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事嫡妻(上)》 第1页 前言有你真好 从小到大都说自己是独生女,其实,我说谎了。妈妈身体不好,没能护住其他孩子,这话题是家里的禁忌,要不说错话只有一个办法——从心里彻底抹灭掉这件事。 妈妈是个迷糊的女人,一心只记挂著丈夫、小孩却不知道善待自己,所以母亲叨念孩子的情况在我家并不多见,反而是我常对她管东管西,吃饭了吗?昨晚有睡好吗?今天累不累?那晚餐太油腻了对你身体不好……只不过这些关心,我别扭得无法用温情的方式表达。 我常对她凶,有时急了也会发脾气,就是没能告诉她心里话:妈妈对不起,一辈子太短了,我怕来不及爱你,请为我好好照顾自己。 亲情的羁绊有多深,我认为是一个人能够爱自己及别人有多深的基础。在《掌事嫡妻》中,孟清华因为家人的勾心斗角而失去了期盼已久的孩子,最后甚至难产而亡。 没能让月复中宝贝出来看看这世界,以及临终前未看到她深爱却离心的丈夫一眼,那浓得化不开的苦涩或许传给了上天吧,她因此得到了第二次机会…… 重生后,她第一件要做的,不是报复或巩固势力,而是改变自己的脾气。毕竟重生又不是换了一个人,怎么可能脑袋能力都变了呢?而她深知性格影响命运的真理,这一次,她不再傻得谁来挑衅便斗回去,也不再拿出骄傲骨气与丈夫硬碰硬, 她懂了丈夫是要相处一辈子的人,傲给谁看呢,倒不如小俩口安安稳稳过得踏实重要。同时,她也不忘了最重要的事,把失去的孩子再生回来,她要把自己曾经错手放过的幸福一点一滴拾回。 可个性哪能说改就改,就像我担心妈妈却老显得不耐一样,孟清华还是偶尔会压不下性子,跟丈夫与家人之间产生摩擦,婚姻和生活依然危机四伏,幸好为母则强,为了给孩子安全无忧的未来,她一次又一次不服输的面对挑战,而这次不再全身带剌,她学会了“温柔的”达到目的。 起先我觉得周明寰这个丈夫很冤,重生后孟清华老想著怎样为孩子好,似乎比起丈夫,更重视子嗣,直到她说——依自己的家世背景,就算和离也多得是人要求娶,即便终生不改嫁也能过上逍遥自在的生活。我才明白,是呀,如果不是爱他,她何苦再走一次老路,为他在这大院里斩妖除魔,助他在生意上打天下,还努力生下两人的结晶呢? 就像刚才说的,亲情的羁绊有多深,就能爱自己及别人有多深。 孟清华重视感情也珍惜生命,她看重自己拥有的每段关系,她爱孩子爱丈夫,当然也爱自己,人生如此,夫复何求。若要问为何孟清华如此幸运,关关难过关关过,我想答案只有一个,她看见自己该把握的、该放下的是什么,而她重视的人也成了她的后盾,看到这儿让人不禁想说,有家人真好,你说是吗? 第一章再世为周媳(1) “不好了,不好了!大少女乃女乃见红了……快、快来人呀!大少女乃女乃撑不住啦——” “什么,见红?!” “怎么了,吵吵嚷嚷地,为什么会见红?先前见著时不是还好好地,还有气力打骂姨娘?” “哎哟!是做了什么缺德事,不是才八个月大吗?不到月份的孩子……唉!是要保孩子还是保大人?” “我看情况不乐观,快去请夫人来瞧瞧,真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周家拿什么向孟家交代……” 绣著富贵牡丹的轻罗鲛纱帐内,躺著一位面色灰白的年轻女子,几无血色的脸上布满豆大的汗珠。 她在申吟,她在低嚎,泪珠儿从挣扎著要活下去的灰败面庞滑落,无人以温柔的手指拭去。 透雕大錾福寿纹紫檀大床上,那羽织彩蝶的莲青色被褥尽是浸润的鲜红,像清明时节的细雨纷纷,不断地由雪女敕大腿根部流出,晕开一床,红得刺目。 纱帐外,惊慌失措的丫环、婆子正手足无措的大声嚷嚷,晃动的人影来来去去,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失去主母的调派就不晓得如何行事吗? 冷汗直冒的孟清华咬著牙根,凭藉著一丝气力想保持清醒,不肯被轻易击倒。她才是周府的当家主母,谁也别想夺取她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地位,她是周明寰唯一的正妻。 可是,不断流失的意识让她十分惶恐,逐渐发冷的身子是生命将要流逝的征兆,她就要死了吗? 不,她不能死,不可以死,绝对不能在此时丧命,她还有很多事未做,以及她未出世的孩子…… “救、救救我的孩子,他、他还没见到他亲爹,我的儿子……不可以死……” 惊恐不已的孟清华抚著高隆的肚皮,月复中一阵强过一阵的抽痛令她害怕得想大吼,她捧著肚子拼命呼救。 但是她太虚弱了,全身软得好似一滩泥水,喊不出正常的音量,软弱无力的声音犹如小猫的哀泣。 绝望涌上心头,她好怕没人听见她的声音,任由她孤伶伶地死在床上……死或许不算什么,但死前她最想见的那人却迟迟不出现。 没人通知他吗? 或者他根本不想见到她,她的死是他的解月兑吧! 为什么会这样,夫妻一场竟落得两两相憎的下场,当初举案齐眉,画眉为乐的情分哪去了? 她也想过要相夫教子,与夫和和美美地当一对人见人羡的人间佳偶,夫唱妇随,鹣鲽情深。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她从嫁进周府的第一天,夫君的眼中就没有喜色,而且一日比一日沉默寡言,看她的眼神由冷淡到漠然,最后竟是憎恶,不愿与她同处一室。 她做得还不够多吗?要不是父兄说他颇有才干,又十分诚心的求娶,允诺婚后便专宠她一人,绝不生二心,她才勉为其难的点头,以富可敌国的铸铁世家嫡女身分下嫁早已没落的兵器世家传人,不料,她婚后才知他需要的其实是她背后的势力及庞大嫁妆来站稳脚步而已。 婚前虽知他早已纳有两房妾室,但不以为意,岂料新婚的隔日两名妾室相偕前来请安,但话中多有嘲讽,她和周明寰提过,可他不以为意。 当时她怒极,几乎要咬破紧抿的嘴唇,尚未感受到婚姻的喜悦,反而先迎来这等羞辱,火辣辣的难堪让她怒不可抑,与丈夫未生情意前先落下埋怨。 他俩的不睦就从这里起了开端…… “夫人!快救救我家小姐,小姐流了好多血,夫人,求您快请林大夫来,奴婢给您磕头了……” 是……斜月吗? 孟清华忍著眼前的晕眩,看向那抹跪地请求的人影,那一身杏红色的身影好模糊,她看不清楚斜月泪流满面的容颜,但耳边传出的磕头声清晰可见,重重的撞地声让人为之动容。 傻斜月,快起身,不用求婆婆呀!打从我嫁入周府以来,婆婆一向对我很好、偏宠我,她不会置之不理的。 稍稍宽心的孟清华想撑著身子向婆婆问安,但是对方入耳的话语却如同一桶冷水往身上泼,她顿时难以置信的睁大一双杏眼,惨白的唇瓣咬出一抹惊人艳红。 “谁家生孩子不是如此,叫个稳婆来就够了,犯不著大惊小敝请大夫。还有,周府没有你家小姐,只有大少女乃女乃。分得如此彻底,你这不懂事的丫头想让大少女乃女乃和周府生分吗?” “可是小……大少女乃女乃尚未足月,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再不止血,大少女乃女乃肯定撑不住,求您了夫人,救救大少女乃女乃……奴婢给您做牛做马,大少女乃女乃不行了……” 第2页 磕头声响压过一室的吵杂声,孟清华的眼泪停不了,从小就陪在她身边伺候的斜月是她最为看重的人,也是少数受她信任的人,她怎能令她受这等的屈辱。 孟清华支撑著要起身,她骨子里有著大家千金的倔强和骄傲,可是她试了又试,不仅起不了身,而且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除了刺骨的疼痛再无其他的感受。 不对劲。 莫名而起的灵光一闪而过,她心中微微发寒。 她只是不小心绊了一脚,并未摔得特别重,怎么就见红了? 肚子的疼……不,不只是肚子,她的胸口无来由的发疼,更甚于月复痛,若只是不慎动了胎气会浑身痛如刀绞? 又一次的骤痛让口吐猩红的孟清华无法思考,她隐约感觉到这不是意外,可是涣散的意识逐渐抽离,那双曾经明媚的秋水瞳眸有如烧烬的炭火,光采渐弱。 “你这奴才太无规矩了,你是说我故意不救媳妇儿吗?我有多疼华儿全周府众所皆知,你……你居然想把脏水往我身上泼……钟嬷嬷,给我掌嘴,重重地掌嘴!让她认清楚谁是主人,谁是奴才,不准再尊卑不分!” “是的,夫人。” 穿著鸦青色短袄褙子的妇人一脸刻薄样,两颊严厉的深纹如刀刻,她二话不说上前拉起满脸是血的斜月,肥厚的大掌像铁扇般,使尽全力的掴去。 原本就磕得一头血的斜月哪禁得起钟嬷嬷一下重过一下的巴掌,不到十下,原先清丽秀慧的瓜子脸已肿得不成人样,嘴角的血渍缓缓流下,陷入奄奄一息的昏迷中。 见状的凝暮、惊秋及碧水连忙跪地求饶,一左一右的搀扶住斜月,唯恐她被活活打死。 但是她们不但救不了斜月,反而被钟嬷嬷一人一脚的踹开,下脚的力道十分狠,踹在胸口令三人硬生生的吐出一口鲜血,或跌或倒的飞了出去,无法再起身。 这几个忠心耿耿的丫头全是孟二小姐孟清华出阁时的陪嫁丫环,和她情分甚深,服侍的时日皆不短,少说有十年光景,个个都是忠婢,心中只认定一个主子,那便是她们家小姐孟清华。 因此这几名丫头在某些人眼中就显得相当碍眼,能除之就不会留下,最好能陪著她们主子一同“上路”。 崔氏,大老爷周端达的继室,也就是孟清华名义上的婆婆一声令下,她身边眉清目秀的大丫环斜月首当其冲成为第一个遭殃的对象,抵不住钟嬷嬷的下手狠厉,她的气息渐弱。 即使亲眼目睹自个儿丫环受罚,孟清华想开口求情也力不从心,下月复的疼痛像是一道无声的催命符,她感觉有什么在流失,鼻翼间充满腥浓的血腥味,痛得她无法发声。 唇咬得血迹斑斑,如她涌出喉头的鲜红。 谁来救救她,她不想死…… 眼眶蓄著泪,孟清华不甘心的水眸流露出想活下去的渴求,期盼著有人伸出援手,她不能死。 孩子……她的宝贝,让孩子平安的诞生吧!她不再争了,只要她的孩子有机会来到人世。 但是,没人听见她的恳求,一次疼过一次的绞痛逐渐麻痹她的知觉,她的手脚已然痛到麻木。 “夫人,大少女乃女乃的情况瞧著不太乐观,请让林大夫快过府一瞧,婢妾在这儿求您了……” ……是巧姨娘 居然是她来求婆婆? 神智快要涣散的孟清华忽地眼神清亮,清楚地看著她一向最为疏远、憎恶的美妇一脸焦虑地跪在崔氏面前。她是公爹的姨娘,自己与巧姨娘并不亲近,甚至是多有蔑视,可是在生死垂危的一刻,为什么是巧姨娘心急地为她求医,而非向来宽和、对她呵护有加的婆婆为她担心? 难道是她弄错了什么,婆婆对她的好是别有用心,而巧姨娘才是真心待她和善的?不然婆婆为何迟迟不肯吩咐钟嬷嬷延请大夫,反而一再拖延,任她徘徊在生死关头? 孟清华已经分不清谁是谁非,她只知道再不把月复中的孩儿生下,不仅孩子保不住,连她的命也将香消玉殒。 “急什么,不是去请产婆了,听说你当年生明泽时也是痛了三天三夜才生下他,瞧瞧这会儿你哪有什么不妥,一样把咱们府里的二少爷养大成人。” 急得两眼发红的巧姨娘紧捉著崔氏大红色绣牡丹描金月华裙裙摆,不肯放手。“那让大少女乃女乃喝点参汤吊著……补气,总要等大少爷回府,那是大少爷第一个孩子……” 崔氏眼底一闪冷意,弯身看似要扶起巧姨娘,却袖子一扇,好似不慎地扇向巧姨娘脸上,巧姨娘忽地吃疼,跌坐在地,娇女敕的莹白雪腕便扭伤了。 巧姨娘的相护行为不但不能让孟清华多得半刻生机,反被崔氏示意赶出产房,包括孟清华的几名大丫环以及巧姨娘的丫环和服侍婆子一个不留。 “快!快去请大少爷回府,无论如何都要他立即回来,再不回来就要迟了!” “是的,姨女乃女乃。”一名婆子得了巧姨娘的话,低垂著头,应声往府外疾走。 “红樱,你去找老爷,就说大少女乃女乃动了胎气早产了,怕是会难产,要他知会孟家一声……” “奴婢知晓该怎么说。”巧姨娘的丫环急匆匆的穿堂而去,隐没在爬满紫藤花开的影壁,行色急迫。 纵使巧姨娘急忙做了些安排,但仍敌不过人心的险恶,她派出去的人全都被挡在大门、二门出不去。 屋内的申吟声似乎变轻了,很轻很轻…… 痛到全身痉孪的孟清华有什么不断地流出,呼吸变得好轻好轻,人也慢慢地往上飘。 痛,彷佛消失了。 抬眼一望,镶嵌雕海棠花梨花木妆台鎏金点翠铜镜中,她看到好几条人影晃动,有大嫂长、大嫂短,嘴甜地讨要珠钗宝簪的小泵,丈夫的两名妾室眉姨娘和珍姨娘,以及以帕子轻按眼角拭泪的婆婆。 可是,在那一张张宛若忧心忡忡的脸上,她看见上扬的嘴角,她们的眼中没有泪,却有著……满意的笑? 莫非她们在等待著她的死亡? 水雾蒙胧了双眼,孟清华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她紧绷的四肢渐渐发软,无力地垂落。 一口气由发白的唇瓣中吐出,孟府二小姐、周府的大少女乃女乃从此再无呼吸,胸口已无起伏。 孟清华死了。 虽然不愿相信自己已亡,但是孟清华一缕芳魂立于枣红色纱帐旁,满目伤痛的低视著月复部隆起,两腿间依旧血流不止的自己,两行后悔的泪缓缓流下,她透明的手抚向胎死月复中的亲骨肉。那是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呀! “死了吗?” 有人这般问道,但孟清华已不关心了,她浸婬在深切的悲伤中,自己的一生竟是如此终结,然人死如灯灭,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唯一放不下的是她的儿,他甚至来不及来到这世间…… “好像没气了,我看她一动也不动了。”胆大的眉姨娘手指微颤地伸向孟清华鼻前一探。 崔氏一听媳妇殁了,泪水顿时由脸庞滑落。“报丧吧!我可怜的媳妇儿,竟是个无福的……” 无福吗? 受不住巨大悲痛的孟清华不想再待在这儿,魂魄轻如烟雾地飘过嘤嘤低泣的婆婆和小泵,那一闪而过的瞬间,哭声传入耳中竟像在笑,可太过伤心的她却未在意…… “不可能、不可能……华儿她怎么会……不,是假的吧!姨娘你不要骗我!我出门前她明明还好好的,还有气力与我争执,因我不肯交出铺子而大吵了一架……”那日午后周明寰回来得知消息后,语带激动地说。 第3页 孟清华缓缓回过神看著他。是了,一大清早她和丈夫闹得凶,只为了他把绸缎铺子的管事权交给庶弟明泽,而非婆婆的娘家表舅,她很不高兴他偏向庶出一房,让她对婆婆食言,两人因此大吵。 她也想做一个为丈夫分忧的好妻子,恪尽孝道,善待小泵小叔,主持中馈,安宅兴家,让为家业操劳、奔波在外的他无后顾之忧,夫妻同心打拼。 可是从他们成亲以来,不管她怎么做都不合他心意,分明是为他好的事在他眼里看来却是错的,而且做得越多裂痕越大,两人的不睦如雪花越积越深,几乎成仇。 但此时孟清华清楚感受到丈夫的悲痛,他眼中闪动的泪光深深撼动她心窝,教她为之动容。 原来他对她不是全然无情,仍有她所不知的夫妻情分在。 可惜她觉悟得太晚了,失去珍惜的机会。 如果再来一回,她不会再骄纵地挥霍自己的幸运,而会敛下脾气与他好好沟通,让遗憾从此消失。 孟清华伸出手想抚模丈夫隐忍泪意的面庞,但柔白的手轻轻地穿过他的血肉之躯,怎么也触不著。 蓦地,一道强光袭来,一股莫名吸力将她往强光中拉去,惊呼声犹在喉间,刹那间席卷周身,接下来她便不省人事了。 第一章再世为周媳(2) “啊——” 一声轻呼逸出,似惊似慌。 “妹妹呀!怎么了,是作了恶梦吗?” “大哥?” 安盖在喜帕之下的芙蓉娇容惊愕万分,粉腮酡红朱唇染丹,青黛微抹的眉间微带一丝讶异。 “还没睡醒呀!昨儿个夜里八成心慌慌的一夜未眠,今天一直昏昏欲睡呢!扮背起你的时候还频频点头,你都要嫁人了还让人操心。”面有不舍的孟观有点小靶伤。 毕竟是从小看到大,最疼的亲胞妹,怎么也舍不得她出阁,要不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多留她几年又何妨,孟府家大业大,还怕养不了妹子吗? “真的是大哥,我没……”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又活了? 趴在亲兄长的背上,面露讶色的孟清华有深深的困惑。她明明因难产失血过多而死在周府寝房,死在一片血泊中,与她无缘出生的孩子一尸两命,再无生机。 可是在黑暗中忽然骤醒,耳畔听见的不再是虚假的哭声,而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令她有著片刻的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像作梦一般,教人难以置信。 双手环抱的这具身躯是温热的,她感觉得到自己贴伏的宽背是活生生的人,是曾因她的不懂事而闹得很僵的大哥。 这是最疼她的兄长呀!还能听见他宠溺的笑声,她真的别无所求了。孟清华悄悄地拭去眼角泪珠。 “不是大哥谁背你上花轿,以后就是周府的媳妇了,大哥不能再护著你调皮了,要安分点,做好为人妻、为人媳的本分,不可再哭鼻子了。”不久前才小小的粉团儿,老用甜糯的嗓音喊著“大哥背背”,如今却要为周家媳了,时间过得真快。 “哥……”眼眶一红,她鼻头酸涩的哽咽道。 “不过不要怕,凡事有大哥替你撑腰,周府大少爷若胆敢对你不好,你遣人回来说一声,大哥带著家丁打上门,为你出气。”孟观是疼妹妹的傻哥哥,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妹妹这般善良可人,绝对不会有错。 孟氏世代皆为采矿暨铸铁世家,家族垄断全国铁业,富可敌国,孟老爷为现任的族长,掌理家族四、五百名族人,其子孟观则为这一代的家主,对经商颇有手段。 从孟清华出阁的清秋苑到铜铸扣环的朱漆大门,身形高壮的孟观足足走了一刻,背上背著体态轻盈若燕的嫡妹,一步一步走向停在前庭的花轿。 十里红妆,锦红铺天绵延不断,这是嘉安城数十年来首见的大热闹,这厢的嫁妆都入了周府的门槛,那边的一百二十只箱笼还有一大半在孟府未抬出,可见女方的家世多么显贵。 孟府庶出的子女不少,但嫡出的娇女只有一个,也就是孟家人捧在手心娇宠十六年的孟清华,出嫁的排场自然引起全城百姓热切的围观。 并非刻意炫富,而是真的富贵滔天,连朝廷都为之眼红,亟欲拉拢之,孟家亦是龙子们争位的大靠山,毕竟没有银子办不了大事。 可是这些私底下的暗斗与今日的新嫁娘无关,她兀自沉浸在自己思绪中迷惘,十指绡红紧扣在兄长胸前不愿放开,眼前似真似幻的一切令她的心极为不安,带著一丝不想上轿的抗拒。 她的命运还是得重蹈覆辙,与夫君成为一对面和心离的怨偶,怎么也走不进他的心里,最后死于难产? 孟清华为嫁入周府为媳的纠结与轻愁无人知晓,两行清泪无声滑落的同时,一旁的喜娘高喊著—— “新娘子上花轿。” 即使知晓即将面对什么,孟清华还是不得不松手放开兄长,在近身的丫环和喜娘搀扶下上了花轿,重复曾经经历过的绕城一周,被八人大轿摇摇晃晃地抬入了周府大门。 那是她不可避免的宿命,而她无力逃月兑。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礼成,送入洞房。” 