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临九天 终卷·夫荣妻更贵(上)》 第1页 第三十六章身世大白(1) 屋子里,气氛低迷,李轩自从齐镛来了以后便远远守着,怕受波及似的。 齐靳拧眉与齐镛对坐,脸色铁青、薄唇紧抿,相对于他,齐镛却是嘻皮笑脸,微眯双眼,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圣旨摊在桌子中间,齐靳的眼光像两把利刃,恨不得来回扫过几遍,把它割成残布废渣。 许久,齐靳在深吸一口气后破除沉默,“我要进宫。” “进宫做什么?让父皇收回圣旨?拜托,君无戏言呐,你之前不已经上过好几道折子,父皇留中不发,意思还不够清楚?这回是你想娶得娶、不想娶也得娶,没得商量啦。”齐镛把话给说死,好不容易清丫头套出他一句同意,想把话给吞回去?没门儿。 “没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理。”齐靳嶙峋的嘴角处,扯出一道生硬曲线,一双深邃幽远、精光闪烁的眸子定定落在齐镛身上。 齐镛一身白衣飘飘,出尘若仙,他懒洋洋地用手支起下巴、扬起眉角,心头一笑。 真是强逼?他可不是乱点鸳鸯谱的乔太守,若不是为着确定郎有情、妹有意,他何苦憋那么久,还同黎太傅下赌注? 他不懂,何苦为着那股子倔强,把终身好事往外推?拚着推齐炆下水、误己一生划算吗?这可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而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呐,他敢再下一注,要是没有他介入,若干年后,齐靳必会因今日而悔。 带起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齐镛缓声道:“江云死后,父皇早想为你赐婚,让你留下子嗣,只是那时战事繁多,只好先搁置一旁,如今,该打的人全让你给打破胆,边关可以保上十数年太平,既然无事可做,不如把婚给成啦,也算了却父皇一桩心事。” 齐镛摊摊手,把话说得简单。 话说回来,哪里不简单了,是齐靳这等复杂人,硬要把简单事搞得麻烦,不就是娶个老婆嘛,他家里不也娶一个,哦,不,是一口气娶三个,三个都是美人胚子,当然喽,互斗的时候,美人也会变泼妇,不过闲来无聊时看着她们耍猴戏似的斗法,倒也有趣。 男人斗朝堂、女人斗后院,都是在磨练彼此的坚强心志,没什么不可以,只要别超过底线、闹出人命就行。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而齐靳成这个婚,所有难题将会迎刃而解,何乐不为? “你这是讽刺我?”齐靳的语声淡定无波,却教闻者心底打了个突,他最擅长的是心理战。 “我是在夸你仗打得好,大齐因你这位平西大将军,可享十数年太平。”讽刺?简直是欲加之罪,他怎能不替自己辩个两声。 “是吗?你不是在暗喻我不良于行,既然无法再战沙场,不如待在家里含饴弄孙。狡兔死、走狗烹,皇上还真是好算计!” 齐靳硬要把人家的好意扭曲,硬要把白布染墨,反正嘴巴长在他脸上,他爱怎么抹黑,全凭两片嘴皮之间。 没错,齐靳心不平,所以冷嘲热讽,所以口出恶言。 真以为给他办场风光婚事,就能抹除台面下的肮脏事,就能彰显朝廷对忠臣的宽厚,就能堵住天下万民的嘴? 他懂,普通人要面子,皇帝更要面子,问题是,凭什么凭什么委屈受尽的被害人还得把面子为人家双手奉上? 换成别的大臣在此,肯定会被他这番言语羞得无地自容,偏偏齐靳碰上的是厚脸皮的齐镛,没辙! 齐镛丢掉大逆不道的后半段,挑了句含饴弄孙来回应,“你要这么说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想含饴弄孙得先把儿子给生下来,想生儿子得先把老婆娶进门,按部就班,一步一步慢慢来,咱们先把清丫头给弄到手再说。” 他笑得眉飞色舞、满脸痞相,没将齐靳的嘲讽摆进心底。 利箭落入泥泞、清水浇进火山里,齐靳的火气碰上齐镛的赖皮,只能消声匿迹。 他重叹,把恶毒抹去、换上苦口婆心,“别人不懂,你怎会不懂?日后你还要靠黎太傅扶持,而育岷、育莘都将是你要重用的人,你把人家妹妹给害死,就不怕他们对你起异心?” “你会不会把事情说得太严重?”齐镛失笑。 “不严重?你不知道江云的下场?” “现在的情况已经和过去截然不同,首先你开府另居,那里的手伸不到这边,再则这次的事情,父皇狠狠地责备四叔一顿,王氏定会有所警惕,不敢再动妄念。” “你敢确定?她心心念念的东西可还在我手里。” 齐靳冷笑,这个笑发自内心,对王氏的怨,不是一天两天,而是二十年的累积。 齐靳的话锁住齐镛眉心。 这回的话,并非恶意抹黑,而是再真不过的事实,齐靳从小到大的遭遇,从来不是因为他做错事,而是因为怀璧其罪,一个世袭爵位、一份无上尊荣,教珩亲王妃怎能放得开手? 齐镛犹豫半晌,最终方才出言,“齐靳,你曾经考虑放弃爵位的,对不?” 目光一凛,齐靳眼底迸出恨意,嘴角却挑起冰凉的笑,“怎么,连你也来劝我放弃?” 沉吟许久,齐镛犹豫片刻后,轻声道:“那本来就不是你的东西。” “我从来也没打算要,是她硬生生改变我的命运,强将我不想要的东西塞到我手里,如今她有了亲生儿子,便想从我手中夺回去?也不是不行,光明正大来啊,别在私下耍那些阴私手段,没得教人恶心!” 齐靳寒目对上齐镛,日光透过窗纱,照映着他僵硬的身形,如同一尊冰冷神祇。 天大地大的秘密,在数日前终被揭穿,这个深藏的秘密,解开了齐镛多年的疑惑。 那天,齐镛喜孜孜地将齐靳愿娶黎育清为妻的消息带回去宫里,却意外撞上一幕——珩亲王把次子绑进御书房,他不愿皇帝为难,不愿不公的处置教天下人唾弃、教万军寒心,亲拟奏折,求皇帝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次子齐炆斩首于军队之前。 皇帝沉吟半晌,准了他的折子。 待在一旁的齐炆闻言,顿时吓得大哭大叫,喊着说:“父王,您不能这样做,齐靳不是您的儿子,他是外面抱来的杂种,我才是、我才是您的儿子,您只有我一个亲骨血……” 此话太令人震惊,皇帝连忙宣王氏进宫,厘清事实。 王氏进宫,一只赐死圣旨横在眼前,眼见事无转圜,她心一横,将隐瞒多年的秘密和盘托出。 当年王氏与吕氏同日进府,同列珩亲王侧妃,进宫谢恩日,皇太后发话,谁先为珩亲王生下长子,便封正妃,此话本是好意,想令长年征战边关的珩亲王早点留下子嗣,却没想到,从此两个女人开始明争暗斗,心机算尽,各种争宠手段尽数使出。 幸而珩亲王谁也不偏颇,在两人入门短短的三个月里,先后传出孕事,两人还因此得到皇太后的赏赐。 不多久,珩亲王离京、远赴边关,没了制衡的人,两个人权谋纵横、手段张扬,她们都不想让对方生下儿子,日里夜里,心心念念的都是如何保住自己、危害对手,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珩亲王府后院悄悄上场。 怀胎十个月,两人虽各有输赢,最终还是都捱到孩子平安生下。 吕氏先产下一子,但因孕期思虑过重,再加上曾经着了王氏的道儿,孩子先天不足,一出世便大病小病不断,不过短短十数天便保不住了。而吕氏也因为月子期间过度伤怀,身子落下病谤,也没捱上太多年就跟着孩子离世。 第2页 王氏则是精心谋划,找到四、五个孕期和自己差不多的健壮妇人,许以百两纹银,将月复中胎儿卖与王氏。 她咬牙对身边嬷嬷道,她生下的只能是儿子,还是个强壮健康,可以随他父亲上战场的儿子。 不多久,王氏产女,那些妇人中,也有三个人将孩子顺利生下,两男一女,她从中挑选一个身子壮硕的胖男婴和女儿调换过来。 那时吕氏卧病在床,无力阻止王氏的计谋,而珩亲王远在他乡、鞭长莫及,整个珩亲王府全把持在王氏手中,自是做得滴水不漏。 男婴抱回来那天,人人说他像极将军,日后定能够子承父业,为大齐江山尽一份力。王氏刻意将此话传进吕氏耳里,激得她吐出一口心头血,之后,便病得连床都下不了。 孩子取名齐靳,为她争取到珩亲王妃位置,那两年她对齐靳相当宠爱,尤其大夫说她生产时伤了根本,怕日后再无法怀胎,于是她把齐靳当成命根子,眼睛时刻都盯在他身上。 丈夫长年驻守边关,儿子是她最大的依赖,王氏必须替儿子争取支持,因此经常带着齐靳进宫,陪伴皇太后。 小时候的齐靳性子温厚,见人老笑,宫里上上下下都喜欢这个世子爷,只要他进宫便是一团热闹,皇太后还特地拨了方嬷嬷、何嬷嬷入亲王府,好生照料他。 因为齐靳这个儿子,王氏的身分水涨船高,宫里贵人也得让她三分。 也不知道是大夫医术高明、王氏身子调养得好,还是珩亲王身强体壮、勇猛难当,总之意外地,两年后王氏再度怀上孩子,这一回,她怀的是个货真价实的儿子。 齐炆落地后,王氏心底盘算的第一件事,便是如何把爵位从“嫡长子”手中抢回来。那时,若非两个嬷嬷在,稚龄的齐靳早被心肠凶狠恶毒的王氏弄死。 那时齐靳虽因齐炆被王氏冷落,但日子好歹过得不差,也因为经常进宫向皇祖母请安,他与齐镛结成为挚友。 齐靳一天天长大,六岁启蒙,王氏借口好男不能养于妇人裙下,将两位嬷嬷送回宫里,从此齐靳的好日子走到头,他吃不饱、穿不暖,生病无大夫可医,身边只有一个小厮,但那小厮不是用来照顾而是用来监视他的。 若不是怕口舌是非,说两位嬷嬷离王府不久世子爷就病死,王氏不会几次欲下毒手时硬生生忍住。 幸而半年后,珩亲王身受重伤,皇帝令他返京休养,珩亲王不得不在府里待上整整一年,以至于王氏不敢贸然对齐靳动手。 珩亲王对齐靳虽不亲近,却很是看重,他教他念书、学兵法,还特地寻人教会他一身武艺。 可怜他才七岁的孩子已然明白,要活得好,就得比任何人认真,唯有得到父亲的重视,日子才能过得顺利。 年后,珩亲王再度上战场,他前脚出门,齐靳又回到过去缺衣少食的日子,之后更是一次、两次、三次……屡次遭人毒害,幸而教他武艺的成师父是江湖中人,对那些伎俩熟得很,几度从阴阳判官手里将齐靳给抢救回来,否则日后大齐就没了一个平西大将军。 可成师父的碍手碍脚令王氏恨上心,便设计身边婢女与他发生苟合情事,丑事揭发后,成师父黯然离去。 之后齐靳再无人可护,他必须时刻谨慎,防备身边每个人。 即便他战战兢兢、如临大敌地过日子,可生活终有疏漏时,成师父离去后不久,他再次中毒,那时,他只剩下一口气,黑血不断从鼻口中涌出,那小厮看得心底害怕,躲到门外,眼不见为净。 齐靳拚着最后一口气,将成师父留给自己的解毒丹一颗不剩、全给吞进肚子里,药效发作,他痛得死去活来,不断在床上翻滚,他呜呼哀号,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 他以为自己已死,没想到再次清醒,依旧躺在那张单薄的床板上,窗外依然是不见五指的黑暗,他昏迷整整三个日夜,连小厮都不耐烦等他断气,径自跑到外头与丫头们调笑厮混。 