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临九天 卷一·重生改命数(下)》 第1页 第十章御封怀恩公主(1) 黎育岷和黎育莘收到消息后马上赶到锦园,在外头等了好半晌,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唉见到黎育清走出大厅,黎育莘飞快迎上前去,他拉起妹妹的手,前前后后将她转过三圈,上上下下打量一通后,急急问:“你还好吧,老夫人有没有罚你?” 一听见老夫人将府里小姐通通带进锦园大厅,正在墨堂练字的黎育莘就坐不住了,但老太爷不在府里,还有管事盯着他们呢,他不得不耐下性子,先将老太爷吩咐下来的课业完成,才能离开。 黎育岷本没打算凑这个热闹,但听说杨秀萱满脸急怒地冲进锦园,他是抱持着看好戏的心态跟过来的。 “哥哥,我没事,老夫人没有罚我。”黎育清笑着勾起哥哥的手。 “确定没事?她们……没对你怎样吧?” 昨儿个他就不赞成清儿去参加什么生辰会,没事挑老太爷不在府里的时间办生辰会,根本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杨秀萱肯定有所图谋,事情成了,好不到妹妹头上,事情坏了,定要将所有人牵连下水,没事干么去替人担这个风险?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哥哥别担心。”她笑望黎育岷一眼,拉着哥哥走到他跟前,笑逐颜开地问:“四哥哥也在担心清儿吗?清儿谢谢四哥哥。” “我有说过担心吗?”黎育岷冷哼一声,别开眼去。 这就是他最讨厌之处,同样的身分、同样是府里最不受看重的人,凭什么黎育莘就有个妹妹,可以和他互相心疼、互相照应?每次看见这对兄妹亲爱相依的模样,他就忍不住想要生气。 什么?嫉妒?! 炳,他会嫉妒他们?他还没这么无知幼稚。 他绝对不是嫉妒,而是看不惯,看不惯他们的作戏,看不惯他们的手足情深,这府里难道就没有亲兄妹、亲姊弟?柳姨娘那四个女儿互踩彼此痛处的事,他还见得少吗? 黎育清才不理会黎育岷的态度,扯过他的衣袖,笑道:“知不知道今儿个我没挨罚,恰恰是四哥哥和哥哥救了我一遭呢。” 黎育岷不想表现出半分兴趣的,但她的话的确很引人好奇,他憋着不问是怎么一回事,但黎育莘哪里憋得住,急忙问:“怎么说?” “先回妹妹屋里吧,故事长得很,我保证哥哥们一定会听得津津有味。” 就这样几句话,黎育岷虽然不乐意,却也没甩开她的小手,同这对兄妹一起走回梅院。 一路上,她张嘴滔滔不绝地说着,压低声音说着方才在锦园里发生的事,她的表情生动,口气活泼,几次引得黎育莘哈哈大笑,连黎育岷也几度忍俊不住,扬起嘴角。 不过她隐去齐靳那一段,她不打算攀高枝,不想让人做出任何联想。 罢走进梅院,就见到木槿紧张地在屋外探头探脑,看见黎育清无事人般地走回来,紧绷的五宫方才放松。 方才几位姑娘回来,不是咳声叹气就是泪水不停,五姑娘更吓人,她是被几个丫头给拉回屋里的,萱姨娘疾步紧追在后头,两母女一边号哭、一边叫嚷,闹得人心惶惶。 木槿几次想冲到前头去探问发生什么事,但扶桑那丫头不知道又跑哪里去了,她不敢离屋子太远。 见到黎育清,木槿急忙迎上前来,满脸担忧地看着主子,想在她身上看出一个洞似的。“姑娘……” “放心,我没事,我让你带回来的点心呢?” “都拾掇好了,本想给四少爷和五少爷送过去,可赵嬷嬷领了人进两位少爷的屋子里,奴婢胆小,不敢这时候过去。” “赵嬷嬷领人到我们屋里?”黎育莘蹙眉问。 “别担心,这是好事。四哥哥、五哥哥,我们先进屋里,别在这儿说话,隔墙有耳呢。木槿,冲壶茶进来。” 黎育清带着两位哥哥进厘,将食盒里的点心——拿出来摆好,待木槿将茶水送上来,便命她在外头守着,若是扶桑回来,千让别让她靠近,想办法知会他们一声。 木槿应下,走到门口守着,黎育清才继续将锦园里发生的事交代清楚。 “我不信,你在被罚抄写时,不知道是在帮黎育凤代写吗?”黎育岷似笑非笑地觑她一眼。 “我当然知道,所以才写得特别认真,那笔好字啊,连我自己看了都感动不己。”黎育清调皮地吐吐舌头。 黎育风漂亮聪明,琴棋书画样样通却也样样松,就是占了个黎府姑娘的好名声,再加上杨秀萱刻意宣扬,外边人或许不知道黎府二姑娘或六姑娘这两位嫡女,但知道五姑娘美貌才华的人可不少,但黎育风那手字,说惨不忍睹是不至于,但比起黎育清可真是天差地远,没得比。 黎育莘叹气,戳上她的颔头,横眉问:“你这不是摆明和萱姨娘对着干?” “我哪有,是五姊姊的人说是萱姨娘罚我抄写的,若不是为了表示绝对的服从和尊重,我怎么肯熬夜熬得两眼通红,抄写得这般认真?”那可是真红,没有半点作戏成分。 “天底下就你聪明,别人都不知道你心底打什么小算盘?”黎育岷冷哼一声,满脸不屑。 说到这里,黎育清忍不住叹气,之前她也想着息事宁人,可是不管她有没有做什么,杨秀萱都笃定不会放过自己,那她何必再在杨秀萱跟前扮乖讨巧?既然躲不过,也只能正面相迎了。 “四哥哥不知道,方才在厅里,萱姨娘宁可把我推出去受过,也不肯损失一个奴婢,四哥哥,你当真以为隐忍,日子就能过得平静无波、顺心顺意?” “也许不能,但如今我们有老太爷,就算她再大胆,也得看在老太爷面子上,不至于太过分。”黎育莘插话。 黎育岷听闻黎育莘的话,忍不住嘲讽大笑,他真痛恨这世上有人可以这样愚蠢,却还能平安长到这么大。 望一眼黎育岷鄙薄的神情,黎育清忍不住想笑,哥哥的确是缺心眼,但便是这副耿直性子,才会教周遭人对他特别信任呀。 黎育清道:“哥哥的考虑没有错,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在明里,她或许不敢明目张胆有大动作,但暗处呢?谁晓得她会不会下绊子,让哥哥们防不胜防?” “如今七弟、八弟年纪尚稚,而哥哥们却得到老太爷悉心教导,日后定会有所成就,倘若嫡母受宠却无子嗣,说不定会将两位哥哥过继到名下,到时候,主持四房的可能就是两位哥哥。” “你们想想,萱姨娘谋划多年,好不容易将四房掌控在手中,怎么肯把权力交出去?届时……妹妹不愿把人心想得过分险恶,但如今之事己然摆明,便是在三皇子身上,她都敢使计谋,何况是哥哥们?” 她的话引得黎育岷深思,过继到嫡母名下? 他没想过这个,但……既然杨秀萱手段阴狠,能够让满院子的姨娘通房生不了一个儿子,应付一个半人不小的丫头有何困难?那么,嫡母无子,他和黎育莘的确有这个可能被寄到名下。 嫡子……眉头皱紧了,黎育岷并不在乎这个身分,但是在乎它将会带给杨秀萱多大的冲击。 回想那日,病重的母亲在杨秀萱咄咄逼人的恐吓中昏迷不醒;回想那日,母亲急急忙忙将自己藏在衣柜里,衣柜没关紧,他透过那个小小的缝隙,亲眼目睹杨秀萱在母亲的药里掺进毒粉、强灌进母亲口里;回想那日,杨秀萱满屋子翻找,将母亲积存多年的银钱财物卷走,别人不识她心狠手辣,他却是一清二楚。 第2页 如果有那么一天……如果有……黎育岷扬起笑意,只要有一点点机会,可以将杨秀萱狠狠踩死在脚底下,他绝对不会客气。 看着黎育岷脸上的笑意,黎育清知道自己说动他了,也许他不会与自己或哥哥联手,但至少有了共同敌人,便无心针对自己或哥哥。 他聪明睿智、又有心机城府,未来的他成就非凡,所以他可以是哥哥的竞争对手,但绝对不能是敌手。 她殷勤地倒茶水给两个哥哥,殷勤地将点心往他们面前推去。 黎育莘拿起点心,吃得津津有味,黎育岷却仍是寒着一张脸,冷声问:“赵嬷嬷是怎么回事?” 黎育清笑开,将点心之事说了,说老夫人让赵嬷嬷领人将他们的小院清理一遍,除掉杨秀萱的眼线。“多事。”黎育岷轻哼。 “多事了吗?妹妹本想,等哥哥们的院子清理干净,以后妹妹便可以常常往哥哥的院子去,免得在这里说个体己话,还要防东防西,害怕谁来偷听。”她噘起嘴,有点热脸贴上冷的不良感觉。 “就算你不提点心之事,过不久,老太爷也会将我们屋里的丫头给清理出去。”黎育莘替妹妹解惑。 “为什么?老太爷也发觉彩玉她们几个有什么不妥?” “四哥哥暗示老太爷,屋里丫头有不安分的心思。”黎育莘在她耳边悄声道。 黎育清听了失笑,这可真是好借口呢,两个有为的大好青年,若是让那些个低三下四的丫头们给勾了心志,沉溺美色、败坏前程,可就枉费老太爷一番苦心了呐。 见两人笑得欢,黎育岷瞪黎育莘一眼,这种话能在小丫头面前说吗,他这个哥哥是怎么当的? 别开眼,黎育岷拿起桌上的茶水品尝,这茶沫潼子和他屋里的一模一样,苦涩又难以入口,但看着两兄妹喜孜孜地吃着喝着聊着,好像手中捧着的是什么珍馔美味,他抿唇,满脸不悦,无知的人容易快乐,指的就是他们这种傻瓜。 黎育莘、黎育清不介意他的臭脸,又是添茶又是说笑,小小的屋子充满笑声,屋里没有炭火可烧,却温暖得教人不舍离开,渐渐地,黎育岷微微弯了两道眉…… 齐靳审视黎正修的表情,他知道,他绝对会答应。 老太爷当然会答应,这么好的事,谁会往外推?只是……这件事情背后有何深意? 他的视线凝结在齐镛身上。 齐镛向老太爷提出,想认黎育清为义妹,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让老太爷不得不再三思量。 育凤和育蔷两个孙女闹出来的事,他一回到府里,妻子就派郑嬷嬷来对自己说清楚,为不惹三皇子不快,妻子还狠狠地处置了育凤母女。 他不反对妻子的做法,她们确实超过了,竟把三皇子当成傻瓜,耍点小计策便想要人家乖乖就范? 这些天观察下来,这位三皇子可不是能糊弄的,所以这个提议是为了向自己表明,他对黎家姑娘不感兴趣,企图杜绝黎家想要联姻的念头?抑或是……提醒自己,他不喜被人算计? 如果是后者……那么,黎家的确将三皇子惹毛了。 沉吟须臾,老太爷决定开门见山,把话挑明。 “黎家丫头冒犯三皇子之事,老夫回府后己经听说,为此,府里处置了几个丫头,还望三皇子大人大量,别与那些个小丫头计较。” “黎太傅这说的是什么话,一码归一码,认义妹是一回事,五姑娘之事又是另一回事,何况那妆本皇子并未放在心上,哪来的计较?”齐镛笑得爽朗,眼底满是诚意,他的确没记恨,黎太傅说的对,不过是些没长脑子的小丫头罢了。 “既然如此,三皇子怎会看上育清这丫头?”黎太傅不肯轻易松口,即使他心里早己万般赞同。 “不知道黎太傅还记不记得六公主?” 六公主是齐镛的同母妹妹,年纪与黎育清一般大,可惜前两年沉痫不治,太医们束手无策,拖了几个月便与世长辞。 “六公主聪慧活泼,老夫有所耳闻。” “琬清是父皇和母妃的掌上明珠,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煞是惹人心疼,本皇子见着八姑娘,发觉她与琬清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她让我想起琬清,便起了认亲的心思。何况在园中相遇,八姑娘聪敏活泼、天真烂漫,无分毫矫揉造作,更是合了本皇子的心意。” 齐靳还是一脸的冰山,只不过眼底池漏出两分揶揄。 齐镛在说谎,他最大的目的不过是要逼黎育清喊他一声镛哥哥罢了,这人不服输,黎育清坚持不喊他镛哥哥,便让小心眼男人记挂上心。 当然,齐靳不否认,齐镛此举也有拢络黎太傅之意。 若认亲之事传到宫里……谁不知道皇帝对黎太傅有多倚重,齐镛的母亲德贵妃定会大力促成此事,而皇上必也欣然乐见。 这些年,所有皇子都卯足全力在皇帝跟前表现自己,这样一件简简单单却又百益无一害之事,齐锖怎会放过? “育清与六公主有几分神似?”老太爷半信半疑,天底下有这样巧合之事? “待日后黎太傅返京,带着八姑娘进宫见见父皇和母妃,本皇子相信,他们看见八姑娘定会激动不己,若黎太傅答应此事,我立即修书回京,向父皇禀告。” 三皇子并非要私下认亲,而是要将事情搬到皇帝跟前?他这可是卖黎家一个天大地大的面子呐,若皇帝、德贵妃真心喜欢八丫头…… 老太爷沉吟不语,但狡猾的齐镛和善辨人心的齐靳早将老狐狸的心看得透澈,这样的好事不管是落到谁头上都会欣然接受,何况是他? 第十章御封怀恩公主(2) 在黎府受教这些日子,黎太傅的本事再不必多着墨,最厉害的是,他对朝堂动向的观察之灵敏,便是日日上朝的百官也不见得比他清楚,在他的指导下,齐靳、齐镛受益良多不说,他们早己收起当日进黎府的轻视,认认真真向黎太傅请益 人是这样的,你示我三分好,吾便还你五分善,眼前虽不能说结党挂勾,但凭借着皇帝的看重,此番回去,齐镛定能受到皇帝重用,而有齐镛在宫里时刻提醒着皇上黎太傅的好处,怕是他东山再起的时刻不远矣。 这次起复,老太爷有野心,定要将康家重重压在脚下。 康家是皇后的娘家,当年康家牺牲数十条人命才护持皇帝坐上龙椅,这份恩情,皇帝不能忘也不敢忘。 然今日朝堂上,康家仗着当年恩情,逐渐扩张势力,康党盘根错节,拥护者众,往往皇帝想推行新政令,只要康老太爷摇头,便没有朝臣敢点头,此事己在皇帝心底留下阴影。 几年前,老太爷心知肚明,自己的实力万万不能与康家相比,因此留下一句“千载勋名身外影,百岁荣辱镜中花”便退出朝堂,成就他清高名声。 他对满朝臣官道:“不为得之而喜,不因失之而悲,有繁华时且看繁华,无繁华时开眼见明、闭眼见心。”奠定了自己在朝臣心中的清流地位。 那时的自己与康家对峙,无半分胜算,况且一招算错满盘皆输,他不想因为自己,毁了黎家百年基业。 于是他选择淡出朝廷,却也因为留下的好名声,以至于朝中大臣有任何问题,都会想办法求助到自己门下。 他不遗余力的悉心指点,深得人缘,在朝堂中建立了一股无人知晓的隐藏势力,而今皇帝想起自己,派来三皇子,是因为对康家的居功自恃,渐渐感到无法忍耐了吧? 第3页 他浅哂,对齐镛说道:“八丫头能得三皇子眼缘,那是再好不过的,老夫哪有不允之理。” “多谢黎太傅成全。”齐镛挑了挑眉。赢了,这丫头再不想喊镛哥哥也不成了。 “来人啊,”老太爷扬声叫唤,守在外头的小厮走进厘里听令。“去请八姑娘过来。” “是。”小厮领命而去。 在黎育清未至墨堂之前,他们又聊了大齐几个邻邦。 老太爷说:“周国蠢蠢欲动,经过几年休养,粮仓富足,朝堂上有一派人马主战,希望能够得夺得大齐的汶州地界,如今老皇帝在位,还能镇压得下,倘若新帝登基,情势定会翻改……” 齐靳道:“皇上有意派人和亲,但周国至今未传来讯息。” 齐镛说:“能用和亲解决是好事,就怕赔了夫人又折兵。” 二人聊得正欢,小厮来报,八姑娘到了。 黎育清进屋,这才发现齐靳、齐镛都在,自那天过后,她不时便会碰上两人,黎育清谨守本分,未与他们有太多交谈,因为他们而挨罚的人不少,不需要她再去凑数。i 石见黎育清到来,老太爷扬起笑意,热络道:“清儿快过来,见过三皇子和世子爷。” 话是这样说,黎育清还是先到老太爷跟前问安后,才对着齐镛、齐靳屈膝见礼。 从她一进门,齐靳的目光便没离开过她身上。 说不清、道不明这份奇异的感觉,他不明白,不过是个身量未足的小丫头,自己怎么就给摆上了心头?但是她的笑、她的怒、她的冷眼、她的犹豫,就是不时在自己心头翻搅。 齐靳试着想为自己的心态找出理由,他说:“因为想证实,消极想法无法为她换得平静生活。” 好吧,这个理由有些薄弱。 他又说:“我想激得她像那日在黎太傅跟前一般侃侃而谈。” 那个时候,他并没有见到她的脸,但听着她脆生生的声音,捧爷爷、高抬母亲、说哥哥的优点,像讲故事似的,没有半分谄媚,却说得人心舒畅,有这样口才的女子绝对不笨,可是不笨的她,居然在该决断的时候犹豫了。 她是个怎样的女子? 能说出“功名利禄是假的,荣华富贵是假的,唯有真真切切的活着,才是最大的幸福”,能说出“接近皇权是好是坏,难料”,亦能分析即将上场的东宫太子之争的聪明丫头,却又笨得相信,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求被看重只求平安,明知退让不见得能眵平安度日,却选择时刻提防,不愿主动出手抗敌。 很矛盾,但矛盾得令人想要探索。 她一身半旧衣裳,对比起黎育凤那身张扬,他绝对相信他们兄妹在四房中日子过得不怎么样。 想着她与婢女暗使眼色,将满桌点心打包走……在她眼里,那一盘盘点心比起位高权重的三皇子更可口,每次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想发笑。 不知不觉间,她总是能逗得他的心情愉悦。这是种……很陌生、也很奇妙的感觉。 “清儿,三皇子欲认你为义妹,快过来拜见哥哥。”老太爷抚着长须微笑。 扮哥?!黎育清的脑门像被狠狠巴过似的,重重的一下,把她的脑浆全给搅成一团乱。 他这是不死心,非听她喊一声镛哥哥不可?他有这么缺妹妹吗?就算他缺,她也不缺哥哥呀。 她盯着笑容满面的齐镛,长叹一口气,难道她没被众姊妹们连手欺负到死,他不甘心?难道非得见她如落水狗般被打压得乱七八糟,看尽好戏,方能满足他的恶作剧心情? 求助似的,黎育清望向齐靳,她知道,自己不正常。 分明一个温和亲切,一个冷酤吓人,一个笑脸迎人,一个像被欠银三千两,她偏偏在吓人的那个身上寻求安全感。 可这是直觉,一种无法遏制的直觉,黎育清阻止不了自己的心,就如同阻止不了自己的视线,她一眨不眨的看着齐靳,像是硬要看出他一句解释般。 “怎么,本皇子不够格当你哥哥?”齐镛不爽了,要当哥哥的人在这里,她看齐靳是什么意思?求助?他有这么可怕吗? 想满京名门淑媛,谁不想同自己来往,不管是自己的性情、长相、脾气、身分地位,哪点不是集众人目光于一身,偏偏这丫头一再抗拒,拿他当瘟疫。 齐镛生气了,但越生气,他脸上的笑容越是明媚灿烂。 黎育清的直觉奇准无比,齐镛笑得欢,她却是感到阵阵胆寒,若非老太爷在跟前,她肯定转身,用最快的速度逃得不见人。 在老太爷灼灼的视线中,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咬牙道:“清儿……受宠若惊……” 那表情分明是被逼着吞下几十只蚂蚁,最惨的是蚂蚁还没死尽,在她喉头爬来爬去…… 她挣扎的模样让齐靳更高兴,忍不住咧着嘴巴,无声笑开,谁想得到皮相好的三皇子也有吃瘪的时候。 发现齐靳的笑,齐镛微愣,这世间……竟能有人教齐靳发自真心快乐? 为了至交、为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哥儿们,他笑得更奸恶,大手搭上小丫头的肩膀,满意于她的全身颤抖,欢悦道:“本皇子就是喜欢你,就是想宠你、疼你,你不需吃惊,也无须害怕,以后,万事有镛哥哥我。” 老太爷满脸和乐地笑道:“清儿,还不快点叫人。” 头皮发麻,全身冒出千万颗大大小小的鸡皮疙瘩,如果鸡皮疙瘩能够卖钱,她己经是千万富翁。 黎育清紧咬牙关,勉强喊出一声,“镛哥哥……” 齐镛顺势从怀中掏出一块羊脂暖玉,说道:“你先暂时收下哥哥这份小礼,待哥哥去信京城,父皇自会给你备下一份大礼。” 皇上要给礼物,她能拒绝吗?当然不行,而义妹这个身分让她接连辗转反侧数晚、夜不成寐,眼下泛起黑圏圏,成天精神不济,幸好现在所有姑娘全被禁足在匿里,不然她还不知要看多少白眼。 这情况直到齐靳对她说:“提防不是好办法,要教人家害不到你头上,最好的方法是站得高,高到对方无法触及,只能引颈仰望。” 黎育清反问:“此事是你促成的吗?” 他没说话,唯有一脸笑。冰脸配上笑容,怎么看怎么教人心惊胆颤、心慌意乱、心力交瘁。 这要怎么回答?说不是?他的确没有提过任何认亲建议,他不过是……猜中齐镛的心思,顺着他的心,添了把柴、旺了他的心头火。 但说是他促成的?他还真不愿意居这个功。 看见他的表情,黎育清有了答案,知道他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后,她把悬着的心放回去。 没道理吗?确实是没道理,但她就是坚决相信,齐靳不会伤害自己,只要是他点头的,必定对自己无害有益。 此事过后半个月,皇帝圣旨下达,封黎育清为怀恩公主,赏玉如意一柄、黄金千两,各色锦缎五十匹,金银头面十副,珠宝首饰十箱…… 黎育清发了笔小财,也奠定她与哥哥在黎家的地位。 再经过两个月,齐靳、齐镛回京,黎家姑娘们甚为失落。 不多久,又从京里来了个谢教头,说是奉齐靳之命来指导黎育莘武功,此事让黎育莘喜出望外,从此一边念书、一边练武,日子过得充实极了。 偶尔,他会拉着黎育岷一起练,完全不理会他的冷言冷语,硬要同四哥哥建立手足情谊。 见此状,黎育清忧心忡忡,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哥哥好武不喜文,若非有老太爷在,他哪里肯多读书?然而谢教头的出现,让爷爷默许了哥哥习武,日后若是上战场打仗,那是谋命的事呀,她压裉不愿意哥哥走这一步,可是……眼见哥哥为此感到自信、意气风发,她怎舍得阻止他做喜欢的事情? 第4页 就像黎育岷说的,黎育莘就是个傻瓜。 他没瞧见黎育清的忧虑,细心的黎育岷却发现了,心机深重的他,不需要花太多精神便能猜出她心中所忧。 他说:“你知道,在战场上死的都是什么人吗?” “倒霉的人?” 黎育清的回答让黎育岷翻了个白眼。“错,是没谋略、没武功,只能跑在最前头让敌人砍的小卒。” “所以呢?” “所以那个笨蛋武功练得那么好,想死?没那么容易。” 黎育清这才明白,四哥哥是在安慰自己,她点点头,心底感激,“都要活得好好的,不管是哥哥还是四哥哥,清儿不求哥哥们飞黄腾达,只求你们平安顺遂,找个爱你们、你们也爱的嫂嫂,相伴一生。” 黎育清的话让他想起娘,那时有人劝娘把自己送回黎府,说以他的聪明才智,再加上黎府的栽培,日后定能有大作为,成龙成风,成为乐梁城最光荣显耀的男人。 娘听进耳里,只是笑着,搂着自己说道:“岷儿,真正爱你的人,不会求你飞黄腾达,只会求你平安顺遂,娘要你当快乐的人,名声、财富、权力全是过眼烟云,唯有真正爱你的人,才会带给你最大的幸福。” 黎育清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说出的话,却是黎育岷真心当她是妹妹的契机。 第十一章去母留子的真相(1) 时序匆匆,转眼两年过去。 这两年中发生了许多事,有些在黎育清预料当中,有些不在,所以她无法确定心中害怕的旧事会否成真。 首先是二房喜事频传,黎品正升了官,自七品州判升为从六品的大理寺副署正,再不久就要进京赴任。 黎育蔷出嫁了,嫁给一个正八品县丞,婆家不算富裕,但好在人口简单,没有那么多规矩,这对黎育蔷而言是再好不过的安排,庄氏给了她一笔丰厚的嫁妆和一幢三进屋子,让黎育蔷在婆家日子过得有底气。 大哥黎育南、二哥黎育朗也己娶新妇进门,三妆婚事全是老夫人作的主,对方门第算不上尊贵,但媳妇人品都是极好的。 她们嫁进府里后,孝顺长辈、友爱弟兄小泵,虽偶得婆婆叨念,但两个心宽的嫂嫂并没放在心里,于是二房一片和乐融融。 而黎育凤在静安寺里住满一年后回到黎府,刚回来的几个月里,表现得像个真正的大家闺秀,让老夫人很满意自己当初的决定,并开始为她探听好对象。 但本性难改,在她缩着头过日子时,眼看自己眼中的贱种,日子一个过得比一个滋润,她嫉妒不平、几番挑衅,渐渐恢复张狂模样,直到黎育清发现,当年齐镛送给十妹妹黎育芷的玉佩出现在黎育凤腰际时,她确定,过去的黎育风回来了。 