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临九天 卷一·重生改命数(上)》 第1页 楔子狼心狗肺的夫君 不能再等下去了。 黎育清哀伤地望着襁褓中的女儿,她的呼吸渐渐微弱。 尚未满月的孩子呐,一张小脸白得近乎透明,她已经哭不出声音,小小的嘴巴一张一阖,彷佛在向母亲求救似的,微张的眼睛寻不着半点生气。 心像被千百个小人拿着重锤,一下一下敲着、砸着,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再也负荷不起半分伤痛。 她不要面子,她抛却自尊,紧紧揪着扶桑的衣袖,声音里充满乞求,瘦骨嶙峋的手臂上浮现了狰狞的青色血管。 扶桑是她的陪嫁丫头,却无视于主仆尊卑,狠狠一甩,黎育清的手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名为绝望的弧线,当手重重地落回枕被上时,女儿彷佛也感受到这份绝望,慢慢地闭上双眸。 黎育清喘着气,颤巍巍地从床上坐起,声音里满是恳求。“扶桑,你去求求姑爷吧,求他快去请大夫,柔儿快要不行了。” 双眼蓄满泪水,黎育清不知道她怎么会容许自己走到这等田地?她真恨自己! “姑爷早已经说过,只要你把四夫人的钥匙交出来,自然会有人去请大夫,否则……” 扶桑侧过视线,看一眼奄奄一息的婴儿,脸上隐约有着快意,心想,她快要坚持不住了吧。 扶桑细细的凤眼微挑,嘴角带出一丝嘲讽的微笑。 出身好又如何?若运气不好,终究要落到人人践踏的地步。黎育清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夺五姑娘所好,更不该以为寄名于正室名下,就真拿自己当嫡女看待。得罪萱姨娘的,没有一个能得善终,如今,她总该明白了吧。 垂眸,扶桑抚了抚衣袖上的皱折,姑爷承诺她,只要她能逼得黎育清将钥匙交出,就会抬她当姨娘,待她肚子里这块肉落地,她的终生便有了依靠。 扶桑满意地轻拍自己的肚子,她希望里面是儿子,一个可以带给她荣华富贵、让她有所依恃的儿子。 望着扶桑的表情,黎育清心底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苦涩,她错了…… 抱起女儿,心中的无助茫然无止境扩散,她忍着气温声道:“我哪有什么钥匙,当初是你一手帮我打理嫁妆的,你比我更清楚,有没有那个东西。” 当时,她怎会这样信任扶桑,把自己的家底全摊在她眼皮子底下?以至于让她内神通外鬼,掏空自己每一分家当?蠢呵……黎育清,你怎能蠢得这样厉害? 扶桑没理会她口中淡淡的讽刺,她走到桌边,拿起杯子替自己倒了杯水喝。 “主子这话不是在冤我吗?若是传扬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昧了姑娘的东西,姑爷能不罚我?主子呵,不是奴婢托大,可金银钱财哪有亲生女儿重要,为了你的柔儿,你好歹动动脑筋,想想你把四夫人给的钥匙放到哪儿去了,若是早点儿想起来,奴婢也能早点向姑爷交差,你轻松、我惬意,咱们各得各的好。”她侧过脸,娇俏地望着黎育清。 那是黎育清最喜欢的表情,甜美、灵动,让人见着就忍不住想要疼惜。因此黎育清待她比木槿更好,谁知道到头来,背叛自己的人却是扶桑…… 黎育清怔怔地看着记忆中最深刻的笑颜,头痛欲裂。 “说吧,姑爷许了你什么,让你昧着良心欺凌主子?” 那个貌如冠玉的温润男子,他说愿与她携手一世,愿给她一个温暖的家庭、给她永世的宠爱呵护。 她听信了他的话,满怀幸福,一针针绣着自己的嫁衣,期待嫁进杨家,嫁给那个温柔似水、向她承诺终生的男子,谁知道…… 新婚夜,他告诉她要竭尽全力为她挣个诰封,让所有人尊敬她、看重她,黎育清不在意当几品夫人,但见他为自己努力的模样,她心疼也心动。 她为了爱情、为了与他夫妻一体,二话不说把嫁妆全拿出来,买房买屋买田地,银子大把大把的撒,为他走门路、求官位。 杨家因为她的嫁妆,繁荣了、富贵了,名声渐起,小叔小泵有了更好的条件说媒谈聘,她服侍公婆、善待下人,她竭尽全力,一心一意为他撑起门户,她付出所有的真心,以为自己为杨家鞠躬尽瘁,终该获得一份尊敬。 哪里想得到,所有人都在背后嘲笑她是傻子,而她在杨家的地位,亦随着嫁妆的递减而递减…… 当初的承诺到哪去了?那个说要善待她一生的杨晋桦,怎会换了张面具,变成陌生男子? 知道她怀上孩子,杨晋桦便要求她给木槿、扶桑开脸,欲收她们当通房,她为着贤德名声,不顾木槿的意愿,硬是把两个丫鬟都开了脸。 那个晚上,对她忠心耿耿的木槿自尽了,而她喜欢、疼爱的扶桑成为杨晋桦的屋里人,然后气势渐渐高张。 杨晋桦越来越无视自己,他对她的温柔体贴随着扶桑的受宠而消失不见,她以为孩子生下后,情况会好转,但是柔儿出生那天,他没出现,公婆知道她生下女儿,也没过来看孩子一眼,她彻底被这个家遗弃。 十天前,他不知道打哪儿得来的消息,说嫡母留给她一把钥匙,一把锁着苏家库房的钥匙。 然后他出现了,带着风华笑颜,为孩子取名柔儿,他抱着她说恩说义说爱情,像新婚夜承诺她一生一世的那段时日,她感动极了,傻傻地以为他初为人父,想法有了改变,想为孩子同自己好好过日子。 哪知道,他所有的作态只是为了一把钥匙,呵呵,黎育清于杨家只是一座宝库,搬罄里头的财物便不值一哂? 她心痛不已,怨恨自己目光短浅、受他的假情假意欺骗,她咬牙恨道:“我没有那个东西!你要不要去找找你姑母,说不定钥匙是她偷了去,却想赖到我头上,离间我们夫妻。” 他怒气冲天,将屋里能摔的东西全给砸毁,恐吓她说:“如果你不交出钥匙,就永远别想再见到我。” 那话,把她的爱情彻底谋杀,也把那个天真烂漫的女孩一并谋杀,她凝睇着杨晋桦,突然觉得害怕,当初,她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男人?怎么会以为金钱财富皆是虚妄,倾尽所有来交换他一生的顺遂是件幸福而快乐的事? 天底下男人都是这个样子的吗?还是她根本不懂得看人? 是,她不懂得识人,她喜欢扶桑嫌弃木槿;她热恋杨晋桦瞧不上齐靳;她苛待嫡母却为萱姨娘尽心尽力…… 是不是很好笑?这一辈子,她真心对待的全是谋算自己的人,而她不屑一顾的,才是真心对自己好的人,她到底做了多少胡涂选择呵。 想她对嫡母百般冷淡,可嫡母死去后,却将所有的嫁妆留予她。 而善意温柔、极力阻止女儿黎育凤与亲侄子杨晋桦感情的萱姨娘,自己满心感动、把她当成恩人,到头来才发觉,萱姨娘把她嫁进杨家,目的是替娘家谋夺嫡母留给自己的嫁妆。 她识人不明,从来都是。 黎育清撑着病弱的身子、憋住一口气,她下床,披上斗篷,再将女儿抱回怀里。 杨晋桦自私无情,她不信公婆会不理柔儿的病,她为他们付出所有的孝心,把他们当成亲生父母,只要是人,就会有那么两分良知,知道恩将仇报,天诛地灭,神明在三尺之上看着呢,何况柔儿身上流的是杨家人的血。 发现黎育清的举动,扶桑放下杯盏,走到她身前堵住去路。“你要做什么?” “姑爷让你把我圈禁在屋里?”黎育清寒着脸望向她。 第2页 她性子软,从不与人结仇怨,向来她眼底只有温柔没有冷酷,但杨晋桦把她逼到忍无可忍的地步,她狰狞了面容、寒冽眼神像利箭,恶狠狠地射入扶桑心头。 一个心惊,退开两步,扶桑看出来了,那是狗急跳墙、是困兽之斗,是黎育清濒死前最后的凌厉。 黎育清抱紧女儿,步履蹒跚地走出屋子,屋外,白雪一阵疏、一阵密的落下,夹带着寒风,刮得人脸颊生疼,园子里的梅花怒放,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她深吸气,从今尔后,她痛恨梅树! 雪花纷纷坠在她身上、坠入她心间,寒透了的不仅仅是她的身子。没有吩咐软轿,她依恃着两条腿,一步步走到公婆的松柏居前,寒气冻得她双脚失去知觉,但她脸上依旧含着笑意。 她在笑话自己,前年买新居,她还非要挑这间前礼部尚书住饼的大宅院,她说这屋子吉祥,夫君日后定可以成为礼部尚书,哼!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才考上秀才的男人,能为他谋得九品官已是极限,礼部尚书?作梦! 偏偏这个梦,她陪着他作得快乐,如今……这么大的宅子啊,最终苦了谁? 每走一步,黎育清便想起一段过去,每想起一段过去,她就怨恨一遍自己,如果重来,如果能够重来……泪水滑下脸庞,在衣襟上凝结出小冰珠,呵,她傻了,天底下什么事都能重来,只有人生不能。 终于走到松柏居,她站在院前求见公婆,顿时,屋子里的笑声在听见婢女的回报后戛然而止,一片静默迅速在院落中凝结。 鲍婆也不愿意见她吗?也想用冷漠逼出那把钥匙吗? 才经过多久的时间,怎就变了模样?那时,她不来松柏居请安,公婆还会到她屋里关心自己的,谁知如今人未走,茶已凉,这个杨家成为黎育清的坟墓。 拉开嗓子,她不管不顾、放声大喊,“媳妇求见公公婆婆!” 里头悄然无声,连进屋报讯的丫头也消失在门后。 黎育清苦笑,抱着女儿跪在雪地中,冷眼看着紧闭的门扇,任由寒意侵袭四肢百骸。 “媳妇与柔儿求见公公婆婆!” 她再度大喊,只不过这回的语调中满是深恶痛绝,令人闻之心惊胆裂、毛骨悚然。屋外的下人婢女们,一个个找了地方躲着,胆小的甚至捂起耳朵,没人敢面对主母的凄惨情状。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发出半点声音,彷佛这个世间被抽光了所有声响,一片静默。 这个态度,已是表明立场。 黎育清垂着头,轻轻对着怀里的女儿说:“对不起,娘尽力了……” 柔儿似乎听明白母亲的意思,也放弃最后那份挣扎,张阖的小嘴缓缓闭上,胸口的跳动逐渐微弱,她想起女儿刚出生时,那双黑珍珠似的眼睛多水灵呵,她的哭声多宏亮,怎么会短短十天…… 等等,十天?!她瞠大眼睛,努力回想,十天……十天……柔儿是自从杨晋桦拿不到钥匙后才开始喝不下女乃、吞不下水,发烧呕吐、眼神涣散…… 是吗?为了逼出钥匙,他狠心害死自己的女儿?!天!这是怎样的狼窝呵!她居然为了嫁进这个狼窝,不惜坏了自己的名声? 黎育清,你真蠢!她紧咬牙关,用力得牙龈迸出鲜血,血腥味充斥在嘴里,她闻到死亡的气味。 此时一声细细的声音传来,她凝神细听,是小泵的声音,她即将出嫁了。 琴声扬起,她柔柔的嗓音唱着歌曲。 “十里红妆十里长,十里锦绣十里扬,十里喜糖十里甜,十里老酒十里香,昔日梦里人成双,今日相爱到天荒,情意缠绵相思长……” 黎育清听着,笑了,这曲子她也唱过,在摇摇晃晃的喜轿里,在喜房里的红妆台前,一曲一曲唱,盼能得与良人地老天荒,谁知道,情意缠绵,假的,相思长,假的,唯有那十里红妆,方是那人的心头所愿。 雪在飘,世界被这场风雪给封冻了,她怀里的女儿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后,离开了人世,没有不甘不愿,只有宁静平和。 黎育清笑开,女儿已经解月兑,紧接着,就要轮到她了吧?无所谓,反正她对人间已无恋栈。 她跌坐在雪地中间,突地灵光一闪,想起嫡母给自己贴身戴着的护身符。 放下女儿,解开胸前小扣,她拉出护身符,上头的祥云刺绣已经有些起毛边,她用尽力气将护身符撕扯开,一方小小如印章的钥匙出现,他们在找的就是这个东西吗? 为了这个东西,连亲生骨肉都可以毒害?杨家人的心肠,何其残酷肮脏! 颤巍巍的手指打开附在一旁的小纸张,里头写着一处地址,是要用这把钥匙打开的宝库吧,住址的另一边写着一行字——杀我者杨秀萱。 是她害死嫡母?! 一些曾经被忽略、如今却明显的画面跳进脑海,一点一点组装拼凑,拼凑出一个她想也没想过的事实…… 凄凉的笑意浮上,她看一眼屋里,这么想要苏家的宝藏吗? 仰起头,眼底露出暴戾疯狂,黎育清张嘴,将纸条和钥匙吞进月复中,她强忍喉间疼痛,双眼狠狠盯住紧闭的门扇,狂声大吼,“我黎育清在此诅咒,杨家世世代代男盗女娼,下场凄凉,不得好死!” 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她缓缓倒卧在雪地里,抚着已经冰凉的女儿,缓缓闭上眼睛…… 雪突地下大了,纷飞的新雪掩没世间的丑恶…… 建方二十年元月十八日,黎育清,殁。 第一章纠正错误人生(1) 建方十二年,七月一日,鬼门大开。 子时一过,风雨陡然增强,天空像破了个大洞似的,哗啦哗啦的雨水拚命往大地倾倒,一盆接着一盆,没完没了。 刺目的闪电、轰隆隆的雷声,一阵催着一阵,吓得屋里小儿啼哭不止,吓得围篱里的老母鸡颤抖着身子,把头埋进羽翼里。 轰地,城外一座老庙顶不住强风暴雨,垮了,一株几十年的老树拦腰折断,河水不断暴涨,眼看就要漫过堤防。 一道斜斜的闪光当空划过,落在乐梁城显通寺的钟楼上,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轰地一声,慑人魂魄。 瞬地,乐梁城里的三间屋子、三张床、三个睡得死沉的人……三双原本紧闭的眼睛在同一时刻猛然睁开。 在半晌的迷糊过后,他们转头、四下张望,漆黑的夜里,伸手不见五指,他们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觉得身处的环境既陌生又熟悉。 然而,在下一道闪电带来的短暂光亮中,他们看见了! 说不出的震惊惶惑,说不出的讶异惊恐,他们张口欲语,却……雷声又起,三双眼睛再次紧闭…… 辰时刚过,天色大亮,昨晚的风雨恍如一场梦境,彩玉推开窗户,天空碧绿如洗,美得令人转不开眼睛,屋外的落叶早已清除干净,未干的水珠凝在叶片上,显得分外晶莹。 一名梳着圆环双髻,身穿青色衣衫,年约十二、三岁的丫鬟端着茶水走进屋里,圆圆的小脸上挂着笑意,她放下茶水,走到少爷床边,殷勤地替少爷掖了掖被子。 “少爷,您可得快点儿醒,奴婢已经把粥给热上,就等您醒来。” 花儿看也不看旁人,一坐在床边,两颗眼珠子落在少爷身上,再捡不回来,那痴迷的神情,让人看了就心生厌烦。 原本在屋里伺候的彩玉见状翻翻白眼,丢下手里的扇子,快步走到屋外,差点儿与迎面而来的彩华撞上。 “怎么不在里头伺候,要是让萱姨娘知道,还不得叨念你。”彩华道。 第3页 彩玉撇撇嘴,指指里头。“见不得里面那个的张狂样儿,还是出来待待,免得恶心。” 听着她的话,彩华笑开,推搡了她几下,问道:“怎么,嫉妒啦?去抢啊,日后真跟了五少爷,可就变成半个主子,见着你,我还得屈膝福身,尊你一声玉姨娘呢。” “你在恶心我啊,瞧我不捶你。” 她横了彩华一眼,嘴里衔着笑,举起手就要往彩华身上打去,两个人在屋外嘻嘻哈哈笑闹起来。 彩华、彩玉都是萱姨娘跟前得用的人,前年派到五少爷身边来,被交代的责任是监视五少爷的一举一动,以便随时回报给萱姨娘。那时,萱姨娘就已经把话给说明白了,若是做事得力,日后就替她们开脸,给五少爷当通房丫头。 说实话,这府里有几分姿色的丫头,谁不盼着这一天?抬了身分、福荫家人,若八字命好,再给主子添个一儿半女的,这辈子就算是有了指望,因此五少爷身边的大小事情,大到学堂里发生的、小到喜欢吃啥喝啥,萱姨娘全知道得清清楚楚,她们极力讨好萱姨娘,为的也就是出头那天。 可昨儿个上午,五少爷和八姑娘落水,救上来后,两人奄奄一息,一只脚踩进阎王殿里。大夫说了,五少爷落水太久,就算活过来,怕是会变成不晓事的呆子。 苞着傻子过一辈子?这比当个小婢女还没盼头,萱姨娘待她们姊妹俩好,先问过她们的意思,两人回话,愿意回到夫人身边伺候,于是萱姨娘不多说,提二等丫鬟花儿到五少爷身边,还许了话,若她把五少爷服侍得好,再过两年就替五少爷将她开脸。 花儿不知道五少爷醒后会变成傻子,得了此令,乐得喜上眉梢,岂有不尽心尽力的?昨儿守了一夜,今晨人还没醒呢,粥茶全给备上了,殷勤得教人恶心。 “人家不就是盼着当姨娘嘛。”彩华揶揄道。 “当姨娘也得肚皮争气才行,四老爷身边多少通房丫头,能顺利上位的不就柳姨娘一个,人家还是接连生下四个女儿才得到这个名头的,何况五少爷醒来,成了傻子,还能懂得怎么当爹吗?” 说到后头,彩玉压低声音,咯咯笑了起来。在四房下人们的眼中,掌理四房大小事的萱姨娘不是姨娘,而是正头夫人。 “你这个促狭鬼,小声点儿,这话若是让老嬷嬷们听见,还不抽你一顿板子。” “拜托,这院子冷冷清清的,平日里就咱们几个姊妹,能让谁听去?” “你啊,仗着萱姨娘疼你,什么话都敢乱说。”彩华一指戳上彩玉额头。 “说到底,我宁可讨得萱姨娘的好,去四老爷身边当通房,也不愿意跟了五少爷。”当初是没得选呐,主子指派的活儿,谁敢说不。 “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怎就不能了,五少爷和八姑娘的娘是谁?是个寡妇呐,凭着那点姿色手段,都能教四老爷给瞧上,偷偷模模生下少爷姑娘,我怎么就不成” “有点志气行呗,怎么拿自己同那等下作人比?” “说的也是,那寡妇还以为能母凭子贵,结果老太爷发话,去母留子,一条白绫赏下去,把少爷、姑娘给接进府里,命都没了,还能想着那份尊贵。” “可不是,她苦,儿子女儿也没得到好待遇,瞧瞧,府里一堆少爷姑娘,老太爷老夫人还希罕了?进府都三、四年了,老太爷还没见过一面呢。” “见一面?你有没有说错呀,五少爷这样一副鲁莽性子,若真让老太爷见上面,肯定是祸事闯大了,要将他抓到跟前狠狠惩罚。” “有道理,若真成了五少爷的身边人能得什么好?盼望他有大作为?别想了,日后只有吃苦的份。” “说起来,四少爷性子就好得多,虽然亲娘出身也是不怎么样,可人家奋发图强,书念得可勤啦,若是能考个举子、进士的,日后就是官身,能跟在四少爷身边,才算是有盼头。” 四少爷的娘是青楼名妓霍青舒,早些年在乐梁城里可红的呢,然而,她虽然受到四老爷百般宠爱,却是到死也进不了黎家大门,若非老夫人坚持,黎家的骨血不能流落在外,说不定四少爷还在外头当野种养着。 “可不是嘛,老太爷最看重名声,现在虽对四少爷不闻不问,但若四少爷考上秀才,老太爷能不高看他几分?” “唉,咱们的命就是不如四少爷身边的彩玲、彩香。” “时间还长着呢,以后的事谁晓得,咱们当下人的,只能顾着眼前,谁知道四少爷有没有本事熬到那时候。”彩华想得远,现下他推五少爷落水之事,还不知道能不能平安过关呢。 “也是,谁像里面那个,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那做派……我就不信萱姨娘能容得下!” 彩玉还待嘲笑几句,就听见花儿的惊呼声传来—— “少爷醒了!” 彩玉、彩华两人相觑一眼,快步抢进屋里。 她没有死她居然……没有死? 是杨晋桦把自己送回娘家吗?不可能,就算他有心踢掉自己这个包袱,萱姨娘也不会同意,她是宁可自己死在外头,也绝不会留着把柄让黎家长辈对她心生不满。 可,她怎会在这里? 昨晚闪光一逝间,她以为自己在作梦,没想到真的回来了,黎育清蹙紧眉心,挣扎着坐起身。 她有些晕眩,坐起后眼睛闭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张开。 等等,这不是她出嫁前的闺房,出嫁前她随着嫡母住在挽月楼,屋里的家具布置都是极其高贵的,有楠木嵌银丝的妆台,妆台上那面铜镜磨得光亮无比,酸枝木圆桌上摆着她经常用的绣篮,还有一组青瓷杯……那组杯子她爱极,随着自己进了杨家大门,可某一次杨晋桦狂怒,将杯子给摔了…… 不,这不是她出嫁前的房间,而是她十二岁、嫡母嫁进黎府之前所住的地方,床柜和桌子都是便宜的松木做的,靠墙处还有些龟裂的痕迹,椅子跛了一只脚,是府里的长工替她寻了块木头给补上的。 她怎么会在这里?黎育清抱着头、头痛欲裂,腕间冰凉的玉镯触及额际,她偏头瞄了一眼,心底震惊更甚。 这只镯子她给了木槿,在替她作主开脸、成为杨晋桦小妾时,那个晚上,木槿戴着这只玉镯上吊身亡,这镯子便随着她下葬…… 不对劲,所有的事情都不对,拉开棉被,她急欲下床,却没料到双脚发软,一个踉跄便摔倒在地板上。 她全身乏力,像是被人狠狠揍过一顿似的,这时,她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传来,仰起头,见到门呀地从外头打开。 “姑娘,你醒了?谢天谢地,姑娘总算平安没事。”木槿满脸惊喜,快步进屋,把摆着汤药的托盘放在桌上,上前扶她起身。 木槿……活生生的木槿?黎育清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的脸,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木槿活着,真好,木槿活着。 只不过她不是黎育清印象中的木槿,她是十岁的小木槿,青涩的脸庞上透着一股子傻劲儿,成日里只会笑盈盈地对着自己。 怎么会呢?她是进了阴曹地府吗?还是在缥缈虚无的蓬莱仙山? “木槿……”黎育清哽咽轻喊,一把将她紧紧拥抱。 天知道,她多想对木槿说声抱歉,抱歉不该作践她,不该将她给了那个没良心的男人,抱歉无视她多年的忠心耿耿,一味沉溺于扶桑的蜜语甜言,她是个糟糕的主子,木槿对自己错付了真心。 第4页 听见黎育清的哽咽,木槿再也憋忍不住,也跟着啜泣起来,她将黎育清扶上床,让她坐好,再拽起被子将她紧密裹起,看着姑娘苍白的小脸,木槿的泪水登时滴滴答答滚下来。 “姑娘,你吓死奴婢了,你怎么会去同四少爷争执?怎会失足落水?若是孙二哥哥动作再慢一些,你这条小命……倘若你出了意外,教奴婢怎么办才好?” 与四哥哥争执?失足落水? 不会吧,她回到十岁那年?怎么回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掌,心头猛地一惊,抓起木槿的手,急急喝道:“木槿,快!快把铜镜给我!” “姑娘,你怎么啦?”木槿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给吓着,还以为她中了邪,连忙扶住她的双肩。 “好木槿,求你了,快把铜镜给我!求求你!”她张皇又惊慌,急欲证实某些事情。 见姑娘坚持,木槿虽然犹豫,却还是快步走到妆台前,将铜镜给抱到床边。 黎育清对着铜镜,细细审视自己,她低头,看看自己短短的小手,拉开棉被,望望自己的小脚,她反反复覆、来来回回看上十数遍,确定了,确定自己回到十岁那年。 为什么?是上苍对她不忍心,要给她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是举头三尺那位神明,见不得杨家的无耻阴毒,让她从头来过,纠正错误的人生? 是这样的吗?是上天要她分辨出正确与错误,是冥冥之中的正义使者要她睁开双眼看清楚,别再辜负嫡母的恩惠,不错把恶人当善人? 第一章纠正错误人生(2) 望着黎育清一动不动、整个人傻住的样子,木槿又大受惊吓,她把镜子抢走往旁边一摆,急切地拉起黎育清的手臂轻晃。 “姑娘,你说说话呀,要不,喊奴婢一声?千万别不说、不动,这会吓坏奴婢的呀。” 木槿的声音教黎育清回神,拉开嘴角,她露出一抹笑,很好,重新来过、重新洗牌,她发誓会珍惜这个“重新”,善待所有对自己好的人。 她伸手,抚上木槿的脸,喃言轻道:“多好,不会死,我们都不会死了,木槿要活得好好的,我要活得好好的,好不?” “好,咱们都要活得好好的。” 木槿不知道姑娘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姑娘清醒了,会说话、会笑了,昨天那场劫难过去,从此姑娘将会平安康泰、顺利长大。不顾身分尊卑,她环住泵娘小小的身躯,在心底念过千百句阿弥陀佛。 那年她被卖进府里,妹妹小芳没让萱姨娘给挑中,被人牙子领了回去,从此姊妹分隔天涯,之后萱姨娘让她来服侍八姑娘,初初看见姑娘第一眼,她就决定要对姑娘竭尽心力,因为姑娘笑起来的样子,和小芳有糖可以吃的笑脸一模一样。 她把姑娘当成小芳,宠着哄着疼着,她事事替姑娘着想,就怕她心情不好,知道姑娘喜欢能言善道的扶桑,也不介意扶桑老是排挤自己、抢着在姑娘跟前露脸,只要能看见姑娘的笑脸、听见姑娘的笑声,她就打心底快乐。 萱姨娘不只一次自她身上探问姑娘的事,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她半点都没有背叛过姑娘,她与扶桑不同,她心底只有一个主子。 “以后,我绝不让任何人欺负木槿,就是我自己,也不允许。”黎育清像在对上天发誓似的说道。 “姑娘哪有欺负奴婢?”木槿红着脸,傻傻笑着。 黎育清看着她,一看再看,看了又看,看得木槿浑身不自在,笑着扯扯她的衣袖说:“姑娘看啥呢?奴婢不就是长这个样儿。” “我喜欢看嘛,就让我再看几眼。” 她看着木槿,回想过去,压在心头的往事依旧沉重,那些记忆无法黯淡于脑海中,她告诉自己,再不允许重蹈覆辙,她会做出正确选择,会努力让身边所有待她好的人都过得更快乐。 “姑娘,你还要镜子吗?” “不用了。”她已经确定重生,确定自己该为谁而努力。 “哦,方才姑娘在看什么呢?” 她用笑容安抚木槿的忧心。