齐靳身子虚弱、口干舌燥,却不敢碰桌上的茶水,他提起一口气来到屋外,像条狗似的趴在泥地上,掬着池塘里的水猛喝。 这次的事件让他害怕了,那个晚上,他连夜收拾东西,偷走小厮存下来的月银,悄悄离开王府。 花光积蓄后,他便沿路行乞,直奔父亲的军营。 他意志力坚强、脑子灵活,几次躲过拐卖人口的牙子,自然,人助天助,他运气不错,在军营外头碰上认得自己的军官,十岁那年,他正式入伍。 他的军功是用身上一道道伤痕换来的,没有半分侥幸。 宝成返京日,母亲站在府前迎接自己与父亲,脸上勉强的笑容,在他脑子里烙下深刻印记,天底下,哪个母亲不会因为儿子的成功而骄傲?而母亲却因为他的成功而懊恼。 那天,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他四处寻找自己不是王妃亲生儿子的证据,但王氏做得滴水不漏,该清理的早已清理干净,哪能轻易让他挖出真相? 直到齐炆闹出这档事,秘密再也瞒不住,齐靳才知多年来的怀疑并没有错。 珩亲王恨极、恼极,他咬牙重重向皇帝磕头,那额头撞击白玉地板的沉闷声,震撼了皇帝。 第三十六章身世大白(2) 王氏见状,以为珩亲王回心转意,愿意保下儿子一命,但是事情发展未遂其心,他依然恳求皇帝为平民怨,杀了齐炆。 望着珩亲王额头的青紫瘀斑,皇帝心头震荡,那是弟弟唯一的亲生儿子呐,弟弟为自己的江山,长年驻守边关,受尽风霜雨雪,如今也只剩下这滴血了,他怎能狠心抹去? 只是,齐炆此事闹得太大,军中士兵恨不得啖其肉、噬其骨,若残害功臣都能获判无罪,还有谁肯对皇帝忠心耿耿? 军中如此,百姓更是如此,保家卫国多年,齐靳早是百姓心目中的天神,若他心结不解,又怎能轻易放过齐炆? 案忧子承,齐镛必须挺身为父皇排忧,所以在皇上挥手让珩亲王一家人回府候旨后,齐镛进了御书房,将齐靳和黎育清的事儿和盘托出,求来一道赐婚圣旨。 “齐靳,我懂你的。”齐镛轻轻落下一句。 他懂他,齐靳不是非要珩亲王的爵位不可,依齐靳的能力,想要封王封侯,没有半点困难,一直以来,他只想得到亲人的认同,只想得到一份真真实实的温柔,他想过让步的,但,齐炆的愚蠢,将一切打破。 事实揭穿,王氏的自私自利浮上台面,她为正妃之位,不惜坏人亲情、抛弃亲生女儿,生下齐炆后,又想夺齐靳性命。 她忘恩负义,不曾想过齐靳的存在替自己争取到多少荣耀,她贪婪、自私、恶毒,她轻贱生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若非她的狠心,齐靳会在一个充满温情的家庭里长大,会有疼爱他的双亲。 是她夺走他的人伦亲情,之后又想害他性命,便是性子再温良的人,也无法忍受这等事。 饼去不明原因,齐靳只是赌气,他等着看皇上在他与齐炆当中如何做抉择,现在他的身世大白,他心中不再只是赌气,而是要求恩怨分明,要求天道报应,要求得一个公平对待! 可同一件事,怎能让所有人都得到公平?公平了齐靳,能公平得了珩亲王?齐炆死不足惜,但珩亲王怎么办? 齐靳强硬,皇帝便无法顺着梯子下楼,无法藉由一场婚事转移百姓注意力,无法藉由哥哥的婚事特赦弟弟,更无法演出一出兄弟和解的大团圆剧情。 第3页 这场婚事,是解开死结的唯一方式。 从小到大,齐镛、齐靳立场一致、目标一致,他们从来不必说服彼此,就能带着满满默契行事,但这回,齐镛懂他、明白他也理解他,却不得不违反心意说服齐靳让步。 “既然懂我,就不要劝我。”齐靳森然的目光中,透露出浓烈怨恨。 “清丫头是真心喜欢你的。”齐镛更换话题,不提权谋阴私,只谈真心诚挚,那边说不通,便另辟蹊径,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丙然,他的话令齐靳无语,他想起那天丫头的……气势?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傻子,被人当棋使,还傻傻地一路狂奔。 锐利目光褪去,刚硬表情柔化,齐靳细思齐镛的话——她真心喜欢他? 是吗?喜欢他这个残废将军?天底下多少好手好脚的好男人,她何必将就自己?是她没见过别的男子,没得选比,而大家吃定她善良,几句话便劝动她的心,她从来都是体贴善良、乐意替人着想的,别人可以问心无愧地利用,可他,怎么舍得欺负她的善良? 想起清儿,他的心口像被谁凿开一块,她的眉、她的眼、她的笑容、她的娇嗔,一口气全数涌了出来,才多久不见,那丫头口才好得令人惊叹,说服人心的话有条有理,只是她再聪明都不会猜到,这桩亲事当中包含了多少算计,他都不允许别人算计她了,怎能允许自己去算计? 他配不上她、保护不了她,她值得更完美、更能护她周全的男人。 见齐靳不言语,齐镛继续往下说。“你自然明白,黎太傅和育岷、育莘有多重视清丫头,任你官位再大、名声再响,他们都不会乐意把她嫁给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男人,是我同他们打赌,赌你在清儿心目中很重要……” 他将自己与黎家的赌约娓娓道来,说丫头接到信时,心急火燎的想尽办法编造借口,才让兄嫂允她出门,此行,她把所有家当全搬进京,是何心思已是不言而喻。 他还说出黎育岷的劝阻,说黎老夫人的不舍,说出清丫头坚定地对黎育莘点头,说:“我愿意。” 即使她可能当一辈子的活寡妇。 “……我就站在门外,他们的谈话无一遗漏,她唯一担心的是你心里无她,其他的,她才不管你是否伤了脸、伤了腿,不管自己是不是别人的赌约,不管我有没有利用她。 “她只问育莘,‘男人经常翻看女子的信,是否代表他心里有此人?’ “育莘回答,‘当然,如果心里对她没有感觉,便是面对面也会觉得生厌,怎会拿着信,翻读几十遍。’ “确定此事后,她便再无分毫犹豫。齐靳,那丫头是怎样的心性,你我都了解,她不介怀你的伤,不介意你再无法建功立业,她只在乎你心里有没有她的存在。齐靳,你扪心自问,你心里有她吗?” 当然有!这答案不需要思考,光凭直觉他就能回复。 他心里当然有她,而且不是“有一些”,是有“很多很多点”,只是他不愿奢求想望,他但愿她过得简单、过得好,但愿她幸福自在,不受别人伤害,而……跟在自己身边,她会一路坎坷,于是心不舍…… 见齐靳有几分动容,齐镛急急再添一把柴火。“赐婚旨意已下,我不认为父皇会收回成命,筹办婚事的礼部官员们前脚才进御书房,母妃后脚就拿着拟好的嫁妆单子给父皇过目,那是按照公主的规制所拟的,父皇说,至少还要再加上一倍。你不明白吗?那是父皇在对你服软。” “我不需要谁的服软,我只要公平正义。” “所以呢?谁给四叔公平正义,他对你虽无言语慈爱,可他是真心实意把你教育成第二个自己,你能有今日的成就,难道不该感激他的悉心教养? “齐炆是四叔唯一的亲骨血,王氏虽恶毒,但你不该将她的错算到四叔身上,难不成,你真的希望四叔绝子绝孙?” 一番话,问得齐靳沉默。 “那天我看到四叔跪在父皇面前,涕泗纵横,他是面对生死也不皱眉的大将军,多少年来,在他眼前倒下去的战友兄弟不知凡几,即使他再伤心也不曾在人前掉泪,可那天,他哭了,不只是心疼齐炆,更是心疼你。 “你是四叔一手栽培出来的,他成就你的成就,骄傲你的骄傲,他心头恨呐,却只能咬牙切齿对父皇说:‘但愿靳儿是我唯一的儿子。’ “后来父皇又召四叔进宫,四叔和父皇聊了近两个时辰,话题里说的都是你。他说:‘靳儿扮乞儿进到军营,我问他,为什么不乖乖待在王府?他没提及被毒害的事情,只回答不愿留在府里尊养,宁愿受尽风霜、接受磨练,一心一意想成为父亲这样的英雄人物。’你可知道,这句话在他心底烙下多么深刻的痕迹? “同父皇谈完后,你猜,明明知道你与清儿的婚事能成,四叔最后下了什么结论?他道:‘算了,还是处死齐炆吧,那孩子从小被溺爱长大,有小聪明却心术不正,这种人就算承袭爵位,也只会让珩亲王这个名头蒙羞。’ “四叔还说:‘军中需要齐炆的性命来平息怒气,百姓需要他的项上人头来证明公平,就这样吧,让靳儿成为我唯一的儿子。’ “话说得坦荡磊落,但四叔离开宫中时,佝偻着背,整个人彷佛老了十几岁,只是,脸上的表情坚定,再无疑问。 “前天,王氏上吊被救,四叔并没有因此改变主意,反将她软禁,冷笑说:‘放心,很快就轮到你,你这个王妃就要做到头了。’四叔打定主意,宁可孤老一世,也不愿再为齐炆请命。” 话毕,他定眼凝视齐靳。 “想求公平正义,你可以留下世子爷名位,日后袭爵,让齐炆和王氏的希望落空,看他们跳梁小丑似的跳上窜下、心力用罄,却只能落得一场笑话。 “至于清丫头,赐婚旨意已传得人尽皆知,若你在这时候退婚,丫头还能寻到好人家?这京里锦上添花的人多、落井下石的人更多,到时那些尖刻的嘴巴里会传出什么话?满京城的名门淑女都怕摊上不良于行的齐将军,没想到自动送上门的黎八姑娘还被齐将军退婚,若不是样貌太丑,定是德行有亏。这话往外一传,清儿还能再议亲? “好吧,就算齐大将军能耐高,能将谣言给压下去,可有点本事的男人谁愿意尚公主,得到官衔却无法参与朝政?清丫头只能往那堆没能耐的男人中挑,可再怎么挑她也不过是个认来的假公主,娶她,得到的实质好处还没有娶董丽华多。 “若父皇因为此事恼了清丫头,情况更惨,她虽寄在苏致芬名下,可苏致芬已与黎品为和离,说穿了,她就是个小庶女,也许有人会看上黎府门第愿意上门求娶,但一个被退过亲的小庶女,如何能高嫁? “再则你别忘记,她已经快十六岁了,在婚配上头已经有些年纪,这样被人说三道四、挑挑拣拣的,你当真舍得?你舍得她因为你的固执,将就一桩低下婚姻?且那丫头宅斗不行,只会一味隐忍退让,若运气差,生不出儿子,这辈子必要含着苦胆走到尽头。 “她待在你身旁,纵有千万个不好,至少不必面对她最弱的事项。 “何况你老说自己废去一双腿,不能上战场、打下更大的基业,可你怎么知道她要一个百战功高、创大事业的男人?也许她更想要的是合家平安,亲人团圆。 第4页 “你好好想想吧,常业已经回将军府,若你还是要上奏折请父皇退亲,就让他把折子送到我那里吧,我来帮这个忙,只是日后,你见到丫头受苦遭难,别后悔就好。” 话丢下,齐镛轻轻一叹,旋身离去。 他在赌,赌齐靳心里摆着小丫头,他既会因为担心她受委屈而拒绝婚事,就会因为紧张她被别的男人糟蹋而迎她入门。 而这场婚事一成,所有为难事便迎刃而解。 人人都说平西大将军性子冷僻刚硬、不留情,却不晓得实际上,他有颗再柔软不过的心,只是,那心被陈年霜雪冰封,无法轻易对人温情。但愿清丫头那颗小太阳能够助他融化、助他蜕变,助他成为一个截然不同的好男人。 齐靳从匣子里拿出小丫头的信,信封上头他编了号码,不需要打开信封,光是看上面的数字,他便能记得里头写什么内容。 是的,是每一封,每一封他都能够记得。 信一封封细数过,齐靳从底下翻出最里层的纸笺,那不是信,是他偷来的……诗作? 