杨秀萱眼界高,老夫人替黎育凤相看的几户人家,母女俩都看不上眼,婚事迟迟未定,照理说,十四岁的姑娘早该备嫁了,可惜尚且不知道花落谁家,杨秀萱只能暗地替黎育风筹备嫁妆。 那次的事件过后,杨秀萱没再能夺回中馈大权,但解除禁足令后,她重新掌管梅院,从此柳姨娘及她的女儿们又得乖乖看着她的脸色度日。 杨秀萱为拢络四老爷的心,从外头张罗好几个妙龄女子与他为妾,一时间,四房春意盎然,只是奇怪得很,不知是那些侍妾们着了道,还是四老爷身体有亏,总之,四房再没传出任何子嗣喜讯。 黎育岷如黎育清前世记忆中一般,寄入大房名下,成为大房嫡子,搬至菊院,但大房全家都住在京城里,他成了菊院唯一的主子。 此事令杨秀萱气急败坏,数日吃睡不安,深恐他出手报复,但一天天过去,见黎育岷始终没什么大动静,她才渐渐卸下心防。 但黎育岷真的没有动静吗?怎么可能,只是他手段高明,不曾让杨秀萱发觉而己。 黎育岷跟着老太爷念书,本就是勤学用功之人,后来更是孜孜不倦、无半分懈怠,在短短的两年中,他不但通过秀才考试,并参加乡试一举拿下解元,静待明年春天进京会考。 寄入大房之后,李氏待黎育岷温和宽厚,真心拿他当亲生儿子看待,而黎品方每每回到乐梁城府邸,便对他教诲砥砺,鼓励他勤学上进。进黎府多年,黎育岷终于得到想要的亲情,但讽剌的是,这份亲情并非亲生父亲给予。 不管怎样,在优涯的环境中生活,黎育岷的棱角被磨去许多,见着黎育莘、黎育清也不再是孤臣孽子的孤僻模样。 照理说,他己经十六岁,早该相看亲事,但眼见着他前途一片光明,老太爷与黎品方心照不宣,他们预计等待科考结束,若是他真能考进一甲,拿下状元榜眼探花,日后还怕定不到好人家? 同样得老太爷教导的黎育莘,虽然表现不如黎育岷优异,但也顺利拿到秀才资格,并参加乡试,考中一百零八名,录取为举子。 不过在谢教头的游说之下,老太爷点头让黎育莘参加武举乡试。 乡试先考策略、后考弓马,这场考试可称得上精彩了。 那些日子里,天未亮黎育莘便起身练武,兵书不离身,每天忙到子时过后方肯上床入睡,这样的努力定会获得优异成绩。果然,谢教头没料错,黎育莘一举拿下武举解元,待明年与黎育岷齐赴京城,参加会试。 此事传出,黎家在乐梁城名声越盛,人人皆传道:明年开春,黎家将会有文武两状元。 听闻此话,老太爷自是心情愉快,二房、三房嫡庶孙辈中,无杰出人才,四房的育武、育文小时候看起来倒还算得上可造之材,谁知越大越不象样,成天作恶捣乱,闹得四房鸡犬不宁。 幸好有育莘、育岷这两个孩子能替黎家增光,何况是出自他亲手教导,老太爷更是脸上有光。 自从圣旨下达,黎育清受封为怀恩公主后,她便与哥哥搬到锦园,养在老夫人身边,加上逢年过节,宫里便会对公主有所赏赐,表明这个认亲不是随口说说而己,因此杨秀萱心思再恶毒、再愤怒,想要对黎育清、黎育莘下手,也得多几分思虑。 没了杨秀萱的动作频频,黎育清日子过得舒心,她随着老夫人和郑嬷嬷学规矩,她认真习字读书、勤练刺绣,也为着讨好老太爷开始跟着厨子学做菜,厨娘几次称赞她的天分高,日后定会得翁姑喜爱。 其实,黎育清心知,自己一身厨艺是上辈子从嫡母那里学来的,嫡母本就善厨,为与杨秀萱争宠,每日都亲自下厨、为父亲精心烹煮吃食,那份温柔细心,将父亲的心紧拢在手里。 若非如此,她怎会成为杨秀萱的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黎品为与苏致芬成亲日子己经定下,苏氏将在这个月的十七日嫁入黎府。 听闻苏父病重,希望在去世前亲自将女儿嫁出门,因此及笄礼方过,两家便定下婚嫁日期。 眼看好日子即将来临,四房上下一片忙乱,本是住在主屋里的杨秀萱该将屋子让出来,但为着此事,杨秀萱接连对黎品为哭闹好一阵子,到最后,黎品为无法相劝,只好将梅院后方那块土地买下,拆了围墙扩建出去,盖新屋、整修旧宅,四房闹腾了好些日子,方才尘埃落定。 对于这位嫡母,黎育清有浓厚的补偿心态,前世的自己忘恩负义,这辈子,她发誓要还尽前世恩情。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杨秀萱不对他们兄妹动手,她也不会心存报复。 第5页 齐靳说的对,提防不是好办法,要教人家害不到你头上,最好的方法是站得高,高到对方无法触及,只能引颈仰望。 她己经站到杨秀萱碰不到的位置了,再不必担心跳梁小丑在跟前作乱,但是苏致芬……她孤身一人嫁入黎府,且日后将会成为杨秀萱的心头锥刺,黎育清想着那些无法在自己兄妹身上使出的毒计,很可能施用在苏致芬身上,不由得心一紧,暗自下定决心要护她卫她,不教她有一丝损伤。 前世,为教苏致芬堵心,杨秀萱使计让黎育莘、黎育清寄入她名下,兄妹俩配合杨秀萱,在父亲跟前对苏致芬使绊子,幸而她是个善良大度的,对他们兄妹极其有耐心,到最后甚至将自己的嫁妆全数相赠,以至于引来杨晋桦那匹恶狼垂诞。 此生,苏致芬未嫁入黎府,老夫人和老太爷便商计着将两兄妹寄于苏氏名下,理由是,堂堂怀恩公主岂能是小庶女,这样做,目的是提升他们的身分。 所以不管前世或今生,到最后他们都会寄入苏致芬名下,这个结论让黎育清怀疑,是不是即使过程改变,结局也不会更动? 如果答案是“对”,那么是不是不管怎样努力,她都没办法阻止哥哥的死,阻止杨秀萱毒害嫡母,阻止齐靳…… 不,她不能这样想,事情尚未发生,她怎能先考虑失败?没有努力过,怎么可以先投降?她必须乐观、必须进取,必须相信自己办得到。 瞧,前世的杨秀萱何时被夺中馈,哪会活得这般憋屈?前世的自己哪有成为公主、多了个镛哥哥来爱护?前世的四哥哥一路嫉恨哥哥,几时同自己建立过交情?而前世哥哥沉沦、堕落,哪有机会成为武状元? 这些改变再度鼓舞了黎育清。 是的,这两年来,她就是这样反反复覆,一面害怕着,一面用言语激劻自己。 黎育清将线头剪去,把衣服放在身上比划几下后,笑着问:“郑嬷嬷,你瞧,母亲会喜欢吗?” “姑娘这片孝心,谁都要喜欢的。”郑嬷嬷慈爱地把她手中的衣服接过来,细细看着上头的剌绣。“姑娘的手艺益发好了,再过个两年,嬷嬷恐怕没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教导姑娘的了。” “嬷嬷可别想躲懒,女乃女乃是将我托给嬷嬷啦,如果嬷嬷没把我教成天下第一绣,清儿可不依。”她抱住郑嬷嬷的手臂,脸顺势贴上。 这两年,她从郑嬷嬷身上受益良多,她教导自己女红绣技,教她人情事理,也教她为人为媳、为儿女的道理。 见识广、行事明白,年岁渐长,黎育清变得落落大方、自信端庄,她不知道自己再不是那个小家碧玉,但老夫人和几个嬷嬷全看在眼里,心底赞赏不己。 想当年杨秀萱想尽办法想求得老夫人让黎育凤于郑嬷嬷手下学习,她看中郑嬷嬷是从宫里出来的老人,阅历丰富。当时老夫人并未不允,是郑嬷嬷看不上黎育凤,老是推拖道:等姑娘大点再说。 谁知道黎育清就是合了她的眼缘,让她亲自向老夫人要求教导,两年下来,她与黎育清感情越来越好,像对真正的祖孙。 “好大的口气,天下第一绣?”郑嬷嬷刮了刮她的小脸庞,羞她。 “四哥哥、五哥哥是要当状元的人呐,清儿这个当妹妹的,也不能落后太多,总得有拿得出手的,所以……郑嬷嬷别嫌弃清儿,要一直陪在清儿身边,好不好?” 郑嬷嬷眉开眼笑,年纪大了,就是喜欢听小泵娘撒娇。“你啊,小小泵娘心志大。” “谁让我是黎家人,爷爷教过的,人的一生最重要的是成就家族名声。” “你把老太爷的话全听进耳里了?” “当然,外头的人挤破头想听爷爷教诲还没机会呢,清儿有幸能在他老人家跟前受教,自然要字字句句全谨记在 心。” “这话要是让你爷爷知道,肯定要骄傲得连作梦都发笑。”老夫人插进话道。 她己经在屋外站了一阵子,听得育清和郑嬷嬷的对谈,心底舒坦,果真没看错人呐,这样的丫头才担得起黎府姑娘的名声。 见老夫人进来,黎育清连忙起身相迎,她亲自为女乃女乃沏茶,送到桌前。“女乃女乃怎么来了?” “女乃女乃不能来?” “不是,清儿的意思是,女乃女乃为爹爹的亲事忙进忙出,哪有时间理会清儿?” “这话可是抱怨了?” “不敢抱怨,可……”她偏过头想了片刻,笑开。“实话说,还真是有点小小抱怨。” “你这丫头。” 老夫人笑着将黎育清搂进怀里。这两年,身边也就八丫头肯哄着自己、宠着自己,好吃好玩好东西全往自己跟前送。 早就知道,这丫头是食人一两还人一斤的性子,谁予她恩德,她便加倍报偿,谁与她为恶,若非逼到底了,否则绝不动手。 就如五丫头,明里暗里不知道给她吃过多少排头,她恼怒着,却过不了片刻便将事情往脑后丢,郑嬷嬷问她怎不记下同女乃女乃告状去? 傻丫头笑笑说:“都是姊妹,不相互扶持己是不对,怎能心存嫉恨?何况生气……欺负的是自己呐,会让清儿面目狰狞、变得丑恶。” 心慈良善是好德性,怕就怕她日后嫁人吃大亏,当女乃女乃的会心疼。 “女乃女乃,忙过这阵子,咱们带母亲一起到万佛寺里上香吧?” 重生后,她越发笃信佛法,她相信神界有那么一把尺,掌管人间不平事,她但愿神佛庇佑苏致芬,佑她此生平顺。 “自己想玩,还拉上人,何况人家都还没允下呢,你就口口声声喊母亲?不怕希望大失望也大?” “不都听说苏家姑娘性子好,是个极讲道理又会讲道理的人,怎会吝于施人恩惠?” 对于这点,她毫不怀疑,前世便是杨秀萱刻意给苏致芬添堵,她也没反对过让兄妹俩寄入她名下,今世由老太爷、老夫人出面,己是给足里子面子,她没道理不应承。 “是,你说的都有理。”老夫人笑着拍拍黎育清的手背,随后正了正神色道:“清儿,有一件事……你心底得先有个谱。” “是。”黎育清见老夫人正色,她敛起笑意,望向祖母。 “皇上似乎有意立太子。” 这么早?她记得似乎还得等个三、四年才会立,不一样了…… “什么时候?”黎育清问。 “也许明年春、也许明年夏至过后,端看这场与梁国的仗会打多久。” 黎育清屏气,倘若世事没改变,这场由齐靳领军的战争,年底之前就会结束,而且是大赢,他将梁国一半江山给划为大齐国土,从此梁朝欲振乏力,再成不了气候。 这场战役让齐靳声名大扬,连三岁小儿都知道大齐王朝有个威风凛凛的战神——平西大将军,从此之后,他南征北讨,在未来的三年内建立无数功勋,邻近诸国再不敢小觑大齐。 只不过三年后……齐靳将会战死沙场,世子爷与平西大将军的名号,落在弟弟的头上。 前世她听见这个消息时,心里头只浮上五个字——为他人作嫁。 想起那个冷然的男子,想起他的善意,想起他待哥哥的心思,心头微温,她期待他过得好、过得幸福,期待他得到衷心想要的…… 之后,齐镛来过黎府两次,说是跟着老太爷学习,但黎育清明白,他们是在商讨朝堂局势,在祖父几次出手帮衬下,齐镛不但得到皇帝的关注,还一步步夺得更大权势,如今朝堂风向略略改变,大皇子不再是太子唯一人选,尤其在去年围场狩猎受伤后——他的腿伤一直未愈。 第6页 “所以爷爷决定回京城了吗?” 若情势如老太爷所料,三皇子成为太子,那么便代表皇帝下定决心要铲除康家这颗毒瘤,立太子是第一步,紧接着雷厉风行、康家支脉将一个个被刨,问题是……康家会就此低头顺服吗? 不会,皇后有两个儿子,大皇子不济还有五皇子呢,康家定然不会收手。 换言之,针对三皇子而来的种种阴谋暗计不会断,若老太爷在此刻重返朝堂,不但是依了皇帝的心意,还将是三皇子的最大助力,老太爷为了黎家后代子孙,明知道艰难重重,定不会畏惧。 “对,这两年情势不稳,老爷有意让育岷、育莘晚两、三年再参加科考,不过会将他们带在身边历练,而女乃女乃和郑嬷嬷与德贵妃有旧,为助三皇子一臂之力,也会跟老爷上京。” 第十一章去母留子的真相(2) “那清儿……”又犹豫了,她想留下好好帮苏氏一把,却又舍不得女乃女乃哥哥和郑嬷嬷。 老夫人哪会不明白,她这副表情是不舍,但现在不是让她出头的好时机,在京里,什么小事都可以被拿来大作文章,何况清儿这副好容貌,若是引得大皇子、五皇子目光,企图藉由清儿拉拢黎家,这不是给老爷添堵吗? “青儿,你明白的,二夫人那性子……现在有媳妇帮衬着,才勉强能将中馈之事撑起来,你那两个嫂嫂也是温和敦厚之人,可萱姨娘却是个不安生的,就怕新妇进门,她会借机闹得家宅不宁。别怪女乃女乃狠心,女乃女乃非得把你给留下来,给苏氏当个帮手,你能理解吗?” 黎育清点头,这两年,杨秀萱温柔贤德的形象是彻底破坏殆尽了。 黎育岷是个心机深的,他总有办法让杨秀萱的计谋现形于众人眼前,偏偏杨秀萱没弄清楚自己是着了谁的道,还以为自己运气背,大过小错不断,过去两年往庙里捐的香油钱都快将她榨干了。 初初解除禁足令时,为夺回中馈,杨秀萱买通看管库房的丁嬷嬷偷出三千两银子,企图诬陷庄氏自肥,没想到事情尚未发作,丁嬷嬷的儿子便因为赌债还不出来,被人给打断两条腿送回黎府,为救儿子一条命,丁嬷嬷不得不替儿子将赌债给还清,事情这才爆发出来。 当然,丁嬷嬷的儿子被诈赌,这背后有黎育岷的影子,只不过满府上下无人知晓。 庄氏从丁嬷嬷房里搜出剩下的一百多两时,气得破口大骂,硬要把丁嬷嬷一家人发卖出去,还是老夫人眼利,心知区区一个下人,连百两银子都没见过,怎敢一口气吞掉三千两,这一查二查的便查到杨秀萱头上。 丁嬷嬷把偷来的银子上缴到杨秀萱手里,而杨秀萱给了她三百两酬庸。 此事查清,老夫人按兵不动,将案子结在丁嬷嬷身上,看杨秀萱还否有后招。 丙然,年底至,杨秀萱管过的庄子送来节礼,管事报了个欠收,本该卖两、三千两的粮米,却只收得七百多两银子,老夫人没多话,将银子收下,把人给打发回去,却暗中派人到所有的庄子里彻查一遍。 不查还好,这一查,竟查出过去几年当中,杨秀萱从公中贪的银两至少有三、五万两。 这可不是笔小数目,庄氏没有应对法子、只会跳脚,说要逼到杨秀萱跟前,让她把银子给吐出来。 这次老夫人也气得不轻,但为了四房尚未议亲的黎育风、黎育武、黎育文,老夫人还不想动杨秀萱,何况嫡妻未进门,柳姨娘又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四房总得有人管着。 还是黎育岷精明,想了个计策,透过黎育清的嘴报与老夫人知晓。 杨秀萱并不懂得营生,娘家也没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人才,这些年里,她习惯把贪来的银子拿去放印子钱,替自己挣些利息。 老夫人同意黎育清提出的计策,先联合放印子钱的中人,以三成重利诱拐杨秀萱上当。 有钱能使鬼推磨,放印子钱的,大宅大户里勾心斗角的事早见惯了,心想说几句话就有五百两银子入袋,哪有不肯的,于是编上一套谎话,不但诓得杨秀萱将手边的银子全数交出,还让她将放到别处的银子通通收回来,好挣这三成利息。 银子交出去,收到第一笔利钱那天,杨秀萱乐得阖不拢嘴,而另一边,老夫人亦是咋舌不己,他们原本估算她贪了三、五万两,没想到真正拿到手里的,竟然有七万多两。 黎育清知道此事时,多嘴插上两句,“放印子钱这样好赚,哥哥何必这么辛辛苦苦地挣个小辟?” 这话被老夫人听见,狠狠拧了她的脸,骂道:“小丫头,不怕死就把这话摆到你爷爷跟前说去,若是被外头人知道黎家放印子钱,黎家还要不要颜面?” 接下来银钱入库、中人失踪,杨秀萱迟迟等不到第二笔利钱是急得跳脚,那可是她汲汲营营谋算多年的家当,连四老爷都不知道的私房钱啊。 杨秀萱到处寻人,动作大了风声传出去,不多久,老夫人便传她到锦园问话。 老夫人轻飘飘问:“外头传说,黎家姨娘在找放印子钱的中人,可有此事?” 杨秀萱哪敢承认,这事若让老太爷知道,还能不几十大板把她给活活打死,她只能矢口否认,己经丢了钱可不能连颜面都给丢尽,再痛,也得含泪吞进肚子里。 老夫人为此事还特地将府里女眷全数集合起来,叮嘱再三,绝不能做出有碍黎家名声之事。 杨秀萱吃了大亏,转眼七万两银子只剩下几千两,她气得吐血,表面上却又得装没事,连大夫都不敢请进府,就怕被人知道她的心病。 那段日子里,庄氏最乐意的事,就是上梅院同杨秀萱叙话,看她痛心疾首却还得装出笑脸的模样,乐得心情大好,不时往黎育清屋里送好东西。 杨秀萱吐血,黎育岷更乐,成日喜上眉梢,下人见状,竟传出四少爷有心上人了,别人不懂,黎育莘、黎育清却明白,那是偿得夙愿。 黎育莘道:“杨秀萱受的教训够了,放她一马吧?” 黎育岷回,“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黎育莘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黎育岷言:“你这般心软,如何能当杀人如麻的大将军?” 见黎育莘不语,他又追问,“你难道从没有怀疑过,那七尺白绫到底是老太爷赐下的,抑或是杨秀萱的手段?” 这句话闯进黎育清心底,怀疑早早烙上她的心,只不过事情己经久远、找不到证据,她便逼着自己不去想。 黎育清忧心忡忡地看向哥哥,黎育莘明白她的担忧,轻拥着她说道:“放心,哥哥不会冲动的。” 半个月后,黎育莘意外撞见当年与杨秀萱一起到家里的老嬷嬷,兄妹几个聚在一起商量,黎育莘想使蛮力撬开对方的嘴巴,黎育岷眸底精光一闪,冷笑问:“你们是想知道答案,还是想把事情闹大?” 黎育莘想也不想就回答,“都要。” 棒天,黎育清带着满脸疲惫哀伤,服侍老太爷和老夫人用早瞎,老夫人见她精神不济便问了几句。 黎育清潸然泪下,低声道:“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清儿昨儿个见着当年与萱姨娘找上家里的嬷嬷,夜里便梦见娘亲,梦见小时候娘对我们兄妹的谆谆教诲,女乃女乃……” 她轻唤一声后,欲言又止。 老夫人问:“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她深吸门气、似是鼓足勇气,方才说道:“女乃女乃,娘不是坏女人,您和爷爷为什么要赐下七尺白绫,以哥哥和清儿的未来交换她一条性命?日后清儿和哥哥便是有了好前程,也会伤心难过,因为那些……是用娘的命换来的。” 第7页 乍听见七尺白绫四字,老夫人脸色瞬间大变,一双老眼射出锐利精光。 黎育清见状,心底己经有了答案,心中又痛又怒,续道:“当初娘不知道爹的身分,才会允下这段姻缘,左邻右舍都以为爹娘是男婚女嫁、正常婚配的,谁知成亲三日,方才知道爹爹是黎府的四老爷。” “娘自知寡妇身分难登黎府大堂,便道自己错识男人,想与爹斩断孽缘,偏偏不多久娘便发觉自己怀上哥哥……” “哥哥是男孩,不能养在妇人裙下,娘才同意爹爹进出家门、教导哥哥功课,可娘真的没有攀附荣华富贵的心思,清儿记得,那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娘也不肯问爹爹拿钱。” “清儿虽年纪小,却也记得娘夜夜在昏黄的烛光下,熬得眼睛都坏了,一针一针绣着我们明日的餐饭,娘是真心要好好把我们兄妹扶养长大的呀。” 她抬起泪眼,悄悄地看向老太爷,只见他面凝寒霜,手握成拳,缓声道:“继续往下说。” “后来萱姨娘带来老太爷的指示,娘把我们赶出屋子,和萱姨娘聊了很久,我和哥哥只偷看到娘跪地哀求萱姨娘好好照料我们兄妹。可清儿不懂啊,为什么娘要让别人照顾我们,自己不照顾了?” “那个晚上,娘问哥哥,想不想上学堂读书?哥哥说要,还要考功名、当官挣大钱,给清儿和娘餐餐有肉吃;娘问我想不想当小姐、吃糖糖?哪有不要的呀,清儿好爱吃糖的。” “见我们点头,娘笑弯了眉,反复叮嘱我们,进了黎府要友爱兄弟、孝顺长辈,她把我们搂得很紧,泪流不止……直到现在,清儿还记得娘眼底浓浓的不舍。” “第二天……娘死了。那时年纪小,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和哥哥懵懵懂懂地进了黎府,懵懵懂懂地变成姑娘少爷,我们心底害怕,却不敢将娘的吩咐给落下,我们听从萱姨娘的话,努力勤学、孝顺长辈。” “直到昨天,我在院子见着那个老嬷嬷,她见到我,吓得放声尖叫、抱头鼠窜,口里叨念着不是她害了我,七尺白绫是老太爷亲口赐下……清儿明白,清儿与娘是极相像的……” 说到后面,她哽咽不成声。 老夫人看着她的表情,明白她心中的矛盾痛苦,一边是生她养她的亲娘,一边是护她顾她的爷爷女乃女乃,那份挣扎,让她怎能安睡? “那个老嬷嬷是哪个院子的?” “是从庄子里来给爹爹送大婚礼物的,听说姓王。” 老夫人略一点头,便让郑嬷嬷出去寻人,有老夫人出面,事情没多久便审个水落石出了。 当年的确是老太爷让萱姨娘出面接回两兄妹,但没让她把外室给害死,只打算用千两银子解决此事,没想到杨秀萱吞掉银两,将人给逼死。 让人拘了王嬷嬷后,老夫人想起什么似的,将黎育岷找来。 比起他们兄妹,黎育岷进府时己经七岁,是能够记事的年龄,对于往事,他记得很清楚,黎育岷详尽地叙述杨秀萱如何在汤药里下药、如何毒死母亲,如何翻遍家里,把所有值钱的东西搜括殆尽。 黎育岷说:“萱姨娘一把打开衣柜,看见我躲在里面,心底惊疑不定,不确定我听见了什么,她几次伸手,挣扎着要不要将孙儿掐死,是她身边的嬷嬷低声提醒老太爷要她将我接回府里……” 黎育清、黎育莘直到这个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杨秀萱痛恨四哥哥,不光因为他聪明睿智、出类拔萃,更因为她不确定当年稚龄的四哥哥,对亲生娘亲的死因知道多少,也明白了为何四哥哥会这般痛恨杨秀萱。 老夫人问:“你不恨吗?” 黎育岷点头,实话实说:“恨,但娘说过,世间有比恨更重要的事,那就是活着。所以我要尽全力,活得比那些害我的人更好。” 老夫人握住他们三个人的手,叹气道:“我保证,这件事,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只不过……得等。” 齐齐点头,他们都明白老夫人要等什么,老夫人在等苏致芬进门,等黎育武、黎育文长大,也等黎育风出嫁。 再怎么说,黎育凤及双胞胎兄弟都挂着黎姓,黎府可以死一个姨娘,却不能伤害子嗣名声。 黎育清回神,老夫人握了握她的手道:“苏氏年纪小,日后你要多帮帮她,眼下,四房只能靠你和你哥哥了。” 黎育清郑重点头,回道:“哥哥和清儿绝不做有损黎家名誉之事。” “女乃女乃信你。好了,你去墨堂吧,三皇子来乐梁了,怕是要住上几天,待老四婚礼过后才返京,你吩咐人把秋爽居整理出来,再到前头去打声招呼,那可是你的义兄,多拢络些准没错。”老夫人意有所指地道。 黎育清明白,但她对这位义兄一直是敬而远之,能躲着绝不出头。 为啥?说实话,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晓得比起这位亲切的镛哥哥,她更乐于同那位冷漠的世子爷打交道。 再次想起齐靳,心头一阵无声叹息,三年……他只剩下三年了,倘若历史重复着同样的步伐……她能做些什么,好还他恩情…… 黎育清投入老夫人怀里,环住她的腰,不知不觉间,她依赖上这位老妇人。 黎育清低声道:“女乃女乃,清儿怕呢,怕摊上皇家那一事,清儿心不大,只想当女乃女乃的小棉祅,想陪着女乃女乃、伺候女乃女乃,不想做什么了不起的公主。” 老夫人微微一笑,在大家族里生活那么多年,谁真心、谁假意,她看得一清二楚,这丫头没说谎,她是真的心不大,只想求安稳生活,可身为黎家子女…… “你明白的,黎家最重视声名,有些事或许不是你本心所愿,但……” 黎育清在女乃女乃怀里点点头、叹口气,抬起小脸说道:“清儿明白,方才不过是抱怨罢了,该清儿做的,清儿不会逃避。” 