌上台,与前一百人并列。 三百双手握紧绳索。 百夫长挥旗下令。 众兵齐声呐喊,花岗岩被靴底磨出吱吱锐响。 卢象升依旧单手,右臂平伸如铁铸,仿佛绳索那头不是三百条壮汉,而是咬住菜叶的蜗牛。 「再加。」 七百人。 感受到绳索那头的力量,卢象升总算微微颔首:「总算有几分力道了。」 围观将士刚齐声叫好,卢象升又道:「再加五百。」 一千五百人齐齐握住绳索。 由於人数增加,百夫长挥旗数次,方才令众人统一发劲。 这一回,卢象升终於向前滑动了半步。 围观士卒爆发震天喝彩不说,还摘下头盔用力挥舞,兴奋得如同打了大胜仗。 卢象升扬起嘴角:「气力尚可。」 话音刚落,卢象升肩背微微下沉,换成了双手。 一千五百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觉沛然莫御的巨力从绳上传至掌心,整个队伍被硬生生往前拖拽了三四十步,前排士卒集体扑倒在地。 京营众人鬼哭狼嚎地唏嘘起来。 「再加一千五百人,上超长绳。」 半炷香後。 三千双军靴蹬在花岗岩台面,臂膀鼓足全力往後拉。 麻绳绞到极限,渗出细微的纤维粉末,在夕阳下散如金屑。 卢象升脚下地面崩出细密裂纹。 一对三千,双方势均力敌。 卢象升道:「坚持住!谁也不许倒下!」 僵持片刻,三千士卒阵脚松动,有人跟跄跌倒。 紧接着,整支队伍接连倒下,到处是呼痛、喘气和哭声。 松开绳索的卢象升,仅呼吸稍微急促。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疲态。 「休息半炷香,换京营修士比试。本将军会运转灵力。」 此言一出,顿时哀声四起,大多是「又要脸亲石头了————」之类的话。 队末,新调京营不久的年轻士兵将头盔抱在怀里,扯了扯老兵的袖子:「卢将军该不会日日如此吧?」 老兵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笑道:「你放心吧,和咱们这些凡人比,他从不用灵力,单手拉不动了才会换双手。你往後见多了就不稀奇了。」 新兵喉结滚了滚,望向台上那道魁梧身影:「一对三千,这真是人吗?」 「人?」 老兵笑出声来,旋即压低嗓门,敬畏道:「大将军是练气修士,如何还能算人?刚才拔河若催动灵力,哪怕只催动一分,三千人连半个回合都撑不住。」 新兵听得目瞪口呆。 此刻,两百余名京营修士列队完毕。 他们个个面露苦相,磨磨蹭蹭地往台上挪,脚步比上坟还沉重。 卢象升目光扫过蔫头耷脑的众修,眉头微蹙:「无精打采,成何体统!」 为首修士实在忍不住,抱拳哀声道:「大将军,您是练气大能,我等实在拉扯不过,求您放过我们吧!」 卢象升负手而立,扬眉道:「你们觉得本将时常巡营,是为逞能立威?」 卢象升并未用灵力加持嗓音,却压得在场修士无一人擡头:「既入行伍,无论仙凡与否,所修道途为何,便是军士一此非修行,而是军纪!都听清了?」 「听清了!」众修齐声应答。 苦相仍未消散的他们,正要硬着头皮抱起绳索,校场入口处有宦官翻身下马,快步趋至台前:「卢大将军,娘娘南巡四川,明日出发,请将军即刻入宫,钦安殿议事。」 「明日?」 卢象升眉头微皱:「原定月底启程,为何骤然提前?」 宦官躬身赔笑:「咱家也不知其中缘由。」 卢象升不再追问,面向京营修士与士卒,沉声道:「今日操练到此为止。」 众修与士卒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就听那道翻身上马的身影远远扔下一句:「全员加练。後日我再来。」 卢象升驰出营门,听得身後传来叫苦连天的嚎叫,嘴角微微一扬,催马踏上京师大道。 以卢象升修为,从校场御空飞行到皇宫不过片刻。 他却极少在人前施展。 京师乃天下首善之地,百姓往来如织。 若动辄淩空飞渡,街巷之上岂不成了灵光交错的炫技场? 除了以马代步,卢象升偶尔会骑朱慈烺寄来的自行车一就是特别容易骑坏。 「驾——驾——吁」」 京师道路,三十年间拓宽数次。 从最初的石板路到可容二十马并行的驰道,两侧高楼林立,飞檐斗拱间嵌着琉璃瓦当,四处流光溢彩。 波斯地毯铺、南洋香料行、倭国漆器店———— 比邻而居,天下奇珍在京师皆为寻常货物。 卖炭翁将炭车停在一家药铺前,掌柜撩开衣袖,露出信域钱包与他碰了碰。 瞬息银货两讫,拱手作别。 三十多年前,卢象升初入京师,此地还是一座凡俗都城。 彼时辽东烽火连天,陕西流寇四起,朝中诸公争论不休,无人知晓大明还能支撑几载0 而今,卢象升每每策行其间,总会感到恍如隔世。 若无仙帝传法,当下该是何等光景?」 沿途认出他的百姓与修士纷纷行礼,道「大将军安好」。 卢象升一一颔首回应。 颇有勇气的总角小童追到马旁,仰头问他,能不能让自己进军营当兵。 卢象升揉乱小童头顶,说等你长大些,会紮头了再找我。 小童一边哭着紮发,一边欢天喜地地跑开,找夥伴们炫耀说「看见没,大将军刚刚抱了我!」 「真不要脸,拍你脑袋两下就算抱你!」 「你要脸,大将军怎的不拍你脑袋?」 思绪翻涌间,宫门近在眼前。 卢象升收敛心神下马,将缰绳交予门吏。 恰在此时,另一匹快马急驰而来。 马上之人绯袍乌纱,乃兵部尚书李邦华。 「大将军。」 「懋明公。」 卢象升还礼後细看,不由点头道:「恭贺懋明公修为精进,至胎息七层。」 李邦华苦笑摆手:「大将军莫要打趣老夫了。这点进境,全靠娘娘赏赐的灵石灵米硬堆。老夫天资平平,不过是挨一日算一日。」 李邦华年近九十,服用驻颜丹时根骨已定,修为上限大抵如此。 卢象升知他所言非虚,仍温声宽慰:「懋明公不必灰心。储位之争落幕,新储承接国运与香火之气,天地灵机必然再有增益,届时修士修行或会顺遂许多。」 李邦华闻言长叹,并无半分期待之色:「十年前释尊初临,老夫也曾这般期许,以为修行门槛会大幅降低,天下修士皆能受益。」 他一边与卢象升并肩跨过宫门,一边缓缓摇头:「结果呢?」 修习术法确实比从前轻松了些,境界提升的速度依旧慢如龟爬。 「到头来,无非是重蹈成基命与李标的旧辙。」 卢象升脚步一顿,听出了李邦华的话外之音:「李标怎麽了?」 李邦华道:「已於今日卯时离世。」 卢象升「哦」了一声,内心毫无波澜。 李邦华面上虽无太多哀戚,嗓子多多少少带着些疲倦:「老夫刚去李标府中吊唁————李标前脚刚去,府内已是闹得不可开交。其旁支堂侄,修为胎息四层,夥同府中几个女眷,要夺李标留下的灵米与法具————理由是李标长孙不过胎息二层————长孙哪里肯让————双方於是动了法术————老夫好说歹说,打了他们一顿,暂时安抚下来。」 李邦华摇头叹气,兴许触景生忧,为自己的身後事担心。 卢象升望向文华殿方向,忽然问道:「懋明公此去吊唁,可见到韩?」 举世皆知,卢象升与韩不睦。 自金陵之劫後,同列练气的二人,却鲜少同席议事,偶有碰面也仅韩愿作同僚之礼。 「契衡司正轮韩大人当值。」 李邦华答完,语重心长道:「老夫倚老卖老,说句不当讲的话————观韩公近年行事,不论面对东林故旧还是朝中百官,只维寻常分寸————一切举措皆为国策,也得了仙帝陛下首肯。」 「将军何必与他针锋相对?」 卢象升脚步未停,淡淡道:「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者,历代不鲜。」 「其言皆是为国为民、效忠君上,其行无非饰私心以公义,裹权谋以天命————」 「韩,便是此等人物。」 □谈道德而志在穿窬—此句出自李,是对几十年前假道学、伪君子的尖锐批判。 区别在於,韩不谈道德,更多是把「求道」挂在嘴边。 李邦华叹了口气,不再对卢象升与韩的关系发言,转而道:「民间思想者,王夫之、顾炎武、黄宗羲为皆入胎息巅峰————唯李贽逝世尚早,生不逢时。」 卢象升道:「斯人已逝,唯激浊扬清,永远正当其时。」 谈话间,两人并行至钦安殿外。 殿前汉白玉月台已然聚集了十数位重臣。 首辅孙承宗鹤发童颜,手拄紫檀木杖,低声与大学士王夫之交谈。 户部尚书毕自严立在廊柱旁,左手捧着厚厚的册子,右手抱着一把算盘造型的法具。 其余六部堂官、都察院御史、五军都督府都督,大半在场。 卢象升与李邦华上前,与诸公各自见礼。 寒暄几句,曹化淳便出来传话,表示皇後只召孙承宗与毕自严入殿,其余官员暂且静候。 无论卢象升,还是姗姗而来的韩,对此均略感讶异。 殿内。 周玉凤端凤椅,望着面前两位老臣,开口便道:「沈云英有消息了。」 孙承宗与毕自严一惊。 九年前,沈云英贩杀正源公主,本当依律严惩。 恰逢朝廷急需探查泰西,孙承宗权衡再三,遂将这位女将秘密遣往幸西之地,行卧底视责。 此予关乎机要,知情者除开周玉凤、郑成功与两位皇子,便只有孙承宗与毕自严。 这也是周玉凤唯独召他二人入殿密谈的缘岛。 沈云英仅在第一年传回简讯,此後便如石沉大海,再无半点消息。 周玉凤从袖中取山块粗陶泥板,其上刻有数行文字,非大明书体,乃是泰西英文字母。 孙承宗与毕自严接过泥板,面上露山几分难色。 周玉凤直白扼要地给出解事:「上帝视子、行走尘世的耶稣,邀大明仙帝仙後於泰西历一千六百六十二年一月,於尼罗河畔会晤。」 孙承宗与毕自严交换目光,彼此都从对方脸上看到疑问。 毕自严率先开口:「耶稣臣知,可这「行走尘世的耶稣」,又是何方人物?」 孙承宗则问:「除却这块泥板,可有别的密信?」 「仅止於此。」 周玉凤缓缓摇头:「若板中所言属实,沈云英很可能已落入对方掌控。即便另有消息,真伪也难辨别。 「」 这块泥板是否完整传达了沈云英的本意,同样无从确认。 孙承宗道:「多年来,众修忙於仙朝内政、精进修行,对泰西的探查,确实疏於关注。」 毕自严长叹一声,面上亦浮现几分自愧视色。 周玉凤点头,将泥板重新收回:「这便是本宫提前南巡的缘由。待潼川斗法落仂,我等即刻启程,西往印度。」 「印度?」 周玉凤偏过头。 孙承宗与毕自严顺着皇後视线望去,这才发现钦安殿东南角的阴影中,立着个王承恩。 不知是何时入的殿,也不知已站了多久,只是一如既往地垂手躬身,面向皇後的卑微笑意还带着古怪的讨好。 周玉凤擡高语调,与其说在对两位老臣讲话,更像在跟亥承恩背後的谁抱怨:「印度、埃及同处一线————正好瞧一瞧,仙帝的好奴才,在番邦折腾山了什麽新花样」 > 第三百三十九章 朔漠回春,正当其时 孙承宗与毕自严尚在消化沈云英传回的消息,周玉凤已将话锋一转:「周延儒在印度所为,二位卿家想必清楚。」 孙承宗与毕自严点了点头。 周延儒赴印出任总督,至今已有数年。 尤其最近推行的种姓改制,将当地原有的四等种姓与大明礼教嫁接後,进行定时轮换一朝中虽未大肆宣扬,内阁与六部堂官却是知晓的。 当初,就周延儒自请总督印度一事,朝中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认为,官修治理大明本土十五省已然分身乏术,印度地广人稠,若纳入管辖,必然消耗大量人力心力。 过往朝代,广袤疆域意味着更多耕地、人口、物产与赋税,朝廷能划出土地用於封赏功臣、安置流民。 时移世易,农业生产不依靠土地,修行资源更不与疆域绑定。 故大明多数官修的想法是: 海外邦国可名义上称臣纳贡,但绝不能划为第十六个行省。 毕竟多一个省,便要多养一省的官,多分一省的资源,得不偿失。 力挺周延儒赴印的一派人认为,接纳海外邦国无需给予其与大明本土子民等同的待遇。 古往今来,历代王朝皆推崇大一统,秦始皇并六国,汉武开河西,唐宗定漠北。 今大明仙朝伟力之盛,远迈汉唐,完全能够成为开天辟地以来首个统治地球的朝代,总督印度不过开端。 两派争执不下,内阁议了数次也未能达成共识。 主要分歧出在韩与卢象升。 最终,周玉凤拍板: 准许周延儒前往印度,出任总督。 皇後身为仙帝正宫,主政多年,极少独断专行,大小政务多从内阁合议结果,唯独在总督印度这件事直下决断。 文武百官无人敢违。 可无论孙承宗还是毕自严,心底始终存疑: 大皇子朱慈烺与周延儒势同水火,娘娘再怎麽处事公充,身为人母理应偏向亲子,为何会力挺周延儒? 此刻。 周玉凤目光从两位老臣面上扫过:「本宫知道,首辅与毕尚书对派遣周延儒往印度一事,始终心存不解。」 孙承宗与毕自严闻言,连忙躬身。 「微臣不敢。」 「娘娘圣断,老臣岂敢置疑。」 周玉凤摆手,示意二人不必如此。 「沈云英的事暂且搁置。」 「今日便将本宫的想法,尽数告知众卿。」 随即传众人入殿。 守在门边的曹化淳领命,高声宣道:「娘娘有旨,诸位大人入殿一」 官修们一众而入。 卢象升与韩分列两侧,拉开数步距离。 李邦华、王夫之、张凤翔、王永光等部院堂官依次站定,山呼行礼。 周玉凤示意免礼後道:「明年开春,太子人选便会定下。」 「诸位皆牵挂储位归属,故这些时日,明争暗斗层出不穷。」 「不少大人将子孙派往四川,或改调物资、操控舆论,扶持、打压某位殿下。」 此言一出,气氛骤然凝滞。 几个往蜀中送礼过多的官员膝盖发软,当下便要请罪。 周玉凤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擡手虚扶:「不必请罪。储君之位牵动一国气运,也会影响诸位修行。只要行事不损大明,皆在陛下与本宫容许之内。」 胸口大石稍稍落地,官员们纷纷暗自庆幸。 「今日要议的,并非储争。」 周玉凤微微一顿:「而是本宫想问诸位,待储位尘埃落定—诸位後续当如何治理大明?」 群臣皆是一怔。 这些年,大明资源尽数向四川倾斜。 人才、灵石、灵米,源源不断输往三藩。 储争一旦落定,权力与修行物资的重新调配,势必掀起新的动荡。 只顾修炼、紧盯四川动向的官员,被周玉凤一言点醒,方才意识到: 无论最後朱慈烺、朱慈绍、朱嫩宁之中,谁被立为太子; 皇後仍在,仙帝更是恒久不变。 他们这群臣子,依旧要众星捧月,辅佐朝政———— 成国公朱纯臣心思活络,面上堆起恭谨之色:「赖陛下与娘娘圣德临朝,当下乃亘古难逢的鼎盛之世,储位更叠,分毫动摇不得国本。臣等谨守本分,尽心履职,便再无旁忧。」 宗室王公纷纷出言附和,言辞与朱纯臣如出一辙。 周玉凤听完这些奉承之言,想起锦衣卫的密报。 九年间,朱纯臣屡次派遣家中子女亲眷前往四川,与杨嗣昌与顺庆诸多人士交好,定下数桩婚约— 只交换庚帖,未正式办礼。 此外,朱纯臣是朱嫩宁的铁杆支持者,往顺庆输送的灵米,少说也有两千两之数。 周玉凤不理会朱纯臣,径直看向卢象升。 「卢将军有何看法?」 卢象升抱拳拱手:「回娘娘,待储位之争落定,朝廷当务之急有二。其一,培育更多练气修士,充实仙朝国力。 其二,集合所有练气修士,拓展信域经济,至少铺至整个长江以北。」 此言一出,毕自严抚须颔首,大多六部官员点头认同。 扩大信域经济的覆盖面,户部早已做过初步推演,只是碍於储争未定、练气大能不足,才未正式推进。 现下卢象升当众提出,正是时机。 以朱纯臣为首的朱姓宗室却心头一紧。 几十年前,他们仰旧制旧德才得到的财富,帐目尚未做平,私产也未洗白。 倘若来年信域经济便能覆盖长江以北,隐匿的产业要麽因无法纳入信域体系计损,要麽报备後接受信域的全面勘验,面临高额重罚。 若旁人提出此策,朱纯臣尚敢仗着宗室身份争辩。 可卢象升除了仙帝、娘娘与首辅,不买任何官修的帐。 朱纯臣一众宗室最高不过胎息六层,在这位能单臂抗衡三千人的练气大能面前,只得绞尽脑汁,把目光飘向队列另一侧。 韩白须垂胸,双目微阖,语调不急不缓:「卢将军直言为国,此心可佩。」 