“没事,我只是突然想起,听说沉塘的人会七孔流血,我在看自己有没有……” 话未说完,嘴巴便让木槿一把捂住,她惊慌道:“呸呸呸,童言无忌,这话不能随便乱说!沉塘……那是多可怕的事,姑娘不过是不小心跌进池子里,哪是什么沉塘,瞧,现在没事啦,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天大的福气在后头等着姑娘呢。” 黎育清拉下木槿的手,望着她满眼的慌张,笑开,心底明白,她是真的忧心自己。 “哪能说说就成真?就算不会也不能胡说的。” 点头,她依了木槿的意思,回答道:“知道了,我不胡说。” “这才对,姑娘先喝药吧。” 她很满意姑娘的乖巧,木槿走到桌边,拿来汤药,旁边还放上三、五颗蜜饯,那是她同厨房李大娘套了老半天交情才得来的一小碟。 人人都说萱姨娘宽厚,四房里的少爷姑娘,待遇和萱姨娘所出的五姑娘及七少爷、八少爷一样,可传言都是唬人的呢,哪里能眵一样,是萱姨娘会做人,表面上拿出去给人看的一样,私底下吃的用的、月银分例却是天差地别,哪儿能比。 上回柳姨娘房里的四姑娘为此闹到老太爷跟前去,结果引得萱姨娘一阵痛哭,说她是见女儿身子瘦弱,才舍了嫁妆体己钱给女儿坂食上做点补贴,哪知道会引起四姑娘的误会。 这事能有什么结果?老太爷最痛恨家宅不安、手足相争,不管谁对谁错,闹腾的那个都得受罚。 所以四姑娘被罚抄《心经》百遍、禁足一月,满心委屈。那段时日,木槿从四姑娘屋前经过,都会听见啼哭声。 每每说到这个,年纪大的嬷嬷便忍不住叹气,骂柳姨娘不懂事,怎么会任由女儿去争闹,如果是个少爷,或许说话还有些分量,偏偏不过是个姑娘,真是一点都不懂事。 何况明面上,所有的少爷姑娘都是三菜一汤,只不过五姑娘和七、八少爷的菜碗里全是大鱼大肉,但其它人的菜肴里难得见到肉末子罢了。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萱姨娘不过就是个姨娘,和柳姨娘身分相同,怎么地位这般天差地远? 那是因为四老爷尚未将嫡妻娶进门,而萱姨娘是老夫人的远房表亲,在旁人眼中,她是个姨娘,可在她心底,自认自己是平妻。 再加上老夫人让她掌理四房,以及协同二夫人管理黎府中馈,这可是正头夫人才能做的事,这样的舒心日子过上十数年,她能不认定自己高人一等? 多年的经营,四房的下人丫头几乎全是她的心ii,她便是要克扣别的少爷姑娘、补贴自家儿女,也没人敢说半句不是,老太爷就算想找人对质……开玩笑,谁肯同萱姨娘对着干啊? 四姑娘不过就是个庶女罢了,四老爷好美色,院子里的姨娘、通房多不胜数,最不缺的就是庶子庶女。 “五哥呢,他情况怎么样了?”黎育清擦净嘴巴后问。 “孙二哥先将姑娘救起,才回头救五少爷的,昨儿个五少爷摔进池塘时,后脑撞了个大口子,救上来后情况不大好,大夫要府里做好准备,就算人回来,怕也会变成傻子……” 木槿的话让黎育清心里七上八下,她记得上辈子这场祸事并不严重,那次还是五哥把她从水里给捞起来的,怎么会 “所以呢,五哥还没醒吗?我去看看他。”说着,黎育清急忙下床。 第5页 黎育清和黎育莘是同父同母的兄妹,在这府里无依无靠,能仰仗的唯有彼此,黎育莘非常疼爱妹妹,护着她、宠着她,谁也不准欺凌到妹妹头上。 好几次黎育莘同人争执,都是因为妹妹受人欺负,他才会强出头,可一次两次下来,众口铄金,所有的责难都在黎育莘身上,长辈批他逞凶斗狠、脾气暴躁,凡有争闹,所有箭头便会全数往他身上指。 唯一能护着他们的父亲,也从不替兄妹俩说半句话,反倒是旁人指责时,萱姨娘会挺身说几句公道话,这让兄妹俩对萱姨娘心存感激,从此她说谁好,他们兄妹便认定谁好,她厌恨谁,谁便是他们的敌人。 于是,他们处处与后来嫁进府里的嫡母作对,于是他们听萱姨娘的话,两兄妹连手欺负四哥黎育岷,以至于发生落水事件……黎育清淡然一笑,不会了,她再不会重蹈覆辙。 “别急、别急,姑娘把心给搁下吧,昨儿个那庸医说的不准,五少爷比你还早醒来呢,而且经过这次的大事,奴婢觉得五少爷非但没变傻,整个人还沉稳许多。” “什么意思?”黎育清没听懂木槿的话。 “五少爷早上回来后,要汤要水,还洗了个澡。彩玉、彩华担心五少爷会去找四少爷吵闹,这两天家里有贵客要来,二夫人、萱姨娘都忙得紧,萱姨娘也怕发生意外闹到老太爷跟前去,命彩玉、彩华死守房门,防五少爷闹事。” “没想到五少爷半句话不提四少爷,没生气也没发怒,只是让人找了奴婢过去,问问姑娘的情形。奴婢回了五少爷,说姑娘睡得很沉,没发热、没作恶梦,大夫也说你情况不严重,五少爷这才放下心。 “待会儿姑娘先吃点东西,睡下后,奴婢马上去回五少爷,告诉他你己经没事了。” 听完木槿回话,黎育清松了口气,哥哥没事就好,这一关卡过去,接下来还有许多坎儿等着他们过关斩将呢。 她松口气,看看星里,问:“扶桑呢?她去哪了?” 主子昏睡,木槿被哥哥唤去,她倒是溜得不见人影。 黎育清呵,你当真昏昧,看人不懂得看心,只喜欢听奉承巴结的话,一心一意把扶桑当成自己人看待,殊不知人心隔肚皮。她冷冷地嘲笑自己。 “不知道,出门前我还吩咐扶桑好好守着姑娘,怎么我才过去回几句话,回来就不见人影了。” 木槿也生气了,就算有再急的事,也得等她回来啊,姑娘屋里怎能连一个人都不留,若是被人闯入,可怎么办才好? 两人正说着呢,扶桑便推门进屋,发现黎育清己经清醒,她连忙巧笑地奔到主子跟前,两手合掌下跪,夸张地仰头对天频频膜拜,满脸感激涕零的说道:“谢天谢地,姑娘终于醒过来,老天爷肯定是听到信女扶桑昨儿一整夜的苦苦哀求……” 扶桑的戏演得生动而精湛,若是过去,见到她这番惺惺作态,黎育清肯定会满心感动,但现在她己经历过一场刻骨的哀戚,十岁的身子里头装入十八岁的灵魂,她能看得穿也看得透。 扶桑演了老半天,发现黎育清脸上没有自己期待中的表情,也没喊她起来,顿时讪讪地僵在原地,她放下合掌的手,求助地望向主子,“姑娘……” “你去哪里了?醒来没看见你,心底有些慌。” 黎育清松开冷肃的面容,换上一抹婉约笑容,现在的扶桑没有对不住自己,她不能为尚未发生的事来惩罚她,黎育清提醒自己,重生不是让她来结仇结恨,而是来改变仇恨的。 见姑娘展露笑容,扶桑那颗心才算沉回肚子里。 “是萱姨娘担心姑娘迟迟未醒,才唤了奴婢过去问话。” 她没想错呢,扶桑果然是萱姨娘的人,难怪所有人都知道嫡母留了多少东西给自己,难怪自己会轻易地掉进陷阱里,难怪她那样热衷替自己和杨晋桦传递书信……便是因为自己身边,有个熟知自己所有喜好的扶桑呐。 “萱姨娘仁善慈婉,日后碰到这种情况,先派人回禀一声,就说屋里没人,你晚些时刻过去,萱姨娘定不会责怪的。” 黎育清口气中没有责备,但扶桑是个伶俐人,她立刻跪在主子面前请罪道:“这次是奴婢做错了,奴婢一定改。”“没那么严重,只是提醒罢了。我想洗个澡,你去备水吧。” 备水?这种事姑娘向来是差木槿去做的呀,姑娘喜欢听自己说话,会留她在身边服侍,那等粗活一向是……难道是木槿在姑娘面前给她小鞋穿? 扶桑慢慢起身,并没有马上走出房门,却在一个旋身后转回黎育清床边,满脸忠心地道:“姑娘,这回的事,你和五少爷可别就这样算了,四少爷实在做得太过火了,你不知道,昨儿个大夫来瞧五少爷时,还说五少爷就算不死也会变成傻子,说得那个严重啊,连彩玉、彩华都吓得向萱姨娘请命,要回姨娘身边服侍……” 扶桑哇啦啦说个没完,企图撩拨起她的怒气,真是忠心呵,只不过谁是她忠心的对象呢? 黎育清点点头,轻描淡写地回道:“我明白了。”这回,她是真明白了,明白得透澈透底,她对扶桑说:“快去备水吧,我想见见五哥。” 泵娘没受自己挑唆?扶桑疑惑地望向姑娘,姑娘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第二章萱姨娘的打算(1) 黎家是个大家族,数代为官,老太爷黎正修是正二品的太子太傅,太子登基为帝后,他成为朝廷重臣、皇帝的股肱。 然皇后娘家康氏、朝堂势力大增,他们企图拉拢黎正修,可黎正修深知皇帝性情,明白他对康家心有防范,眼下只是隐忍,总有一天会动手切除康家这颗大瘤,因此便趁机引退,不搅和康家这淌浑水。 黎正修有四个儿子,各个都参加了科考,虽然名次不在前面,但朝中有这个父亲在,还怕谋不到好职位。 长子黎品方是从四品的赞治少尹,娶妻李氏,只育有两个女儿黎育敏、黎育琳,因膝下无子,为开枝散叶,黎正修便让大媳妇和几房小妾随同长子进京赴任。 三子黎品则任正五品宣府同知,掌管地方盐粮、盗捕、江防、河工、水利……等事,但榆州地处偏僻,生活贫瘠,老夫人林氏心疼儿子受苦,便让三媳妇邱氏和嫡子黎育昆一起上任,至于庶子黎育陶,庶女黎育虹、黎育月则留在府里孝顺祖父母。 目前住在乐梁府邸的,只有二子黎品正和四子黎品为。 二老爷黎品正是从七品州判,娶妻庄氏,身边没有姨娘,只有两个不曾生育的通房,膝下育有黎育南、黎育朗、黎育蔷、黎育秀,皆是嫡子女。 四房可就热闹了,四老爷黎品为是四个儿子里面长相最好的,从年轻便是风流潇洒的贵公子,一副风度翩翩样貌,走到哪里都勾引女子芳心萌动,也因此,他最得老夫人宠爱。 可借他只喜欢诗词歌赋,不爱治国文章,从十二岁一路考到二十五岁,在科考上连连失利,幸而当今皇上感念黎太傅栽培之恩,给了黎品为一个县主薄的正九品小爆当当,免得他在家里无所事事。 黎老太爷年轻时,曾经口头上替四儿子定下一门亲事,对方是其宫场上的好友苏达,只是这位好友子嗣艰难,年近四十才得一女苏致芬,至今不过十三岁,而要同她婚配的黎品为,庶长子都己经十四岁了,两人年纪相差甚多。 第6页 然而黎老太爷为人最重信诺,执意把四房媳妇位置留给苏致芬,因此即便当年黎品为与远房表妹杨秀萱情投意合、暗通款曲,老太爷也只允许她进府为姨娘,不允她正妻之位。 杨秀萱初进黎府时,老太爷与老夫人并不喜欢这个媳妇,毕竟未定名分、先有私情,这种事在家风严谨的老太爷眼里,简直就是。 但她性子温婉宽容、处事大方,四房庶子女众多,她皆能宽和对待,光是这点就不容易,再加上一张蜜糖小嘴,经常哄得两老开心,尤其在生下一对粉妆玉琢的双胞胎儿子黎育武、黎育文之后,更是对黎家有功。 老夫人想,再怎样杨秀萱也是娘家人,虽不喜她嫁入黎府的手段,但她终是替黎家立下功劳,何况四房小妾、通房众多,终需要有个人来管管,便委以她重任。 至于老太爷本就不管内宅之事,只要后院不吵不闹、顺顺遂遂,他就睁一眼、闭一眼。 因此渐渐地,杨秀萱在黎府里站稳脚步。 黎品为不光长相风流,连性子也风流得很,拈花惹草,处处留情,除青楼名妓霍青舒钟情于他,府里多得是丫簦心系四老爷,连年轻寡妇也难逃他的弃掌,悄悄地为他诞下一对庶子女。 由于尚未分家,子孙辈序齿是四房一起排的,因此四房里年纪最大的是四少爷黎育岷,下面有五少爷黎育莘、七少爷黎育武、八少爷黎育文,四姑娘黎育惠、五姑娘黎育凤、八姑娘黎育清、十姑娘黎育芷、十一姑娘黎育芬、十二姑娘黎育兰……子女数比其他房都多。 当中黎育凤、黎育武、黎育文是杨秀萱所出,黎育岷则是名妓霍青舒所出,而黎育莘、黎育清则为寡妇绍瑜所生。 照理说,苏致芬未入黎家门,这些姑娘、少爷通通是庶子女,只不过杨秀萱在府里己然立足,兼之管理中馈之权握在手中,因而她习惯以主母自居,而她的儿女也认定自己是嫡子嫡女。 这群孩子当中,杨秀萱没将黎育清及柳姨娘所出的四个女儿看在眼里,毕竟她们只是女孩子,日后若能嫁进好人家,帮衬自己的儿子一把,倒也非坏事,因此不管心里有多少弯弯绕绕,她对庶女们不算狠,但对黎育岷、黎育莘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杨秀萱的儿子黎育武、黎育文才六岁,尚且瞧不出什么,但黎育岷的亲娘能成为名妓,长相自然是好的,再加上风流倜傥的父亲,自然生出一副玉树临风、俊俏非凡、丰神俊朗的好样貌,哪个女子见了能不心生向往? 皮相就罢了,偏偏那颗心不知道是怎么长的,玲珑剔透、聪明睿智,彷佛有九窍似的,聪明便罢,偏偏又勤奋向学,频频得族学先生夸赞,说他满is才学,日后定能鸿图大展。 若非老太爷痛恨霍青舒污了黎家名声,不待见黎育岷,怕是黎育武、黎育文这对兄弟就要被他硬生生给比下去了。 因此黎育岷成了杨秀萱的眼中钉! 然而,老太爷最痛恨后院不安生,杨秀萱心底有再多的气,也不能同黎育岷撒,偏偏暗地里苛待了他,他也一语不发,似乎甘之如饴,三餐只给酱菜果k,他亦不怒,天天拿着书背着之乎者也,好像书中不单有颜如玉,还有金馔玉食;奴婢给他脸色瞧、下人踩他几脚,他亦淡然如常。 他越是这般,杨秀萱越是气恼,若非为了顾全自己贤德名声,她早就借机寻衅了。 幸而育莘、育清两兄妹性子鲁莽愚笨,待他们三分好,他们便对自己一心一意,于是杨秀萱刻意挑拨两人,让他们替自己出头,三不五时教训那个贱种。 昨天终于闹出事来了,过程如何她不清楚,但结果才重要。 四少爷狠心将弟弟、妹妹推落水塘……这样的罪名,恐怕禁足亦不能完事,若是老太爷震怒,要罚他板子,不需要多,只要十板,才十四岁的小子,要落个终生残疾还不容易? 本朝规制,残疾人士不得参加科考,就算他有满月复学问又如何?当不了宫,百无一用是书生呐,届时,郁郁寡欢的男人想不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要黎育岷一除,黎育莘就不足为患,好斗的年轻人,出门打打杀杀、死在外头奇怪吗?半点都不奇怪。 除掉两人后,四房就是育武、育文的天下了,至于苏致芬那个小丫头?杨秀萱还没将她放在心上,让女人绝育的方法多得是,总之,日后四房分得的财产,只能是她儿子的。 这两天府里即将迎来贵客。 是谁?老太爷不发话,谁也不知道,只是府里上上下下忙乱一通,再加上昨天深夜大雨打坏不少东西,老太爷下令,今儿个不必晨昏定省,只是要尽快将园子恢复原状。 她做事可从来没有这般利落过,短短一天,她卯足劲儿,催着下人把府里尽快整理妥当,只待明日晨起拜安,她己经做好安排,黎育岷那个贱种,绝对逃不掉。 做好安排,黎育岷那个贱种,绝对逃不掉。 “四夫人,大夫说五少爷醒来之后会变成傻子,可奴婢瞧着……不大像。”彩华低着头回道,少爷醒来,她就急忙过来梅院报信。 彩华乖觉,知道萱姨娘最大的心病就是“姨娘”两个字,可老太爷在,她再怎么吵闹,四老爷也没胆子扶正她,因此身边几个有眼色的丫头,只要见旁边无外人,自会唤她一声四夫人,讨得她的欢心。 “怎么说?” “五少爷醒来不吵不闹,话也少得紧,但要汤要水,口齿利落得很,那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傻的,可若不傻,依五少爷那副脾气怎可能同四少爷善罢罢休?何况八姑娘还未醒呢,他向来是最疼惜八姑娘不过的,碰到这等事,居然连一句四少爷都没提起。” “算了,甭管他,他傻不傻不重要,反正本就不是个机灵的,你待会儿回去前同彩蝶拿枝人参,对他说府里最近有贵客,我这里忙、走不开,让他好生养着,这件事,我一定会替他作主。j 此话一出,那对傻子兄妹又会对自己感激不己了吧。 杨秀萱抿唇一笑,日子长得很,对付完那个棘手的,眼下这个,根本不足为惧,只要他别强过育武、育文,她自能容他多活些时候,但他若是处处争胜要强,就别怪自己不客气,这四房,将来定是要交给她儿子的,谁都别想分一杯羹。 “奴婢知道了,那么,上回彩玉和奴婢同四夫人说的话……” 彩华眼底带着几分怯意地望向杨秀萱,本不该说的,可彩玉央求半天,她也只好硬着头皮说出口。 杨秀萱淡淡一笑,她岂会不知道两个丫头的心思,眼见五少爷没前程,还不如投奔自己,说不准得了四老爷的眼缘, 还能升上一等。 唉,都怪四老爷好,而她又一副贤慧淑德的善良性子,府里多少丫头都盯着这边呢。 杨秀萱笑道:“我知道你和彩玉都是好丫头,只不过不管在不在五少爷身边,你们都是替本夫人做事,我心里记着呢,日后绝不会亏待你们。” 她没说清楚,彩华却是听明白了,意思是,五少爷不傻,她们怎能回来?那边总需要人盯着。换句话说,那天的承诺付诸流水、皆不算数,彩玉对四老爷的想法,也该掐死了。 “彩华谢谢四夫人。” 彩华退下去,她一转身,杨秀萱温和的笑脸瞬间变得冷冽,人人都夸赞她处事大方、宽厚温良,哪知道要维持这名头不容易,演戏可是很累人的。 第7页 第二章萱姨娘的打算(2) “娘。” 一声甜甜的叫唤引得杨秀萱抬眼,看见进门的女儿黎育凤。 她想到黎育凤十二岁了,同黎育莘一般大,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宠过头,宠得她不知道天高地厚,那性子竟有几分黎育莘的鲁莽,这可不行,以后女儿是要嫁进别人家的,若是没有几分心机城府,岂不是会被人吃得死死的? “怎么啦?小嘴噘得这么高,谁惹到你了?” 看着女儿,她心里忖度着,上回同老夫人提的事还没回音,也不知道老夫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上回她为女儿求到老夫人跟前,希望能让老夫人身边的郑嬷嬷来指导女儿剌绣。 郑嬷嬷是从宫里放出来的,五十几岁人,听说年轻时与老夫人交往颇深,离开宫后便投奔黎家,成了老夫人最倚重的左右臂镑,女儿能不能习得一手好绣工倒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透过郑嬷嬷,让老夫人高看女儿几分,若老夫人有意为女儿筹谋,女儿定能嫁进高门大户,甚至皇亲国戚之家也不无可能。 “还不是那个贱种!娘,你能不能下令把黎育岷给关在院子里,不准他出门,免得被旁人见着,问东问西,让人好生厌烦。”黎育凤怒气冲冲地说道。 前几日,她邀了几个大家千金来家里赏花,谁知道那个贱种不要脸,哪里人多便往哪里钻,一不小心就被那些千金给瞧见他那一张狐狸脸,勾引得千金小姐们心花怒放,不时向她探听黎家四少爷的事情。 谁不好问,偏要问他?他娘是妓女,爹要了他娘便己是污辱黎家门风,她本想避而不谈的,可她们像是齐齐约好似的,一个个轮番开口问,问得她火气窜上,怒不可遏的回道:“有什么好问的,不过是个妓女下的种,黎家的脸全教他给丢光了。” 本来就和她不对盘的知府千金姚尹依,居然为此回顶她,“谁下的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你的亲哥哥,人家温文儒雅、知礼守礼,意外见着咱们便连声道歉、把地方给让出来,我没见他怎地丢黎家的脸,倒是黎五姑娘的嘴巴……倘若是我不干不净说了这番话,让爹娘知道,肯定是要挨罚的。” 这番话说得黎育风火冒三丈,却又不敢发作,她本就不喜欢姚尹依,是娘硬要她邀请人家的,说姚家的三公子人品端正、学识不俗,若能藉由她结交上,日后说不定是青梅竹马、佳话一段。 怀着这份心思,她才邀请姚尹依,本是处处奉承、处处小心,一天下来,倒也不像前几回有口舌之争,谁晓得那个贱种出来就破坏了一切。 生了几天的气了,每每想起她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那只狐狸的皮给剥下来。 “好端端的千金小姐,说话怎可如此粗鄙?那是你四哥,敬着、尊着都来不及,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她看一眼门口的婢女,彩如乖觉退下,顺手将门掩上,走进院子里,将一干下人全数赶出去。 谁晓得那里头有没有庄氏的人,她眼睛利得很、爪子也伸得老长,梅院发生什么事,那边会第一个知道,杨秀萱这贤良名声建立不易,可不想被人偷听几句就破坏殆尽。 “娘,你不晓得那个姚尹依说话有多呕人,而且我敢打包票,那个贱种才不是同我们偶遇,他是故意的,故意在众人面前露脸,想让所有人都知道黎家有这号人物。” “你何必为这种事情生气,就算他真是故意的又如何?难不成那些大家闺秀愿意嫁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子,还是个生母不光彩的庶子?何况……过了明天,便是我不下令,恐怕他也会把自己给关在院子里足不出户了。”她脸上扬起得意神色。 黎育岷是根刺,狠狠扎在她心头上,他越出色,就让她越痛恨、越憎恶,她不能允许任何人越过自己的儿子,尤其是个出身卑贱的小杂种。 “娘,你怎知他会把自己关在院子里?” “这你就不必管,信娘一回便是,但是呀,你这脾气得改改,要发脾气,得先把门关紧,免得被人听去、碍了声名。” 贝起一抹笑意,眼底透出两分凌厉,杨秀萱不只一次对自己发誓,绝不让任何人挡在自己前面,黎育岷不行、黎育莘不行,同样地,那个苏致芬也不行,想当嫡妻,哪有那么容易,要她把经营多年的东西给交出去,想都别想! 不自觉地,她扭曲的脸透出狠戾,想在这个世上活得好,女人只能自己争、自己抢,光靠男人的迷恋、靠男人给……太危险。 黎育凤看见娘亲的表情,心底生起一丝惧意,她皱起眉头,直觉想逃。 幸而杨秀萱不过一下子便恢复过来,她笑得满面春风,又是人人口中的贤德夫人,她拍拍女儿的手背柔声道:“听娘的话,就算那个姚尹依多碍人眼,你还是得用心思攀交《你爹同我提过几次,姚知府颇受皇帝看重,再加上姚家三公子一身好武艺,咱们州县里谁有他的本领? “听说姚老爷打算明年让三公子进京参加科考,你爹爹私底下对娘说,姚三公子眉宇之间有股爽朗英气,那种人不会安居于人下,日会定会大展鸿图的,等着看吧,若是你不好好把握,三房那几个年岁相当的,可是虎视眈眈呢。” “那个姚三公子真有娘说的那么好?” “娘会亏待自己的女儿吗?若他不好,便是你爹想替你作主,娘怎么也会出头替你驳一驳。” 女儿十二岁了,明年就该寻亲说亲,待及笄后出嫁,当中三、两年的工夫恰恰可以替她备嫁,她的女儿不能输人,就算老爷官位没有别房那样好,也不能因此委屈了女儿。 当年自己嫁进黎府,人人对她都看不上眼,除了因为男女私情、妇德有亏之外,更大的原因不就是自己的嫁妆少又身分不高吗? 她吃过的苦,绝不让女儿承受,这些年,她掌府里中馈,积存不少金银,那笔钱连丈夫都不知道,她就是要给女儿嫁得风光,让儿子娶得荣耀,她不允许任何人小瞧她这位四夫人。 “可姚尹依看我不顺眼,日后就怕……”她红着脸,偷偷觑母亲一眼,低下头,满面羞涩。 “日后,她再怎样厉害也不过是个嫁出门的姑女乃女乃,岂能成天守在家里同你这个三嫂大眼瞪小眼?说不定姻缘牵得远,她出嫁后你们这对姑嫂一辈子都见不了面。” 听着母亲的话,黎育凤脸红心跳,想起那个姚三公子,不知道他是否相貌堂堂? 芭蕉树下,黎育岷拿着书册坐在石头上,那身粗布青衫掩不去他的风流俊朗,眸中英华内敛,然而光华浮动间,一缕忧郁与哀伤混杂其中。 他神色宁和淡定,但心头波涛汹涌,嘴边露出的笑容也带着哀切恍惚。 昨儿个太不沉稳了,他竟控制不住脾气,闯下那滔天大祸。 早己经同自己说过千百次,他改变不了出身,但他能依靠别的改变,刷新自己在旁人眼里的印象。 黎育莘乐意说,便由着他去说,母亲是青楼名妓又如何,至少才艺双绝,黎育莘的母亲又是什么?一个不守节的寡妇,能高尚到哪里去? 黎育莘愚蠢,蠢得当人家的枪杆子还沾沾自喜,他何必硬凑上去,抢着做靶子? 四房占了黎府最大的院子梅院,主屋里住着四老爷、萱姨娘,及他们所出的二子一女,其它三处则分别住着庶子庶女及姨娘通房丫头,因此他和黎育莘同住一处,不是最小却是最冷僻的地界,平日里鲜少有人过来。 第8页 黎育莘性子鲁莽好动,平日就喜欢往前面的院落跑,因此这个院子,几乎是他一个人的地盘。 放下书,瞄一眼墙边那个偷窥的身影。 是彩香,她在做什么? 臂察自己的情况、好去同杨秀萱禀报?她期待听到他什么消息?听见他张皇失措、焦头烂额,像热锅上的蚂蚁,吓得不知他是吗?他的确张皇失措、焦头烂额,他明白,昨天那起事,自己难过关。 那个女人,无风都可以掀起滔天巨浪,何况现在浪在、风在,她能不使尽手段,让他这艘小船灭顶? 杨秀萱是怎样的人,旁人不明白,他清楚得很。 他亲眼看见她逼死自己的亲生母亲,亲眼看见她搜括母亲的财物,扬长而去,她以为他还小、不复记忆,但,错了,那夜的情景,他从没有一天忘记过。 这个仇,他要报!等他长大茁壮,等他蓄存足眵的力量,他发誓,终有一天,他要那个女人匍?在自己脚底下,要她死无葬身之地! 至于现在,想看他惊恐难安?不可能,他最痛恨的事就是让她趁心如意。 背着手,黎育岷朗声念书,表现得一如平常,不见分毫张皇,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背着夫子交代的课业,一次又一次。经过好半天,彩香方才转身离去,他看见一闪而逝的衣角,眼底流露出浓浓恨意。 咬牙,戏演够了,现在他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要怎么过关。 老太爷会怎么罚他?这次有许多双眼睛,可以证明他亲手将黎育清、黎育莘推下池塘,狡辩只会让事情更困难,那么他要用什么说法,才能引得老太爷将责罚减到最轻,让杨秀萱难以暗中动手脚? 看一眼黎育莘的房间,他考虑老半天,才朝那个方向走近,他能说动那个没脑子的笨蛋吗?他没有把握,但为了救自己一命,他不得不试一试。 深吸口气,黎育岷走到门前,冲出手,好看的浓眉蹙成一直线…… 第三章兄妹同心识小人(1) 再世为人,看着多年不见的哥哥,黎育清满心激动。 