都是月亮惹的祸,这样的月色太美你太温柔,才会在刹那之间只想和你一起到白头…… 可以吗?他能和小丫头到白头,即使他不再是大将军? 可以吗?他有能力爱她护她,让她不遭遇半分危厄? 他从白天想到天黑,想得月亮西坠、星子低垂,想他和小丫头在一起的每个时分,相聚次数不多,但都记忆深刻。 突地,信里的话从他脑海间翻跳出来。 相思是一纸契约,同时绑架两个人、两颗心,直到两人再次相遇,约成、心平。 是小丫头写给他的信,初初看见,他的心不自觉地微暖,虽然信里头没有指名道姓,说清楚被绑架的是哪两个。 但齐镛说,清丫头真心喜欢他。他们啊……他们居然被一起绑架……又暖了,他的心。 笑容拉开,不自觉地。 因为齐靳想起,那次自己给的回信里义正词严,要她别学其他人风花雪月,多认真学学掌事理家。 那个“其他人”,指的自然是道理一篇篇,却总是违背仁义礼智信的苏致芬。 并且他随信附上一本《妇德》。 战场上哪能找到那种书,他还是让常业回京一趟买下的,据说常业特地买最昂贵的精装本,专供豪门贵女读的那种。 之后,他经常想象她收到书后的表情,会噘嘴、鼓腮?会斜眉、翻白眼?还是会气得跳脚,指着《妇德》说:大将军侮辱我无德! 想着想着,笑意不绝。 在东方翻出一阵鱼肚白时,他轻声低唤,“李轩。” 一个黑色身影迅速自门外飞掠进屋,在他跟前躬身,“属下在。” “去帮我找周译过来。” 闻言,不由自主地,面无表情的李轩扬起眉毛,他没发觉自己的声音比平日高上好几阶,他扬声响应,“属下遵命!” 再次飞掠出屋,他兴奋地在院子里接连翻上好几圈,脸上笑容控制不住。 第三十七章育清备嫁(1) 右手接下皇帝的赐婚圣旨,左手便开始备嫁妆。 婚事很赶,从接旨到出嫁,只有短短三十几天,中间又遇到过年,就算黎育清把眼睛给熬红,也绣不来嫁衣、喜被、枕套、荷包……幸好婚事按照公主礼制,由礼部操办,黎育清只需要当个甩手新娘,更好的是,苏致芬允诺,嫁衣由“天衣吾凤”全权负责,这让她更加轻松自在。 这段日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府里长辈心疼她“为国捐躯”,竟不像一般新嫁娘般把她拘在屋子里,除进宫几趟外,黎育莘、黎育岷和齐镛也经常将她扮成男装,带着到处跑。 黎育岷陪她到“天衣吾凤”,几次下来,他和阿坜结为好友,至于见到苏致芬的真面目,除诧异之外,并无多话,事后黎育清悄悄问他看法,他揉揉她的头,低声叹道:“你如果能学学她,多为自己盘算就好。” 黎育莘和齐镛则是拉着她到处拜访名医,了解齐靳的伤势,心里好有个底,免得嫁进去后心慌意乱,帮不上忙就算了,反而给人添乱,黎育清还向大夫学习按摩手法,以便日后近身服侍。 据说,将军府很大,奴仆却不多,只有一些婆子和粗使丫头小厮服侍,至于大丫头,除小名妞妞的齐湘身边有两个之外,就没有多余的了。 听见这情况,苏致芬不满发话——又不是国家公园保育区,只见风景、不见人影,将军府养不起几个下人吗? 之后,她拿出几张银票递到黎育清面前,怂恿她去对齐靳说:“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您娶了个富贵贤妻,千万别省这点小钱。” 齐镛在旁听见,索性好人做到底,找来人牙子,同黎育清、黎育岷、苏致芬一起选了四、五十个下人送进将军府,并寻来宫里嬷嬷教规矩,当中黎育岷精挑细选,挑出石榴、月桃、银杏连同陪嫁的木槿共四人,日后留在黎育清身旁服侍。 对这事,苏致芬上心,家里的长辈也挂心,黎老夫人寻机会问黎育清,要带谁出嫁,她二话不说,扳起手指头开始细数,“要带爷爷、女乃女乃、四哥哥、五哥哥、大伯父、大伯母……郑嬷嬷、赵嬷嬷、木槿……” 她这认真模样,惹得老夫人大笑不己,说:“心这么大,把我们几个老家伙全带过去,难不成你想把将军府变成黎府?” 黎育清想也不想,用力点头,反正齐靳从小缺长辈疼爱,有大伙儿帮着宠,或许他心里的仇恨会少一点、轻一点、淡一点。 结果,祖母只给她一个木槿,她噘起小嘴不满道:“女乃女乃小气,清儿提了十几个,女乃女乃只给一个,还是最笨的那个。” 她的话,引得在旁服侍的木槿频频翻白眼,而李氏笑弯双眉,道:“反正将军府离咱们家也不算远,以后让父亲、母亲经常过去好了,好教将军见识见识咱们怀恩公主是怎们同长辈耍赖的。” 黎育清笑着靠到祖母身上,说:“以后能这样耍赖的机会就少了。” 一句没有太多心思的话,招来老夫人的红眼眶,心想:清丫头真正待在自己身旁的时间不算长,可她贴心善良、处事温柔大方,几次看着清丫头,心底总是微微遗憾,她还真想见见丫头的母亲,看看是个怎样的人才,方能教养出这样的孩子? 眼看离家在即,黎育清趁空依苏致芬教自己的方法做了暖暖包,让木槿捧着往祖父母住的春暖堂走去,而此刻,春暖堂里头,老夫人和老太爷正商量着给黎育清添嫁妆的事。 尽避皇帝旨意己下,黎育清要从宫里出嫁,可她总是黎家的丫头,当祖父母的多少想尽心,只是东西还没送,皇帝就先发了话,说——“怀恩公主是朕的女儿,自有朕操心。” “……不如,咱们把要添妆的东西兑成银票,给了清丫头?”老太爷沉吟须臾后说道。 “还讲呢,清丫头用一手绣技与苏氏合股办了‘天衣吾风’,赚了些银子,前几天清丫头偷偷塞了张地契给我,让我给收着,上头名字写的虽是育莘,她却让我找个由头,领着大房和育莘一起搬过去,说是那宅子比这边大上一倍,就算育岷、育莘都娶上媳妇,也不至于太挤。” “那丫头是替咱们着想呢,怕这里一堆人挤着住,日后多少要生出事,老二家的心地品性自然不差,只是那张嘴巴不饶人,现在虽有些小摩擦,好歹还不严重,待会试时,育南、育朗带着孩子媳妇上京,怕还有得吵。” 第5页 “总不能让咱们俩老的和大房去住丫头的宅子吧。”这年头,只有长辈供着孙女的,哪有孙女来护持长辈的? “这话我说过,猜猜清丫头怎么回答?”说着说着老夫人想起那日,忍不住笑弯嘴角,一旁的郑嬷嬷见状,也跟着眉开眼笑,若不是老太爷在,早就出声插话,不知自己明明只教清丫头手艺品性,她哪来的古灵精怪和满脑子耍赖。 见老夫人表情,老太爷起了兴致,直问:“她怎么回的?” “她先是连连叹气,后来竟埋怨起这世道,说这世道是怎么回事,怎只允许孙子孝顺长辈,却不准孙女对长辈尽心,难不成孙女不是人生父母养,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你没瞧见她那愁眉苦脸的怨妇脸,十六岁的丫头搞得像六十岁的老妪,垮肩驼背、站没站相,她大伯母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只得应下话,说是回头同老大商量,再做决定。” “你不会也同意清丫头的胡闹吧?”住孙女的宅子?这话传扬出去,别人要怎么想? “那宅子我和清儿、老大家的、老二家的去转过一圏,挺好也挺大的,若是搬进去,下人们再不必七八个挤一间,而且那里离宫里近,以后你们几个上早朝,可以晚些出门。最让人满意的是,那里离将军府不过两条街,咱们不是担心清丫头嫁得不好吗?住得近些,她受了委屈,至少还有地方哭。只不过我顾虑到名声,想想还是同你商量再说。”齐将军上折子辞婚的事,老头子知道、清丫头也知道,她几次让两人再度考虑,可这对祖孙俩却是雷打不动,异口同声地回道:“除非皇上收回圣旨,否则这婚定要成的!”可……皇帝怎么能愿意,那里头的弯弯绕绕旁人不知,她岂能不晓? 老太爷看一眼妻子,言下之意,她是赞成搬迁? 老太爷拿起杯子轻啜,暗自忖度,他了解自家老妻,若不是合心意,也不会这样说话,只是…… 老夫人见丈夫久久不言语,续道:“当下,我就偷偷塞五千两体己银子给清儿,她怎么也不肯收,还嗲声嗲气说:‘女乃女乃年纪大了,留个钱儿子在身边,比留真儿子还好。’” “这话让她大伯母抓到尾巴,说要跟老大告状去,她才求嬷嬷、央女乃女乃的替她说情,把银子的事给搪塞过去。我想,就算真给她银子,清丫头多半也会留给她两个哥哥。” 老太爷手指轻敲桌面,几度思索后,说道:“她心里会替哥哥着想,育岷、育莘自也会替自己的妹妹想。不管,嫁嫡女,公中本有例子可循,就算丫头得皇帝眼缘,那也是她本事,咱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到时候你把银票. 交给育岷,他自会有办法让丫头乖乖收下。” “至于你提的宅子,寻个空儿,我和老大过去看看,若合适就搬过去。既然名字是育莘的,日后便依附近赁屋行情,每年在钱庄里头给育宰存笔私房银子。” “虽说老三该准备回京述职了,可前些日子老三写奏折、上呈天听,说是在榆州推行一些政令,希望能够留下来、等待成效,皇帝把奏折递给我,我细细读过,那孩子对百姓的确用心,皇帝大悦,破格给他拔了一级,却还是留在榆州,允他不必回京。” “我想,若京里这宅子给了二房,乐梁县老宅留给四房,咱们也得合计合计,给大房、三房置屋产了。”老夫人闻言一笑,“等你想到这一茬,黄花菜都凉了。” “当初,你说要对外摆出模样,让人觉得咱们想在乐梁长住,再不回返京城,我便在乐梁买下两间差不多大的宅子,一间就是乐梁老家大,另一间宅子无人居住,白摆着只会破损得厉害,我便着人给赁出去,每年收的银子拿来买地,这几年下来,也存下近两千软田地。” “我本想着,育岷、育莘、育南、育朗和老三家的几个孙子,越大越见出息,都说树大分枝,何况老四迎娶了个公主,总不能让人压在她头上,也该到时候分家了,与其等到人多离心,不如早点分,便把库房里的东西二清点,有咱们二老出头,孩子们自然不会意见。”都说远亲近仇,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几句话就容易生了龃龉,之前朝堂不稳,康党坐大,黎家人得上上下下团结一气,如今这层顾虑己无,倒真得好好盘算日后的事。 “这些年,我心在朝堂,一颗心盘盘算算的,倒把府里事儿给忽略了,幸好有贤妻挂心,事事安排妥当,否则家宅不安,哪个儿子落了个不好,咱们都难受。” 老太爷叹息,一家之长,总想要面面俱到,但人非圣贤,哪能事事顾虑。 “说这些做什么,老夫老妻的,我不帮衬你,谁帮衬?”老夫人羞红了老脸。 老太爷拍拍她的手背,续言道:“育莘还小,他的性子耿直,我己将他托在珩亲王麾下,我同珩亲王有几分交情,再加上清丫头嫁给齐靳之后,自然成了一家人,我相信他会好好栽培育莘。” “育岷尚未成亲,而京城为官,不能只靠能力,还得仰仗心计,他需要咱们俩老多些看顾,育莘和育岷兄弟感情甚笃,两人应是乐意住在一块儿的,如果看着还行的话……”他没往下接话,但那意思,老夫人明白了。 这时丫头来报,“八姑娘来见老太爷、老夫人。” “快把人给叫进来。”听见黎育清来了,老夫人急唤。 