卢象升只发出一声冷哼。 韩不以为意,面向周玉凤拱手道:「然老臣以为,储位定局之後,朝堂第一要务,当是持续推进仙帝下定下的五项国策。」 周玉凤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 韩回忆道:「三十载倏忽而过————外患已弭,内乱已平,四海靖宁,百姓乐业。」 「此皆仙帝之恩泽,亦诸公戮力同心所致。」 「昔者修士凋零,凡所举措,慎之又慎。」 「今大明胎息如云,筑基可期,若仍守昔日之谨,岂非负了仙帝开天辟地之本怀?」 韩话音落下,殿内响起热切的议论。 工部尚书张凤翔出列道:「下官深以为然,只是—【阴司定壤】因深洞封禁,难以推进,此其一。」 「内阁早已定下【衍民育真】百年规划,只须静待时日,千亿人口自能稳步达成,此其二。」 「依韩大人之意,储争之後,中枢具体该着手何处?」 韩郑重吐出四字:「【朔漠回春】。」 他擡起两指,按在眉心。 淡青色灵光自如水波般铺展开来,在身前凝成半透明的投影,现出线条勾勒的疆域轮廓。 投影虽无文字标注,但殿内官员对这副图再熟悉不过。 除却原大明两京十三省,西伯利亚、朝鲜、日本、整片东南亚尽数囊括在内,皆为仙朝本土。 藩属国界未在投影上显现。 韩指向投影北端:「三十年来,唯极北一地,推行【朔漠回春】。」 「此非群臣之功,乃仙帝亲赴北境,施展无上仙法定下范本,孙传庭方能率百万汉人、十万建奴紮根北海。」 「今观西伯利亚全境,百姓活动之所不过北海一隅,尚不及全境十一。」 「如此寸进,岂可谓国策推行?」 便是与韩存有隔阂的卢象升,也没有出言反驳,而是仰面看着灵石投影上的广袤荒原,眉头微皱。 孙承宗亦深有同感:「韩公所言极是。仙帝定【朔漠回春】之策,本意乃化不毛为沃壤,易绝域为乐土,使酷寒贫瘠、万古无人之地,皆可安居繁衍、滋养生灵。」 「西伯利亚姑且不论,单看大明疆内,塔里木沙碛千里、塔克拉玛干流沙无际、高原雪域不输北海————至今未遣一官一修前去经营。」 「非策不可行,肉食者未尝行也。」 韩适时在投影中圈出红色标记,正是孙承宗所言三处绝境。 一心盼着储位之争落定、好从中攫取气运益处的官员,尽数愣在当场。 改造沙漠、冻土、高原? 工程之浩大,光是想想便令人头皮发麻。 潜心修行,从此逍遥自在不好吗? 意识到来年有繁重棘手的治世要务等着,众官修集体变成无声的鸦雀。 毕自严取出随身携带的算盘,手指翻飞如织,口中念念有词。 良久,他长叹道:「这等绝境,耗费人物,便以仙朝之盛,也难以承担。」 韩没有反驳毕自严的推算,殿内再度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周玉凤开口道:「这便是本宫派周延儒前往印度的缘由。」 周玉凤从凤椅上缓缓起身,衣袂拂过椅背,在天光中投下修长的侧影:「印度之地,看似沃野千里,不宜人居之绝域亦广。」 「德干高原腹地,赤地连年,雨泽罕至;印度河流域,塔尔沙漠横亘如漠北之沙;恒河三角洲,盐硷沼泽遍布,草木难生。」 「当然,上述较之塔克拉玛干大漠,改造之难,已算轻省许多。」 周玉凤微微一顿,提高声量道:「本宫遣周延儒赴印,非为要他以礼教改制为纲,而是整合当地人力,先行试验【朔漠回春】。」 孙承宗与毕自严对视一眼,皆是恍然。 原来娘娘派周延儒赴印,是打算用印度的土地、印度的人丁、印度的资源,来验证【朔漠回春】的推行策略。 成了,便可复制至塔克拉玛干、高原雪地、西伯利亚。 未成,损失也在域外,不伤大明本土。 周延儒恰是推行此策的最佳人选。 官修中唯有他,能将一盘散沙的印度整合成可调用的劳力。 李邦华,拱手道:「娘娘思虑深远,然臣心中尚有一惑————若只为大明本土计,改造境内绝境便可,何故域外疆土亦要推行?」 周玉凤看向他,微微摇头:「五项国策,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李大人当知,依国策终极之走向,地球七大洲陆,终将合而为一。 " 「凡世间荒芜绝境,无论在大明境内抑或域外,早晚皆须以【朔漠回春】之法逐一改造,仅次序有差。」 李邦华长叹一声,旋即严肃道:「谨遵圣命。」 五项国策是崇祯定下的【明界】根本,如日月之行,不可更改,不可阻挠。 李邦华还好,其余崇祯二年不在京师、入朝较晚的京官听皇後剖明关窍,首次意识到: 从前对国策的理解,仍是太过浅薄了。 韩收回灵识,投影顿时消散。 交头接耳的群臣议论许久,渐渐归於沉寂。 待满殿文武各怀心思,却无一人提出新的疑问,周玉凤语调骤然转冷:「今日将这些说与诸位,全为提点。」 「储位之争,靠借势精进修为,此乃人之常情,本宫不怪罪。」 「但诸位莫要忘了——你们是修士,更是朝堂命官!」 「身居其位,便须担其责。」 「若来年储位落定,诸位一心闭门苦修,大小政务推给佐官,推给属吏,推给未入修途的凡人————仙朝养尔等何用?」 周玉凤目光如霜,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届时,失职者一概罢黜,虚占其位的蠹虫,一概清空!」 「本宫说到,便做到。」 周玉凤主政多年,极少展露凛冽威严; 温和的她,说话总留三分余地,便是训诫也点到为止。 今日却依强硬之态,令满朝文武尽数低头。 「臣等遵奉娘娘训示。」 周玉凤微微颔首,面上冰霜稍稍消融。 「今日之事,皆已议毕。诸位且回去准备」 她重新坐回凤椅,拢了拢衣袖,再以一贯的从容道:「明日,本宫将亲往潼川,讨伐逆王朱慈炤!」 第三百四十章 一见求杀 崇祯三十四年,十月。 潼川。 中秋已过,暑气却未全消。 涪江水汽被秋老虎蒸成白雾,笼住这座千万人口的西南一不,应该说是世界巨城。 昊天台方圆三百六十丈的巨大轮廓,犹如生长於斯的巨兽,静静迎接蜂拥而至的天下修士。 京城伐川的消息,早早传遍大明两京十五省。 皇後亲征,首辅随行,大内高修压阵。 便是当年金陵之劫也不曾有过。 无论是想看热闹的散修,还是想藉机窥探朝堂风向的世家子弟,抑或是单纯来碰运气的投机之徒,全都往潼川来。 城门口的官道被车马人流堵得水泄不通,长队绵延数里? 那便不走官道,直接入城。 谁让潼川没有城墙呢。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可容十五万人的演武场门票,开售不过半日便被抢购一空。 手快的低阶修士一口气抢了数十上百张,转手便在街头兜售,价格翻了五倍不说,还不接受纸人付款,必须现金结清。 潼川百姓深恶痛绝,於是给这类修士与凡人起了个浑名:「黄牛。」 这位不知名的黄牛是个三十出头的散修,胎息一层,蹲在昊天台南门外看来看去,专挑脚步迟疑的外地人搭话。 拦住七八个,一连卖出去四张票,价格比昨天又涨了两成。 「再努把力,下个月我也能攒够万两,认养小纸人了————」 刚数完银钱,这黄牛便瞥见一个身材精瘦,斜背无鞘长刀的外地修士。 其头上压着顶破旧的斗笠,遮住大半张脸,下颌有旧疤。 且走起路来靴底几乎没有声响,像随时都在提防什麽。 面对一看就不好惹的外地人,秉持敬业精神的黄牛咬咬牙,立马迎上去说:「这位道兄,皇後娘娘打骏王殿下的票要吗?绝佳位置,包您看得清清楚楚!」 戴斗笠的人脚步微停,不冷不热地问:「哪里最好打听消息?」 黄牛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这人不是来看斗法的,嘴上已给出答案:「那必须是金先生的戏楼,潼川消息最灵通的地。道兄往城东走,见着三层飞檐、门口挂着「移宫换羽」匾额的就是。甭管哪路来的修士,全在那儿紮堆。」 那人微微点头,转身便朝城东去。 黄牛觉得这人身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凶厉之气,不是冲着谁来的,犹豫是不是该向官府报案。 可下一个客人正在街上冲他招手,遂把这事忘了。 李自成穿过来往的人流,停在名震西南的戏楼门前。 金圣叹亲手题写「移宫换羽」,字形意气飞扬,与传闻中的狂狷性情似乎一脉相承。 一层大堂挑空直达三楼穹顶,舞台居中,三面环绕密密麻麻的桌位,能同时容纳上千人。 此刻明明没有剧目上演,堂里却坐满了修士,各桌摆满潼川特产的烈酒和各色小食,竟比有戏时还热闹。 李自成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看似热闹的场景,却没有多少噪音,显然修士们谈兴再酣,也不忘施放【噤声术】。 李自成在角落寻了空桌,将那柄无鞘长刀解下,要了一壶酒。 无人注意到,刀接触地面的瞬间,整座戏楼地面传来的振动,都沿刀身传入刀柄,再经由刀柄传入李自成的指尖,化作清晰的音节。 —【噤声术】防得住空气里的声波,却防不住地面传导的振动。 邻桌的一口广府官话最先传来。 「————最期待的当然是郑家父子对打!」 「郑芝龙对郑成功,老子光想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从海岛到海商再到大官修————郑家在南海做了多少年生意————我家早看郑芝龙不顺眼了。」 同桌另一人接过话头,语气稳重许多:「也不能这麽说。郑家是赚了不少钱,可也给广州修了码头、建了工坊,多少凡人靠郑家吃饭。再说你买的那点郑家商号的股票,跌之前不是早抛了吗?」 李自成挪动刀柄,刀尖对准另一侧。 只见几个成都来的修士,围着好几花生米争得面红耳赤。」 —大殿下胎息九层都突破不了,还争什麽太子?」 「储位之争说到底是比修为。」 「朱慈烺肯定出局了,太子不是朱嫩宁就是朱慈炤。」 「闭嘴!真当【噤声术】能护得你?」 「我站公主。」 「呵呵,公主婊连初夜都拿出来卖了,还不是没练气?」 「骏王好歹正面硬扛过仙帝幻躯,听听,什麽气概?」 「同意!太子之位,我也押骏王。」 「赢过娘娘再说吧————」 两拨人谁也说服不了谁,花生米倒是越吃越少。 李自成又把刀尖往北,偏向山东修士桌。 蓄着山羊胡的老者一边捋须一边摇头:「————那帮先天灵窍的年轻人,资质上佳,放着大路不走,非说要证【儒】道。孔子他老人家都没修过仙,哪来的【儒】道?」 对面的年轻修士却面露不忿,低声争辩道:「【儒】自孔孟传下,代代圣贤皆以儒修身,凭何不能成道途?大皇子能证【仁】,周延儒能证【礼】————仁与礼,本为儒家要义。大皇子走得,周延儒走得,为何我山东修士走不得?」 老修士没想到晚辈敢当众反驳自己,一时吹胡子瞪眼,却拿不出有分量的反驳之词,遂以「简直不知天高地厚」开骂:「若山东巡抚还是周延儒,你早就像曲阜孔家那样,被他收作奴才了!」 「有本事让周老狗来!看我不以下克上,破了他的假礼!」 李自成听到这里,嘴角浮起讽刺的笑意。 真正让他感兴趣的动静,在二楼。 「洪承畴也到胎息九层了。」 「唉,杨巡抚把这两年拨下来的灵石配额,全挪去布阵,一个都不给洪承畴。」 杨巡抚指杨嗣昌。 「洪承畴修炼到九层,全靠夫人娘家在撑。」 「这也罢了————关键杨巡抚布的阵法没一个成。」 「五年前布聚灵阵,炸掉衙门。去年布个名字极长的防御阵,被场暴雨冲刷掉————灵石砸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洪知府当面跟杨巡抚说,切勿公器私用。」 「杨嗣昌怎麽说?」 「巡抚说设阵是为保护重庆,乃是为国为民。」 「哼,这杨嗣昌想成【阵】道道祖怕是想疯了。」 「说到底,还是练气难为。」 「月底斗法,据说杨巡抚与洪知府会分开前往潼川————八成要向娘娘告状————我们二人先来打点————」 李自成正欲细闻,却听见了旁的动静,遂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无鞘长刀挂回背後,从窗框就近离开戏楼。 李自成刚走,移宫换羽大门被从外面推开。 杨英身着浅绯色官袍,手捧厚册,与八名胎息修士分两列入内。 中间,郑成功跨过门槛,肩头的巡海灵蛙鼓着腮帮四下张望。 「诸位。」 杨英将册子往桌上一放,朗声道:「奉骏王殿下令,近日入潼川的外地修士,须至官府登记。姓甚名谁,来自何地,修为何境,一一报备。」 大堂里安静一瞬。 旋即【噤声术】撤去,譁然一片。 「登记?」 操贵州口音的散修满脸不悦,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我等都是来看斗法的,又不是来做贼的,凭甚要登记?」 「不错!」 另一个酒气熏天的修士拍案而起:「不是说潼川不设法禁,来去自由吗?这才几年,便要学嘉定那般管东管西?骏王殿下说话算不算数!」 郑成功站在杨英身旁,目光一直落在别处,显然这项登记事务并不由他负责。 此刻,他缓缓转过头来,视线落在酒醉修士脸上。 所有人都看清了郑成功的出手,却无人有自信扛住越境修罗一击。 总之,外面行人只听一声闷响,便见一名胎息五层修士连人带椅横飞出来,仰面朝天,半天爬不起。 郑成功站在那修士方才坐过的位置旁边,手臂保持抛出後的姿态。 在众人敬畏的注视下,他本可以耐心解释此政令乃临时施行,斗法结束便会解除。 可当下郑成功心绪极其不佳,故对这圈人留下五个字:「别给我添乱。」 巡海灵蛙「呱」了一声附和。 杨英趁机让随行胎息齐备笔砚,登记册往桌上一拍。 外来修士们再无多言,一个个乖乖排队报备。 局面稳住,郑成功拍拍杨英肩膀:「交给你了,我回别业歇歇。」 说罢也不等杨英回话,转身便往外走。 巡海灵蛙从郑成功肩头跳下,蹦蹦跳跳地跟着杨英。 不知怎的,这灵蛙自半个月前起,忽然喜欢看人写字,还特别爱闻墨汁的味道。 该不会是要成妖了吧,所以提前学人写字?」 算算时间,好像还真有可能。 郑成功边想,边走在潼川大道散心。 想当初,潼川还是九个县拼在一起的雏形,【土统】修士不够用,到处是凡人建设的工地。 九年过去,工地全部化作林立的高楼,支撑起千万百姓生存。 参与建城的郑成功可谓满满骄傲。 所以,他有事没事就会带着黄帽与灵蛙乱逛,感受这份功业。 今日的郑成功却大步流星,完全没心思看街景。 全因与朱慈绍和李定国吵了好几场架。 关於月底的斗法,三人各有各的战术,且互不相让。 郑成功主张田忌赛马: 七局一对一,己弱打对强,己强打对弱,中强对中强,以巧取胜。 在郑成功想来,京师修为整体高於潼川,硬碰硬吃亏的只能是潼川。 朱慈绍却说这是懦夫打法,潼川必须正面硬刚,沿用对阵金陵时候的车轮战: 一个倒下,另一个上场,直到一方无人可上为止。 朱慈绍原话怎麽说来着? 哦—— 「这才是大明储君该有的气魄!」 李定国则认为,战术什麽的先放一放,出战人选必须调整。 主张换下怒江神尼和张岱,让张世泽和黄帽顶上。 理由是,论真实战力,黄帽曾带领纸人镇压附身宁完我的存在,比神尼强得多; 张岱虽是罕见的【医】道高修,境界却只有胎息七层,一对一恐被胎息巅峰瞬杀。 朱慈绍拒绝李定国给出的建议,认为小纸人脑子不好使,整日耍宝,真上斗法台,不可能不拖後腿。 李定国接着辩,郑成功也为黄帽说话,最後朱慈绍勉强同意,将张世泽与黄帽纳入备选区。 朱慈炯才是矛盾的关键。 据大殿下来信,吕洞宾将护送五殿下来潼川。 对於是否要使用这奇招、何时使用,除了他们三,潼川能说得上话的修士均有不同意见。 