吟唱完拜堂程序,孟清华宛如人偶般任人摆布著,她尚未从重生中回过神,满脑子的混乱让她如行尸走肉,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有些浑浑噩噩。 直到入了新房,坐上撒满枣子、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近在咫尺的高大阴影笼罩上方的光线,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飘入鼻间,她才蓦然一僵,整个人由恍惚中醒来。 这不是梦,是真实的存在,她又活了一回! 活著,而且回到出阁的那一天。 突然间,她的身体像是注入了一泓活水,乱成一团的头绪忽然清明,两眼发出熠熠光亮。 如果这是老天爷给她再一次的机会,那是不是表示一切将有不同?她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改变那令人心痛的结局,不会凄凄楚楚地死去,连丈夫的最后一面也见不到。 孟清华倏地握紧纤纤素手,手中喜果硬被她捏出好几个指印,她暗暗下了决定——绝不重蹈覆辙! 金镶玉的喜秤揭开绣著并蒂莲花的喜帕,一张桃腮羞红的无双娇容映入眼中,眉是远山黛,眸似秋水,瑶鼻杏目,丹唇若樱,如满园的桃花盛放,鲜红欲滴。 纵使知晓孟府千金有著教人难忘的明媚艳色,可是在红艳的嫁裳以及华美的粉妆衬托下,她的美远远凌驾于传言,面色冷傲的周明寰有片刻失神,惊艳妻子的艳丽无双,宛如绦红的牡丹,在他平静的心湖激荡出一波波涟漪。 在周明寰为新婚妻子的艳容而心弦轻颤的同时,早已经历过新婚夜的孟清华反倒少了娇羞的期待,她垂头不看英挺俊伟的夫君不是害羞,而是怕看了他之后会不小心忆起曾经的不快,不小心流露对他的怨怼和由心而生的悲凉。 曾经,他们夫妻之间做不到相敬如宾,反而一见面就争吵不断,关系形同水火,再无和睦,那时她的善妒和无理取闹硬生生地将他推离,让两人渐行渐远。 但不会了,这次她不会再犯傻,亲手掐断夫妻间少得可怜的情分,她要改变自己,挽回丈夫的心,让君心似我心,两两不相负。 想通的孟清华轻轻抬起盈满水波荡漾的眸子,似羞似喜地凝睇著曾看了千百回的峻冷面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娇艳笑容,满室顿然生辉。 第4页 周明寰一震,眼中闪过炽热光亮。 “你……你先休息一下,把沉重的凤冠取下,我到前头应付来贺喜的宾客,一会儿就回房。”面对妻子的美色,他差点失态地抚上她的如花娇颜,不顾外头的宾客直接洞房。 “是的,夫君。”孟清华含羞带怯的垂头,欲语还休的露出一小截欺霜胜雪的白玉皓颈。 她在挑逗他,而且成功了。周明寰的呼吸为之粗重,有些迈不开脚步,深邃双眸看著雪白玉颈,心想著红嫁衣下的雪女敕娇躯是何等滑若凝脂,勾人魂魄。 要不是门外的小厮提醒地喊了一声,说不定周明寰就留下了,被自己妻子的秀色可餐勾得神魂颠倒。 门板轻合,渐远的脚步声消失在人们的笑声中。 “斜月、凝暮卸妆,惊秋和碧水备水,我要梳洗一番。”她要预做准备,接下来并不平静。 待会有一场好戏可看,而她等著看戏就好。 “是的,小姐。” 四名一等大丫环一拥而上,有的卸下她发上的珠钗银簪,有的将繁复的发髻拆开,重新梳了个简单的垂髻,有的取出换洗衣物,整整齐齐地捧在手上,有的找出周府的下人,让他们备好热水供主子梳洗,四人井然有序、不见慌乱。 “要改口唤大少女乃女乃,知道吗?”一踏入周府门槛,她已经是周明寰明媒正娶的妻子,不再是孟二小姐,从今而后,她是周府长媳。 “是的,小姐……呃!大少女乃女乃。”四个丫环同声一应,但难免有点生疏,喊得拗口。 天色渐渐暗了,喜房外的喧闹声依旧不减,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高昂的划拳声,把周府的喜事衬得喜气洋洋。 喜房内的孟清华安静的坐在喜床上,一动也不动,垂泪的红烛映照一室,放眼所见是一片艳红,极其喜庆的颜色似在祝贺新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但是只有孟清华知道这些全是假象,周家看似父慈子孝,合家欢乐的背后,其实暗藏波涛,继母与嫡长子间总有隔阂,不若外人所知的那般亲和。 她在付过惨痛的教训以及见到崔氏在她死前的态度才晓得,原来崔氏是如此险恶之人,想必丈夫和继母间并不和谐也是看出这点,而他对她的生分和疏远更是来自她和崔氏过于亲近。 虽然不知他们之间有何外人不得而知的内情,不过她既然嫁予周府嫡长子为妻,便要与他同声相应,憎他所憎,恶他所恶,喜他所喜,方为夫妻相处之道。 走过一回之后,她才明白夫婿是她一生的依靠,若是不得丈夫所喜,纵是性情再强横,欺辱势不如人的妾室,终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她得到的仅是他的离弃。 吱呀——开门声。 骤地坐正身子的孟清华静待脚步声走近,以为静如死水的心口扑通扑通的跳著。 令人心慌意乱的新婚夜,不知为何令她面红耳热,慌得只想逃,不像方才掀喜帕时的冷静,面对寡言冷情的丈夫,她还是无法不紧张。 “安歇了,明日还得早起。” 听著他微带热度的低醇嗓音,孟清华双颊晕成桃红色,她许久不曾听到丈夫的细语温言,眼眶微热的起身,葱白纤指生涩地解开沾染酒气的大红蟒袍,而后按住黄玉麒麟双扣宽边腰带。 在前一次的婚姻,他们争吵居多、少有温情,她也鲜少亲自为丈夫更衣,多半由丫环伺候,她惯以高傲的姿态争一时长短,不肯拉段做服侍他人的事。 “嗯,夫君要盥洗吗?妾身让人备了热水候著,洗去一身酒味好入眠。”孟清华遣退身边丫环,低眉顺眼的软著轻嗓,一副恭顺的新妇样,两颊绯红成霞。 尽避曾是结发夫妻,但是指间碰触到结实胸膛时,她还是难掩羞色,有几分慌乱。 方才妻子粉妆后娇艳如牡丹,如今脂粉未施似水中清莲,两种不一样的姿容却有著同样教人心口一动的娇媚,他眸子一黯,握住她微带凉意且轻颤的指尖,大掌包覆住柔荑。 “我自己来,娘子先行就寝。”美人如玉,玉肌冰肤。 周明寰略带深意的看了妻子一眼,随即转向浴房,被灌了不少酒的他有些微醺,但还不至于虚度良夜春宵。 一会儿,一身清爽的男子走回内室,眼底带著不明的笑意看向银红撒花丝缎被褥下隆起的身影,目光满是炽烫若狂的火热,是燎原的焰,野地的狂沙,锁住他的妻。 不是热烈的倾慕,而是隐藏的掠夺,男子体内不为人知的狂傲,一点一滴的展露。 “夫君……” 没等娇羞的新娘子开口,烛光摇曳中,周明寰颀长的身子已然覆住,以口封住妻子红艳的樊素小口,大掌探向被褥底下的雪白玉兔,时轻时重的揉捏、搓按。 拥雪成峰,接香作露,宛似双珠,罗衫轻解,两点飞玉如小缀珊瑚的花蕊,一抖一抖地轻绽。 周明寰的瞳色更为深沉了,盯著妻子玉雪般的胸脯,肆无忌惮的双手更加放肆的上下游移,由暗香浮动的雪胸一直往下,来到不及盈握的纤白楚腰,停在芳草凄凄处。 夜是漫长的,有足够的时间让他好好品味妻子的美好,那雪一般的肌肤,玉雕的朝颜映霞,滑而腻手的凝脂雪背,诱人的神态,媚中带娇…… 终究是酒喝多了,多饮几杯的后劲正往上冲,他有些迫不及待,酒的助兴加上体内的热气上升,他大手一掀拉开覆盖妻子身子的红缎锦被,修润长指抚向她两腿间揉按丹珠。 看似不急不缓,实则已是蓄势待发,孟清华硬被扳开的雪女敕大腿感觉到昂然巨物正来回磨蹭,蠢蠢欲动的在桃花洞口徘徊,勾起她不由自主的阵阵情潮,轻涌蜜津。 随著丈夫有意无意的挑弄,她娇若春花的身子动情了,也做好了迎他一挺而入的准备,再一次体会那贯穿全身的撕裂痛,不可避免落下象征处子贞节的落红。 可是他不会做完它,因为…… “大少爷、大少爷!眉姨娘的身子不舒服,她脸色苍白,又吐又反胃的,好像有孕了,请大少爷过去看看她……” 来了,眉姨娘的争宠手段,想毁了她的洞房花烛夜。柳眉低垂,孟清华不像前次那般暴怒,因乍闻丈夫妾室有孕在身而怒不可遏,命丫环将来报讯的婆子暴打一顿,并为了此事和丈夫大吵一架,认为他让妾室先她怀孕是对她的欺辱。 不过这一次她不争不吵,完全是听凭夫婿做主的贤良样,既不怒也不恼,安静得宛若水生菡萏,更犹如莲的清雅。 上方的周明寰为之一顿,垂目看著如花般盛开的娇妻,那雄健的腰身往下一沉,在孟清华错愕瞠大的水眸下,挺身冲向她最深处,以昂藏的分=身彻底占据她生来娇贵的身子。 “我不是大夫,去找林老头,告诉他,若是有孕就给她一碗打胎药,未有嫡子前,妾室不得生子。”他态度冷淡地发落。 “大少爷……”屋外的婆子顶著刺骨的寒风,仍不死心的低唤,手心捏紧一锭五两重的银子。 “滚,再罗唆,杖毙。” 一声杖毙,打了个哆嗦的黄婆子脸色一白,不敢再多话的退下。 而喜帐内春色正炽,低低的申吟声和男子的粗喘不断流泻,直到天明,日出东方犹不肯歇。 第二章明辨善恶(1) 不一样了。 和前一次的新婚夜完全不同。 红烛双垂泪,并未燃尽,长短如一的捻熄,意味著夫妻白首到老,心如同心结,结发永不离分。 坐在梳妆台前的孟清华初为新妇,面带新妆的看著菱花铜镜中娇艳如花的容颜,面带桃色的娇颜有几许新嫁娘的娇媚和清妩,透红绣翠纹的绫衫下隐见锁骨处一抹嫣红。 第5页 那是欢情纵欲的痕迹,一点一点的淤红布满全身,昨夜激狂而猛烈,逼得她几度几欲昏厥,接著又在欢爱中苏醒,发出既羞且臊的尖喊,只能不断低泣,求著丈夫轻点,她承受不住。 说不清是何种滋味,只知道自己欲死欲生的几乎沉醉其中,不能自已的哀哀求饶,感受一波又一波的陌生情潮。 她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激情,虽然一开始痛得很想死去,可是那一股股暖意往上涌,漫向四肢时,她像停泊在湖心中的小舟,随著他一次又一次的推进而扭腰摆臀,浑然忘我地沉浸在到达顶点的欢愉,将他视为唯一救赎的浮木,紧紧抱住。 但这是不对的,和她所知的有极大出入。 上一回的洞房花烛夜,她和夫婿狠狠吵架后便将他推出喜房,赌气地要他去看“有孕在身”的眉姨娘,假意的表现大度贤淑。 她只是做做样子,以为他会低头认错,对她好生安抚一番,说上两句好听话来哄她开心,再眨妾为通房,一碗汤药堕了那孽胎,保全她正室的颜面,不让庶子生于嫡子前头。 殊不知他一去不回头,真在眉姨娘屋内待到大半夜,任由她咬牙切齿地独守空房,直到天快亮时才回房。 入门的第一日便闹得不欢而散,第二夜的圆房更是草草结束,两人心中都有不快,故而同床异梦,再无她一心所期盼的画眉为乐,她的不肯退让和咄咄逼人加大了夫妻间的裂痕。 之后她一直怀不上孩子,过了大半年仍未有喜讯传出,被她压得无力反击的两名妾室语多奚落,指桑骂槐说她是下不了蛋的母鸡,自己生不了也不让别人生,著实是自私自利的主母,不配为长媳。 她恼极了,同时也不解为何自己肚皮毫无消息,她到庙里拜了送子观音,求了保生符,又在婆婆的疼惜下喝了不少调养身体虚寒的补药,可还是全无动静,小肮平坦如往常。 婚后一年无孕,婆婆关心之余也提了欲纳周明寰表妹为妾一事,她恼在心里却无法反对,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身为掌家的主母,她不能不为夫家的香火著想。 为此她病了,病得不轻,在床上躺了足足月余才康复,后来用了兄长送来的药材,人才精神些。 这之后丈夫也拒了婆婆送妾的心意,她心下一宽好得更快了,那段时日和丈夫的相处也较为融洽,少有龃龉。 也就在这时,她有了身孕。 思及此,孟清华微黯了眸色,纤纤素手往月复上一放,暗忖著她来不及出生的孩子是男或是女。 “想什么,看你在发呆。”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取走丫鬟手中的象牙玉梳,轻而温柔地梳理著妻子如瀑的乌亮云丝,爱不释手地以指穿过滑不腻手的丝丝黑发,仿佛在抚模丝缎般的滑溜柔顺。 颈后轻颤,泛起点点红晕,目光清澈的孟清华透过铜镜,看著身后含笑而立的俊逸男子,以为早已冻结的心扉微微一悸。“怎不多睡一会儿,等妾身装扮好了再服侍夫君起身。” “你我夫妻何须客套,何况累的人是你,你才该多躺一会儿,让身子的不适能舒缓些。”看似清峻少言的周明寰笑著调戏妻子,长指徐徐地滑过她雪白皓颈,来回轻抚著白玉颈项。 玉颜粉女敕,酡红若霞。“你……不正经……” “夫妻间要正经何用,关起门的闺房之乐只有我俩体会得到,你怎不想这是为夫对你多有怜宠?”他的视线落在她颈间的一点嫣色上,一夜的畅快让他面上多有快意和怜惜。 那是他造成的,激情下深深吮出的吻痕。 她轻啐,面有羞色。“有丫头在,少说一句,妾身初为人媳,你也给我留点脸皮,别让我羞得不敢见人。” 识趣的斜月和凝暮一见大少爷和大少女乃女乃含情脉脉的打情骂俏,以绢帕掩唇轻笑地退出屋子,独留两人情话绵绵。 她们是跟著孟清华陪嫁过来的大丫鬟,是孟府的家生子,自幼伺候她左右,自是乐见小姐和姑爷琴瑟合鸣,比翼连枝,鸳鸯双飞成双成对,姑爷对小姐怜爱有加,不生二意,她们也快活。 主子好便是她们丫鬟好,小姐过得舒心,底下的人能差到哪儿去,当然是跟著分享喜气。 啊!不对,该改口称呼大少女乃女乃,她们家如花似玉的小姐已是周府媳妇,是周大少的妻子呢。 “还疼吗?”放下玉梳,周明寰由身后环抱住妻子纤弱的身子,犹带三分笑意的唇贴著她莹润芙颊。 “问什么呢!羞人。”心口扑通扑通跳的孟清华不习惯丈夫的亲近,想推开他又怕坏了好不容易得来的温馨。 如果不是一开始闹得那般僵,他们当初也能像如今这样的亲密吧? 所以改变是必须的,她不能再搞砸了,她要抓紧这得之不易的幸福,不让人轻易毁去——包括她自己。 暗吸了口气,孟清华在心里下了决心,欲拒还迎地按住丈夫往衣襟内探抚的长指,似羞似赧地回头横睇他一眼。 初承雨露的孟清华如微沾春雨的梨花,一颤一颤地展露初为人妇的风情,不带的一睐,却看得周明寰心头为之一荡,下月复再度隐隐扬起灼热感,胀得发疼。 看样子他娶了个要命的小妖精,早晚死在她身上。 “疼不疼?”他还想要她。 垂著抖颤的羽睫,孟清华轻咬朱唇,害躁地又睐他一眼,“疼著呢!都是你胡闹,坏人……不许再问,要不妾身可不理你了。” 闻言,他低笑,将流闪著翠绿色的翡翠耳坠别在她耳上。“不说不说,夜里为夫再演练几遍。” 粉腮又红若朝霞,微微发烫。“就你一张坏嘴,还不赶紧更衣,待会还得向公婆敬茶,迟了就不好了。” 一提到公婆,周明寰原本带笑的面庞多了几分冷意,露出几不可察的厌恶和不屑,若非孟清华重活一次,心思比之从前清明,否则也看不出他藏得极深的真实反应,那是她所未见过的另一面。 看来周府的水很深,她曾当了两年周府长媳,只看到水清无鱼,却不知水底下的波涛汹涌,可能将身处其中的她拖入水深处,令她无力回天的溺毙。 这一次她该提防谁呢? 是青楼花魁出身,为丈夫挡刀导致破相的眉姨娘,或是婆婆所赐,原为她身边二等丫鬟的珍姨娘? 抑或者是…… 孟清华忘不了临死前所见的情景,那些人脸上得偿所愿的笑脸,以及掩面拭泪,嘴角却微微上扬的崔氏。 婆婆也想她这个儿媳命不保……吗? 在她重生的短短一日夜当中,无数不解的谜团二浮上台面,她已经不晓得到底该相信谁,除了她带来的人外,似乎周府的每个人都有藏了秘密,值得深究。 可为了无缘出生的孩子,为了自身的安危,她不能再毫无防范地任人算计,谁想加害她或她身边的人,她绝不宽容,人敬她一分,她敬人一尺,若是反之,休怪她无情。 经历过一死的孟清华方知人心难测,大悲大痛的觉悟后才能静下心看清她以前忽略的事情,若用心去观察,很多事的对错自然会涌现。 从前的她有错,错在太高傲,不查证便听信旁人的挑拨,不曾细想其中是非曲折,一味将过失怪罪在别人头上。 自省其身,便能不再犯错。以她的聪慧明智,同样的路不会再走第二遍,她要用自身的能力扭转所有人的命运,改善她和夫君的夫妻关系,她一定做得到。 “不急,让他们等,养尊处优的崔氏向来晚起,早到并无好处。”只会像个傻子似的罚站,空等迟来的人。 第6页 崔氏?他用如此不敬的语气称呼继母?这……她果真错过太多。孟清华暗暗思忖,想著这对名义上的母子有多么貌合神离。 “可是祖母她老人家总会急著见孙媳妇,让长辈等是晚辈不孝,咱们还是早早前往,勿误了时辰。” 一提及老太君,周明寰拧起的眉宇稍微舒缓了些。“娘子所言甚是,唤人进来伺候吧。” 看来祖母在他心中的地位颇有分量,能令他心平气和,这件事仍与前世一样,并未改变。孟清华由垂下的眼角余光偷觑丈夫神情的变化,看得出祖孙的感情极佳,丈夫十分敬重老人家。 主子的一声召唤,斜月、凝暮等人陆续进屋,惊秋、碧水身后还有两个长相秀丽的生面孔,她们一入内,并未向大少女乃女乃福身,反而视若无睹的走向周明寰,为他净面更衣。 “夫君,这两位是……” 其实孟清华早就知晓这无礼至极的两人是谁,其中一人曾在她入门三个月后被她以行为不检杖罚三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当晚就撑不下去气绝身亡,拖至乱葬岗丢弃。 净完面的周明寰挥开丫鬟的伺候,让妻子为他理理衣襟,系上银线绣青竹纹腰带。 “眼儿狭小的是之韵,左颊有梨涡的是兰香,她们之前是我屋里服侍的丫鬟,还不见过大少女乃女乃。” “奴婢之韵(兰香)见过大少女乃女乃。”在周明寰的要求下,两名面貌姣好的丫头屈身二幅。 但是明显看得出,左手边的之韵有些敷衍,不甚恭敬,刚一福身便立即起身,根本未等新主母开口,态度多了几分张狂,也不把新入门的大少女乃女乃当成自家主子。 倒是笑起来很甜的兰香憨实多了,她老实地曲身,半个身子弯得实在,在看到之韵站直后才直起了背,步伐极小的站到周明寰身后三步远,谨守为人奴仆的规矩,不逾本分。 “她们之中谁是你的通房,还是两个都收房了?”她轻轻地问。这件事始终是她心头的疑问,他从未为她解答过。 若未收房,怎敢无视她正妻的存在,多次出言顶撞,仗著服侍的由头当著她的面肆无忌惮地靠近碰触她丈夫。 可是她嫁给周明寰两年,从未见过他召两名侍婢侍寝,除了近身更衣和绾发外,并无不妥的亲昵举动。 可恨的是他不说她也不问,两人在猜忌中产生嫌隙,她怪他风流多情,连身边的丫鬟也下手,他冷著脸讽刺她心有鬼魅,见到谁都认为是鬼,善妒不可取。 清逸的面容一凝,多了冷肃。“只是服侍的丫鬓,娘子莫要多想。” “那她们平时是服侍你的,妾身也能管束吗?”孟清华状若无意的一提,纤手轻抚他衣服上的皱折。 顿了顿,像在思索妻子话中的含意,寒潭般的墨瞳幽光一闪。“自是管得,你是我的妻子,亦是她俩的主母,在这春莺院内,所有的管事婆子和丫头皆由你全权处置。” 周明寰的话一出,之韵和兰香身子微微一震,尤其是自认为高人一等,向来横行霸道的之韵,她的桃腮倏地失去血色,露出难以置信的委屈。 她不相信大少爷仅用一句话就抹煞她尽心尽力的付出,她挖空心思照料大少爷的起居作息,让他无须忧心屋里事,不论何时都窗明几净,有干净的衣服和热汤热茶候著,她以为大少爷会明白她的心意…… “意思是,妾身想让她们做什么都可以?”