黎育清接过刚做好的暖暖包进屋,老太爷见她手上捧着盘子,笑道:“又带什么好东西孝敬爷爷女乃女乃?” “前些日子,听大伯母说,天寒地冻的,爷爷、女乃女乃常觉得膝盖使不上力气,久站久走便酸痛得厉害,清儿上回过去量嫁衣时,同苏姑娘提了。” “苏姑娘说苏老爷长年在外头奔忙,刮风淋雨的,以至于落下膝痛毛病,有个厉害的走方大夫,说这毛病吃药效果不彰,便教她一个法子。苏姑娘不藏私,倾囊相授,她先教会清儿缝暖暖包,再让清儿把炒热的红豆、艾草、艾叶、丁香、茴香、干姜给收在纱袋里,摆进暖暖袋的暗层,之后再绑到膝上,说这样可以缓解疼痛。” “东西清儿都带来了,女乃女乃让丫头下去炒热,咱们试试看,东西有没有苏姑娘说得这么好用。”提到苏致芬,老太爷满心感慨,“苏氏,那孩子是个懂事的,她现在过得可好?”想当初黎老太爷提出平妻之说,皇帝表面上虽没异议,但表情郁郁,同是身为父亲,老太爷能够理解,一个失散多年、无人照看的女儿,不知道便罢,知道了,自然是恨不得把好的全给她。 可总不能教人停妻再娶,况且苏达对自己有恩,如今苏家己无后人,再把人家女儿给赶出家门,行这等不义之事,是败坏黎府名声呐。 没想到苏氏竟主动提出和离,态度一点也不委屈勉强,只有气和心平。 她说:“愿求苏、黎两府友谊长系。”苏氏的决定不仅仅让黎府松口气,更让皇帝展眉,直夸苏氏识大体,还授意宫里采办往“天衣吾风”求衣。 本只是捧场性质,却没想到做出来的衣服意料之外的好,德贵妃大力褒扬,宫里人人都想求得新衣裳,这下子口碑往外传开,“天衣吾风”水涨船高,生意接到刘管事笑得阖不拢嘴。 第三十七章育清备嫁(2) “她没别的事做,一门心思全放在生意上头。”黎育清实话实说。 第6页 “苏氏与你交好,有空你得劝劝她,虽然能力强、志气大,可终究是女人,总得有个孩子傍身,她年岁己然不小,该寻个好男人,若愿意的话,让她有空上咱们家来走走逛逛,女乃女乃别的没有,一张老脸皮拿出去还是有用的,总能替她招个好女婿上门,就当是咱们黎府对她的补偿。” 黎育清心里叫苦,人家有阿坜哥哥呢,这话若真说出去,好友做不成,可得交恶了。 她只得敷衍道:“女乃女乃,这话清儿自是劝过,光是为爹爹,也会在这事上头多琢磨,总是苏姑娘过得好了,咱们方能心安,可她才和离不久,对于婚事,怕是己冷下心思,过一阵子再看看吧。”这态度是黎育清同苏致芬合计过的,虽然心里有那么一点怪异,总觉得苏致芬设下圏套,让自己从黎府中全身而退,分明是最大的受益者,可到头来,人人还争着给她补偿。 为此,她挤对过苏致芬,苏致芬二话不说,一个栗爆打在她额头上,得意笑道:“你呐,好好学着呗,日后才不会让你那个恶婆婆给欺上头。” 老夫人听了黎育清的话,道:“清丫头说的对,我太心急了,女人家遭遇这种事,哪能转过头又去说别家亲事,苏氏再豁达,怕也是办不到。” “女乃女乃,您别操心啦,苏姑娘是我见过最坚韧的女子,不会轻易被打倒的。” “也是,哪家女子能像她这样,提得起、放得下,不得丈夫欢心,便偏安一隅,不争不夺、安分过日子,见丈夫提平妻,二话不说便让位祝福,说她一声奇女子,半点不为过。” “苏姑娘常说,与其拿根绳子拴着彼此,磕磕绊绊、争争闹闹,不如各给对方一条活路。在父亲同苏姑娘提及新母亲的身世时,当下便做出决定了,她心里明白得很,民不与官斗,何况是与皇家斗。” “果然是苏达手把手教出来的女儿,见识不同一般。丫头,你可得多学学。”老太爷顺着花白的胡子道。 黎育清忙不迭点头。 老太爷向妻子投去一眼,老夫人意会,拉过黎育清坐到自己身边,谆谆告诫,“清丫头,郑嬷嬷虽然教会你不少事理,而这些年你在乐梁府里也掌过家、理过中馈,但有些事,你心里得有几分明白。”黎育清点头,满脸受教。 “你也知道,婚事虽是皇帝下旨亲赐,可世子爷上过奏折,极力反对,皇帝铁了心思,硬要让你出嫁,那头……是不怎么情愿。” 黎育清懂得,祖母担心自己不招齐靳疼爱,怕她是一厢情愿、芳心暗许。 说实话,她也怕,怕三皇子的话不尽不实,怕齐靳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喜欢她,怕齐靳的不情愿并非因为自惭形秽,而是另有思量……但不赌这一局,他们之间还能有其它机会吗? 于是她下注,至于结局是赢是输,她只能耐心等着,该承担时,她会硬起脖子扛起。 “我明白。”她婉顺低眉。 “心里有底就好,也许是女乃女乃想得太多,事事都往坏里头想,说不定你会苦尽笆来,日后与世子爷百年好合、琴瑟和连老人家都认定这妆婚姻的起头是艰难崎岖,想来看坏的人多,而看好的唯有五哥哥一人。” 有老夫人起了头,老太爷顺势接话,“你是个聪明孩子,定能理解皇上企图用这场婚事让天底下百姓感受皇家对有功战臣的厚爱,所以嫁妆比正式嫁公主还要丰厚,但那嫁妆赏的不是你,是齐靳,你千万不能骄傲张扬。” “我明白。” 嫁妆礼单不只往将军府送,也送到黎育清手中,两百五十六抬,抬抬都是满打满载,有屋有庄园、有数不尽的田亩,有珠宝细软,还有闪得吓人的金银元宝。 苏致芬听见有两百五十六抬的嫁妆,大笑说:“哇!lv级的婚礼!婚礼那天,定是万人空巷,人人都争相目睹这场世纪婚礼。”她不知道什么是lv级、也不懂何谓世纪婚礼,但心里确定,有这些好东西,不管致芬想开什么店,她都有足够本金插进一半股份。 “皇上此举自有心思,若你能说服齐靳放下心头之怨,继续与珩亲王同为朝廷效力,皇上必定心存感念。”这份感念将会恩及黎府。他不愿意市侩,但既然这是清丫头自己的选择,她就有义务把日子往好里过,而齐靳要过得好,没有第二条路,唯有放下。 她抬眸,想低眉顺眼地答上一句——我尽力。 却无奈张开口,声音发不出来。 她愿意做这件事的,但目的是让齐靳过得幸福,而非让皇帝心存感念。 老夫人见她死死咬唇、不肯应答,还能不明白她的想法,她那性子同育莘一般,一条肠子通到底,虽然随着年纪增长,多了几分小心,然而面对至情至亲,是绝对不愿意用计谋的。 要清丫头算计未来夫婿,好给自己娘家带来好处,这种事,怕是打死她她都不肯做。 老夫人莞尔一笑,清丫头的至纯至真,不知道会不会给她带来苦头? “过两天,宫里会有人过府接你,我让郑嬷嬷陪你一起进宫,别紧张害怕,有机会的话,多与德贵妃亲近,你也知道,她曾经痛失爱女,她对你那片心,是真情不是假意。” 老夫人都这样说了,黎育清连忙点头,“清儿明白。” “可怜世子爷年纪尚轻,遭逢此事竟一蹶不振,成天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大好的光明前途啊,谁听着都要不胜唏嘘。身为妻子,你该好好劝他医治双腿,与其执着过去事,不如抬头往前看,回不回朝堂其次,至少得开门见人,有三五好友在身旁劝解,心情才能豁然开朗。” “清儿明白该怎么做。” “齐靳是皇上的股肱大臣,可此事牵扯到珩亲王爷,顺了公意便逆了婆心,皇上左右为难呐,世子爷若能尽快放下心中疙瘩,把日子和和美美过下去,才是正理。” 王氏换子之事,牵扯到皇室颜面,除当事人外,外头并不知道此等私密事,黎育清自然也不知道,老夫人也只能如此劝解。 “我知道。” “你替女乃女乃给世子爷带句话,这老天爷张着眼呢,多行不义必自毙,世子爷肯饶过恶人一回,旁人岂能饶得过?” “夜路走多总会遇到鬼,杨秀萱和五丫头便是最好的见证,若看在珩亲王的面子上,他肯暂且退让……女乃女乃活了几十年,看得事多,心底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着呢,天地终会善待宽厚人的。”瞧!老夫人朝老太爷投去一眼,对丫头说话,得用点技巧。 “好,清儿定会替女乃女乃把话给带上。” “你能把爷爷、女乃女乃的话给记上心最好,你安心出嫁吧,育莘那孩子,爷爷女乃女乃会照看的。” “那……上回清儿提的事儿……”她悄悄朝老太爷觑上一眼,那小心翼翼的小模样,让人看了忍俊不住。 “提了,就等你爷爷、大伯父去看过宅子,若合适,待操办过你的婚礼,就搬过去。”得了这么一句确信,黎育清笑弯眉梢。 说来,能买到这宅子还得感激齐镛,之前刘管事帮忙找的地方不是地点太偏就是屋龄太老,看来看去总不满意,赐婚圣旨下,她将困扰说与齐镛听,他二话不说,把事情招揽在自己身上。 他动用些许权势,三两下找到将军府附近的屋子,据说之前是个二品大官住的,人家明明住得好好的,知道三皇子看上自家屋宅,二话不说便廉价卖出。 第7页 开玩笑,现在朝堂风向全转啦,明知马屁朝何方,还不晓得捧,是傻的吗? 于是二品大官连夜搬家,临走还将宅子给清理得干干净净,并留下几个花匠,继续照顾园林。 黎育清笑着缠上祖父,站到他身后为他轻轻捶背,撒娇道:“爷爷也知道世子爷不苟言笑,而珩亲王妃对待世子爷又……清儿嫁过去,肯定要吃苦头的,若清儿遭受委屈、无处可诉,多可怜啊,要是爷爷女乃女乃肯搬过去,好歹有人帮清儿撑腰。” “原来不是担心这边宅子小,而是担心没人替你撑腰?”老太爷笑道。 “可不,爷爷既然心疼清儿,就早点搬过去吧,就算宅子不合心意,也为清儿将就将就嘛。” “这下子,连耍赖都给用上了?”老太爷横她一眼。 她才不怕,随即转过去勾着女乃女乃脖子,身子全给贴上,赖在她背后上。“是啊是啊,不同爷爷女乃女乃耍赖,还能对谁耍?” “说得还是道理了。” “本来就是道理,哥哥有才情、爷爷厉害,伯父们一个比一个成材,爷爷、伯父、哥哥们干么这样拚命啊,还不是为着给清儿撑腰,好让世子爷知道,清儿后台硬得很。”她把老太爷心底每根毛都给梳理得伏伏顺顺。 耙情他们这么拚命全是为着给小丫头撑腰去了? 老太爷笑眯老眼,抚须轻道:“这迷汤一杯一杯往下灌,就不怕爷爷老了,醉翻了?” “谁说我家爷爷老,明明就是老当益壮、老而弥坚、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还老而不死是为贼呢。”老太爷笑着接话。 “这话清儿可不爱听。”她正起身,两手叉腰说:“谁敢这样说我家爷爷,清儿去同他拚命去。” “细胳臂、细肘子的,同人家拚命?真敢说!”老夫人被她惹得一笑再笑,笑声不止,想起丫头就要嫁出门,那心底不舍呵。 这时,丫头进门,禀报说己经将红豆炒好,往暖暖包里头装上,黎育清遂同木槿一块儿帮老太爷、老夫人绑到膝盖上头,瞬间,暖意袭上,膝间隐隐作痛的感觉消失,舒服得两老展开眉毛。 看着两老的表情,黎育清跟着满足起来。 “以后清儿不在家,女乃女乃要记得让丫头经常炒豆子装上,一天敷个一、两次,久而久之,爷爷女乃女乃就不会为疼痛伤脑筋。”黎育清殷殷叮嘱,叮咛过暖暖包,又叮咛爷爷别熬夜看公文,让女乃女乃别再为家事伤神,有精神时,四处走走应酬还可以,但精神不济时,千万别勉强自己,否则得花更多时间,才能把身子给调养回来……黎育清说得很顺,却没发现自己在唠叨的人可是老太爷和老夫人,向来只有他们唠叨人的分,谁敢这样对他们叨叨絮絮念不停? 