吵了三日,仍然没有说法,只定下安置朱慈炯的简单事宜。 今晚郑成功回别业,就是想一个人理理乱麻。 「唉,不会真让我和爹打吧? 郑成功无奈。 这也是朱慈炤的意思。 说什麽兄弟间应该同生共死,他为人子对阵母後,那郑成功自当为人子对阵亲爹。 三殿下脑子里的想法————偶尔跟公主有的一拼。 天色渐沉,晚风清凉。 郑成功出了城门,施展身法奔行数里,望见自己别业的轮廓。 这是他当年刚到潼川,从本地豪绅手中花几十万两买下。 虽比不得他在广州的家,但清溪流过院外,种着许多好看又叫不出名字的树,院内还有温泉,属实是放松宝地。 郑成功刚想狂奔入内,好好泡个澡。 忽然看见,有一人立在树下,望着溪中倒映的晚霞。 她身量颇高,肩背笔直,青布条束住发尾,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带有明显的异域元素。 九年间,他在梦里见过太多次。 多到不必看脸,光看站姿就知道是谁。 「————真的是你吗?」 溪边的身影转过身来。 欢骨线条比九年前利落,左眉尾多了道极细的疤痕,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好在嘴角上扬时带着的飒爽,与不易察觉的温柔,一如分别时的她。 「阿森。」 沈云英道:「我回来了。」 真的是她! 郑成功愣了半晌,终於大步上前,将沈云英揽入怀中。 沈云英一僵,手臂绕过他的背,却不贴进他的体温。 郑成功有些费解。 他本有许多诉衷肠的话想说,可当下场面与想像中久别重逢略有不同,於是轻轻问道:「云英,你怎麽了?」 沈云英仰头,眸里映出漫天的晚霞,复杂得看不分明。 「阿森,我可能需要你,帮我个忙。」 「你说。」 「我可能需要你————帮我杀了我。」 > 第三百四十一章 云英归明 溪水流淌,晚霞破碎。 郑成功笑道:「云英,你胡说什麽呢。」 他伸手去拍沈云英的肩膀,力道刻意放轻:「赶了这麽远的路,怕是累糊涂了。走走走,先进屋歇歇————风尘仆仆的,得吃了多少苦?」 沈云英嘴唇微启。 「有什麽话,歇够了再说。」 沈云英被他半推着往里走,几次想插话,都被郑成功愈发响亮的嗓门盖过。 大门外的守卫远远望见郑成功归来,连忙挺直腰板。 这些都是从广东甚至福建老家带过来的家生子,或跟郑芝龙拼过命的旧部,对南海郑氏极为忠诚。 「少主!」 为首守卫抱拳行礼,自光落到沈云英身上时微微一顿,显然认出了这位当年在潼川闹出好大动静的女将军。 郑成功挥手:「今夜不用值守。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内院。」 守卫们领命而去。 郑成功引沈云英穿过回廊,绕过假山。 温泉映入眼帘。 水汽在暮色中袅袅升腾,将中间石亭的轮廓晕染得十分模糊。 「坐,坐。」 郑成功拉过石凳,想起什麽似的跑进屋里翻找。 不多时,捧出一套乾净衣袍、一壶温热的米酒,和几碟点心。 郑成功给她斟酒,也给自己满上,然後急不可耐地讲起过去九年。 等到大事讲完,便漫无边际地讲琐事。 「四川人管鞋子叫孩子,有回黄帽在街上听人说我孩子掉江里了」,立刻跳下去捞,结果捞上来双鞋,气的黄帽踩了那人脑袋半个月————你说好笑不好笑?」 「哈哈哈哈哈,还有啊,我跟你讲」」 天色从暮紫沉入墨蓝。 郑成功把能想到的趣事全都倒了出来。 一开始还兴致勃勃,渐渐地,语速越来越快,笑点越来越勉强。 到後来完全是在机械罗列。 生怕一旦话音落下,那个被他暂时搁置的话题,就会重新浮上来。 沈云英安静地听着。 抿酒时嘴角有极淡的弧度,像是在替他捧场。 终於。 郑成功口乾舌燥,壶中米酒也见了底,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新的话头。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 「阿森。」 沈云英轻声道:「够了。」 郑成功僵住。 强撑了一个多时辰的欢快,瞬间消散得乾乾净净。 「云英————」 郑成功眼眶泛红,翻过手掌,紧紧握住她的手指:「你在泰西经历了什麽?为什麽一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要我杀了你」咽下。 沈云英垂下目光,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是我吓到你了。」 「但这一切,皆有缘由。」 沈云英缓缓抽回手,端坐身躯,开始了她的讲述。 「九年前,我自潼川启程,取道蒙古,穿越西伯利亚,经俄罗斯沙皇国,跟着商旅辗转到了义大利亚。」 「虽有【伶】道面具,可易容貌,却对泰西人的样貌与文化一无所知————」 彼时,她抵达了威尼斯。 水道交错,建筑与中原迥异。 满世界的行人金发碧眼,说她听不懂的语言。 沈云英不忘孙承宗布置的任务,尽可能主动与泰西人交流,打听与修真相关的异常之事。 可她的义大利亚语磕磕绊绊,举止又与当地人截然不同,好几次引来大的动静。 「那段时间,我闹出不少混乱。」 「————被当作奸细的我,不得不杀死二十个捕役,连夜脱身。」 「还有一次,我进酒馆打听情报,因不懂饮酒习俗,被围住盘问,又闹出几十条人命」」 沈云英意识到,这样下去,她根本无法完成孙承宗交代使命。 「为了隐於民间,观察并学习泰西习俗,我决定伪装成吉普赛人————」 「佛罗伦斯郊外营地,有一名吉普赛女子因偷窃,被殴打成重伤。」 「她的女儿则被那夥人强行掳走,送到妓馆抵债。」 「於是我出手了。」 「跟踪那夥地痞,在暗巷中将他们截住,夺回女孩。」 「但当我抱着女孩赶回营地时,那吉普赛女子已是奄奄一息。」 「她伤得太重。我虽然带了丹药,却是为修士炼制,凡人之躯承受不住。」 「我只能用土法包裹伤处,替她暂缓痛楚。」 「她醒後对说:你是偷吉普赛人身份的小偷————这样的伪装,在真正了解吉普赛人的眼睛面前破绽百出。 「我很意外。」 「因为我时刻戴着面具,容貌体态全都改换,伪装得不算太差。」 「於是在那女子生命的最後,我请求她把吉普赛人的言行举止、行事习惯教给我。」 「她还教我在集市上如何偷窃而不被察觉。」 「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一个吉普赛女人如果不偷,反而会引人怀疑。」 「作为交换,我在她咽气之後,扮作她的模样,带着她的女儿离开了佛罗伦斯。」 此後数年,她们母女俩相依为命,一路辗转。 从义大利亚到法兰西,从法兰西到德意志,穿过低地国家,走过伊比利亚半岛,乘船渡过英吉利海峡,最远去到了伦敦。 沈云英始终没有忘记大明。 每到一个城,她都会以占下为名,混入集市和酒馆,打听当地的异闻奇谈。 瞎了多年的修女忽然复明,断腿的乞丐重新站立,乳牙未生的婴儿唱出从未学过的赞美诗———— 「所有传闻,全部指向一个存在」」 「行走尘世的耶稣。」 沈云英道:「起初,我以为不过是欧罗巴教廷编造的神迹故事,愚民的把戏。」 「但当我亲眼看见,才知事态严重————」 那天,沈云英在巴黎圣母院外广场,目睹某个教堂神父,撕了块面包皮,喂给一个病得不成人形的小孩。 「原本面如死灰的孩子,立刻睁眼喊了一声母亲」,第二声喊天父」。」 「人群疯了一样下跪,像大明百姓膜拜仙帝那般赞美。」 「我没有感知到任何施法痕迹————」 「但泰西民众,称之为超凡之力」与超凡者」。 ,沈云英也曾想过动手。 出于谨慎,她没有这麽做。 「————此後数年,我潜伏游走在各地教堂,窥见诸多异常。」 尤其让沈云英警觉的,是教堂每月举行的特殊仪式。 「————十岁以下的孩童带到仪式现场,触碰一枚水晶球。」 「有的孩子触碰之後,球体会发出微光。」 「大多毫无反应。」 「球体发光的孩童会被教会带走,说是蒙主恩召」。 沈云英观察多次,合理推测:「大概在测试孩童是否身怀先天灵窍。」 更让她确信泰西超凡之力真实存在的,是名叫莫里哀的演员在里昂的广场,公演了一出「圣徒蒙难」的戏剧。 「————演到圣徒被焚烧时,凭空燃起了火焰,遮蔽广场上空。」 「莫里哀从火焰中走出,毫发无伤,依旧没有灵光在内的施法迹象。」 「至此,我基本确认一」 「泰西流传的超凡之力,与仙朝法术颇为不同,是另一种力量形态。」 沈云英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把消息传回大明。 可她吉普赛女孩随她颠沛多年,会在她疲惫时递上热汤,笨拙地学着吉普赛人的手法,替她打发难缠的客人,让她少杀人命。 「我打算先寻户安稳良善的人家,再动身归明。」 沈云英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养女。 「她听了之後问我:母亲是要丢下我吗?我说不是丢下,是替你找个好去处。」 「她哭着说我是世上最好的母亲,比上一个母亲还要好。」 「我替她擦眼泪,让她早些睡。」 「次日。」 「当我醒来。」 「我看见一个人,穿着素白亚麻长袍,静静坐在房间对面注视我。」 「行走尘世的耶稣。」 郑成功听得嘴巴张大。 反观沈云英,继续沉浸在回忆中,犹如其境复现般道:「耶稣身後站着那个戏团演员莫里哀,以及,我悉心照料九年的养女————」 耶稣对沈云英说:「不要怪她。」 「与你不同,她是真正的吉普赛人。」 「你想为她安顿余生,可她出卖你的消息,换来改写一生的巨额报酬,凭自己的力量得到了余生。」 「对你,或许难以接受。」 「对她,这是最好的选择。」 莫里哀带着养女离开了房间。 自始至终,女孩面带微笑。 「我问他:你究竟是谁?」 「他说,上帝之子,行走尘世的耶稣。」 「我不信,追问他的力量来源,问他是不是【伶】道修士。」 「他问我如何看穿。」 沈云英潜伏数年,发现泰西现世的超凡者数量稀少,且大多与戏剧行业相关。 譬如演员莫里哀所在剧团,有几人同样能施展超凡之力。 沈云英自然想到【伶】修的扮演之法。 「我说,能够统领这些超凡者的存在,必是【伶】道修士。」 沈云英问伶人: 你伪装耶稣统治泰西,有什麽目的? 当初附身宁完我降临潼川的,是不是你? 「他反问大明派了多少人?」 沈云英沉默。 伶人并不意外。 「本就没指望随口一问,得到答覆。」 沈云英知道自己完了。 酷刑之下,没人能保证守口如瓶。 所以,在这强敌施展手段前,她果断擡手刺向了自己的心口。 那一刻,沈云英脑海闪过很多人,却只对一人留下遗言:「阿森,永别了。」 沈云英动作极快,但伶人更快。 「他点住我,一缕灵力顺腕脉侵入,封锁了我对身体的掌控。」 「我仍能看、能听、能知,却连一根头发也动不了。」 「我从见识过那样的手段。」 耶稣揭下沈云英的面具。 吉普赛妇人的容貌褪去,露出她的本来面目。 他端详面具,说:「借【伶】道之力,修士可以扮演另一个存在,借其形、摹其神、拟其行,获得被扮演者的力量。」 「切记两大弊端。」 「其一,只能扮演,不能成为。」 「一旦扮演得太逼真,忘我本心,便会走火入魔。 「其二,扮演的人物形象,会随岁月流逝、与众生加深羁绊、建立集体想像————逐步积攒生命体验。」 「这种生命体验,在【法门】与【神通】的威能下,可呈现出真实生命。」 「就像这样。」 伶人说完,诵了段沈云英听不懂的口诀,随手从地上抓了把泥,塑成轮廓分明的女子身形。 「他将从我脸上取下的面具,覆在泥人脸上。」 泥人瞬间化作数年前,便在佛罗伦斯郊外咽气的吉普赛女子。 容貌分毫不差不说,连神情也如她临终前般安详。 沈云英那一刻的震撼,远胜身体失控的恐惧。 伶人还说:「扮演与被扮演间,存在互为主体的关联。」 「你长年扮演吉普赛女子————实则她也深度介入了你的人生。」 「这便是生命推演。」 说着,耶稣双指抚上泥人女子的面庞。 吉普赛妇人的脸,渐渐变成了沈云英的样貌。 耶稣问她:你是谁? 她答:我是沈云英。 问:你此行前往大明,所为何事? 答:奉朝廷之命探查泰西情报,查清当地异变。 问:可还有同行之人? 答:据我所知,只我一人。 耶稣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大明皇帝崇祯,可有相关指令?他如今身在何处? 答:并无额外旨意。仙帝应当正在闭关。 潼川。 沈云英说到这里,双手微微发颤。 「————我亲眼看着那个假身,用我的脸、我的声音、我的记忆,对答如流。」 耶稣告诉她,若相处时日更久,分身会更加熟稔她的记忆与心性。 到那时,两者对时光、气息、天地万物的感知将再无分别,即由一段表演,再现她的整个人生。 「那日过後,他没有杀我,也没有再提审。」 「只让我与假身同处一地。」 「又过了半年。 「他决定释放我,并托我携信回朝,邀仙帝、仙後往尼罗河会面。」 「我马不停蹄地离开泰西,一面以法术向京城传讯————一面往潼川来。」 沈云英说完,取出只制式庄重的锦盒,盒口封以火漆,上盖十字纹章。 郑成功沉默很久,开口道:「你方才要我杀你————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沈云英望着锦盒,带着无法确定的茫然,痛苦道:「阿森怎知————坐在你眼前的我,是真正的沈云英,还是一具泥人?」 「————嗐,多大点事。」 郑成功起身揉揉沈云英的发顶,笑道:「既然咱俩分不清,进京求教仙帝陛下,不就好了?」 第三百四十二章 情字难解 郑成功骗了沈云英。 他装得云淡风轻,说只要请教仙帝,总会有办法。 又说京城路远,出行需要安排,让她先在别业住两天。 沈云英望着他的脸,沉默点头。 真相是— 朱慈烺数日前已亲口告知,仙帝九年前便已前往天外。 也就是说,此刻仙帝不仅不在京城,甚至不在地球。 郑成功胸口堵得厉害。 倘若———— 云英真如她所说,是那个假耶稣捏出的替身。 他当真下得了手吗? 郑成功望向窗内抱着长枪入睡的女子。 她的记忆,她的性情,她的习惯,她的温柔———— 怎麽可能分毫不差地复刻? 而且按理说,求生是生灵的本能,被复制出来的分身,理应想尽一切办法规避死亡。 面前的云英——姑且不论真假——非但没有隐瞒处境,反而将疑点与分析全盘托出,主动向他求死。 一个宁死也不愿成为隐患的沈云英。 「太像她了。」 像到郑成功心底抽痛。 郑成功不敢再往下想,也不敢发出声响惊扰里间,只安静坐在外间庭院思索。 请教皇后娘娘? 恐怕不行。 皇后尽管身份尊贵,终究只是胎息修士。 不仅皇后如此,大明仙朝所有修士,一身所学所知皆源自仙帝传承。 仙帝若不曾留下辨别【伶】道替身的方法,皇后大概也无能为力。 郑成功又想到了韩。 【智】道之途玄妙莫测,能勘破修士的修炼资质,与寻常修士无法感知的玄奥属性。 也许韩能看穿沈云英的真伪?」 可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停留了片刻,便被郑成功狠狠按下。 首先,沈云英潜入泰西是机密,没有皇后和首辅的准许,他不能向任何人泄露。 何况侯方域之死,韩脱不了干系。 布局二十年,将侯方域当作棋子,一步步推向既定命运,郑成功不能原谅。 即便万不得已,他仍不想和韩广产生交集。 「唉,只能等仙帝回来了吗?」 郑成功无声叹气。 此时,「扑通」水响。 温泉池面泛起层层涟漪。 