孟清华笑盈盈转身坐回梳妆台前,斜月巧手在她髻上插上流金掐丝点翠转珠凤簪,拇指大小的粉色珍珠成串垂落,珠串下方是水滴状红宝石,轻轻一摇晃,串串珠贝随之光华四散,缀出动人风情。 微颦起眉,周明寰似笑非笑的看著语带试探的妻子。“只要不是无故责罚,随一时喜恶打骂下人,凡我周府的仆从都得晓得谁是他们的主子,莫敢有阳奉阴违。” 美目扬泽,樱唇染笑轻点螓首。“妾身明白了,妾身明了该怎么做了,绝不负夫君的信重。” 看她的明眸中闪动著光采,他反而有点困惑,好似他错过了什么。 她眼中有他看不清的波光潋滩,他捉不住妻子看似简单,实则千丝万缕缠绕成网的心思。 不过,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他有得是时间了解她,可以慢慢挖掘她的种种面貌。 孟清华浅笑靥然,阵若晨星,似乎看出他心中的困惑,她笑著保证,“不会让夫君为难,你大可安心地将你的后院交给我。” 周明寰不轻易相信人,但他愿信她一回,不知为何,他有种亏欠她甚多的异样感。 “不用太费心,看得顺眼就留下,觉得不得用便打发,这院子以你为主,我不插手。”以她进退有度的表现,他相信她不会令他失望,他鲜少有看走眼的时候,妻子眼中的清澈令他信心凝聚。 “包括你的妾室?”她略微得寸进尺,想看他的底限到哪里,她得小心不跨越。 近两年的夫妻关系,孟清华对丈夫不是没有感情,在一日一日的相处中,怎能不生情,何况他是她唯一的男人,若是不在意又岂会醋海生波,一误再误伤人伤己。 只是她越想靠近他,两人之间的摩擦就越大,他的心紧紧封闭,像敲不碎的铜墙铁壁,她越想走近他退得越远,她始终走不进他冰冷的心窝,被一堵无形的墙远远隔开。 除了未能保住未出世的孩子,她上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得不到丈夫的心,抱憾而终。 说到眉姨娘和珍姨娘,周明寰隐晦难测的眸光一闪。“妾越不过妻,宽待她们一些便是,犯不著当一回事,没人可以越过你,你自己拿捏分寸。” 话点到为止,她亦懂得适可而止。“是的,夫君。咱们该到正厅拜见各位长辈了,请夫君领路,妾身跟随。” “一起走。”说著,周明寰牵起妻子的小手,带著她往正堂走去。 前所未有的突兀举动,让服侍他多年的之韵和兰香看得两眼圆睁,惊愕不已大少爷对大少女乃女乃的另眼相待,心无二想的兰香倒无所谓,反正伺候谁都一样,为人奴婢身不由己,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有她说不的余地,打她卖入周府为婢的那一刻起她就认命了。 可是之韵不认命,心比天高的她从不认为自己哪里不如人,和破相的眉姨娘一比,她长得周整,而且姿色不差,就算是珍姨娘也没她在大少爷面前得脸,她为什么不能搏一搏? 因此在看到周明寰携著孟清华走在前方,她满月复的不甘和酸涩,偷偷瞪著夺走周明寰宠爱的孟清华,心里怨恨地想著,总有一天大少爷会是她的。 第二章明辨善恶(2) “哎呀!都等了老半天,怎么还没见到人影,寰儿这孩子也太不知节制,万一累著了小媳妇,看他心不心疼。”都快过午了,太过贪欢实在有损精元、伤身。 面带笑意的崔氏身著金泥芙蓉卷草纹牡丹红褙子,宽袖绣福的袖边是银丝掺金的五彩蝙蝠,是正红色吉祥鸟织锦百福裙,她轻扬手,露出等著媳妇奉茶的急切样。 她的笑看起来很真诚慈祥,但是眼底的不耐烦一闪而过,令口中的关心都变了味。 身为继室的崔氏快四十岁了,仍有著细致的肌肤,眼角的细纹也不明显,犹如三十出头的美妇,肤白唇红,眼儿生媚,勾起人的媚劲挺撩人的。 不过和坐她下位的妖娆妇人一比就逊色多了,纵使崔氏衣著华丽更胜一筹,可是比起那妇人的媚骨天生,她硬是少了三分媚色,屈居下风。 第7页 那名安静无语的妇人正是大老爷周端达的妾室巧姨娘,也是周明寰生母夏氏的大丫鬟,当初夏氏产后体弱,缠绵病榻,便做主让她当了周端达的通房,而后生下庶次子周明泽才抬为姨娘。 外表美艳,老给人狐媚子感觉的巧姨娘,实际上是个极其安分守己的人,娴雅的心性与容貌极其不符,至今仍认夏氏为主,小姐的儿子亦是她的主子。 “急什么,多等一会儿还会烂了你碎嘴的舌根吗?累了一天难免贪困,咱们这些老骨头闲著没事做,多喝两杯茶候著就是。”她老婆子都不急,隔了一层关系的继室急个什么劲,真没个长辈样。 周家老太君姓曲,是周明寰的亲祖母,她端起绘有白鹤贺寿的瓷盅,以盅盖轻拨,先闻沁鼻茶香,再观其澄澈茶色,一小口一小口的品味著茶中滋味,一抿茶汤,喉韵回甘。 “是的,娘,是媳妇急切了些,想早点瞧瞧寰儿的媳妇儿生得何等好姿容,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迎娶过门,让媳妇差点来不及准备聘礼呢。”狼崽仔养大了都会自己做主,娶妻这等大事未经过她这位当家主母同意便自作主张了。 崔氏的心里不可能没有一点怨言,当初她相中娘家侄女,打算将侄女说给周明寰,而后姑侄联手将周府的财产全揽在手中,谁知她亲事还没说成,便半途杀出富可敌国的孟府,早她一步与周明寰定下婚事,让她的计划化为乌有。 暗地里她动过手脚想毁了这门亲事,让孟府二小姐换个婚配对象,改嫁给她生的明溪,可惜没能得手,便宜了生母早死的周明寰,她也只能暗暗眼红他娶进了一尊金塑的财神。 那堆满库房的嫁妆,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随便一物都能炫花人眼的,让她好不生恨! 这样的好处为什么不是落在她亲生儿子头上,偏偏是给了和她不对盘的周明寰呢,让她看得到,得不到,心痒难耐。 “琼浆玉液养出的娇贵人儿自是天仙玉颜,非尔等庸俗之辈,耐心点,别浮啊躁躁的,徒惹笑话。”老夫人曲氏喝著茶,眉目间有股淡然。 “哪来的琼浆玉液,新嫂子再怎么貌若天仙也得食五榖杂粮,总不能不吃不喝,还像个神仙脚踏祥云而去吧?祖母偏心,老把人夸到天上去,就不疼疼自个儿的孙女。” 玉容映雪,美若芙蓉初绽的周玉馨展颜一笑,灿似繁星的眸子水汪汪一片,活似三月的春水,整个人犹如花海中满天飞舞的花中仙子。 周玉馨是崔氏的嫡女,在周府排行为四,人称四小姐,在她底下是庶出的周五小姐周玉湘,巧姨娘之女,两人相差一岁,但在府里的地位是天差地别,一如云泥。 “小孩子不懂事,少说些不得体的话,新嫂子如何是你能非议的吗?还不坐到一边去,省得人家说你母亲没教好你。”老夫人不咸不淡地轻轻挡了回去。 周玉馨当下眼眶一红,矫柔做作的眼底噙泪。 “馨儿知道祖母不喜欢我,不管我说了什么都不讨祖母欢心,祖母的不喜馨儿自会反省再三,让祖母喜爱几分。” “馨儿,你又犯糊涂了,祖母怎会对你有偏见,她是教你处世之道,你当喜之,收为治家良典,日后嫁了人才知祖母的用心良苦。”颇有心计的周明溪一说完,转头看向频频抚须的父亲。 “爹,孩子说的是否有几分道理,都是祖母的亲孙儿,哪有不疼惜之理,四妹就是孩子气,老想一个人霸占祖母的疼爱,我们这些做兄长的真是把她惯坏了。” 老夫人听著孙儿孙女一搭一唱的配合无间,她神色不变地端起茶盏轻啜,不做任何回应。 手心手背都是肉,能偏向谁呢!只是……唉!造化弄人,一言难尽,人心最难看透呀。 “呵……胡闹,兄妹俩就爱逗嘴,也不看看场合。”周端达抚著胡子,笑看他最疼宠的儿女。“娘,你也别念他们了,还小著呢!再过几年就顶事了,不让你操心。” 坐在下首的巧姨娘向来不多话,一贯的沉默,在她身后的二少爷周明泽、五小姐周玉湘亦是坐而不言,庶生子女的地位只比奴仆高一等,若无主母的垂怜,连得势的小避事都能给他们白眼,在府里的待遇甚至远不如崔氏身边的钟嬷嬷。 虽然同是亲生骨肉,周端达有时也会将他们当府内的摆设忽略,从不会特意栽培他们,既不出彩就由著黯淡下去,在他眼里周明溪兄妹才是令他满意的骄傲。 纵使少了亲爹的关爱,周明泽和周玉湘也从不怨天尤人,在巧姨娘的教养下安于本分,不求出头,只愿平安度日,认为能顺顺当当地过一生便是最大的福分。 “能小到哪去,寰儿成亲后,明泽、明溪也该议亲了,接下来玉馨、玉湘差不多都要找人家了,再不多瞧瞧、多看看就要迟了。”心知大儿子厚此薄彼,薄待庶子庶女,老夫人说完看了巧姨娘一眼,只见巧姨娘眼中平静无波,她内心无奈的轻叹了口气。 由那不怀好意的媳妇当家做主,那两个孩子能找到什么好亲事,肯定被她一手遮天的择个烂锅,她向来见不得他们过得好,非得挑个破落户才肯称心如意,不管利不利己,只管阴损。 而她年纪大了,再活还有几年,能看顾这几个孩子的时日不多了。现在她还有口气能先护著,可再多她便无能为力了,这些年周府由媳妇把持住,连她多说两句都换来埋怨。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她烦恼再多也于事无补。 正想著,一袭朱红百花穿蝶衣裙的孟清华便在夫婿的搀扶下款款走来,莲步轻移似云中仙子,珠钗摇摆金灿夺目,富贵而优雅,让人为之屏息,唯恐吓著这人间绝色。 “清华给各位长辈请安,来迟了,请勿见怪。”孟清华蹲身一福,镶著一百零八颗南海珍珠的裙摆顿时光华四射。 即使是周府这般见惯大场面的人家,也被她这一身惊人贵气的衣裳给惊呆了,差点坐不住。 “咳咳!来了就好,不用多礼,先敬茶。”老夫人定力较好,很快回了神,命人端上新沏的茶水。 其实在重生前的见礼,孟清华也是穿著这身教人两眼发亮的珍珠衫,那会儿公婆还在堂上,与她亲近无比的小泵周玉馨便连连称赞,不时的感叹嫂子的美好无人能及,以珍珠做衫这手笔世上难见,她福薄难望项背。 虽不是明讨,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事后她送了小泵一盒粉红珍珠,乐得她嘴都笑得阖不拢,直道要串件衫子来穿。 只是她自始至终也没见过周玉馨穿过珍珠做的衣衫,反而是她自己这件千金难得的珍珠衫平白无故的丢了,不过对她而言,那不过是件把赏的玩意儿,丢了就算了,并未放在心上。 “是,祖母喝茶。”一杯清茶高举过头,孟清华跪得笔直。 “好,祖母喝你一杯茶,望夫妻和顺,能早生贵子,来年生个大胖曾孙让祖母沉沉手。”她一面说一面笑著给了见礼。有孙万事足,人一老就盼著胖小子满地爬,咯咯咯地笑露八颗小米牙,博人开心。 看到老夫人拿出通体润白雕莲生双凤暖玉,包含周端达在内的周府老少个个都睁大眼,不敢相信老夫人竟然送出只传长媳的传家玉佩,那是夏氏死后又回到老夫人手中,崔氏绞尽脑汁想得到的当家信物。 但是老夫人却越过名正言顺的崔氏,给了年方十六的小媳妇,这分明是打了崔氏脸面,教她情何以堪。 第8页 在场唯一不意外的,便是面露讥诮的周明寰,他看著牙根几乎咬断的崔氏,心中暗讽著,他母亲的东西只能留给他的妻子,不论她费尽多少心思都休想拿到,那不是她能拥有的。 吊著的滋味不好受吧!这只是第一步,他会一点一滴拿回崔氏霸占的一切,让她明白不该她得的,她永远也得不到! “谢祖母疼惜,孙媳妇一定会努力达成祖母所愿。”但愿你能看得到,命运给我再一次的机会,希望也能改变你。 祖母并不长寿,在入冬的一场大雪中,因受了风寒而卧病在床,从此与汤药为伍,在得知她有孕的那个月病情又莫名加重,不待明寰赶回来见最后一面便与世长辞。 不过重生之后她才发现一丝不对劲,当时的祖母其实已能下床行走,还能喝上一大碗热粥,可是却突然一病不起,短短数日便因一口痰梗住而病逝。 在当时看来并无不妥,人老了,病情反覆折腾,稍有不慎便噎气了,那会儿婆婆拭说起祖母的病逝,她因孕吐难受并未细想,只是红著双眼哭了一场。 但如今再回想,似乎事有蹊跷,祖母在死前跟她要了婆婆为她准备的补药药渣,看了又看又细闻一番,像是想跟她说什么又开不了口,只叫她少喝点药,是药三分毒,补过头就成了害人物。 可那时她听不进去,只当祖母小气,舍不得她用上好的药材补身,还曾怨过她不疼亲曾孙。 “好孩子,寰儿娶你是娶对了。”男俊女俏,一对珠联璧合的璧人,看得她欢喜。 是吗?她可不敢确定。孟清华正想著,便被丈夫扶起,又朝公爹一跪。 “爹喝茶。” 周端达呵呵喝著媳妇奉的茶,将一对红玉麒麟放在托盘上以示早生麟儿,添福添寿添儿孙。 “婆婆喝茶。” 在周端达之后,孟清华再度双膝落地,只是崔氏刚要伸手端起茶杯,面色冷峻的周明寰立即端走鱼跃龙门托盘,手劲略大的将妻子拉起,指著不知何时已放在正堂后方供桌上的牌位。 “这才是你的正经婆婆,在正室面前,继室行妾礼,你先向娘敬茶,这是为人媳的孝道。” 不用回头看,光凭想像,孟清华就可想而知崔氏的脸色有多难看,但她还是将茶洒在地上,表示对先人的敬意,而后才在夫君的眼神示意下向崔氏行半礼。 “是谁将姐姐从祠堂中请出,为何没知会我一声?”崔氏的面色如常,扬眉轻笑,但手中的丝帕捏得死紧。 “我娘也想瞧瞧儿子的媳妇,她托梦告诉我要坐正位,为人子者岂可不遵母命。”周明寰语气冷淡,不以母亲称呼崔氏,让她有怒发不出,憋屈不已。 不过他有张良计,崔氏亦有过墙梯。面庞一柔,看向衣著华贵的新妇,亲自走下椅子,神态和善的取下腕间的金丝缠枝红翡玉镯,笑容可掏地套入媳妇润白如玉的雪腕。 “小小见面礼别嫌弃了,娘是小家碧玉出身,没什么好东西可见人,你就收著当一份心意。”他不让她好过,她就朝他妻子下手! 其实崔氏的娘家不算小户人家,但和曾经鼎盛的兵器世家——周家一比,的确算不得大户,不过是开了几间颇有收益的绸缎庄,养几口人不是难事,但要大手笔的挥霍就得不行了。 不过在攀上周端达这棵大树后,崔家可说是转运了,不仅出手越来越阔措还买地置产,名下多了好几座庄子和位于闹市的铺子,……甚至把周府产业当私产享用。 出手不打笑脸人,崔氏这招难倒了孟清华,她眼波一转,向一旁的巧姨娘行礼转移注意力。 “向姨娘奉茶,你是公爹的姨娘,小辈理应向长辈敬茶。” 微怔一下的巧姨娘眼眶泛红,站起身扶了她一把,似喜似泣,眼泛泪光。“嗯!我喝茶、我喝茶,很好喝,我……大少爷很好,真的好得没话说,请你……以后多费心了……” 鼻头一酸,她以帕子轻拭眼角。 “还有我、还有我,大嫂,我是玉馨,大嫂的衣服真好看,这些亮亮的珠子好像大嫂水亮的眸子一样好看,可惜我福气没大嫂的好,连几个把玩的珠子也没有,大嫂是好脾气的人,借我模模就好,沾点大嫂的福气……” 看似弱质女流的周玉馨一个拐子挤开了巧姨娘身后的周玉湘,再若无其事地插入孟清华与巧姨娘之中,弱不禁风的身子一扭腰,站得很稳的巧姨娘忽地趔趄,往后跌了出去。 幸好周明泽眼明手快的上前一接,不然她定会摔倒在地,在众人跟前出了大丑。 “华儿呀,娘这般称呼你也是把你当自家女儿看待,以后和馨儿多走动走动,当一对无话不说的好姐妹,咱们周府家大业大,日后娘多教教你,这偌大的家业总是要交到你们这一房,多学点总没错。”崔氏极力地拉拢新媳妇。 趁新妇尚未站稳脚步,将她纳为己方势力,为自己所用,只要再趁著交好时拿捏对方的弱点,也不用愁她将来会反抗。 “这……”回头一看,夫婿的脸色冷得吓人,孟清华在心里暗叹一声,新妇难为,得了婆心,失了夫意,难以两全。 第三章一动不如一静(1) 当个好妻子真的很难。 明知道婆婆是怎样的人还要装成孝顺的媳妇更是难上加难。孟清华前思后想,目前她手上没有酬码,与其平日树敌不如先顺著崔氏再见机行事。 只是如此一来,周明寰便立即满脸寒霜地冷视她,好似她没拒绝婆婆、小泵的靠近便是天大的过失。 她一动不如一静的策略在他看来却是顺应讨好崔氏,而他冷著一张脸,令她不由得想起前世两人冰冻的夫妻关系,心中忍不住酸楚。 他到底知不知道一个女人家的为难,在后宅之中,除非是掌权的主母,否则媳妇在婆婆面前都是矮一截的,只能微不足道地任人摆布,一个孝字就能压死人。 入了周家门,她必须先做好人家的媳妇,别人才会认同她是与他一体的妻子;若要同心迎战,他也得先告诉她要怎么做,而不是由著她去模索,把她丢在狮子笼里让她拚杀出一条血路。 “你、你慢点,我跟、跟不上你,你走得太快了……”孟清华喘著气,追著前头快步疾行的男人。 周明寰明明听见妻子的呼唤,可是他胸口堵著一股难消的怒火,怎么也停不下来,只觉得平日的沉稳瞬间化为碎片,飘散而去。 他心里很清楚不是妻子的错,刚嫁过来的她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晓得他和继母之间面和心不和,各有算计,并未当对方是真正的家人。 可是看到妻子和崔氏母女有说有笑的相谈甚欢,一副婆媳和乐的模样,他莫名地心生埋怨,有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的感觉,她应该站在他身边支持他,而非去讨好崔氏那婆娘。 “你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你给我停下来,我是你的妻子,不是领你月银的下人,我靠嫁妆也能养活自己。”很想耐住性子的孟清华虽然语气和缓,但终究骨子里仍是那个傲气比天高的孟家千金,她忍不住嗔道。 明显地,周明寰的步伐有慢了一些,但对个子娇小的女人而言,他还是走得很快,让人跟不上。 “周明寰,你站住,你想成婚第一日就和我和离吗?”她恼了,不重覆前一次错误的方法有很多种,以孟府的风光,她不必承受这样的委屈,再嫁也不是多困难,她只是想跟他好好谈谈,他能不能别道么“种”? 第9页 一听到妻子口中的“和离”,周明寰眼神蓦地锐利,停在原处等她走近。“你脑子在想什么,我不过在想著生意上的事,没听见你的叫唤,你就想搬梯子登天吗?” 他需要她,需要孟府的铁矿。 为了扳倒崔氏,他必须有个强势的妻子帮他在周府站稳脚步,他挑上孟府并非看上美名在外的孟二小姐,而是她的娘家能给他许多帮助,进而夺回崔氏夺去的家业。 他在这桩婚事上用了心机,用了一把先祖打造的名剑和孟府当家攀上关系,藉由兵器铸造和铸铁世家联盟再创高峰为由,说服孟府同意以联姻方式让两家更为亲近。 但是在掀开红盖头的当下,她貌美如花的容貌和明亮的双眸确实令他心口悸动,而让他一时动了情的,当属她眸中那抹不知名的坚毅,与沉敛怡然的气质,令他迷失在她的水眸中。 可也仅限于此,一日的夫妻能有多深的情意?他可以宠她,纵容她对后院女人的安排,但她不能挑战他的权威。 看著他的冷厉目光,孟清华心知自己冲动失言了,赶紧露出楚楚可怜的娇态。“我脚疼。” “你……”想骂人的冷言冷语在舌间转了一圈,化成无声的叹息。“走不快就慢慢走,有人拿著藤鞭赶你吗?” “你不开心,我担心。”她装出十足委屈的神情,好似丈夫的不管不顾伤了她比琉璃还脆弱的心。 面对她的柔软,他的冷硬倒成了可笑的破墙,挡不住她的软刃。“我没有不开心,只是事多,我一人势弱难以处理,总要多费点心才能顺利的解决。” “不能靠你的兄弟吗?夫君有一嫡一庶两手足,总有一人能为你分忧解劳。”她有心提点,庶弟明泽是不错的帮手,他无野心,没什么心机,为人做事倒是十分实在。 周明泽性格正直,说一不二,是个实心的二愣头,不是掌家的料,因此前世她才排斥让他管铺子,他太老实了,除去这点,他常跟在长兄身边跑腿,深受周明寰的信任,感情甚笃的两人常被人误为是一母同出的亲兄弟。 