可两老听着,不舍浮上心头,丫头要是再小蚌几岁,能多留个几年,多好……“老太爷、老夫人,‘天衣吾风’的管事在外头,说嫁裳己经做好,来接八姑娘去试穿。”丫头来报。 老夫人连忙拭去眼角湿气,笑道:“快去吧,现在‘天衣吾风’可红得紧,宫里贵人想做衣服都得排队慢慢等,人家腾出手给你做新嫁衣,要好好同苏氏道几声谢意。” “女乃女乃老是忘记,我可是半个老板呢,自然待遇要特别些。” “行,你厉害,现在都能经营铺子了,快去吧,别让人等太久。” “马上走,回头给女乃女乃捎带上品味阁的核桃酥。”黎育清走出屋里,临去秋波,她冲着老夫人一笑,“清儿知道女乃女乃嘴馋了。” 老夫人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轻叹,“咱们膝下这么多个孙女,有哪个像清丫头这般会疼人,时时把咱们给惦记在心。” “她是个知恩报恩的。”老太爷心知肚明。 为着自己捧了育莘一把,她便将全副心力用在两老身上,否则在那之前,清丫头几时对他们主动巴结在意了。育莘说的好,人予我三分、我便还人一成,此生定不负欠他人。 那是他们的娘教的吧?不负欠他人,宁让天下人负欠,杨秀萱对这对兄妹不厚道,却也不见他们反手相报,他们不用阴私手段,只一心忙着让自己过得如意顺心,这样的孩子,日后定有福报。 第三十八章梦幻嫁衣(1) 进入“天衣吾风”大门,看见人来人往、伙计忙进忙出的繁荣景象,黎育清心知,今年岁末又有大笔股利要入袋。 到时候,拿这笔钱做什么好呢? 嗯,得好好合计合计,最好能够用钱生钱,像致芬说的那样,就算没有男人傍身,还有个钱儿子给撑腰。 刘管事见黎育清到了,连忙把人给请进后头堂屋。 这里是“天衣吾风”的第一间铺子,不是最大最豪华、却是地点最好的,若非它在这里打响第一炮,接下来的分店也没办法开得风风火火。 现在还有一、两间分店,生意普普通通,得从这里把订单往那边送,致芬心大,急着再开新分店,黎育清和阿坜都不同意。 阿坜说:“别急,等每间铺子的生意都忙不过手后再开。”他的目标是让百姓愿意绕远路,也要尽快穿上“天衣吾风”的新衣服。 黎育清考虑的则是人手问题。 “天衣吾风”的名号越来越大,以件论酬的优渥工资传扬出去,许多绣娘、裁缝都乐意投奔他们,问题是,这当中未免良莠不齐,若是手艺不足、影响衣服质量,怕会影响好不容易打下的名号。 不过她想什么都是多操心,反正生意有阿坜负责,点子有致芬去想,她只要照他们的意思把衣服组合起来、设计新绣样就依照月月的说法,她就是负责苦力的部分。 这点,黎育清倒不计较,苦力就苦力吧,能够和致芬合作才是最重要的。 进堂屋时,苏致芬正左手搓揉着新布料,一面看着图稿一面思考,然后拿起笔,在图稿上头多画出几道,想了想又摇头,发现黎育清进门,她连忙招呼她过来。 “你看看这块布,能不能做出这种三维效果?”怪模怪样的话听得多了,黎育清的理解力日益增强,她坐到苏致芬身边,也跟着抓磨新布,半晌,摇头。“我看很难,如果在里头垫上一块厚布的话……” “不好,我要的是轻盈飘逸的感觉,再垫一块厚布,感觉不对。” “嗯,要不,你把图稿给我,我将布带回去试试手,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 “你?这几天不是要进宫了,哪有佘暇弄这个?” “总有时间的吧!” “不必了,这个让我来伤脑筋,倒是你,进宫后,记得多看几眼娘娘们的衣服,能的话画下来,带来给我做参考。” 苏致芬不托大,不会真以为自己的衣服独一无二、无人可及,事实上,宫里裁的衣服总有其不同凡响之处,否则不会人人想仿效。 “没问题。”她看了看屋里,随口问一句,“阿坜哥哥去哪了?我刚刚在外头没见着他,他去‘沐舍皂坊’吗?” “没,我才从皂坊过来,他一大早就出门,问他去哪里也不讲,问刘管事,他也是满口支支吾吾,我懒得问,反正他还有酒楼饭馆的事要忙。”要不是刘管事有妻有女,她真要以为两人在后头秘密搞断背。 “酒楼饭馆?你什么时候做这行了,怎么没同我说?” “哪是我做的,进了京才知道,早些年阿坜就开始做这行生意,只是全交代给手下经营,他的家底可厚着呢。” 知道这件事,她还气上好几日,月月看不过眼,凑到跟前问:“莫非姑娘喜欢阿坜身无分文,只能任姑娘捏圆掐扁?”是啊,就是这样,他当小厮,自己都拿捏不了,他变成大老板,哪天说要走人……她可没人家的卖身契。 第8页 可,这话太自私,她说不出口。 “阿坜哥哥这生意做多久了?” “不知道,也不想问。” 见苏致芬怏怏,黎育清连忙换话题,“今天是休沐呢,官家太太都得留在府里伺候老爷,我还以为生意会很差,没想到外头还是人挤人。” “这间铺子情况较好,毕竟是京城的精华地段,我己经让人在外头贴上告示,载明咱们各家分号的地址,并言明分店衣服的价钱比总店少一成,希望能让富太太们移动尊驾,到别家店里订衣服。” “致芬,你觉得生意好坏会不会和管事或裁缝、绣娘有关?” “我看过分店做出来的衣服,质量并不差,但和管事的态度的确有关系,招呼客人这种事,还是得靠经验,这里有刘管事撑着,自然没问题,别的店就没办法了。可惜咱们就一个刘管事,若有专门训练管事的书院就好,咱们往书院门口贴张招工启事,还怕找不到好人才。”沉吟须臾,她又道:“也许咱们该认真思量思量。” “思量什么?” “许多高门大户的世家千金不能经常出门,她们家风严谨,便是心里羡慕旁人有咱们的衣服可穿,也没办法抛头露面,到咱们铺子里挑布料、选款式,若是……”黎育清闻言,乐开眉,接话道:“若是咱们能训练出一批人,专进豪门大户,帮那些无法出门的太太姑娘们量身制衣,生意定会再多个几成。我是这么想的,可说说容易,咱们的布那么多,总不能把满屋子的布全送上马车,一家家任人挑选吧。” “这哪有什么困难,只要把每块布剪下巴掌大小一块,一端缝在厚纸板上,纸板写下布名、一尺要价多少,让各户小姐挑选,至于款式,就把我画过的纸稿多画个几份、装订成册,让人挑选就成。” “咱们找的人不必会做衣服,只要有一张能言善道的嘴,能够鼓吹妇人们多做几身衣服,再训练她们量身的技巧就成。” “这倒是个好办法。”黎育清拍手笑道。 许多她觉得困难无比的事,一到致芬那边就变成简单习题,她永远有本事能绕个弯,将事情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 “等打烊后,我马上吩咐下去,也许一、两个月里,就能募到一批人。” “你不问问阿坜哥哥的意思?”黎育清直觉问。 提及阿坜,苏致芬垂下眉睫,凝声不语。 “怎么,你还没拿下阿坜哥哥?”那次乐梁分手,她们给彼此打气,不管是苏致芬或黎育清,她们都愿意为爱情尽心力,本以为阿坜与苏致芬近水楼台,肯定会早早听见好消息,而小丫头与大将军相隔千里,爱情遥遥无期,没想到……“逊喽,好歹你还是我师父。”黎育清学她的话嘲笑苏致芬。 苏致芬莞尔,回道:“有什么办法呢,这时代流行青出于蓝。” “是真的青出于蓝,还是你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大胆?”黎育清反问。 她可是连霸王硬上弓那种话都说得出口的耶。“谁说的?别的东西没有,我就是一颗胆子天生比别人大。” “所以你把自己的心思同他说了?你有没有告诉他,你不在意他的背景身家,你想嫁的就只是他?有没有对他说,世俗的看法太廉价,我们只经营高档货,不必把廉价品放在眼里?” “错,我用这种隐晦话语,万一他脑子不够好、理解错了呢?我才不给他模糊的灰色地带。”阿坜的脑子不够好?! 这句话,黎育清怎么都无法认同,致芬聪明灵活、点子多多,却常有疏漏处,若非有细心缜密的阿坜哥哥——填补,凭心而论,就算致芬是她最崇拜的人,她还是必须承认,没有阿坜哥哥,所有生意都不会做得这般风生水起。 “所以你是怎么说的?”黎育清追问。 “我明明白白告诉他,我看上他了,如果他心里没别的女人,可以试着考虑考虑他家主子,反正这么多年都跟了,再跟上一辈子也不会太差。”哇!黎育清真想给她拍拍手,好大胆、好……明白通透,果真是她心目中的大英雄。 急急抓起苏致芬的手,黎育清催促问:“然后呢、然后呢?他点头了吗?”她无奈朝黎育清看一眼,一颗头猛地垂下。 “什么态度嘛,到底怎样了?别吊着我。”黎育清把她的脸给捧起来,追问。 “唉……他只有淡淡一笑。” 在旁边听壁角的岁岁月月年年,表情都比他精彩丰富,至少能够让她明白,她们心里怎么想。 怎么办呢?她可以轻易猜透别人心思,独独阿坜的心捉模不透,他那一笑到底代表什么? 苏致芬暂时性发疯,该冷淡处理?抑或是……不屑、冷讽……她猜不出来,这年代没有谎言侦测器,没有心理医生可以帮着她读心,她只能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着他那淡淡一笑的真意。 “他的笑容里,有带着恶意吗?”黎育清问得小心翼翼。 问她?不如去求神问佛,猜准的机率比她分析的正确性更大。 烦啊烦啊,她快烦死了,早知道就别问,继续猜猜想想、继续暖昧不明,继续用挑逗性言语,把他逗到情趣高张,自己忍不住跑来同她表白。 “如果我有答案早就进行下一步了,怎会卡在这里不上不下。”也楚,想象、怀疑、充满不确定的感觉,最令人憎厌! “算了,别理那事,今天是让你来试嫁衣的。”苏致芬甩甩头,把问题暂且搁到一边,拉起黎育清走往隔壁屋里。 屋里摆着两个瓷姑娘,她们身上各盖着一块细绸布,苏致芬用眼神示意,两人极有默契地各走到一个瓷姑娘身前,三、二、一! 同时动手,将绸布掀开,顿时,两件一模一样的嫁衣在眼前展开,只不过一件大红、一件珍珠白。 风仙领、窄袖,袖子在手肘上方系着一只缎制蝴蝶,蝴蝶上头缀着细碎宝石,不繁复但异常精致,自手肘处往下则为散开宽袖。 与平常的嫁衣一层又一层裹出的臃肿完全不同,它强调腰线,所以上半身是紧身的,只在腰间用颜色略艳的红色绸缎为腰带在身后收拢,那片红绸在后方形成一只大蝴蝶,和手肘处的蝴蝶相互辉映。 裙子像瀑布似的往下垂坠,后面的裙摆甚至还拖了近三尺长。 两件衣服没有太多的繁复刺绣,没有缀上太多的珍珠宝石,只是利用深深浅浅的红以及各色不同的白,创造出一份教人_惊艳的美感,令人眼睛无法移开。 这两身嫁衣加入二十一世纪礼服的设计概念,只不过苏致芬没那么大胆,敢在裙子里头放进钢丝架,或在上半身置入清凉性感。 她只想带动风潮,没打算标新立异,在这个民风淳朴的时代里弄个不好,说不定会因为妨碍善良风俗被人架到木妆上头用烈火烹烤。 到时,就算阿坜再有本事也没办法将她救回来。 唉,人家穿越女就是命好,随便就会遇上皇子、王爷来当自家的男主角,她命差,只好拚命努力往上爬,好不容易瞧上小避事,还得慢慢花心思,把他给培养长大。 谁知道那个死没良心的,也不想想自己的栽培之恩,赶紧主动凑上前、抢着对她献身,听见自己的求爱,还露出那样一个不热不冷的笑,好像她不是在告白,而是在说笑话给他听。 