老夫人眼底带着怜惜,模模她的头道:“好丫头,女乃女乃没看错你。去吧,爷爷和三皇子等着呢。” 第十二章渣男出现了(1) 黎育清在下人的引领下走进书房。 见她进屋,齐镛目光转到她身上,早知道她是个美人胚子,没想到短短半年多不见,她又更美了,这样的绝色摆在京城,就算没有黎家这块大招睥,也是众家公子趋之若鹜的对象。 老太爷起身道:“清儿,那么久没见面,好好同你哥哥说说话吧。” 扮哥……唉,她还真不习惯这个身分,即使它的确替自己和哥哥带来不少好处。 缓步上前,屈膝一揖,黎育清道:“镛哥哥安好,好久不见。” 说着,下意识目光溜过,明知道齐靳在战场上,不会跟随他前来,但真没见着他,心底仍是很遗憾。 事实上,自从两年前那回后,齐镛又来了黎府两次,齐靳都没跟着,虽然他让三皇子捎带不少东西给自己,但她真想见他一面,想叮嘱他,刀枪无情,再大的功劳都得有命可享,可惜这话始终没机会对他说。 齐镛盯着她细看,黎育清身形尚未长开,身子有些单薄,肌肤莹白如玉,是个十足粉妆玉琢的娇女敕丫头,她小脸绯红、神情天真,像是未经世事的女圭女圭,若非见识过她的聪慧,还真会受她所骗,以为是个憨丫头。 “可不是好久不见吗,清妹妹越加清丽动人了。” “镛哥哥爱说笑。” 她低下头,一截白皙的颈子露在外头,勾引着他蠢蠢欲动。 实话说,齐镛有些后悔,当年不应该认妹妹的,那么他会有机会把这丫头留在身边……只是对于,他向来不上心,一个漂亮得勾人心思的妹妹,怎么也不能与附上三十万兵权为嫁妆的将军嫡女相比。 第8页 “没有半分玩笑成分,黎太傅,我敢保证,若清妹妹进京,黎家门坎定会让媒人给踩破。” “丫头还小,她爹爹疼着呢,怎么舍得把她嫁出门,就算她爹舍得,老婆子也舍不得。”老太爷笑着说上两句,顺便点点齐镛,这回进京,他们不会让丫头跟着。 说完,他对黎育清道:“你陪陪三皇子,爷爷得往苏家走一趟。” 黎育清明白,苏家老太爷身子不行了,定是有不少话要交代昔日好友。她点点头,送老太爷出门。 墨堂屋门大开,里面有两个婢女,外头还守着两名小厮,这样的布置,不会传出闲言闲语。 黎育清接过婢女端来的茶水递给齐镛,轻声问道:“最近镛哥哥可好?” “好得很。” 这三个字并不足以形容自己过得有多好,有黎太傅为自己筹划,他接连替朝廷办成好几件大事,本就看重自己的父皇对母妃松了口,欲立他为太子,前日,赐婚圣旨也下来了。 能够与镇国公联姻,意谓着加上齐靳手上的兵马,他己经将大齐十之八九的兵权给握在掌中,有了这些,康家便是想要兴风作浪,也得先掂掂自己的分量。 “明年秋天,你镛哥哥就要娶嫂嫂进门了,到时你能进京一趟吗?” 齐镛要成亲?那黎育凤的希望岂不是要落空了?她可是心心念念着齐镛,才会拒绝老夫人为她寻的亲事。 “这不是清儿能够作主的。” “这事,我自会去找能够作主的人,问你一声,不过是想知道你的心意,如果你不乐意,哥哥又怎会勉强妹妹?” 话说得好听,可是齐镛还没给过任何人拒绝自己的机会,齐靳讲得好,他这个人天生霸气,不当皇帝,着实可惜。 黎育清抬眼对上他的笑颜,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思太细,还是她习惯多思多虑,一件事,总要千回百转多分析上几次,她老是感觉齐镛这个人不真心,分明是笑着的,那笑意就是达不到眼底,他的笑总给她一种说不出口的压迫感。 黎育清回道:“如果能去见见新嫂子,清儿自然是乐意的。” “那就好,记着,到时盛装打扮,父皇和母妃可是要亲眼见见你的。” “我明白,谢谢镛哥哥。” “带来的礼物己经命人送进你屋里,回头看看,有喜欢的挑出来,说一声,下回再给你多带一些。” “谢谢镛哥哥。”他是个慷慨的哥哥,这两年,她从他身上累积了不少家当。“镛哥哥,世子爷还好吗?” “妹妹是想齐靳了,还是想他的礼物?如果是后者,那可真是抱歉,这回他没托我带东西过来。” “我知道,世子爷在战场上,怎么能替我张罗那些?” 齐镛摇头,叹道:“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江云死了,死于难产。” 黎育清震惊,怎么会?去年齐镛带来消息,才说世子妃生下女儿、齐靳当了爹,粗手粗脚的闹出不少笑话,她还来不及亲口对他说声恭喜,今年竟就…… “怎么办?世子爷还在战场上……世子妃那么年轻……”她惊吓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清儿,过来这边坐。” 他指指身边的椅子,黎育清没有考虑太多便朝齐镛走近、坐下,她转头望向他,等着他的下文。 “齐靳是珩亲王的嫡长子,可珩亲王妃却不待见他。” 他开了头,黎育清脑中转过数个念头,问:“珩亲王妃是世子爷的续弦继母?” “不,是亲生母亲,可是她偏疼弟弟,从小齐靳就没享受过父母亲的疼爱,贵为亲王世子,却像没人要的弃儿般。珩亲王长年在边疆打仗,回到府里亦是不苟言笑,那是性格天成,倒也怨不得人,至少他对齐靳和齐玟态度相当。” “但珩亲王妃却偏心过了头,不对,说偏心是太客气了,应该说,齐靳不晓得哪里长坏掉,在母亲眼里,他不是儿子,是根心头刺,扎在那里不除不快,不晓得的还以为齐靳是从外头抱回来的。” “没有人乐意天生长出一张死鱼脸,除非是苦头吃尽,对亲生父母亲失去信心,从小到大,他吃的苦比穷人家的孩子只多不少,至少贫家子弟不必担忧亲生母亲对自己下手,齐靳……是个可怜人。” 同他一样,必须依靠自己的能力,躲过无数汹涌暗潮才能安然活下的可怜人。 亲生母亲对齐靳下手?!那是要怎样的恶毒心肠才能做得出来?虎毒不食子呐,杨秀萱虽然可恶又可恨,至少对自己的亲生儿女宠爱有加,是个不折不扣的好母亲。 黎育清静静望着齐镛眼底流露出的淡淡哀愁,此刻挂在他脸上的笑意带着浓浓的嘲讽。 这世上不管尊卑贵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己,是吗?每个人都需要竭尽全力、拚着所有精力,才能够在别人眼底活出一派和平? 黎育清叹气,问:“莫非是珩亲王妃听信鬼怪迷信,而世子爷的八字不好?” “才不是这样,齐靳的八字好得很,何况在弟弟尚未出生前,他还算受宠。” 黎育清轻叹,前世她受杨晋桦所迷,对另一个议亲对象不上心,所以她只知道上辈子黎育秀是齐靳的继室,也不在乎齐靳一死,珩亲王府不但不见哀戚,反将该留在大房的荣耀全归给了二房弟弟。 那时,黎育秀为此事经常回娘家哭诉,黎育清不介意,因为前世的自己与齐靳无分毫联系。如今情况不同,哥哥承了他的情,武功大进,自己承了他的恩,成为怀恩公主,吃人一分、她习惯还三斗,可是对一味付出的齐靳……她该如何还得清? 也许这些于他不过是举手之劳,但他的举手之劳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她欠他,很多很多。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郑庄公、武姜?” 黎育清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齐镛道:“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清儿,这回江云肚子里怀的,是个儿子。” 他说得隐晦,黎育清却听得明白,她满脸惊诧地望向齐镛。不会吧?害儿子不够,连孙子也不放过,那可是齐家血脉呐!此事若传出去,珩亲王妃…… 见她明白,齐镛赞赏地点点头,这个丫头果然是个心思敏捷的,一下子就猜出症结。 她自然猜得出来,黎育清有前世经验做基础,若世子妃生出儿子,齐靳却战死沙场,珩亲王妃的小儿子就不见得能承袭珩亲王爵位,而齐靳为大齐立下的功勋,很有可能让皇帝直接下旨,让齐靳的儿子袭爵。 武姜为小儿子谋王位,不惜选择叛国,珩亲王妃自然也有可能为保住小儿子的爵位而弄死一个未出世的孙子。 “有证据吗?”黎育清急问。 “证据是用来给外人看的,齐靳心知肚明,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毕竟,前头有太多经验了。” 齐镛早就对齐靳说过,江云不适合他,就算适合他也不适合珩亲王府,他不该因为一份难得的温柔就将人娶进门,那不是疼惜而是伤害。 而今他后悔了,后悔不该对齐靳说这样的话,现在齐靳肯定拿这些话来恨自己。 “所以世子爷他……” 齐镛接下她的话,“他的心情很糟,但战场上瞬息万变,我担心他心情纷乱、做出错误的判断。清儿,可以的话给他写封信,劝劝他吧。” 他没忘记那个笑容,在自己逼迫清儿认哥哥时,那是第一次,他看见齐靳发自真心的笑意。 齐靳是他兄弟,这世间唯一的真兄弟,这些年他们一起走过无数荆棘,若不是彼此互相打气,谁也熬不过最艰苦的那段时期。 第9页 齐靳曾说,清儿是个有趣的小泵娘,他总是在想起清儿的时候,柔和了脸部线条。 齐镛不打算当媒人,拉拢谁和谁,但只要在此刻能够安慰他,任何方式他都会尽力一试。 黎育清毫不犹豫地郑重点头,“我会的。” “这次,我带了四个人过来,谢教头武功不错,但凭他的功夫想让育莘考上武状元有些勉强,他们都是齐靳拨在我身边保护的人,你可以把信交给他们,他们会替你送过去。” “好,可是……他们不在,镛哥哥会不会危险?” 皇上即将立太子,此时不管是宫内宫外必定暗潮汹涌,齐镛身边需要更多武功高强的暗卫保护。 齐镛拍拍她的肩,笑道:“清儿这是在担心镛哥哥?” 她这么紧张,他却一副无事人模样?真不晓得自己干么咸吃萝卜淡操心,她翻翻白眼道:“能不担心吗?镛哥哥好好的,我每年才有大把大把的礼物可拿。” “原来妹妹算计的是哥哥的家当?” “手足有通财之义,哥哥钱多到用不完,总看不得妹妹受苦吧?” 难得地,她居然同他说上笑话?这可是过去不曾发生的事,难道是方才他对齐靳的真情流露,让她认同了自己? 齐靳曾经说过,“这丫头,你只能用真心换她的真心,否则你给她再多的好处也全是打水漂,一下子就不见纵影。” 可不是吗?每次的礼物,她都欢欢喜喜收下,还以为自己成功拢络了她,但两人之间始却终像隔着些什么似的,她对他虚与委蛇、应付得很敷衍,莫非她看透了自己的虚伪笑颜,看穿他这个人无半点真心? 可是……也没见齐靳同她多说几句话,他怎么就这么懂她?难道齐靳识人比自己更高明几分?不!这点,他绝对不同意! “妹妹受苦?这话我得去寻黎太傅说说,他怎么就敢亏待本皇子的妹妹……”他还想多讲上几句玩笑话,突地,黎育清身子一僵,不动声色地退开两步。 齐镛虽背对大门,却也察觉到异样地改口道:“记住,你嫂子喜欢玉石,你往这方面张罗便是。” “妹妹记住了。” 第十二章渣男出现了(2) 她躬身行礼,准备退下,这时站在门外的黎育凤人未到声先至,她满面笑靥说:“镛哥哥同八妹妹交代什么,要不要凤儿帮着记?” 黎育凤己经十四岁,明年就要行及笄礼,比起两年前,她更加艳光四射。 毕子脸、柳叶眉,容颜绝俗,芙蓉般的清姿雅质,肌肤女敕玉生香,乌溜溜的发鬓上斜插着一支云纹白玉簪,额间一点妈红的莲瓣花钿,与她鼻下丹唇相映生辉,更添艳丽。 为见齐镛,黎育凤刻意打扮许久,她穿一件月湖色衣衫,纤腰上系着八幅湖水绿湘裙,妩媚有致。 这样的女子,任何男人见着都要春心萌动,但很可惜,齐镛并非之人。 拉起虚假笑意,齐镛迎向黎育凤,被他这样一笑,黎育凤顿时神魂颠倒,激动到不能自己。 黎育清瞄一眼齐镛,果真是人间妖孽呵,长得这样一副倾国倾城貌,身分又高高在上,哪个女子能够不倾心? 黎育清向前,挡在两人中间,对黎育凤屈膝为礼,说道:“皇上赐婚,镛哥哥马上要成亲了,届时妹妹要进京同贺,哥哥这是在交代我嫂子喜欢什么东西,让妹妹事先备下,给嫂嫂做见面礼。” 她这是在点醒黎育凤,别再痴心妄想,齐镛不是她可以高攀的男子。 “成亲?!”黎育清的话像晴天霹雳,一口气劈上黎育凤脑袋,她大为震惊,不敢置信。“镛哥哥,你……” “觉得奇怪吗?本皇子己经十八岁了,在民间,许多男子都当爹啦。” 他在黎育清面前自称哥哥,却在黎育凤跟前自称本皇子,其中差别多大,明眼人自当清楚,只可惜黎育风满眼震惊,根本听不出他话中隐含的意思。 黎育清扯了扯唇,他的眼睛有病,黎育风的表情不叫做奇怪,而是惊吓,留着未嫁身便是想嫁与梦中人,哪知道一记当头棒喝,教小女子失心失意,失却爱情梦。 这一刻,黎育清有点同情她了,即使她和她的娘一样可恨又可恶。 黎育凤努力吸口气,想端起最后一分自尊似的问:“不知嫂嫂是哪家千金?” “是镇国公的嫡女。” 他强调了“镇国公”和“嫡女”,想她一个小小主薄的庶女,凭什么同人家争? 黎育清首度在黎育凤脸上看见了自卑。坏心狐狸!黎育清在心底偷骂他一声。 眼看着黎育凤泫然欲泣,黎育清有几分不忍,她不想搅和其中,福身道:“如果镛哥哥和五姊姊没有其它吩咐,清儿先下去了。” 齐镛觑一眼黎育清急欲逃离的贼老鼠样儿,觉得好笑,他没阻挠她,只是心想这丫头对他还真是没有半分非分的想法。不过她那小模样,恰恰又证明了齐靳的话。 看来,果真如此。 黎育清顺利地逃出墨堂,临行前回首看一眼里头的人。 她不知道该钦佩黎育凤的勇气,还是该看轻她的不矜持? 算了,人各有造化,何必替别人烦恼这样多。 铺好白玉纸,一锭徽墨握在掌心,一磨再磨,磨出满砚墨水,每转一圈、墨色渐浓,就像她的心情,一圏一圏沉重。安慰人的话该怎么说?她没有经验。说重了,交情太浅,说浅了,无关紧要,似乎怎么做都不对。 吐口长气,她放下墨条,拿起毛笔沾饱墨汁,然后又顺着砚台边缘,将墨水一点一点顺回墨池里,几经思量,她方落笔。 世子爷: 昨儿个一阵大雨,把满园的花全打落了,清儿看着心疼,拿起帕子将花瓣——收礼,春未尽、花己残,徒留一身遗憾,是花的遗憾、也是清儿的遣憾。 小时候,听邻居大婶说,有一地方的吃食,是连同蛋壳将未孵成的小鸭一起烹煮,吃时用汤匙将蛋壳敲开一个洞,先吸掉汤汁、吃掉卵黄,再啃食未成形的小鸭。 听见这段话,心沉了数日,那是一条未成形的生命呵,怎就这样没了?它连日出的美、日落的盘都未收入眼底,怎能就此离去? 我不知道,只晓得隔壁爷爷去世,一动不动地躺在木板上,大叔、大婶把嗓子给哭唯了,也无法将人唤回来。 娘说:“人死后,会化成星子、化成云霓,看顾着这世间心疼他、爱他、念他的人,小鸭子虽死,但它会在高高的天上,庇佑生它爱它的鸭爹鸭娘。 “哪一天,娘死去,也会在天上看顾着清儿和哥哥。因为只有你们好了,娘在天上才会过得好,你们开心、你们有了成就、你们平安幸福,娘才能够在天上对你们发出真心微笑。” 这些年,我经常仰头望着天上的星云,对娘说:“娘,我和哥哥过得很好。” 娘的笑容是天底下最美丽的温柔,但凡有一点点可能,能够把娘给换回来,我愿意倾尽一切去换,即使是我的性命。 但,没有人可以为我做这个交换,我再伤、再悲,除了让哥哥为我心疼之外,没有任何帮助,于是我只能鼓劻自己好好活着、平安幸福着,让在天上看顾我的娘亲得以安心。 女乃女乃见我捧着满帕子落花,知我心疼,揉揉我的头说道:“落花本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我嘴上没反驳,心底却是不同意的。 落花非无情,它在技头张扬,为的是引来蜂蝶,为楂物结出新果、延续生命,它一心一意爱着养它、护它的楂株,即使死去,也要化作春泥,为它的心爱尽最后一分力量。 第10页 世子爷,人的生命有定数,没有人知道自己可以活多久,但不曾听闻有谁为着猜度自己的性命长短而惶惶不安,那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有人在乎疼爱,而自己也有在乎疼爱之人。有这些爱、这份牵系,人们便会心安度过每个日起曰落。 小时候,有位游方术士帮我相命,他说我只有十八年的寿命。 娘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却还要哄着我说:“不会的,我家的清丫头会长命百岁,会嫁给一个疼惜她的好丈夫,会子孙绵延,是个全福之人。” 我明白,娘吓着了。 我也害怕,那个术士的话,总会在不经意间跳出来吓我几下。 但是那年世子爷来了,一个善念,改变清儿和哥哥的命运,清儿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小庶女,哥哥有谢教头教导、拿到功名,我们有爷爷女乃女乃的看顾,日子越过越顺遂。 现在当那骇人的念头跳出来,我便对自己说:“如果我注定在十八岁亡殁,如果我改变不了死亡的命运,那么我要在剩下的日子里,为我爱的人做最多的事,为我能帮助的人尽包多的心力——就像那年的世子爷,改变了我和哥哥的人生。 世子爷,过去两年我常常期待着你再来黎府,不是想对你说恩道谢,而是要叮嘱您一句:平安保重。 清儿希望您在战场上杀敌时,多顾虑两分自己的安全,希望您在制定作战策略时,多想想自己的安危。 也许您觉得,失去至亲的妻儿,再没有人会期待你平安归来,但清儿衷心期待,期待您再次站到清儿面前,让清儿亲口对您说一句:谢谢。 放下笔,她明白这样一封信远远不够,所以她决定要继续写,写生活里的小趣事,写得生动又有趣,她帮不了他出谋划策,但她可以试着让他开心,试着让他不再那样悲伤。 她打算写哥哥练功时,自己想吓他一跳、从背后悄悄接近,却被哥哥一棒子打得手臂一片瘀青,哥哥气得想骂人,用药酒帮自己推拿时,本来没有那样痛的,她却故意又叫又哭,惹得哥哥心疼不己,因为……被人心疼的感觉真的很好。 还想写她把几种肉给切成丝摆在一块儿炒,哥哥囫囵吞枣的拌着饭,三两下就吃饱了,气得她直跳脚,还是四哥哥心思灵敏,慢条斯理地一一品尝,将里头有几种肉全给说出来,她觉得自己和四哥哥比较像亲兄妹。 是了,还可以提提那天的事,那天哥哥买来一盒细粉,说女孩子家长大,该打扮打扮了,便拿着粉亲自替她匀上,结果好端端的一个清秀佳人,被哥哥画成青楼老鸨,四哥哥更可恶,拿起螺黛在她嘴边点上一颗大黑痣…… 也许,也许再亲手替世子爷做几件衣服,在战场上,衣服破了没人可补,只能换上新的。 越想黎育清越开心,她不明白为什么,做这些事情会让自己这样愉快,她光是想象即将要下笔的内容、想象要在衣角绣上两朵新梅,就会开心不己。 也许……只要能够帮上他一些些忙,她就觉得很快乐了。 黎育清起身,吹干墨迹,将信纸折起、收入屉内,再从木柜里寻出几匹青色料子,那原是要给四哥哥、五哥哥做衣服的,现在……她扬眉一笑。 门自外头打开,扶桑快步走进来,她笑得眉弯眼弯,拉起黎育清的手笑道:“姑娘快打扮打扮吧,萱姨娘娘家来了人,说是要见见姑娘……”顿了顿后,她又续道:“姑娘,别怪奴婢多嘴,奴婢见着萱姨娘的侄子,杨少爷长得可真俊呐,半点不输三皇子……” 杨晋桦!来了,那个在她生命里狠狠划上一刀的家伙! 心头一震,脸色怏快,她甩开扶桑的手,冷笑问:“你的意思是,本公主得去应酬一个姨娘的娘家人?” 扶桑受惊,脸上的笑意迅速退离。 她知道自己在姑娘跟前不如木槿受重视,知道姑娘总是有意无意地疏离自己,但她处处讨好、事事小心,这些日子里,姑娘似乎对自己放松了几分戒备,何况姑娘是个温和性子的,从未与人大声说话,怎么会突然对自己疾言厉色、摆起公主的谱?那是从来不曾发生过的事情呐。 扶桑呐呐道:“奴婢错了,奴婢不是这个意思,是九姑娘、十姑娘、十一姑娘、十二姑娘都急急赶过去,听说……杨少爷考上秀才,是个有功名的,模样好、性子更好……” “既然几个妹妹们都喜欢,我当姊姊的怎么能同她们相争?你去同萱姨娘回话,我这里忙着呢,就不过去了。” “可是姑娘……”扶桑还想再说话,黎育清目光一凝,她全身一颤,立刻点头福身道:“是,奴婢马上过去传话。” 她转身往外走,尚未走到门前,便听见身后传来黎育清的声音——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别进屋里。” 扶桑身形一顿,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还是回身屈膝道:“奴婢知道了。” 看着她的背影,黎育清皱眉,日子过得太顺遂,竟然忘记杨晋桦即将出现了,彩蝶己经发卖出去,剩下的……就是扶桑了…… 第十三章英雄救美救错人(1) 长长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抬进黎家大院,一路上锣鼓喧天、热热闹闹,全乐梁城都晓得黎家四老爷终于要娶正房媳妇啦! 好事者窃窃私语,暗道黎家四老爷好运道,两个儿子都考上举子了,还能娶到有钱女敕妻,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可不是吗?今年是黎家四房的好年,只不过这些好事全与杨秀萱无关。 眼见别人风光,自己却过得不顺心遂意,满肚子忿忿不平急欲找个地方发泄,可那三个没人要的杂种,竟一个爬得比一个高,再不是她可以随意控制欺凌的了,而柳姨娘生的那几个,摆明全是没出息的货色,想靠她们替自己做些什么,根本不可能。 于是肚子里那口气憋着、恨着,日日在胸口又挠又烧,现在也只能等苏致芬进门,再狠狠踩她几脚。 四房的事依然靠她张罗,现在人在前厅拜堂,她管不着,可只要进了这个梅院,就算苏致芬挂着嫡妻名头,也得看自己这个老人的脸色,只不过……她暗自提醒,务必要做到不落痕迹。 老夫人似乎察觉出什么,这两年待她越来越冷落,若是行事手脚不干净,怕是会替自己招祸,育凤、育武、育文眼看着就要大了,她得加把劲,替他们好好筹谋,所以……谨慎、仔细,一步一步慢慢来。 不多久,新人迎进喜房,府里大大小小的妇人、姑娘全挤到新房里看新娘,红红的帕子盖在新娘脸上,瞧不见她的容颜,但可见她一副迷人的好身段,大家心照不宣,这萱姨娘恐怕是真的要成为“旧人”了。 杨秀萱人前人后招呼着,见自家老爷往前头去应酬客人,她堆起满脸笑容,说道:“大伙儿全散了吧,让新娘子也歇息一会,晚上还有重头戏呢。” 她一说,妇人们笑出口,未出嫁的小泵娘红了红脸庞,全退出门外。 黎育清夹在人群当中,望着喜床上端坐的苏致芬,心底有几分兴奋,她们即将见面了,那个温暖婉顺的女子,这一次,黎育清发誓,会尽全力护她周全。 领着木槿离开新房,走出小厅临出门时,黎育清眉头微蹙,厅里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无菜无食,连茶水点心都没有,杨秀萱这是诚心要给苏致芬下马威? 在黎府,每月初会将各院用度分送到各院管事手上,管事再一一将月例发下去,各院有自己的小厨房,吃食用度自理,苏致芬未进门,喜房里的大小诸事都是由杨秀萱所经手,所以摆明着是她故意的。 第11页 这只是刚开始呢,接下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事等着苏氏接手,若明年爷爷真要返回朝廷,那么待父亲婚礼结束后,便得开始筹划搬家事宜,女乃女乃一忙,哪还照管得到四房,只怕届时就任由杨秀萱呼风唤雨了。 