前世,黎育莘死于十五岁,在赌坊被一群赌鬼合殴,回到黎府后熬不到天黑便七孔流血而亡。 前世,爹爹娶进嫡妻,苏氏年轻貌美、性情温顺,父亲极其宠爱,为她冷落各房侍妾,她与哥哥为萱姨娘强出头,处处与苏氏作对,几次举止过激,父亲均是亲眼所见,越发不待见他们兄妹。 扮哥文不成、武不就,在府里处处受下人冷眼,长辈们见到他不是视而不见,便是骂他孽障,枉颐他的自尊,渐渐地,他宁可在外晃荡,也不愿意回家。 之后哥哥结交一群损友,染上赌博恶习,日夜沉沦,以至于……走到那个悲惨结局。 她忘不了哥哥被送回府那天,空荡荡的星子里只有自己一人,荧荧烛火照着他惨白的脸,她声声呼唤,哭着叫唤着哥哥。终于,哥哥醒了,爱怜地凝视着她的脸,眼底净是不舍与心疼,他说:“萱姨娘不是好人。” 可笑的是,她没认真听哥哥的遗言,还以为哥哥伤了脑子、胡言乱语,因为整个家族里,只有萱姨娘肯对他们兄妹和颜悦色。 她不是好人,谁是好人? 若非杨晋桦的步步进逼、说溜了嘴,她怎知是萱姨娘分走自己三成嫁妆?若非嫡母留下的字条,怎能揭穿萱姨娘的残忍性情? 若非她串起萱姨娘为安排自己与杨晋桦的相识相恋,怎会发现那群打伤哥哥的恶人当中,有一个是萱姨娘的远房亲戚?又怎会想起哥哥开始涉入赌博时,萱姨娘银子给得多大方? 她是刻意把哥哥养废的呀,哥哥的沉沦不是意外或命运,是一个完整且缜密的计划,他并非死于赌博,而是死于谋杀。 午夜梦回,多少次她哭着醒来,多少次她轻唤哥哥,她多希望时光倒转,若再给她一次机会,便是要她用命去交换,她也要换得哥哥平安。 黎育莘深吸一口气,双双经历过一场生死劫难,再相见,恍如隔世。 他快步走到妹妹身边,一把握住她的手,眼底净是满满的感动,他活着、妹妹也活着,他从来不晓得,光是“活着”这件事就这么令人感动,手轻轻触上妹妹的鬓发,他想起娘亲临死前的交代,眼眶泛红。 “对不起,下次再有这种事,你要躲远一点,不要护住扮哥。”黎育莘道。 那曰萱姨娘特地将他召过去,语重心长地要他争气些,别处处落在下风,样样输黎育岷一大截。 她说:“我老在你父亲面前替你美言,说你般般好、事事强,可你这样输给一个那种出身的……你要让我怎么说才好?我可是亲口答应你母亲要好好照顾你们兄妹…… 这种话,他不是第一次听,他己经被彻底洗脑,认定黎育岷的出身不如自己,认定他心计深、脑子里装的全是肮脏念头,甚至认定有他在,老太爷、老夫人、父亲……所有长辈都会看不起自己。 因此,才会发生前天的事。 他在池塘边碰见黎育岷,想也不想便羞辱了黎育岷的母亲,骂他是贱种,然后黎育岷也反讽他的母亲,紧接着,两人的言语越来越激动,黎育岷终于忍不住动手推了自己一把,清儿见状想冲过来护住他,却没想到和他一起坠入池塘。 现在想来,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啊?侮辱黎育岷的娘有什么意思,在黎府上下人的眼中,自己的娘又比黎育岷的娘高明到哪里?更何况,重点不是黎育岷赢他多少,而是自己不争气啊! “哥哥,你身子全好了吗?”她拉起哥哥的手,上上下下检查一番,确定他没少掉一块肉,方才安下心来。 “别担心,全好了。你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黎育莘模模她的脸颊,好像瘦了,本来就不胖的模样,更见僬悴了。 “我没事。”她摊摊手,转上一圏,让哥哥看着自己身体康健的模样。 他叹气,满眼抱歉。“是哥哥不好,连累你遭了罪,下回再碰到这种事,要记着离远点。” 黎育清摇摇头,笑道:“下次再碰到这种事,我还是会拉住扮哥、护住扮哥。” “为什么?” “因为这府里,哥哥是我唯一的、真正的亲人,其它的,不管是不是待我好,背后都藏着手段目的,无分毫真心。” 这话说得太启人疑窦,可她管不着那么多了,倘若重生一回,还要她认贼作母,还要傻乎乎地让哥哥把命给交代上,那么她何必重生? 她的话沉重了育莘的心,拉住妹妹,轻轻拥入怀间,她才是他这辈子真正需要保护的人呐,别人好坏关他什么事,他何必为了别人的私心坏了自己的名声? 轻轻顺着妹妹的背,他眼底蕴藏着数不清的哀怜。 他想说对不起,想为自己的愚蠢俯首道歉,但他没说出口,唯有哽咽,晶莹泪水滑下面颊,他吸气告诉自己,从今以后,自己所有的努力都只为了怀中这唯一的亲人。 “说的好,就是这样,清儿要好好的、哥哥也好好的,我们搬进黎府,是为着过更好的日子,不是为了把命搭上。” 黎育莘的回应让黎育清惊讶,哥哥怎么会说出这番话?是什么改变他,让他笃信的想法也有了天翻地覆的大改变?难不成,前天的事让他狠狠吓着了? “哥哥……” 她仰头望向哥哥,突然觉得哥哥长大了,稚气的脸庞添入几分成熟,清亮的眸子里挂着淡淡哀愁,傻里傻气的哥哥变成巨人,能将自己护在怀里、不受外头风雨摧折的大巨人。 第9页 “哥哥,清儿没说错吗?我们不该为萱姨娘出头,对吗?四哥哥并没有她说的那样坏,对吗?娘说过,进黎府后要兄友弟恭,不可与人斗气逞凶,对吗?”她一句一句试探的问。 眼见妹妹的小心翼翼,黎育莘叹息,难道这些话妹妹老早就憋在心底?不出口,是怕自己冲动、怕自己生气? 黎育莘拉着妹妹坐到长发上,低声说:“昨天哥哥躺在床上,想了许多事。” “想什么?” “记不记得,那时老太爷知道娘和咱们的事,让萱姨娘到家里来同娘说,要把咱们接回府里?” “记得,萱姨娘对娘说了许多好话,说她会好好照顾咱们,会让哥哥进族学里念书,将来考个一宫半职,有机会替自己挣前程,还说要帮我找个好夫婿,风风光光嫁出门。,那些,每句听起来都是保证,事实上却是催促,声声催促娘赶赴黄泉。 听着妹妹娓娓道来,黎育莘不敢置信,那时候妹妹才多大,居然记得这么多? “还有呢?” 黎育清咬着唇,眸中泛泪。当时她笨得将萱姨娘当成仙女,觉得她温柔美丽、亲切和婉,还抱着萱姨娘给的那包糖紧紧不放。 “萱姨娘离开后,娘问我想不想天天吃这么好吃的糖?我想也不想就重重地点了头,娘还问哥哥……” 黎育莘帮她把话接下去,“想不想上学堂,想不想考状元、当大官?” “哥哥说要,要当大宫,让娘天天吃鱼吃肉、穿绫罗绸缎,要让我像千金小姐一般,只要学会念诗弹琴,不必煮饭扫地,把一双手都给弄粗。” 爹喜欢娘,却也明白黎府容不下一个再嫁寡妇,便让他们住在外头,本以为这样顺顺当当长大,没什么不好,他们也从没想过要当黎家的少爷小姐,可萱姨娘对母亲的一番话让母亲思忖一整夜。 棒天,母亲自尽身亡,黎家派人将他们两兄妹接回家。 “如果从头来过,清儿,你还想当黎家姑娘吗?” 想起那些往事,黎育清泫然欲泣。“不要,我只想和哥哥、娘一起生活。” 虽然日子过得辛苦一些、吃穿用度差一点,但是亲情将每个人的心紧密系在一起,没有尔寰我诈、彼此算计,只有真心相待。 “我也是,天底下没有人比清儿和娘更重要。但是我们没有办法回到那天,重新更改我们对娘说过的话,没办法让娘再活过来,与我们一同生活。我们只能挺直腰背,把每一步都走得稳妥,让在天上的娘以我们为傲。”黎育莘道。 黎育清点点头,她也想要这样,只不过,有人不乐意见他们平安度日。 “哥哥,我听到一些话。” 她犹豫着,该不该把萱姨娘的真面目戳破?哥哥会相信她吗?一直以来,他们都把萱姨娘当成母亲,喜她所喜、恶她所恶,将她所说的每句话都奉为圭臬。 “什么话?” “去母留子,是萱姨娘的主意,老太爷才会赠七尺白绫给娘,让娘选择,是要留下我们,还是放手让我们过更好的生活。 这不是最毒的,还有人说,老太爷赠的是黄金百两,萱姨娘用了白绫换掉黄金;有人说,老太爷根本不想要他们兄妹,是萱姨娘故作贤德、自作主张;有人说母亲不是死于白绫,而是死于毒药…… 她不知道哪个传说才是真的,但以前不懂,直到历经多年磨难,方才想明白,不管母亲的死是谁的主意,那年萱姨娘对母亲的句句保证,只有一个目的——鼓吹娘舍己为子女而死。 听着妹妹所言,黎育莘苦笑。这些话他也曾经听过,只不过他把它当成恶意中伤,想成小人想破坏他们与萱姨娘的感情。 如今历经生死,许多事突然间豁然开朗,眼睛看得清澈透亮,仿佛脑子里的结一下子全数打开。 黎育莘道:“那晚,娘重复叮咛我们,进了黎府要乖、要听萱姨娘的话,要懂事上进、努力勤学,将来有了成就,娘会为我们高兴。” 要听萱姨娘的话?所以……黎育清轻咬下唇,哥哥是不相信的吗? 他会认定萱姨娘是好的,不只是因为母亲的交代,亦是他们亲身感受,要哥哥在瞬间翻转念头,怕是有些困难。 黎育清苦苦一笑,不只哥哥,娘也受萱姨娘所骗,以为她会全心全意对待他们,岂知,他们成为她手中的棋子,替她铲除所有不顺眼的人。后来,当黎育岷不再是黎育武、黎育文的对手,哥哥匣成为下一个绊脚石,这点,直到哥哥闭上双目之前方才明白。 “可我想清楚了,萱姨娘的话不见得句句为真,她有她的私心,咱们不需要因为她的私心,与人结下仇隙。” “何况,娘除了要我们听萱姨娘的话外,不也希望我们兄友弟恭、不与人斗气逞凶,要我们要互相依恃、彼此照颐?娘叮咛咱们的话太多,若是有前后矛盾的,就该选择正确的去做。” 这瞬间,黎育莘的话将黎育清一路往谷底坠下的心给提了上来,所以哥哥……她扬起笑颜,拚命点头。 她还以为要花大把口水才能说动哥哥,没想到处处与黎育岷针锋相对的哥哥居然想通了?! “哥,你是说真的?”她激动万分,只要哥哥心态不同,事情定会有所转圜。 “我什么时候同你说过假的?” “你不再讨厌四哥哥了?” “还是讨厌,那人满肚子奸诈,与他交手,一不小心就会落入下风,若是为自己同他交手,被修理了还勉强说得过去,若是为旁人……关我什么事?” 第三章兄妹同心识小人(2) “哥哥是因为害怕被修理,才不愿与四哥哥对峙?” 这次的落水事件,对哥哥影响这样深? “说啥傻话,”他一指戳上黎育清的额头,惹得她咯咯轻笑。“你几时见过哥哥害怕?” “说的也是,哥哥天生勇敢、鹤立鸡群,只不过,这份勇敢不必表现在欺负四哥哥。” “我欺负黎育岷?你这丫头,胳臂时往外弯啊?”黎育莘不依了。“不然呢?外人眼里都是这样看的呀。” 黎育清直指重点,不管谁错谁对,四哥哥被欺、哥哥名声受损,这是两败俱伤的事情,鹬蚌相争呐,那个得了便宜的恶毒渔翁,躲在一旁嗤笑着他们的愚昧。 “可不是,替自己惹来一身骚,却又被那人阴着,不划算,以后对黎育岷还是远着些好。” 黎育清摇头,反对哥哥的话。 上一世,大伯父膝下无子,黎育岷最后过继给大房,之后随大伯父入京,他本就是聪敏无比的人物,又在京里拜了名师,因此解元、会元、状元,连中三元,成为黎家这一代中最出色的男子。 若是哥哥能与四哥哥建立交情,哥哥在课业、仕途上定能有所帮助,她虽不愿意如此现实,但再世为人,她定要倾尽全力,为哥哥谋得光明前程。 “为什么摇头?”黎育莘捧起妹妹的脸,笑问道。 “我想……五姊姊、七弟、八弟有萱姨娘疼着,四姊姊、十、十一、十二妹妹有柳姨娘护着,四房里就咱们和四哥哥无娘可宠,光是看在同病相怜四个字上,咱们就得对他好些,说到底他比咱们还可怜,我有哥哥、哥哥有我,他却是实实在在的孤身一人。” “娘教过,落水狗不能踩,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更值得赞叹,所以,我决定对四哥哥更好。” “那也得他领情。” “不管他领不领情,我只做自己该做的。”她坚持道。 见妹妹坚持,他笑道:“好吧,只求无愧于心。就看在自己以前欺负人家的分上,就当……还他一笔吧。 第10页 说的真好,只求无愧于心,哥哥真聪明。”她拍手笑道。 “你真当哥哥是笨的呀,以前哥哥只是对念书不上心,以后,你等着瞧。” 他想清楚了,与其嫉妒,不如?m策自己更加努力,昨儿个他对自己暗暗起誓,再不将黎育岷当成敌手,而是当成目标。 灵动的双眼盯住黎育莘,黎育清松口气,很高兴哥哥能这样想,过去萱姨娘煽风点火、时刻撩拨,以至于哥哥对黎育岷心存妒意,如今去除了那块心病,哥哥应该不会再陷入泥淖吧。 扶桑进屋,看见黎育莘在此,笑盈盈地迎上来说:“方才萱姨娘派小丫头过来回话,要五少爷和八姑娘换上干净衣服,到锦园向老太爷、老夫人问安。” 兄妹互视一眼,心底了然。 平日里,杨秀萱岂肯让他们这票庶子女到老太爷、老夫人跟前晃荡,她总说老太爷怕吵,他们还是留在屋里,别往锦园去,免得惹恼了老太爷。可是次次回回请安,杨秀萱都会带着黎育风、黎育武、黎育文,让他们承欢长辈膝下。 他们微哂,在彼此眼底看到明白,这哪是让他们去露脸,是教他们去告状的,铲除一个长相俊朗、气质斯文又饱读诗书、满嗔文采的黎育岷,是杨秀萱最迫不及待的事吧。 塞翁失马,这场意外,让他们兄妹性情扭转、见识明白,再不会胡里胡涂让人当枪使,便是打残了对手、自己也落个腰斩下场,这是何苦呢? 乐梁城里最热闹的景文街上,有间大福酒馆,那里卖的酒是全大齐最好的酒。 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但所有去过京城的百姓回到乐梁城,一定要到大福酒馆喝上几杯,叹o满足的气,说:“跑遍全大齐,怎么也找不到比大福酒馆更好的酒了。” 这一人说、两人讲的,慢慢地,大福酒馆的名气就这样打开了。 现在是大清晨,通常这时候上门的客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叫一壶酒,两碟小菜、一盘花生米就可以消磨上大半天。酒馆里靠墙的角落,今天来了两个惹眼的男人。 他们约莫十五、六岁,一个全身穿着白衫,只在腰带间与袖口衣摆处绣上几竿青竹,另一个则是全身黑服,身上连半点纹饰都没有,唯有腰带上缝了两条红带子。 穿白衣的那个,挂着一张笑脸,连嫌弃酒水不如名气响亮时,笑容也没离开过脸庞,而穿黑衣那个恰恰相反,一张棺材脸,便是对着他最喜欢的文昌鸡和脆皮乳猪大快朵颐时,也没拉出半分笑意。 人都说相由心生,这话在他们两个身上恰恰做了最好的演绎。 白衣少年面如冠玉,俊朗不凡,五官细致,红唇如菱,一双眼睛清澈透亮,人才如玉,气质翩翩,出尘若仙,教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而黑衣少年生着一双深邃如寒星的凌厉丹凤眼,隐含熠熠锋芒的目光锐利逼人,他鼻子高挺、轮廓分明,桀骜长眉斜飞,薄唇紧抿,虽然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却身形挺拔、器宇轩昂,浑身上下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坚毅沉稳。 这里的客人多数点几盘小菜就算了,像他们这样点上满满一桌菜的大客户可是罕见的,因此小二招呼得特别殷勤,不时走到他们桌边,一会儿介绍菜肴,一会儿推荐水酒,再不就说说这景文街上最火红的店家。 弊材脸不言不语,只是低着头,和那桌子菜拚命,而笑面狐则是有一句、没一句同小二搭话。 “你说这乐梁城最有名的大户是黎家?”白衣少年问。 “自然是,黎家老太爷曾经当过皇帝的师傅呐,人人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客宫,您想想,皇帝的老子?身分何等尊贵。” “再说啦,黎家四个老爷可也是个个不凡,秀才、举子、进士一路考上去,就像吃花生米似的简单得紧,人人都说,他们是文曲星下凡的呐,听说大老爷在朝中挺得皇帝看重呢,咱们乐梁城有这个大户,可真是天大的幸运。” “想当年,他们举家迁回乐梁老宅,咱们县太爷可是发动几百人去迎接呐,敲锣打鼓、舞龙舞狮,热闹非凡……”提起黎府,小二像说到自家亲人一样,一张口便没完没了。 “黎老太爷有四个儿子?”他还以为只有三个,最小那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吧? “可不是,大老爷叫做……”小二如数家珍,把黎家成员细数一遍,大的小的男的女的,连人家娶的媳妇是哪家哪户、哪个大宫的嫡庶都一清二楚。 “……如今啊,只剩下四老爷未娶正室,这可不是四老爷身子有毛病,而是黎老太爷重信诺,当初的口头约定……不过啊,好人有好报,如今苏家老爷官虽做得不大,可那手营生呐,乐梁城里谁也及不上,不是咱夸口,苏老爷的家产怕是比皇帝老子的私房有多无少,可膝下就这么个女儿,日后不留给女儿、外孙还留给谁去……” “那么,黎家四老爷岂不肥了家底,做不做官有啥关系?”齐镛笑着逗他一句。 小二正起神色,老太爷可是他们乐梁城的半个神呐,怎么可以说黎府的坏话?“您别胡说呀,旁人不知道,黎家是何等人家,怎么会去觊觎媳妇的嫁妆?只是啊,日后娶了四房嫡姑娘的姑爷可有福气啦……” 小二唠唠叨叨说了一大通,直到有新客进门,他才赶过去招呼。 齐镛笑着抿了抿杯中水酒,对黑衣少年问:“齐靳,你说这黎正修在这里日子过得滋润,像个土皇帝似的,可会奉召回京?” 齐靳略思索半晌后,道:“会,但不是现在。” 现在皇上尚未透露出对康家的不满,而大皇子的地位还车固得很,所有人都认定太子之位非大皇子莫属,在这种情况下起复,黎正修若加入康党,便是逆了皇上意愿,不加入康党,则会替自己招祸,他何苦惹这麻烦。 “没错,这只老狐狸,别的好说,这当宫的本领举朝上下没人比他厉害,他定是要吊足了父皇的胃口才肯再出仕 吧!” —皇上并不是非要他不可。” 如今朝中风调雨顺、四海升平,民生乐利,只要善任臣官,自能建一太平盛世,眼下朝中隐忧唯有康党,但皇上一天不透露铲除之意,就不需要能人要臣担负重任。 何况……黎正修是能臣?齐靳心存怀疑。 “可不吗,偏偏咱们心里一清二楚,父皇却看不分明。”齐镛叹道。 要怪谁呢?怪皇室亲情薄弱,先帝对父皇冷峻严厉,黎太傅却像慈母,自小时候起便细细教导、谆谆嘱咐,一路扶持父皇走上帝王之路。 长年下来,皇上待黎太傅如父,事事讨教、句句遵从,之后黎正修告老还乡,皇上心情抑郁,时时召黎品方进宫、以示温厚,可黎品方再好,依旧不是黎正修。 这对帝王而言,并非好事,幸而黎家一心忠君,若有异心,大齐危矣。 “皇上并非看不清,他只是习惯身边有这样一个人。” 齐镛何尝不知道,齐靳说习惯,只是客气的讲法,他总不能说皇帝依赖黎正修吧,这可是大不敬之语。 头痛呐,父皇怎么会派给他这个任务?他不想办成,可不办成,谁知道会给人抓住什么把柄、扣上几顶大帽子。 “你猜猜,对于咱们的要求,那只老狐狸会怎么说?” 齐靳偏过头,认真想过片刻后回答道:“他会先夸奖皇上治国有道,再感念一番圣心顾念旧情,最后以身体不适,拒绝起复的提议。” 第11页 齐镛苦笑。“唉,大约就是这样了,明儿个先去探探黎家吧。” “也许……”齐靳起个头,然后顿住。 “也许怎样?话甭说一半。”齐镛催促他说。 “你可试着与黎正修交好。”眼前康党势力太大,齐镛身边无支持之人,虽然他不认为黎正修有什么了不起之处,但重要的是……皇帝看他顺眼。 “他会选边站吗?” “没有好处的事他不会做,现在逼他选边……你尚无足够实力,他怎么肯?但如果他不肯攀附康党,就绝对不会是大皇子的人,所以……” “所以他若有意重返朝廷,大皇子就不会是他心中人选!”齐镛接下话。 “对,除大皇子之外,你在其它皇子当中占足优势。” “倘若黎正修真是只名符其实的老狐狸,他会知道该同谁示好。” 他们两人足极有默契的,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不是说说而己。 齐靳低着头,继续挑着盘子里的鱼肉。 齐镛看一眼很饿的齐靳,放下筷子,他好像永远都吃不饱似的,看着他吃东西的模样,齐锖脸上足笑着的,但心底却泛起淡淡酸意。 第四章兄友弟恭唱大戏(1) 走进锦园,黎育莘、黎育清下意识深吸气,平日,他们不被允许靠近这个院落,对于老太爷和老夫人,他们心里没有半分印象,只觉得他们高高在上,不是自己能够亲近的人物。 黎育清握住扮哥的手掌心微微沁了些汗,黎育莘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她点点头,响庋他的安慰,两人没有说话,只是一个眼神便心灵相通。黎育清很高兴,小时候的感觉又回来了,他是她意气风发的哥哥,不是那个被人打压、颓靡丧气、自甘堕落的哥哥。”五少爷、八姑娘来了。”锦园的小丫头看见他们,连忙进去禀报,不多久,他们就被请进大厅。 黎育莘松开妹妹的手,拍拍她的低声对她说:“别怕,我们没有做错事,就照咱们方才商量的办。” 黎育清笑道:“清儿不怕,我有哥哥。” 看见妹妹眼底的信赖,他恨起过去的自己太荒唐,怎就没想过,自己是妹妹的靠山,若是为挣得一口气、逞一时之快,自己没了,妹妹一个人在这府里,还不被啃得尸骨无存?! 但,以后不会了,一次生死,再看不懂那些糟心事,他未免笨得过分。 黎育莘走在前头,黎育清在后面跟随,两人双双走进大厅里,老太爷、老夫人坐在主位的软榻上,庄氏、萱姨娘各坐在下首左右处,二房、三房与四房的子女分别立在她们身后。 厅里最显目的是站在厅中央的黎育岷,他身穿一袭白色长衫,质料不坏,与平日里他们穿的粗布衣裳不一样,这是萱姨娘的指示,他们身旁的丫头都会“适时”提醒主子出现在长辈跟前时要打扮合宜。 黎育岷本就是翩翩佳公子,身材颀长,五宫清秀俊逸,气质温润,再加上这身刻意的打扮,怎样看都是豪门贵公子的模样,谁能想得到他私底下被人苛待? 走进厅里,黎育莘、黎育清便站到黎育岷身边,躬身向长辈请安。 坐在上头的老太爷、老夫人细细地审视四房这三个庶子女,他们进黎府己经四、五年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四房孙辈众多,平日里难得出现跟前,有几个孙女他们甚至叫不出名字,尤其是这三个,一个是青楼女子所出,一对是寡妇所生,他们进府时是由杨秀萱安排的,从没在他们身上用过心思,没想到今日一见,那不俗的气质倒教人有几分意 外。 老太爷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驻片刻,老四长相俊秀,膝下子女本就比别房子女来得清秀雅丽,但这三个 他看一眼长身玉立、朱面丹唇、丰神俊朗,浑身透着股书卷气的黎育岷,略略点头,但当目光调到黎育莘身上时,不自觉地他嘴角挑起些微笑意。 这孩子酤似自己年轻时的模样,身形挺拔,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浓眉大目,脸型方刚,可眉眼一弯却又格外生动,他少了自己几分儒雅,但那是长期在书文中浸润而来的气度。 眼光转过,他望向黎育清。 见她毫无畏惧地迎视自己,他心头一喜,这丫头倒是有勇气,只见她一双灵活黑眸如春天的湖水似的,教人瞧着瞧着便移不开眼,一张宜喜宜嗔的瓜子脸儿,带着七分稚女敕清纯,谈淡的笑意满布脸上,像是在看什么新奇事。 “丫头,你在看什么?”难得地,老太爷露出三分笑意。 听见老太爷挑黎育清说话,下意识地,黎育岷皱起眉头,看来这场审判对自己不会太公平,他原本想说服黎育莘的,但去找他时他不在,还来不及找时间再想办法说服他们兄妹,就被叫到了锦园。心思飞转,他想着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清儿瞧着有趣,爷爷和五哥哥长得真像。”脆生生的音调在大厅里流转,软软的、甜甜的,像往人心头浇上蜜汁似的,连老夫人都忍不住扬起笑意。 杨秀萱见状,连忙插话低喝,“八姑娘,要叫老太爷,怎么可以叫爷爷,没规矩!”爷爷、女乃女乃是嫡孙才能喊的,她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敢让喊,这丫头历越了! 黎育清怯生生地朝杨秀萱望去一眼,不说话,但满眼委屈,她悄悄退开一步,“吓得”紧紧握住扮哥的衣角。 明明她半句话都没讲,整个大厅的人却全看出来了,看出这位萱姨娘对待庶子女有多刻薄。 她这动作,惹得杨秀萱满肚子怒火,这丫头吃错药了?枉她平日在她面前温柔作态,还让她唤自己一声母亲。她、她……她这是吃里扒外、恩将仇报! 老夫人不豫,老太爷难得开开心心同孙辈说话,她气杨秀萱没眼色、破坏气氛,目光闪过,尚未开口,二夫人庄氏立刻出声道:“萱姨娘,不过是件小事,值得你喊得那么大声吗?瞧,一个俏生生的小丫头被你吓得,我这个伯母看在眼里都心疼。” 杨秀萱看见老夫人的眼色,心中有气,却不得不闭紧嘴巴,任由庄氏挑衅。 庄氏微微一笑,见好就收,眼神转往黎育清身上。 老太爷扬声问:“我同你五哥哥哪里像?明明一个是俊朗少年,一个是满脸皱纹的老头子,年纪轻轻,眼力恁地差了。”老太爷刻意说反话,他与老夫人相视一眼,两人脸上都盛满笑,这丫头,眼色好得紧呐。 “不像吗?可那眼、那眉毛、鼻子、嘴巴、脸型……明明都一模一样呀,要不……”说着,她又朝萱姨娘悄悄望去一眼,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怕啥!有爷爷替你撑腰!” 老太爷一向不满意杨秀萱,若非苏氏年纪太轻,而四房庶子女众多得有人管理,他是连见都不想见她。唉,再过三、两年,苏氏也该嫁进门了,趁这机会敲打敲打也好,让她弄清楚自己的身分,别给了把凳子,就以为自己可以攀上天了。 