巡海灵蛙从水中跃出,熟稔地跳上郑成功的手臂。 郑成功愣了愣,无奈失笑。 「又喝墨汁了?」 他用衣摆擦去灵蛙嘴角墨渍,丝毫不嫌脏。 灵蛙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噜」。 郑成功瞧着这只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老夥计,感慨道:「要是你能开口说话就好了————陪我分个忧解个难。」 巡海灵蛙圆鼓鼓的眼睛盯看片刻,跳到郑成功的头顶,脚爪不停地蹦跳踩踏。 郑成功哭笑不得,抬手抓它:「干什麽干什麽!你怎麽跟黄帽那家伙一模一样」 黄帽? 郑成功一拍脑门,恨不得给自己两下。 蛙蛙这明显是在暗示他,黄帽有解决问题的办法! 巡海灵蛙鼓起腮帮,灵性十足地点头。 要知道,黄帽是仙帝亲手点化的纸人,与寻常纸人截然不同。 前些年经常莫名奇妙失踪,郑成功一问就是「去月亮上做工」,没句正经话。 总之,除了皇后,普天之下还有可能联系到仙帝,只有黄帽了。 想通这一层,郑成功骤然振作,打算告知沈云英自己要返回潼川府城。 沈云英睡得正香。 显然是撑不住连日奔波的疲惫。 即便如此,她仍把枪身横在膝间,手指扣在枪杆缠绳处,摆出随时可以起身迎敌的姿态。 月光与初升的晨曦交织,落在她的脸上。 郑成功看了会儿她的睡颜。 俯下身,在她指节轻轻落下一吻。 太阳升起,新的一天到来。 作为潼川最繁华的街道之一,气氛与往日颇为不同。 无论卖糕饼的、卖布匹的、卖首饰的、还是卖木雕小玩意儿的商人,尽数早早起身。 哪怕揉眼睛打哈欠,眼睛也坚持紧盯街道尽头,不敢移开。 有掌柜扭头朝後堂喊:「货备足了没有?上回月底差点被搬空,这回可不能再出岔子!」 後堂传来老板娘不耐烦的应答:「备足了备足了!月初就开始囤货,库房都快堆不下了!」 得了准话,掌柜这才稍稍安定,眼睛却还是往街道尽头瞟。 类似的对话在每家店铺重复上演。 夥计们把货品码得整整齐齐,柜台擦得一尘不染,就连门槛都砍掉了,只为让客人们进出更宽些。 终於,朝阳越过城墙。 视野中浮现第一个移动的黑点。 紧接着,黑点变成一片。 密密麻麻的黑色小人,迈着短小的手脚小跑而来。 整条街的店家同时爆发欢呼。 「大主顾们来了!」 「开工开工!」 「宝批龙,都给老子打起精神!」 顷刻间,待命多时的乐工奏响欢快的调子。 唢呐嘹亮,锣鼓清脆,气氛瞬间点燃。 涌入街巷的小纸人们虽只两三寸高,四肢细得像火柴棍,动作却无比轻快。 或独自小跑,或三五成群互相拉手,像是在结伴逛街。 「小客官这边请!」 「新做的菊花糕,热乎的很!」 「来来来,看看这木雕小屏风,摆在客官主人家里可比主人还气派!」 「绸缎新到的花样,做裙子最好看—— 」 「布衣裳有了,纸衣裳也得配几身,新进的蔡伦纸确定不摸摸?」 奇特又壮观的景象,让几个在客栈二楼的外地游客目瞪口呆。 「这、这什麽情况?」 「我们是不是没睡醒?」 「怎麽满街都是小纸人?」 「店家还跟伺候祖宗似的伺候它们?」 客栈老板见惯外地人的大惊小怪,笑呵呵地解释道:「每月月底,是咱潼川纸人信额卡的休沐之日。」 「这些小纸人,每个月能从主人的交易额度里抽取百分之五作为月俸。」 「它们有钱不说,花起钱来那个大方,啧啧。」 客栈老板朝街面努了努下巴:「这群小东西就两大喜好:跳舞、购物。」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新的规矩」」 「每逢月底备足货物,专门迎接这群小财神爷。」 游客顺着客栈老板的指引,正好看见小纸人从糕点铺出来,头顶比它整个身子还大的油纸包,稳健拐进隔壁的首饰铺。 看中哪样货品,轻轻一跃,身体表面便浮现出淡色的灵光数字,进行信额划扣。 几名游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它们这么小却买那麽多东西,用得完吗?」 客栈老板笑着摇头:「小纸人从不斟酌实用性,喜欢就买。」 「早些年,不少黑心商家见它们好骗,专门囤积残次库存,拿劣等货色充好,坑这群小家伙。」 女游客义愤填膺:「太过分了,怎麽连小纸人的黑心钱都赚?」 客栈老板摆手:「所以在好几年前,小纸人们推选出一百多个代表,专门研读大明律法,学成之後就成了纸人判官,参与公堂审案,维护纸人权益。」 「之後,敢坑纸人钱的商家轻则罚款,重则取消信额卡。」 「不过嘛,那批纸人判官几个月前被拐走了,现在还没找回来,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修士乾的— 」 话到一半,游客们忽然看见在纸人洪流中,一人身材精悍,步履如风,不断左闪右避。 偶有纸人因负重太高摇晃,他便顺手一扶。 「这谁啊?不是说今天只接待纸人吗?」 客栈老板定睛一看,笑了:「那位啊,便是潼川骄傲、越境修罗、镇川大将军郑成功!」 i 郑成功一边穿行,一边低头询问经过的每一只纸人:「有没有看到黄帽?」 「你们家老祖在哪儿?」 「朱慈帽殿下又去哪潇洒了?」 回答郑成功的是:「呐呐呐呐————」 老祖在宫里。 老祖在和坏儿纸殿下打架。 坏儿纸殿下说老祖脑子不好使。 老祖很生气,说一定要狠狠教训坏儿纸殿下,让他知道谁才是老大。 郑成功忍不住问:「我们关起门议事,黄帽怎麽知道?你们又躲在地底下偷听?」 被问到的小纸人停步叉腰,呐正辞严地说:「才不是偷听!」 「在地下听地上的人说话,是我们天生的本事,跟人吃饭喝水一样,怎麽能叫偷听?」 郑成功无心争辩,整个人拔地而起,在沿街屋檐间飞速跳跃穿梭。 晨风呼啸而过,脚下是潼川层层叠叠的飞檐,远处是昊天台遮天蔽日的轮廓。 不多时,骏王宫近在眼前。 郑成功径直来到朱慈绍的寝殿,却见王妃兴子在外。 这位原日本天皇出身的女子,举止间看不出半分异国痕迹,与郑成功彼此颔首示意。 「殿下在里面吗?」 兴子应声道:「郑将军总算来了。」 「出什麽事了?」 兴子无奈抬手,示意四周。 郑成功这才注意到,殿外回廊散落着许多被打碎损毁的器物,叹道:「我来处理。」 兴子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一进门,郑成功便望见朱慈炤一条腿翘在扶手,另一只脚踩着座面,手举酒坛仰头猛灌。 郑成功劈手夺下酒坛,重重往桌上一搁。 「大清早喝成这样,不理政了?」 朱慈炤也不抢回酒坛,只往椅背上靠:「等哪天踏入了练气境界,肉身超凡,就再也喝不醉了。」 「黄帽呢?」 朱慈绍扬了扬下巴。 窗台,黄帽两只小手搭在膝盖,肩膀微微耷拉,标志性的黄色小帽歪向一边,散发出委屈到极点的气息。 郑成功故作惊讶道:「六殿下,六殿下?啊呀,六殿下怎麽了这是?」 黄帽转过身子,墨点眼睛可怜兮兮地扑进郑成功颈窝,发出委屈到极点的「呐呐呐呐」。 「他说我脑子不好使。」 「我要跟他理论,他就用腿踢我。」 「我打不过他。」 郑成功瞥见朱慈炤背上淤青,心想「你打得也不轻」,嘴上哄道:「别听他胡说。我们家黄帽最厉害了,谁说你脑子不好使,才是真的脑子不好使。」 又压低声音,凑到黄帽耳边悄悄说:「下次咱俩和蛙蛙联手,一起用新练的绝招,保准打得殿下满地找牙。 「本王听得见。」身後传来朱慈绍懒洋洋的声音。 郑成功不理,专心致志地哄小纸人去了殿外广场。 黄帽情绪平复,先是扭腰,再是晃脚,踩着郑成功肩膀的弧线原地转了个圈,预示即将起舞。 郑成功见它心情好转,赶忙切入正题:「黄帽大人,帮我一个忙。」 「啥?」 「能不能联系仙帝?我有要事想请教。」 黄帽听了,猛地一拍脑门。 「呐!」 哎呀哎呀,被坏儿纸一气,我差点忘啦! 「什麽?」 黄帽两只小手郑重其事地按在郑成功脸颊:「呐呐,呐呐呐呐呐呐呐。」 昨天晚上我都要睡了,宗主大人传讯给我,让我早点告诉你。 郑成功整个人怔在原地。 昨夜———— 仙帝就给黄帽传讯了? 郑成功既惊又喜。 惊的是,自己和云英在别院的每一句话,被仙帝尽知。 喜的是,仙帝既给答覆,就说明这件事有解。 郑成功急声追问:「好黄帽,仙帝说了什麽?」 黄帽抬起小手,在肚皮上轻轻一拍。 灵光流转、聚合、凝形,勾出清晰的汉字:「情」。 郑成功愣了很久。 情? 他苦思一整夜想要知道的,不过是归来的沈云英是本人还是替身。 仙帝给他的答覆,却没有「真」,没有「假」,也没有任何可操作的辨别之法。 不禁让郑成功联想到,吴三桂平日处理公务,如若下属在文书上请示是或否,得到的回答往往是「或」。 可郑成功未有半分不敬。 相反,他只觉得仙帝的回答必有深意。 於是弯下腰,对黄帽语气软得像哄孩子:「好黄帽,能不能再帮我问问仙帝?就说属下愚钝,实在不解。能不能请仙帝再多透露一点?哪怕再多两句话也行。」 「多两句话?」 黄帽歪着脑袋想了片刻:「不行,我肚子写不下喔。」 」 ,郑成功揉了揉眉心,刚要再劝,便闻钟声骤响。 紧接着,宫道响起侍卫急促的脚步,以及宦官的慌忙高喊:「请殿下、各位大人速速准备」」 「娘娘已经抵达潼川了!」 第三百四十三章 诛之立仁 「怎麽这般快?」 「这一路南下,娘娘每到一地都要视察当地政务。」 「是啊,按行程,少说还得三五日。」 「听说娘娘在河南,处置了几个徵用凡人当奴役的。」 「不足为怪,中原有不少官修,欲抢夺周延儒的道祖之位————」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无主道途,先练气者自当为之,何来抢夺?」 「莫闲聊,赶紧整队,銮驾已在五里之外!」 一面是潼川高层闻讯密聊,一面是朱慈绍与郑成功,在城池的飞檐斗拱间辗转腾挪。 本在街上闲逛的张岱被朱慈绍撞个正着,一把攥住後领,听他边跑边喝:「你精通【医】道,快给本王想个法子,把这身酒气消了!」 张岱一脸无奈:「殿下,【伏水】擅消毒,不擅解酒。」 「废物!」 朱慈绍手指一松,直接把张岱从半空中甩下。 张岱惊呼未定,一屁股摔在路边的草垛上。 郑成功肩头的黄帽忽然跳起身来,冲着朱慈炤的背影不停吐舌头,发出清脆的「呐呐呐呐」。 朱慈绍头也不回:「它又在骂什麽?」 郑成功如实转述:「说你公报私仇,说你仗着修为欺负弱小,等见了娘娘大人定要告你的小状」 朱慈绍不耐烦地摆手。 郑成功也没心思再多说。 他原打算去王宫找到黄帽,就立刻赶回城外别业。 眼下娘娘銮驾已至,他身为镇川大将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缺席。 皇后亲征,御前精锐尽出。 朱慈绍一行堪堪落下身形,东侧地平线便出现一支浩荡绵延的队伍。 但见随行修士三千余人,齐整鲜明,声势比大半年前的金陵浩大不知几何。 打头的华贵车舆,两侧垂着明黄色的帷幔,牵引之物形似传说中的木牛流马,全凭木质齿轮与轴承自行运转。 曹化淳与李若琏分立车舆两侧。 车顶垂落轻薄纱帘,帘内可见一道端坐的女子身影。 朱慈绍率先上前,郑成功、吴三桂、黄道周、傅山、尤世威及一众潼川官员紧随其後0 「儿臣朱慈炤,率潼川属官,恭迎母后圣驾。」 周玉凤以皇后之尊驾临,礼不可废。 虽然朱慈绍是被讨伐的对象,但就像骏王造反打江山,本质是规则之内的游戏。 素手轻轻掀开纱帘。 周玉凤凤冠翟衣,面容端庄,依旧是十八九岁的风华正茂。 只是多年主持国政,眉眼多了不怒自威的沉静。 她望着跪在车前的朱慈绍,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细细打量许久:「绍儿上前,让本宫好好看看你。」 朱慈绍规规矩矩的遵命起身。 周玉凤端详着他的脸,先满意点头:「一别十年,修为长进不少。只是一,周玉凤目光落在朱慈炤衣襟上的酒渍:「大清早便贪杯饮酒,行事懈怠散漫,何来储君气度?如何与你大哥相比?日後又怎能担得起仙朝重责?」 大哥是你亲儿子,我肯定没他担得起啊。 朱慈绍不管心里怎麽想,面上狂放不羁半点不露:「儿臣知错,请母后责罚。」 周玉凤倒也没再继续训斥,转头看向候在一旁:「兴子。」 兴子连忙上前,俯首行礼:「妾身在。」 「你身为王妃,平日应当多多规劝约束殿下。这是你的分内职责。」 兴子把头低得更深:「娘娘教训得是,日後定当勤加规劝,不敢懈怠。」 周玉凤微微颔首,将这桩小事揭过:「斗法的相关章程,你们可已商议妥当?」 此言一出,潼川众人面上都有些山。 周玉凤淡淡道:「本宫率京城修士南下讨逆,斗法的规则、方式、场次,概由潼川拟定。」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落在郑成功耳中却分量极重。 换句话说,京城根本不在乎潼川用什麽规则、出什麽人、打什麽阵型。 因为不管怎麽打,他们都认为京城必胜。 这份底气,也实实在在压在了潼川众人的肩上。 李定国抱拳躬身:「回娘娘,斗法章程的具体细项,我等还在商议之中。」 「李将军不在嘉定辅佐离王,怎到潼川来了?」 「这————末将————末将————」 周玉凤不留余地:「三日内,必须给本宫答覆。」 众人齐声应下。 正事谈完,周玉凤神情略微柔和了几分,抬眼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烺儿信上说,炯儿已送来潼川,本宫怎不见他?」 成都。 自深洞炸毁,四川持续二十年集全境资源,支援酆都营建的庞大工程就此中止。 重庆不再作为四川核心,大批官署与修士驻地陆续迁往他处。 没落几十年的成都,因坐落於皇子皇女藩地的交界处,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第四大城,位次仅在潼川、嘉定、顺庆之後。 也正因地处交界,不在任何一藩辖下,成都留存着比别处更为浓郁完整的蜀地传统。 石板铺就的老街两侧,茶馆鳞次栉比,盖碗茶与竹椅摇晃构成慵懒的午後。 满大街支着的凉粉摊,无需货郎沿街叫卖,自有数不清的新生孩童,在散学後抢购一份。 此时,凉粉吃到撑的朱慈炯蹲在一座老戏台前,看台上的川剧艺人表演变脸。 —在朱幽涧前前世,变脸作为正式的舞台表演技艺,起源於二十世纪三十年代。 今世受神通【晚云高】影响,大明境内与表演相关的艺术,均得到超前发展。 锣鼓点子急急又密。 川剧艺人宽袍大袖一转,红脸关公成了白脸曹操。 再一甩头,又变黑脸包公,引得观众阵阵喝彩。 朱慈炯双眼放光,扭头朝身後喊道:「师父师父!你看他刚才脸还是红的,现在变成绿的了!这人会法术是不是?」 身後半步,吕洞宾负背上斜负木剑,气度清雅出尘,与周遭喧闹的市井烟火格格不入,仿佛从画中走下来的仙人。 「并非法术,而是机关巧技,辅以苦练手法。」 朱慈炯眨眨眼:「那师父跟他比,谁本事更大?」 吕洞宾看着台上艺人因长期练功布满老茧的双手,沉吟片刻道:「台上须臾片刻,台下十年苦功。伶艺浩瀚,为师侥幸通法,怎能妄言高低————」 话里话外无半分修士对凡人的高傲,完全视川剧艺人为同行。 「殿下?」 吕洞宾低头看去,朱慈炯已经跑到了戏台侧面的糖画,囔囔着插队没错插队有理。 吕洞宾摇头。 二人早在上月便离开嘉定。 以胎息巅峰身法,便是背上朱慈炯,三五日也能抵达潼川。 可自己的这个徒弟,实在太能耽搁了。 路上哪怕遇见一汪水潭,只要见里面游着蝌蚪,朱慈炯都会蹲在边上看半个时辰,振振有词地说「它们在议事」。 