离开梅院,黎育清满心忖度,要怎么不着痕迹地帮苏氏的忙? 她从黎育岷身上学会,最高明的报复,不是枪对枪、刀对刀,而是杀人于无形,她不是个狠心的人,但……倘若“过程会变,结局不改”真的是定律……不可以!她绝不容许这种情况发生,便是做坏人,她也要拚搏一回。 “木槿,咱们回去后,你让厨房那边多做些易入口的点心。j “为什么?晚上有筵席,姑娘还怕四少爷、五少爷饿肚子吗?”木槿没有主子的好眼色,傻愣愣地问着。 “不是,我想给四夫人送过去。” 黎育清和木槿一面走一面小声说着,旋即便走入园子。时辰尚早,宾客多未入席,他们待在园子里,三三两两赏花说笑。黎育清得帮着招呼女客,便示意木槿先回锦园办事。 抬起头,拉起笑脸,她落落大方同宾客打招呼,不多久,感觉有道目光定在自己身上,那感觉让人不甚舒服。 黎育清抬头,追寻视线来处,头一偏,竟触见杨晋桦的眼神。 霎时间手心一阵冷汗,她咬牙拧眉,不自觉的颤抖起来。黎育清不知道这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害怕,只知道自己不想与他相遇、不想与他有任何交集。 可是……该出现的人,终究出现了……寒意窜起,害怕的念头又浮上来,是不是真的逃不过命运? 想起怀里虚弱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女儿,想起他的狠良阴毒,想起扶桑迫自己交出钥匙的恶言恶语……她紧握双拳,强抑着心底的恨意,如果诅咒有用,她最想诅咒的不是杨秀萱,而是杨晋桦。 “你怎么了?” 黎育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见她脸色不对,轻拍她的肩,但只是一个轻碰,她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吓到似的,身子剧烈颤抖。 黎育岷在她眼底看见惊惧惶恐,他没见过这样的她,她向来自信沉稳、无惊无惧,比同龄女子更懂事成熟,也没害怕过任何人,便是人人敬畏的老太爷在她眼中,也不过就是个老爷爷,可以哄、可以耍赖的爷爷。 她低眉,把唇咬得都快出血了,身子抖得连黎育岷都看得一清二楚。 “说话,怎么啦,不舒服吗?” 他的手掌贴上她的额头,这分温暖稍稍驱逐了她的惊恐。 “四哥哥,我没事。”她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你不说吗?好,我去找育莘。”黎育岷恐吓。 “不要……我只是、只是……那个人的眼光让人很不舒服。”她的手微微一抬,黎育岷的视线随着追过去。 “杨晋桦?”他低声道。 “四哥哥认得他?” “怎不认得,我们同在学堂里上过课。” 黎育岷嗤笑,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伙!不过是考上秀才,家里居然连摆三天流水席,好像是多么了不得的事似的,上桌的菜色不好,却还自吹自掼向众宾客说:“今日不过是略备水酒,待他连中三元,定丰丰盛盛请大家一顿。” 可惜秀才己经是他能力极限,想再往上可是难上加难。 在学堂一起上课时,杨晋桦自以为是风流美男子,看不惯比他皮相更好的黎育岷,时常在暗地里欺侮他,偏偏才学不行,课堂上总被黎育岷压过一头。 他仗着萱姨娘的势,自以为高自己一等,动不动冷言冷语地讽刺自己,黎育岷不想闹出争端,只是用高高在上的清冷眼色看他,不言不语便看得他自惭形秽,两人结下的嫌隙不小。 后来黎育岷随了老太爷念书,便不常与杨晋桦相见了。 冷眼望去,杨晋桦的目光始终黏在黎育清身上。 那家伙是看上清儿的美貌还是公主身分?不管哪一种,都不是他可以觊觎的。 黎育岷似笑非笑地问:“那么好看的男子,你不动心?” 相处两年,她渐渐懂得四哥哥,这语气不是揶揄而是关心,有四哥哥在,杨晋桦对她的影响弱了。 黎育清吸口气,恢复自在。 她噘起嘴,回瞪他一眼,娇俏回道:“我天天看着四哥哥,以四哥哥为标准,他那个程度顶多能够称得上……” “称上什么?” “面目可憎。”她咬牙恨恨说道。 她的形容让黎育岷满意极了,难得兄妹俩有志一同,他低声道:“如果你对他无意,那哥哥帮他保个好媒,妹妹觉得如何?” “好啊,只是别害了人家好姑娘。” “所以害坏姑娘无妨?” “举头三尺有神明嘛,怎么能够说是四哥哥害的,说不定就是良缘天定。” 她难得刻薄,却引来黎育岷赞赏目光,他扬起眉,笑着模模她的头,像模小狈似的,说道:“你越来越像我妹妹了。” 什么鬼话嘛,穿那么多套她亲手缝制的衣裳,吃掉那么多她亲手做的坂食糕点,为巴结他这位未来状元,她不遗余力,可他好处受尽,还没真心把她当妹妹? 黎育清扁起嘴碎碎念,“清儿本来就是四哥哥的妹妹。” 他喜欢她的碎碎念,弯下腰,笑着在她耳边轻言几句,两人连袂快步朝杨晋桦走去。 在行经对方身畔时,他扬声对黎育清道:“别耽搁太久,筵席马上就要开始了。” 第十三章英雄救美救错人(2) “知道知道,我会飞快跑到荷塘、飞快采完荷花、飞快回到大厅,不会让四哥哥等太久。”黎育清强压下急迫的心跳,脸上带着灿烂微笑,视线瞥过处,她朝一旁杨晋桦客气点头招呼。 黎育岷拉住她,再次叮嘱。“别‘飞快’,万一摔着怎么办?不行,你先回屋里找扶桑陪你一起过去荷塘,那丫头心细,有她跟着我才放心。” “知道……四哥哥越来越唠叨了。” “都是为你好。” 黎育清笑逐颜开,屈膝向黎育岷一福,转身往锦园走去。 黎育岷经过杨晋桦时,眉心一皱,假装没看见,往园子另一头走去。 梅院里,扶桑快步朝黎育凤的屋里行去。 黎育凤己经妆扮了一整个上午,尚未打扮妥当,今天她非要压过黎育清那个贱丫头不可。 扶桑与守在外头的婢女打声招呼,待进去禀报后,扶桑才走到黎育凤跟前。 “你不守着你家姑娘,来这里做什么?”黎育风酸言酸语道。 她明知道扶桑是母亲的人,可是一想到黎育清,她就忍不住想撒气。 回五姑娘,三皇子约了八姑娘在荷塘桥上见面。 “你怎么知道?”闻言,她心头激奋,转头追问。 是四少爷派小厮同奴婢说的,要奴婢去通知八姑娘,奴婢想了想……还是先绕过来向五姑娘禀报。” 扶桑话说得恭敬、面上表情更恭敬,五姑娘脾气坏,却比八姑娘易拢络,虽然五姑娘很少给她好脸色,可给的赏银可多了。 黎育凤微微一笑,心口那堵火气瞬间消除,她很想见三皇子一面,可这些日子,他几乎天天待在墨堂,她便是再大胆也不敢在老太爷跟前搞鬼。 可她真的必须亲口对三皇子说,说只要能长伴君侧,她不介意名分 娘的话,她想了个通透,没错,决定嫡妻、侧妃的,可不是家族身分,而是谁可以活得久,听说镇国公的嫡女性子不大好呢,这种女人怎能讨得丈夫欢心,何况自古以来,女子生产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回,娘说,那种时候能够发生的意外可多了。 第12页 “彩玉,取一两银子赏给扶桑。” “是。”彩玉应声。 自她从五少爷身边被打发之后,便来到五姑娘身边,五姑娘是个脾气大的主,一个不高兴就对下人又打又骂,这些日子她捱的苦多了去,比起当年,脾气收敛许多。 扶桑眉开眼笑,等着彩玉赏赐。 黎育凤看一眼满桌子的衣服,问:“你们八姑娘,今儿个穿什么颜色衣服?” 扶桑是个乖觉、心眼多的,甜甜一笑,走到桌旁,挑了件藕色锦衫道:“八姑娘的衣服与这件有几分相似,但不及这套衣服精致巧丽,依奴婢看啊,八姑娘身板小,撑不起这个颜色的衣服,同样的衣服穿在五姑娘身上,定是光彩夺目得多。” 闻弦歌而知雅意,黎育凤真喜欢这个机灵的丫头,盈盈一笑,说道:“有机会的话,我同八妹妹讨了你来,你意下如何?” 扶桑笑开,如今八姑娘己不让她进屋服侍,她虽领大丫头的月银,做的却是二等丫头的事,锦园里头那些个眼睛利的,私底下话不知说得多难听,她的日子越发难过。 她是个心高的,见五姑娘愿意重用自己,自然是笑脸迎人地道:“能够到五姑娘身边,是扶桑的大造化。” 黎育凤笑而不语,说道:“这会儿你也别急着去找八妹妹了,她身边不是有个忠心耿耿的木槿吗?总会有人去通知她的,” “是,奴婢遵命。” 在扶桑的服侍下,黎育风很快打扮妥当,同扶桑一起走往荷塘。 一路行来,黎育风既心喜又心不在焉,她满心盘算着,待会儿见着三皇子,要怎样委婉表达自己的心意? 那日,当着他的面就该说的,只怪自己被三皇子即将成亲的消息给弄昏头,一时间失魂落魄,该说的话全憋在心头,真是错失良机。 不过没关系,这会儿机会不是来了吗? 她脸红心跳,满面笑容藏也藏不住。 她记得镛哥哥曾经夸她好样貌,还说黎家有女如此,怕是大门要让媒人给敲破,说这样的话……他亦是心悦自己的吧?加快脚步,她走往荷塘桥上,三皇子尚未到,她轻抚胸口、月眉微蹙,彷佛是捧心西子,令人爱怜不己。 说时迟那时快,一名小厮从桥的另一端飞快走来,在行经黎育凤身边时,手肘一推,黎育凤应声摔落池塘。 她的惊呼声传出,随黎育岷、齐镛出现的黎育莘惊叫一声,“不好,清儿落水了!” 黎育莘欲快步上前,却让黎育岷一把拽住衣袖,脚步略迟。 这时藏身在柳树后的杨晋桦也看见扶桑了,他认得她是八姑娘身边的大丫头,此刻他再无半点迟疑,动作飞快的狂奔到池边,纵身跃入池中,一把将黎育凤打横抱起。 黎育凤受到惊吓,紧紧圏住杨晋桦的脖颈,她以为自己抱住的是齐镛,打死不肯放手,而杨晋桦以为怀里的女子是黎育清,也不肯松手。 自从几年前黎育清、黎育莘落水差点殒命后,老夫人便命人抽掉大半池水、填入新泥,因此荷塘的水并不深,杨晋桦轻易便站直身子,抱着黎育凤缓步上岸,直到脚踩上地面,才发觉身边围了不少人。 正中他下怀!他将怀中女子拥得更紧了,而黎育凤也察觉到旁边有人,一张俏脸直往男人怀里缩进去,害羞不己。 笑容不自禁浮上脸颊,杨晋桦志得意满,黎育清可是公主,能攀上这门亲事,就算他在考场表现不杰出,也定能谋得一官半职。 杨家只是小门小户,照理说要攀上此亲绝无可能,但姑母说了,黎育清不过是个小庶女,因得到三皇子眼缘封了个名号,怎么说也不是真公主,他们杨家怎就攀不上了?! 爹娘却说:“你姑母是妒忌,育风得不到的让黎育清得到手,自然是忿忿不平。” 但这亲事不能硬抢,问题是要通过黎老太爷、老夫人那关,肯定困难重重,如果他能够赢得小泵娘的芳心,那又另当别论。 所以今儿个他才央求姑母安排自己进府,上回他与母亲过府作客,八姑娘不肯见,今儿个这样的大日子,她总不能不见客吧。 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标致的小美人,虽然年纪小一点,他也不介意等上几年,反正他身边的侍妾通房还怕少了吗?他还想着该怎么同八姑娘攀谈呢,这下子可好,那么多人看着,黎家便是想耍赖也不成了,这公主定是要嫁到杨家门户, 娶公主进门,旁人能不高看三分?有三皇子这个义兄,妹婿日后的仕途宫职能不顺遂? 越想他越是得意,昂首望天起来。 然而当齐镛的声音传来,他怀里的黎育凤身子突然一僵。 黎育凤抬起头,对上齐镛的脸,就见齐镛笑盈盈对杨晋桦说—— “好个英雄救美。” 黎育凤大惊失色,猛地推开杨晋桦的胸瞠,扬声怒斥,“你这个禽兽,快放开我!”再不复见方才的温柔婉顺。 杨晋桦亦是震惊不已,这声音好熟悉……是育凤表妹?放开怀中女子低下头,当他看清黎育凤那张脸时,表情精彩绝伦…… 啪!他尚未开口说话,脸上便受了热辣辣的一巴掌! 笑容从齐镛、黎育岷脸上溢出,两只狐狸同时眯起眼睛,害站在旁边、满头雾水的黎育莘莫名地打起寒颤。 这是怎么了?天气陡然变凉? 第十四章鱼目混珠得恶报(1) 喜宴结束,黎品为进入喜房,准备享受洞房花烛夜。 然而此时的锦园大厅里,老夫人面沉如水,坐在楠木太师椅上,庄氏侍立一旁,杨秀萱则是满眼焦灼的看着跪在地上的黎育凤,心急难当。 黎育清、黎育莘、黎育岷一字排开,站在黎育凤和扶桑身后,一时间星里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庄氏脸上有着掩也掩不住的喜意,她与杨秀萱不对盘,两个女人的战争己经打了好几年,杨秀萱认定自己是正头夫人,处处想与庄氏争权夺利、平起平坐,若不是那些个肮脏事被挖出来,所有人还被蒙在鼓里,真以为她是个心慈仁善、处事大方的。 今儿个更好啦,正牌夫人娶进门,她这个假夫人还抵死不肯退位,红盖头还没掀呢,就急着给人下马威。结果,顾得了东边就顾不了西边,顾得了使坏就管不来女儿,偏偏女儿不安分,心气高,婆婆为五丫头寻的人家,一个个全看不上眼,两只眼睛猛往三皇子身上瞧。 幸好自己将老爷的话给听进去,如今蔷儿嫁得可真好,夫妻和和美美的,公公婆婆也疼惜,年底马上就要给自己添个小外孙。哪像五丫头,落得今日下场,现在名声全毁,除了嫁进杨家,别无他法。 杨秀萱早就憋得满肚子气,气女儿怎会做出这等下作事情。 那时在场的宾客不少,人人都说女儿把杨晋桦抱得死紧,巴在人家身上打死不肯下来。 嘴尖牙利的黎育秀还落井下石,冷言冷语道:“五姊姊两年前没摔成,今儿个总算梦想成真,当真给自己摔出一个俊俏郎君来了。j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多少官家千金全晓得了两年前那卷事。 当年她费尽心思瞒得密密实实,不管谁问,都咬紧嘴巴说女儿是为避劫祸才听从惠安师太建议,进庙里清修。 这下子可好,丑事被翻出来一说再说,这让女儿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她要当宫夫人、要当皇亲贵族,她不要嫁给表哥,表哥再风流潇洒,也不过是个秀才,杨家家境本就不如黎家,她怎么可以下嫁,何况……嫁一个比黎育蔷还差的夫家,她的面子要往哪里放? 第13页 黎育凤的忿忿不平全落入老夫人眼底,她摇头冷笑,烂泥上不了墙,亏自己还为他们姊弟三个强捺下对杨秀萱的怒气,谁知道这丫头同她娘一个样,作作戏还行,那满肚子里装的全是黑水。 也罢,天造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自己惹下的事就自吞苦果吧,为这样的人发怒不划算。 清丫头说的对,不气不病、笑口常开方能保得百年身,她可是亲口允了清丫头,以后要亲自送她出嫁,还要帮忙带曾孙的。 想到这里,她也不气了,不咸不淡的道:“育岷,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孙子也不甚清楚,不过今日三皇子要起程返京,有些宫里事要亲自交代八妹妹,孙儿让扶桑去通知八妹妹后,便连同五弟陪着三皇子一同前往荷塘边,只是孙儿不明白,扶桑怎么没去找八妹妹,却陪着五妹妹出现在荷塘边?” 这么粗浅的事,谁看不出端倪,黎育岷只是给黎育凤留面子,话才说得客气。 黎育岷向黎育莘望去一眼,他会意,接口道:“祖母,当时我见到有人摔入池塘,那人身上穿的衣服与清儿相似,孙儿还以为是清儿落水,心中一急就狂奔到塘边,想要跳水救人。 “谁知杨家哥哥动作居然比孙儿还快,直到他将五妹妹救起来,孙儿才晓得落水的是五妹妹。今天之事是孙儿的错,若是孙儿动作能够再快一些,五妹妹的名誉就不至于……祖母责罚孙儿吧。” 老夫人轻轻一笑,道:“是有错,但错的不是你。扶桑,你来说说,怎么你没去寻八姑娘,却陪着五姑娘到荷塘边?” “奴、奴婢……奴婢……”她向黎育凤望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回头向自己的主子求救。 黎育清虽不落井下石,但若能因此事将扶桑送离身边,对她而言再好不过。 “你到底去了哪里,木槿到处在找你呢,我就在锦园,三皇子有事,你为什么没来通知我?” 黎育清两句话便将她逼到死角。 扶桑看一眼自身难保的黎育凤,咬牙道:“是奴婢的错,奴婢去了梅院,将此事报与五姑娘。 “难道是四哥哥没说清楚吗?三皇子寻的是我,不是五姊姊。”黎育清再问。 扶桑看看文风不动的老夫人,心想今日之事,五姑娘和萱姨娘绝不会轻易饶过自己,这时候,她只希望能求得老夫人心软放自己一马。 扶桑想起当年的彩蝶,心头一颤急急道:“奴、奴婢……萱姨娘,救救奴婢啊,是您要奴婢将八姑娘的事全向您禀报,您不在,奴婢只好报与五姑娘,奴婢知道,五姑娘心心念念着三皇子,这才……” 听至此,老夫人怒极反笑,说道:“真好啊,清儿,看见没,你身边养了只胳臂时向外弯的白眼狼。” 黎育清满脸的悔怒,低声道:“孙女不会治理下人,是孙女的错。” “早同你说过,心善是好事,可免不了要吃亏的。”老夫人看一眼郑嬷嬷,吩咐,“以后,这些弯弯绕绕的事,你得多提点提点清丫头,免得哪天着了人家的道还不知晓。” “是,老奴会悉心教导八姑娘。”郑嬷嬷应声回道。 老夫人看一眼扶桑,也不想招来残酷声名,只轻飘飘说:“既然你一心向着萱姨娘,就顺你的心意吧,八姑娘这里不必你服侍了,收拾收拾,今儿个你就到萱姨娘那儿去。” 扶桑闻言,心凉了一半,怎么会?老夫人应该把自己发卖出去的呀,她宁可被卖出去……她把一切都招了,萱姨娘怎么可能饶过自己? 她抬眉,撞见杨秀萱狠戾的目光,吓得全身颤抖,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 完了,出卖萱姨娘是什么下场,她再明白不过,想起莫名其妙失踪的彩华,想起突然暴毙的彩香,眼前一黑,扶桑昏了过去。 郑嬷嬷让人将扶桑抬下去,老夫人看着无分毫悔意、满心不平的黎育凤,寒声问:“明知道三皇子寻的是你八妹妹,你为什么跑过去凑热闹?” “我、我是想……是想陪陪八妹妹,怕她让人说闲话。” “听起来倒像是个好姊姊,那为什么要与清儿穿同样的衣服、为什么要刻意将扶桑带在身边,你没有鱼目混珠、以假乱真的心思?” “那衣服……只是凑巧,凤儿不知道……” “要我将扶桑泼醒,与你对质吗?”老夫人不想花时间听她编谎言。 黎育凤再无法狡辩,只好放声痛哭,她跪伏在老夫人脚边,啜泣道:“老夫人,我不想嫁进杨家,凤儿只是吓得慌了,才会任由表哥抱着,那时我不知道是表哥啊,如果知道是表哥,我定是连救都不让他救……” 所以她还挑人救啊?是不是真以为三皇子会像当年救二丫头那样也救她一回?二丫头口舌笨、赖不上三皇子,她这张利嘴就能逼得三皇子将她带回京里? “……凤儿真不知道表哥是这样寡廉鲜耻的男子,救了人还不肯将人放下,风儿惊吓过度、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事儿三皇子全看见的,他可以替凤儿作证……” 她越说越急,越哭越慌,到最后语无伦次,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她不要,就算嫁不成三皇子,她还可以选择姚家、选择世子爷,凭她的美貌、凭她是黎府千金,她不必非嫁进杨家的呀。 老夫人无奈摇头,都这时候了,还想着三皇子?人家若肯替她作证,还会说“好个英雄救美”这种话吗? 她那脑子比起她娘,简直不能比,要恶毒苛刻,也得懂几分手段呀。 “说再多都无用,此事己有许多人看见,外头怕是传得沸沸扬扬了,任你再巧言令色、舌粲莲花,你都名声尽毁,再无挽救余地。” “不想嫁进杨家?也行,那就绞了头发到庙里当姑子,你好好想想,倘若做好决定,就告诉郑嬷嬷一声,她会到静安寺替你安排妥当。” 她定定看着黎育凤,心中叹息无限,当年的教训对她而言太宽容,才会让她一而再、再而三犯错。然而此事,她最怨恨的不是黎育凤,而是教养她长大的杨秀萱,心术不正的女人怎能教养出德性良好的女儿?上梁不正下梁歪,凤丫头这一生是毁了。 第十四章鱼目混珠得恶报(2) 听见老夫人这样说,杨秀萱再也撑不住了,一个瘫软,她趴跪在地。怎么会变成这样?她的女儿是全乐梁最美的女子,这样的才貌唯有皇亲贵族才配得上,她卑贱了一辈子,就等着女儿替自己争光,怎么可以这样? 深吸一口气,她跪爬到老夫人跟前,殷殷哀求道:“老夫人,您得替凤儿作主,她不能嫁给杨晋桦,杨家是什么家庭,怎么配得上咱们黎府千金?” —说的好,杨家是什么家庭,怎么配得上咱们黎府?这句话,十几年前我就同老四说过,偏偏他就是被迷得七荤八素,看不清楚你是怎么样的女子。”老夫人冷讽道。 杨秀萱咬舌,咸腥味刺激了她的神经,她放声大哭,“是我的错,我不该高攀黎家,不该听了四老爷的甜言蜜语就心甘情愿追随,我知道老夫人怨我、恨我,可我替黎家生下三点骨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求老夫人高抬贵手,便是我有错也己经是过往云烟,如今凤儿是黎家正经姑娘,千万不能让她嫁进杨府、任人作践……” “任人作践?这话说差了吧,那可是你的娘家,谁能不善待你女儿?凭你这副心性,杨家人,不敢。”老夫人淡然道,对于杨秀萱,她己经厌烦到极点,半点不想与之周旋。 第14页 “不是,晋桦属意的是八姑娘,凤儿根本不是杨家想要的媳妇,倘若凤儿嫁过去……今天这一出……他们一定会把错全归在凤儿身上,凤儿是个心高的,怎受得了这个?”心头一急,杨秀萱只想拖个人下水,却没想清楚自己说了些什么。 “萱姨娘,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清儿又不认识救风姊姊的人。”黎育清急着跑到老夫人跟前说道:“女乃女乃,这件事从头到尾清儿什么事都不知道,不能牵扯到清儿身上呐。” 老夫人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道:“女乃女乃明白,杨家这是摆明着要算计咱们黎府的姑娘呐,否则你五哥哥是什么样的身手?不是我老王卖瓜、自卖自夸,怕是乐梁城里也寻不出第二个,那个杨晋桦竟能抢在前头救下你五姊姊?说不定,你五姊姊会失足落水也与杨家月兑不了关系。” “可惜啊,一个想攀高枝,仿了你的衣裳、带着你的丫鬟,一个伺机而动,错把乌鸦当凤凰,结果阴错阳差,偷鸡不着蚀把米。” “八九不离十吧,说到底,上天还是眷顾良善人,教你这没心机的丫头逃过一劫,没着了人家的道儿。” 黎育清拍拍胸口,亦很是庆幸。 老夫人转开目光,对杨秀萱说:“此事我也不同你杨家计较,杨晋桦不想娶五丫头也行,但黎家往后没有这门亲戚,倘若杨晋桦再敢走进黎府大门,我唯你是问。” “老夫人,不公平呐!”杨秀萱激昂的喊。 “你还敢讲不公平,你把黎家名声当成什么,可以任你杨家如此糟蹋?!说穿了,你不过是个姨娘,丈夫迎娶嫡妻关你娘家什么事,杨家来凑什么热闹?这喜帖是我经的手,我可记得,没有任何一张是送往杨家的。” t我不管今日之事你与杨家暗中策划多久,总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苦果你爱吞得吞、不爱吞也得吞,为黎家声名着想,就照我方才说的两条路,你们自个儿选吧。” “若你们打算办喜事,按例,嫡女一万两、庶女两千两,公中自会出这两千两银子让四房去办喜事,若不办喜事……我说了,郑嬷嬷会走一趟静安寺,将这两千两银子捐给寺内,往后,凤丫头就在那里度过终生吧!” 听着老夫人决绝的话,杨秀萱再也忍不住满腔怨恨,咬牙痛道:“老夫人,您不能这样偏心啊,想想您以前多疼爱凤儿,若不是那三个杂种连手相害,哪会有今日的事,您一定要替凤儿作主,不能任由小人得志……” 哼!