只是在外人面前,甚至是崔氏母子面前,他们两个人走得并不亲近,似乎还有点交恶,孟清华在成亲一年后才无意间发现他们并非如表相所见的疏远,周明泽对长兄甚为敬重。 这件事她一直未告诉崔氏,只当是兄弟间的秘密,她和丈夫已经够不合了,用不著再因此事雪上加霜,让彼此的憎恶加深。 那时她还顾念著夫妻情分,以为压下丈夫的妾室就能让他回心转意,百般顺著她、迁就她,却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反而是将他狠狠地推开。 直到死亡来临她才知自己错得多离谱,原来对她好的人不一定是真心为她著想,而她瞧不起的人却想救她。 “你是指明溪吗?”周明寰面露提防,与崔氏母子走得近的人都不是他的同路人,他心生戒意。 孟清华佯装不解,一脸娇憨地反问:“不能是明泽吗?三叔有婆婆帮衬,将来定有一番大作为,他哪里抽得出空帮你的忙,可二叔是庶子,以后分产仅能分到些银两,鱼帮水,水帮鱼,不如你也帮帮他,让他攒些家底好养家。” 继母与继子是天生的死对头,不论是后娘难为或是继子顽劣,终归是走不到一块,不是血脉相连就是亲不了,何况中间还多了个亲生嫡子,为人母者总会为亲儿子多设想一番。 以前的她只顾著和丈夫的妾室周旋,压得她们毫无抬头的机会,既不想著修补夫妻间破裂的感情,也不清楚周府亲众错纵复杂的关系,一味听信崔氏的片面之词,把局面搞得很僵,一发不可收拾,最后夫妻离心,众叛亲离。 如今她会睁大眼睛好好瞧,用心观察,把搁置不用的脑子重新启发,她的战场不只在春莺院几个女人身上,还有整个周府,连最不起眼的小家丁都有可能是背后放冷箭的人。 包甚者,她怀疑她的死并不寻常,似乎另有蹊跷。她只是动了胎气怎么会导致难产致死?为何口鼻无故渗血,气血上涌吐出好几口血泉? 她绝不能白死一遭,必须从中得到教训,从此再也不让任何人从她身上钻空子。孟清华葱白纤指松了又紧,暗暗一握,随即舒放,警告自己不能冲动行事,要善用智谋才是长久之道。 一听她提及庶弟的名讳,周明寰冷硬的神色为之一缓。“你认为他可用,不会不可靠?” 他这句话有试探之意,用意在考验她是否能与他同心,或是只能放在后宅镇压魑魅魍魉。 “不试一试怎知他不行,终究是兄弟,再坏也坏不到哪去,他还没本事连骨带皮的吃了你。”她语带调侃,有几分夫妻间的亲昵和为夫著想的真心,让人听了打骨子里舒心。 微拧的眉头一松,他主动握住莹润小手。“不喊我夫君,不自称妾身了,才入门一日就养大了胆子?” 她眉目轻扬,丝丝送情。“那是夫君宠我,给我壮胆,身为周府长媳,岂可怯弱裹足不前,定得有足够胆童方能与你并肩同行。” 闻言,他不发一语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牵著她往自个儿院子走。“希望你能谨记今日之言,不要让我失望,我要的是遇事不慌不惊,懂得审时度势的妻子。” 动不动落泪,哭啼不休的女人只会拖累他,影响他精心布置的全局,他要娶的妻子不能是绊脚石。 “是的,夫君,妾身知晓了。”原来她前世的做法是错的,一直以来都走偏了,把眼界局限在小小的后院。 一旦讲开了,她才明白今后的走向,丈夫的心不在浅浅的池塘,他的天空是一望无际的辽阔。 曾为两年的周家媳,孟清华对春莺院并不陌生,行走间态度自若,不见局促,新妇的不安和羞怯她全都没有,从容自在地扬散大家气度,笑意盈目。 入了月洞门是一整排漆了桐油的影壁,几株紫藤爬上影壁以壁为架,成串的紫红色小花垂挂于绿叶繁密处,暖风一吹,花与叶随之摇晃,托紫嫣红迎风而展,美不胜收。 影壁旁是含苞待放的紫荆花,花形较大,紫艳偏深,很淡很淡的香气如烟飘散,无月季的浓郁,不若丹桂的清香,却有股沁人的甜辛。 日光隐隐透过疏密的枝叶照在地面,其中几道有别于树影的影儿微微晃动,探头探脑的隐于树后。 孟清华看见了,但她假装不知,低头跟著丈夫。 周明寰也瞧见了,他的反应也是视若无睹,拉著妻子走入贴满囍字的新房,房门一关,不闻窗外事,倒教屋外的人直跳脚,小声的不满和怨言月兑口而出。 “哎呀!怎么把门关了,那我们怎么去通传姨娘的意思,这还不冤死人,少不得挨骂受气……” “瞧瞧大少女乃女乃多不知羞,大白天的还和男人关在屋里,虽说是新婚也不能够太放肆呀,巴著大少爷不放。” “就是说嘛!大少爷又不是她一个人的,总要雨露均沾,咱们后院还有两个姨娘,哪一个不是早她进门,就算名分上差了些,上不了族谱,好歹也要见上一面吧。” “善妒,肯定是醋坛子,咱们日后得小心点,别让她捉到把柄,不然准吃不完兜著走。” “怕什么,还有大少爷在,她能吃了我们不成,我们盾姨娘可是为大少爷挡过刀,这份天大的恩情谁也比不上……” 孟清华进门一事,眉姨娘、珍姨娘表面上不动声色,私底下却遣了身边的丫头、婆子前来打探一二,因为她们在春莺院的地位颇为尴尬,并不受宠,不冷不热的晾著,像是一只摆设用的花瓶。 第10页 一年见不到周明寰几回,到她们屋里一歇的次数屈指可数,少得她们都要怀疑自己不是个姨娘,而是一件玩不顺手的玩意儿,偶尔想起才来看一看。 在房事上面,周明寰的性致并不高,说有两名妾室,但他很少找上她们。 不过是有原因的,青楼出身的眉姨娘虽是花中魁首,容貌堪称绝色,可为人自私贪利,惯以眼泪收服男人,若非她为了周明寰挡下飞来横祸,绝美容颜因此有了损伤,他也不会为偿这份人情替她赎身,收她为妾。 至于珍姨娘他更是连碰也不想碰,只是偶尔应付性的在她屋里坐了一会儿,喝了盏茶便起身走人,因为她是崔氏赏给周明寰的,名义上是妾室,实际上却是眼线,专门探听他院里的大小事再回报崔氏。 所以当自身的丫头、婆子在影壁暗处喋喋不休的议论时,眉姨娘和珍姨娘同样坐立难安,伸直了脖子看向被重重树影遮蔽的主院,心急地想知道大少爷和大少女乃女乃感情如何,对她们又做何打算,名门世家的大少女乃女乃能不能容人等等…… 可她们的急切全都传不进春意暖暖的正屋。 一回房,孟清华便坐在花厅的红木八角雕海棠大桌前,听著丫头说起嫁妆的安排,厚厚的嫁妆单子铺开在桌面,紫檀木白玉八折屏风、半人高的薄胎窑瓷梅瓶、琥珀角灯夜光爵、玉枕玛瑙翡翠盆景、金镶玉漆盒…… 琳琅满目的珍贵之物皆由四名陪嫁丫鬟二清点入库,还有一叠地契和银票压在箱笼的最底部,除了亲近人外,没人知晓孟府嫁女儿给的私房够她花上三辈子了。 而周明寰则拿著一本帐册斜靠著身后的靠枕,一人在内室,听著妻子柔软的轻嗓,有条不紊的安顿琐事。 “大少女乃女乃,你要不要趁这时候见见眉姨娘和珍姨娘,她们遣了人来问安,想来见大少女乃女乃。” 正在说著铺子该交给哪个陪房打理,孟清华忽被打断,她美目瞅著直视她的之韵。 “我让你进屋了吗?” 之韵一怔,微带一丝不服气。“奴婢一向是服侍大少爷的,这屋子奴婢每日进进出出好几回,没听过不给进的。” 仗著入府早,又是大少爷身边的人,之韵对甫入门的孟清华语气多有不逊,自认为是府里的老人,春莺院的事又是由她一手打理,大少女乃女乃只有听的分,没得插手。 也就是欺生,太把自己当一回事,忘了自己是卖身为婢的下人,老是端著半个主子的架子,以为大少爷不管事,这院子就是她说了算,没有人的实权比她大。 眉姨娘、珍姨娘算什么,每个月的月银还得从她手中领取,她皱一皱眉,她们连气也不敢喘一声,还好声好气地喊她“之韵姑娘”呢。 “斜月,掌嘴。” 掌……掌嘴? 还没回过神,之韵已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被甩了好几个巴掌。 “奴大欺主,以下犯上,罚铡?三等丫头,未经传召不得入内,拖出去。”孟清华想给她机会,可惜之韵不自爱,同样的错误一犯再犯,留不得。 “你……”之韵怒目横视,妄想反抗。 “堵上嘴,丢进下等丫头房,饿她三天只给清水,等她知道错了再放她出来。”这丫头该认清自己是谁。 “是。” 斜月一扬手,三大五粗的看门婆子先用破布堵住之韵的嘴巴,几个力气大的妇人分别抬手抬脚,连扯带拉地将双手直挥、两腿乱踢的之韵拖走,见她不安分还踢了几脚。 一捧一杀,之韵不贴心便眨,老实做事的兰香仍是一等大丫鬟,依府里的规矩一位主子最多有四名一等丫鬟,因此孟清华又发话令碧水先降为二等丫头,但仍领一等丫鬟月俸,由孟清华的私房支出。 “大少女乃女乃,那眉姨娘和珍姨娘见不见?”这些爱生事的女人,应该先给她们一顿教训才是。 孟清华浅笑看了惊秋一眼。“不急,等三日回门后再说,她们玩不出么蛾子,而且还得看咱们爷的面子,别一次闹太大了。” 想跟她斗?她还怕她们玩不起。 新婚夜就想恶心她,她倒要看看眉姨娘的肚子怎么掉下一块肉来,这等拙劣的把戏也敢拿出来。 屋里,周明寰听著这一切,敛眸沉思。 第三章一动不如一静(2) 三日回门。 平顶红绸坠银丝掐花宫灯大马车,富贵团花牡丹绒毡挂在马车外头,红艳圆滚的珊瑚珠子串成帘门,密实地遮掩外头目光,四匹黑得发亮的高大骏马并行,沙扬尘飞。 由周府到孟府花不到半日光景,马儿停在朱漆大门外,孟清华在夫君的搀扶下缓缓下了马车,一身崭新喜气的正红衣裳衬得她肤白胜雪,气色甚佳。 孟清华一下了车便依偶在丈夫身侧,由她脸上的红润和眼中盈盈笑意,看得出她过得很好,并未受到委屈,甚至新姑爷的疼宠让她又美了几分,增添了几许初为人妇的娇媚。 看到此情此景,孟府的老老少少满意极了,以孟家长子孟观为首,笑容满面地迎入这对新人。 “看起来你嫁得不差,没因见不著爹娘便瘦上一大圈。”看著疼爱的妹妹一脸羞涩模样,老是在她面前吃瘪的孟大少故意揶揄,取笑她女大不中留。 “你倒是吃肥了一大圈,妹妹不在家少了一双抢食的筷子,你就拚命的吃,才三天便养得一身脑满肠肥。”看到笑著拍拍她头打趣的兄长,孟清华忍住欲涌而出的泪水,不让人看出异状。 她的激动压在心里,不敢表露出来。 重生前,大哥一再劝她要以丈夫为主,不可局限于内宅的争斗,全心全意用在夫君身上,丈夫好便是妻子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的一生好与坏全系在夫婿身上。 可是她不听,反而怪起大哥不疼她,认为嫁出去的女儿便是泼出去的水,她的死活与他无关,他不帮她管束不听话的丈夫,反而劝她要有容人之量,不要再拿妾室的错处出气,那是最愚蠢的做法。 当时的她并不晓得夫婿对两名妾室的态度是可有可无,毫不看重,为此还和大哥起冲突,盛怒之下做了傻事,一棒子把他打出周府,以致兄妹俩互有心结,再不往来。 “啧!一嫁了人就瞎了眼,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有油肚子,妹妹你真是个没良心的,有了良人忘了兄,我这个碍眼的要蹲墙角画圈圈了。”唉!真舍不得,他怎么猪油蒙了心同意爹把她嫁了呢!留在府里多好,还能和他斗斗嘴。 “不用看也晓得你一身肥肉,自个儿没闻到一张口满嘴的油味吗?肯定偷吃了不少油渣子。”孟清华下巴抬得高高的,做出不屑的神情蔑视兄长的贪嘴,有失名门公子体面。 “你这张嘴呀!谁能说得过你,好妹婿你有大义,为兄在此感谢你的舍身成仁。”孟观豪气万千的往周明寰背上重重一拍。 义气无价。 “不敢,大舅兄言重了,是明寰前世积德才能迎入明珠,光耀门楣。”原本面带讶色看著妻子与兄长拌嘴的周明寰一被点名,立刻接话,话说得深得人心,一下子就博得孟府上下的喜爱。 “明珠?你确定,不是瓦砾堆中的臭石头?”调侃完自家妹子,孟观豪爽地仰头大笑。 “哥,你再笑话妹妹,待会妹妹向娘亲告状。”她是臭石头,那他算什么。 “哎!不说不说,你就会拿娘压我。”孟观撇嘴。 “俩嘀嘀咕碧说什么,从小闹到大还没完呀!泵爷都上门了,还堵著门干什么?”孟夫人也来到前头,对著儿女们叨念。 第11页 “娘。” “娘,女儿回来了。” 一见到娘亲,孟观立即乖得像上了链的猴儿,端端正正的垂手而立,面上笑意不减却多了一丝安分。 而女儿见娘当然是亲亲热热,孟清华手儿一挽的撒娇,藏不住的热泪盈满眼眶,又哭又笑的讨亲娘的抚慰。 “乖,回来就好,才三天没见你就觉得过了一年,娘的心肝呀!想死娘了,快进来,还有女婿,也别在外头站著,快进来吧。”看到女儿、女婿和和美美地一同回门,孟夫人马上眉开眼笑地招呼。 孟夫人一手拉著女儿,一手扯著女婿袖子,呵呵地笑得快看不见眼,将两人拉进宏伟宽敞的正厅,孟老爷坐在上位,两旁是年轻貌美的妾。 和一般的大户人家一样,孟老爷也有几名小妾,陈姨娘、林姨娘、周姨娘是他年少时纳的妾室,云姨娘和花姨娘则是近年迎进门的美妾,出身不高但姿色佳,服侍得他妥妥当当的,让他生活过得十分惬意。 庶子庶女若干,但在孟府嫡出子女才是正经主子,庶出的儿子顶多在成年后多给些银子便分出去,女儿便在嫁娶上添点聘礼嫁妆就是了。 孟老爷还有数位通房,只不过是丫头往上抬的,他想起来便去宿一夜,一不顺心便转手卖掉,从不放在心上。 虽然他身边的女人并不少,可是结发妻子是他一生舍弃不了的最爱,即使两人都上了年纪,依然常见两人手牵手的在林间漫步,喁喁私语说著令人脸红的情话。 “拜见岳父大人。”周明寰礼数周到,见了老丈人便是拱手作揖,神态沉稳,光华内敛。 “好、好!稳重自持,相貌堂堂。”虽然早已相看过,此刻孟老爷仍忍不住频频点头,口中赞誉有加,对这位谦逊有礼的女婿分外中意。 这叫爱屋及乌,他疼女儿是出了名的,挑挑拣拣了好一阵,适巧门户相当的周府长子求娶,还特意打听了他的人品和才能,觉得配得上他女儿才允婚,否则他还打算多留女儿两年。 “爹,相貌堂堂就不用说了,爹嫁女儿是看重对方能对女儿好,可不是因为对方一张脸皮生得俊俏,这话要是传出去,女儿也不必做人了,何况比起容貌,夫君更为难得的可是他的才干。”就算是真的也说不得,女子名声为重。 孟清华娇嗔,故作恼羞。 “哎呀!瞧瞧我家华儿真成了人家媳妇了,一颗心全偏向夫婿,还为了夫婿叨念我这做爹的,枉费我真金白银、锦衣玉食的养大她,真是养了一头白眼狼。”养熟了还得给人。 孟老爷似真似假的埋怨,眼里全是调侃。 “爹,你就会取笑女儿,女儿不理你了。”孟清华嘟著嘴,一副小女儿模样,逗笑了在场的男人。 “好了,爹不说就是,你也快去陪你娘,母女俩到后头聊聊闲话,这几天她老在我耳边叨念著,念得我耳朵快要长茧了。”难为父母心,自己照看不到时,总要东操心、西操心地想著儿女过得好不好。 “爹……”孟清华多有不舍,想多和爹叙叙,两世嫁人,她已好久未看见爹了。 瞧她颇有依恋不肯走,眼眶微热的孟老爷扬手赶人。 “少在我面前碍眼,爹要和女婿喝上一大坛女儿红,你在这儿挡著,爹怎么好意思灌醉他呢,快走快走,爹的酒瘾犯了。” “还不知道谁灌醉谁呢,你女婿的酒量好得很。”爹才该小心点,谁不知他一壶酒下肚就醉得不省人事。 孟清华的咕哝声虽不大,却清楚地飘入身侧周明寰耳中,他眼角微弯,低视著在岳父岳母面前显得孩子气但更有生命力的小妻子,大手轻握了纤纤素手一下,感觉她诧异地轻颤,眼眸深处多了爱怜笑意。 若不是有多双眼睛盯著,他最想做的是抱起妻子回房,好生怜爱一番,她此时的娇媚太诱人了,他不想与人分享。 “来来来,妹婿,酒席早就摆好了,咱们往偏厅走,我顺便介绍个朋友让你认识,今儿个不醉不归,要喝个痛快……”孟观大方的拉著人,丝毫不见生疏,仿佛与他相识已久。 他虽是个商人,但性情更像江湖中人,潇洒直率,有话直说,豪放洒月兑得有如大侠一般。 但是真正熟识他的人可不敢小觑他,在商场上他可是笑里藏刀的笑面虎,颇有经商手段,能在谈笑中痛宰对手,让人不知不觉失去半壁江山。 “九爷,我妹婿周明寰,兵器世家的传人,铸出的刀剑天下无双,明寰,这位是九爷,从京城来的,复姓东方……”一进偏厅坐下后,孟观滔滔不绝为两人介绍。 来自京城,复姓东方……东方是国姓,唯有皇家子孙……周明寰心下一惊,面上却不露半丝情绪,黑瞳幽然地看向对面一身尊贵气息的卓尔男子,心中已有定数。 九爷……九皇子东方浩云,明妃之子,众皇子中最不出色的一位。不出色?看著面前的男子,周明寰心中略有领悟了。 孟府的东暖阁是男人聚会的场所,佳肴与酒香味飘香千里,不时传来几声爽朗的笑声,宾主尽欢。 而在西暖阁里,一脸慈爱的孟夫人拥著女儿坐上炕头,春暖花开的季节不算冷,所以炕下并未升火,只在炕上铺了几层内缝细棉的锦褥,几碟茶点一壶清茶,暖炉里熏著香。 母女俩面对面的坐著,似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一口茶点一口茶地闷著,有些沉闷。 噗哧一声,受不了的孟清华先笑出声。 “娘,女儿很好,没有少吃也没有少穿,周府的人看起来还不错,没人对女儿下毒手。”她说时轻松,脸上还带著笑,可心里明白是还没有,未来就难说了。 蓦地,她指尖不由自主的发冷,身体犹能感觉到撕心的痛楚,想起她宝贝的孩子最后连一面都没能见到。 孟清华不敢往下想,不愿再回想那椎心剌骨的痛以及怵目所见的血红,抑或是在染红的床褥上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的恨意。 “瞧你,嘻皮笑脸的,还有心思开玩笑,你是不能受气的性子,娘当然晓得你不会委屈了自己,可是听说周府是继室当家,她不会从中下绊子,苛扣你们院子的开销?”自古以来有几户继母继子能同心,不结仇已是老天保佑。 孟清华浅浅一笑,水眸生辉。“娘不用操这份心,女儿明白为人媳妇的不易,公爹虽然偏宠婆婆和婆婆生的三叔、小泵,不过你女婿也非等闲之辈,吃不了亏的。” “这会儿你还笑得出来,真要吃了苦头,娘看你哭都来不及。”毕竟是婆婆,光是晨昏定省就能整死媳妇,偏这孩子贪睡又贪懒,可若是不去问安又落人话柄,小俩口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呀! “娘,我是孟家的女儿,爹一手教出的机伶鬼,你还怕我著了人家的道吗?我不去算计别人,别人就该偷笑了,你看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大哥不是被我恶整了好几回。”她不笨,只是鬼迷了心窍又心高气傲看不清时势,才会糊涂了那么一回。 “那是你大哥疼你,让著你,你是聪慧,可总是不用在正途。娘就是不放心,担心你钻牛角尖,把路越走越斜,自断回头路。”聪明人老做笨事。 知女莫若母,女儿才刚嫁人,孟夫人已先看出她前途堪忧,以女儿不肯低头的倔性子,认定了一件事便闷头直走,就算撞了墙也不认为自己有错。 是他们宠坏了她,给了她太多的自由,从不拘著她,才会养成她我行我素的个性, 第12页 只要别人顺著她,不肯聪劝,稍有不顺心就怪罪旁人。 孟清华不否认自己是把路走偏了,不过这一次她会走对路。“娘,你睁大眼睛好好瞧一瞧吧,女儿会让你以我为傲的。” 爹娘老了,她不能再让他们伤心,白发人送黑发人。 孟夫人一听,不太相信地拍拍女儿的手。“别太勉强,娘不求你富贵一生,就盼著你夫妻和乐,两情相悦。” 别的不说,感情一事绝对是重点,男女间互生爱意,什么都能容忍,女婿明寰还年轻,尚不知何谓少年夫妻老来伴,在年少时奠下的感情基础最深刻。 