渔夫野渡撒网,也要跑过去搭话,问人家网里有没有鲤鱼精。 更别说见花就采,见鸟掏窝,见狗就追还学狗叫了。 柴根柱自认吕洞宾淡泊潇洒,信奉道法自然,不以师父威严强行压抑弟子天性。 於是这一路,朱慈炯想停便停、想玩便玩,吕洞宾全程护卫。 结果便是,师徒二人至今还在成都打转。 玩了一整日,天色终於变暗。 戏台散场,糖画收摊。 朱慈炯玩累了,揉着眼睛走回吕洞宾身边:「师父,我走不动了。」 吕洞宾俯身,将木剑拨到一旁。 朱慈炯熟门熟路地爬上,两条胳膊环住师父脖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吕洞宾驮起徒弟,在暮色中缓步而行。 朱慈炯安静了小会儿,又不安分地拨弄木剑剑穗,忽然问:「师父当真不擅长使剑吗?」 吕洞宾坦然道:「嗯。 「」 朱慈炯歪头:「既然不会,为什麽还带着剑?」 「吕洞宾乃剑仙。为师饰其角,若不携剑,岂非出戏。」 朱慈炯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问:「师父不会,那这天下可有会使剑法的大修士?」 吕洞宾被问到了,沉默片刻才到:「据为师所知,世间应无剑修。」 「不应该啊!」 朱慈炯瞪大了眼睛,困意都被惊跑了几分:「剑法多潇洒,多威风!话本里那些剑仙,仗剑飞天遁地,一剑劈开山河,不比控风驭火厉害!」 吕洞宾脚步微微放缓,似乎在斟酌如何向十岁的孩子解释,最後坦然给出自己多年分析得出的猜测:「若为师所料无误,【剑】修一道,需地脉有庚金之气,【天意】有杀伐法则,或将心神性命尽数托付於一剑之上的术法原籍————」 「此界绝灵之地,【天道】残缺,诸多道途尚且空白,【剑】亦在其列————」 朱慈炯清脆道:「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後没有!我朱慈炯,便是这世间第一位剑修!」 小儿拔出木剑,趴在吕洞宾背上边胡乱挥舞,边说「吃我一剑」「剑来」「看剑」之类的胡话。 吕洞宾弯弯嘴角。 又走了一阵,瞌睡的朱慈炯忽然被动静惊醒。 成都尚未拆除的城门洞里,一大群男女老少,约莫百十来号人,肩扛铁镐,脸上罩有相似的悲戚。 中间的木车堆放有铁锹、凿子、绳索,沾满泥土的大筐。 道路两侧早有人等候他们归来。 「找到了吗?」 「挖到多深了,有没有两尺?」 「带点灰回来也行啊。」 归来的队伍集体摇头。 等待归来的人群默默垂头片刻,转而哭叫起来。 朱慈炯困意散得乾乾净净,轻声问:「师父,这些人怎麽了?」 吕洞宾听了会儿:「这些人从酆都回来。」 「酆都?」 朱慈炯眨了眨眼:「大哥给我讲故事时说的那个,发生爆炸的大深洞吗?」 「嗯。 「」 街边,一个和朱慈炯年纪相仿的女孩坐在路沿,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朱慈炯从师父背上滑落,走到女孩面前,摸出白天买的麦芽糖:「给你吃。」 女孩不接。 麦芽糖而已,她们只要想吃,就能在学堂吃到腻。 朱慈炯不懂挠头,只蹲下道:「别难过了,哭得我心里发慌。」 女孩抬起头,看了这奇怪的同龄人好一会儿,才哽咽着说:「我出生那天————我爹————我爹刚好在洞里做工。」 「娘说我命硬,克死了我爹————我怎麽解释娘都不听。」 「明明爹是被官老爷抽去酆都挖洞————一年有八个月回不了家————关我什麽事?」 「————这·年————我舅舅————族里的男人——————好多地方的好多人,每年都去酆都挖一挖————」 朱慈炯觉得好奇怪,脱口问道:「那个洞不是很深很深吗?又被刺客炸过,洞里面的人应该全都死翘翘了吧」」 「你才死了呢!」 话没说完,女孩通红的眼睛直直瞪着,用力推了朱慈炯一把:「我爷说阴司在洞里,上头还有仙帝法像保佑,他们只是被埋在里头出不来,你凭什麽乱说话,咒大家死?」 「我————」 朱慈炯坐在地上,满脸茫然地看向师父。 自己只是想到什麽便问什麽,为什麽对方这样生气。 吕洞宾俯身将他拉起:「亲情念想,纵希望渺茫,亦难割舍。」 朱慈炯看着女孩扑进妇人怀里,抱在一起痛哭过後,集体帮忙收拾起工具筐,各自搀扶年迈的家人,往家的方向回。 朱慈炯觉得心里很难受。 「师父,当初朝廷为什麽要挖洞?」 「并非寻常洞穴。酆都深洞旨在贯通地壳,为阴司落成、【魂】道开辟准备————」 吕洞宾还知道更多内情。 比如,那场爆炸并非意外,而是温体仁为加速工程进度,将数千【土统】修士与数十万民夫困於地底。 只为以生死作枷锁,激励他们贡献此生,永无止境地挖掘。 顶级机密,不可对外明说,更不可对这十岁的孩子讲。 朱慈炯又问:「为让全天下的人死後有阴司可以去,一定得有那麽多人牺牲吗?」 吕洞宾沉默很久,才缓缓开口。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大道运转,不以一人一家悲欢转移。」 朱慈炯安静地趴在师父背上,望着城内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想了很久很久。 「我不认识挖洞的人,可是看到他们的家人哭,我很难受。」 「你们都说那个洞很了不起,建成阴司,全天下的人都能用得上。」 「可是————如果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要让好多人连哭上几十年」 「这个了不起,是不是一开始就不对?」 朱慈炯在吕洞宾背上换了个姿势,把脸埋在师父的道袍。 过了很久,久到吕洞宾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却不知这弟子正在心神之内,向他的另一位血亲发出呼唤:「二哥。」 「我在。」 「我想帮大哥成为太子,也想棒棒这些无辜的人,可我不知道该怎麽做————」 「酆都之变,祸起温贼。」 朱慈烜语带沉郁,循循善诱:「温贼党羽共为首恶,诛之立【仁】,苍生自安。」 「哪些人是党羽?」 「除了门下官吏,旧友故人,私通同僚————当然,也包括弟子。」 第三百四十四章 虚正实谋 吕洞宾并不知,朱慈炯在内心深处与另一个魂魄对话。 只当小徒弟玩得太疯,睡了过去。 想着此行耽搁太久,三五日的路程硬生生拖到半个月。 再等朱慈炯醒了赶路,怕是斗法结束,师徒俩还在成都平原晃荡。 趁殿下未醒,连夜赶去潼川。 吕洞宾脚下一踏,泥地微微凹陷。 夜风呼啸,两旁的树影飞速後退,模糊成深色的幕布,乃【後土】道统身法。 速度倍增,耐力绵长,绝非短途冲刺之术可比。 若有凡人夜间赶路,只会望见一个人影腾空踏在泥土之上,快逾奔马,却又悄无声息。 却不知,城墙之上。 史可法盘膝坐在城楼高处的暗影里,背靠朱漆立柱,双掌从膝头松开,吐出一口浊气。 「【後土】修士,找到了。」 盘坐太久,腿脚有些发麻。 史可法先扶立柱活动了一下脚踝,再凭栏面向成都星星点点的灯火,眼里没有半分观赏夜景的闲情。 只因金陵败後,他先去了京师,与韩广进行交易。 後又受韩之托,往应天府给徐光启送了一项关键情报,以为与这帮人的牵扯彻底了结了。 徐光启拦住了他。 作为一名在应天府潜心治农多年的老臣,展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抱负: 助大皇子朱慈烺踏入练气。 乍听之下,像忠臣为主不惜一切。 实则徐光启认为: 朱慈烺绝无可能在储争落幕之前修至胎息九层,遑论突破练气。 故打算借仙帝的四句预言诗,重现意象为引,推大皇子登释尊之位。 史可法同韩交易结清,两不相欠,也已卸去官职。 仙朝的风风雨雨,皇子皇女的明争暗斗,与他一个无官无职的散修有何相干? 斟酌再三,史可法还是应了徐光启的请求。 且不论这老人对他施过不少援手,人情看似不大,笔笔攒下来,足以让史可法说不出拒绝。 再者,仙帝的三位子嗣之中,史可法确实偏向大殿下。 大殿下立志开辟【仁】道,志向高远固然令人敬佩,可若连练气的门槛都跨不过,仙凡隔离又从何谈起? 无论从哪个角度考量,能成练气,总比迟迟不得其门好。 种种缘由叠加,令史可法再返四川,搜寻【後土】修士。 徐光启说,胎息境内论探查造诣,史可法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但凡重城官衙,必有合适之人专修名为【空谷回波诀】的探查术法。 作为一等一的监察手段,施术者以灵力催动,发出蝙蝠振翅般的细微波纹。 哪处被【噤声术】笼罩,罗盘上便会显出醒目的空缺,专用来对付心怀鬼胎、密谋不轨与违反法禁者。 但探查【噤声术】只是最基础多用法。 【空谷回波诀】修至大成,可在一定范围内感应法术性质,判断对应道统。 施术者必须通晓相关道统知识。 否则哪怕感应到了,也认不出来。 徐光启之所以托付给史可法,便因史可法是当世将这门法术修炼得最为精深之人。 然【空谷回波诀】终究只是小术,若刻意防备,存在不少反制手段。 以史可法胎息八层的灵力水准,探查半径不过周身百步,单次施展不能超过两刻钟。 史可法深知这门法术的短板,不愿贸然进入潼川、顺庆或嘉定。 此三城耳目众多,他一个卸了职的散修、前南京兵部尚书,用不了多久便会被盯上。 故选定三藩交界处的成都,专人群密集点守株待兔。 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让他等到了。 错不了,必是蓬莱八仙之首的吕洞宾。」 确认身份之後,史可法心头不禁生出几分疑惑:「後土种莲胎,究竟如何复现?」 十年前,侯方域圆寂金陵,相关旧事在修士之间流传甚广。 唯独此句的应验的过程,时至今日仍无人知晓。 「莫非需要吕洞宾与另一名女子产生交集?」 史可法摇头。 这类事不是他该操心的。 待天亮,史可法离开成都,转向一条人烟稀少的山道,催动身法。 两日之後,史可法抵达了重庆。 阴气漩涡仍在,酆都却不再是当年的工程重镇,只余空荡荡的石窟洞口和漫山遍野的荒草,以及占满视野的仙帝法像。 史可法寻一处高处站定,施展【空谷回波诀】。 波动荡开,扫过废弃官署,崩塌矿道,炸得千疮百孔的山体与不变的江面。 片刻後,史可法的耳朵捕捉到细微回应,像某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哼不成调的小曲。 史可法按着回应的方向走了一阵,越过酆都,进入西南山涧。 山涧幽深,溪边的林间寨里散落十几名修士护卫,个个气息沉稳,是精挑细选的好手。 水流平缓处,一人身着便服,头戴方巾,手握钓竿,垂在溪水中的鱼线随波轻轻晃动。 杨嗣昌。 这位四川巡抚、重庆地界的实际掌控者,悠闲的模样倒像是出门踏青的乡绅。 「杨某还以为,史大人不会来了。 韩、徐光启、吴三桂、杨嗣昌————後面还有谁?」 史可法站在溪边,目光落在钓竿:「这鱼钩,怕是直的吧。 「」 杨嗣昌抚须一笑:「愿者上钩?杨某可没有闲心玩。 7 他轻轻踢了踢身旁木桶:「钓上来三条了。」 史可法探头,桶里果然游着尾巴掌大的鲫鱼,数量却是两条。 「垂钓不借术法,才称得上技艺不俗。」 杨嗣昌哈哈大笑,将钓竿搁在石头上,提起鱼桶,走到搭着简易竈台的空地,竟亲自动手处理起鲜鱼。 堂堂四川巡抚,手握西南半壁的半壁的封疆大吏,一面用刀尖剔去鱼鳃,一面与史可法闲聊:「刮鳞要从尾往头逆着刮,顺了刮不乾净。」 「剖腹时下刀要浅————深了划破苦胆,整条鱼的肉便废了。」 「血水冲洗,反覆冲至水色清亮。」 「葱姜塞入鱼腹,不必太多,几片便够。」 史可法越听,越觉得杨嗣昌话里有话,字字意有所指。 但见杨嗣昌将处理好的鱼放入盆中,舀起一瓢清水,水面立刻漾开淡红色的血丝:「入锅前。」 「鱼身两侧各划三道,深浅务必恰到好处。」 「太浅,不入味;太深,鱼骨散架,端上桌就是肉泥。」 「剖洗到入锅,火候、刀法、佐料————讲究少一道,味道便差一分。」 史可法沉默一会儿:「我明白了。」 杨嗣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哦?」 「杨大人不是姜太公,而是屠夫。」 史可法缓缓道:「本领不大,宰不了牛羊猪,才干杀鱼的行当。」 杨嗣昌愣了一下,随即再次大笑。 「当真,还是史大人懂我。」 史可法正要接话,忽听树枝被粗暴拨开。 一头发乱蓬蓬、衣袍歪歪斜斜的老者从树林里冲了出来,脚步跌跌撞撞,活像个老顽童。 史可法认出此人:「宋应星?」 宋应星高高举着副千里镜,冲到杨嗣昌面前,不管旁人,连声念叨:「要来了,要来了,真的要来了!」 史可法微微一怔。 杨嗣昌向身侧护卫递了个眼色。 两名修士立刻上前,左右架住宋应星的胳膊,劝着往林子里带。 宋应星也不挣紮,只是被架走时仍扭过头来,嘴里不停嘟囔:「真的要来了————我看见了————大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待史可法询问,杨嗣昌手上继续处理鱼鳞,口中解释:「平日里,别看宋应星疯疯癫癫,可一处理正事,头脑便格外灵光。」 「故我将他安置在附近山上,专司星象图谱,仿钦天监职。」 「谁料十日前,他忽然开始念叨,说天际出现一颗流星,时隐时现,还说这颗流星,用不了多久便会坠落在重庆。」 「我将信将疑,与重庆同僚观察许久,也未复见。」 杨嗣昌轻轻摇头,刀刃沿鱼腹划开切口:「想来宋应星,是要彻底疯魔弯。」 史可法看公杨嗣昌处理鱼肉的手,和那把被鱼血染红的刃,忽然按住杨嗣昌的手腕:「究竟是他自己疯的————还是你施展傀法,欲让他疯?」 杨嗣昌眼底多变抹诧异:「史大立此言,杨某实在听不懂。天下谁立不知,本官多年钻研排布,一心求【阵】 ,怎会旁道术法?」 史可法摇头:「潜心布阵————可你这麽多年布下的阵法,哪一座真正成弯?」 杨嗣昌不语。 史可法语速越来越快,把所有碎片都拼在变一起:「宣称一心修【阵】,不过是做给天下立看的幌子。 「把重庆的修真资源尽数投入,旁立只道你痴迷阵法、不顾惜成排,甚至求道心切。」 「实际投入阵法的资源,多少真正耗在阵法不说————洪承畴与你不睦,分到的资源排就有限,你再以设阵之名截留,他便愈发捉襟见肘,进展迟缓。」 「偏偏阵法裨益地方,看似善政,洪承畴即便弹劾也难以发力。」 「待阵法布置失败不,是一定会失败,因你本就不打算成功————这些资源便顺理成章地损耗」变。」 「政敌若想制衡你,多从干扰布阵入手。」 「干扰布阵,又会消耗他们自身精力资源。」 「你再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悄然修行【傀】道之法!」 杨嗣昌将鱼轻轻放入盆中,用溪水洗净手上的鳞片和血,才轻道:「单论修行,吞吐灵气,淬链自身,心无旁骛,方勇猛精进。」 「然,我辈既是修士,亦是官员。 「为官者,既谋证道成祖,亦要设法阻拦政敌成道。」 「史大立以为对什?」 史可法看公杨嗣昌温和儒雅的脸,心底涌起说不清的另意:「今日才知,你的城府,丝毫不输当年的温体仁。」 杨嗣昌变一下。 「温大立天纵之才,杀伐决断,皆在转念。杨某资质平庸,进境迟缓,官场周旋半生,也不过中立之姿。」 「天赋不足,只盼多设心计,以勤补拙。」 