老太爷一句不轻不重的话,让杨秀萱惨白了脸色,她后悔,今儿个不该让这几个下贱胚子进锦园。 “我想……”黎育清把两只小手掌往脸颊左右处一压一推,把脸皮往两边拉。“我想爷爷把皱纹拉掉,肯定就和五哥哥长得一模一样了。” 炳地一声,老太爷大笑,好久没这样开心啦。 孙子孙女一、二十个,人人见他就像见到下山猛虎似的,别说逗他乐呵,便是路上碰着、他多问上两句,没吓出一身冷汗就算好的。 第12页 见老太爷被自己逗乐,黎育清没有适可而止,反而多话起来,她明白,机会不多,她得好好把握,若是能在这回让老太爷留下深刻印象,日后她与哥哥的生活定会好过些。 她转头,扯扯黎育莘的衣服说道:“哥哥,你得好好念书呀,你和爷爷这么像,以后皇帝一定会让你去教皇子念书的。j “你这丫头,可不能随便胡扯。”老夫人心头一惊,急急阻止。 老太爷拍拍妻子的扃镑道:关系,都是自己人,让她讲“为什么皇帝会让你哥哥去教皇子念书?j 黎育清不急着给答案,反而扬起笑意道:“以前娘知道清儿喜欢读书,可家里穷,只好典当一根银簪子给清儿买书,那书册清儿都快翻烂了,可现在每天晚上还是喜欢读个几遍,因为读着读着,就会想起娘的好,想起娘千叮咛、万嘱咐,要哥哥和清儿听话乖巧、好好孝顺长辈s” “所以呀,清儿想,五哥哥和爷爷那么像,哪天皇帝见到五哥哥,肯定会让五哥哥去教皇子念书,皇帝见着五哥哥教皇子读书的模样,定会像清儿一样,看着看着就想起以前爷爷教皇上的情景,会想起爷爷的好,想起爷爷的千叮咛、万嘱咐,会车牢记住,要听话乖巧,好好把朝政给治理好。” 一串话,黎育清把想说的全说了,她提及幼时的贫困无助,提及母亲的好,提起自己的知恩记恩的心情,然后再顺着风,拍拍老太爷的马屁。 谁不晓得,老太爷与皇帝感情深厚,先帝之所以特别看重皇上,也是因为老太爷的大力荐举,那是老太爷一生最大的成就,只要提及此事,他就会不自觉的喜上眉梢。 老太爷抚抚长须,笑道:“说的好,但愿皇上会记得老夫的话,以仁治国,以天下百姓为子女善待之。不过丫头,你也别想着让你五哥哥去教皇子念书了,皇子们可比你哥哥大上好多岁呢!” 黎育清闻言,嘟起嘴巴、皱眉,低声道:“真可惜。” 老夫人见老太爷欢喜,便对黎育清招招手,说:“过来女乃女乃这里坐。” 这举动让杨秀萱气红了眼,连育凤都没受过这等待遇,这贱丫头……怎地一落了水,整个人都变得机灵了? 黎育清笑逐颜开,灿烂的笑靥像盛开的花朵似的,美得教人移不开眼,才十岁啊,待她长大了会是怎番模样?老夫人越看越心喜,想着这丫头该好好栽培。 她快步走到老夫人和老太爷跟前,微屈膝,没强挤在两人中间的软榻上,反而搬了张小杌子,坐在两人脚边。 “丫头,怎么不坐上来?” “娘教过,小孩子家不可以太享福,要砥砺心志、刻苦耐劳,日后才会成材。”她指指软榻,说:“好东西是用来孝敬长辈的。” 她几句软言软语,逗得老太爷又是一阵大乐,杨秀萱瞬间变了脸色,她身后的黎育凤更是咬牙切齿、绞紧手中帕子,气得频频发抖,凭什么一个下贱丫头可以得到老太爷厚待?! 庄氏看一眼杨秀萱,心底虽有些酸意,但能亲眼看见她吃瘪,还是忍不住满眼笑意,人人都以为杨秀萱心慈仁善,她可是从柳姨娘那里知道她不少肮脏事呢,她不过是戏演得好、能唬过上头长辈罢了。 “你也想成材?难不成想考状元?j “爷爷这是拐清儿呐,清儿知道,女子不能考状元,可若是好好读书写字,好好学剌绣、勤练琴棋书画,说不定会成为大齐第一才女。” “当第一才女做啥,难不成你想进宫当娘娘?”老夫人笑话她。 “什么?当第一才女得进宫当娘娘?”黎育清皱起柳眉,眼巴巴地望向老太爷和老夫人,神情犹豫地问:“爷爷、女乃女乃,有没有办法又当第一才女,又不必进宫当娘娘?” “不喜欢当娘娘,干么非要抢第一才女的名号?” “娘教过清儿,子女对长辈最大的孝顺就是显耀家族,娘说,进了黎府就要尽全力给家族增光,荣耀长上,若是黎家有个第一才女,爷爷、女乃女乃肯定会很有面子。” 几句话引来老太爷抚掌大笑,“说的好,给家族增光、荣耀长上。” 突地,他的视线转向站在下首的黎育岷和黎育莘,话锋一转,怒声问:“当妹妹的都晓得要尽全力给家族增光,你们这两个做兄长的在干什么?打架、挑衅,搞到差点丢掉性命,自己的命丢掉就算了,还危及到妹妹,你们这可是做兄长的道理?!” 见老太爷把话给绕回来,杨秀萱松了口气,她还真担心事情被黎育清给搅乱了,老太爷便轻轻放过黎育岷。 黎育岷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认错,却被黎育莘一把拉住,他转头,对上黎育莘含笑的眼睛,惊疑不定,不知这对兄妹是要演哪一出? “四哥,此事是弟弟不对,老太爷该责罚的是我。” 黎育莘此话撂下,杨秀萱眼底瞬间冲上两簇怒火,这个蠢材是怎么了?难道是被老太爷的气势给吓着,怕惹来一顿痛骂,才把满肚子怨气给吞回去? 她不信他不恼火黎育岷,这回,可是连他最宝贝的妹妹都被拉下水,他理应大闹一场才对。 眉头一紧,杨秀萱迅速拉起笑意,细声细气地提醒,“五少爷,你有什么委屈尽避说,这会儿有老太爷和老夫人替你作主,谁也冤枉不了你。” 她语气宽容,但盯着黎育清、黎育莘的目光却似喷出火蛇,要将他们生生给烧死方才甘心。 第四章兄友弟恭唱大戏(2) 黎育莘没被她的恐吓吓着,反而一双妙目熠熠生辉,闪着宝石般的灿烂光彩,冲着杨秀萱笑道:“萱姨娘,育莘没有委屈,只有悔意,这回的事的的确确是育莘做错了。”他转过身,继续回话,“老太爷,育莘不如四哥哥满月复才学,学问上有不解处自当悉心请教,不该一知半解便与四哥哥争论。” 听黎育莘这般回话,不只杨秀萱错愕不己,连黎育岷也惊疑不定,他这是想大事化小?可……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莫非后面还有后着? 尽避黎育岷心生疑惑,却也明白,若此事能眵私了总好过摊在老太爷面前,领一顿责罚事小,就怕有心人从中作梗,让人追悔莫及。 黎育岷深吸气,配合他的话说道:“禀老太爷,此事不能全怪五弟,育岷也有错,于学问上,各人见解有异本就是常事,是育岷过于固执了。” “所以说,你们是讨论学问,讨论到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浓眉一凛,老太爷摆明不信。 老夫人见状,连忙推推黎育清问:“清儿,你来说说,你四哥哥、五哥哥是怎么个讨论法,能把人给论进池塘里?”她想,黎育清年纪小,学问不大,就是想要编造谎话、诓骗长辈,也没这份本事。 可老夫人想错了,前世黎育莘于学问不上心,处处屈居黎育岷之下,不时让学堂夫子拿来嘲笑比较,为此她经常代哥哥临帖作文章,学问虽称不上精通,却也不逊于学堂里的学子,何况该说的话,她己与哥哥私底下商量过。 黎育清起身,站到老太爷跟前,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带着几分天真,她说道:“四哥哥那天在塘边背书:‘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能得到天下的人民,就能得到天下,而要得到天下的人民,便要得到民心,而要得到民心,就必须将人民所需求的聚集起来,人民所讨厌的,不要实施就行了。” 第13页 “五哥哥听了,直说不通,他道:‘天底下百姓都厌恶战争、厌恶国家征粮征兵,难道朝廷便不做了?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蛮夷扰境、蚕食鲸吞我大齐疆界?’ “四哥哥道:‘皇上以仁治国,善用宫员,便无贪宫污吏会巧立各秤名目向百姓征粮,与四国交好,互通有无,利益共分,便不至于硝烟四起、为祸百姓。’ “五哥哥说:‘话说得容易,咱们要同人交好,就能保证对方也愿与咱们交好?你愿意与人利益共享,怎知对方不想将利益一锅端了?邦国之交,非自己一厢情愿之事,里头牵扯太多利害关系。’” “就这样,他们一人一句越争越起劲,这本来没有清儿的事,可清儿见他们越说越大声,心底害怕,扯着五哥哥的衣袖,硬要把他拉开,没想到清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只脚绊上石子,身子一歪,朝池塘里栽了下去。” “五哥哥见状,一心想救清儿,想也不想便急急忙忙跳下水,却忘记自己也不善泅水,幸而四哥哥性子沉稳,连忙唤下人来将清儿和五哥哥救起,若不是四哥哥……”她咬唇,心有余悸地道:^爷爷,下次清儿再不敢做这么鲁莽的事了,哥哥也骂过清儿,下回再有这等事,哪里平安往哪儿站去。” 黎育清此话一出,吃惊的人多了去,杨秀萱不说,便是黎育岷也难以置信,她不但把他给摘得一干二净,还给他送了一顶救人的高帽子,黎育岷想不透,这个向来处处和自己不对盘的小丫头是怎么啦?! 如果这话由黎育莘或黎育岷来说,老太爷自然是半句不信,可由一个没进过学堂的小丫头说出来,他想不信都难。何况,倘若此事真如杨秀萱所言的那样,是黎育岷戕害弟妹……他不信,不信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能以德报怨。 不过,他还是试了试黎育清,“丫头可不简单,话只听一次便记得清清楚楚,那可是你四哥哥花了不少工夫才背下的书。” 黎育清吐吐舌头,向黎育莘做个鬼脸,笑道:“五哥哥,我得出卖你了,你别气我呀,是你教妹妹不能对长辈说谎的。” 黎育莘闻言一笑说:“出卖就出卖吧,反正哥哥己经准备好受罚了。” 黎育清望向老太爷道:“四哥哥再勤劳不过啦,白日背书、夜里默书,这段盂子曰我听得都滚瓜烂熟了,可五哥哥每次听见总要批评一声食古不化,学问得活用,就算背出千篇好文章,也不能治国平天下。” 老太爷莞尔一笑,算是认同了她的说法,他朝那个和自己极相似的小子瞥去一眼,道:“治国平天下?好大的口气。” 黎育莘与黎育岷互视一眼,这时候就算黎育岷再笨,也晓得该随着他们把戏给演好,他拉起黎育莘的手,齐齐走到老太爷身前,屈膝跪地。 “是孙儿不知天高地厚,才敢谬论朝政,请老太爷惩戒。”黎育岷道。 “孙儿未进黎府,便听娘时时提及老太爷硕学德重、通达政务,孙儿仰慕,私下欲模仿,殊不料画虎不成反类犬,此次害得妹妹受苦,孙儿谨记教训,以后再也不敢妄言。”黎育莘一揖到地。 “你娘倒是对老夫很清楚。” “娘是名门千金,未出阁之前曾经读书识字,只因红颜薄命,丈夫早逝,夫家人畏其争产,便将她赶出家门,娘有骨气,不愿投靠娘家,便靠着一手好绣活谋生,谁知……娘本想好好教养我们兄妹长大的……” 他欲言又止,泪水在眼眶中滚两圏后才续道:r娘希望莘儿勤奋上进,光耀门楣,可惜莘儿资质鲁钝,远远不如四哥哥,日后莘儿定闭门勤学,以四哥哥为榜样,不教老太爷失望。” 老太爷没接话,向杨秀萱投去一眼。她可行呐,把这样两个好孩子藏得密密实实、不教人知晓,若不是出了大事,他怕是还不晓得黎府里有这两株好秧苗。 他不介意女人使手段,若杨秀萱没个手段,四房哪能这般安静?何况自己的儿子不长进,他只能睁一眼、闭一眼,求个家宅平安,然而事关后代子孙,他不能让她的嫉妒毁了黎府未来的可能。 老太爷莞尔道:“你有这份心思很好,但刘夫子教学太刻板,不懂得活用,以后你下了学,便到锦园来吧。” 言下之意是老太爷愿意亲自点拨哥哥学业?黎育清双眼绽出光芒,跳下杌子拉扯起黎育莘说:“五哥哥,能让爷爷亲自教导,你和皇帝一样好运道呢。” “多谢老太爷。”黎育莘闻言喜出望外,又往老太爷跟前一跪,接连几个叩首,欣悦之情溢于言表。“孙儿一定奋发勤学,不负老太爷所望。” 杨秀萱气得几乎要吐血,她攥紧拳头,若非老太爷在场,怕是要飞身扑过去,用长长的指甲抓出黎育莘满脸血痕。 黎育清看见杨秀萱的怒发冲冠,心头一乐,笑眯眼说道:“爷爷,你也教教四哥哥嘛,四哥哥很聪明的,五哥哥常说,学堂夫子很夸赞四哥哥呢,说不定四哥哥以后会替咱们黎家拿个状元。” “四哥哥能拿状元,五哥哥不行吗?你这丫头,可又出卖了你五哥哥一回。”老夫人凑趣道。 “我这不是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嘛。”她噘起嘴,小女儿娇态尽现。 “哦哦,原来你四哥哥还是你这小丫头的仇啊。”老太爷笑道。 被老太爷这一调侃,满大厅的人全笑了。 黎育清咬咬唇,叨念道:“读书就是这等好,知识多、脑子转得快,爷爷两句话就说得清儿回不了嘴,四哥哥、五哥哥,你们可得多读点书,把爷爷肚子里的学问全抠下来,回头教教清儿。” “还说回不了嘴,听她这一会就说上多大一篇呐。”老夫人将黎育清拉过来,捏捏她的小脸蛋,她的皮肤本就白,这一掐,两团粉红立刻跃上脸颊,看起来更可爱了。 见着黎育清对老夫人撒娇,黎育凤气愤不己,凭什么她可以坐在那里、凭什么她可以对老太爷说一堆话,要比漂亮、比可爱,自己可是半分也不逊于她! 黎育凤再也忍耐不住,以往,她怎么也不敢在老太爷、老夫人面前说话造次,可今儿个见老太爷对那三个贱种那样亲切温和,她满心不是滋味,她不顾一切,抢上前道:“老太爷,你太不公平,黎育岷、黎育莘出这等大事,不罚己经是过了,还赏他们到锦园念书,那以后黎府的哥哥弟弟们全不守规矩造反起来,天天吵、日日闹,黎府的名声可就好看啦!” 这是在指责他处置失当?老太爷锐眼眯紧,向杨秀萱望去一眼,杨秀萱低下头,不敢与老太爷对视,就怕老太爷以为黎育凤是受自己指使。 他收起怒气,没指责黎育风,反倒说:“五丫头说的对,此事不能不罚,不过看在你们兄友弟恭的分上,两个人一起到外头罚站,三个时辰后进来向老夫人跪安,再回自己院里。” “是,育莘领罚。”黎育莘笑着应下。 “是,育岷领罚。”黎育岷满面春风,因为这不是罚,而是赏,黎育岷不似黎育莘心思浅,他心底明白,老太爷的下一句话黎育凤有得受了。 丙然,在两兄弟双双应声、退到门口罚站后,老太爷接着道:“至于你,五丫头,是谁教你在大人说话时插嘴的?是谁教的规矩可以不喊四哥哥、五哥哥,直唤姓名?” 这话问的是黎育凤,可老太凌厉的目光却紧紧盯住杨秀萱,令她全身起了一阵阵寒意,瞬间她冷汗淋漓,背后一片湿 第14页 意。 老夫人接话道:“都要议亲的年龄了,还这等脾气,萱姨娘,你是不是该多点时间用在教养女儿身上?” 此话一出,杨秀萱惊悸不己,担心老夫人要夺她中馈之权。 她想得到这点,庄氏自然也想得到,她微笑道:“娘,您也别怪萱姨娘,四房的子女众多,她一个人哪照看得过来,又要管府里中馈、又要管院子杂事,在四叔身上又得多花些心思,着实为难。” 老夫人叹气,她不满意老二家的落井下石,却也明白,凭杨秀萱的身分执掌中馈本来就不易服人,她叹道:“五丫头,你可知道自己做错什么?” 黎育凤本想争辩,为什么黎育清可以在老太爷跟前说话,她就不行?可她忿忿然的表情让杨秀萱瞧见,她急急轻扯女儿的衣袖,给她一个示意她按捺的眼神。 黎育凤不平,却还是压下脑袋,低声道:“回老夫人,风儿明白。” 母女俩的眉来眼去,老太爷、老夫人全瞧在眼里,他们忍不住轻叹,不是名门闺秀,教养就是不行。“五丫头,罚你抄一百遍《女诚》,没抄完不准出门。” 她咬牙轻哼,恨恨地瞪了黎育清几眼,才应声道:“是,凤儿领罚。” 老太爷挥手,让众人退下,黎育清陪着老夫人、老太爷离开大厅后才折回来,走到黎育莘、黎育岷身边,笑咪咪地往两人中间一站。 谁都没发现在屋顶上,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安坐,方才的对话全落进他们耳里,他们淡然一笑,像是讽笑又像是自嘲。 穿白衣的问:“你相信天底下真有手足之情这回事吗?” 黑衣人依然面无半分表情,回道:“不信。” “很好,我也不信。”白衣人笑意盈满眼底。“不过,连个小泵娘都晓得治国道理,看来这黎正修对政事还真不打算放手了。” 黑衣人没应话,目光静静地投注在那个小丫头身上。 “饿了吗?” “饿了。” “想不想吃猪蹄?j 是大福酒馆的小二说的,说他们的厨子和黎家厨子有亲,因此从黎家厨子那里学得一身好厨艺,只不过什么都学得像,就是这猪蹄怎么都烧不出那个好味道。 黑衣男想到猪蹄,平板的脸孔拉出两分情绪,点头。 第五章巧计陷害刁蛮女(1) 黎育清站在哥哥们中间,憋住笑、也憋住落井下石的快乐,这下子萱姨娘要气炸了吧? 黎育岷瞄她一眼,不理解她的喜气洋洋,她不是热爱当杨秀萱的狗腿子吗?怎么摔进池塘竟把脑子给摔清楚了? 他忍不住多话,“别那么开心,我们身边服侍的全是杨秀萱的人,如果她迁怒,要人对咱们动手,可是防不胜防。” “以后,四哥哥和五哥哥要受老太爷亲自教导,那些踩低拜高的下人们再不懂事,也不会自己往枪杆子上头撞吧。”黎育清沉吟道。 “我们是这样,那你呢?”黎育岷反问一句。 是啊,自己会成为杨秀萱迁怒的首要对象吧,她都能用毒害死嫡母了,会不会也用同等手段对付自己? 前世,她自愿当颗乖棋子,所以一路平安,直到嫁进杨家大门,如果确定了自己和哥哥不再受她所用,杨秀萱会不会提前下手? 她抿唇皱眉,小小的年纪却浮现成熟女子的忧郁,不自觉地,她握上哥哥的手,湿漉漉的掌心写着惧意。 黎育清想到的,黎育莘也想到了,这场大病让他将自己进到黎府后的每一桩事情都彻头彻尾想清楚了。 尤其昏迷时,彩玉、彩华以为他听不见,在他身边说的每句话他全听了进去,就算黎育莘是个傻子,也明白杨秀萱是个表里不一的女人,何况……他深邃的大眼倏地眯紧。 反握住妹妹的手,他想安慰她几句,却没想到黎育清先他一步开口。 “四哥哥,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她仰头,盈盈笑望着黎育岷,他的凤眼一瞥,冷笑道:“我为什么要关心你,你是我的谁?” “好吧,四哥哥不关心清儿,那清儿来关心关心哥哥们好了,四哥哥、五哥哥,若是找得到机会,就同老太爷暗示一下,把你们身旁服侍的人给换了吧。”这话她说得极其慎重而认真。 黎育岷奇怪地看她一眼,她这果真是在替他着想?埋了一个早上的疑惑,终于在此刻问出口。“说吧!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讨厌这对兄妹,不是因为他们的身分和自己相差不多,却独得萱姨娘的善待,而是因为他们的兄妹情深。 身为庶子女,尤其是没有母亲依恃的庶子女,在这黎府……又或者说是在黎府四房里,是最不受待见的角色,说没受过委屈绝对是骗人的,只不过黎育岷的委屈只能自己暗暗吞下肚,而他们兄妹却有彼此可以相互安慰。 这点,让他很嫉恨。 “做什么?哥哥,我有做错事吗?”黎育清佯装不解,笑咪咪地靠向黎育莘。 “没有,妹妹做得好极啦。”黎育莘模模她的头,眼中净是宠溺疼爱。那天醒来,脑子里浮上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死了,妹妹怎么办? 为了妹妹,无论如何他都要活得精彩出色,要让妹妹的终生有人可以依靠。 澶的吗?好在哪里?”她对黎育莘说话,却悄悄地觑了黎育岷一眼。 黎育莘也向黎育岷投去一眼,说道:“好在冤家宜解不宜结,过去的恩怨算了,咱们不对的,就今日之事一次做个了结,往后别再犯相同的错误,若是对方做错,也在这一回尽释前嫌。” “哥哥好聪明哦,能说出这番道理。”黎育清拍拍手,满眼的崇拜,两兄妹一搭一唱,像在戏台上演戏似的。 黎育岷鄙夷地扫他们一眼,轻哼道:“谁知道背后有什么阴谋?” 但是……阴谋? 黎育岷嘴上说得硬,他聪颖的脑子却怎么都想不出阴谋从何处而起? 他们大可以落井下石的,有杨秀萱在一旁吆喝助阵,他的下场绝对凄惨无比,没想到他们非但没有,还编出一篇故事,把那天的意外化解开,甚至给了机会,让自己能眵在老太爷跟前受教。 相反的,杨秀萱却因此气急败坏,黎育凤甚至还受了罚。他们的欣喜看起来不像假的,难道他们知道了什么事情,决定与杨秀萱分道扬镰? 解不开的疑惑依旧在心头,他不信他们肯化干戈为玉帛,只是想不出为什么? 他相信人会改变,但不会在瞬间内变化这般大,他们看不起他、与他站在敌对立场,是杨秀萱的长期灌输以及自己的刻意打压,没有道理只是落水后醒来,却全换了样儿?难不成,有菩萨在梦里点化? 他不信!打从母亲去世那天,他就不相信世间有神佛鬼魅、有正义公理,他只信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世界上的输赢只在于你有多少心计。 “哥哥,记不记得你告诉我苏东坡和佛印的故事?”黎育清的目光从黎育岷阴晴不定的脸色中转开。 “记得,苏东坡看佛印是坨尿,佛印看苏东坡是尊佛,苏小妹道:‘佛书云,心中有佛,则观万物皆是佛。’” “所以喽,四哥哥满肚子算计阴谋,便觉得世间人都似自己一般,脑子里全是魑魅魑魉。”黎育清笑着从怀里拿出两颗花生米,递给黎育岷,笑道:“赠四哥哥两颗种子,但愿四哥哥心中的荒田早成净土,种花种稻种春风,种出一季满满的喜悦幸福。” 前世,黎育莘和黎育清像斗鸡,见着黎育岷便要斗一斗,直到他被大房收养,兄妹俩才开始怀疑,这么多年来,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第15页 那时他们想,人命天定,便是他们硬要将黎育岷踩在脚底下,但命中注定,就算身世再不堪,黎育岷都有本事开创出一方天地。 黎育岷转头,愣愣地盯着她,被她的话给怔住了,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般伶牙俐齿? 然而,他在她黑灵灵、水汪汪的眼睛里,找不到半分虚伪,唯有无尽的真诚。 不过斗那么多年,他怎么可能被她几句话便轻易哄骗?她以佛印笔事劝道,他便以佛印诗词反驳。 “佛印以酒色财气作诗道:‘酒色财气四堵墙,人人都往墙里藏,谁能跳出墙垛外,不活百岁寿也长。’苏东坡见此诗,即兴和道:‘饮酒不醉最为高,见色不迷是英豪,世财不义切莫取,和气忍让气自消。’ “后来王安石未神宗同游相国寺,见二诗,王安石便书道:‘席上无酒不成礼,人间无色路人稀,民为宫财才发奋,国有朝气方生机。’而未神宗见此诗一时兴起,也吟道:‘酒助礼乐社稷康,色育生灵重纲常,财足粮丰国家盛,气凝大未如朝阳。’ “同样是酒色财气,因身分不同便作了不同的诗句,大千世界千般万般人,他们生活在各种不同的境遇里,自然会有不同的想法与思量,总不能人人都一样,难不成想法与五弟、八妹相同的便是心存善良,与你们不同的便是魑魅魑魉?” 他一篇话,问得黎育莘和黎育清张不了嘴,黎育清叹气,难怪人家可以连中三元,成为皇帝跟前的大红人,光是那份敏捷心思,就是常人所不能及。 看见黎育清的沮丧,黎育莘笑着拍拍妹妹的肩膀道:“没关系,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心有恶念藏不住,常存善念人心知。” 黎育清望向他,脸庞挂上几分欣慰。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哥哥真的是长大成熟了,那么她可不可以乐观认定,那些曾经发生过的坏事不会重现在她的新生命。 “嗯。”黎育清重重点头,对黎育岷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就是认了你这个四哥哥,摔入池塘是小事,重要的是在生死存亡之际,妹妹方才明白过去有多胡涂,被人当了棒子使还得意扬扬,觉得自己站对位置。倘若我与哥哥真的因此而死,我不相信萱姨娘会为我兄妹哭上一场。” 话说到这里己足矣,她只凭本心,他爱信不信,无法勉强。 他不是莽撞之人,一旦动手必是己经确定有足够实力,确定自己有本事一口气紧紧扼住杨秀萱喉颈,让她再无生路可寻。 黎育莘接话,“我不想对付谁,有那心力,我宁愿拿来茁壮自己,让自己在这府里扎根立业,让所有人无法忽视。” 好大的志气,黎育清点点头,无声赞颂,但哥哥不知道萱姨娘为了钱,把她卖给杨家,不知道当四哥哥不再是主要敌人后,便唆使人诱得哥哥沉迷于赌博,残害哥哥性命,更不知道嫡母之死与她有着莫大的关系…… 她也不愿意对付萱姨娘,但如果萱姨娘选择做同样的事、走同样的路,对不起,为了扦卫哥哥、扦卫自己,她会硬起心肠使手段、会做所有不善良的事,只为求得“平安”二字。 所以她将战战兢兢、小心翼翼,随时随地提防人生重来,她绝对、绝对不会再犯下同样的错误! “四哥哥,我们该做的不是对付谁,而是如何使自己变强,能够受爷爷教导是最好的转机,你们一定要好好努力、好好珍惜。” 黎育莘听着好笑,捏捏她的小脸说道:“你越来越像娘了。” 黎育岷看着他们,在心底轻叹,如果有一个像娘的妹妹在身旁……他定不会这般寂寞孤僻。 这时,早己经离去的黎育凤竟然折返回来,她心有不甘、怒气冲冲走到他们跟前,二话不说,扬起手臂狠狠地往比自己矮上半个头的黎育清脸上甩去,倏地,黎育清白皙的脸庞浮起五根鲜明指印。 “你做什么?”黎育莘及时拉住她再度扬起的右手。 “放开我,你这个贱种!”她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看着黎育莘。 “说话小心点,这话可别让父亲听见,他是贱种,爹是什么?”黎育岷清清冷冷的一句话,激出她更张扬的怒气。 “你给我闭嘴,也不想想自己的身分,黎府岂有你说话的分?”她鄙视地横了黎育岷一眼。 “我是黎府的四少爷,比起你这位五姑娘,身分恰恰斑上那么一点儿。”他似笑非笑地看向黎育凤,没有半分被激怒的模样,但心底沸油蒸腾,把他炸个酥透。 今天不明所以地他有一股气想撒,也许是因为第一次,状况发生不在自己的掌控内,也许是因为自己竟然被长年的敌手所救,虽免除了一妆祸事,自尊却受损了。 黎育凤不该在这个时候过来招惹,尤其是……他正好瞥见老太爷领着数人往锦园正厅走来。 那些人是……下人之间口耳相传了好几天的贵客? “你身分比我高?哈!掉进水里的又不是你,你精明的脑子怎么也跟着进水了?你拿什么同我比,我是嫡女、你是庶子,你没有嫡庶观念吗?” 黎育凤背对着花园,后脑勺没长眼睛,自然看不见背后情景,但黎育岷看见、黎育莘也看见了,只有个头不及黎育凤,又被她身子挡住视线的黎育清不晓得有人往这里过来。 黎育莘压低声音,却刻意显露出满脸怀疑,问道:“嫡女?爹的嫡妻未进门,这四房里只有庶,哪有嫡?” “哈!你们还盼着苏致芬那个小丫头来当你们的母亲?笑话!你信不信,她敢进门,我娘就敢让她直的进来、横的出去!” 黎育凤恶狠狠说着,别人不知晓,她可是清楚知道,娘手上掐了多少条性命呐,苏致芬那个丫头算什么。 方才黎育清、黎育岷用佛印说事,黎育莘联想到另一个故事,他朗声道:“沸印在看见木匠用墨盒弹出墨线时曾有诗云:‘吾有两间房,一间赁与转轮王,有时拉出一线路,天下妖魔不敢当。’” “这条墨线指的便是规矩,也是人们心目中的那把尺,无规矩不成方圆,无规矩世道便会纷乱扰攘,兄友弟恭是咱们黎家的规矩,就算八妹妹有错,身为姊姊的你应该好生劝导,怎能一上来二话不说便动手打人?” 语毕,黎育岷又压低声音恶毒说道:“这规矩明摆着,萱姨娘这辈子都翻不过嫡妻头上去,所以这个庶女你就当得心甘情愿些,别蒙起头自欺欺人吧,想当嫡女?你只能找条绳子上吊,重新投胎一回罢!” 闻言,像是一桶沸水兜头倒下似的,烫得黎育凤尖叫跳脚,她忍耐不住,一巴掌又要往黎育清的脸甩去。 八妹妹什么话都没说呀,如果你不喜欢五弟 紧张喊道:“五妹妹,别这样,有话好好讲。” “道歉?你是谁啊,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话,你这个贱种、下流胚子,你们全都是不要脸” “黎育凤,你给我闭嘴!” 案亲的怒声扬起,黎育凤心头陡然一惊,猛地转身,这才发现原本己经离开的老太爷回来了,身后还领着两名年轻男子以及一干下人,十数双眼睛同时望着自己,她吓得捂起嘴巴, 老太爷领着众人继续朝他们前行,黎育清也没想到后面有人,她转头看一眼黎育岷,发现他嘴角不经意露出的笑意,又看向哥哥,他眼底闪过一丝兴奋,方才明白,黎育凤被两个哥哥合力摆了一道。 她低头,极力掩饰笑意,还说不跟他们兄妹合力对付萱姨娘呢,怎么话才说完,就违反自己的原则?他大可以置身事外、在旁看好戏的呀!不过,四哥哥激怒黎育凤的本事实在远远超过哥哥。 第16页 黎育莘见老太爷靠近,一把揽住妹妹肩头,旁若无人地检视她发红的脸颊,上头五指印鲜明,看得他心疼不己。 黎育清见哥哥作戏认真,也紧憋住气,憋得眼睛、鼻子红通通的,泫然欲泣,一副小可怜模样。 老太爷蹙眉,盯着黎育凤的眼神越发凌厉,黎育凤脸上一白,吓得全身簌簌发抖。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目光转过,看着黎育清脸上的红肿,以及黎育莘眼中的心疼、黎育岷的不忍,什么叫做手足亲情,这才是! 轻哼一声,他目光向黎品为投去,黎品为心头一惊,急道:“这里交给儿子处理,父亲还是先进屋,别怠慢了贵客。” 老太爷点头,领着齐镛、齐靳进屋里。 两人行经黎育清身旁时,齐靳冷冽的目光朝她望去,只觉得她眉如远山,唇若红菱,如云黑发似飞瀑般滑在身后,一身家常的云雁纹锦对襟常服素白洁净,她微低头,分明是眉目含愁,却是还教他瞥见嘴角那抹笑意。 一时间,他恍若见着一枝怒放青梅,浓香馥郁、摇曳生姿,教人别不开眼。这个坏丫头!他脸上依旧是一贯的冰冷,但心底拉出微温笑意。 黎育清不敢抬眼,却感觉到一道陌生目光射向自己,教她不明原因的头顶发凉、背脊冒起一阵寒气。 老夫人随后走近,她对黎品为道:“大男人别管这种事,你也进去陪陪客人,这里交给我。” “是,就麻烦母亲了。” 黎品为看一眼平日里最疼爱的女儿,无奈摇头,这丫头的性子到底是随了谁,竟敢这样大胆张扬,怎就没学到她母亲的温柔和善解人意? 等众人全进了大厅,老夫人对他们说:“跟我来。” 四人乖乖地跟在老夫人身后,走离大厅一段路后,老夫人方才停下脚步。 老夫人转身,定定看着黎育凤,她不知道老太爷有没有把黎育凤的话给听清楚,但她可是听得明明白白。 什么叫做“她敢进门,我娘就敢让她直的进来、横的出去”什么叫做“贱种、下流胚子”什么叫做“不要脸的贱女人生的破烂货”…… 如果不是当娘的天天在女儿面前说这些,一个十二岁的丫头片子会说出这种鄙俗言语?如果不是杨秀萱在背后使了一堆见不得人的手段,她敢信誓旦旦诅咒未来的嫡母? 难怪除了儿子在外头生的,满院子姨娘通房竟没有人生得下半个儿子,难怪不时四房就有人暴毙身亡,难怪清儿要开口说话前还得愉觑杨秀萱的表情,她这个贤德美名看来是演来的,只在四房外头演戏,偏偏还演技高超,将所有人都骗了去。 她当真是错看杨秀萱了,知道她有手段,却没想过是这般恶毒残酤,黎家以仁义传家,谁知竟招了这号人物进门…… 想至此,老夫人的表情更加严峻,这个四房,得派人好好调查,她倒想看看能够查出多少肮脏事。 第五章巧计陷害刁蛮女(2) 老夫人胸口起伏不定,黎育清皱起眉头,眼底有着焦虑,郑嬷嬷见状,轻轻扶过老夫人的手时道:“主子,你可吓坏八姑娘了,瞧瞧,她都快哭啦。” 老夫人转头迎上黎育清的视线,看见她眼底的关心,松口气,这才是个心善的。 “八丫头,女乃女乃没事的。” 黎育清闻言,连忙点头道:“八丫头也没事,女乃女乃别生气,生气对身子不好,以后五姊姊一定不会再乱发脾气,女乃女乃饶了姊姊吧!” “再”乱发脾气?看来,五丫头脾气大得很。“你怎么会没事,脸都肿了。” 老夫人招了招手,黎育清向她走近,这一走近,五根指印赫然鲜明,老夫人轻轻一触,她明明痛得龇牙咧嘴,却是硬气,半句不坑。 “回去用冷水敷一敷,明儿个就会好了。” 这么有经验啊?看来杨秀萱对别人的孩子还真是宽厚呐!“郑嬷嬷,回头让人拿瓶玉肌散给八丫头送过去。” —是,主子。”郑嬷嬷对黎育清一笑,她很高兴,这府里有人真心心疼她的老主子。 老夫人转身对着黎育凤轻道:“你倒好,你母亲夹着尾巴做人,苦心经营,好不容易爬到如今的位置,全让你给毁了。” “老夫人,我不是故意的,是、是黎育清太气人。” “她气了你什么?” “她、她……” 是啊,她气了自己什么?说她非嫡女的不是黎育清,说身分比自己高一点的不是黎育清,挑她下手不过是因为她个儿小,要她往那两个哥哥脸上掮巴掌,她还真有那么点儿畏惧。 何况,黎育岷的话……还真挑不出半点错处,都是娘的错,怎不把爹爹拢在手里,将娘扶为正妻! 支吾半天,老夫人岂有看不懂的,她此番寻衅,不过是嫉妒清儿方才在老太爷和自己面前露了脸罢了,这等心性呐,不管日后嫁到哪家去,都是个麻烦,亏她娘还想高攀姚家,那可是世家大族,岂能容得下这等媳妇。 “说不出来?” 黎育凤紧咬住唇,逼出一句,“黎育清不尊姊姊,当姊姊的自然要教训教训她。” 都这情况了,还想往旁人身上泼脏水?没救了!“清儿,你来说说,自己做了什么不尊敬姊姊的事?” 黎育清锁紧双眉,还真的认真的想,可是想半天,想不出来啊,她求助地看向郑嬷嬷,惹得郑嬷嬷轻笑不己。这么个实诚性子,怎会不被欺负? 老夫人见了也忍不住摇头,可怜的丫头,听娘的话,一心一意当好孩子,却没想过在人宅院里可不能光当好孩子。 “是不是……清儿不该收下姊姊的旧衣服?对不住,妹妹知道那是姊姊极爱的,可萱姨娘要我安心收下,说那衣服太小,姊姊穿不下了。”她嘟起嘴越说越小声,脸上带着委屈,看起来楚楚可怜。 好啊,流云阁年年进府帮主子做新衣,这丫头却只能穿旧衣,那分例是送到谁头上去了? “啊,我想起来了,五姊姊,你别生气了吧,下回五姊姊的朋友进府,清儿和四哥哥一定乖乖待在屋里,绝对不出门半步,好吗?”她承认自己坏,此话是在替黎育岷出气,为这桩事,黎育凤可是冲到黎育岷屋里大大咧咧骂上了好半天呢。 黎育岷撇撇嘴,不愿承接她的好意,可她偏是把好心直接塞进他怀里。 黎育清的话让老夫人打心底冷哼两声。她指的是前些日子,四房邀几个闺阁千金进府的事吧? 这事庄氏己经同她抱怨过,说是育蔷、育秀想同她们一起玩耍,却被说了个没脸,这杨秀萱心胸也未免太狭隘,不让二房丫头出头,也不让四房丫头露脸,合着整个乐梁城的姑娘夫人只能知道黎府有个五姑娘。 “行了,五丫头,等贵客离府后,你便到静安寺去住些时日吧。” 静安寺?不要!那是家中女眷犯了事关着的地方,那里的尼姑一个比一个凶恶,上回柳姨娘去“静休”三个月,回来后整个人又瘦又老又黑。 她错愕地看向老夫人,不相信她会这样对待自己,方要开口求饶,便听见老夫人下令—— “来人,把五姑娘送回梅院。” “老夫人,我不去……”她刚开口,便让仆妇一把捂住嘴巴,强将她送走。 老夫人看看黎育莘三人,最后视线停留在黎育清身上,许久后才和蔼道:“你们也别罚站了,都回去吧,记住,郑嬷嬷送去的玉肌散要每两个时辰敷一次。” “谢谢女乃女乃。”黎育清福身作揖。 黎育岷、黎育莘也随之躬身告退。 第17页 老夫人看着他们远离的背影,稀疏的双眉微蹙,四房得花点心思整顿了。 郑嬷嬷扶着老夫人走进大厅,厅里,齐镛正与老太爷说到主题。 “黎太傅,您老还是回京长住吧,父皇想您了,父皇道:‘朝中有许多事得与黎太傅参详,若太傅肯随我进京,再好不过了。’”齐镛张着笑脸与黎太傅对望。 “三皇子言重,老夫己经退隐朝堂多年,哪还了解朝中事,况且这些年皇上将大齐治理得极好,国富民安、四海升平,哪还需要同老夫参详?皇上不过是一片念旧之心,还是劳烦三皇子回去禀告皇上,再过一段时日,老夫的身子骨养好了,定会回京觐见皇上。” 闻言,齐镛向齐靳投去一眼,这家伙挺厉害的嘛,平日话不多,讲出来的却句句在点上,黎太傅的推托借口,他猜了个十之八九。 “黎太傅身子不适?要不要本皇子修书一封,让父皇派林太医来替太傅诊治?” “三皇子,千万别,林太医医术高超,这些年皇上勤政、国事操劳,得让林太医时时盯着,他不在皇上身边,老夫怎么放心得下?” 瞧,多会说话,一门心思全放在皇帝身上,有这种太傅,皇帝能不感动? 齐镛与齐靳对望一眼,两人都觉得好笑,只不过一个从来没让笑容消失过,所以看不出有任何的嘲讽之意,而另一个板着脸,没出现过半分表情,自然更看不出嘲弄。 “黎太傅这可是给本皇子出了个大难题呐。”齐镛挠挠眉尾,面带犹豫。 在宫中多年,黎老太爷岂不知宫里的弯弯绕绕,三皇子这趟来办不成这差事,回去后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落井下石。 他深思,日后皇上若是再派其它皇子来,他是允或不允?允了,得罪这位,不允,他可没真心想待在家里养老,可这还不是最麻烦的,万一下回来乐梁的是大皇子呢?他若允下,岂不代表自己愿意依附康党?不允,那可是与皇后、康家结下深仇大恨了。 老太爷定定望着齐镛,如若最后,并非大家想象中的那位坐上那把尊贵的椅子,齐镛是相当有机会的,以他的心志,出奇制胜并非不可能,倘若他是个心胸狭隘、锱铢必较之人的话,自个可是替子孙们把人给得罪死了。 捻着胡须,他考虑甚久,方才开口道:“不知三皇子此次到乐梁城,有否定下归期,若是不急着走的话,可否在黎府暂做盘桓?老夫己经许久不沾朝中事,想同三皇子论论朝堂政事,不知三皇子意下如何?” 齐镛漂亮的眼睛一转,笑开眉,果然是只老狐狸。 一旁的齐靳更是看得分明,黎正修虽不松口与齐镛回京,却也清楚自己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与感情,他留下齐镛,带在身边一番教导,父子同承一师,回京后,齐锖可以同皇上议论的话题可多了,就算不谈朝事,聊聊黎太傅的退隐生活、聊聊过往太傅与皇上的旧回忆,齐镛还怕不得皇帝看重? 他这是在对齐镛卖好呐。 齐镛笑开,人家把好意送上门,他怎会推回去,自然是乐呵呵地说一篇场面话给应了。 两个人的心思齐靳看得一清二楚,他面无表情,只是冷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老狐狸与笑面狐交手,心底暗忖,这下子,短时间内别想回京了。 不必面对那群碍眼的家人,让他舒了口气,脸上严峻的线条柔和了几分,只是云儿……还是修书一封回王府吧,让她别同那些家人关系太亲密,再让燕子加派人手,守住自己的院落,别让人有机可趁。 梅院里,杨秀萱脸上阴晴不定。 回梅院后,知道女儿没进屋,反去向那几个杂种挑衅,挑衅就挑衅,没什么了不起,她也不是很在意,偏偏这丫头不够机灵,说了那些不该说的话,当场被活逮,气得老夫人发下狠话,要送她到静安寺休养。 那是什么地方啊,女儿若真去了那里,消息传出去,以后要寻门好亲事,岂非难上加难? 黎育凤坐在母亲身旁,悔不当初,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只求母亲替自己想想办法,她不想去静安寺,今日的事一定是自己被设计了。 杨秀萱蹙紧两道眉毛,气恨女儿的不争气,她精心谋划、步步小心,才有今天的好日子过,谁知女儿竟然、竟然……她恨恨咬牙,一个用力,指甲应声而断,痛!剌痛入心,该死的黎育清,该死的黎育莘、黎育岷,这三个没娘要的贱胚子,都是他们惹的祸,怎么不死,他们怎么不通通去死! “四夫人,彩蝶回来了。”彩如进屋禀报。 杨秀萱强压下怒气,道:“让她进来吧!” 彩蝶进屋,便将自己得来的消息一一禀报。 “皇上似是有意请老太爷回京为宫,老太爷回绝了……可老太爷邀请三皇子与珩亲王世子暂时住下……老夫人让二夫人打理一处院落,让贵客入住,二夫人本来择了离竹院很近的清风阁,老夫人觉得不妥,嫌那里太小,让二夫人将秋爽居给整理出来,老夫人亲自挑选服侍的丫头……” 珩亲王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皇上登基后,封扶持有功的弟弟为亲王,握有兵权二十万,长驻边疆。珩亲王世子齐靳是珩亲王的长子,自小与三皇子一起长大,堂兄弟俩感情特别好。 杨秀萱听着彩蝶的话,心情起伏不定,这一盘棋是下错了,本想贵客即将临门,老太爷为整顿家风定会重罚那个贱种以儆效尤,没想那对没脑子的兄妹居然会替他说话? 直到现在,她还没弄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难道泡了水会让人性情大变?以前只要她撩拨个两句,这对兄妹便会对那贱种咬牙切齿、恨进骨子里,为什么现在却转过头来替那贱种说话?她挤破脑袋也想不透因由。 她蹙眉,向女儿望去,应该阻止女儿冲动的,当时她不动声色,多少有让女儿发声的意思,虽非自己授意,可老太爷性子何等厉害精明,怎可能看不出来? 别说老太爷,怕是连老夫人都察觉出不对劲了。没错,肯定是这样,老夫人才会不信任自己,将替三皇子与世子爷安排住处的事直接吩咐庄氏处理,不教自己插手。 庄氏安排清风阁,摆明是私心,二房有年纪合适却未论婚嫁的黎育蔷、黎育秀,老夫人怕是也看出来了,才另择了离锦园较近的秋爽居。 如果女儿未被罚禁足就好,女儿的容貌是几房孩子里面最佳的,唯有黎育清那丫头可以与她一争,但那丫头才十岁,根本不是凤儿的对手,唉,若不是风儿被罚抄经书,岂能教二房得了好处! 老太爷曾经当过皇帝的太傅,皇上对老太爷的倚重可见一斑,否则怎会让三皇子纡尊降贵到乐梁来探望老太爷,若黎府能有女儿嫁进宫里,就算只是个嫔妾,光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三皇子也定会特别看重。 如果那个对象是凤儿……四房就发达了,育武、育文有这样一个姊姊当靠山,还怕日后没有前程吗? 灵光乍现,她想老夫人肯定也有这个念头,否则怎么会让凤儿等贵客离府后才去静安寺?!没错,一定是这样子! 阴沉的脸色在瞬间浮上光华,杨秀萱扬起脸对女儿说:“凤儿,你这几日加把劲,快点把《女诚》抄好给老夫人送去,免得镇日关在屋中,哪里也去不得,你这性子是最活泼不过的,能不闷坏?” 第18页 她这是在鼓吹女儿尽快把《女诚》抄完,有空多往园子里绕绕,若是能在贵客返京之前见上一面,凭女儿的长相,乐梁城里还寻不出第二号人物呢,倘使凤儿能让贵客看上眼,日后的荣华富贵,她不必争,还怕没有人亲手捧到她跟前吗?! 黎育凤听明白母亲的意思,羞红脸颊,呐呐道:“就怕人家见了方才那事,在心底留下坏印象。” 杨秀萱闻言,微微一哂,女儿也不全然傻的,心里头多少有些思量,还是怪自己太宠太溺,才会疼出她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气,趁着她出阁前这些年,好生教导吧。 缓过怒意,她轻拍女儿的手说道:“傻女儿,三皇子、世子爷来者是客,怎么好意思盯着府中女眷细瞧,况且娘还不知道你吗,一犯了错,就害羞得抬不起头来,他们是要认得你的脸还是你的头顶心?” “听娘的准没错,你乖乖回屋里,熬上两个夜晚,把《女诚》抄齐,早点给老夫人送去,等解了禁足令,娘再替你筹划筹划,这事若能成,你哪还需要去静安寺?怕是捧着你、哄着你都来不及。这几日收收脾气,别去招惹那几个下流人,待此事过去,娘定会好好给你出气,知道不?” 黎育凤听着母亲的话,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放下,娇声道:“凤儿知道。” 第六章最大的幸福(1) 看着桌上那迭白玉纸和笔墨,黎育清久久不发一语,是杨秀萱疯了,还是黎育风异想天开,她们怎么敢这么做? 方才黎育风的贴身婢女拿着纸和笔墨过来,说黎育清今日逾越身分,在老太爷、老夫人面前说话失了分寸,萱姨娘要她罚写《女诫》五十遍,并限明日之前罚抄完毕,否则不准离开匿子,说完,仰起下巴就走人,完全不理会她的反应。 听见此话,黎育清又好气又好笑,若真是杨秀萱罚她,何必好心走纸送笔墨?如果杨秀萱的目的是不让她再出现在老夫人、老太爷跟前,又何必限时间,直接罚个五千遍,让她接连几个月都踏不出院子岂不更好? 所以理由只有一个,她这是代人罚写,并且杨秀萱不知情。 黎育凤还真当自己聪明,以为用相同的纸和墨老夫人就看不出来? 如果没猜错的话,五十份在自己这里,另外五十份肯定分散在柳姨娘的几个女儿那边。 四房的姑娘们,就数她这笔字最好,但一个晚上要写五十份,为赶时间,她只能龙飞凤舞、随便写写,而柳姨娘那几个女儿肯定也不会尽心尽力,一百份敷衍了事的成品或许看起来真会相差不大,这是黎育凤让自己分掉一半惩罚的理由吗?或者是因今日之事,教她恨上自己? 如果是后者,她是不是该多些提防? 木槿也同主子一般,紧紧盯着那些东西,好半晌后才忿忿不平地说:“姑娘这又是招谁惹谁了?今儿个分明是萱姨娘让你到老太爷跟前回话的啊,难不成回得不如她的心意便得受罚?” 自从姑娘清醒,就不爱让扶桑在跟前伺候,为此事扶桑同木槿闹过几次脾气,木槿性子敦厚、不同她计较,而扶桑却更常往萱姨娘那里跑了。 “哪是,恐怕我这是代人罚写吧。”黎育清苦笑。 黎育清一提,木槿便明白了,黎育风今儿个丢大脸的事,整个府里都传遍了,这是五姑娘第一次吃瘪,从前仗着萱姨娘和四老爷疼爱,她经常同府里其它小姐作对,大家明面上不说,可她那副臭脾气,可没几个人受得了。 “既然如此,姑娘随便写写吧,反正与你无关,交上去老夫人看不过眼,自然会去找正主儿。” 木槿的话令她深思,是要真当萱姨娘给的惩罚认真抄写,让老夫人发现代笔之事,还是合了黎育凤的心,随便写写? 她犹豫,前者能替自己出一口气,让对方有些许警惕,下回还想找她麻烦时会多想个两下;后者的话……不出头的老鼠活得久,即使必须长年躲在泥洞里。 只是,经过今儿个的事,杨秀萱还会相信她和哥哥乐意当泥洞里的老鼠? 况且就算她再低调,哥哥马上要和四哥哥一起接受老太爷的教导,这根针,怕不仅仅是扎在杨秀萱眼里,更深入她心底了, 她叹了口气,不喜欢自己优柔寡断的个性,然而性情天生、不易改变,她本就是个怕事的,虽然经历一世生死,有了了悟,但是……会的,她会试着改变,变得坚强毅然,变得有足够实力,保护自己的亲人。 做出决定,她硬声说道:“不,既然要写,就要写得工整认真。” 这是她的选择,即使这个选择令她害怕得颤抖,但是,她不想退缩。 “木槿,来帮我磨墨。” 木槿点点头,似乎知道了些什么,她走过来,主仆俩开始为五十篇《女诫》拚命。 黎育清随意用过几口坂后,拿起毛笔开始“受罚”,扶桑见状脸庞含笑,嘴巴上却心疼道:“姑娘,你要不要先歇歇,若是积了食,夜里要睡不好的。” 黎育清看也不看她一眼,低着头道:“五十遍呢,夜里若是睡着,怎么写得完?” 上一世的经历在她脑中深刻,对于扶桑的爱怜之心早己全无,只不过既知扶桑的心思,黎育清便将计就计,让她去传达自己希望被传达出去的消息,好让杨秀萱少几分戒心。 扶桑噘起嘴,埋怨道:“奴婢真是想不透,姑娘为什么要帮四少爷说话,明明就是四少爷动手推姑娘和五少爷下水的,要是奴婢啊,肯定要在老太爷跟前好好告上一状。” 这话,是杨秀萱让她来剌探的吗?她想弄清楚他们兄妹俩为什么突然间转换态度,向四哥哥示好? 好吧,杨秀萱既然想知道,她就亲口说。 黎育清幽幽叹口气,放下毛笔,璀灿如星子的黑眸波澜不兴地静静凝望她,这让扶桑联想起深不见底的湖水,突然感觉凉意袭人,不禁轻蹙柳眉,她觉得八姑娘似乎不大一样了…… 不过,她还是硬起脖子、迎上黎育清的目光。 黎育清微笑,“扶桑,你可知道,这次我跌入湖里后昏迷不醒的时候,见着什么了?” “见着什么?” “我看见一尊庄严肃穆的菩萨,菩萨慈悲地看着我的脸,对我说:‘结恩难、结仇易,得饶人处且饶人。’菩萨还说了,四哥哥是文曲星下凡,命格不同于常人,幼时命中崎岖,是上天欲给的磨练,但长大后他必定会出类拔萃、连中三元,受朝廷重用,并且……他将成为黎家家主。” “你说,我何必和这样一号人物为难,日后他若真的成为黎家家主,哥哥还得仰仗他呢。何况他是天上星宿,自有天神护持,任何人想伤害四哥哥,都不会成功的,到最后只会得到他心中怨恨,待他日四哥哥有了权势地位,那些个对不起他的,还能不胆颤心惊、畏惧受他报复?为自己、为五哥哥,我是下定决心了,无论如何,永远不与四哥哥作对。” 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她希望话传出去后,能让杨秀萱心存警惕,暗地里的肮脏手段少些,她的心肠没那么硬,若杨秀萱不主动来犯,她也不会为尚未发生的事去报复。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前世事,暂且休,但若杨秀萱再动作频频,伤害哥哥、伤害自己、伤害嫡母,那么便是她再不想惹事,也会逼自己强硬。 生命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同样地,也将重新来过的机会放进杨秀萱、扶桑的手里,万望她们别重蹈覆辙,因为,她也不希望自己因为她们而成为心狠手辣之人。 第19页 扶桑迟疑道:“那不过是作梦,怎么能眵当真?” 这个人……不死心呐,黎育清浅笑道:“问题是,哥哥也作了相同的梦,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之事?所以我们决定再不同四哥哥作对,相反地,还要巴结他、讨好他,日后傍着大树好乘凉。” 她的话让扶桑心头一怔,五少爷、八姑娘己摆明态度,那么萱姨娘那边……她得早点把此事禀报上去。 扶桑不知道,她的表情己经出卖了自己。 黎育清在心底暗叹,扶桑不是个心机重的人,当年的自己怎么会看不透? 她忽略了一件事,目前的自己是十岁,十岁的女娃儿哪有那么深的洞察力,她之所以能将事情看得一清二楚,是因为她十岁的身子里装着一个十八岁、历尽沧桑的灵魂。 “好了,你下去休息吧,这里让木槿陪着就好。” “是,姑娘,奴婢下去了。” 扶桑屈身行礼,转身走出匿子,她的脚步有些仓促,是急着去向那头报告吧,黎育清微微一笑,拿起笔,专注地将这笔字发挥到最好。 蜡烛烧掉小半截,木槿听见屋外有脚步声,走到门口处打开门、往外探头,是五少爷,她将门打开,迎黎育莘进屋。黎育莘进门,看见妹妹正在抄写《女诫》,昏黄的烛光投映在她细致的五宫上,意外的是,他看见她脸上带着肃穆庄 严? 这哪像个十岁的女娃儿?!以前没注意,如今方才发觉,是他这个做哥哥的不长进,让妹妹操碎了心、受尽了折磨 吧。 他走到黎育清身边,木槿乖觉,抬了把椅子放在他身侧,黎育莘坐下,看着妹妹那笔无可挑剔的字。 