纵使到了后来有再多的女人,最初的那一个总是教人难忘,就像她和老爷几十年的老夫老妻,他身边的女人一个又一个,个个比她年轻美丽,可是能拥有他的爱的只有她一人。 “姑爷院子里有两个姨娘,这两日花招百出的想见小姐。”一回到孟府,惊秋又改口称主子为小姐。 “惊秋,你话太多了。”孟清华斜眼睨她。不过是姨娘罢了,见不见在她一句话,她还拿捏得住,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小姐,奴婢是为了你好,要是不告诉夫人,奴婢都快憋坏了。”心直口快的惊秋 不若斜月沉著,有什么说什么,虽然忠心却常好心办坏事。 “以后你再多话就留在孟府,不用跟我回来了。”她这般毛毛躁躁,迟早会出事。 “不要呀!小姐,奴婢以后都不说了,奴婢闭嘴。”一说完,她用双手捂住嘴巴,表示再不多嘴。 “是‘大少女乃女乃’,华儿都嫁人了,别乱了规矩,在咱们府里说说还行,万一被孟家人听见挑错处,可是要挨板子的。”孟夫人神色平静地喝口茶,抿抿茶香。“姨娘,还两个?” “女儿应付得来。”太当回事是抬举她们,犯不著为了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劳心,摆著当风景看便是。 孟夫人嗯了一声。“重要的是丈夫的心,你要牢牢捉住,娘教你的那几招好手艺没搁下吧!” “娘是指?” 她低笑,慈祥地看著女儿。“人的一生离不开衣食住行,有好衣穿,人不受寒,肚子一饱,不知饥饿,男人其实很好掌控的,只要你用对方法便水到渠成。” 孟清华笑了,露出了重生以来第一个灿烂若阳的笑靥。 “娘的教诲,女儿谨记在心。” 第四章洗手作羹汤(1) 周府厨房里,守灶的黄婆子急得快掉泪了,她一脸焦色的东窜西窜,一下子顾著灶火,一下子扶著重达十来斤的大锅子,一下子又飞到蒸笼旁,唯恐堆成塔的竹笼砸到主子。 “大、大少女乃女乃,您想做什么让老婆子来,小心小心……油烫呀!别烫到手了……大少女乃女乃别折煞老奴了,您有个破皮损伤,老婆子这条老命承担不起哪……” 她很忙很忙,忙得脚不点地,神色比死了爹娘还惊惶,白著一张脸,连话也说得坑坑症疤,老眼泛著泪光。 不只是她,在厨房里洗菜、削萝卜皮、杀鸡拔毛的下人全都惊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目瞪口呆地看著穿著玫瑰红蹙——双层长尾襦裙的大少女乃女乃走过面前,绣白桃葱绿缎面绣鞋还沾了一片菜叶。 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下,孟清华走向灶边手法俐落的抄起一把刀,左手拎起一条蹙金:一种剌绣的方法。用捻紧的金线绣衣,而绉缩其线纹。或称为“捻金” 活蹦乱跳的黄鱼,以刀背敲鱼头使其昏迷,再刀起刀落地剖开鱼肚去腮,刮去鱼鳞,将鱼用清水洗净,两面各划五刀。 用盐、糖、酒和些许清水腌渍黄鱼,略放一会入味,油锅烧热将黄鱼沿锅边滑入,小火炸熟后捞出,再放入蒸笼中…… 炒锅烧热,将拌匀的糯米和白面放在锅中以文火烧至冒烟,再将蒸笼移置锅中,盖上锅盖微熏。 同时,一心两用的孟清华已将鸡腿去骨,摊平切成十字交叉浅纹,与拍扁的葱姜、糖、酱油和酒一起腌渍,约过了两刻后捞起沥干,盛于盘中再以大火蒸上一会。 倒两碗油入锅烧热,放进鸡腿,炸到呈金黄色便捞起,以斜刀切成小片,整齐地排列在盘中。 麻油烧热后盛起,加葱花和花椒油调匀,纤纤葱指如作画似的将油淋在肉上,青玉瓷盘顿时发出滋滋油响。 一道烟熏黄鱼和一盘油淋去骨鸡香味四溢,教人口水直流。 但是孟清华还未停手,她看了看灶台上备用的食材,又挽起袖子,露出一小截水女敕藕臂,刀法飞快地在肉排上划刀,取葱白热油炸肉,熬煮淋酱…… 动作快得让人眼花撩乱,若非亲眼所见,谁也不敢相信纤弱的孟清华能一手做出一大桌诱人的美食,她熟练技巧教人叹为观止,即使是厨娘也自叹不如。 “哇!好香,真想尝一口……”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赞叹,随即勾起众人的月复鸣声,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模模扁平的肚皮。 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一张张瞪著食盘的脸无声地渴望呐喊,那望眼欲穿的神情像饿了大半个月的灾民。 “没你们的分,赶紧把口水擦一擦,这是大少女乃女乃特地为大少爷准备的。你们敢和大少爷抢食?”惊秋一面护食一面赶人,难得主子亲自洗手作羹汤,这么多菜吃不完总有她的口福,她绝对绝对不会让给别人,死都不肯。 孟清华的厨艺来自孟夫人的亲授,其口味与调理方式皆与众不同,旁人想学也想不来,堪称独门秘技。 孟老爷当初就是吃了孟夫人的菜才对她离不了心,除了夫人所做的菜,旁人做的怎么也吃不惯,被养刁的胃口只认定她一人,再无人能出其右,夫妻感情二十几年来从没变过。 孟夫人还有一项绝技,那便是女红。一块平凡无奇的青布到了她手中,剪子一裁,针线在布上游走,转眼间便能变出合身大方又独树一格的新衣。 而她将这项技艺连同傲人的厨艺一并传给女儿,孟清华可说是两项绝技的传人,但她从不轻易示人,即使父兄求了又求,她顶多在他们生辰时做上几道,一饱口月复之欲。 而今为了周明寰,她倒是卯足了劲,不再藏著掖著,却以刀下功夫抓住他的胃。 “惊秋,别小家子气惹人笑话,那盘富贵火腿赏了她们吧。”那道火腿肥多瘦少,蒸的时辰不够,入味浅,少了些许微甜的鲜味,其实这道菜她并不满意,鲜甜味不足,摆上桌子她都觉得发臊,没发挥出十成十的功力,但给厨房下人吃已是算相当精致。 “哇!太好了,有得吃了,谢谢大少女乃女乃赏赐。”厨娘急道谢。香!香得盘子都能一口吞下,要快点下手抢。 惊秋脸一垮,“大少女乃女乃……”呜!她也好想吃,少了一盘菜。 一盘富贵火腿大约薄切十来片,大户人家厨房人手多,一人一片就没了,手慢的人还抢不到,只能眼巴巴地看别人嚼得满嘴香,一副尝到人间美味,死也甘心的陶然样。 惊秋就是那少吃一口的人,她挂在眼角的泪珠都快滴下来了,见状的斜月偷偷地夹了一块京葱串子排塞入她嘴里,惊秋这才破涕为笑,两眼一眯,感受串子排在口中的麻香。 “瞧你这副贪吃相,丢人哪!以后别说你是我身边的大丫鬟,我还要颜面。”孟清华笑著轻点贪嘴丫鬟的鼻头。 凝暮上前将她挽起的袖子放下,拿帕子在碧水端著的盆里浸湿,那是采自梅瓣上雪融化后的清水,待沾上梅香再拧吧,轻拭著主子沾了油烟的柔荑。 第13页 下厨是一回事,但毕竟是出身良好的世家千金,每一样都马虎不得,她一身雪肤玉肌便是从小娇养来的。 一道道佳肴可不是摆著好看的,凉了就失了味道,孟清华一个眼神,她的丫鬟们就动了起来,一个个洗净了双手,将盛盘的菜肴和汤盅依次端入春莺院。 原本对著帐的周明寰还不觉得饿,忽闻阵阵香气由外头飘来,他鼻子一动,轻嗅,放下帐册,大步的走出书房,丢下几个等著他吩咐办事的刀铺管事。 “什么东西这么香?”这味道……嗯!香味扑鼻,他胃里闹空城计了。 罢换好衣服的孟清华一回头,不由得失笑,向来沉稳内敛的夫婿竟等不及下人布好菜,长指夹起一片芥菜鸭条便不怕烫的丢进口里,津津有味的嚼得开怀,这模样让人莞尔。 娘说的没错,要宠坏男人的胃,让他食髓知味、垂涎万分,从此离不开做菜的人才能抓住他。 “闲著没事就下下厨,想试试两样南方菜色,一时没留意就多煮了几道,你别硬撑,尝尝味儿就好,我多加了些花椒,吃多了怕夜里闹胃疾。”坐下后,她夹了一块腐汁虎爪冬笋到他碗里。 谦虚是一种美德,她不自夸。 但是她越内敛越有股不平凡的气韵,由内而外散发宁静恬和,淡淡的沉静如越陈越香的窖藏老酒,沁鼻的酒香,不饮已醺然。 “微微的辛辣,微微的麻香我还承受得住,若是干来一杯杏花酿的甜酒酿……”酒的果甜中和了舌头的麻辣,便是完美。 周明寰话到一半,白玉红釉莲纹月光杯送到手边,甜香清送的澄黄酒液注入杯中,顿时满室生香。 “咦?这是……”他诧异地睁大眼。 “杏花刚开未能酿酒,出自杏花村的陈年汾酒亦有浓浓的果香,初饮不觉酒烈,唇齿留香,饮多了才知酒气醉人,我大哥的朋友多如天上繁星,便让人送了二十几坛。”年分轻的女子宜饮,五年以上陈酒则不可多饮。 大哥就是个宠妹如命的傻哥哥,知道她不胜酒力又偏爱果子酿,才特意请友人酿制适合女子饮用的水果酒,以杏肉为底制成带有果香的汾酒,天底下仅她独有。 周明寰一听,轻笑出声。“大舅兄生性豪爽,交友广阔,知己满天下,莫怪与酒仙为伍,他连九皇……”九皇子东方浩云也引为知交,交情匪浅。 他以饮酒为掩饰,未将未竟之语说出,那人不是人人攀交得起。 只是孟氏一族是铸铁世家,矿山多达十几座,其中以铁矿居多,而周府又以铸造兵刃闻名,所造兵器精钢不断,大舅兄引荐他与那人相见,这……是否另有用意? 兵行险棋,周明寰并不想往高高在上的金銮座去想,可是事关皇子,即使是再不出彩的龙子,谁敢肯定离那个位子就远了?沉潜于深渊的蛟龙也有破水而出的一天。 而他该不该掌握这险中之险的机会? 答案已在周明寰心中,只不过他不愿承认,若是他想拔除崔氏娘家,权势大过天的皇权绝对是一大助力,可一旦失败……他该不该拿全族的性命去搏百年昌盛? “什么‘酒饭’,你喝了酒便觉饭菜不香了吗?妾身辛苦了一晌午,倒让夫君嫌弃了。”将“九皇”听成“酒饭”,孟清华娇俏地嘟嘴要将饭菜收走,不畏有酒就香的恶郎君,还假意要取走他用了一半的瓷碗。 “菜香酒也香,哪有半句嫌弃,娘子心慧手也巧,是为夫的福分。”一遇到好酒好菜,刚硬的周明寰也露出鲜少有人看过的一面,拉住妻子不让她收拾。 她当然是做做样子,哪会真的扫兴,不过是夫妻间的情趣罢了。“尝一尝这翠玉虾排,这时节的河虾还不够肥美,若过了五月再来吃这道鲜味,满口是虾的甜味。” 主要的青豆仁要匀成泥状,滤去豆壳,和蛋白与调味拌匀,去壳的虾子裹上青豆沙抹平,留虾尾跷起,前端黏上少许芝麻,以热油炸到两分熟,再以小火炸到颜色变深为止。 这是一道功夫菜,河虾不新鲜则有土味,青豆仁若泡得过软则口感不佳,入口多了一股生涩味,连带著虾肉也会不鲜脆,吃在口里只有沙沙的油耗味,令人生腻。 孟清华夹了翠玉虾排放在夫君嘴边,他张口一咬咬了半截,另外半截她浅笑的含入口中,樱唇沾上些许虾汁,莹润泽潋,熠熠亮灿,如绦红点唇。 见状的周明寰暗了暗眸色,以指抹去她唇上的汁液,放入口中一吮,那明白的写在眼底。 饱暖思婬欲。 有酒有菜,还有面若芙蓉的娇艳妻子,谁家男儿不动心,难免心生蠢蠢欲动的躁念来。 “娘子,为夫似乎醉了。”在他眼里,她美若池中青莲,独立而傲然于水面,不染纤尘。 “是酒色醉人还是美色醉人?”她托著嫣红桃腮,黑玉般的眸子眨动著盈盈秋水,一闪一闪,波光潋漓。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周明寰的双眼变深了,嘴角勾勒出暗纹。“酒也醉人,娘子的风情更撩人,欲醉还清醒。” “所以……”她眼波一横,媚态横生。 掌心发热地握住柔润的小手,他低低发笑。“不如早点安寝,娘子忙了一下午也累了。” 他话中之意浅显易懂,脸儿一红的孟清华望向一桌剩菜残羹。“夫君可饱了?何不再酌饮一杯酒。” “我饿的是别的地方。”他将她的手往下月复一覆,按住,不让她慌乱的缩回,要她感受那鼓动的灼热。 “你……丫鬟还在,你这是躁我。”她只是想以美食抓住他的心,没想过会引发他另一种饥饿。 从未经历过丈夫的挑逗,她又羞又臊的赧红玉颊,白里透红的粉脸已羞红一片,几乎要燃烧起火。 这是她重生前想都不敢想的情景,他们只有一次又一次的争吵,哪可能有今日的和颜悦色,见他的眼神含情脉脉,她头一次感受到两心相悦的情意,丝丝入骨。 周明寰头也不回的挥手,挥退在一旁伺候的丫鬟,斜月等人颇有眼色的收走用过的饭菜,而最高兴的莫过于惊秋,谁跟她抢收盘她还翻脸,用眼白瞪人。 不过一会儿工夫,除了轻浅的呼吸声,屋内已安静得听不到一丝声响,孟清华与周明寰四目相对。 蓦地,轻盈若燕的身子被抱起。 他踏著沉稳的步伐走过铺锦的地面,来到内室,透雕大錾福寿纹的紫檀木大床近在眼前,叠成长条状的百子千孙条褥红艳惹眼,似在吸引著被欲火冲昏头的红尘男女。 三两下,雪白色轻纱软缎衫子被丢出红帐外。 “轻……点,疼呀……”明明是严谨冷肃的男人,可是在床笫间却是猛烈如虎。 棒著撒金碎花绣荷绿肚兜,他大掌时轻时重的揉搓白女敕玉兔。“还疼吗?前次留下的淤红还在不在?” 他的前次是两日前,从三日回门至今已过了大半个月,一向房事不勤的周明寰骤然变性,除了新婚夜过后休战一日,这些时日以来他勤于耕耘,夜夜露洒花田,将新婚妻子折腾得下不了床,每日都误了向婆婆请安。 不用怀疑,他是刻意的,用意是不让妻子和崔氏过于亲近,他很满意两人相处时的平淡和恬静,像微微的风,像细水长流,看她在灯下低首垂目缝著衣裳的侧脸,他的心莫名平静,感觉有个人陪伴,人也变暖了。 这是他得来不易的蕙质兰心妻子,他绝不允许有人恶意破坏,崔氏的手伸得太长,该适时的斩断她一两只臂膀。 第14页 “别、别看,还在呢,你别使劲的咬嘛!我……我都快不能见人了,一早丫鬟为我抹药时还掩唇窃笑……”她们笑得含蓄,闭口不谈夜里的惨烈,只是满脸的同情。 夫妻敦伦还被笑,她真的是面上无光,想喝止丫鬟又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只好由著她们笑咧开嘴。 “是笑还是羡慕,你的丫鬟不小了,也该安排将她们配了人。”他抚向粉女敕大腿,抬高女敕白臂部月兑下粉色亵裤,将自身置于她两腿间,以火热抵住泉蜜涌出处。 “你不留下一、两个?”她意指通房,但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她才不肯将亲如亲人的丫鬟给人做妾,也不希望他碰其他女人。 身一沉,他挺腰送入紧窒桃花源。“女人一多烦事多,你不用试探我,除非我年过三十无子,否则不再纳妾。” 他轻轻抽动,而后重重一挺,沉入最深处,喉间发出低喘,时快时慢的,两手扣著细腰奋力挺进。 其实,她要的只是这一句——不再纳妾。眼儿微红的孟清华粉腿夹紧雄腰,腰身一挺,将浑圆胸脯送到丈夫嘴边,他张口含住,以齿啮咬吮吸。 “夫君,我……我会一直陪著你,不离不弃,不死不休,你不负我,我定不负你……” “华儿……”他动情地轻唤,烫人的火热埋入最磨人的深谷,面色潮红地吻住吟哦小嘴。 夜未央、情动处。 两情缱绻。 迷蒙的月色,新月半勾,未知的情愫在抵死缠绵中蔓延,不知情的人儿还走在迷雾里,模索著……情之一物。 第四章洗手作羹汤(2) “大少女乃女乃,眉姨娘和珍姨娘又来了,她们在屋子外头候著,不见到你不肯离开,还说妾室不拜见正妻于礼不合,她们会跪到你同意见她们为止。”简直是不可理喻。惊秋气呼呼地说。 周明寰还躺在屋里休息,紫檀木镶金嵌玉六扇金玉满堂双面绣屏风隔开了内室,屏风的这一头看不见他沉睡的面容,却隔不开细细交谈的人声,扰得他眉头一颦。 缠绵后,他又回到了书房看完搁置一旁的帐册,与庶弟周明泽讨论铺子上的刀剑摆设,以及去走访被崔氏和崔氏娘家霸占去的庄子和田地,一直忙到翌日寅时才回屋,累到倒头就睡。 他吩咐了二弟暗中筹办一些事,事情未成前不可向外泄露,因此特别费心,也劳累了身子。 男子在外,女子在内,他忙著外面的事,内宅的事自是交给妻子全权负责,只要合情合理,不赶尽杀绝,天怒人怨地引起蜚言流语,原则上他是睁只眼闭只眼。 “呵呵,她们也真有耐心,日日来不间歇,非要我承认她们的名分。”会闹的人有好果子吃。 “什么意思?”兰香为孟清华梳著头,不甚明了其意。 看到盛气凌人的之韵沦为人人可欺的三等丫头,兰香更加用心服侍新主子,不敢有一丝懈怠,她知道自己不聪明,所以少说话多做事,看伶俐的斜月怎么做她就跟著做。 “咱们嘉安城有个规矩,正妻不插簪,入门的小妾就正不了名,不上不下的身分还不如通房。”因此她们不得不来求她。 “喔!”原来如此,她长了见识。 孟清华看著身后丫鬟了悟的神情,不由得嫣然一笑。这个兰香真鲁直,生性单纯,全无某人的眼高于顶。 她的某人意指至今仍不甘低人一等的之韵,仍三番两次想向周明寰求情,重回屋里伺候。 “大少女乃女乃,人已经让新来的几个丫头拦在外头了,是见或不见?”凝暮一面道,一面取来卷须翅三尾点翠衔珠流苏凤簪为主子插上,侧插滴珠八宝金步摇,别上一朵镶红宝珠花,额前妆点著水滴状的串珠翠玉坠子。 春莺院里除了孟清华的陪嫁丫鬟,其余的丫头大部分都是崔氏给的,她的意思是院子里人手不足,她添点人好使唤,免得孟清华一有急事手忙脚乱,满院子找不到人。 孟清华虽没拒绝,但也直接要兄长替她找人,还特意强调老实忠厚的,不伶俐没关系,但要忠心,最好是识字,有点拳脚功夫,只听“孟家人”的吩咐。 不到三天,百忙之中抽空挑人的孟观就送来几名粗使丫头,长相普通,身高臂粗,能一拳打倒五、六个大男人,守门打人两相宜,看守门户是绝佳的门神,防贼又防匪。 孟观大概也料到周府内并不平静,妹妹有此要求不算突兀,她夹在婆婆和丈夫之间并不容易,先求自保是必须的,谁晓得周府的水究竟有多深,一不小心就成了被牺牲的箭靶。 虽是个难得的好兄长,可他死不承认,只称被土匪妹子逼迫,他含泪屈从,家有恶妹难见青天。 “晾著她们也够久了,就让她们进来吧,别让有身子的人跪乏了,地上凉,著了风寒可是我的不是。”孟清华浅笑交代,笑意未达眼底。她不会给任何人陷害她的机会,尤其是无中生有更可恶。 新婚夜眉姨娘的人来“报喜”说是有身孕,当时周明寰不信她怀有身孕,便赐下一碗打胎药,但孟清华阻止了,她想看看眉姨娘最终能“生”出什么。 “是,奴婢去唤姨娘们。”凝暮一福身,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带进两名容貌不差的曼丽女子。 下巴有道刀疤的清艳女子是曾为周明寰挡刀的眉姨娘,泛白的刀痕并不明显,上点妆就瞧不见伤痕,无损她原本的美丽,一双凤眼媚又娇,赛过被窝里风骚。 孟清华听说她原是明月阁花魁,有一回周明寰约了人到明月阁谈生意,明明包下一间房与人密谈,殊不知隔壁厢房因争花娘而发生口角,其中一人气不过拔刀相向,打著打著居然撞进周明寰所在的厢房,不长眼的刀子往他双眼划去。 这时“正好”经过的眉姨娘奋不顾身地冲上前一挡,刀锋有点钝,只划过她雪白的下颚,留下一道见血的伤口,她一见到血就两眼翻白晕了过去,不偏不倚的倒向周明寰朦里。 青楼卖笑注重的便是花容貌,一旦破了相,花魁就不值钱了,于心有愧的周明寰想以金钱补偿她,但她性情“贞烈”执意跟著他,说是容貌有损难觅良人,因此他才收之为妾,让她有个容身之处。 不过孟清华好生看了眉姨娘几眼,她那道疤还真是划得精准,疤痕虽不深却一眼便能瞧见,像是刻意提醒别人她为自己的男人做了什么,不善待她都过意不去。 反观珍姨娘就姿色差了一点,眼尾老爱东瞧西瞄,不太安分,两颗眼珠子转来转去的窥探,像这会儿便直往屏风后的内室瞧去。 