啊……不想不想了,再想下去,脑子肯定要爆掉,与其老是揣测他那个意味不明的笑是什么意思,不如想想如何在发财路上走得轻松欢畅。 第9页 第三十八章梦幻嫁衣(2) 回神,苏致芬看一眼在瓷姑娘前方定身的黎育清,看她眼一眨也不眨地凝望着那件新嫁衣,脸上充满赞叹神情。 唉,如果这号表情是出现在阿坜的脸上……啊!都说不想了,还想什么?不想、不想、不要想! “你喜欢吗?”苏致芬赶紧发出声音,阻止脑子里头的纷乱。 “致芬……”她叹口气,再喊一次致芬,然后二叹、三叹……她转身,拉起苏致芬的手,认真说:“你是天才,无话可说的天才,世上有你这种人,就不需要文曲星下凡尘。”苏致芬被夸得脸红心跳,现在连自己也觉自己教导过度,把一个进退有度的好少女给教得太夸张。 幸好,大将军三媒六聘要把人给娶进门,并且这年头退货事件稀少,自己己经摊上一回,没道理好友也沦落相同命运。 “你喜欢就好。” “怎么可能不喜欢?!真可惜,我不能穿着这身嫁衣从黎府走到将军府,不然沿途百姓见着,咱们‘天衣吾风’来年光是卖嫁衣,就会卖到大发利市。”叩,苏致芬赏她一个栗爆。“你这丫头,满脑子生意经。”实话说,比起岁岁月月年年,育清跟她的时间最短,但只有她能充分理解并接纳自己的奇思怪想,好几次她想问问育清,她是不是也同自己一样是个穿越人? 但她对新词汇的理解度,让苏致芬放弃这念头。 “还不是同你学的。”黎育清撒娇地勾上她的手臂。 “好,坏的都是我,以后啊,你再口口声声‘致芬说’,我保证将军府的大门会因为我而上锁。”她只是玩笑话,却没想到自己的嘴巴和乌鸦同一挂,好的不灵、坏的准,某日某月某年,将军府果真将她拒于门外,这是后话。 “致芬,为什么同款要再做一件白色的?”_她指指旁边那件,也是各种层次的白,月牙白、银白、米白、珍珠白,虽然白色有丧事的悲凉感,但这件礼服太精致无法给人这种感觉,只令人觉得它像颗华丽珍珠,想要细心珍藏。 “我本来是替自己做的,但是……”大概没机会穿了,她本想,和阿坜的婚事低调些,关起门来小小操办,看见的只有自家仆人,红的白的都无所谓,谁知道那样一个模棱两可、猜不出意图的笑……啊!不想了,再想下去会发疯。 黎育清明白她的意思,拉起她双手,说:“待我大婚后,让刘管事把这件衣服送到将军府,我在上面绣一些图案,让它看起来更喜气些。” “别别别,别在上头搞一堆花花绿绿的,我就是要这样的素雅高洁。”再嫁的女子强调贞洁,似乎有些匪夷所思,但她就是要这样,要把贞洁在自己作主的婚姻里头,双手奉上。 “苏致芬,你小看我!你以为我会用一堆颜色破坏你的设计?”这话不是疑问,是指控,指控苏致芬不相信自己的能力。 “还拿大了,敢跟师父生气?” “你,侮辱我的尊严。” 苏致芬后悔了! 蹦吹人权、教导智慧,聪明了别人却让自己少了随心恣意,唉……她真怀念那个自己说一,就忙不迭点头同意的黎育清。 “好吧、好吧,我道歉,等你成完亲,这件礼服立刻奉上,要怎么搞,全由你作主。现在,试嫁衣先。” “不如我们一起试?” 苏致芬想了想,点头。 她们从瓷姑娘身上月兑下嫁裳,苏致芬先帮黎育清,黎育清再帮忙苏致芬,两个人笑嘻嘻地替对方调整衣服,像玩扮家家酒似的。 穿好衣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着微微的幸福红晕。 千百年来,所有女人都一样,打小便期待当新娘子这一天。 一个梦想中的男子、一场梦幻婚礼、一件让人动心的嫁衣,她们都期待从今往后,迎接自己的是一生一世享不完的幸福、受不尽的呵护。 “育清,你真美丽。”苏致芬发出赞叹声。 她终于明白何谓目不转睛,她上上下下打量黎育清,并非在欣赏自己的作品,而是满脑子想着,那个小小的育清,怎么会出落得这副倾国倾城的妖孽样呢? “胡说,你才美呢,现在的你,京里大概没有女人可及,我看,就是公主娘娘也比不过。”黎育清不晓得,原来女人身穿白礼服,可以优雅纯粹、圣美高洁至此,若苏致芬穿成这副模样,站到阿坜面前,得来的笑容肯定不难理解,因嘴角挂上的两道口水,会直接证明他的心意。 “你不就是公主娘娘?我可没自信赢你。”苏致芬笑着捏捏她的小脸。 “第一,我是冒牌货。第二,你不必赢我,因为有眼睛的人都会晓得你有多美丽。第三,如果你以真面容示于我爹爹眼前,那位真公主肯定没有出头机会。” “你爹爹不是不好,只是对男人,我有严重洁癖,不用别人用过的二手货。”黎育清额头冒出三道黑线,意思是……齐靳也是二手货? 苏致芬见状,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笑道:“是,没错,齐靳是二手货,不过是你先看上人家的,就不能计较太多,谁让人家二手还二手得这么光鲜亮丽,旧lv价格还是地摊货的好几百倍呢。” “只是啊,千千万万听我一句,以后别故做贤良、装大度,替他把小妾一个个往房里收,你以为这样子男人便会感激你、尊重你?不会的,他们只会认定三妻四妾是千载万代传下来的规矩、是开枝散叶的基本条件、是毫无疑问的理所当然。” “我明白的。”娘的死、杨秀萱的下场,她一清二楚,祸因何处。 女人的嫉妒往往比男人的怒火更可怖。何谓闺阁教育?便是用一堆训示来教导女人,嫉妒不可以、贤淑宽容才行,身为好女人,就要把男人的快意摆在自己的情绪前头。 但嫉妒是天性,自私也是天性,自己过得不好,怎能眼看别人嚣张顺心? 且天性无法被古训压抑,只能把女人变造出两张脸,一张在男人跟前的贤德样貌,一张在其它妻妾面前的恶毒刻薄。她们不会在明面上诉真心,只在暗地里恶事做尽,若非如此,怎会每个大户人家家里都有一堆不能出口的阴私事? “幸福和谐的婚姻,是靠经营出来的,你得花心思、花力气,不要以为有坐享其成的权利。”她们这样子一红一白,穿着炫目的嫁衣,执手认真对话,若此刻外头有人不小心闯入,定会误以为这是哪里来的两个仙女。 “我知道。” 黎育清没有表面上那般天真,早在走进齐靳的屋里那刻,她就明白,未来,自己将面对的是什么? 两人聊了许多对婚姻的见解,一句一句的畅所欲言,她们之间的默契不是一天、两天养成,她们的想法一致、意念一致,她们对事物的看法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聊完天,她们帮忙彼此换下喜服后,手牵手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风光明媚,继续闲聊。 她们之间就是这样自然的交情,不需要刻意找话题,只要碰在一块儿,就有说不完的话语。 “嫁妆单子收到了吧?” 黎育清点头,“嗯,每抬都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前辈子也是两百五十六抬嫁妆,也是十里红妆,让看热闹的百姓羡慕不己,只不过前世的嫁妆是致芬给的,如今却是皇帝掏腰包,看来不管怎样,她这个人,就是笃定了要厚嫁。 “不错嘛,不管皇帝是为着显摆自己国库丰盈,还是为犒赏怀恩公主为国捐躯,嫁妆就是你的私房,可得好好筹谋筹谋。” 第10页 “知道啊,我心里正在盘算这些呢。” “想再做生意吗?” “有何不可,听说皂厂……” 话说到一半,黎育清看见刘管事领着齐镛从花园里走过。 奇怪,三皇子怎么会走到这地方,若是来买衣物,应该待在前头铺面上,如果是来找自己或阿坜哥哥,就该请到堂屋里,怎会走那条偏僻小径?就她所知,小径会通到后面那片默林,那里平时是没有人的。 黎育清转头,在苏致芬脸上看见相同的怀疑。 “齐镛没事跑到我们这座小庙做什么?”苏致芬知道齐镛是三皇子,与他相识还是黎育清搭的线,当时托他把一套小儿衣物送进宫里,送给刚产下八皇子的娘娘,初初奠定“天衣吾风”的名声。 “不如一起去看看?” 黎育清提议,苏致芬立刻附议。 “我知道有另一条路可以通到默林那头,咱们往那边。”苏致芬拉起黎育清,快步从堂屋后头走往默林,这条路比起刘管事带的那条路更近,因此她们早齐镛一步进入默林,找了棵树、藏身后头,眼睛紧紧盯住另一条小径入口。 不多久,刘管事领齐镛过来,他们走到一处院门边,打开几个暗锁后,刘管事偏过身对齐镛道:“齐公子,坜管事在里头等你。”齐镛点点头,走入门后。 苏致芬与黎育清相视一眼,快步从树后走出,双双抢在刘管事前头,盯住对方,苏致芬满脸的似笑非笑,让刘管事看得心惊胆跳。 “我就想嘛,怎会问个事吞吞吐吐,原来刘管事早己经让阿坜给收了心,改认主子啦,行!要不要我把刘管事的身契给阿坜送去?”苏致芬这是在撒气。问他阿坜在哪里,一推三不知,齐镛一开口,马上把人往里头带,最过分的是,她还不晓得这片默林后头别有洞天,这主子,她做得可有些窝囊。 刘管事被苏致芬的讽剌吓得双膝跪地,一颗头垂到胸口前,看不见脸,只见到他一头灰白掺杂的白发。 “事情不是主子想的那样。” “不然是哪样呢?”苏致芬淡问。 这、这……这要他怎么解释才好,刘管事苦着一张脸,话要怎么说啊,一个个来头比天大,让他这个小小贱民怎么开口? 他蔫了脸,一颗头又乖乖垂回去。 “算了,不想讲就别讲,免得谎话一通,我还难辨真假,把门打开吧,我要过去。”苏致芬下令。 刘管事为难地看看主子、再看看那扇门,一句无声叹息后,他起身,拿起腰间那串钥匙为她开门。 第三十九章阿坜露馅了(1) 这是座荒废的旧园子,应该没人住吧,到处杂草丛生,有的将近一人高,不过几棵多年老树倒是长得茂密伟俊、绿意盎然,房子有些斑驳痕迹,梁柱上的雕刻许多细部处己经模糊,蜘蛛网结得到处都是。 黎育清和苏致芬心生怀疑,阿坜干么置下这间空宅子? 眼看前头的铺子,裁缝、绣娘都快住不下,有这样一大块地,就能扩大规模,何必到处寻地开分店,再担心旧客不愿换地方的问题。 走小径、上阶梯,过云廊、穿池塘,她们走过好一大段,才隐隐听闻人声。 循声而往,远远地,看见阿坜和一名穿着黄色衣服的中年男子在凉亭中对坐,两人执棋,一面下棋一面谈话,而齐镛站在他们身旁服侍。 她们放轻脚步,缓慢靠近,直到听得见凉亭里传来的低微声音才蹲。 当黎育清看清楚那名中年男子时,一双眼睛瞠得老大,她握住苏致芬的手心里泌出汗来,松手,她在衣服上拭干掌心,拉过苏致芬的手,在上头写下两个字——皇帝。 皇帝?苏致芬眉心收紧,一双美目追着阿坜背影,他这是想把生意做到宫里? 不对,她在想什么,如果皇帝连采买这种小事都要管,那么,这位皇帝会不会闲得太过分? “十三叔输了。”齐镛道。 皇帝笑着捻捻胡子,说道:“你十三叔是在让朕呢。”皇帝、十三叔、三皇子……苏致芬和黎育清脑子一转,转出三人之间的关系,瞬间,苏致芬惨白了脸色?方搬进京城,她便听过这位十三皇叔的故事,东听一点、西补一点,再加上些许想像力,她拼凑出一个为着明哲保身、处处低调,不愿与皇帝哥哥周旋的静亲王。 一个光风霁月、风华绝代的好男子,得先帝诸多看重,先帝驾崩后,便为皇帝所囚禁,之后下落不明,臣官均疑心他遭皇帝猜忌、下了毒手,百姓们不敢明讲,只能写段子、换个名字朝代,让说书人讲出这段历史。 