黎育清比自己更早启蒙,小时候他不爱念书,成天拿着小木剑砍砍杀杀,老要娘追在后面逼着读书写字,妹妹可行了,三岁的他被逼上老半天,几句三字经还没记熟,才一岁的妹妹居然在他背“人之……”时,想也不想便接了“初”,当时她正机在床上玩着一个小布球。 娘吃惊,接连测了她好几句,她都能接得上。 那个时候,她只会喊爹、娘,话只会讲一个字,谁知道就开始作学问了,刚好爹在一旁,还笑道:“这真是猪不肥,肉全长到狗身上去了。” 娘瞪爹一眼说:“不管是猪是狗,都是你生的。” 这件事,娘提了又提,说着说着便是满脸骄傲。 妹妹性子乖巧,说:“若清儿是男儿身就好,那么咱们家便有一个将军,一个宰相。” 她是极懂得安慰娘的,心知爹爹指望不上,娘只能仰仗他们兄妹,三岁便开始拿笔,写的字比他这个哥哥还强。 扮哥的影子投到纸面上,黎育清回过神,这才发现黎育莘坐在自己身边。 放下笔,她迎上问:“哥哥,怎么来了?” “没事,吃过坂,过来转转、消消食。” “怎么吃得这样晚?” “老太爷找我和四哥哥过去说话。”黎育莘改口,不再一句句黎育岷,而是四哥哥,黎育清注意到了,心中略感安慰。 “说什么?” 他盯了妹妹老半响,低声道:“猜猜,今天上门的贵客是谁?” 黎育清摇头,她怎么会知道?只晓得对方虽然年轻,但身分肯定不凡,否则二伯父和爹爹不会特地返家接待,老太爷的态度更不会这般慎重。 “是三皇子齐镛和珩亲王府的世子爷齐靳。” 是他们?黎育清有点印象,前世他们也来过府里,听说是皇上想念、要劝说老太爷回京城,不过上辈子她和哥哥被禁足在屋里,整整一个月不允许出门,生怕他们冲撞贵客,所以此事对她而言,并未留下深刻印象。 比较有记忆的是,后来世子爷成为大将军,极受皇帝看重,世子爷要领军上战场,战场上死伤难估,皇帝想为世子爷留下血脉,有心为他赐婚。 当时考察了黎家女儿,而自己是人选之一。 她当然不愿意,她一心一意想嫁给杨晋桦,在杨秀萱的帮助下,最终顺利嫁进杨府,而老太爷最后选定的人是二房的黎育秀。 第六章最大的幸福(2) 令人叹息的消息很快传回乐梁城——世子爷死于战场,黎育秀成了寡妇。 那时黎育清与杨晋桦新婚燕尔,她暗地庆幸自己做出正确选择,谁晓得世事没有走到最后岂能下定论,因为,她的下场比黎育秀更凄惨。 “所以老太爷找你们过去,是想你们等贵客离府后再亲自教导?” “恰恰相反,祖父要我和四哥哥从明日起就到锦园同世子爷和三皇子一起听课,今天先给了我和四哥哥几篇文章,让我们回来预习。” 黎育清细思,这是在布局?老太爷想让孙辈与三皇子、世子爷建立交情? 这的确是个好方法,皇帝再好,终有退位的时候,而新一辈当中,三皇子是个精明干练的,至于世子爷……且不论他的结局,未来几年,他的确是当朝红人,深受皇帝所倚重。 可这对哥哥是好是坏?哥哥本就好武胜于文,若他与世子爷走得近,会不会到最后跑去投军?刀枪无眼,她着实不乐意。如果哥哥与三皇子走得近……东宫之争己渐渐浮上台面,她虽不懂政事,却也经常听闻一些小道消息,知道几个皇子对待亲兄弟很残忍,哥哥会不会因此卷入其中? 黎育清静静望向哥哥,沉吟不语。 “怎么了?清儿在担心什么?”黎育莘轻拍妹妹的肩。 “我想,老太爷希望你们与三皇子、世子爷多亲近。” “这个自然。”他也猜到了。 上午那档事,让老太爷对他们另眼相看,他不知道清儿怎会变得如此伶牙例齿,能将他们备下的一篇话说得如此自然,但结论是,他们赢得了老太爷的重视。 能得老太爷亲自教导,并不容易。 前两年,老太爷曾经指名二房嫡子黎育南、黎育朗到墨堂,亲自教导他们读书,但短短几天,他们就满脸狼狈地让老太爷赶出书房,之后老太爷再没让任何孙子进入锦园墨堂。 “哥哥,接近皇权是好是坏太难料。”她提醒。 黎育莘失笑,不明白她怎会担忧那样多,难道真是身为哥哥的太不中用,才逼得她东想西想,放心不下? “所有人都嫉妒哥哥有这样的机会呢。” 他们出墨堂的时候,遇见黎育南、黎育朗及三房庶子黎育陶,三个人虽没有出言相讥,但面上都不好看。 “男儿志在四方,哥哥有大志是好事,但有件事……或许是妹妹多虑,不过哥哥可不可以答应清儿,日后若哥哥真有机会进入朝堂,请牢车记住一句话——只效忠皇上。” “当然,不效忠皇上,还能效忠谁?老太爷一生忠诚,总不能到咱们这一辈给坏了名声。” “哥哥没听懂清儿的话,当今皇帝膝下有七位皇子,再过几年,东宫之位必会是众皇子心之所望,清儿担心,若是哥哥与三皇子走得太近……” 他终于明白妹妹在担心什么,心有点酸,才十岁的丫头就多思多虑、满脑子忧郁,本该是受宠被疼的年纪呐,如果娘知道,肯定要骂他这个哥哥不尽心。 握起妹妹的手,将她的手包在掌心中,他定定望着她的眼,认真说道:“清儿别怕,哥哥没那么能干,能够爬到权力中枢,何况你以为哥哥想与三皇子走近,人家便愿意让哥哥亲近?你哥哥是什么货色,旁人不知,清儿会不明白?” “哥哥所有的努力,只有一个目的,要让清儿过上好日子,要让清儿有人可以依靠,不受人轻慢、欺负,既然如此,怎么可以让你忧心?哥哥保证,绝不做让清儿担心之事,绝对不掺和皇子之争。” 第20页 他的话让黎育清松口气,她要的就是这句话。“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两兄妹像小时候那样,勾勾小指头,做下约定。 见妹妹松开眉宇,黎育莘开始说起笑话。“你知不知道家里多了两位贵客,各房开始蠢蠢欲动?” “蠢蠢欲动?”她摇头,不明白哥哥的意思。 “傻子,也就你,关起门来替别人罚写《女诚》,外头发生什么事情都不理。” “理外头事做啥,我只管哥哥和自己的事。” “别的院子知道三皇子和世子爷要住下,可忙得紧呐。” 木槿直到这时才恍然大悟,她插话道:“原来哦,奴婢还想二夫人干么请流云阁的谢掌柜进府里,又不是过年,怎地又要做新衣?还有啊,奴婢去领晚膳时,看见三房的三姑娘、九姑娘都往针线房去了呢,原来是想裁新衣裳,穿给贵客看。” 流云阁是乐梁城最有名的针线坊,做的衣服贵得不象样,便是像黎府这样的人家,也只会在过年时才让谢掌柜进府替各房主子量制衣服。 黎育清听明白了,四哥哥、五哥哥尚未与人亲近上,就有人想与三皇子和世子爷亲近了,可九妹妹不是和自己一样才十岁吗,怎就紧张起亲事来? 不过这恰恰可以解释,所谓“萱姨娘”罚她抄的《女诫》,为什么不是五千遍而是五十遍,并订于明日交齐,黎育风这不也是想着要早点解除禁足令吗? 平心而论,论长相,黎育凤在她们这群孙女中算是最出众的,如果老太爷有意思让出众的孙子接近贵客,怎会无心让出众的孙女出线? 那么,自己何必辛辛苦苦抄得这样认真?反正黎育凤还不是一样会被解禁,会被默许亲近贵客。 眉心蹙紧,黎育清有些沮丧,然而她细细深思过后,复又笑开了,她怎么只想着黎育风成功,却没想到若是她失败呢? 三皇子、世子爷是何等身分,京城的名门淑媛那样多,就没一个能入眼的,非得跑到这乐梁城里,从一群半大不小的萝卜头里挑选另一半? 况且,如果黎育凤还是这样不远前顾后、嚣张跋扈的性子,再加上二房那两位正牌嫡女的竞争,她失败的可能性相当高呢,到时候这五十篇《女诫》,才是真正的落井下石啊。 “丫头想什么,想得那样出神?”黎育莘一指戳上她的额头。 黎育清扬眉,一时间,整张脸变得亮丽生动极了。“哥哥,我想着看好戏呢。” “什么好戏?” “除了大房的大姊姊、七姊姊不在,再扣掉年纪太小的十、十一、十二妹妹,有六个姊妹春心萌动了,群鸟争食的画面没见过,倒可以见识见识群花争艳,府里将要有一番热闹了。j 她拍拍手,别的不论,接下来光是与二房对招,杨秀萱大概便没有太多的精力盯在他们兄妹身上,真希望这些贵客能在黎府多待些日子。 见妹妹这般兴高采烈,黎育莘微哂,郑重问:“清儿,你心里怎么想的?如果你也有那份心思……”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钱不多,但凑一凑也可以到针线房,请嬷嬷们给你裁一身新衣裳。” 他瞧着妹妹,早上到锦园见老太爷的衣服己经换下来,现在身上是件再简单不过的月牙白衣裳,不但领口有些泛黄,袖边己经抽了细丝,还沾上些许墨迹,裙摆也微短,若不是身形太瘦,这衣服早就不能穿了。 虽说流云阁每年都会进府替主子们栽制衣服,但杨秀萱总有本事把大部分的银子全花在她的一女二子身上,其它子女能挑些便宜货色己是不易。 他和黎育岷还好,四房没有比他们更大的男孩,因此每年还能分到两套新衣服,而柳姨娘计较,杨秀萱不敢做得太过,最可怜的是妹妹,永远只能捡黎育凤不要的旧衣裳。 “哥哥,你希望我嫁给皇亲贵族,日后为哥哥的前程铺路吗?” “我要的东西会靠自己的双手去争,不需要拿妹妹终身幸福去交换。我要你嫁一个真正待你好的男人,清儿……”他握住妹妹的扃镑,语重心长地道:“不要走娘的老路,她做错选择,这辈子无缘幸福,你,千万不可以!” 谈何容易,在这样的家族里,女子始终只是一枚能替家族争取到最大利益的棋子,不过,她很感激哥哥这样想,她笑盈盈地靠进哥哥胸怀、揽着他的腰,低声问:“哥,你知道最大的幸福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活着’!宝名利禄是假的,荣华富贵是假的,唯有真真切切的活着,才是最大的幸福。如果萱姨娘不欺我犯我,我不想与她对峙,我愿意和四哥哥和平相处,便是要巴结、讨好他也没关系。” “我要哥哥和我都平平安安活着、平平安安长大,一路平平安安的,直到有足眵的能力独立起门户,那个时候,我们便能随心所欲、过衷心想要的日子。” 黎育莘的手臂施了力气,将妹妹紧抱在怀里,好心疼呐,心疼她对生活的无欲无求,心疼她只想平安活着,心疼自己无法给她更多,心疼她当自己的妹妹好倒楣,如果她有一个能干的哥哥,何必事事烦心事事忧? 浓烈的心疼让他更加下定决心要出人头地,给妹妹一世无忧的生活。 兄妹的交谈落入窗外那两抹黑影耳里,黎育清不知道,那句“唯有真真切切的活着,才是最大的幸福”狠狠地烙进齐靳耳里,因为这句话,在若干年后的战役中,救了他一命。 命运的转轮因为她的重生己经悄然改变,只是她尚未知悉。 齐镛叹息,却拉起唇边笑意,离开窗边。 他双手负在身后,心底沉沉地压入一块大石头,还以为偷听是件愉快的事,至少会让他开心上好些时候,没想到一句“真真切切的活着”,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从不愿意承认,自己那样疲惫,是因为生存之于他是件艰巨的事情,他用笑容来掩饰生命里所有的痛苦际遇,他用笑容来展现自己掌握生命的轻而易举,但黎育莘和黎育清的对谈却让他心一沉。 齐靳没有叹气,虽然他心情很好。 他的脸依然冷得像一块冰,没错,他和齐镛不同,他心情好得不得了,因为黎育清的话点醒了他——平平安安活着……直到有足眵的能力独立起门户,便能随心所欲过日子。 是啊,他该更积极培养自己的实力,才能带给云儿最好的生活。 眉弯弯、眼弯弯,己许久不曾展露的笑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悄然出现,他越来越欣赏屋里那个丫头了。 突地,齐镛停下脚步,问:“齐靳,你真的相信世间有手足之情吗?” 这次齐靳考虑的时间很久,好半晌方才回答,“不信。” 很好,齐靳没有更改答案,否则他会更心闷。 “我也不信,黎育莘讲那些话,只是想让他妹妹心甘情愿为他谋前程罢了,那叫怀柔,是父皇最擅长的手法。”丢下话,他向前快步走上一段路,然后像在确定什么似的,自欺欺人地补上一句,“没错,就是这样!” 第七章蜜糖与砒霜(1) 黎府花园,齐镛和齐靳身后跟着两名小厮,正在园子散步。 齐镛的信己经送往京城,没猜错的话,父皇定会让他留在黎府,聆听黎太傅的教诲,黎正修是父皇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块,他本来不明白这种情感,但后来在齐靳身上,他懂了。 齐靳的母亲待他极为刻薄,却甚是宠爱小弟,没有人明白,同为一母所出,怎会有如此天差地别的待遇? 第21页 叔母的行止,常让他联想到郑庄公与其母武姜的故事。 武姜疼爱小儿子共叔段,为了将大儿子郑庄公赶下王位,母子连手背叛郑国,最后事败,郑庄公流放母亲武姜于城颍,他言道:“不至黄泉,毋相见也。” 齐镛曾经以此嘲笑齐靳,问:“倘若哪天,叔母想让齐坟当上珩亲王世子,会不会学习武姜,企图害死你这个嫡长子?” 那次,齐靳连考虑都不曾便回答,“会。” 齐靳笃定的答案,压得齐镛呼吸不顺,他这不仅仅是嘲笑别人,更是狠狠地嘲笑了自己,因为如果他的问题是——为了皇位,你的兄弟会不会企图杀死你? 那么他的答案不是“会”,而是“铁定会”。 手足情深?哼! 在那样压抑而恶意的环境中长大,任何人给的一点亲情与温柔,都会在人们心中留下深刻痕迹,因此父皇念念不忘黎正修,也因此齐靳念念不忘江云。 江云的父亲不过是个小爆,那种身分怎么也别想进得了珩亲王府大门,但为了那份难得的温柔,他想尽办法抢立功劳,好让父皇为他们赐婚。 这门亲事,叔父自然不同意,但叔母却乐意得很,她就怕娶进门的世子妃娘家势力太大,她压制不下。 年初,他们成亲了,江云的日子过得并不畅意,但她是个逆来顺受的女子,再苦也能咬牙熬下去,不教经常在外办差的齐靳为难。 她越是这般柔情似水,齐靳便越是将她摆上心,即使齐镛始终不认为这样的女子适合齐靳,然而这份难得的柔情,是齐靳此生都割舍不去的感情。 话说回来,就是手足之间不可靠,因此不管自己乐意与否,都必须尽全力拢络黎正修,只是要黎正修摆明态度站在自己的阵线里,恐怕他必须有更多杰出的表现才行。 都说了他是只老狐狸,除非确定自己身处的地方很安全,否则不会随意做窝。 不过,在黎府住了将近十日,齐镛和齐靳对黎正修的看法有重大改观。 齐靳收回自己的怀疑,他普经怀疑黎正修非能臣;而齐镛也收回那个认定,他认定父皇并非一定要黎正修不可。 饼去几天,每个早上与下午各一个半时辰,他们会与黎育岷、黎育莘在墨堂里听黎正修讲课,他讲四书五经,但不像宫里太傅教的那般无趣,他旁征博引、引经据典,随手拿出来印证的例子多到数不清。 他讲朝事、讲征兵,他讲纳税盐制的弊病一针见血,让人无反驳空间,他提贸易、说边关防御,头头是道,让一屋子的年轻学子暗自赞叹。 齐镛、齐靳不得不承认,就算是老狐狸,他也是只很厉害、很有本事,成了精的狐狸。 如果过去,齐镛对父皇和黎正修关系的理解在于情感,那么现在他明白,除了情感之外,黎正修对政治的灵敏度与反应,绝对值得他们竖起拇指,大喊一声佩服。 然而他也必须说句实话,黎正修的四个儿子都远远不及他们的父亲,因此他才会从孙辈当中挑中黎育岷和黎育莘吧。 他不反对黎正修的安排,更何况他还真想知道,如果黎育莘违背对妹妹的承诺、搅和进他们之间,黎育清会有怎样的反应? “齐靳,对于黎育岷和黎育莘,你有什么看法?” 他笑望齐靳,两个人一暖一冷、一温和一严肃,他们是截然不同的性格,却异常地投契。 齐靳不多话,却字字珠玑。“假以时日,黎育岷会是第二个黎正修。” 黎育岷太聪明、太有眼色,也太懂得抓住每个机会,偏偏又想要掩饰,刻意表现得如黎育莘那般单纯。 那或许骗得了别人,却蒙不来他们两个,因为尔*我诈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计谋暗算是他们日常的娱乐,黎育岷那套对他们来说只是小儿科。 齐镛笑得越发灿烂。“英雄所见略同。” 黎育岷的心计绝不在黎正修之下,这几日,他刻意交好,黎育岷却表现得不愠不火,不巴结、不谄媚,与他保持安全距离,他绝对相信那不代表志节清高,而是欲擒故纵。 也许黎育岷想与自己建立起像父皇与黎正修那份类似亲情的友谊,但比起父皇,他更冷血、更不信任周遭的人,齐靳是个例外,因为他进入自己的生命时,是在他对这个世界尚且懵懂的三岁童年。 但他明白,黎育岷绝对是个人才,他不但有天资也有毅力,才十四岁就有这等功力,再给他十年磨砺,他会变成怎样的人?他相当相当期待。 “有心思,却远远不如黎育岷;没有足够天分,却愿意付出双倍心力,换得成功,他不惧艰难,刻苦自劻,在这样的努力之下,也许会考上秀才、进士,但宫位绝对做不大,因为他的脾气无法与那些文宫周旋,如果我是他,会选择弃文从武。” 拿笔杀人拚的是心计,拿刀杀人拚的是力气,黎育莘有一股傻劲,以及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没道理的义气。 齐靳能眵确定,黎育莘对他们的刻意疏离与黎育岷的欲擒故纵不同,他是真心想待在墨堂里,认真同祖父学习,并不打算和他们建立关系,他的努力是为着让妹妹过好日子,并非想要飞黄腾达。黎育莘与黎育岷最大的不同是,他没有野心。 齐靳亲眼看见黎育莘在黎正修的课堂上认真听讲、努力发问,回到屋里,将一日上课所学记录成册,交给读书比自己更有天分的妹妹。 他亲眼看见,黎育莘将祖父赏的甜食小心收好,带回星里给妹妹,他也亲眼所见,黎育莘背着人、握紧拳头对天发誓,要给妹妹最安定的生活。 齐靳的嘴巴无法同意手足之情,但他的心己经被说服,这个世间的确有亲情,只是他的运气太背,无缘遇见。 他不想插手黎府之事,要拢络谁是齐镛该烦恼的,与他无关,他现在该想的,是如何建立更大的功劳,让皇帝同意他在外头立院建府,但……黎育莘咬紧牙关、信誓旦旦的模样,感动了他这块寒冰。 进府第三天,齐靳问黎育莘,“想不想练武?” 他想也不想的绕过自己,走掉。 第四天,他对黎育莘说:“练出一双硬拳头,才能保护妹妹不被欺负。” 黎育莘还是绕过他,走掉。 没想到第五天,他却走到齐靳面前问:“你可以教我练武吗?” 他不明所以,命人去查,才晓得杨秀萱的双胞胎儿子黎育文、黎育武联合三房的庶子黎育陶拦下黎育清,要替他们的五姊姊黎育凤出气,她挨打了。黎育莘知道此事时冲过去想护住妹妹,却打不赢身形高出自己许多的黎育陶。 然后齐靳再次确定,黎育莘的话没有半句作伪,他做任何事,全是为了黎育清。 当下,齐靳便同意教他武功,从扎马步开始教。 之后,他听说黎育莘卯时初便起床,练半个时辰的马步,这对初初练武的人,不是件简单的事,但他做到了。 今晨上课,黎育莘在他桌上摆了一个竹刻的笔筒,他没解释,齐靳却明白,那是他在表明立场,表明他们之间不是交情,而是银货两讫,他们的关系依然泾渭分明,他牢车守住对妹妹的承诺。 黎育莘不对他多话,齐靳也不是多话的男人,于是他点点头,把东西收下。 这是他与他的默契。 “我会收服黎育岷的。”齐镛说:“你负责收服黎育莘。” 齐靳瞄齐镛一眼,这两者的困难度不一般好吗? “怎样,办不到?”齐镛挑衅问。 第22页 不是办不到,而是不想办,别人不了解齐镛,他能不了解? 他要的人才是黎育岷,不是黎育莘,故意接近黎育莘……纯粹是想看两兄妹为此吵架,以证明他所料无差——世间没有手足亲情。 他尚未回话,便听见一群女子的声音传来,抬眼望去,齐镛脸上的笑容更灿烂迷人了。 黎育清暗地里叹息,她没猜错,那样明显的字迹差异,老夫人还是将一百份罚写收下,解除黎育凤的禁足令。老人家有意思促成好事,反正家里的丫头年岁还小,不怕传出去坏了名声。 以柳姨娘的女儿十一姑娘黎育芬的八岁生辰为借口,杨秀萱让四房的姑娘全聚到花园里玩乐,园子里摆了桌子,桌上摆满茶点瓜果,打算庆贺一番,没想到二、三房的黎育蔷、黎育秀、黎育月、黎育虹,不知道打哪儿听来的消息,全带着礼物赶过来了。 也不知道是有志一同还是真心为黎育芬的生辰庆祝,居然一个个都盛装打扮,把能够上身的珠钗环佩全给戴上。 也是啦,贵客临门这些日子,每日的活动行程该探听的也都清楚明白了,今儿个老太爷出府,不能替三皇子、世子爷上课,他们不来逛逛园子还能往哪儿去?难不成闷在匿里? 黎育清不同她们搅和,静静坐在一旁端着杯子喝茶,专心吃着茶点,枣泥山药糕、桂花糖、松子酥、糖酥煎饼、盘丝饼……全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美味,机会难得,她岂能不尽量往肚子里塞。 二、三房那几位适龄的姊姊妹妹与四房的黎育凤、黎育惠互相比着首饰衣裳,听她们夹枪带棒的言语,黎育清忍不住好笑。 谁的布料昂贵、首饰精致,何必费精神去攀比,只要看看谁家母亲主持中馈、谁家娘亲善于钻营便可知。 三房的庶女和柳姨娘的女儿甭比了,一比只会比出满月复心酸,真能上得了台面的也就只有二房的黎育蔷、黎育秀和黎育凤三人。 黎育凤穿着一身大红锦缎,上有银线绣成的点点落梅图,她头上梳着繁复的百花髻,缀上饰玉蝶花钿、鸾凤金步摇,瓜子脸、柳叶眉、樱桃口,灿烂明艳的红颜如一束束燃烧的火焰,让人无法抗拒她的娇艳动人。 实话说,若让黎育清来选择,她也会一眼挑中黎育凤。 至于黎育蔷、黎育秀就甭提了,容貌不及人就算了,连打扮也输得乱七八糟。 肤色略黑的黎育蔷穿上镶粉边的黄色衣衫,外加浅绿色镶黑边长褂,脚底下踩着掐金挖银红香绣花鞋,满身都是希罕珍品,凑在一起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黑得更厉害。 而黎育秀身上那条月华裙,裙中折榈内有繁复的花纹,抖动开来,好似月色映照下的美景,这条裙子肯定造价不菲,但黎育秀略丰,穿上这一条裙子又更胖上五分,走起路来不但毫无轻盈感,甚至让人觉得地面都随之震动起来。 看着两房女儿的打扮,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杨秀萱多年来能紧紧拢络住喜爱美色的父亲了,在打扮上头,她的确远远胜过许多女人。 只不过再善于修饰,也敌不过岁月折腾,再过个两年,嫡母嫁进黎家,她年轻美丽的容颜将让父亲深深牵挂,而杨秀萱…… 淡然一笑,她又吃了块点心,像看戏似的,看着几只虎豹熊狸互相炫耀自己一身皮毛。 第七章蜜糖与砒霜(2) “啊,三皇子与世子爷来了。” 黎育蔷一声惊呼,所有人全站起来,引颈相望,好像前头来的不是人,是一箱箱的黄金翡翠。 黎育清喝了几口茶,将嘴里的食物给冲进肚子里,方才起身,同众人转往同一个方向。 教人意外的是,目光所至,两道眼光却是直直地对上自己,这是在……看她? 看看左右,众姊妹们早己快步迎上,整张桌子边并无旁人,所以真的是在看她?! 不会错的,并非黎育清托大,三皇子与世子爷的确在看自己。 黎育清讶异,在海棠牡丹花海中,他们怎会瞧上她这朵小桔梗? 然而,她并未闪躲他们的目光,反而迎视上去,她审视他们的五宫长相,霍地明白,那日在锦园大厅外头顶心传来的凉意是从哪里来的了。 齐靳的眼光很冷,彷佛冬季里的寒雪,让人不自禁地起哆嗦,她不知道是怎样的冷冽心情,才会发出这样寒霜似的目 扁? 齐靳的目光、表情很轻易便教人退避三舍,因为凡是人都有趋吉避凶的本能,所以众女子们纷纷将视线挪向温暖源头齐镛身上。 他在笑,笑得春风徐徐,笑得人心中荡漾,把齐靳带来的寒冷全数驱逐出境,他长得很俊朗,几乎是一眼,在场的女子便全被他勾住心。 祸害呵!低下头,黎育清忍不住抿唇轻笑。 有杨晋桦那档子祸事,对于好看的男人,她怎么还会上心? 那时候是听谁说的?哦,是听杨晋桦的妹妹讲的,她说男人要好用才重要,好看做啥,养眼睛吗?那种两盆花就成 了。 那时,杨家小泵看上眼的男人长相不及哥哥,却是个七品县宫,小泵脾气爽朗,直来直往、从不怕惹谁不快,她向自己央求十里红妆,可她的家底早己让杨晋桦掏空,压根拿不出手,从此,两人结仇。 在想些什么呢?都是过去的事了,说丢说抛说忘却的,她怎还容许它们时刻萦绕? 再次抬头,她发现齐靳那双黝黑深邃的眼睛,依然落在自己身上。 怎么了,他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子,会对自己这个小丫头感兴趣?她不认为自己有值得他在意的地方。 黎育清不知道话头是怎么起的,待她回神时,几个姊妹己经围绕在齐镛身边,吱吱喳喳说个没完,而齐靳在不知不觉间被排挤在圏外。 黎育清并不想加入其中,可一个人待在这里继续吃食,着实惹人注目,只好悄声吩咐木槿,待会儿众人散去,用帕子悄悄将没吃完的点心给拾掇好,捎带回去给哥哥解馋去。 木槿听从姑娘交代,依然守在桌边,眼睛没离开过那些点心。 黎育清则乖乖地走到姊妹们身后,并且保持五步距离。 眼见她小心翼翼、将齐镛当成瘟疫的模样,冷脸男人眼底竟然涌起两分笑意,人人都当齐镛是蜜糖,独独她将他视为砒霜,是她聪慧太过,还是世人都让富贵迷了眼? “黎府最漂亮的景致在后花园,那里有个荷塘,塘边种了许多垂杨柳,美不胜收,镛哥哥,你要不要去赏赏?”黎育凤落落大方地说着。 乍然听见“镛哥哥”三个字,黎育清全身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耸耸抚了抚双臂,企图将手臂上的疙瘩给抚 平。 她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教齐镛发现了,他似笑非笑地走近她,直直靠向她问:“小妹妹,你冷吗?!” 黎育清抬头,对上齐镛爱笑的桃花眼,冷不防地又冒起第二层鸡皮疙瘩。她皱起眉头,心底叹息,唉……医书上不知道有没有写道:时常起鸡皮疙瘩有碍健康? 