害人的说被害,自己做错事不反省,反道小人得志,这世道反了吗?能任由人这般黑白颠倒、是非错乱? “闭嘴!”老夫人斥喝一声,勃然大怒。“你敢说怀恩公主是杂种?你敢造谣公主害你家凤儿?这等污蔑皇族的话传出去……也许看在老太爷分上,皇上不至于牵连旁人,但你,杨秀萱,不必等皇帝下旨,黎家就不会放过你!” “来人,把这对母女赶出去,从今以后,不准她们踏进锦园半步!” “是!”郑嬷嬷领命,从外头招来几名粗壮婆子进门,将号哭不己的母女拉下去。 老夫人揉揉发疼的头侧,摆摆手,让众人散去,便由赵嬷嬷扶着走回内室。 黎育清想跟上,郑嬷嬷连忙阻挡,她轻声说:“我明白你想哄老夫人开心,不教老夫人生气,可这会儿总得让老夫人出出气吧,出气的话小泵娘听不得,你先回屋里吧。” “可是生气会睡不好的,女乃女乃有岁数了,睡不好的话,明儿个会精神不济。”黎育清噘着嘴,她有罪恶感,黎育凤没猜错,她真是遭人陷害,而且这桩坏事,自己还真的掺和上一脚,只是她没想到老夫人会气成这样。 “好,郑嬷嬷在这里给八姑娘应承,哄老夫人的活儿郑嬷嬷揽下了,明儿个包管你的女乃女乃神清气爽、能说能笑,你快回去吧,两个哥哥肯定担心你呢,去同他们说说话。” “是,谢谢嬷嬷。” 郑嬷嬷朝她挥挥手,跟着走进内室。 黎育清和黎育岷、黎育莘离开大厅,想着杨秀萱母女的凄惨模样,她怎么也松不开胸口那堵气。 照理说,她应该开心才是,此事尘埃落定后,自己便彻底切断与杨晋桦的关系,她不会嫁入杨家、不会生下一个薄命的女儿,她再不会走入相同的命运,只是……为什么她的快乐幸福,得建筑在别人的悲伤哀恸上? 看见黎育清那副表情,黎育岷不屑地觑她一眼,善良和滥好人是两码子事,见不得人家悲惨吗?杨秀萱母女的下场可是她们自己一手造成的。 如若杨秀萱不与杨家合谋算计,杨晋桦今日岂会出现在黎府?如果黎育凤不愚蠢贪婪,又怎会让自己陷入此等境地?黎育岷不认为自己是坏人,他不过是提供机会,让她们选自己所选。 他在黎育清耳边说:“乡愿,德之贼也。” 黎育清撇撇嘴,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性子要不得?何尝不晓得要改变命运便不能手软?只是呵……她见不得别人凄惨。 她没有反唇相讥,只回话道:“妹妹谢谢哥哥指点4” 黎育岷忍不住翻白眼,他这哪是在指点她,他是在嘲笑她、是在责骂她。 黎育莘听见两人对话,换了个位置,走到黎育清左手边,安慰地拍拍妹妹的肩镑。 “不怕的,四哥哥口恶心善,他全是为你好。” 这话更让黎育岷吐血,真受不了这对兄妹的善良。 他什么时候为谁好过?算计杨秀萱母女,他是在为自己出口恶气,也是让杨秀萱心中添堵。打落水狗,让他心中成就非凡,他就是要让杨秀萱气到口不择言、行事不择手段,继续做出愚蠢事,他才有机会见缝插针,将她打入十八层地狱。 母亲的仇,他要亲手报! “我知道。”听完哥哥的话,黎育清朝黎育岷拉出一个笑颜,说:“要是没有四哥哥,以后怕是麻烦事不断,有个这样能干的哥哥,真幸福呢!” 她说的是真心话,不管他有心或无意、不管他是为她或为自己,事实上他的确替她斩除麻烦,改变她与杨晋桦的可能性。 黎育岷翻着白眼,但心中微热。 黎育莘笑容可掏,隔着妹妹,一把攀上他肩头。 黎育清看看黎育岷,再看看黎育莘,深吸气,圈起嘴巴,对着夜空说:“谢谢老天爷,给我两个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黎育岷冷眼觑她,问:“我认你了吗?” “我和哥哥认了就行啦。”她志得意满,脚步轻松起来。 这时,老夫人身边的婢女匆匆走来,低声对黎育清说:“糟了,四老爷怒气冲冲从喜房里跑出去。” 怎么会这样?父亲应该很喜欢苏氏的啊,她年轻貌美、可爱温柔,杨秀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黎育清拉住她的手,低声道:“待郑嬷嬷出来后,你悄悄地去禀了她,今儿个闹了一整天,老夫人有些头痛,你别去打扰,我先到梅院去看看。” “知道了。” 黎育清说完,来不及同哥哥们多说什么,便带着木槿快步离开。 第十五章苏致芬的不同(1) 黎育清回屋里一趟,将木槿准备的吃食全带上,临行又折回头,包上一大包茶叶,才匆匆往梅院跑去。 喜房在挽月楼,挽月楼就是买地扩建的新楼宇,位于梅院后方,是两层楼的建筑,上下共十来间星子,主子使用的寝屋、书房、净房和小厅都在楼上,楼下则分派给几个大丫头和下人,挽月楼后面还有一排小屋,除了给粗使下人居住外,还辟了间厨房。 第15页 这厨房是黎育清的主意,原本杨秀萱死活不同意,还是她请示老夫人才定下的。 老夫人之所以同意,是因为黎育清淡淡地提了几句,“新进门的姨娘们不知怎地,都没给清儿添弟弟,也不知道是不是吃食不习惯,弄得身子不爽利,清儿真希望嫡母能给四房带来好消息呢。” 这话虽没挑明,可众人都听明白了,老夫人一句命令,挽月楼便有了自己的厨房。 挽月楼前方是一大片默林,黎育清痛恨默林,但她己经为厨房之事和萱姨娘闹得不愉快,不想再为几棵树与她对立,便保留了下来。默林前方有扇大门,门关起,这里就成为独立的一方屋宅。 走近挽月楼,门前有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守着,黎育清多看了他几眼,因为他身姿英挺、容貌端正,虽一身粗布棉衫,依然掩不去他满身清高气质,用这样的人来守园门,苏家的家境到底有多宫裕? 黎育清迟疑片刻,缓步上前,低声道:”小扮,我是黎府八姑娘,来探望母亲,不知道母亲是否方便接见?” 那男子盯了黎育清半晌,再扫一眼木槿手上的食盒,凝声道:“请八姑娘稍待,奴才进去禀报一声。” 不多久,年轻男子出来请她进匿,黎育清领着木槿穿过默林,便有小丫头领她爬上楼梯,走到喜房前方。 见着黎育清,守门的丫头推开门,将她请进屋里,喜房冷冷清清的,虽布置得满屋子喜气,但不闻半点人声,再加上方才发生的事情,黎育清心底有些沉重。 苏致芬正背对她坐在妆台前,身后站着两个头脚整齐的丫发帮她卸去满头珠钗。 那身大红吉服己经除下,挂在一旁的白玉屏风上,那喜服胸口处缀着几颗稀世珍贵的广寒珠,在烛光下晶辉朗耀、莹莹欲流,袖口是三滚三镶的宽袖,裙边闪着精美细致的绣片,金线滚边,色彩亮丽,既柔且艳,这件嫁衣让任何女子见着都会欣羡不己。 只是……它似乎没替它的主人带来幸运,她始终不明白,父亲那样贪爱美色的男子,是出了什么问题,会让他在大婚夜里怒气冲冲的夺门而出? 黎育清在桌边站了好一会儿,苏致芬才缓缓转过头,当黎育清看见她那张脸,她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说不出的惊诧在胸口,她怎么会是苏致芬? 苏致芬年轻貌美,瓜子脸,柳叶眉,一双妙目,唇似樱桃,长睫弯弯,十分明媚,当年初见,曾以为她是蟾宫里走出来的仙子,飘逸出尘,还想着她身畔应有白兔桂枝相伴才是,就是那样一张姣美脸孔,才会夺去父亲魂魄,引得杨秀萱妒恨不己。 可是……眼前的苏致芬肤色黝黑,眉头下垂,唇色暗沉,脸上布满细细的斑点和大大小小的凹洞,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黎育清回神,知道自己这般盯着人家瞧相当无礼,连忙将目光别开,只不过心中激动难平,不一样了,与前世截然不同,杨晋桦再为难不了自己,苏致芬不再是杨秀萱的敌手,那么,她可以推论不管是苏致芬、哥哥或齐靳都不会走入相同的轮回中吗? 心情一松,她竟露出微微的笑容。 先向苏致芬请安后,接过木槿手上的食盒,她与木槿合力布置吃食,她一面在桌上摆盘一面说:“育清见过母亲,今儿个下午清儿同长辈们进喜房,发现桌上没有准备点心茶水,心想,或许是萱姨娘忙过头给疏漏了,方才前头刚忙完,便急急带着食盒过来,不知这时候会不会打扰母亲休憩?” 黎育清开门见山、半点不掩饰,直接将使坏的人点出来,她才不要遮遮掩掩,让苏致芬搞不明白是谁在背后作怪。越早知道敌人是谁才越有时间做好防备,谁晓得在黎育凤那出之后,杨秀萱会不会恶意找来挽月楼撒气? 何况当她知道父亲对新妇不喜后,说不定正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可以欺压嫡妻。 苏致芬打量起五宫明媚、身量细致的黎育清,她是个伶俐剔透的人儿,不提她爹新婚夜逃离新房,不说前头听闻此事后反应多大,却挑了吃食问题来见自己,并且几句话便说得清明透澈。 她早就想到是杨秀萱在搞鬼,黎育清的话恰恰证明自己没猜错。 苏致芬善于观人,且早在进黎府之前,就将府里人的性情、关系一一探听清楚,对这位八姑娘她记忆深刻,虽然她性情低调,不像四房另一位五姑娘那样,经常随着长辈出府参加宴会,但她却是三皇子看上眼的。 怀恩公主……这不仅是皇家对黎府示恩,更代表了看重,这也是爹爹要自己嫁进黎府的理由之一,可惜呵,可惜那个黎四老爷是个肤浅东西。 与爹爹打的赌,她赢了,所以,顶多三年 苏致芬放下心思,笑脸迎上。“育清这是送来及时雨了,一百多抬嫁妆里头,有金有银有玉石,就是没有牛羊鱼猪没吃食,偏偏夜了,大门锁起,哪儿都去不了,随我嫁来的这些人全跟着我饿肚子呢。” 连仆婢也不给吃食,杨秀萱这个下马威还下得真大! 黎育清皱眉说:—母亲可不可以请几个嬷嬷随我的丫头往锦园走一趟,那里育清有个小厨房,里头东西不多,但喂饱个一、二十人还没有问题。” “这可好,我先在这里多谢育清。” 黎育清招了木槿到身边,吩咐道:“你领几位嬷嬷回去,到厨房张罗吃食,再派人送些银霜炭来。记住,动静别弄得太大,老夫人今儿个身子不爽利。” “奴婢知道。”木槿领命,跟着苏致芬身边的丫头一起下去。 黎育清回身,笑着同苏致芬解释,“既然吃食这么大的事都能疏忽,我想炭火那等小事怕也不会记在心上。”她的口气有几分讥讽。 “可不是,累了一天、全身黏腻腻的,想净个身,才发觉连个炭火都没有,我那小厮都举了刀要去砍些树枝回来烧水呢。” 既然对方不要脸面,她也不介意把事情闹大,只是她担心病情沉痫的爹爹,怕他到死还为自己挂心。眉心微紧,她若有所思。 “母亲莫怪,今儿个办喜事,本该是喜气洋洋、热热闹闹的,谁知道四房发生一些糟心事,老夫人一时间内照管不到这边,至于萱姨娘,怕是有好长一段时间更是照管不到了。”她意有所指的道,倘若苏致芬想知道发生什么事,随便派个人出去问,自会问得一清二楚。 如今的杨秀萱,己经不如她刚重生时那般风光了,加上黎育凤和杨家这妆事,怕是能让她忙上一段日子,不至于过来骚扰新夫人。 苏致芬冲着黎育清一笑,她早知道是什么糟心事,能随她嫁进黎府的,个个都是最拔尖的人,哪需要她发号施令,该查的、该明白的,早在新姑爷踏进喜房之前就弄得一清二楚,怕是那位姑爷知道的还没有她这个初来乍到的清楚呢! 轻叹息,她对这桩婚姻并未抱持太大的期待,只是为着安抚爹爹的不安。 爹爹说那些亲戚,一个个像豺狼虎豹似的,他还没死呢,就急着上门探听苏家有多少财产,爹爹生怕她一个小甭女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非要在闭眼之前将她嫁出门。 爹说:“黎府是怎样的人家,他们要敢上门去闹,就得有把命交代上的准备。” 这是另一个她必须嫁进黎府的理由,为着成全对父亲的孝心,她明知齐大非偶,还是嫁了,然而黎品为今晚的举动……她怕是得另做打算。 第16页 “有些事,育清想给母亲透透口风,希望母亲心里有些准备。”黎育清一哂,转开话头。 “育清请说。” “二伯父的派令己经下来,这些日子,二伯母陆续打包行李,准备与二伯父一起赴任。” “二伯父是个实诚人,两个媳妇都是好的,可二伯母老想逞婆婆威风,私底下给媳妇吃的苦头不少,幸而哥哥怜惜、嫂嫂吞忍,二房才会一派样和,如今爷爷、女乃女乃即将入京,到时怕家中没人可以压压二伯母那嚣张性情,二伯父还期待着两个孙媳妇给自己开枝散叶呢,因此才决定带二伯母赴任。” 二伯母原不乐意,老夫人不在,她可是府里最大的呢,以后呼风唤雨给杨秀萱没脸、要怎样就怎样,可是看见老夫人开始张罗着给二老爷寻几个美妾一同赴任,二伯母立刻松了口。 “所以?” “过完年,祖父母也即将进京,所以这府里……” 听到此处,苏致芬大致明白黎育清对自己的善意,她这是在提醒,怕届时她人单力孤、教那头欺负了去。 可惜她并不打算揽和黎府这浑水,她微笑道:“育清是想同我说道,往后这后院里我的辈分最长,有些责任得担起来?” “怕是要如此的。”女乃女乃对苏氏的期望很高。 苏致芬也不迂回,含笑对黎育清说道:“女人在夫家的地位与辈分无关,而是与丈夫的态度相关,育清恐怕还不知道方才发生的事吧?老爷方才被我的长相给吓跑了。” 明儿个消息传出,四老爷没在新房过夜,她在黎府的地位马上要一落千丈了吧。 黎育清叹气,是啊……这件事她是明白的。 曾经,她在杨家的地位高高在上,后来嫁妆没了,地位也跟着没了,如今府里人人都赞八姑娘好,难道她是真的好?不,只是因为她被当家的老太爷着眼看重。 谁是府里梁柱,他看重之人必受人看重,这是定律,也是规矩,谁也更改不来。 可是,如果苏致芬无法出头,两个嫂嫂能镇压得了杨秀萱? 那人是嚣张惯的,而嫂嫂们又是平和性子,她着实不愿与杨秀萱对峙,但女乃女乃将重担交到自己身上,她岂能看着黎府乱起来?何况爷爷女乃女乃在京里有大事忙呢,难道还得分心照看这头? “说句真心话,老爷那性子,我也算看清看透了,原也不指望他什么,我只想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过日子,旁人不来欺我,我自不会招惹到旁人头上,所以育清方便的话,也请转告那些心思多的,各安其事吧。”苏致芬把态度给挑明了,她决心置身事外,不会帮黎育清去整顿谁,她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 “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有的人就是不肯认分。”她指的是嫡妻位置。 “老虎口中的美味,在兔子眼里不过是块发臭的腐肉,在旁人眼底的璧玉,于我不过是无用的石头,谁爱,亲自来同我谈谈,谈得拢了,让让也无妨。” 苏致芬满不在乎的口吻,让黎育清心惊。 “可以……这样子做吗?” 这是她想都没有想过的事,让让?怎么让,是让位分、让名头,还是连这一亩三分地都让出去?可世子爷教过,要教人害不到你头上,最好的方法是站得高,高到对方无法触及、只能引颈仰望。四哥哥也教过,防止被害最好的方式是砍断对方手脚,让他失去害人能力。 让让……真可以替自己让出安静平稳吗? “为什么不可以?”苏致芬反问。 “因为……有的人心贪、心狠。” “再贪婪的人,只要你的东西不是她想要的,她就不会浪费力气去争。” “可你己经是父亲的正妻,不管乐意不乐意,你都是抢了人家眼底的黄金,何况黎府四夫人是你这一生一世都卸不去的身分。” 除了死,死掉的人就不占位置,那个算计多年的女人才能顺理成章夺去嫡妻身分。 想到前世苏致芬留在锦囊里的字条,黎育清心急了,紧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母亲,你不明白黎府四房是怎样的情况,如果你要平平安安守住挽月楼就不能心软,不争绝对不是好方法,相信我,我不是没有试过。” “不管今晚父亲的表现多令人失望,但他己是你的夫婿,你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所以就算得不到他的宠爱,你也必须得到他的信任,紧握住实权,你才能守住、护住你想要的人事物。” 黎育清知道自己过激了,但每每想起前世,她就无法不激动,眼下杨秀萱被踩,她必须在杨秀萱尚未恢复过来之前,先帮助苏氏在府里站稳脚步。 凝视着黎育清的激动,说实话,苏致芬有两分感动,不管她是不是想挑动自己和谁去斗,但眼底那份关心是骗不了人的,苏致芬虽不明白,但却感激。 “会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因为你认定,女人唯有靠男人,才能够在这个世界上生存?”苏致芬问。 “难道不是?” 怎么可以不靠男人?当年娘不靠爹爹,生活得多么辛苦,那些上门的登徒子,那些想靠权势强迫娘依附的恶心男子……娘说要与爹爹斩断孽缘,可到最后还不是得妥协? 若非妥协,怎会在哥哥之后又有了自己? 不管承不承认,他们能够平顺度日,都是倚仗了爹爹、倚仗黎氏这块金字招牌。 苏致芬笑开怀,眼底闪着自信光芒,笑道:“当然不是,女人绝对可以靠自己的能力,活得比男人精彩。” 第十五章苏致芬的不同(2) 她的话像一记响雷,狠狠地敲上黎育清的脑子,也像一记快斧,劈上她的心灵,刹那间,许许多多的东西迅速涌上,快得她伸出双手也捕捉不到。 可以吗?女人不必倚靠男人,就能活得比男人更好? 可以吗?女人可以和男人一样有能力,可以不必站在男人背后,等着他们来替自己遮风避雨? 如果,真的可以……是不是代表,她再不必担心未来碰上杨晋桦那样的男子,不必害怕道人背叛,她可以一个人活得骄傲自在? 倏地,她发现苏氏和她记忆中的人不太一样了,不但长相不同,性子也完全不同,莫非她重生了,事情也和以前有所变化?若是如此,她必须说,这种变化是她所乐见的。 抬眸,她眼底闪起灼热目光,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她咬痛了好几次下唇,方才出口问:“你可以教我,怎样活得比男人精彩吗?” 黎育清的问话匀起苏致芬的笑颜,她盯着这个精致得像玻璃女圭女圭的丫头细瞧。 有趣!她没被自己这番不合礼数规矩的话给吓着,反而要求她教导? 苏致芬笑容可掏、眉眼弯弯,丑陋的容颜因着这个笑靥变得美丽而生动。 黎府陷于一阵忙乱中,二老爷、二夫人忙着搬家,儿子媳妇跟着团团转,而三皇子的一封书信,让原本过年后才要动身的老太爷和老夫人也开始准备行囊。 这次,黎育莘、黎育岷要跟着去,黎育清自然更上心了,她和木槿日夜赶工,替他们各做了几套常服、几双鞋子,加上笔墨纸砚、常看的书……林林总总整出十几个箱笼。 黎育莘看得好笑,道:“我们这是进京城,又不是到那穷乡僻壤,弄出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要去充军呢!” 黎育清为他的口不择言怒瞪一眼,“东西自然是要用惯了的才好用,在京里,比不得自己府里,总不能事事全靠大伯母一人张罗,能备上的自然是先备上来得好。” 第17页 黎育岷脸上淡淡的,心里却是盈满感动,如果天底下有人比赛脸皮厚,黎育清肯定可以拿状元。 这些年,不管他怎么同她摆冷脸,她都是一笑置之,然后继续对他嘘寒问暖,黎育莘有的,从没落下他的,他不想要,她便来强的。她老把那句话挂在嘴里—— “这府里,就我们没有亲娘可以依靠,不互相取暖,难不成要让人看笑话?” 他明白,笑不笑话,以前他们承受得还少了?她计较的是那份情,他承了她的情,就不得不照座她那愣头愣脑的笨哥哥。 比起两年前,早不能再说黎育莘是傻子了,只是这人心眼直,又不善心计,只晓得闷头往前冲,这样的性子易惹祸,幸而有谢教头在旁边时时提点着,还有自己三不五时用冷言冷语讽刺几句,才让他习得几分精明,没办法,心肠软是这对兄妹的毛病。 看着满地的箱笼,黎育清恨不得自己还能再多做些事情才好,可是三皇子的信一封一封催,爷爷没说,黎育清也看得出他的心急如焚。 昨儿个他受不住了,命令一下,说是三日后便要起程,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黎育清把两个荷包交给黎育岷和黎育莘,说:“京城不比乐梁,什么东西都贵,身边得带点银子,总不能老向大伯母伸手。时间仓促,妹妹兑了些银子,换成两百两银票让你们带上。四哥哥、五哥哥,你们别省着花,到新地界儿,该用的、该应酬的别拿不出手,让人小瞧了咱们乐梁双杰可不成。” “用银子交朋友,亏你想得出。”明明心底感激,黎育岷还是一张嘴就气得人想跳脚。 “没让哥哥用银子交朋友,是要哥哥别让人小觑。” “凭荷包衡量人品的人,不交也罢。” 这回黎育岷的话引来黎育莘点头如捣蒜,对这个哥哥,黎育莘是越来越佩服了,自己明明知道这个理,就是说不到点子上去。 黎育清横了两人一眼,这会儿倒是齐心合力了。“所以呢?你们就是要拂妹妹的好意?” 黎育莘求助地向黎育岷望去一眼,结结巴巴地道:“哥哥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就是觉得……” 黎育岷受不了,接下话,“有钱能使鬼推磨,二房长辈不在、祖父母不在,那个不知道还要出什么妖蛾子,你身边多留点钱,若要支使下人替你办事也方便些。” 这是黎育岷说过最贴心的话了,努力那么久,终于获得回馈,黎育清满足地扬起满脸笑意。 看得黎育岷碍眼的别开头,低声嘟嚷,“炫耀牙齿长得好看吗?” 黎育莘听见了,也笑出满口白牙道:“清儿,四哥哥说的对,我们身边有爷爷女乃女乃呢,你一个人在家里,我们才放心不下,你身边还是多留一些银子。” “这两年宫里赏赐多,我不缺银子的。” “皇帝的赏赐能眵拿出门卖?你脑子进水了吗?”黎育岷丨申手就往她头上敲一记。 黎育清抚着额头,急急解释,“没卖没卖,我只兑了几锭元宝,若不是怕那边听到风声、心起贪念,一次只敢兑一点点,哪能只给哥哥们两百两银票傍身。放心,我那里还有一堆花不完的。” “这样啊,那四哥哥,咱们就收下了,免得清儿唠叨。”黎育莘三两下就被说服。 黎育岷瞪黎育莘一眼,这个没心没肺的傻瓜,就听不出来清儿是想让他们安心? 摊到这个哥哥,算清丫头倒霉,如果是他的妹妹,他哪会舍得让她多动半分脑袋? 他的妹妹……想到这四个字,甜滋滋的感觉突地渗进胸怀…… 黎育清拉住黎育莘的手,细细叮嘱,“那些话,清儿说了又说,哥哥一定要牢牢记住,京城花花世界,哥哥千万不能学坏,不能进赌场,不要在外头与人喝酒寻乐,别同人结仇,尤其是赌,十赌九输,闹到家破人亡的大有人在,哥哥千千万万要车记在心。四哥哥性子沉稳,想不通的事情一定要同四哥哥多商量商量…… 她是真担心,虽然哥哥不在乐梁城、不会在百金赌坊被殴身亡,虽然苏致芬的改变,让她隐约感觉历史的巨轮己经转了方向,可,她还是无法不操心。 “知道、知道,这些话你叮咛十数遍了,你不像我妹妹,倒像我娘。”黎育莘低声抱怨。 黎育岷见了忍不住撇了撇嘴,知道什么叫做人在福中不知福,就像黎育莘这样,他倒愿意有这样一个像娘的妹妹。 黎育清看着两人的表情,轻笑,“如果哥哥的性子像四哥哥那样,妹妹何必操这份心。” 她的话,一下两下便梳顺了黎育岷的眉头,他微扬唇角。 “你自己才要处处小心,把你跟那个毒妇留在这里,我们不安心。”黎育莘道。 自从知道那七尺白绫是杨秀萱弄的鬼后,黎育莘和黎育岷一样,对杨秀萱怀恨不已,他口口声声喊杨秀萱毒妇,还言道若非卖祖父母面子,肯定不饶她。 