段数不高,是个被人当成弃子利用的出头鸟,脑子无物,一眼就能看出她在想什么不正点子。 “贱妾绿眉(温珍)拜见大少女乃女乃……” 一进了屋,心思各异的姨娘便可看出其心性,一个不疾不徐的扶著后腰,仿佛身子沉重,一个迫不及待地想展现忠诚,步伐快了些抢在最前头,不让另一人抢了锋头。 有件事倒是很整齐,一见到身著对襟大红织金缎绣富贵纹衣裙的孟清华,二话不说躬身一福,照著大户人家的规矩行礼,妾在嫡妻前如同奴婢。 就在两人要下跪前,清软女声轻扬。 “别急著叩头,我还怕损了周府的福分,眉姨娘是双身子的人,这一跪要是惊著月复中的孩子我可是承担不起,别给我招祸了。”祸水东引这一招著实高明,污水泼得顺。 闻声知雅意的斜月与凝募勤快得很,在眉姨娘、珍姨娘弯身一半时立即上前搀扶,手劲不小的将人拉起,还小有心机的往两人手肘一按压,不著痕迹的下了马威,暗有告诫。 第15页 手肘一麻,微疼,面上一怔的两位姨娘露出愕然的神情,待丫头们放手,两人不自觉地揉揉手臂,有些不安。 “我也不是苛待小妾的正室,你们都是夫君身边的知心人,也比我早入门服侍,这点我好生感谢,以后月银多涨二两,多两道菜,从我这边出。”先给甜头后捧杀,才不会落人话柄。 拜重生所赐,她早一步得其先机,知晓两人的性情和心机,先做好防范,不犯同样的错。 自乱阵脚的与之争吵正中她们下怀,眉姨娘、珍姨娘要的便是她勃然大怒,不理智的责罚她们,让夫婿对她的蛮横无理心生嫌隙,落得善妒的名声,好昭显她俩的楚楚可怜。 上一次她就是中了她们的计谋,动辄打骂羞辱,罚她们寅卯交接时分就得到她屋前候著,往往站上三时辰都不给早膳或一杯热茶,等人快撑不住了她才带著飞扬跋扈的得意笑脸缓缓起榻,再召两人为她捏背捶腿。 这时的婆婆会出现,规劝她要善侍妾室,接著又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的嘘寒问暖,又是送吃食,又是送补药的补身健体,好让她早早生下周府长孙,不让“月份不小”的眉姨娘专美于前。 但事实如何呢?无人知晓。 她只知用了婆婆送来的昂贵药材之后,足足一年不曾受孕,补药喝得越多脾气越暴躁,有事没事总忍不住要生气,看什么事都不顺眼,老想和她争丈夫宠爱的姨娘们首当其冲的成了出气对象。 她一狠起手来,连身边最亲近的丫鬟也不敢阻拦,暗暗露出恐惧的神色,等她发完脾气才敢靠近。 “多谢大少女乃女乃的疼惜,贱妾等不胜惶恐。”两人又一福身,好似十分感激她的关照。 “别站著说话,腰疼,我瞧著你们也仰得脖酸。”孟清华素手一扬,其他丫头们又搬来两张圆头矮凳。 “是。” 两人恭敬地坐下,双腿并拢,两手往裙上一放。 “斜月,把我准备好的珠钗给姨娘们,早该给了,只是刚入门事多,一时抽不出空来。”孟清华娇懒地往后一靠,凝暮机伶地取来玄金八团如意吉祥纹靠枕就往主子腰后一塞。 知情识趣的丫鬟举止秀雅,一做完手边的活儿便无声地退到一旁,看来极懂规矩,精心教过的大丫鬟比小户人家出身的小姐更像正经主子。 原本想来找事一闹的眉姨娘、珍姨娘见状,暗暗收起盘算好的心计,心想著这个大少女乃女乃真不简单,居然能心平气和地接纳有意寻衅的小妾,毫无一丝嫉妒之色。 她们的计划被打乱了,心里有些慌乱和不甘,即使很想遮掩住心底的妒意,可是脸上还是难免流露出些许情绪,明显易见。 此时的斜月已从箱笼中取出一只桐木漆贝小盒,扣著双耳金锁的盒盖一打开,锦红绒布上躺了两支一模一样的水玉镶金雀尾珠钗,她弯让姨娘们各取一支往发上簪。 不是正妻插簪,这礼算不算成呢?无人可解答。 可是这一刻,眉姨娘的表情是明明白白的错愕和委屈,以及一丝丝的愤然,孟清华给的玉钗水色很足,是少见的极品,少说要上百两才买得到,对妾而言是贵重了,只是在眉姨娘、珍姨娘的眼中,这不是赏给她们的体面,而是打她们的脸,雀鸟本是林间农田常见的小野雀,而雀无首是指她们只配当个雀儿尾,难成凤凰。 攀上周明寰这棵大树又如何,野雀就是野雀,换上新装和亮丽的羽毛也改变不了野雀的本质。 “对了,你是……眉姨娘是吧!听说你有三个月左右的身子了,看过大夫了吗?胎象如何?”孟清华纤指一指,慵懒地侧过身,以动作表示自己以疤痕认人。 下巴有疤的眉姨娘藏在袖子里的手倏地一紧,孟清华状似无意的神情像一把刀,狠狠插上她最在意的痛处。“看过了,就是有点嗜睡,倦怠,提不起劲,老是想吐。” “你看的是哪个大夫?”漱了漱口,她轻咬了一口糖蒸枣泥糕,软绵绵的枣泥化在口中,淡淡的微甜在舌间晕开。 “是城西的刘大夫。”眉姨娘回答,一双夺人魂魄的凤眼如沾了露珠似的,一闪一闪的。 然在听见内室传来翻身下床的声响,以及男子走动的脚步声,她一张艳容立即生出光采,旋即又摆出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可怜相,仿佛为了不让大少爷为难而咬唇隐忍。 这一瞬间的变化看在孟清华眼里著实好笑。以前她怎么没发现眉姨娘有做戏子的潜力呢?关在后院为妾实在太憋屈了。 “是吗?城西有个刘大夫我为何不知晓,肯定医术不过尔尔。”孟清华说谎了,她相当知道这个刘大夫,当初便是他作证说眉姨娘“操劳过度而小产”,让丈夫对她更不喜。 “刘大夫名声不大,医馆开在小巷里,专看妇科。”眉姨娘说得顺口。 “那就再找刘大夫来看一看,我怕你这一胎出了差池,到底是夫君的第一个孩子,不能不慎重,你说是吧?”她笑咪咪地说。 一听要找刘大夫过府,眉姨娘顿时一惊,软了手脚。“刘……刘大夫近日丧母,送娘亲棺木回乡安葬,会有一段时间不在城内,贱妾的胎象很稳,并无不妥。” “不行、不行,我不放心,孩子的事哪能掉以轻心,一个不小心碰撞掉了可如何是好。斜月,去请林大夫过来一趟,让他为眉姨娘诊诊脉。”想嫁祸我,想得太天真了。 “是。” “不、不用了,大少女乃女乃的好意贱妾心领了,贱妾的身子自己清楚,犯不著劳烦为主子们看诊的林大夫……”眉姨娘慌张起身,一脸人家要断了她子孙的样子。 斜月的脚步极快,一闪身就溜出门外,想伸手拦阻的眉姨娘根本拦不住,懊恼不已地抿著唇。 像是早有安排,林大夫也来得很快,据他所言是刚好例行性的每月来为主子们请一次平安脉,斜月一出院门就与他撞个正著,顺手把人带了进来。 “见过大少女乃女乃。”林大夫不老,约四十出头,唇上留两撇小胡子,身后跟著不到十岁的稚龄药童桐子。 “客套话不必多言,先来看看眉姨娘的脉象,我看她这肚子还不明显,是不是该吃点什么补一补。”孟清华眼中闪过一抹冷意,上扬的唇瓣却笑容可掏。 “我不……” 没让眉姨娘有拒绝的余地,即使她的丫头锦儿来挡也没用,惊秋一扭腰挤走锦儿,凝暮手一推便少了个碍事的人,斜月、兰香一左一右地站在眉姨娘身侧,似扶住她让她坐下,实则将她压制住。 怀中攒著一锭十两银子的林大夫非常配合的上前,手覆上她的皓腕,诊起脉来。 “嗯、嗯……咦?” 一声咦,眉姨娘的面色惨白,身子抖如落叶。 “怎么了,是孩子出了什么问题?”假意关心的孟清华将身子坐直,神色凝重地问。 “眉姨娘的身子嘛……”故弄玄虚的林大夫抚抚小胡子,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好似眉姨娘真有重病在身,纵使是他也倍感棘手。 第五章虎狼之药(1) “宫寒。” “宫寒?”孟清华眉心轻蹙,状似不能理解林大夫话中之意。 爆寒是指孕育子嗣的身体过于虚寒,不易受孕,患有宫寒症者通常很难怀上孩子,即使有了也会滑胎,留不住。 “眉姨娘的宫寒症甚为严重,最少要吃上一年温热的补药才有可能怀孕,她之前大概是吃多了避孕的药,因此伤了身子。”他意指她的出身不洁,用药过度。 第16页 眉姨娘是青楼女子众所皆知,曾是花魁又恩客无数,在入周府为妾前早已是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她香闺的入幕之宾何止上百。 为了赚更多的银子,老鸨是不会允许卖笑为生的花娘月复里多块肉,狠心点的直接下些绝子药,要不便是避子汤从不间断,以确保赚钱工具不会怀上孽种,平白少了日进斗金的机会。 不可避免地,眉姨娘应当也被逼著喝下不少避子的汤药,再加上闻多了让恩客动情的催情媚香,外表看来她并无异状,但底子早被掏光了,今生想孕育子嗣难上加难。 其实她早就知道这件事,自个儿的身子岂有不晓得的道理。 因此她才非缠上周府大少不可,不求为妻只求为妾,没有孩子的小妾才不会为正妻所妒,而且更能博取男人的怜惜,当其他妻妾有孕在身时,她是唯一能侍寝的人。 什么叫枕头风,也就是耳鬓厮磨的枕边细语,恩爱一多还能不受宠吗?男人要的是床笫间的淋漓尽致。 她不求母凭子贵,只要自己得宠。 “林大夫是不是诊错了,眉姨娘已经有了身孕,若有宫寒症状,她的孩子还保不保得住?”孟清华一脸焦急样,忧心忡忡,实则在心底笑开了花,事情果然如她所猜测的一样。 林大夫顿时沉下脸。“明明没有孩子还说有孕在身,是哪个大夫诊断的,老夫可当面对质,眉姨娘的身子早被虎狼之药伤了,哪有可能受孕。” 这种事骗不了人,一诊便知,几个月后即便弄出个假肚子,但是真是假一目了然,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 林大夫的想法并没有错,怀孕一事的确无法欺瞒到底,但眉姨娘的假孕是针对甫入门的孟清华,她佯装怀有身孕是想让她的新婚夜过得不痛快,将周明寰拉到她屋里。 只是此事未如她预料的发生,反而让周明寰更不愿意亲近她,自他成婚以来,她一面也没见到他。 一计不成,一计又生。 反正这个“孩子”不能生,她便想著藉孟清华的手“滑掉”,她煽动无脑的珍姨娘日日前来问安,两人往门口一跪,她再假意被孟清华推倒或是久跪动了胎气,那么顺理成章的,孟清华便坐实了谋害她月复里胎儿的罪名。 可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她也被自己的计谋倒打一起,算计不了孟清华反而暴露出她造假的事实。 “什么,无孕?!” 屏风后的周明寰冷著脸走出来,黑眸阴沉得像要杀人,他一脚踢翻眉姨娘坐的圆头矮凳,她捂唇惊叫。 “大、大少爷,贱、贱妾也以为有孕了……”事到临头,她还是硬著头皮佯装不知情,否则下场包惨。 “你还想骗下去,你自己不觉得羞吗?”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妾室生子,但他不允许欺骗。 “贱……贱妾真的有妊中的种种症状,一大早反胃得很,不断地吐酸水,刘大夫诊脉后直言是喜脉,贱妾才欣喜地报喜。”眉姨娘一口咬定,将所有责任推给那位收钱的刘大夫。 “真是庸医,怎么连妇人有没有身孕都诊错了呢!得把刘大夫找出来,问一问他是如何诊的脉,真要是医术不佳就让他别再害人了,万一医死人那还得了。” 孟清华樱唇轻启,听得眉姨娘一身冷汗直冒,心惊不已的白了脸色,泫然欲泣,泪珠儿在眼眶中打转,我见犹怜地双膝落地,跪著爬向周明寰,抱住他大腿嘤嘤低泣。 “绿眉真的不晓得刘大夫会骗人,以前明月阁的嬷嬷都找刘大夫为姐妹们看诊,绿眉自知身分低贱,不敢劳烦林大夫,因此才会找上刘大夫,绿眉知错了……”她哭得真切,好不可怜。 原本想踢开她的周明寰瞧见她仰高下巴,露出为他挡刀留下的疤痕,目光一冷,将腿抽开,长腿一迈走向妻子。“这事你处理,别再让我听见难以入耳的肮脏事。”破绽百出的谎言真能瞒天过海吗?就怕眉姨娘自己也不相信。周明寰是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她令人作呕的虚假,只不过他不想插手内宅的脏事,便交由妻子处置。 “是的,夫君,妾身会好生劝说眉姨娘的。”孟清华福了福身,握住丈夫伸过来的手,轻轻一捏又松开。 “哼!”一堆糟事。 周明寰看也不看跪地抽泣的眉姨娘,轻哼一声,边向外走边喊长随常新示意跟上,而林大夫也跟著退出。 常新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长得有些瘦小,但五官端正,眉清目秀,善于看人脸色,就是有点爱笑,很谄媚,大少爷一喊就三步并两步的跑过来,不敢有半丝迟疑。 一直装乖的珍姨娘原本想露露脸,上前好让大少爷能瞧见她,留下好印象,可他生人勿近的冷冽神色让她不自觉后退一步,心生畏惧地打消讨巧的念头,她可不想凑上前触楣头,好处没捞著反落一身腥。 “用不著看了,爷儿走远了,你说我该怎么罚你呢,眉姨娘,你辜负了我的一片心意。”想害我吗?这是给你长长教训,不是每个人都能让你算计,你还不够格。 孟清华面无表情的看著掩面哭泣的眉姨娘,内心冷笑,上一次她就是落入这么不入流的圈套里,以为眉姨娘的滑胎是她失手造成的,还惧怕婴灵阴魂不散,请婆婆陪她到庙里上香,求一道平安符。 但事实上夫婿一点也不在意眉姨娘有没有孩子,他恼怒的是她还不顾他的阻止与婆婆出府,一路上毫无保留的将夫妻间的琐事悉数告知,要婆婆教导她夫妻相处之道。 “大少女乃女乃是心慈的人,贱妾也是遭人欺瞒……呜呜,贱妾没有孩子了……”眉姨娘惯以眼泪博取同情,她以为孟清华年幼好欺,更加卖力的做戏。 孟清华低笑,柳眉轻扬。“明人不做暗事,再装就不像了,你我同是女子,你认为我会被你的几滴泪水打动吗?” “大少女乃女乃……”眉姨娘一怔,泪珠挂在眼角,十分惹人怜惜,若是多情男子瞧见定是万般怜爱。 “我不是男人,这一招勾引人的把戏对我无用,你该想的是得罪我的下场。”她轻笑,端起茶一饮。“真当我不清楚你的伎俩吗?不过逗逗你罢了,看你耍耍花猴戏。” “你……”眉姨娘骤地一惊,脸色大变。 “真可怜,当了一回丑角犹不自知,亏你还在男人堆里打滚过,直到今日还看不清夫君对你根本无心,就算我真弄掉你的孩子又如何,妾就是妾,永远也上不了台面。”妾就是妾,永远也上不了台面?了这句话,眉姨娘真恨上了孟清华,她彻底毁了她的盼头。 “看在你让我看了一场好戏的分上,我也不重罚,抄写《道德经》一百遍,何时抄完何时才许离开屋子,在这之前你一步也不能踏出房门,季嬷嬷,盯著她,若她不从或你纵放,周府的后门在哪你比我清楚,杖五十,逐出府外。” 什……什么,杖五十都快没命了,还要赶出周府? 一同前来,无故受牵连的季嬷嬷怎么也没想到会被点到名,她是在眉姨娘屋子里伺候的婆子,知道一些不正经的邪门歪道,也替眉姨娘出过不少主意,眉姨娘的打赏可不少,她也乐得为她跑腿,同流合污。 有一点她也想不通,大少女乃女乃怎么晓得她?春莺院的下人不下七、八十名,包括扫洒倒夜香的,刚入门的新妇哪能二认得,她可是头一回见著大少女乃女乃呀,怎么就被点到名了? 第17页 不过由此也看出大少女乃女乃的精明,是个相当厉害的主母。季嬷嬷想占点小便宜的想法这下全惊散了,她诚惶诚恐地弯子,脸皮抖动地应允,只求大少女乃女乃别再挑她错处。 “至于你珍姨娘……”一听到孟清华喊她,丫头出身的珍姨娘霍地起身,又毕恭毕敬的低眉顺耳听她要说什么。 “别紧张,我不是要罚你,是想问你屋里缺不缺什么,尽避跟我开口。” 压下这一头,就得抬高那一头,珍姨娘其实很好掌控,只要多给她一些银子,她毫无疑问的会倒向这一方。 “贱妾不缺,夫人向来对府里的姨娘都很好,照顾有加,每个月的月银和分例都很准时,贱妾从没见过比夫人更好的主母了。”看到眉姨娘挨罚,幸灾乐祸的珍姨娘没忘一提崔氏,顺便加以吹捧几句。 孟清华听出珍姨娘话中的拉拢意思,有意让她与崔氏多亲近,每一句话都在彰显崔氏的理家有方,为人媳妇该虚心学习,能得婆婆指点二一是她的福报,不可有所忤逆。 然而临死前婆婆泪眼下扬起的唇角,始终是她心里的芥蒂,令她无法释怀,她想知道自己的死是否有人暗下毒手。 珍姨娘离开后,孟清华想著该用什么方式查明真相,机会就送到面前了——崔氏身边的钟嬷嬷入了春莺院。 “娘找我?” “是的,夫人想说大少女乃女乃入门已多时,老被大少爷禁锢在院子多不舒心呀!一家人要常往来走动才不致生疏,夫人怕大少女乃女乃闷,遣了老奴来请大少女乃女乃去聚一聚。” 来了,挑拨离间。 未先问夫妻相处得好不好,一开口就是先定罪,再示好,而后是关怀备至。 眸光一闪的孟清华笑著点头,她嘱咐凝暮和惊秋留在屋里,若丈夫回屋一问起便说她向婆婆请安去,一会儿就回,不会久待,她俩会意地点头,知道该怎么做。 斜月和兰香跟著她同行,碧水照样守著院子,未经允许,谁也不能进主子的屋子,硬闯者一棒打出去。 钟嬷嬷是崔氏当年陪嫁过来的婆子,没多久又升为周府的管事嬷嬷,也算是见过世面,只不过在府里安逸久了,在崔氏一人独大的情况下,她对孟清华的行为并未感到有异,只觉得细心。 周府的几个主子以四季为居所命名,周明寰虽是不受周端达所喜,但嫡长孙的头衔却不能忽视,在老夫人的做主下,入住其母生前住饼的春莺院,以示正统。 想争争不到的崔氏退而求其次住进东边的夏荷院,比起春莺院是小了一点,但胜在面对一池荷花,冬暖夏凉少喧闹,与正厅隔得近,走过一座跨院就到了。 老夫人住的是秋香院,她偏爱银杏,院子里植满银杏树,一到秋日满树银杏叶落,极为迷人。 冬雪院是巧姨娘的居处,位于西边最偏僻的角落,离府里每一个主子都远,平时她鲜少出院落,在院里的小佛堂吃斋念佛,院子靠墙处植了两株红梅,是院内唯一可观的景致。 崔氏的一双儿女分别住在望星院和揽翠阁,占地甚广,植满四季花卉,小桥流水流贯其间。 为彰显崔氏善持家,庶出的周明泽朝阳居,周玉湘破晓居都是不错的院落,林郁参天,只不过比嫡出的院落小了一半有余,住不了太多人,丫头婆子配给的名额也少。 “哎呀!大嫂来了,快进来,妹妹想你了,大哥真是蛮横,霸著嫂子不放,害人家望眼欲穿老是等不到人。” 粉蝶似的身影飞奔而出,好似两人感情好得像真姐妹一般,笑靥如花的周玉馨一把挽住大嫂,亲亲热热地蹭呀蹭的,丝毫不让人拒绝地直把人往暗花浮动的屋里带。 青瓷刻花香炉内香烟袅袅,淡淡的伽罗香中微带一丝麝香,闻起来细腻,不难闻,但是闻多了会不孕,除非如崔氏、周玉馨一般先吃过药才没事。 进屋后,孟清华多心地瞟了香炉一眼,她眼神一使,会意的斜月立刻将泡过薄荷汁液再晾干的锦帕递到她手中,她假意轻拭出汗的鼻头,实则吸入醒脑的气味,保持神智清醒。 扁这样尚不能断定有心害她,还没有更明确的证据前她不想撕破脸,但该防的还是要防,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娘,小泵,是我失礼了,这几日偶感风寒,老是恹恹地不想起身,若有不是处,都怪初为人媳不懂事。”孟清华将所有责任归咎在己,避谈闺房内的小私密。 见她没把周明寰绕进去,面容平静地以帕子掩去羞色,崔氏母女眉头微拧地互视一眼。 “说哪儿的话,当婆婆的还不准人生病吗?人吃五谷杂粮难免有这里痛那里酸的,你刚到咱们府里要好好保重身子,别学寰儿胡闹,一娶了媳妇就不管不顾的瞎折腾。” 崔氏一脸担心的提醒,似乎唯恐小俩口不知节制,纵欲过度把身体搞坏了。 “就是嘛!大哥这人表里不一,最是了,院子里养了两个姨娘还不够,还老往不正经的地方跑,你看眉姨娘不就是那脏地方出来的,大哥也不嫌脏,竟往府里带!”