她直觉退开两步,挤出一抹笑意,回道:“多谢三皇子关心,育清不冷。” “你叫育清?长得真教人喜欢呐,怎么你的姊妹们都喊我一声镛哥哥,你却喊三皇子,是不是显得太疏离啦?” 呵……呵呵……她不想傻笑,因为那样看起来很笨,但现在除了傻笑,什么表情都不对。 她们想喊的哪里是镛哥哥,这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叫法,她们心里更想喊的是夫君、相公吧。 第23页 黎育清皱了皱漂亮的小鼻子,忍不住又往后退去,这位笑面郎君让她全身上下都不舒服,有杨晋桦的前车之鉴,她对好看的男人都存了厌恶偏见。 她没发现,自己一退、二退,一路退到齐靳身前。于是乎,小小的丫头夹在两个高大的男人中间,一个笑、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热情似火、一个寒冷如冰,冷热夹攻,她觉得自己快要生病了。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可以称之为咬牙切齿,更不知道身后那块寒冰,因为她的咬牙切齿眼神又温柔了几分。 齐锖步步进逼,他在笑,却笑得让黎育清倍感威胁。 “怎么,本皇子还担不得你一声镛哥哥?!” 视线一挑,黎育清不小心撞见数双充满憎恨的眼睛。此刻,她充分明白,当靶子是什么感觉、万箭穿心又是什么滋味,被一群女人不约而同的嫉恨着,她肚子里刚刚吞下的点心有往外奔腾的冲动。 她若是真有种喊他一声镛哥哥,今晚的晚饭里面不知道会被加入几种毒药?夜里睡着后,匿子不知道会不会突然起火?她完全没有把握,可以亲眼见到明天升起的可爱朝阳。 “请三皇子见谅,黎育清有自己的哥哥。” 后面那个冷脸的明明比较可怕,但她宁可让自己的背脊紧紧靠在他胸前,也要与前头的笑面虎拉开距离。 “自己的哥哥?你指的是育岷还是育莘?” 笑得越发灿烂,齐镛与小丫头杠上了,他不依不饶,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非要听黎育清喊上一声镛哥哥方肯罢 休。 黎育清被他这样一问,心陡然连连狠抽,他这样问……是打算找哥哥秋后算帐,还是想对老太爷上眼药? 扮哥好不容易能到老太爷跟前学习,如果因为自己…… 她的眉毛纠缠勾结,不晓得今儿个走了什么霉运,会碍了三皇子的眼? 这么爱听人家喊镛哥哥?他轻轻松松打个手势,才学兼备的众姊妹们不但会齐声大喊,还乐意吟诗作词,唱出一首“镛哥哥颂”,他何必与自己这个小丫头较劲? 抬起眉睫,她沉默,但眼底净是求饶。 饶过她吧,她还得在这里待到长大,她不想招惹春风,春风请别往她身上狂扫。 齐镛看见她的求饶。 齐靳也看见了,看见她微徽发抖的肩膀,任她再聪明勇敢,站在权势面前,也得乖乖低头。 “眵了,爱听镛哥哥还怕没人喊?”齐靳向齐镛横去一眼,要他适可而止。 齐镛扬扬眉,心道:本皇子还就只想听黎育清喊,现在不想喊?行!澳日,他定让她喊得心甘情愿。 齐靳发现齐镛扬起的眉尾,知道这家伙心里又在打坏主意,眉心一紧,脸色更冷几分。 齐镛放过她,转回众美之间,黎育清悄悄吐口气,心底稍稍放松下来。 黎育蔷走近,刻意说道:—镛哥哥,你千万别怪八妹妹不懂事呵,前些日子她才摔进五妹妹口里的荷塘,小命差点儿没了呢,怕是她听见荷塘两字整个人都愣傻了,哪能回镛哥哥的话。” “不如咱们体贴体贴八妹妹,别往荷塘去了,竹院里有一大片竹林,父亲在里头搭了一间小竹匿,可以喝茶、弹琴、下棋,还挺清幽别致的,我们陪镛哥哥去那里坐坐?” 齐镛主动忽略后半段,挑上前头几句提问,“摔进荷塘,这么大个人儿了还会摔进荷塘?” 黎育凤见状,跟着凑到齐锖身边回道:“我们家八妹妹本就性子温吞,傻里傻气,说是同四哥哥、五哥哥说话呢,怎知说着说着竟掉进池塘里,约莫是被那里的景致吸引了目光,一不小心便摔了进去,可见得那里确实挺美的。镛哥哥,这里离荷塘近,不如今日先逛逛,改日再去二姊姊的小竹星。” 黎育蔷还想说话,黎育凤同柳姨娘的四个女儿使眼色,众人便乖乖配合,你一言、我一语,簇拥着齐镛往荷塘走去。 众人离开,连同她们身边的丫头也跟着往荷塘去,黎育清这才松了紧绷的身躯,她拍拍胸口,暗自庆幸齐镛没继续发神经,否则这一出,还不知道要怎样了结,不过这下摆明了自己又狠狠得罪黎育凤一回了? 黎育清实在很不想加入那幅“众美簇拥图”,可是……不跟行吗?有方才那个小插曲,萱姨娘怕是要想尽办法挑她毛病了,上回黎育武、黎育文和黎育陶的半路拦截,谁知道有没有萱姨娘的背后授意? 他们连哥哥都敢打了,还会怕什么,倘若老太爷追究,哥哥不善言词又众口铄金,会不会让老太爷对哥哥心生厌恶?会不会好端端的机会就此流逝? 重生后,她习惯把一件事掰开了、揉碎了,一想再想,想过千百遍,想透所有可能,这让她犹豫的性格更加犹豫,往往一个小决定都得思索大半天,这样很不好,她知道,应该改的。 她摇摇头,冲着木槿使眼色,木槿暗暗点头,趁着没人发现,拿起预藏在怀里的几块帕子,将盘子里的点心全给扫进去。 主仆俩的小动作全落入齐靳眼底,这回他的笑意直接从眼里飙出来,注入抿紧的嘴角,他不知道自己的冰脸融化,不知道这个笑意柔和了自己的脸部线条。 直到木槿收拾完毕,小跑步回屋里时,黎育清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打算快步跟上大家。 谁知道一旋身,她又撞上齐靳。 抬眼,四目相对,唉,她怎么会忘记这号人物? 方才的事肯定全被他给瞧见了,尴尬啊、丢脸呵,一个大家千金,不去算计三皇子,却满心算计起桌上的小点心,贪吃也没人贪成这样的。 她双颊红透、羞愧不己,连忙屈了屈膝,假装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快步从他身边走过。 她闷着头加快脚步,好像后头有鬼在追自己似的,齐靳看着她小小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心底竟浮起淡淡的疼惜。黎育清走得相当快,她企囝追上众人,却没料到在靠近荷塘时,听见下人大喊着—— “二姑娘落水了!” 第八章树上看好戏(1) 黎育清和齐靳匆匆赶到时,池塘里没有人,只见到软手软脚的黎育蔷靠在一名小厮怀里低声哭泣,而黎育秀和黎育凤两人争执得厉害。 “五姊姊,你怎能推二姊姊下水,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姊姊身子弱,如果因此犯了病可怎么办才好?” 黎育秀怒指着黎育凤骂骂咧咧的,却没忘记倒打自家二姊一把,暗指她是个病秧子,绝非良配。 黎育清撇撇嘴,满脸的不以为然,谁说身子弱就得退出竞争队伍?青菜萝卜各有所好,谁晓得三皇子不是特别喜欢柔弱多情的病西施? 何况对于终身大事,黎育蔷自然是更紧张些的,她都十四岁了,始终没找到好对象,这事可是二夫人心头上的要紧事。 黎育清放慢速度走到众人身后,她不想参与此事,却也不想太过与众不同。 “你哪只眼睛见到我推人啦,早就说过,这桥面窄,大伙儿别全挤上来,二姊姊自己不小心,却要把过错赖给别人?天底下哪有这个理!” 黎育凤胸口起伏不定,忍不住满肚子怒火,今天的计划全教黎育蔷给破坏,真不晓得这群人来凑什么热闹,母亲分明只让四房姑娘聚在一起,她们却像苍蝇闻到腥味便全盯上了。 “分明就是五姊姊推的,我们全看见了。”黎育秀紧紧咬住她不放。 黎育凤恨恨地朝黎育蔷瞥去一眼,这个坏事的家伙竟然还有脸哭,自己不要脸,还想趁机攀咬。 第24页 “是吗?那要不要请大夫进府,好好替妹妹诊诊那双眼睛,怎么年纪轻轻就出了毛病?”她口气刻薄,将母亲的叮咛全抛到脑后。 “五姊姊太过分了,这件事绝不能就此算了。” “六妹妹想算了、我还不能算了呢,女子最重名誉,好端端的,又没人请你们过来,自己硬要凑热闹,还想把脏水往我头上泼,天底下可有这等道理?” “话全由你说了算吗?亲眼瞧见的还有三姊柹、四姊姊和好几个妹妹呢。” 黎育秀一说,所有被她点名的全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一步,态度摆明和黎育清一样,不想蹚这浑水。 见众人畏惧自己,黎育凤脸上扬起一抹得意。 黎育秀面子下不去,拉起黎育蔷道:“二姊,我们回去同老夫人说。” 看着两个人一来一往,争执不休,黎育清忍不住满肚子冷笑。 若让杨秀萱见到这状况,不知道是要恨自家女儿不受教,还是要更加恨上二房,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她肯定会后悔安排这次的生辰庆会,黎育风性子不改,再多的安排皆是枉然。 这时,黎育蔷开口了,她泪汪汪地望向齐镛,柔声说道:“男女授受不亲,镛哥哥在众目睽睽下抱了育蔷,育蔷这辈子怕是……” 几句话让黎育清大吃一惊,便是在场所有的姊妹们也忍不住转头望向她。 天?!这样耍赖也行?黎育清真想为她鼓掌叫好,脸皮厚成这样的人不入朝堂,当真可惜至极。 可她也没说错,大家闺秀别说与男子有肌肤之亲,便是单独见面都是不妥当的,虽说是为了救她一命,可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再加上几分夸大言词,黎育蔷的名声就别想要了。 黎育风看向黎育蔷,嘲讽一笑,想盗用她的法子,可未免做得太粗糙,当众这样说出口,万一人家拒绝,她还要脸不要? 拨了拨落在扃上的叶子,黎育凤讽刺道:“就想着呢,又没人推、没人拉,二姊姊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直挺挺往池塘里栽?害妹妹受好大一阵惊吓呢。” “前些日子八妹妹也在这里摔了,难不成池塘边有什么脏东西,原来呵……二姊姊这是要赖上镛哥哥呐,问题是,你要锖哥哥怎么负责?是剁了姊姊被拉过的手,还是任由姊姊在水里绕个几圏、眼不见为净?” 黎育凤怪声怪气的话,惹得众姊妹捂嘴轻笑,黎育蔷却是一张脸涨得通红,她的嘴皮子比不上黎育风麻利,被人这样说,心急之余除了呜咽啜泣,也想不出话来替自己辩解。 二夫人和萱姨娘的明争暗斗己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们天天争权、日日夺利,中馈这档子事好处多着呢,而子女们有样学样,一个个记恨起对方,与其说他们是一家人,不如说是仇人。 这时候,有眼色的三房姊妹聪明地再往后退开几步,生怕搅和进两房的战争,但柳姨娘的四个女儿和黎育清就尴尬了,不帮黎育凤,回头萱姨娘会找人算帐,谁也别想逃过,可若帮了……事情闹到老夫人那里,谁都讨不了好。 黎育秀见状,眼含讥诮道:“五姊姊说话何必夹枪带棒,二姊姊是被人推还是自己摔的尚未公断呢,五姊姊这样说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五姊姊想替自己月兑罪,不惜对姊妹们言语刻薄,日后这泼辣名声传出去,这乐梁美人的名号怕是要换人当了。” “黎育秀!”黎育凤被气得青筋暴起。 “五姊姊何事唤妹妹?”黎育秀笑盈盈地回话。 “你不要欺人太甚。” “明明就是我们二房被欺负,怎么成了二房欺人?五姊姊信口雌黄、颠倒是非黑白的本事还真高强。”黎育秀不轻不重几句话,把今日之事带到二房与四房之争上头。 黎育凤向几个妹妹抛去狠良一眼,示意她们开口。 可三皇子、世子爷都在,谁肯出这个头?谁肯与黎育凤担上同样的泼辣名声?问题是不说话黎育凤哪肯放过她们,她一双美目死命狠瞪,非要逼出她们几句话不可。 她的凌厉逼得黎育芷撑不住,低下头不敢看黎育蔷一眼,轻声道:“二姊姊不该让镛哥哥负责任的,倘若拉了手、把人救起来,就得娶二姊姊,那二姊姊方才靠在小厮身上那样久……是人人都看见的……” 她越说越小声,恨不得把头埋进泥土里面。 此话一山,齐镛忍不住乐得笑开,他走向前,拍拍黎育芷的头,道:“好丫头,镛哥哥谢谢你仗义执言。”说着,他从腰间解下玉佩,递到黎育芷手里。 黎育清皱眉,他是嫌情况还不够混乱吗?他这是报恩还是报仇呐? 丙然,他的玉佩方送出手,不管是哪一房的,妒恨目光齐齐集中在黎育芷身上,吓得她频频退缩,黎育清咬唇轻叹,心想萱姨娘是个善妒的,若是这事传到她耳里,柳姨娘和黎育芷日子不知道要多难过呢! 想来,还是尽量少牵扯上这位“镛哥哥”的好。 黎育凤心底虽不舒坦,却还是顺着黎育芷的话往下说:“可不是吗!二姊姊和小厮……这么大的事,可得快去同老夫人提提,咱们家的二姊姊好事将近啦。” 从头到尾,齐靳没理会众女的争执,他的目光始终定在黎育清身上,瞧她又是皱眉、又是憋笑、又是装小心,表情多到精彩绝伦。 她是决心要置身事外的,却又不知道害怕什么地不敢离家太远,她几次见人吵得凶了,有逃跑的意图,却又迟疑着脚步,这种犹豫不决的性子,要怎么成就大事? 突地,他发现黎育清的眼睛瞪大两分,然后又开始犹豫起来,她脚想要溜,但眼神却是想留,齐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远处有两三个嬷嬷,正领着婢女们快步走来。 心中了然,他的手臂往黎育清腰间一勾,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风自耳边刷刷吹过,他们先是快速后退,然后一个窜身飞上树,动作敏捷流畅、行云流水,最厉害的竟是无人发觉自己倏地消失。 黎育清受到惊吓,直觉想放声尖叫,没想到却让齐靳的大掌一把捂住嘴巴。 他在她耳边低声道:“不是想避祸吗?那就闭上嘴巴、安静看戏。” 被人抱在怀里,黎育清从耳根一路红上头顶心,明知道他不会对一个小丫头起心思,却还是忍不住心跳加快、呼吸喘促。 抿住唇,她闭上眼,几次深吸气、深呼气,强抑下激动心情,好半晌才张开眼睛,紧紧抱住身边的树干稳住身子后,按他的指不看起好戏来。 两位嬷嬷走向前,先是屈身向齐镛告罪,再请黎育凤和几位姑娘往锦园走一趟,戏不长,但每个主角、配角的表情都很精彩,唯有齐镛那张千年不变的笑脸始终维持一个样。 直到荷塘边空无一人,黎育清才能正常呼吸。 方才,见到老夫人身边的赵嬷嬷,她就知道事情不好,这下子在场的每个人都逃不掉,趋吉避凶是人的本能,她当然想逃,但若自己是那个唯一例外,下场绝对不会好看,所以她犹豫着,是要拚着被老夫人责罚一场,还是忍受杨秀萱暗招,谁知道齐靳早一步替自己做出决定,她真不知道该感激他还是气他多管闲事。 回神,发现他低头望着自己,眼底带着浓浓的揶揄。 那是什么眼光?嫌她没有姊妹情,大难来时独自飞吗? 哼!有情有义方做姊妹,无心无情便是血缘牵系又如何?是,她心肠硬,但如果心肠硬是生存法则之一,她为什么不遵不为前世之事向那些对不起自己的人寻仇,己是她最大的宽容。 第25页 齐靳见她沉默不语,但一双灵活的眼珠子却写满心事,分明就是心里有话却不说,为什么不说?是因为害怕吗? 人人都说他长了一张阎王脸,所有人见着他便要退避三舍,所以……她害怕自己? 不像,她的脸上有不满、不悦,有两分烦闷、三分微怒,可就是没有害怕,心存害怕的人不会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他直瞧,不会眉毛聚拢在眉心,不会嘴唇微微嘟着,那模样……分明是在暗骂他。 “小丫头,你不喜欢三皇子吗?” 想起她对那些小点心的关注度远远高于齐镛,他还真想知道齐镛知道此事会是怎样的表情? 忍不住地,他嘴角微扬,拉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四不像表情,没办法,对于“开心”这等事情,他的经验微薄而稀少。“怎么会不喜欢。”嘴巴上这般说,她脸上却满是敷衍,摆明了心口不一。 “那么为何人人都对他趋之若鹜,你却恨不得退离三尺?” “世子爷看差了,育清不是退离三尺,是人小力单、挤不进三皇子身边的众美囝。” 这就是明显的说谎啦,于是他恶劣地学起齐镛的咄咄逼人,问:“既然如此,怎么叫一声镛哥哥,让你如此为难?” 被他这样一问,她尴尬笑两声,怎地,今天哥哥为这三个字,同她较起劲来了? “说话!提醒你一句,对于分辨实话与谎言,我相当有经验。” 第八章树上看好戏(2) 意思是……与其浪费心思编谎话,不如从实招来?!她叹气道:“育清没有半路认亲戚的习惯,待日后习惯养成,定会跑到三皇子跟前热热烈烈喊上几声。” 他忍俊不住大笑,笑声不大,却笑得嗔腔频频震动,原来畅怀快意是这种感觉啊! 糟糕的是,他居然发觉她的无奈表情很合自己的胃口,光是这样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就不肯退位,原来,天底下满肚子无奈的人不少,不是只有他一个。 他对上她的眼,四目相望,久久不言语,他虽沉默,但那双眼珠子像能刨人心思似的,经过好半响,黎育清方才决定放弃说谎,坦白从宽。 她幽幽轻道:“世子爷是明眼人,定然清楚四哥哥、五哥哥得老太爷亲自教导后,我们在四房的处境必定更加困难,府里的姊姊妹妹哥哥弟弟都有母亲在旁护持,独独我们三人没有,我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求能被看重,只求平安,若世子爷心存善念,还望世子爷劝劝三皇子,别再替育清兄妹添担子,育清人小力薄,承担不起大责任。” 她的话让他深思,须臾方问:“你当真以为退让便能平安度曰?” “育清不确定,唯能时刻提防、时刻谨慎。” 眼前的自己,不能过度奢求,只能求得家宅平安、牲畜无害,顺顺利利长到有本事独立,好远远月兑离这个府邸。 “谨慎提防是不够的,当别人非要对你动手的话……奉劝你一句,犹豫不决做不了大事,越是紧急时刻,就越得坚定自己的决心。” 他看出她的犹豫? 这人的眼神还真利,不过他是对的,她不能老是犹豫不决,她可以不报复,但同样的人、同样的事再度欺上,她不能因为犹豫而让自己和哥哥陷入险境,第三百次,她对自己说:我会改。 “多谢世子爷提醒。” “在三皇子这件事情上头,你的态度是对的,三皇子在娶进皇子妃之前,绝对不会迎侧妃或婊妾进门,别心存妄念,才是真懂事。” “为什么?黎家女儿三皇子看不上眼?”还是说,黎家女儿只能当小妾? “只要黎老太爷不出仕,黎家姑娘就不是最好的人选。” 齐镛野心大得很,他身边的每个人、每件事都必须能眵为他谋得最大利益,何况是娶妻这件事情。 黎育清垂眉细想,还以为老太爷很得皇帝看重,才会派三皇子和珩亲王世子来乐梁城,原来就算再看重,只要没有实质权力在手中,三皇子就不会将黎家放在眼里。 黎育清嗤笑一声,“三皇子是在挑猪肉还是选妻子呐,还得挑肥挑瘦,看挑哪块肉吃进嘴最适口。” “婚姻不都是这样?否则何来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违心反问。 “人生哪有这么多算计,算计到一场好婚姻就能保证一世顺遂、半世幸福?如果连婚姻都不能凭着本心,人生未免太苦闷了。”她不同意。 黎育清只是喃喃自语,但他听进去了,嘴边的笑意加深两分。 没错,就是这样,他可以千般算计、万般算计,独独不愿意在感情上头算计,婚姻要凭本心,不可以有太多的势利。这是他和齐锖唯一的不同。 齐靳没有注意到,今儿个,是他这辈子以来笑得最多的一天。 回神,黎育清问:“所以三皇子不成,那世子爷呢?五姊姊可是咱们乐梁城有名的美人呢。” 黎育清承认,这话有试探意味,前世,她对齐靳毫不在乎,那时满心只想嫁给杨晋桦,不晓得为什么到最后会是黎育秀嫁进珩亲王府。 他扬眉,淡淡一笑道:“我己经有世子妃了。” 他己经娶亲?那黎育秀要嫁到哪里去?难道重生后,所有的事全乱了章法?那么她可不可以大胆推论,哥哥不会死、齐靳也不会死,而杨晋桦不会出现在自己跟前?不管她选择或不选择,自己都不会走入相同的轮回? 这个念头让她陡然轻松,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幸福了,她再不必胆颤心惊、战战兢兢、板动手指数日子,等着一场场祸事降临。 毫无预警地,在她胡思乱想时,齐靳突然窜身下树。 他、他、他……她又开始全身发抖了,还以为有树干抱就很安全,可他一旦从身边跳开,那根粗壮的树干就变得很危险……但是再危险,她也不松手,非但不松手,还把脚也紧紧扣上。 她不敢往下看,在心底骂他千百回。 黎育清紧闭双眼,生怕自己的头往下一探,就会吓得脚软手软,她眉形扭曲、嘴巴歪斜,一张俏生生的小脸变成惊惶鼠辈,她生气了! 这个人,她又没有求他帮忙,自作主张把她拉上树就罢了,还将她丢在这儿,是存心教人难堪的吗? 这时,他的笑声从树底下传来,她听见了,脸一红,他是在嘲笑她胆小,还是单纯表示她的动作很难看? “还不跳下来?你想留在树上过夜吗?” 跳?!他要她跳?很高耶。 她勉强张开眼睛,略略低头往下,才一眨眼,她立刻昏得乱七八糟,两只细小的手臂将树干抱得更紧了。 这会儿她才晓得自己畏高,可她也明白她别无选择,不跳不行。 她咬牙鼓吹自己,别害怕,松松手、眼一闭、脖一缩就往下跳了,齐靳肯定不会让自己摔到的,他还是黎家的贵客 呢。 可是……当真害怕呀! 她伸出左脚,脚刚悬空就吓得缩回来,全身抖得厉害,她能听见自己牙齿碰撞的叩叩声,不行,再试一次,左脚不行就换右脚,可是……一样啊,这次她缩得更快了。 他看着她频频换脚的动作更觉好笑,明明可以飞上去将她抱下来的,可他就是喜欢看她犹豫的小模样,不是一贯沉静稳重的吗?不是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不像个十岁小女娃的吗?怎么不过一棵树,就将她吓成这模样? “你再不下来,我要走了。” 见她伸完左脚伸右脚,就是不肯让自己两脚同时悬空,若是有人在他面前露出这副蠢样,他绝对嗤之以鼻、头也不回地离开,可是……此际他居然好整以暇的双手横胸、背靠树干,看戏似的看得津津有味。 第26页 黎育清颤巍巍地松开右手,低下头,正好与他仰起的脸庞对上,他嘴角的些微扯动,分明就是嘲笑,她不满、她咬牙,她真想拿出骨气大声说:你走吧,本姑娘想在这里看风景。 但是,骨气这种东西在现实面前,根本不值一文。 她先在心底狠狠骂他十来句,眼一闭、脖一缩,咬着牙心一横,从树上跳……呃,严格来说,是坠下来,不是跳下 来。 她以为会等到撞击的疼痛感,但是当她回过神来时,自己己经安安稳稳地站在泥地上。 深吸气、深吐气,她需要对他说一声感激吗? 才不!他分明是始作诵者,这种话说出来,她会鄙视自己。 “连这么简单的事,都要犹豫那样久?”他微抬下巴,用鼻孔看人。 “谁告诉你我犹豫了?认真听清楚,我不是犹豫,是害怕,懂不!你怕不怕老鼠、怕不怕蛇?怕不怕打雷、怕不怕黑?你怕不怕亲人离去、怕不怕死?再说一次,是害怕,不是犹豫,听懂了没有?” 他看着她的激动,尤其在她说到亲人离去和死的时候,那个害怕的表情……不仅真实无伪,而且令人动容。 她是真的很怕,没有半分虚假。 把话一古脑儿全吐尽了,她方才想到……她发什么脾气?人家是珩亲王世子爷呐,他有权力也有能力让她这个黎家小庶女害怕的呀,只要他乐意,他还可以让她连续怕上十来天。完蛋了,惹上他,哥哥在老太爷面前…… 柳眉皱成一团乱线,她承认自己做错了。 对上他的眼,后悔在脸上形成,她正考虑着要如何向他道歉,没想到,他脸上露出两分温和,对她说:“我懂了,以后不再吓你。” 这是……他在对自己认错? 他的眼光增添两分柔和,大掌轻轻抚上她的头安慰着,也许方法不对,但这是他的直觉,他就是想这么做。 错愕令她说不出话,她呆呆地望向这个冷得像千年寒冰的男人,他的动作轻柔,透过头皮,她可以感受到他掌心的温 暖。 齐靳被她看得不自在,问:“想好怎么说了吗?” “说什么?” “为什么你现在没有在老夫人面前,和众姊妹们一起受罚。” 黎育清倒抽气,对哦,她怎么把这件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见她吃惊慌张的娇憨表情,他失笑,终究还是个孩子啊!他略略提醒,“因为你看见姊姊们争执,心里害怕,要紧着去禀告长辈呐。” 是啊,怎么没想到这个?黎育清面上一喜,转身跑掉,跑了十来步,又急匆匆奔回齐靳跟前,轻轻福身,道:“谢谢世子爷相助。” 丢下话,她急急忙忙朝梅院跑,去“禀告”萱姨娘。 齐靳看着她飞快奔驰的小小背影,眼底挂上两分喜意,去而复返的齐镛站到他身边,发现他眼底出现难得的温柔。 略略沉思,齐镛问:“你喜欢她?” “不过是个还没长开的小丫头。” “是啊,却是个很有趣的丫头。” 只可惜是黎家的小庶女,如果他想拢络黎正修,不给个侧妃位置定是不够的,但小庶女这身分在母妃那里肯定过不了关,可惜黎家大房那两个嫡女己经定下亲事,而黎家二房那几个……实在难入眼呐。 “她说了,他们兄妹三人无母相护,在这府里不求被看重,只求平安,让我心存善念、奉劝三皇子,别再替他们兄妹添担,她的意思是我的看重,会替她招来麻烦?” “不是吗?要不要赌赌,那个收了你玉佩的姑娘,接下来几天日子会不会好过?” “哼!