杨嗣昌擦乾双手,转过身来,正对史可法,脸上的意渐渐收敛:「譬如效仿温大立当年————再造一位释尊。」 史可法瞳事收缩。 杨嗣昌道:「一来可助大殿下突破练气,甚至赢得储亏;业来,殿下证道功成,我可借其【命数】,一举破境,成【傀】道道祖。」 「届时,我再以【傀】道辅佐释尊,抗衡周延儒的奴礼。」 「正剃相辅,岂非两全其美?」 溪水哗哗,鸟雀飞回。 一片宁静中,史可法低声摇头:「不对。」 「杨嗣昌,メ年前,你的女儿殒尔嘉定————你怎会支持大殿下?」 杨嗣昌将菜刀搁下,从袖中取出帕子。 擦完之後,擡手多布下一道【噤声术】,才走近史可法身前道:「史可法。」 「我惜你术法有用,才有问必答————当知心照不宣,言多必失的道理。 1 史可法盯紧杨嗣昌,看变许久,双目骤然睁大,似是想通变重大关节:「是你。」 「是你亲手害死恋自己的女呢!」 杨嗣昌没有什认。 「你当初主动提议联姻,与大殿下结盟,只为让亲女死在出嫁当日。」 「你藉此记恨大殿下、与大殿下决裂,支持公主。」 「这些年,你行使巡丈权力,对嘉定多有打压,丼一面大张旗鼓扶持顺庆,看似立场鲜明。」 「实则,在你的打压与扶持下,顺庆日渐背上婊子之城、妓楼遍地的污名————嘉定却克服险阻,逆流而上。」 「呵呵呵,又是一场掩立耳目的大戏————」 史可法胸孔剧烈起伏,强撑公把话说完:「自始至终,你认定的储君,只有大殿下!」 杨嗣昌回答:「正是。」 史可法盯紧杨嗣昌,想起自己为寻史荆瑶付出的牺牲。 震撼与愤怒,让他发出一句无力的质问:「杨嗣昌,你算计立心、谋夺权势,我尚可理解————可那是你的亲生女呢————你如何下得弯手?」 被史可法一番说,杨嗣昌亦是心绪起伏。 他先缓变缓,才长道:「昔日温大立为证道心,亲弑膝下三子。杨某为求道大业,牺牲一女,又有何妨?」 史可法僵在原地。 杨嗣昌仫离他更近变些,语气平和,带公推心置腹的意味:「史大立,与其徒然感伤,不妨思量如何助我、助大殿下证道。」 「事成之後,你也好分一碗鱼羹。」 > 第三百四十五章 一局定胜负 整座潼川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斗法沸腾。 除了郑氏商会潼川分号的大掌柜,郑景昌。 他本不姓郑,因祖父刀口舔血,在郑家立下实打实的功劳,被赐郑姓。 十年前少主前往潼川,郑景昌管仓库、对帐目、样样勤恳。 不久前,升任潼川郑氏商铺大掌柜,直管占地数亩的大卖场。 大卖场由郑成功主持建起,货品之齐全,整个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家。 百姓无论有事没事,买不买得起,都爱来大卖场逛逛。 全因蜀地湿热,少主高薪聘请了十名【水统】修士,在高温天施法降温。 尽管少主极少亲临,郑景昌仍不自作主张,样样请示杨英,办事极为妥帖。 可这几天,大老爷郑芝龙随驾抵达潼川,要跟少主兵戎相见。 此刻,夥计们凑在一处,全是惶惶然的神色。 「再过半刻钟就开业了————」 「唉,你还有心思接待客人?」 「大老爷跟少主打,算怎麽回事?」 「都是郑家的人,可郑家自己分成两半了,咱们跟哪半?」 「跟哪半都不对。」 「跟少主,得罪大老爷;跟大老爷,对不起少主这些年的栽培。这买卖,没法做了。」 「要不————咱们先观望观望?」 尽管郑景昌同样忐忑,但再不控制舆论,今天的生意就不好做了,於是尽量沉稳道:「血脉相连的亲生父子,对阵交手,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排场。你们该干什麽干什麽」 几个夥计正要应声,门外忽然传来一雄浑威严的嗓音:「纵是亲生父子,也要公私分明。 「6 郑景昌膝盖一软,当即跪了下去:「大老爷!」 夥计们呼啦啦跪倒一片。 紧接着,郑芝龙跨过门槛出现。 他让护卫把守在外,踱步环顾整间卖场一层,视线从天花板的横梁扫到墙角货架:「打理得很好,比广州总店还要别致。」 郑景昌连忙躬身道:「回大老爷,卖场从选址到格局到货品门类,都是少主定的————少主还有更进一步的规划,说要修筑一座五层高楼、占地极广的环形巨型卖场,如同鸟巢落地,四面开门,八方来客。」 「鸟巢卖场?」 郑芝龙失笑道:「自养了第二只灵宠,森儿愈发敢想敢干。」 郑芝龙满意地点头,不紧不慢地走到柜台,拳头叩在台面:「帐册取来,我看看。」 郑景昌心里咯噔一声。 大老爷怎麽忽然要查帐? 是信不过他的经营,还是信不过少主? 该不会是父子争权吧?」 郑景昌面上堆起笑脸,语气尽可能委婉:「大老爷,今日掌管总帐的恰巧休沐,不如改日「,话没说完,胎息九层修士气势迎面压下。 郑景昌额头抵住地面,气都不敢喘。 「你老子的老子,就教你用这种计俩对付我?」 「家主,老爷————小的————小的————」 郑景昌亡魂大冒,以为就要当场毙命。 却在这时,有人风一般地闯了进来,待看清情形,立刻拧眉道:「我说爹,你为难铺他们作甚?」 郑芝龙转怒为笑。 方才还压得满屋子人喘不过气的威压,瞬间收得乾乾净净。 「森儿!」 郑芝龙用力拍了拍郑成功的肩膀,笑道:「你这批人调教得好。若我一句话便交出帐册,如何谈得上忠心!」 见郑景昌愣在原地,郑成功伸手揉了揉眉心:「起来吧,我爹试探你们呢。把店面封上,晚点再开业。」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 郑成功则领郑芝龙上了卖场顶层,一面沿货架间的通道慢行,一面进行难得的父子谈话。 「爹,你在广州待得好好的,跑京城趟什麽浑水啊?」 郑芝龙在一辆自行车前停下脚步,摸了摸皮座。 上好的小牛皮,缝线细密均匀,手感柔软。 郑芝龙满意点头,这才回答:「储争大业,多少修士削尖了脑袋往里挤,只为博取气运眷顾。为父好歹也算一号人物,岂能眼巴巴看着旁人吃肉喝汤?」 「你是骏王麾下重臣,又同大殿下、公主关系密切。」 「待尘埃落定,我南海郑氏一门两练气,该是何等风光?」 好端端的,爹怎麽突然提起朱嫩宁? 郑成功一阵头大道:「爹,你不了解内情就不要乱说。什麽叫我和公主往来密切?我跟她清清白白得很! 「」 「臭小子,当为父眼盲耳聋?」 郑芝龙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儿子一眼:「你清白?那是谁在顺庆豪掷了二百万!」 郑成功语塞。 「这事从四川传到广州,都被海上水手编成了歌,你倒当我是三岁小孩哄。」 自觉替王承恩背了锅的郑成功无比心累,直走到茶案前坐下,闷头喝水:「随你怎麽想。」 郑芝龙跟过来,眉头皱起:「不孝子,为父的呢?」 「想喝自己倒。」 郑芝龙骂了一句「臭小子」,还是拿起茶壶。 待茶杯搁下,郑芝龙正色问道:「吴三桂近来有何动向?」 郑成功困惑地望着父亲:「爹为何总惦记此人?」在这些年的家书中,郑芝龙隔三差五便会询问吴三桂父子异动。 郑芝龙道:「你这孩子什麽都好,就是心肠太直。记不记得,当年你自京城南下,我说了什麽?」 郑成功想了想答:「吴三桂心机深沉,让我在他面前多听少说,笑脸相迎,莫要深交,莫要得罪。」 「这些年来,吴三桂在军政事务算得上勤勉尽责,从未有出格举动。」 郑成功顿了顿:「硬要说异动的话————吴应熊头几年常常找我,邀我一同出游,或是切磋修行,自顾自上我家泡温泉————」 「近半年,他却不找我了。」 郑芝龙眼中精光一闪:「常年殷勤从不松懈,却忽然断了往来,这背後必有蹊跷。」 「比如?」 「你自己查。」 」 「」 「吴三桂的事说完了,我且问你,那套拳法,你如今造诣如何?」 「大成,圆满尚需时日。」 「还修了哪些法术?」 郑成功一五一十道完,自然开口:「爹这些年又修成了哪些法术?」 却见郑芝龙端茶望窗。 郑成功先是困惑,旋即腾身站起,恼怒道:「爹,你套我的话!」 郑芝龙神情坦然:「不日对阵,为父打探对手的修行底细,理所应当。」 郑成功又气又恼,转身就走。 「你往哪去?」 「管我?留在这里只会被你盘问算计————」 「森儿,回来。」 郑芝龙声音沉下,不再半开玩笑的促狭口吻:「为父还有件要紧大事,与你商议。」 郑成功满肚子气还没消,脚还是折了回去,双臂抱在胸前,脸偏向一边道:「赶紧的。」 郑芝龙道:「快四十的人了,怎还闹小孩子脾气!」 「啊对对对,训我的时候我是小孩,用我的时候我是栋梁,反正好赖话全让你说了。」 「臭小子。」 郑芝龙给儿子来了一拳,旋即从衣内取出本帐册,手掌按在封面上:「我准备将郑氏商会六成股份,捐给国库。」 「啊?」 郑成功直视郑芝龙的眼睛,想找出玩笑的痕迹。 然郑芝龙眼里只有认真。 要知道,三十年间,郑芝龙从海盗到巡抚,从普通胎息到练气预备,家底翻了多少番,郑成功至今不知。 郑成功只知: 仅郑氏在四川一省的产业,便价值白银三千万两。 以此估算———— 六成资产,怎麽也得六千万两吧? 郑成功从小长在银堆,对财富多寡没有寻常人心惊肉跳的敬畏,只惊讶於郑芝龙的行为:「我无所谓,爹真舍得?」 「蠢儿,为父有什麽舍不得的?」 郑芝龙直起身躯,面朝京师方向,端端正正躬身一揖:「想我郑芝龙本是浪迹东海、苟全求生的亡命者。」 「能有今日光景,实乃仙帝垂怜,赐下富贵。」 「五年前我依你所言,立股分商,如今广州郑氏总市值————到了这个数。」 郑芝龙十根粗手指尽数张开。 郑成功倒抽一口冷气。 「懂了?」 郑芝龙说辞冠冕堂皇,实际全因自家财富,集中到了极其危险的程度。 何况,信域经济早晚铺展到整个大明,所有帐目都会纳入仙帝视野。 与其到时被动,不如现在主动,用漂亮的姿态换取声名庇护。 郑芝龙看得通透: 区区钱财,在家族千百年的存续面前,不值一提。 只要父子里头有一个能修成练气,无论失去什麽,都能再赚回来。 却听郑芝龙继续道:「我计划捐献的,是南海的六成。潼川产业,我希望你转移到顺庆。」 郑成功怀疑自己听错了。 「顺庆?为何?」 「还能为何?当然是以此向公主求亲。」 郑成功霍然起身:「你想尚公主,你自己去!」 「糊涂!」 郑芝龙也站了起来。 父子两人面对面站着,像两块即将碰撞的礁石。 「为父费尽心思替你铺路」 「不需要。」 「把潼川一半资产给顺庆,公主便会明白你的心意。」 「钱你爱拿不拿,反正我对朱宁没心。」 「嗐呀!娶了公主,你便不再是藩王属臣,是骄马!不管谁胜谁负,都能立於不败之地,怎就不明白爹的苦心呢?」 郑成功冷冷地看着父亲:「爹的苦心,就是把我拆成三份,这边押一份,那边押一份,这边再押一份。我不过是爹的筹码。」 「混帐!」 郑芝龙猛地一掌,拍碎茶案。 见郑成功神情不佳,他又强行平心静气,擡手打出一道【噤声术】,将父子二人笼罩其中。 即便如此,他还是压低了嗓音,急切道:「大殿下胎息九层突破失败,储位之争必不能成————潼川举事对抗朝廷,迎来皇後亲征、京修尽出——三殿下同样没有胜算!」 「有望登顶的,唯独公主。」 「公主对你向来有情有义————多年前,当众向你提亲,而今你在顺庆获得公主童真,天下人尽皆知————等讨逆结束,你对三殿下也算仁至义尽,届时离开潼川,将资产尽数迁往顺庆,明媒正娶公主—这便是两全其美。」 「明白吗?两全其美!」 郑成功气笑了:「美的只有爹。比起吴三桂,儿子更应该提防您!」 「混帐!」 郑芝龙同样气得脸色涨红,换了角度劝说道:「年岁不小,早该儿孙满堂。」 「你倒好,至今不肯成家。」 「连你爹我这九年都纳了数十房妾室,新生弟妹二十余人————你还无妻无子,不仅不成体统,还有违仙帝催生旨意!」 「哦,父亲这般喜爱生养,再多生几个便是,不必将我也拖下水。」 「你」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你到底娶不娶公主?」 「绝不。」 郑芝龙沉默几息,语气软了几分,重新调整谈判策略:「不娶公主也成。」 「你立刻寻几位女修,纳妾入门。」 「不拘修为高低,不论出身贵贱,只要身家清白便可————算了,为父替你安排,你在家等着便成。」 「绝不。」 郑成功的语气比方才更硬:「我早有中意之人。此生,非她不娶。」 「谁?」 郑芝龙愣愣地盯着儿子,从眉头看到下巴,想知道这张倔强的嘴是否在撒谎。 「哪家的女子?」 沈云英前日已暗中去往皇後营中。 未得皇後允许,郑成功自觉不能透露沈云英的存在,故紧闭着嘴,不再答话。 郑芝龙认定,儿子是在推脱敷衍自己。 於是父子二人继续对峙着,谁也不肯退让。 郑芝龙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似乎想提前开始讨逆之战。 郑成功索性不看亲爹,闷头坐在碎掉的桌前喝茶。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郑景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明显的慌张:「大老爷!少主!」 父子二人同时转过头:「何事?」 郑景昌上气不接下气,捂着胸口的他看看郑芝龙,看看郑成功,敏锐地察觉父子间的剑拔弩张。 郑景昌假装不察,气喘吁吁道:「杨先生命我前来禀报,说是後日的斗法章程敲定了。」 郑芝龙挑眉道:「一对一?」 郑景昌摇头,神情复杂地答道:「貌似是七对七团战————一局定胜负。」 第三百四十六章 自愿放弃? 潼川,昊天台。 修士与凡人混编组队,在尤世威的号令下有条不紊地推进工程。 其实自金陵讨逆后,昊天台已经完成修复。 眼下动土,完全是为适配新的斗法规则。 此刻,土统修士并肩而立,口念咒文,双掌结印按在地面。 “起。” 灰白色的岩层破土而出,层层堆叠,不过盏茶工夫 但进入塔型建筑的门洞开在了白昼半区之内,这让无法解除光明的黑暗战士有点束手无策。 只是这里是四合院的集中地,而且保持都比较好,所以莫名过来的人还是有的,尤其是近段时间,各种肤色的外国人,总会在不经意间往门里张望下。 一咬牙买下了三件装备,花掉近两万大洋,丝毫不心疼,为凤凰花钱,再多也无所谓。 翌日,睡到上午近十点才起床,或许是最近太累,起床之后便提前吃了中饭,随即上线继续奋战。 他是非常清楚【鱼死网破】这个能力的特性的,知道这个技能每局游戏只能使用一次,现在铁皮疯狗没能在一击之下秒杀对手,那就是说,他们这局游戏的‘狩猎杀手’计划已经彻底失败了。 他在心里暗暗发笑:天生就认识六大长老、天生就会无影无涯、天生就“神力”非凡,以十六岁之资就能轻而易举地击败大长老仇贞己,能凡人所不能,不知道这样像不像紫道星君下凡? 马钰也点了点头,据他所知,桑不乱与龙族跟妖族并没有什么交情,没道理为了桑不乱的死千里迢迢跑来吊唁。 两边的情势一触即发,杨奕辰此次并没有打算退让,因为你退一步,别人并不认为你是退让,反而觉得你是害怕,不得不退让。 这个时候如果不能给出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那刚才冷面说的那些话将会因为没有可靠的依据而不攻自破,手下这帮人难免会再次把凶手想象成鬼神。 周末的礼拜还是让大海神父这些专业的来,说白了我其实更像是一个幼师而不是神父。 “呃,不要这样,别人会以为我贪图谢妮娜的美色呢!”江帆冒汗道。 盘宇鸿对着余巧月的俏脸就狠狠的吧唧了一下,惹得余巧月一阵白眼,但却又很享受的样子。 