饶不饶过她,不是他们能决定的,黎家这两年有太多事,眼前老太爷无法分身照管四房,但四哥哥说的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道循环,善恶承负,没道理坏人一路好运,好人一路艰辛。 “我会小心的。”黎育清点头。 “有事找母亲谈谈,她是个有智慧的女子。” 几次交谈,苏致芬将黎育岷给收服了,他承认她的聪慧不同一般,天底下大概没有几个女子能像她那样,将世情看得如此透澈,只不过,明明就是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丫头,他竟要喊她一声母亲,感觉真奇怪。 黎育岷的好心提醒,黎育清收下了,她感激地望向他说:“我会的。” 黎育岷不习惯这种感激目光,匆匆撂下一句话后便准备离开。 临行前,他对黎育莘说:“该说的话快点交代清楚,祖父还在墨堂等咱们。” 我哪有什么要交代的,只有清儿交代我的分,这几天,我听得耳朵都快长茧子啦,四哥,我同你一起去。”语毕,他捏捏妹妹的脸,只说了句,“好好照顾自己。” “嗯。”黎育清点点头,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这样的发展算是好的吧?与四哥哥前嫌尽释、建立起交情,两年的努力,终是换得他真心相待,如今有四哥哥在旁盯着哥哥,她可以试着放心。 至于府里……祖父狠狠责备过父亲后,父亲又往挽月楼去过几趟,可不知道是怎么了,他在挽月楼里总是待不了多久就被惊吓得匆匆离开。 这话不是她胡乱听来的,而是木槿往挽月楼送东西时亲眼所见。 爱里人人传说,爱好美色的四老爷无法忍受相貌丑陋的妻子,还说强摘的果子不甜,那档子事哪能勉强得来? 几次之后,老太爷索性也不理会了,自家儿子重色不重德,身为父亲的能说什么? 都那么大的人了,难不成还能一顿棍棒把他打进洞房里? 至于苏致芬,她安分乖巧,对于长辈之言全然遵守,因此黎育清和黎育莘寄在她名下之事没费半点口舌,她便欣然同意,开宗祠、录名,两兄妹正式成为四房嫡子女。 嫁进黎府两个月,苏致芬不争权夺利,也不争宠喧闹,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挽月楼,鲜少与人打交道。 因此老夫人的算盘打不响,让苏致芬接中馈之事无法成立,只好让二房两个嫂嫂担起大任,黎育清在旁协助。 得知此事最开心的莫过于庄氏,权力留在媳妇手上,总比放到四房要好,而且连嫡妻都无法掌权,身为姨娘的杨秀萱就更别提了。 第18页 而杨秀萱也为此开心几分,虽然女儿的婚事草草定下,但苏氏比她想象中更好对付,握有四房大权的她,难免会生出几分想象。 苏家老爷在苏致芬嫁进府的第十天过世,黎育莘、黎育清以外孙、外孙女的身分在苏府里里外外张罗,尽心尽力,帮忙许多事,黎育岷也跑进跑出,有乐梁双杰以及黎府的名头,苏府老爷倒也走得风光。 至于那个新姑爷……算了,不过是应个卯,有没有出现都没差别。 也因为苏老爷的丧事,苏致芬与黎育清、黎育莘、黎育岷熟稔起来,三人不时进出挽月楼,与她说话谈天。 多次对谈,不知不觉间,他们崇拜起这位四夫人的智慧。 黎育莘说:“本以为咱们家妹妹是个出挑的,女子中要找到这般人才怕是难上加难,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黎育莘是个再护短不过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得苏致芬是怎样特殊。 连黎育岷都暗地里评论,若她是男儿身,乐梁双杰就得换个人了。 当然换下的一定不是他,而是黎育莘。 不管怎样,黎育清同苏致芬成了莫逆之交,她们在外人面前以母女相称,但进了挽月楼,姊姊妹妹胡叫一气,辈分乱成一团,苏致芬有些言论着实大胆,但黎育清细细想过后,又觉得很有道理。 黎育清越来越喜欢往挽月楼去,她想,有这样一位母亲,自己一定会蜕变、会成长,会成为截然不同的女人。 胡思乱想间,只见蒋嬷嬷快步走来,对她低声道:“四房又出事了!” 又出事?那女人怎么就不消停,祖父母即将要远行,家里不能安静一下吗? 黎育清道:“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先别让祖父母知道,免得糟心。” “知道了,八姑娘。”蒋嬷嬷满意地看一眼黎育清,这丫头懂得心疼祖父母,也不枉费老太爷、老夫人疼她一场。 第十六章萱姨娘挨打(1) 方到挽月楼门口,就见杨秀萱抱着黎育文放声大哭,嘴里乱七八糟嚷嚷着,“这让不让人活了呀,连一个没名没姓的小厮都可以打主子,苏家是这样纵容下人的啊……没天理呐……” 旁边围上一大群下人,柳姨娘也带着女儿过来,好像这里正在举办庙会似的,而该待在屋里绣嫁衣的黎育风也跟着凑热闹,凑热闹不打紧,还非要从配角演成女主角。 她挺身,指着苏致芬怒吼,“我们在这个星里当了十几年的主子,没想到你一进门,我们立刻变得比下人还卑贱,连个奴才都可以欺到我们头上!” 众人看着杨秀萱母子演戏看得津津有味,如果再来上几张椅子、几盘瓜子,演到精彩处,肯定会有人鼓掌叫好。 黎育清摇头,杨秀萱是越活越回去了,装不来贤德淑慧,索性把面具撤去,撒泼耍赖,什么破烂招数都能用上,相较起前世的风光,现在的她比落水狗还凄凉。 苏致芬不惊不惧,定定站在大门口,脸上隐含笑意,看着杨秀萱母子合力卖命演出,而他们口中闯祸的小厮阿坜就直挺挺地站在主子身边,脸上也无半分慌张。 见他们胸有成竹的模样,黎育清还真想给他们上点茶水瓜果,逗逗他们开心,免得杨秀萱下场太“委屈”。 黎育清一哂,走向苏致芬,屈膝见礼后,转身,目光对上一众丫头婆子,凝声问:“围上这样一圏,你们这是在看主子的笑话吗?” 音调没有半分上扬,只是淡淡一句,却让众人全垂下头。 黎育清不必刻意作态,在老夫人身边两年,潜移默化,那股气势自然生成,十二岁的她再不是两年前的小可怜。 “笑话?合着八妹妹是拿我们当成笑话了?” 黎育凤昂头挺胸地走到黎育清面前,她气势张扬,像只飞扬跋扈的火鸡,而黎育清不说不动,冷眼回望对方,眼底波澜不兴,却让人心生畏惧。 黎育清突然发觉,自己竟然不害怕她? 前世她对黎育凤唯唯诺诺,怕她发怒、怕她不满,为抢夺杨晋桦,她甚至挨过黎育凤好几巴掌,若非杨秀萱“好意相助”,在那场夺夫大战里,她根本占不了上风。 而今,同样的男人却没有人想要,黎育清想不出哪个环节出错,但她非常满意,不一样了,不只是事情的发展不一样、配对的人不一样,连自己的心也不一样了,真好……通通不一样了。 “说话啊,我倒要看看妹妹是怎么想的?”黎育风虽有几分寒意,却不肯输了气势,抬起下巴,不屑地对上黎育清。 微笑,黎育清响应,“如果五姊姊不演笑话给众人看,谁能拿你当笑话?” 黎育清的视线扫过黎育凤身后的扶桑,她的额头有个碗大的疤,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颈间露出一根根扎眼的青筋,眼下有浓浓的黑影,黎育清意外,才短短两个月时间,她怎就变成这副模样? 突然间,黎育岷冷嘲热讽的声音在脑间萦绕,“你以为祖母让扶桑到萱姨娘身边是待她宽厚?错!我敢保证,扶桑到梅院后只有一个下场——生不如死、悔不当初。 “祖母这是要让满府下人看清楚,背叛主子是什么后果,并且让大家打心底明白,对杨秀萱效忠是对是错。” 四哥哥说对了,祖母这是把一柄刀子送到杨秀萱跟前,而这柄刀将会切断所有下人对杨秀萱的忠心耿耿,当身边人都起了异心,铲除杨秀萱之期己经不远。 “你这个下作蹄子,敢这样污辱我?!” 黎育凤一怒,手扬起就要往黎育清脸上甩下,但黎育清看着她的动作,眼睛连眨也没眨,那份气势竟让黎育风举在半空中的手不敢落下。 她就这样看着黎育凤,脸上的笑容不褪,像是嘲讽更像鄙夷,而黎育凤与她对视,一张脸越涨越通红,情况尴尬,她收不回手,但要她打这巴掌?她心一抖…… 黎育清淡声道:“要妹妹指出姊姊的错处吗?”她没等黎育风回应径自续道:“第一,姊姊马上就要出嫁,虽然杨家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人家,但终归是姊姊未来一辈子的依靠,若姊姊在此时传出不尊嫡母、口出恶言的坏名声,让杨家悔婚,那可是会连累清儿和几位未出嫁的姊妹。” “第二,苏氏是谁?是你的母亲,是你贪懒自私,未晨昏定省、孝顺服侍的嫡母,母亲宽厚,不与你计较这等不孝行径,你竟然还敢手指母亲、大逆不道,若此事让爷爷知道,姊姊恐怕真要到静安寺长伴青灯古佛了。” “第三,姊姊虽然书读不多,胸无点墨,至少得懂得尊卑贵贱之分吧,家祠己开,妹妹寄入母亲名下,妹妹为嫡、姊姊为庶,姊姊怎能说妹妹是下作蹄子?何况,妹妹还是圣旨亲封的公主呢,难不成姊姊这是在指控皇上有眼无珠,把个下贱货色捧为公主?” “如果姊姊是这个意思的话,妹妹只好写封信给镛哥哥,向他提提你的看法,到时候这污辱皇亲的罪名,还得请姊姊亲自承担,别连累旁人。第四,妹妹并没有污辱姊姊,人嘛,都是先自辱而人后辱之,姊姊不轻贱自己,别人怎么轻贱于你?” 她的口气不张扬,表情平和,不像在训人,反像在说书讲道理似的。 这样一大篇话,说得苏致芬满眼笑意,这丫头比她想象的还厉害,是自己想差了,黎育清根本不需要同她连手,自己就可以将杨秀萱压得无力反抗。 黎育清的话,黎育凤无半句能够反驳,气得将她一把推开,怒道:“这里没你的事,你给我滚开!” 第19页 黎育清无奈摇头,唉,狗肉上不了席、朽木雕不出好东西,她都己经说得这样清楚分明,黎育风还没搞懂自己有权好好教育。 目光转过,黎育清瞧见杨秀萱脸上闪过一丝畏惧,到底是老姜呐,晓事得多了。 杨秀萱低下头,心里头懊恼,本想趁着老夫人尚未离开,闹一场大的,老夫人也许不待见自己,但她的儿子可是黎家子嗣,老夫人再重视不过,一个黎姓子孙以及一个不被儿子喜欢的新妇,两者岂能相比? 何况苏氏进府两个月,事事不过问,像寄居的外人似的,她心想,若能藉由这场争闹,让老夫人替自己提提地位,以硝保两个儿子在府里不受人欺负就成了。 没想到,这番动静没闹得老夫人出面,来的竟然是这个寡妇生的小贱人,莫非风儿惹的事让老夫人连育武、育文都不待想至此,她心中一阵寒凉。 在木槿的搀扶下,黎育清站稳,她寒声说道:“妹妹若有一句不合理,还请姊姊提出来,咱们立刻到女乃女乃跟前分说清楚。” “你就是仗恃老夫人宠你!行啊,你回锦园为所欲为去,四房的事不需要你插手。”黎育风害怕面对老夫人,可这时候,她只能硬声相抗。 “不,妹妹仗恃的是道理,而且姊姊又说错了,女乃女乃己经发话,由大嫂、二嫂和妹妹一起管理府中大小事,今儿个这妆,妹妹还不能不管,比起姊姊,妹妹似乎更有权插手四房的事吧。” “来人,把五姑娘给捆回去,五姑娘没把皇上放在眼里,其心可诛,兼其不尊嫡母、不敬公主,恶行累累,顾念她即将出嫁,责罚先欠下,从现在起禁足房内,不准外出一步,若违此令,则颁请供在墨堂里的圣旨,交由宫府处理。” 当了两年怀恩公主,黎育清从未在府里摆过公主的谱,竟让杨秀萱这母子四人没将自己放在眼里,黎育岷还真是说对了,宽厚仁慈得看对象,有的人,你予他方便,他不知规矩,随随便便。 “是!”跟随自己一起来的嬷嬷领命,将黎育风带走。 解决掉一个吵闹的,她走回苏致芬身边,厅道??“母亲,就说您性子太好,才会让一些没眼色的跳梁小丑闹到您跟前,不如您别躲懒,把四房的事给揽起来吧,女乃女乃可不乐意让个姨娘管着院子,闹得梅院乌烟瘴气的。” “前儿个女乃女乃才说了呢,不是出身书香门第就是不行,养出来的孩子一个比一个没家教,日后出门顶着黎家身分,还不知道要做出多少没脸皮的事。” 她觑了黎育文一眼,原本被唆使着闹腾的他见黎育风被五花大绑,吓得一张胖脸煞白。 我哪是躲懒,不过是不想同人争那根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罢了。算了,若以后再有今口这种事情发生,我便打起几分精神,把梅院给掌理起来,免得连个安静日子都没得过。”苏致芬与她一搭一唱。 “还要等以后啊?择日不如撞日,女乃女乃那里,清儿去说,母亲就当活动活动筋骨,整顿整顿。” 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黎育清就要把苏致芬拱出来掌四房,杨秀萱后悔至极,但天底下没有后悔药可吃,若她就此收势,只会让那些吃软怕硬的贱婢越发看不起自己。 眼前,她虽然管理梅院,但许多拿大的嬷嬷己经管不动了,若是再输上这一场,以后还有好日子可过? 何况她怎能甘愿,儿子都挨打啦,那可是黎家骨血,她不信再闹得大些,老夫人还能够躲着不出面? 念头转过,她抢身上前,说道:“八姑娘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弟莫名其妙被个外府小厮打也没关系?” “萱姨娘,本姑娘敬你是五姊姊和弟弟们的母亲,才对你说话留三分情,你可别不识好歹。” “姑娘这话差了,亲弟弟挨打、姑娘踩低拜高,不处理就罢了,还说我不识好歹?这未免欺人太甚,要不,等老爷回来,让他评评理,是谁对谁错?”她硬起声嗓,非要赢上这一轮。 “所以萱姨娘非要论出个是非曲直?” “是,夫人若不把欺负八少爷的小厮交出来、活活打死,我这口恶气吞不下去!” 活活打死?!这女人还真狠毒,苏致芬脸上的笑容瞬间蒸发不见,她上前几步,脸带寒冽,一双冰冷的眼睛直直望向杨秀萱,半句话不说。 杨秀萱怕了,因为一个小丫头的眼神,她才十五岁,怎么会有老夫人的凌厉目光?! 下意识地,她想逃,可今儿个退一步,明天呢?难不成要一退再退,退到无路可退? 不!苏氏不过是个老爷不疼不爱的弃妇,她若不趁早将她狠狠踩下,时深日久,谁晓得她会变出什么妖蛾子来?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我今儿个就是要争个道理来。”她硬气道,眼睛频频看向外头,盼望着就算老夫人不出面,也让郑嬷嬷来探探消息。 “说的好,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阿坜,你来同八姑娘说说是怎么回事。”苏致芬说八姑娘而不是萱姨娘,对一个下人,她没什么好交代的。 “是,夫人。阿坜外出替夫人采买东西,八少爷在园子里看见,硬要抢看阿坜带回来的东西,阿坜不肯,八少爷便撒泼起来,阿坜谨遵夫人交代,不与旁人纠缠,身子一闪便回到挽月楼。至于八少爷……许是想要抓住小的,却因身形圆胖、动作不利索,一个没站稳,摔个四脚朝天。” “他说谎!”杨秀萱怒声大叫。 “他哪里说谎,还请萱姨娘解说清楚,可不能信口雌黄。” “八少爷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要去抢一个下人的东西?他不过是看八少爷不满,要恶整八少爷,他不但用拳头打八少爷,打得他全身伤痕累累,还用力掐他的脖子,说是要亲手杀了八少爷,八少爷从小长到这样大,都是娇惯着的,怎受过这种罪?” 这种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杨秀萱赌的就是挨打的是主子、动手的是奴才,光身分尊卑就可以把阿坜给活活压死。 “是这样的吗?你确定?”苏致芬问。 “我确定。” “好。岁岁、月月、年年,你们进星,把方才阿坜带回来的东西给搬出来。” “是。” 三人领命下去,不多久,岁岁、月月抬出一个箱子,而年年则在地上铺一块狐皮,那箱子有半个人高,外头罩了粉色的绸布,岁岁、月月将箱子摆上后、解开绸布,里头是个雕刻精美的紫檀木箱子,造价不菲。 “不知道萱姨娘是不是个识货的,这一寸紫檀一寸黄金,其昂贵程度不在话下,若是阿坜将箱子放在一旁对八少爷动手,这外头的粉色绸布必会染上脏污,匆忙之间,说不定还会刮坏箱子,萱姨娘要不要检查看看,上头可有半点脏秽刮损?” “可倘若阿坜没将这么大一个箱子放下,哪里腾出来手对八少爷动粗?难不成他有三头六臂,还是说……他是千手观音来托生?若真是这样,萱姨娘,你这是得罪大了,连菩萨都敢泼脏水。”她似笑非笑地道。 第十六章萱姨娘挨打(2) 杨秀萱语塞,好半晌才支吾道:“谁知道刚刚箱子外头有没有包那劳什子绸巾。” 黎育清不耐回答,“萱姨娘,你别再硬撑了,第一,阿坜搬这么大的对象,一路行来定有人看见,要找人证必定不难。第二,只要让人月兑去八弟的衣服,检查他的脖子有没有掐痕、身上有没有姨娘说的伤,就可以知道阿坜有没有说谎……” 第20页 “何必麻烦?”苏致芬插话进来,她快步走到黎育文面前,眼对眼、眉对眉,柔声说:“育文,要不要说说实话,阿坜到底有没有打你?” 她问完,黎育文尚未答话,便又笑盈盈续言,“你知不知道说谎的人会怎样?会下拔舌地狱耶,那些恶鬼会拿着一把长长的钳子把你的舌头夹出来,像切肉片似的,一片一片慢慢切。” “切第一刀,你会痛得大哭大叫,可那是恶鬼呐,怎容得你大哭大叫,它们自会寻来三千六百九十七根铁针,在上头穿了线,戳进你的肉里,把你给缝在铁板上头,哦,那铁板是烧得发烫的,你的肥肉会在上头烤得滋滋作响……” 她的表情阴冷,口气森然,每句形容都让黎育文胖嘟嘟的肥肉上冒出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她越凑越近,吓得他用手蒙起眼睛,放声大叫,“我不说谎话了,他没有打我,是我自己摔倒的!” 苏致芬直起身,笑道:“萱姨娘,这下子你还有话说吗?” “你怎么可以这样吓小孩?” “我哪有吓,我不过是在教导他说实话的重要性。唉,如果我是你,我会少花点时间去斗垮别人,多花点心血来教养儿子,否则一个女儿己经落得如此下场,若是连儿子都……这还不如别生。” “你、你……你诅咒我的儿子,你这个恶妇,我定要告诉老爷。”杨秀萱豁出去了,她指着苏致芬大哭大叫。 又想使泼妇那招?!黎育清厌烦,前头还有事等着忙呢,她哪有时间陪杨秀萱胡闹。 “来人,掌嘴二十!” 黎育清出声一喊,木槿挑出两个粗壮婆子将杨秀萱压跪在地上,再寻一个手劲大的嬷嬷,啪啪啪……接连打她二十个嘴巴,杨秀萱被打得双颊肿起,满脸狼狈。 黎育清走到她跟前,朗声道:“这是罚你主仆不分,姨娘是奴,夫人是主,这点,萱姨娘应该不会不知道吧?注意了,下回再对夫人说话不敬,就不会只是打你嘴巴。” “冤枉啊、我好冤呐……我不服……”杨秀萱都口齿不清了依然夹缠不休,两手拚命拍着泥地,哭得头发散乱。 黎育清凑近她耳边,低声道:“你还想女乃女乃看在两个弟弟分上为你作主?别痴心妄想了,你以为杀霍青舒、谋害我娘,害死爹爹无数婢妾,窃取鲍中银两放印子钱……做这么多恶事,真能一手遮天?” “女乃女乃留你一条命,就是看在两个弟弟分上,你若不知死活,想再继续挑惹事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女乃女乃马上就要离开乐梁城,我真的很乐意亲手报仇!” 黎育清话落下,杨秀萱受到极大的惊吓。 她知道了、她竟然知道……不,是老夫人、是所有人通通知道……她恍然大悟,难怪老夫人的态度如此,难怪诸事不顺,难怪她所做的每件事都会出包,原来身边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自己…… 一双眼睛紧紧逼视黎育清,她不惊惧,淡淡回望,杨秀萱牙关发颤,恐惧如潮水般一波一波汹涌而来,眼前一黑,她晕了过去。 黎育清看一眼扶桑,寒声道:“还不扶你家主子回星?” 扶桑不敢看向黎育清,低着头,扶杨秀萱回房。 事情解决,众人散去,苏致芬笑道:“看来,是我误会你了?” 黎育清笑道:“误会我什么?” “误以为你没有能力对付萱姨娘,才想拉拢我合力对付她,现在方知,对付她,你根本不需要我。” 黎育清叹气,她也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勇气,胆敢与杨秀萱面对面宣战,她承认自己怕她、畏她,因此能躲,她绝不正面相迎,她老说放下、老说杨秀萱不欺凌自己,就不主动碰她…… 说穿了,就是两个字——害怕。 可是今天,见杨秀萱对上苏致芬,骨子里的愤怒涌上,她早就下定决心,要尽全力保护苏致芬,也许是那股勇气窜上,才让她有这番表现,唉……她真的不愿意当恶人…… 黎育清转开话题问:“可不可以让我看看箱子里是什么东西?” “好奇吗?” “很好奇!” “走,咱们进去看,里面全是阿坜的玩具。” “玩具?” 帐外,漫天风雪,帐内,炭盆里火光微微跳动,暖意袭人。 齐靳拿着信,一再展读,这是黎育清送来的第三封信,每封信都很长,厚厚的几页,简直可以制成小册子,内容虽有些杂乱,但读起来很温馨。 她写的都是日常生活里的小事情,也许是星里的青竹抽出新芽,也许是她找到一只未睁眼的雏鸟,也许是一只迷了路的小蚂蚁,可是她总有本事藉由每个小事件传达一个寓意c、存希望,所有的事都将变得美好。 美好? 他没想过这两个字会在自己的生命中出现,他努力争取饼,他试着创造过,但一次又一次带给他的唯有失望。 他选择上战场,并不是因为酤爱杀戮或者忠心爱国,而是因为……他打下来的战绩可以让王府荣耀添光,可以换得父母脸上的光彩,但即便是千般百般的努力,仍然换不来母亲的喜爱,换不来云儿的平安。 对那个家、对那个母亲,他己经彻底绝望。 可是黎家一个小小的女娃儿,却告诉他要心存希望?他心火己灭,她偏偏要往他心底投入点点火星,还能再度燃烧吗?他不知道,死透的心,要如何再度温暖? 世子爷钧鉴: 昨儿个四房又闹了事,祖父母正为迁居之事忙碌,育清擅自作主、前往处理…… 第一次发觉,原来育清可以不害怕,原来底气足,即使面对再凶恶之人,也不必示弱。 以前总想躲着、避着,事情就不会招惹到自己头上,后来听进世子爷的话,再加上三皇子相帮,让育清立于不败之地,教那人便是满腔怨恨,也无法欺凌。 本想就这样吧,早晚有一天,育清会离开那些厌烦之人、憎恶之事,总有一天能够海阔天空、任我邀游。 可,昨日之事让育清学会,只要鼓足勇气、不畏惧,只要展开心胸、正面迎战每个情境,何处不能海阔、何处不能邀游。 别人要恨,便任他去恨,别人要怨,便任由他去怨,我管不来他们的心情,我只能控管自己,心正,不负天地,我便能自在快意。 我恨她害死母亲,恨她坏我一世亲情,但我深信,举头三尺有神明,终有一日,神明会将亏欠我的,一一还清。上回信里同你提到,母亲教我,不必依靠男人也可以活得自得。 初初听见这话,我惊诧不己,女子不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一辈子得依靠这三个男人过日子吗?怎么会……然母亲的态度让我明白,她是认真的。 她不在乎爹爹、不期待子嗣,她眼界宽广,不把眼光放在黎府这块小小田地,她用她的方式,让自己过得自在惬意。 悄悄告诉你,我同母亲合计,要在京城开铺子喽! 我的绣工好,母亲做的衣裳款式新颖,是外头不易见到的,母亲说,我们试试,说不定会在京城带出一股风潮。母亲与我不同,她并不缺银两,苏老爷给的嫁妆,眵她富富足足过上一辈子,但她说,人活着,除了银两也需要成就。 