我不同你赌,但我要同那丫头赌,试试我的看重会给他们兄妹带来幸运还是悲惨。”齐镛道。 他这人向来不服输,他要谁好,谁便得过得好,否则就是跟他过不去……对,他就是小鸡肚肠,怎样? 齐靳垂下眼睫,一抹了然笑意隐在眼底。 那丫头再懂事、心思仍然太浅,她不知道权势有多好用,不知道一味犹豫妥协并不会替她争来想要的安稳日子,所以他帮她一把,用他的方式表现自己的“心存善念”。 第九章偷鸡不着蚀把米(1) 黎育清奔回梅院找到杨秀萱,表现出满脸的惊惶恐惧,一进星便猛抚胸口,急促禀报五姊姊与二姊姊、六姊姊起了争执,要萱姨娘快去劝劝。 杨秀萱闻言心头一震,她们怎么会起争执?她耐心等待的不该是这样的消息呀。 杨秀萱匆忙起身,与黎育清一起回到荷塘边,可荷塘边早己人去楼空。 心念一动,杨秀萱往锦园走去,黎育清紧紧跟随在她身后,走得太急,杨秀萱差点与迎面而来的彩蝶撞在一块儿。 为谋划今日之事,杨秀萱特地让彩蝶到女儿身边帮衬,没想到事发突然,几个嬷嬷将小姐连同丫头们一起带走,彩蝶好不容易寻隙偷偷从锦园溜回来,见着主子便迫不及待将事情禀报给主子。 杨秀萱的脚步不见缓,她一面听着彩蝶口齿清晰地将方才发生的事叙述一遍,越听越是生气,而黎育清则是默默地瞧了彩蝶几眼,这丫头记心强,居然能够一字不落地将黎育秀和黎育凤说的话全转述出来,不是个简单的人。 黎育清知道,彩蝶是杨秀萱身边得用的,前世她与杨晋桦的初遇,也是因为彩蝶的指引,之后几次她好意向扶桑透露道:“若是八姑娘有需要,奴婢愿为姑娘效力。” 从此自己与杨晋桦书信往返,全赖扶桑与彩蝶相帮。 彩蝶甚至一次次破坏黎育凤与杨晋桦的相会,气得黎育凤闹到杨秀萱跟前,要她将彩蝶打卖出去,但杨秀萱怎肯?她可是杨秀萱的得力臂膀,那时的黎育凤不懂得母亲的一片苦心。 黎育清觑一眼火冒三丈的杨秀萱,她己失去平日的沉稳,撕开慈慧和婉的面具,露出满面狰狞。 死攥帕子,颔头青筋迸出,杨秀萱目露凶光,恨死了二房,好好的一个计划就这样让二房破坏掉,教她如何甘心? 这下子,就算三皇子对凤儿有意,听见女儿与姊妹们的争闹,怕也是把那颗心放回肚子里去了。该死的庄氏!处处与她作对,连黎育蔷、黎育秀两个下作丫头也不肯放过凤儿? 杨秀萱领着黎育清与彩蝶进入锦园,方到厅外,彩蝶对上赵嬷嬷的凌厉眼神,瞬间一股寒气从脊梁骨往上窜,虽然对方没说半句话,可那表情摆明知道自己的小动作,彩蝶心寒胆颤、一张小脸霎时一片惨白,不过杨秀萱正着急着厅里的女儿,哪里会照管一个奴婢的恐惧。 杨秀萱和黎育清走入厅里,彩蝶想跟着进去,却让两个嬷嬷横手拦住。 赵嬷嬷淡道:“主子的事轮不到丫头来插手,若主子有事自会命人来唤,你还是在这里同大伙儿一起等候传唤吧。”黎育清和杨秀萱进到厅里,只见一群姑娘分成两排跪在堂前,黎育清见状,二话不说地走上前去,跪在黎育兰身侧。杨秀萱没理会她,径自走到老夫人跟前,望着老夫人阴晴不定的表情,胸膛里那颗心评评乱跳一通。 杨秀萱看一眼脸色铁青的庄氏,拧紧眉头,恨恨道:“请老夫人明察,凤儿这丫头自小就是个正义的,看不得别人私底下做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才会不顾场合怒斥姊妹,她是冲动了,可……若非有人刻意激怒凤儿,凤儿还是很守规矩的。”她把罪过全往黎育蔷、黎育秀身上推。 庄氏闻言大怒。“萱姨娘这话可说的不对,自家姊妹差点出意外,五丫头不知道帮衬着还落井下石,在三皇子、世子爷跟前对姊妹们口出恶言,这等张扬跋扈,究竟是亲人还是仇人呐?!” 第27页 “二夫人,你怎能怪罪凤儿?今儿个如果不是凤儿出面,咱们黎家可要惹出大祸啦,届时别说你或二姑娘,怕是连二老爷的官位都要保不住。” 杨秀萱出声恐吓,她心底再明白不过,女人在后院争争闹闹,老夫人可以睁一眼、闭一眼,但若涉及老爷的名声官位,就不是玩笑的。 “你别危言耸听,不过是蔷儿失足、差点落水,怎就连累到我们老爷了?”庄氏轻嗤,她可不是被吓大的,跟着二老爷那么多年,就算不是个能干的,也多少磨练出几分胆识。 “难道二夫人还不知道二姑娘和六姑娘说过什么话?” “她们说什么?” 庄夫人直觉回问,却没想到这一问,便己落入杨秀萱的陷阱。 杨秀萱朗声道:“先是六姑娘冤凤儿推二姑娘下水,再是二姑娘泪汪汪地对三皇子道:男女授受不亲,三皇子众目睽睽下救了她,自该负责任。” “这种话,一个清白女子怎么能够亲自同男人说?便是她再心悦三皇子,也得由长辈出面探询呐,这般暗使手段又不顾名誉缠在男人跟前……唉,二夫人不知,当下三皇子脸色有多难看,若是他就此迁怒黎家,受灾的可不只是二房。” “之后,六姑娘又把一件简单的事牵扯到二房与四房之争,这算什么跟什么?!六姑娘这番话是活生生将家丑给明摆到皇上跟前去啦,若不是后来咱们十姑娘说了公道话,三皇子总算不再生气,怕是这会儿老太爷都不晓得该怎么把事情给圆回来。” “倘若皇上因此大怒,责怪老太爷治家不严,你说、你说……唉,凤儿都拉下脸皮子做到这等程度了,二夫人不怜惜反倒出言相责,这可是做人伯母的道理?” 杨秀萱说完,瞠着杏眼瞪向庄氏。 想同她斗?庄氏还有得学了,过去忍她让她,不过是一个四夫人的名头尚未到手,如今……事出频频,她是再也忍不住了。 在园子里发生的每一件事,老夫人全知道,在场的人唯有庄氏蒙在鼓里,老夫人不动声色地看一眼杨秀萱,向来温厚良善的萱姨娘几时变得这般刻薄厉害,字字句句不提五丫头的恶毒,专挑二丫头和六丫头的错处? “萱姨娘,你这是造谣,老夫人,您可不能允许一个姨娘毁坏黎家姑娘的名声呐!”庄氏眼泪一滴,跪在老夫人跟 前。 早就知道杨秀萱是个有心机的,没想到竟是深沉至此,过去还想着她的心计能好好管束四房那群姨娘通房、好好管束儿子一心向上,没想到这等心机不单单是用在四房身上,也用到自己跟前。 老夫人也不是什么善茬,能扶持老太爷、整治后宅门风,那本事便是杨秀萱也及不上,只不过人老了,想清清心,能少管的便少理会几分,如今,她怎能忍受杨秀萱在自己跟前弄鬼。 看一眼烂泥扶不上墙的庄氏,她摇头问:“当时你在那儿吗?怎么姑娘们的对话你句句都清楚分明?” 老夫人一问,杨秀萱惨白了脸色,如果说她在,怎能让姑娘们起争执,若她说不在,那通风报信的彩蝶定会受到老夫人责罚…… 心念一动,她抬头向老夫人回话,“回老夫人,是八姑娘来报的信儿。” 炳,舍不得丫头,居然要舍了她这个庶女?!如果她认了,岂不是挑拨姊妹、挑拨四房与二房之争?! 黎育清想起齐靳的话。退让,的确不能保证平安,时刻提防,也提防不了恶人心肠,这时候便是没做大事的野心,也容不得她犹豫不决。 “八丫头,那些话是你同萱姨娘说道的?” 老夫人出声问黎育清同时,杨秀萱一双锐目对上黎育清,眼底满是狠毒恶庚,她这是在硬逼着黎育清认下。倘若是过去,她肯定会咬紧牙关、乖乖忍下,但经历过那样的一生,她再吞忍,岂非辜负上天让她重来一回? “回老夫人,清儿见姊姊们争执,人小口舌笨,无法劝阻,只好去找长辈搬救兵,那些话……清儿但愿自己脑子伶俐些、能够记得住,可当时清儿心头惊吓,根本记不清楚,幸好来锦园的路上遇见彩蝶姊姊,彩蝶姊姊能干,方能将经过说得有条有理、字字清晰。” 一篇话,黎育清把自己摘了出去,她之所以没在这里与大家同时受罚,是因为她去找长辈讨救兵,黎育凤之事怪不上她,而搬弄是非这种事,是杨秀萱身边的人干的,与她无半点关系。 “你怎么没让身边的丫头去搬救兵,却自己跑一趟?” 老夫人可不是好糊弄的,这时候,黎育清真感激自己的贪心。 倏地,她脸色绯红、满眼羞惭,低眉低眼低声道:“今儿个十一妹妹的生辰会上,有许多好吃的小点心,清儿想到五哥哥曾提起,近日老太爷给的功课重,经常要熬夜,方能将课业备下,可夜里肚子饿得紧了,没有东西可吃,只好画张大饼充饥。” “清儿心疼四哥哥、五哥哥,便悄悄多带几条帕子,将姊姊妹妹们没吃完的点心打包起来,打算给两位哥哥送去。” 老夫人瞄一眼郑嬷嬷,她轻轻点头,认下黎育清所言。 主子念书,屋里连小点心也没备下,这些下人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老夫人怒极反笑,忿然的脸庞里透出一抹笑意,她向黎育清瞧去一眼,很好,这个家里总算还有人懂得手足情深、兄友弟恭。 因为上次的事情,更因为老太爷的吩咐,她对四房情况甚是上心,明查暗访之下,知道杨秀萱是怎样的“宽容大度”,怎样的“公平善待”四房子女,也知道黎育莘、黎育岷和几个丫头身边都有杨秀萱安插的人。 这些下人仗着杨秀萱的势,不尽心侍奉主子就罢了,还不时往杨秀萱那里递消息,并且频频挑拨主子间争斗。柳姨娘生的那四个丫头,好歹还有亲生母亲护着,清儿三人可就没有这等幸运了。 包教人痛恨的是,居然有奴婢在私底下喊萱姨娘“四夫人”,这让将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的老夫人气愤难当。 贪婪呐、得寸进尺呐,这天底下就是有人不知足。 望着杨秀萱,老夫人眼底透出极度厌恶,本就想等三皇子离去后,寻机好好敲打敲打她,没想到人家等不及,竟在三皇子跟前使手段,也不想想那等粗制滥造的小手段……比起后宫那些,简直是浅薄。 好吧,既是她们自己找死,可怨不得她动手。 何况杨秀萱说对一句话,黎家是得罪不起三皇子的,今日之事她们自以为演技高超,能把过错赖到别人身上,说不定三皇子就等着看她们这群跳梁小丑要怎么将戏给圆起呢,这时候,她若不使出铁腕手段处置此事,对她们留情,便是对黎家无情。 “郑嬷嬷,去把彩蝶叫进来。” 郑嬷嬷出匿不久后,彩蝶和赵嬷嬷随她身后进屋,老夫人未发话,赵嬷嬷己抢先一步跪在老夫人跟前,认错道:“禀老夫人,老奴方才领命去请二夫人过来,没想到这丫头趁人没注意便溜了出去,老奴有错,请老夫人责罚。” “此事暂且搁下。”老夫人挥手,赵嬷嬷退下。 老夫人看向彩蝶,淡然一笑,还真是个忠心耿耿的丫头,知道自己命人去请庄氏却没请杨秀萱,生怕自家姑娘吃亏,便忙着去搬救兵。 可惜她精明过了头,却不知道杨秀萱再能干,终究只是个姨娘,这等主子大事,姨娘是上不得台面的。 第28页 今曰,自己有意压杨秀萱一头,她这般撞出来,岂不是自寻死路?! “是你向萱姨娘禀报姑娘们说了些什么话?” 彩蝶一惊,目光投向杨秀萱,她出卖了自己? 紧咬下唇,她全身忍不住簌簌发抖,若是主子肯将此事承担起来,顶多是一顿责骂罢了,可若事情摊到下人身上,那顿责罚岂能善了。她不信自己这般对待萱姨娘,萱姨娘却…… “怎么?是主子说谎、冤了你吗?” 老夫人扬声问,冷冽目光直逼彩蝶,吓得她惊恐难当、泪流不止。 那个眼神……老夫人是要她死吗?求救无门,她只能住杨秀萱跟前爬过去,抱住杨秀萱的腿,殷殷哀求,“主子,救救奴婢。” 此刻,杨秀萱己是心烦意乱,老夫人的话字字偏向二房,她担心老夫人会动手处置风儿,静安寺的事未了,如今又添上一妆……在满心慌乱之下,她哪肯分心思照管一个小丫头。抬腿一踢,她将彩蝶踹开,抽回自己的脚。 彩蝶见状,无声啜泣变成号啕大哭。“主子,您得救救奴婢呀,奴婢全是听您的命令行事。” 杨秀萱心头乱糟糟,彩蝶还在这时候扯她后腿,她能不火大? 怒目一瞠,她斥喝道:“你给我闭嘴!老夫人说你错,你便是错了,还敢狡赖,命都不要了吗?” 话听至此,彩蝶哪能不明白,萱姨娘这是要舍弃自己,对主子忠心竟换得这样的下场,教人气难平呐!怒气扬、愤懑起,她千万个不甘心,视线转向老夫人,为救下自己一条命,她豁出去了! 老夫人无言无问,只是静静回望彩蝶,她波涛起伏的心思己在脸上昭明,老夫人是何等的人精岂会不明白?她何需要言语,自会有人把杨秀萱的罪证给点得清清楚楚。 丙然,一个狠咬,彩蝶口中冒出血腥,她放声大哭道:“萱姨娘,奴婢没有做错啊,奴婢每件事都是遵照您的吩咐,是您要奴婢帮助五姑娘摔下池塘,是您要测试五姑娘在三皇子心中的分量。” “别人不清楚,五姑娘心底明白得很,当时五姑娘己经准备好,半个身子都悬在栏杆外头了,就差这么一点点,该被三皇子救上来的是五姑娘啊,怎知阴错阳差,摔下桥面的竟变成二姑娘……” “您说冲着这份救命之恩,四房就得送重礼去秋爽居,那份重礼当中自会有五姑娘亲手绣的荷包,可试探三皇子于五姑娘有无心思。您说,只要三皇子有这个心思,就定能让老夫人促成此事。坏了计划的是二姑娘,不是奴婢呐,您不能为此就恨上奴婢。” “过去十数日,您要奴婢几度安排五姑娘与三皇子偶遇,奴婢做得很好;您要奴婢寻人时时在三皇子跟前宣扬五姑娘是乐梁城第一美女,奴婢也做得很好。您要奴婢做的每件事,奴婢都倾尽全力做了……今日的差错,您千万千万不能怪到奴婢头上,求求您不要把奴婢发卖到那个肮脏地方,奴婢真的尽力了,您不能舍弃奴婢啊……” 话听起来语无伦次,但目的很清楚,既然杨秀萱己经不保她,她便得自保,于是她一方面卸责,让所有人知晓,今日之事主谋是杨秀萱,如果她没回梅院报信,自己的下场将凄惨无比,她不是恶意多嘴,而是身不由己。 同时,她也在向庄氏示好,揭露此事,五姑娘、六姑娘的口角之争便不再重要,并且口出恶言、栽赃嫁祸的人变成了五姑娘。 人在这样急迫的状况下,还能有条有理、替自己找到最有利的位置,这种人当丫头太可惜,只不过…… 第九章偷鸡不着蚀把米(2) 老夫人怒目微瞠,黎家不需要这种厉害丫头。 听见彩蝶自清的言语,厅里众人无不心惊不己,原来背后还有这样一出? 杨秀萱闻言,更吓得不能自己,她怒指彩蝶说:“说谎!你胆敢陷害主子,亏我教导你这么多年,竟然教出你一副黑心肝……” 这时候除了打死不认,杨秀萱已经无法替自己做任何辩解,她气得拉起彩蝶又打又捶,怒恨到极点,甚至拔下发间簪子,朝着彩蝶身上猛剌,一下子工夫,彩蝶身上的衣服被撕扯得破碎,伤口处鲜血淋漓,染红了大半件衣裳。 彩蝶哭哭闹闹、萱姨娘打打骂骂,厅里闹个不休。 老夫人扬声怒吼,“够了!这都成什么样了,泼妇骂街也不过如此。郑嬷嬷,找人把彩蝶拉下去,给她上了药、发卖出去!” “赵嬷嬷,你走一趟梅院,把四少爷、五少爷身边的丫头全清理一遍,那些个连替主子备下点心都不会的丫头,也一并发卖了!” “是,老夫人。”赵嬷嬷应声,与郑嬷嬷拉着彩蝶一起下去。 彩蝶被拉起来时,黎育清见到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她赢了,也解气了,至少让老夫人出手,她不至于被卖到青楼,至于萱姨娘……经过这一场,她那温柔贤淑的假面撕去,她妄想当嫡妻的念头可以消了。 发落完下人,老夫人开始发落主子。“庄氏教女不当,罚月银半年,与二丫头、六丫头禁足两个月,不准离开竹院。j “是,媳妇领罚。” 庄氏领着两个女儿伏首磕头后退到一旁,她暗暗提醒自己,千万要以黎育凤之事为诫,好好教导两个女儿收收性子,免得日后嫁到婆家受尽委屈。 “三丫头、四丫头、九、十、十一、十二丫头,你们见姊妹争执,不但没有上前劝解,反而添柴加火,品性不端,教养失当,罚你们禁足一月,罚抄《女诫》、《心经》各一百篇。” ,是。”几个姑娘磕头受教后,跟着退到一旁。 紧接着,老夫人看着跪在堂下的杨秀萱,冷起脸道:“萱姨娘,你放纵女儿为害黎家名声,让你掌理院子,却苛待姑娘少爷,本顾念着你替四老爷生下育武、育文有功,方让你执掌中馈,没想到你的作为如此令人痛心!” “也罢,就当我错看了你,蒋嬷嬷会过去掌理梅院诸事,你把帐目交给她,以后府中诸事你别碰了,中馈就由庄氏全权负责,让三房曹姨娘出来帮帮手,你就待在院子里静静心,修身养性吧。”听闻老夫人如此发派,庄氏兴奋不己,忘记自己被禁足i,乐得笑出一脸花。 相对于庄氏的快意,杨秀萱怒得青筋暴起,怒目往庄氏身上一扫,要杀人似的狰狞。 可目光闪扫间,她发现老夫人还盯着自己看,连忙换上一张脸,伏地跪拜、号哭道:“老夫人,婢妾是一时胡涂,千错万错都是婢妾的错,求求老夫人给婢妾一次机会,婢妾一定会痛改前非……” 厅里静悄悄的,连闯下大祸的黎育凤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唯有杨秀萱卖力演出。 地板间传来一下又一下沉沉的叩首声,她演得激动,可旁观者却是满脸平静,她哭得嗓音撕哑、涕泗纵横,满厅女子却无人动容,老夫人不发话,由着她去哭去闹,直到力气耗尽、瘫软在地。 老夫人冷冷一笑,凝声道:“哭完了?哭完就回梅院去,若你再来缠不清、闹上四老爷,就收拾收拾包只,和五丫头到静安寺去休养吧。” 她知道儿子的性情,杨秀萱手段厉害,惯会拢络丈夫,若让她到儿子跟前哭上几回,说不定儿子真会来同自己求情。 这次的事己是板上钉钉,不死死将她压制住,就怕日后苏氏进府……她可从没忘记黎育凤那句:她敢进门,我娘就敢让她直的进来、横的出去! 第29页 杨秀萱猛然抬头,视线对上老夫人平静的双眼。 到静安寺?不行,她不能去,她一走,那院子里多少狐狸精要出来作怪,何况她还有育武、育文呢,他们年纪还小,如果被那些个姨娘通房给害了怎么办? 这些年她暗地里做过的手脚不少,过去还藏着掖着,怕人知道,这些年执掌中馈、有了底气,便光明正大起来,那些姨娘多少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不行,她一倒,儿子女儿全要毁了!瞬间,她理智恢复,即使她满心疯狂、想一刀将庄氏杀掉,即使她不甘心多年的经营,沦落到今日的下场,却还是强咽下那口气,硬逼自己向老夫人叩首,道:“多谢老夫人教导。” 堂下只剩下黎育凤和黎育清跪在地上,黎育凤怯怜怜地发抖着,像落水狗似的,与黎育清的淡定截然不同。 老夫人向蒋嬷嬷摊开手,蒋嬷嬷意会,将黎育凤呈交上来的罚写送上,老夫人略略翻了几下,凝声问:“五丫头,你来说,这一百遍《女诫》都是你亲手抄的吗?嗯?” 黎育清垂眉敛目,心知,老夫人这是要算总帐了。 黎育凤被老夫人“嗯”的一声惊吓得更厉害了,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反射性地把满肚子谎话说出来,“是……是孙女熬了一天一夜,方才抄出来的。” “哼!熬一夜能写出五种截然不同的字体;不简单呐。” 老夫人向黎育惠、黎育芷等人望去,几个小丫头哪受得了这种锐利眼光,心头一惊,跪倒地上,全招了。 “老夫人,是五姊姊逼我们写的,我们不敢不写呐,五姊姊还说隔天就要,五十遍《女诚》,我们姊妹四人合力抄上一晚方才完成的。” 老夫人冷哼一声,问:““清儿,这也是五丫头逼你写的吗?”” 老夫人让身边婢女拿着其中几十份《女诫》到黎育清面前。 黎育清抬眼细细看过后,回道:“回老夫人,这字的确出自清儿的手,但清儿不知道是不是五姊姊要我写的,只因那日清儿犯了规矩,不该喊老太爷爷爷,喊老夫人女乃女乃,因此萱姨娘罚清儿抄写五十遍《女诫》。” 爷爷、女乃女乃只有嫡孙、嫡女才有资格喊的,她不过是庶女,萱姨娘以犯了规矩为由罚她,半点错都没有,只不过黎育清明知道这是黎育凤的蠢行,却还是要将萱姨娘给拖下水,这一点是有些歹心……黎育清向萱姨娘瞥去一眼,反正,她也不指望萱姨娘经过此事还能饶过自己了。 杨秀萱几句话便听出来龙去脉,但她头仍低垂着,死死咬住唇,半分都辩驳不得,反驳说不是她罚黎育清的,更只会害了女儿。 “你这笔字写得倒是不坏。”老夫人严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罚写是让清儿自省,清儿不敢不尽心尽力。” “所以这顿反省,让你记住,以后得喊老夫人,不敢逾矩再唤一声女乃女乃了?” “是,清儿己经明白道理。” 老夫人轻描淡写地看了黎育凤一眼。“八丫头说的真好,罚写是为了自省,结果该反省的没反省,反倒是让旁人去反省了。” 这次,黎育清不敢应话,老夫人也没打算让她回应,又对黎育凤道:“既然抄写于你无益,萱姨娘又没本事将你教养好,你马上收拾包只住到静安寺去吧,让惠安师太好好点拨你身为女子该守的规矩。一年后,若是有了长进再回来,若是没什么改变……就继续待着吧。” 闻言,黎育凤放声大哭,她嘶喊道:“老夫人,是凤儿的不是,您饶我这一回吧,风儿去了静安寺,传出去会扫了黎家颜面……求老夫人看在爹爹的面子上饶了风儿,凤儿愿意禁足梅院一年,日日诵经祈求老太爷、老夫人身体康健,风儿发誓,这次一定会努力反省、痛改前非,再不会想差做错,求求老夫人千万别将风儿送走……” 黎育凤哭得声撕力竭,杨秀萱心有不忍,终是自己身上的一块肉呀……她无助地朝老夫人望去,见她冷肃严厉的脸庞没有半分松动,杨秀萱心底明白,老夫人这回是铁了心要让自己颜面尽扫。 眼看女儿的哀戚不平,眼看黎育清平静无波的脸庞,这样强烈的对比,让杨秀萱心头恨意更加炽烈,她死命咬住下唇,长长的指甲掐入掌心,带起一阵阵剌痛,今日的痛苦,将来她定要她们加倍偿还,她会让二房付出代价,会让黎育清这个贱种死无葬身之地,她会毁了她们,一定! 老夫人清冷的声音扬起,“我倒不知晓,黎家的颜面需要你这小小庶女的名声来维护。” 老夫人的话惊得黎育凤颓然跪坐,像是当头棒喝似的,敲醒她作了多年的美梦。 庶女?她怎么会是庶女?她的娘掌四房、掌中馈啊,打她出生那天起,娘就不断教导她,不能矮了气势,她与其它姊妹们不同,她是正经嫡女。 娘说姓苏的斗不过她,说她不过是个小丫头、不必放在眼中,娘说早晚这嫡女名头将会落在自己身上……娘说了那么多,她老早就把自己当成正经嫡女了呀! 老夫人怎么可以说这种话?这是污蔑、是侮辱呀!一个庶女要怎么嫁到好人家?她想当王妃、想当官夫人,她就不能是庶女…… 老夫人平和地看着跪在下头的两名孙女,两人容貌不相上下、各有各的美丽,不过黎育凤赢在妆扮,而黎育清身量尚未长开,可两人的气度相去甚远,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是看走了眼,还以为寡妇膝下养不出好儿女,没想到到头来四房里真正能让人瞧上眼的竟然是寡妇与妓女所出。 老夫人眼底泛上无奈,她叹气,让所有人退下,众人旋即离开,蒋嬷嬷上前,令婢女拉起黎育凤,一起回到梅院。 黎育清走在最后面,刻意躲开杨秀萱的视线,待屋里己无人时,黎育清回头看一眼老夫人,她在那一道道的纹路上看见伤心、看见疲倦,不自觉地,她又犹豫了…… 心底声音响起,悄悄对黎育清说:不关你的事,待哥哥羽翼渐丰,你们就可以离开这里,黎府的所有人、所有事都与你们无关,何况……若不是老夫人、老太爷首肯授意,母亲怎会为了成就你们兄妹,选择投镮自尽? 只是,看着老人家满面的苦涩颓然,她忍不住想要上前安慰。 家族、名声,以前的她不懂,她怨恨老太爷、老夫人,刻意与他们保持距离,如今,重活一世,许多事情看得清楚分明,她渐渐理解大家族不得不为的束缚,渐渐明白宁可死也要维护名誉的心情。 虽然荒谬,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们便是肚肠烂尽,也要将名声紧紧护持。 那是家族压力,是社会环境造就的态度,她不能怪在这样教养下长大的长辈们,若真要怪……也只能怪母亲识人不清,爱上父亲这般没担当的男人。 黎育清欲言又止的神情落进老夫人眼底,老夫人淡淡一笑,朝她招手,“清儿,过来坐。” 黎育清折返回来,在老夫人脚边踏凳上坐下。 “有话想对女乃女乃说?”她拉起黎育清的手,轻轻拍着。 “嗯。”黎育清乖巧地点了点头。 “想说什么?” “想说老夫人别担心,五姊姊年纪轻、想事不深,再过个三、五年,长大后自然会慢慢学得深思熟虑。” “你倒是个心善的。”杨秀萱想害她,她却反过来替黎育凤说好话,这样的孩子……她该怎么说? “不是心善,是想得深。哥哥们要建功立业,得有个好家族、得养出好名声,清儿是小女子,不能帮家族什么,只能乖巧婉顺、亲近姊妹,尽己所能,好好照顾哥哥、孝顺长辈。” 第30页 “萱姨娘这般待你们,不苦吗?” “以前娘常对我们说几句话,清儿记得很清,也努力身体力行。” “什么话?” “娘说:‘身上事少自然苦少,口中言少自然祸少,月复中食少自然病少,心中欲少自然忧少。咱们不怕没钱只怕没志气,只要努力上进,生活上琐碎的痛苦便不算什么。’”所以那些琐碎痛苦迫害不了他们,真正能为难他们的,是胸膛里的那颗心。 “你娘倒是个知书达礼的,当时她怎么宁可留在府外,不愿与你们兄妹一起进府?”她难道不知道,有娘的孩子是块宝,没娘的孩子是根草吗? 什么?!老夫人的话让黎育清大为震惊。 母亲宁可留在府外、不愿与他们进府?换句话说,娘进府也是一个选项?既然如此,娘为什么舍得抛弃她和哥哥?如果可以这样选择,娘为什么要用七尺白绫换得他们的前途? 是哪里错了?难道……她闭了闭眼,不敢继续往下想,可却己明白了些什么,心揪紧似的疼痛…… 老夫人见黎育清怔忡,还以为她想起母亲,轻轻模了模她的头,柔声道:“好孩子,以后别喊老太爷、老夫人,喊爷爷、女乃女乃吧,听着你这丫头软软的声音喊爷爷女乃女乃,心里便说不出的受用。”她爱怜地拍拍她的小脸。 这话暗指了老夫人想将他们兄妹寄名到未进门的苏氏底下的心意,这对庶子女即将成为四房的嫡子嫡女,在一旁服侍的丫簦们互视一眼,心底明白,从今天起,这对兄妹咸鱼翻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