周玉馨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很是瞧不起窑子里出来的骚蹄子。 “啐!就你话多,未出阁的小姐说什么胡话,让旁人听见你还要不要嫁人。”崔氏斜睨女儿一眼,责骂当中看得出对女儿浓浓的宠爱。“华儿,别听馨儿胡说八道,她老爱碎嘴,你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搁。” 孟清华面带笑意地摇摇头,举止端庄有礼,会说话似的眼睛闪著水润光泽,教人著迷。 “娘,人家说的是实话,大哥本来就不是好人嘛!这种事哪能瞒住大嫂,要是当初嫂子嫁的是三哥就好了,他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家财万贯的孟府,这等好亲事怎么就让大哥攀上了,三哥也不差呀!偏就少了好运道。 周玉馨看中的是孟府的财富,心里想著孟清华的嫁妆有十里长,若是能和她套好关系,以后自己出阁就不用愁了,直接从孟清华的嫁妆拿,不怕她不给,孟清华的就是她的。 “好不好不是由你来说,你嫂子看著好便是好,哪个男人没三妻四妾,不能拿你大哥和老三比,两个人性情不一样。” 孟清华暗笑在心,周明溪真的不沾吗? 怕是不然。 他的屋子里确实一个妾、通房也没有,可是望星院的大丫鬟、小丫头,他一个也没放过,在不久的将来会有个遭逼奸怀孕的丫头因打胎而丧命,对方的家人找上门来讨公道,他私下做的丑事才爆开来。 不过,她以前怎么会认为崔氏母女是真心为她好的人呢?明明用点心就能听出她们一搭一唱的挑拨离间,无中生有的硬将子虚乌有的事儿安在她夫婿头上。 难怪她会死得那么惨,原来是老天爷在罚她有眼无珠。 唉!不堪回想,全是一笔糊涂帐。 第五章虎狼之药(2) “咱们府里挺冷清的,少了白白胖胖的小孙子,趁著夫妻感情正浓,赶紧生个儿子呗,女人这一辈子最大的依靠不是丈夫,而是傍身的亲骨肉,那才是全部。” 语重心长的崔氏勉励著媳妇早点生儿子,她话里不离男人不可靠,想要有好日子过要尽早做打算,别听信男人的花言巧语云云。 若非重活一回,孟清华也会觉得婆婆讲得很有道理,是发自内心关怀她,丈夫的女人不只她一个,她不争不夺岂不是将一切好事拱手让人,到最后沦为什么也得不到的弃妇? 第18页 而此时她亦十分庆幸有重来一次的奇遇,这回她看得透澈,能看清楚谁的真心值得收藏,谁的虚情假意又该丢弃。 “我这里有些药你拿回去熬煮,不用贪多,一日两回,是养你身子的。”崔氏面露慈祥的拍拍媳妇的手,嘱咐下人取来她准备给儿媳养身的药材,一共十八帖药。 很是慎重的一帖一帖用油纸包好,十分珍贵,不易生潮,九日的分量,用完还有。“娘,这是……”孟清华让兰香拿著,眼露困惑,但她心里暗自猜测里头有鬼。 崔氏呵呵地笑,语气充满对她的疼惜。“喝了这些药你很快就会怀上孩子,当年我过门六个月还没半丝动静,找了大夫开药,不到两个月就有了老三,孕期也没多折腾,生的时候也是顺产,你可别不信呀!” “多谢娘对媳妇的关爱,媳妇一定会……”她一定不会喝,先让人验过再说,这府里的人她谁也不信。 吃过一次亏,学一次教训,任何一个主动靠近她的人她都会保持戒心。 其实,孟清华连丈夫周明寰也无法完全卸下防备,她难产躺在床上时,该来的人都来了,连一向不亲近的巧姨娘也赶来,唯独他等人殁了才出现,流下一滴伤痛的泪水震撼却也困惑了她。 她一直不晓得他为什么娶她,公爹似乎更偏疼继室所出的三子,对嫡长子反而不甚重视,若是孟周联姻,公爹可能更希望她嫁的是老三周明溪,毕竟他一向对三子寄予厚望。 “一定会什么,你不晓得药不能乱用吗?尤其是来路不明的药往往会要人命。”冷冽的声音一起,所有人转头看向快步走来的颀长身影。 崔氏依然一脸慈容,含笑看著言语上多有讽剌的继子,但微眯的眼底快速地闪过一抹恼意。 周玉馨不善掩饰,不在亲爹面前,她的厌恶明显易见,芙蓉娇颜一偏,不看令她生厌的人。 唯一面露喜色,真心相迎的只有笑靥如花的孟清华。 “夫君,你来了。” 冷瞪了妻子一眼,周明寰不管旁人的眼光,牵起她的白女敕小手。“有林大夫在,病了就找他。” “妾身无碍。”这男人来得真快,是真的关心她,还是担心她被婆婆拉拢,偏向婆婆? 唉!他多虑了,有人不与夫婿同心反而投向他人的吗?女子最终的依靠啊,终究是枕边人。 “没病吃什么药,不怕吃出一身病。”不安好心的崔氏定是别有用心,其人、其心阴险多狡。 看他冷著脸瞪人的样子,孟清华忽地笑出声,转身面对他。“婆婆也是为我们好,想让你早日当爹,我们可以不吃药,换个法子,可是你不能折了婆婆的好意,让人寒了心,有心重于一切。” 有心?哼,好心还是坏心? 周明寰正想说不要把人想得太好,这其中有多少包著糖衣的毒药,不过妻子在他欲开口前以食指点了一下他的唇,再趁人不注意时俏皮地眨了眨眼,让他微愕地忘了要说什么。 她……简直是胡闹,这般不端庄的举止也敢在众人的面前胡来,毫无世家长媳的端雅。 可是,他却在心里笑了,很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妻子的淘气让他很头疼,同时也让他的心为之一软。 “是呀!娘还会害你们不成,全是为了你们小俩口著想,姐姐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到你成亲了,你不尽快生个孙子让她瞧瞧,她九泉之下也不能安心。” 崔氏口中的姐姐是指周明寰已过世的生母夏氏。 他冷冷看她一眼。连周府家产都敢霸占了,她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周明寰韬光养晦多年,不想毁于一旦,他暗中与崔氏那派人对抗,慢慢夺回一部分私产,在明面上,他还不能与崔氏正面为敌,以免她起了疑心,更加防范他私底下的动作。 所以他只有隐忍,不发一语,让人以为他是对继母颇有忌惮,虽有怨言但不敢逾越母子辈分之差。 但他眼底的灰影被他的妻子捕捉到了,几不可察的细微神情,心细如发的孟清华为了他的不得不忍而心疼。 “娘,媳妇和夫君都晓得你是以疼惜晚辈的心关爱我们,我们哪会感受不到你的用心良苦,只是子嗣的事急不得,也得要老天爷的成全。”以夫君疼爱的程度来看,她想若无人从中作梗,孩子应该不会太晚到来。 孟清华忍著微涩的鼻酸不去抚模自己平坦的小肮,那里曾有与她骨血相连的脉动,小小的手、小小的脚在她身体里伸展,她还感觉得到他在翻动,戳戳著她隆起的肚皮。 为母则强,这一次若怀了孕,她要将孩子生下来,不论遭遇多大的困难和凶险,绝不会让孩子再陪著她一同送命。 “还是媳妇窝心,听你这么说我也就安心了,药要记得喝呀!三碗水煎成一碗,娘等著抱孙。”崔氏一脸慈和,好似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轻吁了口气。 她娇羞地颔首。“嗯!媳妇会尽早为周家开枝散叶,让婆婆能含笑九泉。” 看似无关连,随口一提的孝心,孟清华的一句“含笑九泉”呼应了崔氏的“九泉之下”,虽然其意指的是已不在人世的夏氏,但乍听之下意义大为不同,仿佛在咒崔氏快点死,崔氏一听,神色略微僵硬。 “孩子的事不劳你操心,你还是关心关心三弟,听说他屋里有个丫头跳井了。”周明寰明著戳破那件丑事,冷眼旁观崔氏故作镇定,实则发绿的脸色。 “什么,真有其事,那丫头家里有什么事过不去吗?”她心里咒骂自己那不成器的孽障,面上却表现出讶色。 把一件不堪说成府外的小事件,让别人顶罪。 周明寰不想再看到她造作的虚伪面孔,神情峻然地拉著妻子离去,不搅和那一摊子烂事,反正这件事扯不到他头上,以崔氏八面玲珑的手段自有办法自圆其说。 周玉馨终于又开口,“娘,你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不把那个女人留下?”好歹耳提 面命一番,搅搅小浑水。 “什么那个女人,那是你大嫂,不可造次,你这不瞻前顾后的性子要改一改,要知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说出口的话要留心三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谨防隔墙有耳。 他们还没有完全掌控周府的家业,老爷虽然对她宠爱有加,府里大小事也放权给她处理,甚至让她娘家兄弟接管周府产业,但是周府的家传炼冶术仍把持在手中,连她的儿子都模不著边,因那老不死的娘坚持只传给嫡长子。 所以她还没对周明寰下手,也极力在丈夫耳边吹枕头风,在技术尚未得手前,得到再多周府家产全没用,若是制不出一把好刀利剑,没有兵器可卖的铺子还开得成吗?还不是只能坐吃山空。 其实崔氏并不晓得,周端达虽是周府当家,家族兵器铺子的经营者,但刀剑的铸造秘方却握在老夫人手里,周端达也想传给周明溪,可是母亲不点头他也无能为力,而铁铺里的老师傅都是老夫人一手带出来的,只听她一人的吩咐,连他也使唤不动他们。 “我才不认她是我大嫂呢!要是三哥娶了她,我还能勉为其难喊声嫂子,可是大哥他是我们的死对头,有他在,我和三哥都被压了一截。”周玉馨痛恨周明寰至极,认为都是他和他母亲害她娘只能屈居继室,连带著她也被人低视了。 继室在正室妾礼,即便面对的的只是个牌位,这对她而言是莫大的羞辱,虽同是嫡出名义,但在祖谱的排名仍不如前头夫人生的,一遇到家祭只能远远落于后头,长子长孙上完香才轮到继室生的子女。 第19页 崔氏面色一沉喝斥,“这些话不许再说第二遍,有教养的闺阁千金都不该在人背后议论是非,周府还不是我们的,你要谨言慎行,凡事考虑再三,不可冲动行事。” 周玉馨不服的噘著嘴。“娘,我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当家做主,舅舅都快成了周府半个主人了。” 崔氏的兄长崔信良以周府名义在外行商,敛了不少钱,不知情的人还当他是周府的哪位大老爷。 “快了快了,别急,要有耐心,急不得。”她都等了二十年,不在乎多等一两年。 “再等孩子都生出来了,你看大哥对待大嫂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对他的两名妾室,两人热呼得很,大嫂前脚刚到,大哥后脚就跟来,说不定过个两天就有了孩子了。”一有嫡孙,爹肯定整天跟著孙子转。 有了孙子哪还记得一双儿女。 崔氏低声地笑了起来,眼中有令人发寒的光芒。“喝了我准备的药还生得出来吗?娘可不喜欢为人作嫁,周府的一切只能留给你们兄妹俩,别人休想分一杯羹。” 崔氏给孟清华的药无毒,真是补身的药材,一般的大夫若不仔细分辨,就有可能被欺瞒过去。 因为同样的药材在分量上略有加减,药性便大不相同,同样是补身强体,但却不利子嗣,具有活血功能。 不易受孕,因为体内的血太过活络,孩子来了也会流掉,一有孕便会像癸水一样流掉,毫无所觉,根本不晓得曾有过孩子又失去。 极为阴损的毒计,让人完全察觉不出心思歹毒,一心害人还搏得美名,让受害者感激不尽,著实是最毒妇人心。 “斜月、凝暮,先把药材拿下去放,顺便开了库房取出老山参,晚一点我给祖母送去。” 回到春莺院,不等周明寰开口,聪慧与美貌并济的孟清华已吩咐起身边的丫鬟,不需要一个眼神或一句话,斜月和凝暮已明了其意,抱著药材往库房方向走。 她们要趁人不注意时把药材调包,有先见之明的孟清华已先备好相同数目的药包,在取走老山参的同时将两者替换,再将崔氏送的药材全埋在屋前的老槐树底下。 斜月和凝暮是她信得过的自己人,让她们俩去办事她十分放心,还能瞒过其他人耳目,不致有所失误。 若是换了兰香,她大概会担心她是哪一边派来的人,人老实不代表不会遭人利用,有心人一套话,她三两下就泄底了,更别提她的爹娘还在庄子上做事,卖身契捏在婆婆手中,实在不保险。 “你真敢用她给的药?”周明寰睨著她问。她若点头,便是愚蠢至极。 孟清华一脸无辜地眨眨眼,玉白小手抚平他衣摆皱痕,“你不晓得我的陪嫁中也有不少珍稀药材吗?我娘和我大哥可是搜括了很多好东西给我,我何必吃那些来路不明的药呢。” “也有助孕的药材?”他阴霾的脸色稍微放晴。 粉颊一红,她娇嗔的嗔目。“又不单是那个,惊秋,把嫁妆单子拿给姑爷瞧一瞧,看看他娶了几座金山银山。” 惊秋高声的一应,随即捂唇偷笑,拉著傻愣愣的兰香退出屋外,与站在回廊边的碧水闲话家长,取笑自家小姐,嫁了人还像闺阁中的姑娘,和自个儿夫婿闹著玩呢! “不用了,真把嫁妆单子拿出来,我怕会看花了眼,眼花撩乱地得找林大夫治治眼疾。”孟府嫁女儿的豪气,他迎娶的那一日看得几乎惊呆了,据说人都进了周府大厅, 嫁妆还有一大半在孟府未出。 说孟府富可敌国一点也不假,堪称以银子铺路,玉石筑墙,金瓦成檐,养鱼的池子里是珍珠万斛。 可想而知,身为孟府最受宠爱的嫡女,她的父兄怎会让她寒酸出阁,惊人的嫁妆何止万千,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备不齐的。 “别碰我,我在恼你给我冷脸瞧呢!”孟清华拍开丈夫不安分的手,眼波流转,欲擒故纵。 “不碰你怎生得出儿子,周府的嫡长孙只能由你的肚皮出。”听她说没打算吃崔氏给的药,心里放松不少,他的大掌抚向她的双峰,邪气一笑。 “要是生不出来呢?”她半推半就,红霞满面。 “不会生不出来,娶妻如你,花容月貌、芙蓉出水,嫁夫如我,秀逸出尘,卓尔不凡,我俩的孩子定是丰姿秀雅,人中龙凤。”说著说著,他心口浮动,忽然很想要一个像她又像他的孩子。 “不害臊,自卖自夸,你就不怕生出个拐瓜劣枣,满口暴牙的喊你爹……啊!”他真猴急,全无平日的稳重。 “那就试试吧!看是出世美玉还是破铜烂铁。”周明寰在妻子的尖叫声中,将她横抱而起,大步尽床边。 “什么破铜烂铁,哪有这样说自己儿子的,至少也是纨裤子弟……”虽是她先开始的,可听他贬低儿子她又不舍了。 “娘子,你话太多了,闭嘴。”他身一覆,压上雪艳娇胴,封住不点而朱的樱桃小口。 第六章嫁妆甲天下(1) 清明过后的雨纷纷,百花在细雨中绽放。 淡淡的水气,迷蒙的雨景,桃花飘落处有著烟雨三月的江南景致,一丝丝、一缕缕,在风中化开。 雨歇了,万里晴空,清澈湛蓝。 小小的绣球花开在檐廊底下,一滴凝露的雨滴由粉艳的花瓣滚落,地面是一洼洼映著蓝天的雨水,残花片片,落叶染翠,午后的彩虹横跨天边,带来一抹惊虹。 离春莺院主院不远处的书房里,几个苦恼的男人正盯著一张摊开的图纸,上面绘著山水,有点、有线、有几个古怪的记号,如何将点连成线才是考验人的智慧。 “你需要鐡,大量的铁矿,而且无限量的供给,低于市价的一成,否则无法与崔家人相抗衡。” “我知道,我也在设法,陈家沟的铁不够纯正,沙粒太多,北魏太远,运送不便,刑家的铁开价太高,而且产量不多……”刑老头是个见钱眼开的人,谁的价钱高他就将 铁砂卖给谁,全然不讲信用,视契纸为无物。 而且不能和他翻脸,否则他一粒铁砂也不卖。 “其实你比谁都清楚,这些人都不必考虑,你只要得到一个人的支持,一切困境将迎刃而解。”谁也没有那人财力雄厚,没有他家矿产蕴量丰富,铁质纯正又无杂质,而那人还和他颇有关连。 那个人不用说出他的名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晓得指的是谁,那就是商场上的笑面虎——孟观。 “小舅,不到必要关头我不想求助于他,他是我最后的一步棋。”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他绝不轻易动用。 周明寰口中的小舅才二十五、六岁左右,年长他没几岁,叫夏平禹,是夏氏的亲胞弟。 “我看你是舍不得新媳妇为难,唯恐她误解你娶她的目的是为了她家的矿山,人财两得占尽一切好处。”夏平禹双手环胸,嘴角半勾,眼中含笑,半开玩笑的调侃。 “什么新媳妇,我只有一个妻子,小舅的玩笑话并不高明。”他的确想要妻子娘家的势力相助,但他不想平白占他人的便宜,互相得利才是长期合作的关键,仅靠姻亲关系联系,长久下来有一方会感到不平,觉得自己吃亏了,继而埋怨越来越多,最后以决裂收场。 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的短利,有利可图才能长长久久,商人的眼光会看得更长远,毕竟亏本的生意没人肯做。 即使是亲家。 只是他不能否认,不想令双方关系变复杂确实有妻子的因素在内,看到她美目盼兮地朝他嫣然一笑,他都有岁月静好的触动,想这般和她相看到老也不生腻,忘却尘世间的一切纷扰,回归最纯朴的简单生活,相偕与月同歌,坐看云起时。 第20页 “啧!还恼羞成怒了,说说你的媳妇儿还不成,真是有了媳妇忘了舅,见色忘舅,枉费我一心一意地拉拔你……”这小子是中了媳妇毒,没救了,病入沉疴。 “小舅,说重点。”周明寰脸一沉,显得不悦。 他不让人绕著妻子的话题打转,男人做事不要扯上女人,男人要有男人的担当,得肩负重担。 一见他疾言厉色,夏平禹也不好再打趣外甥,收起嘻笑嘴脸。“先不论亲疏远近,孟观绝对是第一人选,他有足够的铁矿让你打下崔氏娘家,你的独门铸造术足以傲视群雄。” “不怕没名家赏识,就怕你打不出买家要的数量,量少的订单尚能应付,若是一多你也吃不下来,因为你欠缺最重要的铁,无铁如何铸成刀剑,打把柴刀还差不多。” 夏平禹一一分析,凡事有利有弊,先解决迫在眉睫的事,再想其他。车到山前必有路,何必纠结裹足不前呢。 他娶孟府千金的用意本就是为了孟府的铁矿,君子坦荡荡,有什么好难以启齿的,孟观非等闲之辈,岂会不知他的难处,肯定早就看穿他们的有所求。 “小舅,你不晓得其中的利害关系,若是找上大舅兄,怕是会和皇家牵扯不清。”这才是他犹豫不决的原因。 事关九龙夺位,轻忽不得,一不小心会九族全灭。 “皇家?”夏平禹正色,面露凝重。 涉及九皇子一事,周明寰闭口不谈,知道的人多了并无益处。“岩叔,我们暗中夺回来的铺子有几间?” 图纸上的点和线是崔氏娘家霸占的周府产业,以朱砂轻点的记号是已夺回的铺子和庄圜,但为数不多,仅仅是原有的五分之一,大部分仍掌控在崔氏手里。 得寸进尺的崔信良、崔东岳父子俩,甚至在铺子里安插自己的人手,不少掌柜和管事都姓崔,又有一堆不知哪来的崔家亲戚大剌剌地占据位子,挤掉原来肯干、老实的伙。 虽然还未见到损益,但再任其胡搞瞎搞下去,周府的产业迟早被这些中饱私囊的吸血水蛭败光,周明寰夺回来也是一具空壳子。 “三间庄子、五间铺子,祈华山下的良田五十顷,旱田二十顷,不过……”不到四十的中年壮汉已见老态,满脸刻划风霜的魏岩话到一半,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还有比崔氏堂而皇之取走他娘留下的首饰和布料更可笑更难以启齿的事吗? 崔氏厚颜无耻、人神共愤,她以代为保管为由开箱私取他娘的遗物,见著喜爱的便留下自用,余下拆解了珠石宝玉,将金钗、银簪重融,重新打造新的珠钗。 