那时听闻这个故事,她唏嘘不己,同阿坜说道:“天底下最倒霉的事,就是出生在皇家。”阿坜大笑不止,回答,“心有戚戚焉。”什么心有戚戚焉,分明是深有同感! 原来啊,人家是高高在上的静亲王,何必低声下气求娶商女家?亏她还一脸不计较身分背景的豁达宽容,结果呢,配不上的人是她,不是他,难怪他丢下一个诡异笑容,人家只是客气不说破,若把真话说出口,场面就难堪了,错把真风当野鸭,瞎眼了她! 看见没,皇帝上门,分明是想把这位皇弟弟给带回宫里、破除谣言,俊朗非凡的十三皇子、聪明卓越的静亲王,别的她不知道,可光是会弄钱这个本事,肯定让无数女子一心求嫁,说不定娶一个不够,得同时娶上三五个,才能符合他那金光闪闪的高贵身分。 可不是吗,哪个女人不想征服这等优质男人?她自己不也一样野心勃勃,想趁机留他一生一世,所以有千百女子想让他在石榴裙下膜拜,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膜拜?不不不,她想错了,不是膜拜,而是排队被虐,等到被虐得褪皮削骨、神智不清,她们就成了匍匐在他脚边之人,自尊伤尽、骄傲消弭,漫漫长日,一群被打败的女子,只能靠着互相折磨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她……能够当这种女人吗? 才不!若要变成这种人,早在嫁进黎府时她就会乖乖低头屈服,何必一等再等、一挑再挑?她紧闭双唇、抬高下巴,骄傲地不允许泪水潸然而下。 靶受到她在发抖,黎育清轻轻地握上她的手……尽避满脑子混乱,苏致芬还是将他们的对谈全听进耳里,他们在谈国事,皇帝哥哥希望阿坜弟弟重返朝廷,希望他为天下百姓创造福利,更希望他挺身破除谣言,别让百姓臣官误以为皇上是个虐死亲弟弟的歹毒分子。 苏致芬向来不关心朝堂事,也没人同她透露这方面的消息,便是平西大将军的事,也只是听个三五分,她总以为这是个国泰民安的和平时代,只要闷着头、埋头苦干,就能赚得钵满盆溢,令自己一世无忧无虑。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招惹上一位王爷……呵呵,王爷?她还埋怨呢,人家穿越碰到的都是大咖,怎么就她衰到底,只能遇见没钱没势的小丈夫,谁知穿越人加大咖是个定律,轻易不可违逆的大定律,谁也无法更改,就像熟透了的苹果一定会掉下来,深海鱼捞上岸,一定会因为压力改变,两颗眼睛凸出来。 是啊,她就是那只深海鱼,被身体里的压力挤得无法呼吸,拚命鼓动鱼鳃,也无法替自己保存一口新鲜空气。 看着苏致芬凄惨绝然的脸庞,黎育清心疼,苏致芬在想什么,她能理解。 在阿坜只是阿坜的时候,苏致芬有绝对的机会,但当阿坜变成王爷……忍不住地,黎育清掐掐她的掌心,企图给她一点力气。 第11页 苏致芬道:“放心,我没事。” 声音很低,可在连蚊蚋低吟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武者耳里,两个女人的耳语和春雷一样清晰。 于是,不知道打哪里飞来两道黑影,一人一个把她们像逮兔子似的抓到凉亭里。 乍见苏致芬和黎育清,阿坜心头一惊,她们怎会知道这里? 略略思索,他的视线往齐镛身上扫去,同时,齐镛也想明白了她们两人是跟在自己后头来的。 这下子惨啦,十三叔肯定要怪上自己丨都怪他硬要跟十三叔强上,他想在“天衣吾风”里插一股,便老是在铺子里进进出出,这扇连接着静亲王府的密门,还是自己给开的。 齐镛想插股,目的不是赚银子,而是为着那些迷彩服。 从齐靳手中拿到军服后,他下令命人仿制,可惜他的布染不出那种颜色,就是里头的毒药、吹箭和薄如蝉翼的匕首,他都只能仿出三、四成,更教人心恨的是,一套四不像的迷彩服做下来,得耗掉他二十几两,远远超过苏致芬开的价钱。 阿坜表情瞬间变得冷漠严肃,心里想的全是苏致芬会有多生气,而齐镛眼含歉意,心底暗暗叫苦,缠磨法没见到成效却出现反效果,看来“天衣吾风”的股份定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齐镛不说话,阿坜也没开口,两个人忙着在那边眉眼厮杀。 皇帝先看看苏致芬、再看看黎育清,两个都是娇美俏佳人。 一个淡妆丽雅,肤色粉腻,五官明媚,加以眉黛微颦,眼波斜溜,分外姣楚可人。 一个雪白清秀,长睫弯弯,飘逸出尘,腰细胸挺,一双杏眼黑白分明,俏丽甜美。 看着黎育清,皇帝满脸笑意,这丫头不简单呐,居然能让齐靳服软,放齐坟一马,不知道黎太傅有没有将自己的希冀给传达过去?希望这丫头能说动齐靳,养好腿伤,再为朝廷效力。 “清丫头,你不待在府里乖乖待嫁,怎么跑到这里来?”同黎育清说话时,皇帝笑盈盈的双眼盯上她身边的苏致芬。 皇帝微微点头,镛儿的丹青益发好了,人同图像上画得一模一样,眉目清秀、容貌绝丽,意外被抓到自己跟前,眼里居然没有太多害怕成分。 瞧着她回眸望向自己的模样,聪明慧黠、坦然透亮的眸子让人心生喜爱,是个不同一般闺秀的女子啊,没想到苏达为官平平,却能生下这等女儿。 难怪十三弟瞧上眼,连她嫁过别的男人也不介意,真真是慧眼识明珠呐!认真说来,他还欠苏致芬一笔,若非她自愿让位,丽华岂能顺利成为黎品为嫡妻? 心里这样想起,皇帝对苏致芬的好感又多上几分。 “回父皇,因婚期紧凑,育清不及备嫁裳,‘天衣吾风’接下育清的嫁衣裁制,今儿个是过来试嫁衣的。”黎育清回答得很仔细,抬眼,却发现皇帝的视线落在苏致芬身上,她连忙添补几句,“这位是苏姑娘,‘天衣吾风’的东家,方才育清试过嫁裳,受苏姑娘之邀在园子里闲逛,却没料到后门大开,还连着他人的院子,两人心生好奇,方才过来瞧瞧,却不料惊动圣驾,还望父皇饶过育清。”她结结实实地磕了头,同时没忘记拉着苏致芬一起。 苏致芬在心底暗笑,这丫头还想保护自己,打死不提自己曾经是黎品为的前妻、黎太傅的前四媳妇。傻!人家是什么关系?是兄弟、是叔侄,她的底,恐怕早就让人模得分明。 看着跪伏在地的两个身影,阿坜摇头浅叹,她们摆明了说谎,刘管事做事哪可能如此粗心,怕是致芬恐吓了刘管事,没猜错的话,刘管事许是正在墙的那头罚跪吧。 “说什么怪不怪罪,都起来说话。”皇帝令下,黎育清拉着苏致芬起身,站到一旁。 齐镛连忙接话,以躲避十三叔吓人的凌厉眼神。“父皇还不知道,这‘天衣吾风’开张没多久,就把京城老店云霓阁给挤下来,占了个京城第一的名头。” “朕听说过,德贵妃挺喜欢那儿卖的香皂,说是去年还不容易买到,幸得黎老夫人有门道,每回进宫都能捎上几块,弄得黎老夫人进宫消息传来,朕的妃子们各个翘首引领。”皇帝将在场众人的表情全收进眼里,尤其是十三弟脸上的微微焦虑,那焦虑针对的可不是自己,而苏致芬则刻意撇开视线,满脸的别扭委屈。 看来十三弟是对人家隐瞒了身分,如今揭穿……他大概很想快一点把人给揪到旁边解说分明。 不错,如镛儿所言,苏致芬对聿容相当重要,若是能得她相帮,或许自个儿能心想事成。 黎育清的视线始终离不开苏致芬,她看着她屏气凝神,在短短时间内,从惊讶到强忍忿然,再到眼下的沉稳平静,她用尽全力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并不容易呵,黎育清靠近苏致芬,轻轻拉上她的手,只见苏致芬冲着她微微一笑,转头向皇帝回话。 “回禀皇上,‘天衣吾风’己经不兼卖香皂,民妇另开有‘沐舍皂坊’,将香皂买卖独立分出去,至于黎老夫人之所以有门道,那是因为香皂的雕刻部分,是育清负责的。”她口齿清晰、声音清脆,不畏不惧的态度令人兴起激赏之情。 “果真?”皇帝讶异,他倒没想到清丫头有一手雕艺,能雕出人人夸奖的好东西。 “回父皇的话,是的,但现在卖量太大,凭育清一人之力无法兼顾,现下育清只负责设计造型,再交由皂厂里几十名师傅雕制成品。”黎育清回话。 “清儿负责雕皂,苏姑娘负责什么?” “民妇负责制皂,因过程繁复,需有人时刻盯着,一块香皂从粗制为胚到成皂,须历时两个月以上,因此会有货源短缺的问题,如今皂厂开设,己无供不应求情况,若宫里娘娘有需要,交代管事一声,民妇定会令人尽快为宫里送上。” “听说那皂可不便宜。” “娘娘们愿意用‘沐舍皂坊’的香阜,是皂坊最大的荣耀,哪需要提及银子?” “苏姑娘果然是见过世面的,够慷慨,比起你家的阿坜管事要大方得多,朕同他要两块香皂,他非要从朕口袋里抠走二两金。” “回禀皇上,坜管事这二两金子卖的不是香皂,而是配方,宫里巧手能人无数,只要拿到成品,定能很快分析出当中配方,倘若皇上问民妇意见,民妇会请皇上掏出十六两金子,因‘沐舍皂坊’里有十六款配料不同的香皂,能满足各宫娘娘的需要。” “既知如此,你为何肯将香皂配方双手奉上,那岂不是要赔本?”皇帝来了兴致,发觉听她说话有趣得紧。 她嘴唇微翕,最终还是选择闭上嘴巴。 “怎不说话?是后悔方才的大方慷慨?”皇帝取笑。 苏致芬轻咬下唇后,开口道:“民妇不说话,是担心接下来的话会冒犯天颜,所以犹豫铸躇。”明知道会冒犯天颜,还非说不可,这丫头的胆子越养越肥了! 想至此,阿坜锐利的目光软下三分,僵硬的表情化成温暖,抿嘴浅笑。行!既然这个祸她非闯不可,就闯吧,免得憋在心里,憋出毛病,反正他总能收拾的。 见阿坜表情松动,齐镛这才松口气。 “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皇帝大袖一挥,脸上笑意盎然。 苏致芬深吸口气,方道:“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皇上收下民妇的香皂,定不会再让宫里巧匠试着拆解配方,那么民妇虽然每月、每季得往宫里送香皂,却也不怕配方外流,香皂依旧是民妇独门独户的专卖品,此为其一。” 第12页 “还有其二?快说!” “当拜姓知道‘沐舍皂坊’的香皂专供宫里的公主、娘娘使用,定会趋之若鹜,皇上必然晓得,宫里所言、所行、所用,很容易造成一股风潮,带动百姓跟随,届时,民妇的生意自会蒸蒸日上。”闻言,皇帝大笑,好个聪慧丫头,难怪十三如此上心,见她答话条理清晰、不惊不惧,没教自己的尊贵身分给吓抖了心,很好,这丫头配得上十三。 况且以私心来说,赐婚这样一个无父无母、无权势的孤女给十三弟,怎么说都比赐婚名门高官家的女儿更教人安心,至少不会把十三弟和朝堂权力给兜在一起。 望着苏致芬,皇帝越看越满意,只是,他估模着,除了让十三弟重返朝堂,还能不能从赐婚圣旨中多捞一点利益? 他扬起狐狸眼,满脸笑意,这个表情恰恰落入黎育清眼底,她恍然大悟,终于明白齐镛的狐狸笑来自何处,不愧是父子啊……然而,下一瞬,她想起自家祖父,一个惊人想法跳出来,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皇上的狐狸笑……莫不是向爷爷学来的吧? 