多令人震惊的话,成就呐,我以为那是男子才可以拥有的东西,原来女人也可以,这于过去的我,根本是无法想象的事,但……有人这样对我说,我便要倾力一试。 世子爷,你觉得我这样做对吗? 对了,世子爷可知八弟弟想抢的那个紫檀木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第21页 是木头,一些少见而奇巧的木头,以及一堆子雕刻工具,原先母亲说里头是阿坜的玩具,我还不信,那么大的人了怎还需要玩具,可没想到还真是阿坜的玩具。 记得阿坜吗?上回我同世子爷提过的,长相端正、身材好、个子高,脑袋清楚、武艺高强,重点是,那对烟亮的眼睛及周身的尊贵气质,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下人。 母亲说,两年前是阿坜救下她一命,苏老爷知道他无处可去,便收留他,他从不提自己的出身来历,只是安安分分地做着主子要他做的事情,我问母亲,为何不追问他,留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在身边,难道不担心? 母亲淡笑道:“各人心中自有丘壑,何必要强行掀开他的过去?他不教我知道,必有他的理由原因,我得信任他,他才会信任我,人与人之间,是互相的。” 很有道理的话,不是吗? 阿坜的手非常巧,一块木头,他几下雕琢,就会变成栩栩如生的小动物,母亲喜欢得很,满满的一柜子摆的全是阿坜的作品。 我也喜欢,可惜我不是他的主子,他半样也不肯给,母亲见我生闷气,说道:“别人不给你不会自己做?这天底下没有谁欠谁、谁非得给谁什么,若你非要不可,就自己动手啊!” 她的话点醒了我。阿坜虽然不肯把雕好的东西给我,但不介意我待在他身边学功夫,也不介意借我刀具,前几天我还真用萝卜雕出一只小鸡呢,我觉得自己满有天分的,下回能雕硬物时,一定亲手给世子爷和镛哥哥雕一份与众不同的好礼物。 即将过年了,世子爷要回京吗?这场战争还要打多久呢?为了百姓能够安顺过日子,却要让千万将士不得归乡、与家人团聚,这世间终究是难得公平的,是吧? 随信附上几件衣服,希望能为世子爷在寒冷的北方带来几分温暖。 抱请崇安 育清谨上 信读过三遍,他嘴角含笑,琐琐碎碎的事情,却有着琐琐碎碎的幸福,如果所有战士们都晓得自己付出生命,便能换取百姓们这样的微小幸福,应该会更甘心吧。 不过,那个阿坜是什么样的人,苏氏放任小丫头同他走近,好吗? 眉心微紧,把信折好,收进木匣子里。 他提笔,想要回信,他想告诫她,离阿坜远一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写才不伤人;他想说,提防萱姨娘狗急跳墙,又怕自己把她给吓着。 心里有许多话,可是纸在前方、笔在手上,老半天了依然无法下笔。 最终,还是将笔放下,他让齐镛把常宁、常业、常风、常信带给她,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可她没让他们护卫自己,倒让他们成了传信的,之后黎育莘、黎育岷进京,又将常风、常信给带走……她口口声声要他注意安全,但对自己的安全却一点也不上心。 这丫头,有嘴说别人,却无心对待自己…… 齐靳打开包裹,拿出里面的衣服,衣服有点小,她记忆中的自己还是那个十六岁少年。 军中两年历练,他体格壮硕许多,再不是当年那个纤瘦颀长的样子,那么,她呢?可有长高一点?长胖一点?再见面,她会不会认得自己? 帐外小兵突地扬声道:“将军,李副将求见。” “传!” 他将衣服收拾好,抬头看着从帐外走进来的人,李副将被冰雪冻得发红的脸庞上,一双眼睛闪闪发亮,脸上有藏也藏不住的兴奋,一见到齐靳,立刻奔上前说道:“齐将军,你料事真准,蛇出洞了!” 蛇出洞?这场战役打不久了。“很好,走,点兵去!” 这一仗打完,过年呵,她说过年是亲人团聚的日子…… 第十七章准备开铺子(1) 黎品正上任、老太爷进京,带走的家人丫头一大票,黎府一下子少掉许多人,变得有些冷清。 黎品为是个不管事的,过去除到衙门当差外,总花不少时间在外头应酬朋友,留在府里的时间本就寥寥可数,现在老太爷、老夫人不在家,更加没人管束,因此留滞在花街柳巷、饭楼茶馆的时间更长了,经常三天两头见不着人影。 而黎育凤禁足、杨秀萱经过上回惨败,也关在房里,鲜少出门。 没有人掀风浪、惹事端,黎府这段时间出奇平静,因而掌理中馈的嫂嫂们和黎育清轻松不少。 经过上回的事,黎育清与两个嫂嫂讨论后,在挽月楼后方的围墙开一扇门,方便苏致芬的下人进出。 苏致芬带来四房家人,管理挽月楼和后院、后门绰绰有余,因此黎育清把杨秀萱分派的下人全数调走,只要苏致芬乐意,门一关,这块地界就成了她的私人属地。 苏致芬说这叫做一府两制,各过各的生活,谁也别扰谁。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话传出去,杨秀萱心知肚明,这是苏致芬在表态,表明她对梅院的管理权不感兴趣,也不想与一群姨娘们争男人,别把手伸到她头上,她便不会主动挑衅,但如果有人不知死活,那么上回之事就是一次教训。 杨秀萱为此既愤怒又安心,她愤怒苏致芬占着茅坑不拉屎,却也安心好歹这座茅坑还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 总之,苏致芬与杨秀萱是相安无事了,这状况看在黎品为眼里,半句话不多说,显然很满意这种状况。 偶尔杨秀萱会在他跟前假意埋怨,说苏氏这个四夫人名不符实,哪有自己贪闲、把家事全推给姨娘的?批评她不服侍丈夫、不照顾庶子女,成天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这样的女子若是嫁到别人家里,早晚被休掉。 黎品为虽是个没能耐、不管事的,但女人那点小心眼又怎会瞧不清楚? 他也想让她成为名符其实的黎家四夫人,好歹对得起苏伯父、对得起他与爹爹的交情,可是……他是个风流倜傥的俊俏郎君,有多少美女想对他投怀送抱、多少才女芳心暗许,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就是个三等丫头也没她那么糟糕的样貌啊,这等货色,教他怎么吞得下口? 所以他很满意眼前这种状况,有子有女有妻有妾,虽然正妻不合自己的心意,至少她性子好、不会来烦自己,她心胸宽阔、不会闹得后院起火,让他回到家里还不安生,何况他的两个儿子还被称为乐梁双杰呢,这是几个哥哥都没有的好福气。 若是两个儿子再一举拿下进士、入朝为宫,往后,他走在路上可是大大的风光。 因此,面对杨秀萱的埋怨,他一面让她替自己捏着脚丫子、一面淡声说:“如果管理四房太累的话,就让柳姨娘接手吧,她也是个能干的。” 此话一出,杨秀萱从此封口,再不对四老爷提及苏致芬。 这天,苏致芬和黎育清在屋里讨论绣样,这段日子黎育清听从苏致芬的指导,她的剌绣不再是常见的花草鸟蝶,翻了不少新花样,比方千鸟格纹,比方不像真物却可爱得令人爱不释手的小动物,比方在衣服上绣诗词文句,比方用水墨画方式,只用深深浅浅的灰黑白线,绣出山川四季。 黎育清以前不懂得,现在才慢慢领会,不局限自己就可以创造出许多惊人的新东西,不过她心底明白,自己的改变,该归功于苏致芬,若非这个嫡母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她才不会有这样多的想法。 “不错嘛,更进步喽。” 苏致芬翻看着黎育清新绣好的小锦囊,每个锦囊上头有只可爱到不行的小动物,比方马、牛、鸡、羊、猪,还有只留两根小爪子的龙。 第22页 五爪为龙、四爪为蟒,这是皇亲国戚方可使用的图案,但黎育清这样一改造,有龙的形样却没有龙的特征,放眼看去,可爱到让人不舍放手。 苏致芬脸上带着赞叹,笑看黎育清,心想,这丫头若是换个环境,肯定会成就非凡。原以为她己经够了不起,没被自己惊人的独立宣言给吓着,却没想到她的可塑性这样强,乐于改变更企图改变。 “我本想做足十二生肖,可我没见过老虎、猴子长什么模样,不知道要怎么做,只见过戏文里面的孙悟空,那还是去年老太爷生辰,戏班子演的。”说到自己的见识浅陋,黎育清有些羞赧。 这段日子,她与苏致芬己经成为闺中密友,事事同她分享、同她商量,苏致芬也乐于和她分享所见所闻,但苏致芬说的每妆每件,黎育清连想都没有想象过,无数的新奇充斥在脑海里……她说自己形容不出这种感觉,只觉得一颗心都快炸开。 她形容不出的东西,苏致芬替她形容了,她说:“是不是觉得眼前突然打开一扇窗,领略了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猛然点头,回答,“不是开一扇窗,是打开无数扇窗,见识了无数的好风景。致芬,你是我见过最厉害、最聪慧、最伟大的女子。” 苏致芬拍拍她的头说:“你啊,待长大些,多走走各地、增广见闻,眼界宽阔了,自然会知道我没有你想象的这么了不起。” 黎育清不懂,她不过比自己大三岁,也是打小被养在闺阁中的女子,见闻怎会和自己相差这么多?但她没问,只是一个劲儿的崇拜。 “关在这宅子里,能见过十样动物就算了不起喽。” 苏致芬一面说、一面拿起笔,在纸上画画描描,描出老虎和猴子的可爱形样,她画工不及黎育清,但赢在见识的东西多。“大约足这样,反正是做可爱版的,不需要太像。” 黎育清接过纸样,看了看,细思一会,点点头,“我回去试试看。” “如果把这些图样绣在小衣服、小鞋子、小帽子上头,再打一个相同图样的平安锁,用锦盒包装起来的话……”苏致分;几吟。 黎育清立刻接话,“就可以送人当满月礼,牛年送牛宝宝衣裳、马年送马宝宝衣服,致芬,你实在太太太聪明了!” “不,你弄错我的意思。”她摇头,阻止黎育清的过度兴奋。 “不然呢?” “皇帝不是刚得了个八皇子?你把这东西透过三皇子的手送上去,既然要开铺子,当然得替自己打响名声,何况这又可以卖三皇子一个好。” “那就不能卖给别人吗?”好可惜呢,她想靠这个图案嗛钱。 “当然可以,只不过图样要改一改,不能和送给八皇子的一模一样。” “没问题,那我马上……” 黎育清话未说完,岁岁从外头奔进星里,喜孜孜地向苏致芬禀报。“小姐,阿坜回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阿坜去哪里、要帮主子做什么事情,大家都等着他带回来的好消息。 可别小看岁岁、月月、年年这几个丫头,她们年岁虽小却都是管帐的一把好手,苏老爷官场不如意,但商场顺当得很,他从一无所有的小辟吏,到开一、二十家商行,那份实力不仅仅是随口说说。 因此苏府里下人丫头对于商事都或多或少有所涉猎,有本事的,绝不会只想当个服侍人的丫头小厮,若能出去当个管事,才叫做出头天呢。 岁岁心里就打着这个主意,若是能进京、能替主子理事,她非得做出一番成绩。 “快让他进来。”和岁岁一样,苏致芬也笑灿烂了脸庞。 阿坜进门,黎育清立刻替他倒上一杯茶水,苏致芬拉开椅子请他坐下,面对这种老爷级的待遇,阿坜没表现出任何不安。 他一把坐下,接过月月拧来的干净帕子擦净头脸,再将满杯茶水喝光,然后习惯人服侍似的将手伸去,黎育清见状,立刻又把杯子给满上,他连续喝了三、五杯茶才缓过气。 挽月楼里没大没小、没上没下,连女儿都可以喊母亲名字了,哪还有什么规矩,不过可没人因为少了些明面上的规矩,就没把主子给放在眼里,提起忠心程度,满黎府的下人都比不上这里的。 “怎么样?”苏致芬满眼期待地看向阿坜。 “成了吗?”黎育清双手在胸前紧握,兴奋地望着他。 两个女人眼底散发的万丈光芒,让他难以招架,别开眼,他又喝下一杯茶。 “别卖关子了,阿坜哥哥,到底怎样嘛?”岁岁也忍不住催促起来。 他皱眉看着几双亮晶晶的眸子,无奈说道:“我在京里找到一间铺子,就在云霓阁对面。” 苏致芬听见这个消息,差点儿跳起来。“云霓阁?你确定?是京城里那间数一数二的云霓阁?!” “京里还有第二间云霓阁?” 阿坜扬起眉毛,嘴角含着得意,他就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会让苏致芬乐弯眉毛。 啊!苏致芬终于忍不住了,她尖叫起来,那个地段哪里是好买的,难怪阿坜一去就大半个月,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工夫同人周旋。“阿坜,你真好、你真厉害,有你在,我还怕不能变成大齐第一商吗?!” 黎育清不解这有什么好高兴的,她悄声问:“阿坜哥哥,京城己经没有别的铺子可以买了吗?开在云霓阁对面,我们怎么抢得到生意?那是达官贵人指定的店呐,咱们会不会开不了几天就要关门大吉?” 云霓阁的名声响亮得很,连乐梁城都传遍,哥哥上京时,说要到那里给她买一套衣服给她当生辰礼,黎育清一听急得跳脚,说:“哥哥要是把一百两银子花在那上头,我要气恼的!” “你说什么,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吗?要知道,咱们要卖的衣服不便宜,能拿得出这笔银子的人十个当中只占其一,而这些人不会到市集里的布庄、衣铺去买衣服,只会到云霓阁去挑选,如果我们能够在对面开上一间,就等同于利用对方的名声,将我们的顾客聚在一起。” “可是他们己经习惯老店家了。”黎育清小声反驳。 “习惯可以被改变。我看过云霓阁的衣服,他们有最好的裁缝、最好的绣娘,做出来的衣服贴身、细致,但换来换去就是那几个款样,缺乏新意。” “我们不一样,我们不但要做出全京城最漂亮、最精致的衣裳,还要做出全京城最特殊、别的地方买不到的款样,我们贵、但贵得有价值。在这样的条件之下,价格只比云霓阁贵上一点,你说,顾客会怎么选择?这是其一。其二,上回我不是说要在每件衣服的衣袖里头绣上一个标志?” “对,你说那个叫做……品牌?” “没错,就是要建立起咱们的品牌,我们要创造名声、创造话题,让所有人知道咱们的衣服不只是美丽,而且还很昂贵,能够穿得起的并非寻常人,那么咱们卖出的不只是衣服,还是种尊贵身分的象征。” “你想象一下,当千金小姐们在聚会时,悄悄地翻起衣袖炫耀自己的衣服是从咱们这里买到时,会造成什么效果?” “穿的人达到炫耀目的、满足了虚荣心,下次自然还会再登门购衣,穿不到的人恨得牙痒痒,发誓要攒足银两也要拚着来买一套,就这样,咱们不必花费太多力气,就有人替咱们宣传。” 苏致芬说话很有渲染力,其一加其二,就将黎育清的信心给加进去了。 第23页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品牌’要不要也像状元、榜眼、探花郎,分成三个等级,大伙儿一看就晓得那是什么等级的东西?” 黎育清的话让苏致芬倒抽一口气,这丫头真行,居然能够举一反三,一个激动,她拉住黎育清的手东摇西晃,道:“太厉害了,找你合伙果然是最正确的选择。” 黎育清得意的呢,她眉眼弯弯说:“我更开心,如果不是你,我怎么能够想到这些。” “不,有的人天生自然呆,你就算拿十根棒子往她头上捶,也打不出一个当头棒喝效果,育清,你真的很优秀,你是天才。” “我才不是,四哥哥说,若你是男儿身,乐梁双杰就得换个人,你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你四哥哥傻了,真正棒的是你,如果你不当大家千金,定可以当千年不朽的艺术家。” 阿坜看不得她们两人互相吹捧,忍不住摇头叹气,这己经不知道是自己见过的第几回,这种游戏有这么好玩吗? 那样子就像两条狗,一个夸:“你爪子利。”一个说:“你尾巴摇得好。”一个再说:“你那身毛,天地少有。”一个更夸张,道:“若你换个方式叫一叫,老虎都会被你吓跑。”这是什么跟什么嘛! 第十七章准备开铺子(2) 阿坜清清喉咙,把她们的注意力拉回来后,继续说:“新买的店面不大,所以我自作主张把后面一整排星子都给买下,待开春后整间打通,就可以让绣娘和裁衣师傅搬进去住。” “阿坜连这个都想到了,唉,真正厉害的人在这里!”苏致芬夸张地张开两手,掌心在阿坜身边快速翻转。 “是啊,多周详、多仔细啊,要是没有阿坜哥哥,光靠我们合作根本成不了事。”黎育清猛拍马屁,她被苏致芬教坏。 “可不是嘛,没有阿坜,开什么店啊,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让阿坜给救下。”苏致芬笑得很梦幻。 “这就是奇缘了,阿坜哥哥是上天给你最好的礼物呢。” 很好!阿坜叹气叹得更凶了,这下子两条小狈不互夸对方,反而夸起身边的小花猫。小花猫是大黑狗的……礼物?不明所以地,他打起寒栗。 “可以不要这样说话吗?过度吹捧,会让人起鸡皮疙瘩。”阿坜咬牙道,他们家小姐什么都好,就是疯起来的时候教人受不了。 “你不懂,这叫赏识教育,透过夸奖会把人的潜能给激发出来,而谩骂批评只会让人失去信心,瞧!育清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短短时间内,她己经从一块呆木头,变成反应灵敏的聪明人。” 呆木头?黎育清愣了一下下,是在说她吗? 阿坜接话,“我的潜能不需要激发,把你的赏三赏四赏五教育用到别人身上。” 呆木头冋神,把话头转移掉,“阿坜哥哥,刘管事呢?他没有随你回乐梁吗?” 回归正题,阿坜说:“我让他留在京里雇聘人手,约莫二、三十天便能将第一批师传和绣娘送到这里。” 刘管事是经营铺子的第一把好手,当初,苏老爷的铺子便是交由他打理的。 苏老爷见自己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心知黎家是个注重名声的大家族,能容许媳妇小玩小闹、开个铺子嗛点花销就不错了,怎能让媳妇抛头露面做大营生,因此将家里的铺子全收起来,换成银票,又置办七、八个庄子以及几千亩良田给女儿当嫁妆。 他想,有这些东西傍身,女儿便是在黎家不受夫婿疼爱,日子也不至于难挨。但这个决定却让刘管事英雄无用武之地,随着苏致芬嫁进黎家后,成日蔫蔫的,提不起劲儿。 知道主子又想开铺子后,他第一个点头赞成,自愿留在京城替主子张罗,而苏致芬是个性子宽厚的,怎么可能让人为自己拚命,却还要闹得骨肉分离,自然让他的婆娘儿女全跟过去,买新宅、照顾铺面,都需要人手。 苏致芬道:“吗,那么趁这段日子,咱们多设计些衣服款样,待师传们来,同她们好好商讨。” “我会的。”黎育清点头。 “约莫先打出一、二十套样版,再将做法传授给师傅……”苏致芬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计划着接下来该做的事。“不行。”阿坜出言阻止。 “不行?难不成你以为我和育清两人可以座付所有的客人?” “手艺不能随便传出去,若她们学会后跑到云霓阁,岂不是替他人作嫁?” “所以呢?” “得留些私房活儿在手中,比方小姐的设计,比方八姑娘那手染丝活儿。” 简单几句话便切中要害,她们与外人接触得少,只想着如何把东西做到最好,却没想过商场上的竞争手段,幸好有阿坜,他像万事通似的,什么都懂。 黎育清与苏致芬对视一眼,眼神里写着——前方有一片肉林酒池、请尽情享用。 不享用吗?那岂非对不起自己,两人相视一笑、分头行动。 苏致芬走到柜子旁、捧来食盒,里头有木槿最擅长的小扳点,而黎育清默契十足地泡上一盏新茶,两个人一起送到阿坜面前,兴致勃勃问:“你还有其它想法吗?” 他分别看两人一眼,没有被盯上的恐惧,只有淡然,也许是长期在苏致芬身边,他早习惯当人家的组上肉。 “可以先从这批找来的绣娘当中,挑选出几个签下死契,许以她们较高的月银,将她们留在府里,亲授独门活儿,其余的人让她们回京。” “京城那边,我己经叮嘱过刘管事,修葺好的院子分成左右两个部分,让绣娘和裁缝分开住,中间隔着一个小花园和主屋,两边的出入口方向不同,尽量减低她们接触的可能性,这是防止她们串连一气,集体投奔新东家,云霓阁可以做得这样大,能让全京城最好的绣娘和裁缝都聚集在那里,东家能力绝对不容小觑,铺子刚开时或许没问题,但只要铺子名声越来越显,那些小动作定然不会少。” “还有呢?” “云霓阁刚开幕,为打响名号,替青楼名妓做了不少衣服,那些衣服深得男子喜爱,名声才慢慢流传开来,既然小姐要做品牌、做尊贵身分的象征,就不能行同样的手法。我本打算雇用几个年轻、口舌伶俐的小丫头,穿着咱们的衣服,可……” 苏致芬接话,“又嫌不妥?毕竟只是丫头,比名妓高不到哪儿去,而且还没有人家的娇柔貌美。” “是,这点我琢磨琢磨再同小姐说。” “不必,我己经想到办法。”苏致芬一双似喜非喜的眼含笑在阿坜身上瞄来瞄去,好像他身上藏了什么宝藏似的。阿坜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站起身,打算离开,可苏致芬手压上他的扃膀,逼得他乖乖坐回原位。 苏致芬笑容可掏地在他背后转上三遍,最后在他右手边站定。 黎育清望着苏致芬的表情,觉得她一定有鬼,可这鬼和阿坜有什么关系,她就猜不出来了,苏致芬的脑子太跳月兑,转得飞快,她很难追得上。 阿坜和黎育清不同,他己经在苏致芬身边待了许久,对她的了解眵深,因此他晓得她不只是有鬼,还是大鬼,并且这只大鬼将要在自己身上算计,而以她的表情复杂度而言,这个算计……相当离谱。 “阿坜。”苏致芬的声音娇软柔甜,听得人骨头都快酥了,只是配上那样一张丑脸以及净狩表情,着实教人胆颤心惊,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每次黎品为到这里,都会被吓得想拔腿逃跑。 第24页 “小姐有事请吩咐。”只要别用那种声音摧残他的心志就好。 “不如你帮我用木头雕出几个和真人大小差不多的果女,摆在店头,来展示咱们的新衣服。” 果女?!黎育清和阿坜眼睛猛然瞠大,苏致芬也未免太大胆了吧! 要阿坜雕没穿衣服的果女?他这样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耶,就不怕人家流鼻血?更可怕的是,还不是雕一个,而是雕几个。 “就算雕好,衣服也穿不上去。”阿坜拒绝。果女可是有手有脚的,衣服再软也没办法撑开成那样。 “只要把手臂的地方切断,扃胛处装上插销,手臂处挖个洞,做出两只活动手就可以啦。”她笑咪咪说道,丝毫不理会阿坜的紧绷。 “不行。”他宁可花银子请几个长相艳丽的女人,穿着衣服站在门前展示。 “这可是咱们第一家铺子耶,你难道不希望它在京城大成功?” “不行。” “不过是几个果女,为什么不行?你果狗、果猫、果鸟都雕了。” 这有一样吗?苏致芬的说法实在太、太、太……让人难承受了,黎育清紧闭嘴巴,找个安全角落待上。 阿坜比较倒霉,他逃不了,因为主子一双眼睛虎视眈眈地在他身上扫。 “哦哦,不会吧,难道是我们家阿坜没见过果女长什么样儿?” 苏致芬手时靠在桌面上,捧住自己的小脸,直勾勾地笑望着他,那个言行简直可以称作调情了,只不过她的一双眼睛太过澄澈干净,让人难以做出不好的联想。 