林放说完,珂洛伊就生气的往椅子上一坐,至于林放,则迈步走到珂洛伊的身边,跟她道了歉,然后珂洛伊的气,才是消了一些。 说完这话后,任炳钧抬脚便往前走去,直接无视了林熹伸出老远的右手。 由于此时还未进入缝隙,所以纳铁首先让梅雪莲探测了一番,发现那里却是另外的一个空间,虽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空间,但是纳铁可以断定或许就是地府。 这话一出,就像一道闷雷徒的在众人的耳畔炸响,议论之声就如旋风一般,席卷了整个屋内,他们听到了什么?她竟然说自己有解决之法? “怕是十三姨娘不恳交出来。”兰心有些犹豫的说着,眼底幽暗不明,刚好落进唐唐的眼底。 “放心,我会找到解药的,一定会的。”唐唐轻轻拍了拍西门飘雪的肩膀,微微一笑。 乔别拉夫斯基听到这话以后,一脸惊骇,他之所以只身躲到异国他乡,就是看不明白现在东欧国内争斗得异常激烈的双方,最终谁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宋帝王一众也尾随在空姬的身后,毕竟他们还是很着紧盘宇鸿的,如果可以的话,他们愿意寸步不离的跟在盘宇鸿身边,直到解除地府的危机为止。 第三百四十七章 仙帝求金,我求紫府 爱屋及乌,恨亦同理。 因对袁素微的芥蒂,周玉凤很难不把朱媺宁视作眼中钉。 储位之争,朱媺宁是她最不愿见的胜出者。 很长一段时间里,有关顺庆与朱媺宁的流言蜚语,在蜀地之外肆意蔓延——彼时周玉凤尚不知幕后推手为韩爌; 不少朝臣上书,恳请周玉凤颁布举措,以保皇家颜面。 周 而那些路过的行人则觉得很失落。有些人甚至想马上去弄一副家伙摆在这里,以便能够分到一百万。 “放肆!”龙帝出手,虚空抓向覆地印,比红脸大汉更加磅礴的力量在手心处浮现。 张晓虎无奈的看着何曼姿,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现在谁离何曼姿最近当然就成了众矢之的,张晓虎当仁不让的成了靶子。何曼姿同样无奈的摊摊手,张晓虎点了点头,何曼姿去买票了。 他定睛一看,只见楚浩然捂着裆部,半弯着腰,一脸痛苦之色,豆大的冷汗唰唰唰地就从额头上流了下来。 在一边安安静静的当着电灯泡的淮刃看到这一幕也是岔岔不平,充满鄙视的斜视着辉夜,并偷偷的给了一个中指。 随后,我跟着叶天的脚步,来到一个房间前,叶天轻轻的敲了敲房门,而后一言不发的走了下去。 传闻中的“蛮荒古洞”一直是魔教圣地,魔教远在南方地带,为什么会出现在迷魂之地,秦凡也是着实好奇。 林烟儿在华可怡羡慕的眼神中跟两个闺蜜告别,然后随着林家的人去了夜家。 这些都是刚才与秦涯交战时形成的伤口,只不过由于秘术的支撑才没显现出来,如今解除秘术,这些伤势在瞬间爆发,绕是紫金魔猿,也不禁倒抽了几口冷气。 他也一直都在困惑这个问题,楚家老祖的刀法明明非常强,但为什么没有传给楚大长老,没有传给楚老头他们这些后辈呢? 就在我想这些的时候,楚易飞已经没法子使用鬼步九鞭了。因为双腿被不化骨给扯掉。现在他就是一拖趴在地上的肉球。 要真的这么容易就配合他,回答他的问题了,那他反而会觉得奇怪了。 一声令下,剩下的将士随着赵子亦撤离。赵子亦打的头阵也算完成了任务,摸清了敌人的底细。他知道敌人来犯必定有所准备,没想到来了这么一支强大的援军。 但现在嘛,呵呵!他让黄蜂伸出螫针,还摸了摸,一点都不害怕。 可是乔妃忘记了自己现在一脚悬在窗台围栏上,猛地后退,整个重心直接失衡,她身影一歪,半个身子从窗台上探了出去。 几乎所有武道门派,武道世家,都有派遣弟子进入训练营学习,一开始,只是派遣一些边缘的弟子,后来渐渐的,派遣一些旁系弟子。 “狗东西云深子,我认识他这么久,都不舍得给我,居然这么厉害的法术就传给你了。”胖子抱怨道。 而后,却有几名修者开口说了一些猜测,但是很明显的都是胡扯,所以这件拍品最终还是流拍了。 空旷的街道,马路被疯长的杂草顶的凹凸不平,一些爬山虎一类的植物疯长把附近几个大楼包裹的严严实实,到处一副阴沉沉的样子。 而邪帝的降世,也的确是这个世俗的祸,当初的轩辕大帝没办法将其斩杀,从而留下了遗憾。 周围一圈人看过来,阎云熟视无睹的抛着结晶向鬓狗总部大门走去,就在经过门口守着的几人时一杆银枪“唰”的一下挡在胸前。 第三百四十八章 给我等着 吴三桂并未采取“负荆请罪”的字面做法。 他作为潼川高官,倘若披荆露体过巷,纵使闭口不提缘由,也会引来满城揣测,将龌龊之秘公之于众。 故而他乘车入宫,车辇四围垂落厚重帘幕,隔绝所有视线。 车轮每滚动一圈,怀中头颅便轻轻晃动一分。 让紧抱儿子的头颅的吴三桂,面容沉静,心底翻涌 每年,九天都会出现一次盛大的道魂觉醒。这是由九颗帝星在特定的时间绽放出道魂觉醒之光,接着,辐射九天,让人接受道魂觉醒之光,觉醒道魂。 此时,两名地级武者出现于此,正在和楼铭轩愉低声交谈着,如果吕天明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发现,其中一人竟然是和他有过节的应啸天。 四人下车后简单的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两人一组,分头行动。 明日奈顺着大空大地手指的方向看去,正好看见那个身穿印着数字10的白色队服的青年抢下了橄榄球,朝着身旁的队员喊着什么。 毕竟要是自己把某一部tv写了出来,却又碰巧遇到那个奥特曼穿越到这个世界,那他可就真的是说不清楚了。 屠虎知道,自己是吓唬不住凌霄的,既然如此,那就用战斗来证明吧。 这些黑狗浑身散发着死亡的气息,眼睛通红,体型非常之大,站在那里都有两米多高。 可是黄智跟李炜压根就没放在心上,总之今天发生在电竞社的事已经注定要被传出去了。或许要不了明天,就今天晚上,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就能听到别的同学议论,关于电竞社委员被国服路人“肥嘟嘟油腻腻”血虐的事。 今天似乎是这个乡镇赶集的日子,大街上多了许多来来往往背着背篓的行人。偶尔还有一两个牵着老黄牛的农夫走过,不时的一声哞叫和响亮的铃铛声给这个清爽的早晨带来了别样的感觉。 磅礡澎湃的妖力滚滚袭出,足以抹杀“天人五衰境第三步圆满”强者。 “不像外面传的那样。蔡家人是比较狡猾的。我们大王派人去抄家的时候,蔡家人不在,并且他们积累的金银财宝大多数也不在。”那个将领说道。 在车里,林云着的驾驶座上的一个紫色盒。他连夜闯红灯,及时赶到研究中心,把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来到杨树林后,有去正在这里练拳。兄弟三个一起练了一会儿拳,然后坐下来休息。 那些对手,人高马大,而且腿很长,一步跨出去就是普通人的三步了。 郑忽这一箭之后,其他士卒也跟着射箭,而且射出的都是火箭,一时间火光冲天。 觉慧了圆悟,清静真如海,慧生的师傅法号觉适是净土禅院达摩院首座,位次仅在方丈觉摩之下。 只有那些一直在龙族的人,那些害怕沉星的力量和出身的人,才沉默了一会儿。 它是运用杠杆原理,多人一同拉下杠杆的一边抛射另一边的石弹。 在男权社会里面,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只要没有续弦,即便是美妾不断的被抬进门,别人都会说这个男人为妻子守节,是个好男人。 她这个冬日,大抵是很少能再体会到那种冬日特有的严寒了,大约连雪都不能亲手触碰。 宁容却是是想到了紧急抢救的办法,此人呼吸孱弱,却心脏不会跳动,此时正是自己所学的心脉复苏之法派上了用场。 第三百四十九章 大浪淘沙 潼、京斗法,并未重现金陵讨逆时,百姓遍野围观的景象。 全因黄道周与杨英吃够踩踏事件的教训,提前两日调集人手,将昊天台周边八条街巷纳入管控。 入口设卡凭票放行,无票者一律拦在长街之外。 持票者非富即贵,要么是消息灵通的外地散修,要么是豪门大族。 没票的也不肯散去。 成 “对,我也要冲击化丹境。”玉子车眼中重新焕发出神采,让一只静静观望的玉阳林,扬起了一丝笑容。 都什么时候了,您以为您还是凛然不可侵犯的天王吗?您还以为您一句话,我们就得匍匐在地,等待您的制裁吗? 苏晓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这煞风景的惨叫声给硬生生地给掰断了。 景川轻舒一口气,看样子即使是青云宗宗主,在无心面前也就是那么回事无心这家伙真是越来越让自己好奇了。 玄冥兄弟立即飞出去,各自拍出一掌。他们的主要目的就是守护陶月心,虽然不敌罗道远,但依然及时地冲了出去。 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吼声传來,震得四方的树木哗啦啦摇动,落叶满天飘落。 这个时候两人已经好的像是对情侣,揽腰抱肩亲密地如同一根麻花。 通了半天电话,又说了这么久话,落地窗外沙漠的景物已经变成了日暮黄昏。 要知道,胖子无论是体力还是爆发力都是重大第一,有些时候,在对内对抗的时候,另外一对的中锋根本就不堪胖子的碾压,所以胖子甚至被冠上了野兽的美名。 只是后来不知怎的,街面上的事情也被何师爷派人接手了,马常发就被只吃饭不问事的县太爷调回到自己身边,担当了一个护卫。 大乾开国百年,也就在武王最辉煌的五六年里,与他交好的宗室诸王们,才算活的有些人样儿。 “你答应我什么?”由于梁心惠说的比较突然,又因为时间间隔了一天,白金乌一时间没有想到是什么。 下一刻,沙之守鹤身影一闪,就到了那名上忍身前,然后直接一掌如同拍苍蝇拍向那名水之国上忍。 “笑死人了!都相差三十岁了,还把你家夫君夸的像一朵花似的!我告诉你吧,我和周显祖相差才二十一岁。”石榴花说道,她表现出一副很得意的样子,好像她终于赢了吴花果一场,非常的高兴。 当铁门在秦阳的身后关闭后,秦阳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双手狠狠的搓了搓自己的脸,脸上露出两分苦笑。 “打是亲,骂是爱,你骂的越狠说明你越爱我。”姬美奈就是这么不要脸。 中年男子是第一院子的负责人,也是治疗南宫琉璃三位上忍之一。 听到这老兄的骂词,英语口语实在不怎么地的窦唯,还没整明白是什么意思? 不行不行,我怎么能够这么想自己的妈妈呢?姬美奈不停的摇头,暗骂自己无耻。 “打入冷宫?她怎么能怀疑我的身份?她是不是疯了?”红移公主有点生气,难道人的身份还能造假吗?真是荒唐。 诸位圣人各怀心思,迈步离开紫霄宫中,太清道人慢走一步冲着火榕微微拱手,一切皆在不言之中,火榕轻轻点头回应,二人相视一笑,各自返回道场。 太清圣人道德天尊何等身份!又一心修心无为一道,怎会亲自前来洪荒大地过问八仙一事,故而东王公心中一道出言问道。 第三百五十章 电光火石 星澈如洗。 崇祯静浮于月海平原上空,周身未见灵光涡旋。 只因修为已至筑基巅峰,除非再有突破,否则引再多的灵气入体,也不过是向满溢的湖泊注水。 他心神沉敛,专注于残破的智道灵宝—— 【冥筌演世活字铭】。 这件灵宝历经大战,损毁严重,虽经多番抢救,也只能勉强稳住灵性不至 这句话是是劝苏佳蕊的,也是劝自己的,但是是软苏佳蕊不要担心劝自己要学会忍耐,那些已经带来的伤害,她是不会轻易就原谅的。 番天印威力巨大,一拳轰出,不亚于150公斤的重击。陈枫不想浪费时间,所以才直接使了出来。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他可以连续挥出不下九次的番天印,所以刚刚那一拳对他的体力并没有什么影响。 原本并不繁华的云来便是因为当时的那场运动汇集了不少的青年,久而久之这些人在此定居下来建立了一个全新的云来市。所以很多懂行的人说,这是一座建立在传承残躯的城市。 项代沫紧接着一个腾空而起,如饿虎扑食一般,将膝盖压在矮胖子的腰上,将枪口对准了他的后脑勺。 李敏芳看到高伟香,先是一愣,正想说什么的时候,高梦汐一道压制住心中道不明的情绪声音传了过来。 听到柏毓儿的问话,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愣愣地看了他们半晌,神情呆滞地朝他们点了点头。 出门儿,三戒掏出车钥匙按亮了一台崭新的宝妈7系招呼着两人上车。 顾薄听见安母这么说之后,他非但一点儿也没有要离开安母病房的意思,反而在安母的面前笑得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了。 想到这里,安心将自己的话说完之后,她看着霍明爵,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候除了可以对霍明爵说谢谢之外,自己还能说什么了。 她要知道,安心害怕什么,她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够帮助安心的。 说道这里,宋毅突然转身,而后破空而去。大概过了几千米后方才落地,然后继续没命地逃跑。 梁山泊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被笼罩在一个处处杀机的空间之内,四面八方后是凌厉无比的利剑,正向自己刺来。 “当然是真的!问她还不如问邱姐姐,邱姐姐是真的听见两位少爷喊爹呢,是不是邱姐姐?”没听见郑婆子说什么,洗衣房的卫婆子的声音却响了起来,带着一丝张扬和炫耀。 我也不知道在楼顶呆了多久,直到感觉到冷了之后我才回到了白璃的房间门口,可是白璃却依旧没有回来。 我不怕生命有极限,因为我能在乎的就是这些年;我不怕诺言太过虚假,因为我给你的是整个未來;我不怕时光尽头苍茫白发,因为陪着你到老就是幸福呀。 事实上,我也的确是第一时间找了过去,如果,你对我的态度稍稍亲近一点儿,如果,你稍稍给我一点儿原本的热切。我当时绝对就把我爸的计划告诉你了。 “好好好,当着你的面儿打……”叶关无奈的叹口气,按了拨出键,叶情却笑着跑了出去,她不过故意逗逗哥哥罢了,哪会真的让他难堪。 毕竟伤势是在杏茹的身后,倘若要是控制不得当的话,窈冥离火将不能给杏茹疗伤,首先就会将杏茹给烧伤。当然现在朱啸控制火焰也远非之前可比,不过却也大意不得。 这边李紫玉并不知道任逍航和爹爹是怎么和林湛杰商量的,她在他们走后,就向子春打听了家里最近生的事。知道了爹爹已经回家、并又购买了房屋、全家都搬入新宅、以及派了阿木、阿喜二十名暗卫保护家里的事。 苏步可的父亲苏向北虽然对于儿子的选择说不上特别满意,但既然父亲都同意了,他也就只能勉强接受,这会儿见妻子一直阴着脸,就轻轻捅了捅她,冲她皱了皱眉头。 其次,便是清月宗四人对天元宫深处内部的情况,几乎是一无所知。毕竟这雷泽是神眷宫、天武宗以及斗战门三派,联合打开的,数千年來的探索也为三派积累的大量的经验。但这些经验,无不是三派最为核心的机密。 我挑眉不语,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似乎特别喜欢对我说对不起,其实对不起这三个字最没有用。