包可恨的是她还将不中意的珠宝转送他人,有时是娘家亲友,有时是往来密切的各家夫人小姐,更甚者拿去打赏下人、婆子,用他娘的遗物收买人心。 偏宠继室的爹不懂女人家的东西,有了新人哪还记得旧人之物,崔氏戴著前头夫人生前最喜欢的赤金镶红蓝宝石的芙蓉双股钗在他面前晃,他居然还问在哪间珠宝铺子打的新品,她戴著真好看,衬托出她的雍容华贵。 欲令智昏,一点也没说错,难怪祖母要忧心忡忡,担心儿子被女人牵著鼻头走,迷得晕头转向。 “我们在东市的十间铺子转入崔氏名下,华阴县存放铁料的砂场主人成了崔信良,还有夫人那一百亩的陪嫁田地……”说到这里,魏岩语气略带哽咽,还有几分羞愧。 “说。”周明寰的脸色冷若寒霜。 身为周府的大总管,魏岩难辞其责。“继夫人将它送给外甥女白雨霏当陪嫁,不日前已办了过户。” 崔氏的大姐生有一女,年方十七,名为白雨霏,甚为宠爱,女儿开口要什么就给什么,虽自家也是地方的富户,可是贪小利的她仍常向妹妹伸手。 有道是有好处大家一起分,反正周府的钱要多少有多少,不要白不要嘛。 就因为崔氏及崔氏娘家的贪得无厌,周明寰才痛恨至极的想将之连根拔掉,周家先祖留下的祖产及生母遗产绝不能落于外人手,无论如何也要拿回来,绝不让贪婪好财的豺狼毁了祖宗基业、辱了他母亲。 “什么,崔氏的胆子也太大了吧,连我大姐的陪嫁田地也敢贪,她就不怕天打雷劈吗?!”那个胆比猪肥的恶毒女人当真什么事也做得出来,老天不收她都太没天良了。 崔氏做过的缺德事太多了,不差这一件,真要气也气饱了!周明寰手心握紧,掐断一根翠竹雕三仙拜寿的狼毫,神情倒无太大变化,崔氏所做之事他一点也不意外。 倒是气盛的夏平禹横眉竖目,一掌拍向厚实的黑檀木雕麒麟送子桌案,把桌子拍出一道裂痕,拍红了手掌又出不了气,一整个憋屈,一张脸涨红成了关老爷。 “别生气,喝茶。”一杯消暑退火的凉茶适时一递,周明泽安抚著怒不可遏的夏平禹。 接过茶盅一饮,他讶异地看了一眼,哂咂嘴。“嗯!这茶不错,有蒲桃、齐柿、黄梨、朱橘……咦!还有西极石蜜,茶汤之沬脖如霜华,饮之润喉且养生……” 一句话,好茶。 茱萸生芳树颠,鲤鱼出洛水泉。 白盐出河东,美鼓出鲁渊。 姜桂茶荈出色蜀,椒橘木兰出高山。 寥苏出沟渠,精稗出中田。 此乃孙楚《歌》对茶所下的注解。 “这是嫂子命丫头送来的,叫‘十果茶’,里头有十种晒干的果脯混著春茶熬煮三个时辰,而后在阴凉处放凉,就喝它的凉味和果香,不甜不腻,口齿留香。”说是茶,倒不如说是果子汤,十味果香尤胜茶香,生津止渴。 “啧!明寰小子,你这媳妇儿不错,你是娶对了,好福气,怕你累著了还送来养生茶,让人这股燥气全消了。”唉!人比人,真是气死人,他家的母老虎只会揪著他耳朵大骂。 忽闻河东一声吼,门前行人抖三抖,指的就是他家婆娘,年纪不大却已有河东狮吼的架势,抡起擀面棍还能打得他满头包。 一个拐子撞过来,周明寰面露不悦的一闪。“你是来谈正事的还是来串门子,出了后门往东走是集市,三姑六婆比舌长,你可以去插一脚,定能抡冠。” “好好好,你疼媳妇,我不提你心窝总成了吧!崔氏这一窝蛇鼠这些年来的作为越来越娼狂,真该压一压了,好想一把火……”全烧了,一干二净,麻烦全消。 哼声一重。“你烧的是周府的财产。” 崔家的人死不足惜,早该受报应了,但不能把周府的也赔上,损人不利己,得不想偿失。 夏平禹模著后脑杓干笑。“也是,周家人是无辜的,说到这个,你这个弟弟我看得顺眼,要不要我带上几年磨练一番,养个出息?” 周府有周明溪,庶出子难有出头的一天。 “不劳小舅费心,他还能帮上我一点忙。”说是磨练,怕是吃苦。他不忍心庶弟为生计四处奔波,跟在他身边好歹有个遮风蔽雨的地方。 “好吧!既然你们兄弟感情好我就不多话了,但是铁料的事你得好好想一想,富贵险中求,总得搏一搏,那些闲著抽水烟的师傅老追著我问何时要开工。” 他不过是代管的,跑跑龙套,有时吆喝几声喝酒去,哪晓得其中的曲曲折折,风箱一抽他还不知道该放多少柴火呢! 周明寰手指一动,暗暗盘算。“银两照给,多耐个几日,明泽,万家庄的老爷子订了几把大刀?” 翻了翻帐册,周明泽有些手忙脚乱。“我记得……三百七十二把,长两尺三寸,刀背厚二寸,刀身由厚至薄,刀末成弯弓状,要未开锋的……” 第21页 万家庄以刀法著称,收徒上百,庄内人人习刀,连小厮也不例外,折损率偏高,一年少说百儿千把刀得重铸。 “先拨一百五十把到陈师傅那里,帐面上抹平,要做得让人看不出瑕疵。” 他指的是做假帐,要瞒过崔氏等人耳目。 虽然是周明寰与之谈了大半个月才做成的主意,但这笔生意终究得记在帐册上,这是周府的产业而非他个人私产,岁末时还要往族里缴交,由周端达本人或是他指派的管事核查,帐目对得上方可过关。 而这查帐的人不用多说,必是崔氏的人,做假帐是唯一能瞒天过海的方法。 “是的,我明白。”把帐面做得漂亮点,这件事他还行,姨娘教过他几年算数,算盘珠子难不倒他。 周明泽的生母巧姨娘曾是夏氏最倚重的大丫鬟,两人主仆情深,感情好得有如亲姐妹,所以夏氏在抬她为姨娘前教了她不少东西,如识字、算数、制香和管理庄子等。 由于夏氏不藏私的恩泽,在夏氏过世以后,巧姨娘仍视她为主,连带著夏氏所生的儿子也是主子,她人微言轻不能明著表达关爱,但私下的照顾却是少不了,因此周明寰和周明泽的情分不比一般,两人往来密切。 若没有老夫人和巧姨娘的多方看顾,周明寰的处境会更糟,甚至有可能无法平安的长大。 “他明白我不明白,你私接的生意没有铁料怎么铸刀,难道要从崔信良占去的铁料场挖来三十大车的铁料!”哼!崔阴险肯给他才有鬼咧,就算给也会偷工减料再少斤少两,给不足一半。 “我自有办法,小舅自可宽心。”周明寰一笑。搬出大舅兄的名号,还是有不少生意人肯卖他面子。 这不算动用到孟家势力,顶多算娶对老婆的好处吧。 “半夜去偷挖?”夏平禹撇撇嘴,但一脸兴致勃勃,能活整崔家人的差事他义不容辞地冲第一。 “不用偷,正大光明的去取。”深不可测的如墨黑瞳骤然锐厉,迸射出冷冷寒光,如刀般锋利。 “正大光明?”夏平禹嗤笑了声。 周明寰不理会小舅耻笑他的异想天开,长指一伸,取了羊毛小篆在空白宣纸上挥毫著。 “岩叔,照这样的板车打造二十辆,以榉木为底,铁力木为轮,挑精壮力大的牛来拉,另备脚力好的漠北大马五十匹。”事在人为,哪有过不去的坎,太小看他了。 “咦!这是……”魏岩惊讶的睁大眼。 周明泽、夏平禹狐疑地低头一瞧,两人的表情瞬间如出一辙,讶异又佩服地说不出话来。 这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简直是奇才。 “上下各一层,将铁料铲上板车后,上面一层的木板略做移动,上层的铁料便会从板子和板子的空隙往下漏,装满下层,以这样的方式载料只需要八分满便可得到我要的数量。” 上一层铁料送往周府名下的铸造场,下层铁料则行至半路入了林子卸货,由另外的马车装载,运往他的炼冶场。 一来一往,天衣无缝,连崔家人也察觉不到异状,铁料少了一大半还以为赚到了。 “这招妙呀!肯定让崔老贼吐出一缸血,铁料少了还查不出去处,看他用什么借口往上报。”打他一记闷棍。 大快人心呀! “可是少爷,这并非长久之计,只能用于一时,若再多使两次,只怕崔家人会防得更严,让人无从下手。”崔家人很贪,脑子也不差,心计较一般人深沉。 “岩叔所言甚是。”周明寰眉头一颦,思忖著下一步棋该怎么走才能两相得利,不受困于此。 “说来说去还是离不了孟府,管他跟谁扯上关系,眼前之计是先拚了再说……”想得多只会停滞不前。 “孟府?你们要找我大哥吗?” …… 第六章嫁妆甲天下(2) 看著一群男人秋风扫落叶般的抢食,一盘虾仁滑肠粉没了,一口一个荷叶包的珍珠鸡也见底了,一笼一笼的锦绣鱼翅饺、鲜虾水晶包、牛油女乃黄酥……十几盘茶点只剩下芝麻粒在上头,孟清华有些哭笑不得。 他们真有那么饿吗? 看到夫婿一脸没吃饱,狠瞪抢走最后一颗皮蛋酥的夏平禹,低头闷笑的孟清华又走到春莺院自己的小厨房,动手做了几样不腻又吃得饱足的江南甜点,暖暖众人的胃。 别花糖芋艿才一放上桌,碗筷汤勺齐飞,她还没来得及眨眼呢,甜汤已不剩一滴,少许洒在汤上头的桂花也被嚼得津津有味。 炸得酥黄的巧果也不例外,几乎是一放上桌就抢得一空,连渣也不放过。 看得孟清华咋舌不已,暗自好笑。 原本她只是想有茶无茶点未免乏味,正巧想做红豆糯米姿尝尝,厨房早在她的要求下添购白面、玉米粉、糖粉和乳浆等作料,以防她嘴馋时想尝鲜,今日她便一时顺手多做了几样送到书房配茶。 殊不知她的好手艺令人赞不绝口,众人尝了一口后就上了瘾,满嘴塞满了茶点还不知足,两眼盯著,两手护著,好像饿了好几个月似的,谁来抢谁就是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 “吃慢点,还有呢,厨房的锅子还热著火。”孟清华用青瓷小碟装了两块百果蜜糕放在丈夫面前,配上一碗蒸女乃酪。 “明寰小子的媳妇儿呀!你可不能大小眼,偏心偏到家,咱们可是一家人,厚此薄彼有失厚道。”夏平禹很无耻的从外甥面前的小碟子夹走一块百果蜜糕,还洋洋得意的扬眉示威,取笑他动作太慢,装什么谦谦君子。 自个儿的老婆有什么好装,说不定打呼、磨牙、放屁都看过了,还怕媳妇儿嫌弃他不成。 “小舅,吃你的东西少开口,葱油桃酥被岩叔端走了。”再罗唆就没得吃。 老脸一红,魏岩装作没听见周明寰的话,厚著脸皮站到一旁吃去,他还包了两块藏在怀里,等回去后给老妻也尝一尝。 “哎呀!我的南瓜团子,死小子,你不敬尊长,好歹论辈分你也得喊我一声舅舅,怎么能跟我抢。”懂不懂敬老尊贤,连“老人家”的吃食也敢抢。 被指著鼻头骂的周明泽差点噎住,喝了半碗甜汤才吞下去。“舅舅,我饿呀!你又不是不晓得夫人表面上不会苛待庶子庶女,可是不用她开口,她手底下的管事、婆子哪个不伸手,食物到了我院子都快光了,我正在长个子呢。” 为了美食,都本性流露了。 “你……这么无耻的话也说得出口,你还长个子,都快高出我半颗头了……”夏平禹直嚷嚷。没有最厚,只有更厚,那脸皮呀!层层叠叠三层猪皮,刀子划过还不流血、流油呀! 这边抢食抢得厉害,那边看得瞠目结舌,呆若木鸡,斜月、凝暮几个大丫鬟还好,见惯不怪,碧水身后帮著端盘子、递茶点的一——等丫头、三等丫头可全看傻眼了,不敢相信这些平日严肃面瘫的爷儿们居然会大吼大叫。 在一堆丫头当中有个衣著较显眼的绿裳丫头,她是被铡?三等丫头的之韵,别人只顾著看碗盘乱飞的奇景,她却是一心想挤到大少爷身边,让他瞧见她瘦了一大圈的可怜样,最好再把她调回身边服侍,她才有当上姨娘的机会。 可惜她太急了,一不小心踩了性子最急躁的惊秋一脚,惊秋一回头瞧见之韵又装出委屈的模样,一个火大推了她一下,又和碧水联手将人往外拖,各自再踹上几脚。此景落在孟清华眼里,她扬唇一笑,并不在意。 好不容易饱足了,连大总管魏岩这般看重主仆之分的人也拉了张椅子坐下,挺著肚子直呼撑,动也动不了,只想将整个身子摊平,最好再睡土一大觉,偷得浮生半日闲。 第22页 吃的时候不觉得过量,好吃得连舌头都能吞下肚,等发觉吃撑了就来不及,已经肚圆如女子显怀。 “喝杯茶吧。” 周明寰接过妻子递来的热茶,眼神一柔看了她一眼,面上的冷硬神色软化了不少,多了暧意。 “不要不行了,我喝不下去了,你……你这人心是黑的,想、想撑死我……”自个儿贪食还怪罪别人厨艺太好,夏平禹抚著微突的肚皮,直嚷著快撑破了。 “这是消积茶,今儿个的茶点有不少是糯米做的,糯米积食,喝了茶可消胀气。”她劝过他们了,可是没人听得进去,夏平禹还说她是布庄出来的,尺寸不让,是小气婆娘。 不让他吃就是小气,活该胀死。 孟清华不厚道的月复诽。 “不早说,存心害人……”果真是黑心的,只顾著自己良人,他继续嘟嘟囔囔。 夏平禹正要拿起茶水喝,眼角一瞟,同样肚子胀得难受的魏岩和周明泽早就喝完茶了,连偷吃了好几盘茶点的长随常新也在喝茶,还打了个饱嗝。 “我刚进书房时听见你们提起孟府,是我娘家出了什么事吗?还是我不肖兄长又缺德了,他那人一旦利字当头就分不清亲疏了。”她大哥最擅长的是赚钱,最大的嗜好是花钱。 总而言之,左手收银子,右手散财,所幸他赚得多,花得少,不然家产早被他败光了。 “不是你娘家的事,而是……”我们有求于人呀!你娘家的那几座矿山我们垂涎得很,想挖一座来摆著。唉!这样的话他说得出口吗? “小舅。”周明寰冷冷一喝。 夏平禹把嘴一张又阖上,两眼眨巴眨巴地看向冷面外甥。明明能解决的事为何要绕远路,平白走了不少冤枉路。 “有话直说无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是你的妻子,你遇到棘手的事我不帮你一把说得过去吗?”看著丈夫的双阵,孟清华小手往他手背上一放。 “就是嘛!言之有理,明寰小子的媳妇儿真是明理的人,看事情看得透,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你好她才好,你落魄了她还有好日子过吗?”真是轻重不分,死脑筋。 “小舅,你真吵。”叽叽喳喳的。 吃得太多显得笨重的夏平禹跳起身子来,指著外甥鼻子。“我还不是为了你好,见不得你死要面子硬撑,自个儿妻子有什么话不好说,她还会害你不成,又不是人人都像崔……” “咳咳!舅舅喝茶,你累了就歇一会。”周明泽及时发出轻咳声,把夏平禹未说完的话挡回去。 他是个老实人,认为崔氏的为人如何不该由他们来评断,只要她还是周府的夫人一天,为人晚辈便不该有所议论。 “咕!就会堵我的嘴,怎么不想想日后的铁料打哪儿来……”夏平禹嘀咕著,故意大声的让人听见。 “小舅——”黑瞳一沉,周明寰眯眼瞪人。 “铁料?”是铸刀剑用的铁砂吗? “不用理会小舅的疯言疯语,他向来疯疯癫癫,所言无须理会。”他不想靠妻子起复。 “我疯癫?”外甥一横目,这下他不疯癫也疯癫了。“是,我说的是疯话,别往心里搁。” 甥舅两人眼神角力,一个射刀子,一个下箭雨,你瞪来,我瞪去,无言地交会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深意。 心中自有盘算的孟清华看了看凝眉的丈夫,再瞧瞧挤眉弄眼、不太正经的夏家小舅,她美目低垂,一个突生的念头在心里转了转,她想,也该是时候出手助夫一臂之力了。 于是她扬手,除了斜月和凝暮留下外,其他丫鬟都让她们退出书房,以防人多口杂。 “夫君,我说过你该看看我的嫁妆单子,你偏是不听。”他不知道他娶的是富得流油的孟府千金吗? “华儿……”什么意思? 难道……若有所悟的周明寰蓦地眼眸一亮。 “在我的陪嫁里有一座温泉庄子,庄子不大,五百多顷而已,庄子盖在山里,整座山头都是我的嫁妆,听我大哥说底下埋的全是铁。”激动了吧,瞧他们惊喜得咧! 孟观嫁妹当然事先打探过男方的家世,得知是百年大族的兵器世家,马上决定好要准备啥嫁妆,他孟府除了银子就是产量丰富的矿山最多,送一座给妹妹又怎样,他多得是钱,财大气粗得很。 因兵器铸造需要铁石和精钢,所以他大手笔地将包含温泉庄子在内的一座山给了妹妹当陪嫁,这样日后她在婆家也能站住脚,有银子的人说话,谁敢欺负到她头上?这是身为兄长的一份心意。 女子的嫁妆多寡攸关在夫家的地位,什么婆婆疼惜、夫君怜爱太飘渺,足以撼动山河的娘家才是出嫁女儿的靠山。 “五百顷土地叫而已?”夏平禹咋舌。 孟府到底多富有呀!拿银子来砸死人都行。 “全是铁?”怔愕的周明寰又问了一遍。 她肯定的点头。“全是铁。” “在你名下?” “嗯!” “……华儿,你的嫁妆单子放哪儿,有空我瞅瞅。”他真应该看一看,多来这样的惊吓,他怕命不长。 “斜月,去把我压在床头底下的花梨木紫檀嵌玉漆盒拿来,一本一本的册子别拿乱了。”她暗指房契,地契和银票就不用费心了,压著吧!那是她的私房,总要留点底。 “还一本一本装成册?”那得多厚的家底呀!还能分装成册,夏平禹光听就觉得快晕了。 “是。”斜月一应声便要出书房,周明寰喝住她。 “回房再看。”不需要在众人面前摊开。 “嗯,听你的。”她也不想太招摇,一旦引人注目,若有人起了贪念,后果堪虑。 一本本的册子听来很多,其实也只是把品项分别记录罢了,珠宝首饰等登录一册,玉器古玩是一册,珍稀香料、湖缎蜀绸雪绫锦,屏风花瓶青瓶缸,还有一些古琴、山水图画、徽墨端砚等风雅物,以及家具……一一备载。 食、衣、住、行样样备齐,每一样在日常中或多或少都用得著,在别人眼中或许很多,可是对自小在富贵中成长的孟清华而言,不过是平常可见的寻常物。 “让我们开开眼界不成吗?偶尔闻闻铜臭味也不错。”回去好跟他婆娘说说,人家的媳妇带金又带银,还温婉柔顺,听话又乖巧,她跟人家真是没得比呀! 周明寰冷眸横睇夏平禹。“你该走了。” 饼河拆桥,他眼刀子直射。“寰儿他媳妇,下回多做些琥珀桃仁,多放点糖粉,我喜甜。” “好的,小舅,晚点我让人送些蛋黄松糕、杏仁露到你府上去,让小舅母也尝尝味道。”夏荷院、冬雪院也得送一些,老夫人牙口较不好,就弄道油豆腐线粉汤,不黏牙又好入口,热汤暖胃。 “好,小媳妇会做人,我代你小舅母先谢过了,你比某人心肠好呀!不像某人小气巴拉,有好东西都自个儿藏著。”看来以后要多往春莺院跑了,当个闻香下马的饕客。 “不送了,小舅好走。”周明寰下逐客令。 “你、你好呀!跋起人了,哼!算了,算了,吃饱喝足也该走人了,免得你嫌我碍眼。”夏平禹拍拍衣袖准备走了,走到一半又回过头。“夫妻是同条船上的人,有福同享,有难一起当,别一个人硬扛。” 周明寰瞧了他一眼,明显已把他的话听进去了,有些事的确要有孟家的助力不可,他独木难撑桥。 稍后周明泽、魏岩也走了,走时还感谢孟清华的好手艺,让他们大饱口福外还见识到真正的厨艺。 第23页 他们一走,丫头、小厮也自动自发地走出书房,只留下主子夫妻俩,笑颜凝望。 “那座山的采矿权在我大哥手中,我不懂采矿,由他经营,我当甩手掌柜,你要多少铁料我写封信知会他。”反正夫妻是一体的,他有需要她就给,两人之间不必计较太多。 “还不急,等过段时日再说,目前的铁料还够用。”他要先从崔家人手中挖出他们霸占的砂场。 “虽不急也要先备著,以防不时之需,让我大哥忙一些他才不会整日喊无聊。”妹子算计兄长天经地义,谁教他是疼妹妹的好大哥,被阴了也得笑著当积福。 周明寰失笑。孟观不忙?他要是不忙,天底下的生意人都闲得扯胡子了。 他轻抚妻子雪色的芙颊,以额轻抵她玉额。“你不怪我狼子野心吗?竟连妻子的嫁妆也不放过。” “你买铁料不给银子吗?”她笑问。 “给。”但是给不了高价。 孟清华反握丈夫的手,放在脸上摩挲。“那不就得了,你让我赚银子,我还不高兴吗?” “你不怕我利用……” “利用又怎样,我是你的妻子,你好我难道不好吗?你总不会有了银子就让我吃糠菜吧!”说得出来就不是利用。 “华儿,你真好。”周明寰动容。 “我也这么认为,好得不能再好,你娶到了个好妻子。”她眨了眨眼,满眼的笑意宛如百花盛放。 夫妻四目相视,不需要言语的情意蔓延著,双双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