黎育清又退开两步,悄悄在心底叹息,行调情之举的,可是她的“母亲”,祖母愤怒杨秀萱没把黎育风给教养好,说身为母亲的还是得出自书香世家才行,可她这位出自书香世家的嫡母……恐怕比杨秀萱有过之无不及,若不是自己己经大到能够分辨是非,长期在她膝下养着……唉,她难以想象。 “……要不要小姐我找个人月兑了,给你当样本?”阿坜己经躲得无处可躲,苏致芬还是不放过他,拽着他的衣袖,非要他“万万不可,男女授受不亲。” “反正阿坜年岁己大,也该成亲啦,说说,看中哪一个,小姐替你作主?岁岁、月月还是年年?” 阿坜没这样窘迫过,一张脸热得可以煎蛋了,他被一逼再逼、逼到墙角,一个忍耐不下,终于憋不住,发怒了! 他挺直身子,表情冷肃,眼睛带上两道寒光,对苏致芬说:“既然这是小姐第一间铺子,非成功不可,那么,要牺牲不如小姐来牺牲,亲自给阿坜当范本了!” 他话一说,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家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懊怎么形容这状态?不知道,但黎育清又想给他的气魄拍拍手了,而苏致芬被挤对得哑口无言。 苏致芬瞠着大眼,那个可以煎蛋的脸锅子从他头上跑到她头上,那一整个红啊…… 精彩绝伦。 眼见自己震住场面,阿坜不轻不重地撂下话,“既然小姐不能牺牲,麻烦你,别考虑牺牲阿坜或别的丫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阿坜忿忿地走出挽月楼,脚步很沉,沉得所有人都感受得到他的愤慨,但是……背对着星子的脸,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却挑眉拉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男主角下场,众人目光转移到女主角身上。 这情况应该构得上“公然侮辱主子罪”,轻一点的话,打个二十大板,重一点的话……发卖也行。所以不管是黎育清还是在一旁的岁岁、月月、年年,都在等着苏致芬发落那位不要命的大哥。 但苏致芬的诧异在维持过数息后,转头对上黎育清,眼神中没有被轻贱的难堪,只有满脸赞叹,她说:“哇!我们家阿坜长大了,好男人哦!” 这两句话,让岁岁、月月、年年松了口气,但是黎育清听闻,头却一阵阵抽痛起来。 是谁说无规矩不成方圆的?这挽月楼里怎么就没有这样东西? 第十八章栖息在你怀中(1) 除夕夜,京里情势紧张,老太爷、老夫人和大房、二房、三房都没回老家团聚,因此由黎品为主持祭祀事宜,这顿年夜饭吃得有些冷清。 大伙儿应个卯,用过饭后便各自回星里歇下。 今年黎育岷、黎育莘不在身边,黎育清一个人待在锦园有些寂寥,本想再做点绣活,但是才刚穿好针线,木槿便走到她身边禀报。 “姑娘,梅院又闹起来了。” “闹?又是萱姨娘?”今儿个可是除夕夜,她怎会这么没有眼色,才安静多久啊,真不晓得她在想什么。 “是,外头下着大雪呢,萱姨娘竟然罚两个通房丫头跪在院子外头,这种夭候岂不是要把人给冻死?” 黎育清看一眼外头,风雪一阵一阵的,她这是想在大年夜里闹出人命?让老夫人以为她和嫂嫂们年纪轻、主持不了大局? “怎么回事?” 镑房散了之后,萱姨娘为讨好老爷,在屋里又置办酒席,本想同老爷一起热闹热闹、过个好年,没想到四老爷叫她们自己乐呵,却让小厮套了车就往外头跑。 “萱姨娘好说歹说,却还是留不住老爷,便发起火来,也不知道那两个通房是说错什么话,只晓得她们挨几巴掌后又被罚黎育清百般无奈,看来阿坜带回来的消息是正确的了。” 案亲又在外头养外室了,这不是第一次,只不过之前祖父和祖母在,父亲不至于这般明目张胆,现在满府里找不到比爹爹辈分更大的了,谁敢管他? 黎育清从不认为父亲是坏人,他样貌好、有几分才学,性子平和,对谁都温温润润,就是对待子女也不曾有过半句重话,只不过他并非女子的良人,致芬没与爹爹成为真夫妻……是喜不是祸。 她摇头说:“走吧,咱们去看看。” “姑娘,这事能管吗?她们终究是老爷的枕边人。”木槿提醒。 “我也不想管,可祖母把这个家托给我,若在大年夜闹出人命,传出去对黎家名声有碍。你找个丫头,去请大嫂、二嫂一起过去看看。” “是,姑娘。” 木槿下去传话,黎育清自己寻一件披风穿上。 走出匿门,雪下得更大了,风夹着雪花打上她的脸,昏黄的灯火照着地上厚厚的雪,带出一股沁心清冽,深吸一口气,那股子冷,一路冷进胸肺里,这是在天气宜人的乐梁城呐,那么在北方的雁荡关呢,是不是更冷上数倍? 这时候……她想起齐靳,托人带去的衣裳眵不够保暖?他的大年夜,有没有人为他暖上一盏水酒?有没有人陪他度过漫漫长夜?失去娇妻的他,心情有没有好一点点?是不是一边烦恼边关敌情、一边担心京里形势,恨不得把自己一分为二? 扮哥写信回来,说三皇子现在情势危险,最近京里盛传三皇子开仓赈粮时中饱私囊,那分明是有心人陷害,却寻不出证据,如今哥哥和四哥哥天天跟在祖父身边,为此事谋划。 能找出构陷三皇子的凶手吗? 不知道,她能做的有限,唯能祈求上苍庇佑,庇佑镛哥哥平安,也庇佑战场上的齐靳全胜而返。 想到这里,黎育清忍不住发出一声苦笑,直到今日,她才真心真意地把镛哥哥当成亲人一样开心。 “姑娘,琴儿己经过去请大少女乃女乃和二少女乃女乃了。”木槿走到廊下,发觉黎育清的脸被雪打湿,连忙撑起伞,替姑娘挡去。 “行了,我们先过去吧。” “是。”木槿走在她身边,行过几步后低声提醒,“姑娘,萱姨娘现在正在气头上,如果可以的话,别同她针锋相对了吧,上回那事……如今老夫人和郑嬷嬷不在,咱们还是小心点的好。” 第25页 她拍拍木槿的手背,低声道:“我知道,我会小心些。” 上次她为致芬强出头,狠狠地训了杨秀萱和黎育文一顿,回过头却让女乃女乃叨念了一回,女乃女乃说她虽然占了理,手段却太粗糙,惹得杨秀萱心存妒恨,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还不同意呢,在心底反驳,就算手段细致,难不成杨秀萱就不会记恨上自己? 祖母见她满脸的不服,也不说她,只是让郑嬷嬷小心些。 丙然,隔天她的小厨房,要用来熬八宝米粥的杂粮袋里,多了些不该存在的“小东西”,幸好木槿将郑嬷嬷的吩咐听进耳里,时刻仔细,才会发现。 之后她莫名其妙的摔倒,头上的玉簪却不翼而飞,若不是郑嬷嬷把她的玉簪送回来,她还不晓得有这回事。 再来,院里一个三等丫头偷进她匿里,悄悄拿走她的贴身衣物,不过这回丫头的运气太差,被黎育清当场逮着。 事情接二连三,老夫人本想藉此事给黎育清一个教训,不打算太追究,只是悄悄地打发了几个人,可是对方手段越来越狠良,连大夫开给黎育清的转骨药方也被下了凉药。 老夫人震怒,借口搬迁京城,将锦园里里外外狠狠清理一遍,这些事情虽逮不到证据是杨秀萱下的手,却还是可以模出些许脉络。 老夫人问:“清儿,你打算怎么做?” 她想半天后,回答,“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放过她?她若是变本加厉怎么办?丫头,心存善良是好事,但对某些人,是不可以过分良善的。” “这与善良无关,清儿也会害怕,如果能一次把事情解决,肯定是最好的,但眼下真的不是好时机啊。” “怎么说?”老夫人拧紧眉目,杨秀萱己然做得过火。 “女乃女乃,母亲才刚嫁进门,黎府就休掉服侍爹爹十几年、为爹爹生儿育女的姨娘,外头会怎么传?定会传说母亲不贤德、善妒。 “子不言父过,但清儿心知肚明,爹爹这般对待母亲……是黎府对不起苏家,若在此时,又让母亲背这个黑锅,清儿心里难过。 她觑一眼祖母,见祖母不言,便继续往下说:“何况,爷爷、女乃女乃即将起程进京,眼下爷爷哪有心思像教导四哥哥、五哥哥那般,好好教导七弟八弟?爹爹又是个不管事的,而眼下大哥、二哥也为着乡试闭门读书,期望来年能让咱们黎家又多两个举子,在这种情况下,府里哪还有人可以管束七弟八弟?” 若在此时将萱姨娘休弃,两个弟弟定会怨恨母亲,上回不过是自己摔个跟头,都能闹出这样的大动静,若是无人教导,让他们行止偏差了,怕是对弟弟们更糟。” 萱姨娘千不好、万不好,至少是个好胜的,为让七弟、八弟的成就赢过四哥、五哥,她定会好好管束他们上学念书。再则五姊姊马上要出嫁,总得有人置办婚事,杨家又是萱姨娘的娘家,为顾虑五姊姊的面子,怎么也不能挑这个时候处置她。 “何况经过这次事件,母亲己经表明她得不到父亲欢喜,自愿偏安一隅,无心与萱姨娘相争,这下子她总该放下心思、手段收尽,不再步步相逼了吧。” 黎育清的话说动了老夫人,她眼底含笑,抚着她的头轻声道:“女乃女乃看事,竟没你这个小丫头明白。” “女乃女乃哪是不明白,女乃女乃是心疼了,心疼清儿被人暗算,非要替清儿出气不可。” “这丫头,坏话都能让你说成好话,你这嘴巴是怎么长的?”她捏了捏黎育清的小险颊。 “不就是强在有几成像女乃女乃吗?” “唉……五丫头要是有你三分脑子,今天就不会沦落到这个境地。” 黎育清笑着赖进老夫人怀里,轻声道:“那是清儿的命好,能得女乃女乃和郑嬷嬷亲自教导,若是五姊姊也有清儿的幸运,定不会变成今天这模样。” 她没居功,把功劳全记在老夫人身上,逗得老夫人乐呵呵,笑个不停。 人老了,见识虽明白,却也喜欢听窝心话,她搂搂黎育清,低声道:“好丫头,女乃女乃一走,你得好好扶持这个家,千万别让它乱了,到了必要的时候,记得,别心慈手软。” 就是女乃女乃这几句掏心挖肺的话,让黎育清不得不出这个头。 踩着厚厚的雪,她走往梅院,一路上,她思忖着要怎么做才能让杨秀萱消停些。 未入梅院,远远就听见杨秀萱在屋里骂骂咧咧的声响,院子口,两个通房丫头跪在风头,身子被冰雪冻得动弹不得,脸色惨白,几乎要支持不住,几个嬷嬷拿着棍棒在旁伺候,她们也冷得频频缩手,猛对掌心呵气。 黎育清走近,对嬷嬷们道:“去把她们给扶起来,送回房里,泡泡热水,熬几碗姜汤给灌下。” 嬷嬷们恨不得应声照做,她们也冷呐,谁乐意在这大寒的夜里吹风挨冻的。 但她们转头看一眼匿里,不敢呐……就怕下一刻,轮到自己跪在雪地里。 “无妨,你们照做,萱姨娘那里有我担着。”黎育清把事情给揽下。 “是,八姑娘。”听得此话,嬷嬷们乐得去扶人。 黎育清等到众人都离开后,继续往院子走去,方走近,守在廊下的丫头见状便要进屋禀报。 黎育清目光一凛,丫头受惊,竟不敢继续往星里去,木槿拉住那丫头,偷偷塞了碎银子,让她跟在自己身后。 黎育清走到廊道上驻足等候,静静等待大嫂、二嫂一起过来。 屋里,杨秀萱还在骂人,一句比一句更恶毒,黎育清面无表情,安静听着。 “什么婊子养的脏女人都敢要,也不怕招了病,祸害匿里!” “娘,你小声点,要是传到锦园去……那个贱丫头如今是飞上枝头了,若是打着主意要折腾咱们,这不是给足她借口?” “哼,你爹这样对我,我还怕给人借口,这日子是要过不要过啊,还让不让人活了呀!” “这日子想过也得过、不想过也得过,如果不是那三个贱种陷害我,我哪需要嫁到杨家去,杨家表哥虽是一副好样貌,可杨家穷呐,杨家主子吃的穿的,还不如咱们黎家丫鬟。” “谁让你做事不同娘商量,你以为那三个是吃素的羊,错了!他们是狼,是啃人骨头、吃人肉的大恶狼。” 直到现在,杨秀萱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使的暗招都没成功,如果是因为被识破锦园才会换上一批新丫头的话,那么早该闹出轩然大波,他们没理由放过自己。 可锦园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找人暗地里探问,只说是老夫人要入京,先将一些不省心的给卖出去,免得八姑娘镇压不住人。 所以是黎育清好运,几次顺利躲过灾劫?可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好运,难不成黎育岷是文曲星下凡、黎育莘是武曲星降世,连那个死丫头也和天上星宿有关? 杨秀萱疑心生暗鬼,越是心惊就越是痛恨黎育清,恨不得谁来将她给收了去。 这时大少女乃女乃管氏、二少女乃女乃周氏领着丫发走来,本想一起进匿的,却不料黎育风的话让她们的脚步都给止住了。“娘,你不是说嫂嫂们很快就会把中馈傍交出来吗?为什么迟迟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你放心,待过完年,娘请的那个郎中就会进府,到时候给她们开点药、再吓唬个几句,为了子嗣,不必娘开口,她们自然会乖乖将中馈傍交出来。” —真的吗?她们嫁进来,也不过就这一年多的工夫,怎么会心急成那样?” 第26页 “那是你不知道,我让你表哥怂恿育南,现在他大概己经在找借口想娶姨娘进门了,她们两个妯娌能不心急?” “娘,既然你给嫂嫂们下的药有用,怎么不给黎育清那个贱丫头也吃一些,若她也绝了子嗣,以后她嫁给谁,都有苦日子可过了。” “谁说没有?可那贱丫头运气好,给躲掉了。不过能害上二房也不坏,庄氏对我下手可从来没有客气过,若是二房绝了嗣,呵呵……咱们啥事都不必做,等着他们乱起来,自有好戏可看。” 母女俩的对话落入黎育清和管氏、周氏耳中,三人瞬间变了脸色,黎育清轻轻握了握她们的手,在她们耳边低声道:“大嫂二嫂别担心,那药,郑嬷嬷早己经换过。” 那次的大清理虽没动到二房的人,但府里主子吃的药全清过了一遍,在两个嫂嫂药材里找到凉药时,女乃女乃便决定杨秀萱不能再留,只是因她的话才暂时又放过杨秀萱。 所以老夫人是知道的?她们目露疑问。 第十八章栖息在你怀中(2) 黎育清点点头,回答她们的疑虑,两人暂且安下心来。 “那就好,等中馈大权回到娘手里,娘就不必像现在这般,日子过得苦哈哈的,到时若娘能够说动爹爹,说不定我就不必嫁入杨家。” 杨秀萱闻言叹气,这事,怕是连丈夫也不敢作主,老太爷的命令…… 见母亲不发话,黎育凤以为娘在担心爹的外室,便笑着安慰,“娘,你又不是没收拾过爹爹外头的女人,黎育岷的娘不也是什么青楼名妓,什么琴棋书画样样通,爹还把她给宠进骨子里?可娘一盏毒药灌下去,爹能说你什么,还不是转个头又寻新人去。” “黎育莘和那下贱丫头的娘,风流寡妇又如何、书香门地又怎样?到头来,娘给了七尺白绫,还不是得乖乖的往梁上一吊。爹爹多风流有情,也不过就背着人悄悄哭上一场,还能拿娘撒气啊?” “情况不一样了,当初娘可以狐假虎威,说是老太爷的意思,如今老太爷不在府里,就怕你爹怪罪起来,娘……” “怕什么,事情不会往挽月楼推吗?那里还有个正牌夫人呢,事情当然要让她给顶上,难不成正头妻子还修理不了一个外室吗?所以娘呀,您别生气,还是先想想怎么把中馈权拿在手里才是。” 这是第一次,黎育清从杨秀萱嘴里听到她亲口证实,娘的死,是她做的。 母亲,死得好冤……许许多多的画面一下子从脑海间跳出来,一幕接过一幕,娘的泪、娘的哭、娘的叮咛嘱咐,娘笑着在床边为她和哥哥唱安眠曲,眼泪却一滴一滴落在自己的颊边,她不懂娘的哀伤,还问:“娘的眼睛怎么在流汗?” 娘抱着她说:“真想看到清儿长大的模样。” 她后悔了,当时不应该劝女乃女乃别动杨秀萱,如今她憋着一口气,恨得咬牙,却还得拉起笑容,忍了又忍。 为了黎家的名声,她得忍,为了让黎育凤顺利嫁进杨家,她得忍,终有一天,她忍的每件事都会收到合理的代价,她强迫自己相信! 避氏、周氏见她激动,连忙上前轻拍她的背,她们明白,任何人听见这种事都会激动不己,何况是一个小小泵娘?疼惜、怜爱,心里有着浓浓的不舍,她们一人一手,握起黎育清小小的冰冷掌心,试图安慰。 黎育清深吸气,强抑下心中激动,说道:“嫂嫂别担心,育清明白,现在不是整顿门风的时候。” “是,待过完年、育凤出嫁,咱们合力,总有办法对付她的。”管氏说道。 “育清明白。”她朝木槿身后的小丫头点点头。 小丫头会意,上前几步,扬起嗓子高声喊道:“大少女乃女乃、二少女乃女乃、八姑娘,你们怎么来了?” 听见屋外动静,母女俩立刻安静下来,不多久,杨秀萱亲自迎出来,热热络络地将三人请进星里。 三人坐定,周氏看管氏一眼。 避氏会意,黎育清现在心情激动,不是让她开口的好时机,便对杨秀萱说道:“萱姨娘,你也知道今儿个是大年夜,若是传出什么不好的事情,对黎府名声可不好。” “如果是通房丫头闹事,申斥个几句也就罢,可千万别把人给罚出毛病,大过年的,死一个下人事小,坏了喜气事大,何况五妹妹马上要出嫁,不添喜就算了还添丧,你这不是活活在诅咒五妹妹吗?” 这话夹枪带棒的,杨秀萱怎会听不出来,她敛起笑意,淡淡说:“大少女乃女乃,不过是罚几个不长脸的,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严不严重,嘴巴长在人家脸上,全随人说去,可知道内情的自然说是下人不懂事,不知内情的定要说萱姨娘心存妒意、借题发挥,这事若是让四叔知道,就不知道四叔心里会怎么想?” 避氏对杨秀萱口气不善,想起她对自己下药,心中那把火难熄,若不是想到老夫人明知杨秀萱的行径却也咬牙忍下,定是有别的考虑,她哪会在这里同杨秀萱装模作样。 周氏故作天真,说道:“不如咱们派人去将四叔请回来,免得四叔说咱们逾越,手竟伸到四房来了。” “好好一个过年,若让四房闹出人命,女乃女乃才会骂咱们不负责任,把一个家管成什么样。”管氏口气冷冰冰的,一双妙目盯得黎育风心慌慌。 杨秀萱心情不好,不想同她们周旋,只想早早将人给打发,于是退让一步,说:“大少女乃女乃、二少女乃女乃不就是要我放人吗?放了也就是,何必把话说成这样,还相偕跑到梅院来看热闹,爱热闹,开春后请个戏班子来府里唱出戏不就得了。” “这外头漫天风雪的,谁吃饱了想到梅院来添事,若不是萱姨娘闹得太过,我们何苦冒着寒风过来。你也不必放人了,我们己经让下人把人给送回星里,萱姨娘最好关起门来念念经、拜拜佛,求她们身子无恙,否则……” “你大概不知道,我和弟妹、八妹妹每隔三天就会派人往京里送信,女乃女乃对这府里的情况关心着呢。” 避氏说完话,也不等杨秀萱反应过来,和周氏一人一手拉着黎育清离开,她们一心急着要回去好好想想,该怎么无碍于黎家名声的对付这个恶毒妇人。 黎育清和嫂嫂们在院子外头分手,不知不觉地,她踏上熟悉的路径来到挽月楼,她走近,守园的小厮便到门口通报,未到门前,苏致芬己经开了大门上前迎接。 “怎么了,小妹妹,哭丧着一张脸?是前头的年夜饭太难吃吗?早就说过,你来同我们一起过年,肯定比那边的好玩得多。”苏致芬笑着捏捏她的脸颊。 黎育清看一眼满屋子的人,苏家下人全集合在这里,每个人都笑得阖不拢嘴。 苏致芬在同他们发压岁钱,可是挽月楼的压岁钱没那么好拿,不能只用几句简单的吉祥话就把银子给领走,每个人得做个表演。 有人说笑话、有人编歪诗,岁岁最狠,她学黎育凤走路的模样,那样子不像孔雀,比较像揪起要找地方下蛋的母鸡,而这会儿压轴的阿坜正打算表演一套拳脚功夫。 这里的快乐让黎育清想逃。 她过来,是想狠狠抱着苏致芬痛哭一场,想告诉她杨秀萱亲口承认害死她娘亲,想说自己气得肚子痛,不想再憋下去,她更想找个人靠着、抱着,把满肚子委屈全数哭尽。 但是……屋里每个人都挂着笑脸,每个人都喜气洋洋,好像整个黎府的快乐全到这里聚集。 第27页 她不想破坏气氛,强压下伤感,拉起笑颜,说:“爹爹吃过年夜饭就迫不及待套车往外跑,杨秀萱迁怒,罚几个通房丫头跪在雪地里,我方才去处理过了,觉得堵心。” “堵什么心,又不关你的事,她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去,真闹大了,还有你爹呢,怕什么?” “我真希望能像你说得这样轻松,好歹我是黎府的姑娘,女乃女乃临行前,可是把责任托付给我了。” “行行行,如果那边真闹得不象样,我这个正头夫人去处理还不行?现在,什么都别想,先看看阿坜的表演才是要紧事。” 她拉了黎育清坐下,还来不及月兑去披风呢,阿坜就行云流水地舞起拳脚,明明是再刚猛不过的武功,可从他手中演绎出来,就是带着说不出口的美感,真好看…… 黎育清不懂武,只能用这粗浅的三个字形容,真好看,真的很好看。 她眼睛看着阿坜、心里头想着母亲,那委屈像潺潺流水,一点一点汇聚,真想找个人哭一哭,好想好想…… 阿坜表演结束,拿走一个大荷包,年夜饭到这里正式结束,众人全散了下去。 苏致芬见黎育清依然抑郁,刻意低声在她耳边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阿坜虽然不肯帮我雕木人,却找到朋友帮我们烧瓷人,哈,瓷人比木人漂亮、比木人皮肤白皙,用来展示我们的衣服再合适不过。” “阿坜真行,交往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 “这才是真正的能人……” 黎育清敷衍地同苏致芬说上几句便起身告辞,离开挽月楼。 屋外白雪纷飞,寒意侵入四肢百骸,她知道自己踏错了地界,悲伤的人不该闯进快乐圏圏。 下楼,满园的梅花盛开,沁人鼻息的香气钻进她肺里,心更愁、更痛,她痛恨梅花、痛恨它沁人鼻息的香气……地上的雪融进脚里,寒意从脚底心冒上来,她一脚深、一脚浅,慢慢往前行。 靶觉多么熟悉呵,前世,她就是这样子抱着女儿,拚了命往杨家公婆跟前求情,求他们救救自己的亲孙女,求他们给自己一条活路…… 心像被什么给扎了、绑了、捆了,痛得她想喊救命。 她倏地向前狂奔,从来没有跑得这样卖命过,心太痛了,逼着她跑快一点,再快、更快…… 她脚步踉跄,几乎要摔倒落地,这时一个男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他飞身掠到她身前,一把将她拉起。 黎育清抬起满是泪水的小脸,望着眼前的男人,他一身戎装,外头披着大氅,夜色掩没了他的脸庞,但一眼,只有一眼,她便认出他齐靳。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这样思念他…… 她不知道自己口口声声说“他没有回音也没关系,我做这些只是为了报恩”是天大地大的谎话…… 她不知道再见面的此刻,自己会激动到想要昏倒,不知道为什么泪水会更加放肆的狂奔,不知道强行压抑的委屈会大爆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他在她心中……好重要…… 捧起她的脸,齐靳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但知道她的泪水灼烫了他的胸口。 齐靳握紧她的双臂,他想问清楚,谁给你委屈受?他想骂她,不是早早教过你,躲避不是最好的方法…… 但是,他来不及问、来不及骂,下一瞬,一个软软的身子己投进他的怀抱。 在圈上他腰际那刻,黎育清满足地叹口气,找到了…… 她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恣意发泄委屈的胸口,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收容泪水的安全港湾,她找到了…… ——待续 更多内容,请阅读《妃临九天卷二:誓做将军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