我知道,他却未必知道。 我说:“还是按照程序走吧,没事,我再等两年,反正我们也是打算两年后才结婚。”说罢,我微笑着看了看杨佩琪。 温体仁每每欲兴大狱之时,必定称病休假。他丝毫沒有察觉东厂插手了此事,以为布局已定,胜券在握,一如往常地称病躲进了湖州会馆,一面静候佳音,一面显示清白,甚至向崇祯上了引疾乞休的折子。 道上的规矩,骂人不带家人,两人吵架绝不暴对方的隐私,乔万里这席话,无疑暴露了他粗陋龌蹉本性,也将他和钟队之间矛盾激化扩大,围在周边的警察纷纷开始议论。 闭上眼睛,她很想哭,但是眼睛却干干的,眼泪挤都挤不出来;她很想大叫,但是嘴却象被黏上了502胶水一样,费劲都张不开。 李哥随便找了个空位停车,我们便往事先约定好的店家去,可是没走几步发现不远处停着几辆面包车。本来在这种建材市场这种面包车很常见,可是我还看见面包车里竟然坐满了人。 第三百五十一章 神尼出手,京修请降 面对郑成功响亮的狠话,周玉凤、孙承宗、毕自严、王夫之、郑芝龙眼中,齐齐亮起瞳术。 孙承宗率先开口: “并非剑法。” 毕自严道: “是十八枚细小【凝灵矢】,环覆木剑表层,饰演剑气。” 郑芝龙亦是慨叹: “昔日只知【伶】修可饰万物、借万物之能,不曾想还能以术拟术, “那,有什么办法。”盖亚咬紧牙关,直冒冷汗,这是他在最艰难的战斗中,都不曾有过的动作。 待沙尘落定,航城的城门其中一扇已经完全的塌掉,只留了几块木条还在那儿缓缓的摆动着。 能进入南羽灵院的人,在外面的世界里,都要被尊称成天才,而一次新生试练,就夭折了这么多天才。所以说,这世界并不缺乏天才,而是缺乏有能力的天才,一些特质,是成就强者路上必备的。 几万秦军削尖了脑袋往虫洞里面钻,生怕万一被正在气头上的秦始皇砍了脑袋。 如果他真用上自己那一身还算凑合的绝学,曹老板可能早就被他整死了吧。 杨六郎急忙下马,将杨业扶回了马上,同时扯下了杨字大旗,死死的系在了自己和杨业的身上。 “我想你有办法的。”冷无双跳进了水潭,秦天呆呆的注视着冷无双消失的地方。 曹操和刘备忧心忡忡的看着眼前的战局,紧促的眉头一刻就没有松开过,曹操给大军下达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拿下营寨,他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儿,那他只知道他现在感觉很不好,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好。 我的心在扑通扑通狂跳,那闪电突然停止了抖动,我目不转睛的盯着那道闪电,突然它动了。 中军大帐内,身高八尺,面相忠厚的卫青,此刻正一人细细的看着桌上的漠南地形图。 红色的鲜血顺着一念剑流到了地上,随后姜百步的身躯直接倒在了地上。 “哎呀!忙着过来,都忘记给你爸妈买点东西来了!”林凡一拍额头,尴尬道。 冯程程哪敢犹豫,急忙摆成一个大字型躺在了床上,这一趟可不要紧,峰峦更是被勾勒的淋漓极致,就像是拔地而气的两座山峰。 尤其是沈泉,他没能按照老爷子的意思走政途,前些年没少挨老爷子的骂。 “他……他竟然搬动了破铜烂鼎?”林半仙嘴角不停抽动,连鼻血都忘了擦拭。 那双眼不像是是人的眼睛,更像是两把锋利的剑,好像只要一瞬间就能无情的将他彻底撕碎。 换做其他人,估计会直接杀了他,抢夺气运,但秦圣帝不一样,只要你服输,他就放过你。 “徒弟,回去你让所有弟子收拾一下,离开龙门,重现找一处灵气宝地,作为我们龙门的大本营。”凌宇突然说道。 周围侍家的高手都是跪拜,低着头,恭送着温清夜离去,直到温清夜离去数十息之后,众人才慢慢抬起头来。 他的修为何等的恐怖,即便是和叶梵天拼斗,都没有落入下风,但是就在这刚才的时刻,却直接被刺激的浑身哆嗦个不停,随即的一口鲜血被强行的喷洒而出。 乔辉死死的盯着他的脸,卡兰即便看不见都能察觉到那凝视在自己身上的焦灼目光。乔疯子心动了!少年心中狂喜。他调转眼神,假装灼灼的望着虚无中的乔辉,毫不退避的与他的视线交战在一处。 第三百五十二章 潼川,仅余一人 陈必谦霍然起身: “怎么可能!” 难以置信。 斗法才开始,明明双方实力悬殊,却是朝廷减员在先…… 杨嗣昌凝视片刻开口: “神尼释放冰雾,到山峰崩碎,泥石流席卷,潼川的每一步都在京师预判之外。” 杨嗣昌视线扫过石流犁出的沟壑。 “从一开始,他们就打算智取。 她们也把虞松远他们全部教会了标准的泳技,但是,虞松远他们却很不习惯。虞松远的侧泳、潜泳,速度无与伦比,于月月和王凤也就不强求了。 林锦鸿听不出丫头语气中的异样,“你也听说过他?天才少将,呵呵……”如果自己在军队里继续呆下去,或许这称号会落在自己头上也不一定,自己曾离这个称号并不是很遥远。 “这是什么?”金敏英看着金泰妍的手上还有一份,好奇的问道。 这里在大山深处,也是滨海市重要的苹果产区。山谷里到处飘着苹果花香,到处都是果园,仿佛世外桃园,真是一块风水宝地。 青虹剑在手,李岩明白,就算手中有一把上品的法器在,也只不过为自己加了两成的希望存活下去罢了。 “你刚才吃的药丸,竟然如此不可思议的功效,我倒是孤陋寡闻,从没听说过。”龙缺一遍擦拭着自己长剑的剑身,一边回过头来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的林涛。 这一切,都逃脱不过天白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是戳到了对方的软肋。 “好了,这话你以前都跟我说过了,我耳朵不聋。”齐天白打住了姐姐的话。 意思就是,不论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接人待物的时候也要保持基本的礼貌。 随着笑声起来,不少后排的学生开始往前排走,他们在后排真的看不清楚表演,只能够隐约听到声音,一旦全都发笑,他们连台词都听不见了。 “林初,我怎么感觉你和教官挺像的?”童谣眨巴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如今年幼的她当然还不明白什么叫做气质。 他却不知,若是今日之前,心气颇高的晴雯被送给他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庶子,心里怕是怄也要怄死。 旁的不说,只她娘留给她的嫁妆,天下人能赶得上的,屈指可数。 梁先生连忙问道:“白兄弟,你有地方住?”他用怀疑的眼光看着白金乌,同时脸上也透露出了乞怜的神情。 “林初,你怎么会猜到我吃不到早餐的?”童谣大口吃着面包,开口的时候面包屑都溅了出来些,看得出来她确实很饿坏了。 银倒也没有迟疑,受伤的他战力大大折扣,留在战斗区域反而是个累赘,他立即选择了彻底,留下四人继续对战夜。 “行行行,你说失误就失误吧。”姬倾城撇了姬美奈一眼,笑笑。 “你答应他是对的,宫本见雄心狠手辣,如果你不答应他,指不定他会对你怎么样呢?”皇后娘娘说道。 她回头瞥了眼左右,眼前的院墙如果没有垫脚的,她不好翻出去。 看到崔丽珠面露惊恐,曾可赶紧凑过去观瞧,一看之下,也是被狠狠地吓了一跳。 而且,对方储物戒中肯定有很多东西,内部的一些典籍和法术,正是他这个阶段缺少的。 福伯看到他们的车驶进大门,就站在屋门口迎接。听到青卿问笑眯眯的说:“哎呀,下面的柳家。”福伯特地指了指,远处一座红色的屋顶。其实就是姬家的邻居,不过邻的位置稍稍远了点。 “噗!”定军神剑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在刺到灭天神尊身边的鸿蒙之气护罩时,竟然整个魂体溃散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高渐离得手了,这个杀狗的汉子把西方来的季申科成功推倒,结束了自己的光棍生活。 三十多名学生似乎对于这个惯会胡闹的班长极其支持,立时出声响应他的提议。 咸阳城中,一夜之间,被一人斩杀数百人,而此人完胜身退,没有伤到任何地方,出了咸阳还豪气干云的唱了一首歌,消息传出,各国震惊。 菜场可不是说话的地方,加之齐晏紫也买完了菜,他们一行几人很自然地往外走去。 只见那气团内部,不停的有青色与紫色的灵光透出,两种颜色的异芒交织在一起,争斗的非常激烈,不知道过了多久,渐渐的,两种颜色开始互相融合。道门灵气与魔气融为了一体,变为了一种青紫色的精纯灵元。 有了锡兰山国的前车之鉴后,郑和这次都有点儿忐忑了,他生怕古里的国王也是个不识相的,到时候自己回朝就只有哭的份儿了。 直到过了晌午,吴氏才等到了秋色回来,她神色疲倦,焉头搭脑的,完全不复开始出门寻房时的精神头。 原本对爱情,她是没什么感觉的可是一路看着姐姐幸福过来,她突然也开始有些羡慕了起来,再加上遇到慕容唐,像是天时地利人和的机缘,她还以为她也可以一样。 第三百五十三章 英雄逆袭 观众席依旧被厚重浓雾遮蔽。 郑成功错愕茫然: ‘不是吧,怎么败得这么快?’ 郑成功远眺,但见六名京修并立于干涸的泥石流高地。 周玉凤气度雍容,孙承宗、毕自严等神色沉稳,一派胜券在握的从容姿态。 王夫之衣袂无风自动,跃下高地,落至郑成功身前。 “郑将军,你也降了 至于是谁派来的杀手,叶开不用想都知道,这其中肯定有李霸虎的份。 公孙义一愣,急忙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柒虚便将陆傲在世俗界的事情告诉了公孙义,甚至将自己怀疑陆傲和世俗界的人勾结在一起想要危害华夏的事情也一并告诉了公孙义。 “抱歉,我想你们提出的这个合作要求我们梦洋恐怕不能接受。”李梦雨看了一眼石豪拟定的合同,直截了当的拒绝了。 “谣言中的他是什么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男朋友很优秀。”夏凉茶坚定的回答。 后来蔡奇告诉肖橙,夏凉茶是吃醋了,肖橙直呼不可能,他有什么醋值得夏凉茶吃的。 钱庄的筹资能力、商行的采购能力更是可以促进村镇的经济发展。 看到桑吉,褐色络腮胡一步踏出,在伤口处一点,暂时止住了鲜血,接着抱起重伤昏迷的他转身就往外走。 月笙似乎察觉到了孙胜利的不悦闭上了狗嘴,专心的放电打着暗黑蝙蝠王。 叶木见叶笑迎剑而来,一点不慌,跳跃起来,横着剑,便是给叶笑来一剑。一剑挥出,似有一道青光剑芒斩向叶笑。 警方带着嫌疑人去了丁家医院,为了以防万一,赵传洋也跟着一起去了医院。 凭阿尔托对法内西斯的了解,他对这个该死的黑头发巫师的痛恨甚至还要超过自己,哪怕有一丁点儿的机会,他都不可能放这个家伙活着走出这个房间。 不过退下来之后就很普通了,聊得也是老年人的话题。许多人甚至劝孙老干脆常住燕京就行了。 土著挣扎了一下,手上脚上的镣铐“哗啦啦”作响,刚想冲出去,就被身边的土著死死的按住,哀求这名土著千万不要冲动。 资本世界没有人情可言,风险投资更不是做慈善,即便是财大气粗的软银,也曾有过黑历史。 “说什么鬼话呢,你就是全国最有钱的人,那也是我儿子。”陶秀英想也没想,就怼了陈乔山一句。 在结界破碎之后,原本存放神尸的那个地洞,瞬间坍塌、显然是被周围狂暴的魂力挤压的,可见这里的魂力是多么的恐怖。 二狗子依旧是原本的样子,三颗脑袋依旧在脖子上面挂着,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一公里三四块钱的油耗,开起来那动力绝对不是吹得,但油耗也绝对不是假的。大功率发动机势必要消耗更多的燃油,即便是最为经济的节油发动机,也会比一般的汽车耗油量高出数倍。 此刻的擂台早已残破不堪,擂台上余下的人们几乎全部都被易风的大地剑罡所激发出岩石地刺重重的顶死在地面上,地刺穿胸而过,浓烈的血腥味中,可以看到不少尸体的内脏、肠子顺着破碎的胸膛暴露在人们的视野之中。 诸葛亮和郭嘉都没有料到浑图花不耐和浑图劳如此疯狂,居然咽不下心的气,把花脱部落老家给踹了。而花脱兰斯图和花脱孩尔巴更是疯狂地叫嚣着要杀尽浑图部落的人。 第三百五十四章 在背叛中落幕(月初求月票) “上!” 朱慈炤一脚扫退曹化淳,抽身向后。 李定国逼退郑芝龙。 三人跃向沼泽区域,各踩浮泥。 朱慈炤周身燃起橘金色风焰,【晹风】的毁形灭质之力呼啸全场。 郑成功摘下拳套,两手结出【大火球】的法印。 李定国双手在腹前合拢,掌心相对,留出一拳间隙;双臂向外撑开,呈 离开公司的车上,方逸尘正拨通了苍雪的电话,询问她关于西南边境的上的情况。 “好,等一会就行,只需要一会就好了。”切科夫立即将另外的十几个“工头”聚集起来说了几句,然后这些“工头”就散开来。 从机龘枪炮塔传来的警报瞬时间让整个机组成员受到空前的冲击,胆者差点被惊得灵魂出窍。众人连忙向左看去,在这迷茫的夜空中,高速逼近的飞行器并非一目了然,肉眼观察需要聚精会神才能确定。 卖给“外星人”,人家就训练、收藏、欣赏之用没有几百上千年不可能结束。 “糟糕,未来变得无法预料了!”秦戈现在已经没有了最大的王牌了,虽然历史的强大惯性会使得大致的历史进程不会发生太大的改变,但秦戈现在确实已经无法预测到自己将来的命运了,他现在没有任何实力。 而且这厮还是相对而言,无法移动的巨大城市类波ss,而无数顶级土豪带头,就能平推人家了。 少年身着一身普通的白色短袖t恤,外面披着一件无袖夹克,下面则是一件普通的牛仔裤。 法兰西和奥斯曼合作也就罢了,作为基督在世间的代表,英诺森居然也跟异教徒合作,这算什么?他黄胡子在东欧出生入死又算什么?就算是为了自己的信念,孤身奋战时至少也需要个道义上的支持和念想吧? 扭脸看看这位长相忧郁的年轻将领,刘氓即为奥尔加涅善于发现和培养人才而欣慰,也对东面思维明显开阔而感叹。别的不说,那位莫斯科大公就是例证。相对于这里,西边的领主和将领实在提不成,至少在战术上。 由军事封土制造成的强大地方割据势力,对阿拉伯帝国统治构成了严重威胁,各地总督和军事统帅,因封土制的推行,逐渐获得拥兵自雄,割地自立的经济基础和军事力量。 那八头黄鼠狼见黄入川又是把阵法如实相告,又是一路护送,不知道黄入川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不敢发问,只能面面相觑着一路跟随。 “我们来吧!”秦凡说着,身形一动,已经滑了出去,拉开了两者的距离。 这怎么可能呢?曼菲士就不能随意离开孟斐斯的,要出去除非是领兵出去,这样一来,就算是孟斐斯有人打什么主意,他回过头来摆出兵马就能把这些不安因素全部一一消灭。 人参娃娃捋着袖子就准备动手大战一场,也不知道谁它做衣裳,还挺合身的。 城主府中,护卫越聚越多,紧紧将两人包围在中央,看着两人决斗。 “就让我看看你这些年的进步!”冷声一哼,张明随手挽了一个剑花,周身上下星光升腾,裹起一抹淡蓝色的光芒向着秦凡刺去。 经过一个多钟头的转化,现在在聂风的魔力空间中终于积蓄起一股庞大的魔力,而那股由红色魂珠转化而来的能量也差不多被转化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