呃,敛屑低眼,黎育清迅速将笑容给憋回肚子里。 第三十九章阿坜露馅了(2) 皇帝心情大好,看着苏致芬,一脸相见恨晚的神情。“行,冲着你这番话,朕回去就给买办处透个信儿,以后都由‘沐舍皂坊’供应香皂,不过,朕可不爱当那种吃人嘴软的,你卖别人多少,照样开价便是。”耗银子吗?当然,不过若十三弟肯回朝帮他弄银子,这点小钱算什么? “多谢皇上抬爱。”苏致芬回道。 拿到这笔大生意,她应该高兴的,可惜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她终于理解了阿坜那个意味不明的笑是何意?她太伤心了,用再多的银子也弥补不起那分失意。 皇帝起身,笑道:“时候不早,朕该回宫了。十三弟,你好好想想朕所言,倘若想通,也该快点回到静亲王府去了,毕竟你年纪不小,朕得好好给你物色个好媳妇。”好媳妇?苏致芬的心被醋汁给闷泡上,她拚命对自己说,与她无关,可……说服旁人买下自家产品容易,说服自己刨掉一块心头肉,需要多大的力气呵……阿坜没接话,只是面色淡淡的响应一声,“恭送皇上。”便与齐镛双双将皇帝送到大门前。 见皇上转身,苏致芬再不顾虑其它,扭头就走。 辨矩上,她应该跟着一起送送皇上的,但……黎育清犹豫不决,阿坜丢给她一个眼神示意,她点头,飞快跟到苏致芬身后。 苏致芬走得相当快,像有一队敌军在后面催命似的,黎育清不得不小跑步起来。来到院门边,刘管事还跪在原地,满脸的懊悔,苏致芬却不理会他,继续往堂屋里跑。 黎育清悄悄地给刘管事做个手势,让他起来,可刘管事不敢,他垂头继续跪着。 苏致芬不是个严苛的主子,但你千万不能踩到她的底线,这是她身边所有人都知道的事,而欺骗,恰恰是她最无法容忍的进入堂屋,苏致芬抓起茶壸,狠狠灌下三杯水,喝完,手一用力,砰一声,杯底狠狠撞击桌面,这个声响充分表现出她有多愤怒。 猛地,她抬眼冲着黎育清急道:“男人最重大的罪恶是什么你知道吗?是欺骗!你以为他只是个普通平凡的小男人,以为自动表白是给人家莫大的机会,结果咧,哼哼,人家根本看你不上眼!十三叔、静亲王爷,哈……拍拍手的,了不起的皇亲,伟大的国戚,人家岂是尔等凡人。” “懂了,欺骗是最重大的罪恶,所以在背后搞小三,罪行比较轻松?”黎育清的言论很“致芬化”,有旁人在时,多少还需要几分收敛,但在始作俑者面前,可以大鸣大放。 “喂,你傻啦!‘背后’搞小三,既然是背后,就是不敢明讲、就是隐瞒、就是欺骗说谎,就是最最最不能被饶恕的罪恶。”黎育清点点头,满脸的受教。 “意思是,男人光明正大搞小三的话就没关系,只要别在背后操作就行,难怪每个男人三妻四妾都光明正大得紧。” 天呐、天呐、天呐!苏致芬一巴掌打上自己额头,她是怎么把好好一个小女子给教成这样的啊,以前人家乖巧温顺,说一就应一,说二绝不会唱成三,怎么会被她教成唱反调高手? 一怒,她掌拍桌面,怒吼问:“黎育清,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死党?什么叫做闺蜜?什么叫做同一挂?” “知道啊,就是最好的朋友。” 她被教育很多遍了,所以她和致芬是死党,和木槿是闺蜜,和岁岁月月年年是同一挂。 “说来听听,死党的职责是什么?”死党还有职责,这她就真的不晓得了,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她合作乖巧地摇了两下头。 “死党要站在对方的立场想事情,她生气,你要为她出气,她想揍人,你要给她递棒子,她想痛骂前男友,你就要比她骂得更凶。懂了没?” “懂。”她又乖巧点头。 “所以咧,你现在应该怎么做?”黎育清敲敲额头,敲出一点点理解,徐徐开口道:“阿坜哥哥……太过分、太无良、太不知道感恩,也不想想你救他一命,他居然对你隐瞒这么重要的事情。”这是在帮她说话……吗? 救人一命的明明是阿坜,苏致芬不知道应该把黎育清归类为说反话,还是认定她太善良,不知道如何骂人。 见苏致芬没有反驳意思,黎育清继续往下说:“你什么事都没存心骗他,可他这么重要的事却选择不说,实在太糟糕,如果他肯说,我们知道有人靠,就可以更大胆、赚更多钱……”这、这是重点吗?苏致芬头疼,群鸦不是在额顶飞过,而是在她额头集体挫屎。 黎育清越骂越顺,一句一句说不停。“大家都说小厮配不上主子,害你迟迟不敢对他动强,怕伤害他的自尊心,否则,哈哈!早就生米煮成熟饭,阿坜直接改名叫苏坜,哪会像现在这样,上不上、下不下的卡得人心头发慌。” “喂,黎育清,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我什么时候发慌了?”苏致芬终于忍不住跳出来说话。 “可你现在的模样,明明就很慌呀。”黎育清为难的看着她。 “听明白,我这不是发慌,我这是发怒、发泄、发脾气,懂不?你说说,从头到尾,我做这么多事,哪件瞒过他,从易容、伪嫁到替你爹找个公主老婆,我每件事全告诉他耶,我把他当心月复、当自己人,可他呢?我本将心向明月,他却拿我的真心当狗屁,他肯定在背后嘲笑我是个大蠢蛋,笑我智缺加脑残。”拜托,她有自知之明的好不好,前世,金钱当道,高官看见首富要敬礼微笑,那时她只是个可怜的小资女孩,别人都去捧总经理的小屁屁,希望年轻的富二代公子能够看上自己,她可是连非分念头都没有过,认分地蹲在办公桌前当只小蚂蚁。 今生,学问价高,穷官可以压倒富商,她很清楚在这个时代里,商人只能排在最末等,所以她想都没想过要嫁得高,只想安安分分守着银子,挑个顺眼男人嫁。 谁知她千防万防,防着落入穿越人的定律里,她不同高官走近、不在皇亲跟前显露聪明,结果咧,她身边居然暗暗埋伏皇子一枚,前世今生、两世为人,她难得告白,没想到却白告出一场小人物“狂想”曲,啊……她真的很想死啦。 第13页 黎育清想上前安慰她,阿坜不会嘲笑人时,却发现身边多了一个男人。 是阿坜!看见他,黎育清看到救兵似的松口气,她这才发现,当人家的死党真不容易,尤其在死党生气发狂的时候。 退出堂屋,她小心翼翼地关上门,旋身,方才阿坜的微笑,让她定心。 苏致芬没发觉好友己消失,还在大肆抱怨,一句句说得自己彷佛陷入千古奇冤,阿坜知道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笑的,但忍不住。 他一笑,苏致芬猛然回头,目光撞进阿坜的视线里,她想别开,却不料胶着……他背着双手,走到她身前,继续用目光黏着她的。 “我并不想当皇亲国戚,为着甩开那个身分,才会远远躲到乐梁城,在那种情况之下,不只你,我连自己都瞒着、说服着,我不是什么静亲王,只是苏府的小厮阿坜。”见她瞠圆了大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也是,这话说出去谁都不会相信,高高在上的王爷呢,谁会想丢了这身分,又不是脑残。 他伸手,轻轻压着她双肩,微微屈身,让自己的脸对上她的脸。 “记不记得你曾经批评过皇家亲情薄如纸?”她记得,那时吴姨娘在她耳边唆使,企图说服她点头进宫选秀,旁的女子听见这等话,早就羞红了脸,独独她,一篇义正词严的说法,把吴姨娘教训得讪讪地,再不敢提及此事,只是,她并不知道……阿坜微笑,点头,“是,我在屋外全都听见了。”之后,他还用了点手段,陷害吴姨娘一把,于是苏老爷与她离心,在发现身子不行时,怕她危害亲生女儿,用一笔银子将人给打发出去,否则致芬易容出嫁之事,定瞒不过吴姨娘。 见她怔住,他叹口气续言道:“你说的每句话都真实得令人心惊胆颤,若不是确定你是苏老爷的亲生女儿,而宫里并无出逃的公主,我会认定你是宫里人。”他将苏致芬拉到桌边坐下,这回他没有拘礼,和她双双对坐,而是与她同坐在一条长发上,开始讲一篇很长的故事——“我是先皇的十三子,从小早慧……”他娓娓说着自己的童年,说着皇帝登基后对自己所做的事,他说得认真,苏致芬听得仔细,连在屋外偷听的黎育清也听得满脸专注。 “我选择成为商贾,因为,你可以称商人为奸,但至少商人还有底线、有脸皮,有些薄薄的道德良心,商人只赚自己该得的、不践踏人命,但是为政者,终生追名逐利,说奸?太轻易,他们是黑,无止无尽的黑心肠,为着利益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 “兄弟情谊?笑话!夫妻感情?笑话!人命在他们眼底不过是蝼蚁,只要能撑到最后、取得胜利的便是赢家,谁在乎手上掐死过多少性命。怎么赢?不重要,一句成王败寇,看的不过是结果罢了……” “而我遇见你,一个满口银子的奸商,居然有颗干净纯洁的透亮心,一次次,我被你的能力折服,怀疑很多,但更多的是惊叹与诧异,心想,这样的一个女子,我若是一阵风、一阵风地助她,不知道她能够飞多高、飞多远,会不会有朝一日,她飞到世间顶点?我渴望看见那个结论。” “然而,那个顶点似乎不存在似的,我看着你的聪慧、光芒,看着你冲破古训、打击规范,你不顾世间加诸在女子身上的束缚,尽情展翅,那刻,我方才明白,原来多年来,束缚我的不是皇兄,是而我自己。” “我曾经听月月在私底下对岁岁、年年说道:‘小姐说,每个人天生都是能够飞翔的,只不过翅膀被绑住太久,以至于忘记飞翔是怎样的滋味,咱们运气好,跟着小姐就算无法尽情展翅,至少还能扑腾。’” “我这才明白,自己拚尽全力想争得的,不过是一片能够自在遨游徜徉的天空。三年前,齐靳突然造访挽月楼,识破我的身分,当时我只有两种选择,离开你,换一个名字身分、重新来过,或者认命地任由皇兄重新捆绑。” “我考虑过前者的,但是我没办法离开你,就像住在温暖地域的人们无法离开太阳的照拂,游鱼离不开水的环绕,而苍松离不开山岚的轻拂……我终于弄清楚,原来从不是我助你,而是你助我离开晦涩黯淡的人生,不是你依赖我,而是我依赖着你的依赖。” “过去我拚了命的赚钱,用绚丽灿烂的表相来面对世人,是为着糊弄皇兄,我喜欢金银之物不爱朝政,我外表越是金光闪闪,心里便越空虚孤僻,赚钱只是为求保命,并不会让我获得快乐。” “是你教会我为自己做事,不必去向任何人证明什么,并且努力为自己快乐……苏致芬,听清楚了,我喜欢你,非常喜欢!”他轻轻咳一声,带着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无措,极力想掩饰尴尬,却让尴尬一古脑儿全冲到脸上,绯红占据整个脸庞,而那双温润眸子里,光芒四溢。 苏致芬有些啼笑皆非,他在说故事、说遭遇,可是把这一篇篇串起来,竟能串出“我喜欢你”? 真是的,简单几个字能够处理的事,非要说这一大篇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还真不是普通的。 笑欢颜,她扬眉问:“既然如此,为什么我告诉你,我看上你了,你却给我一个诡异的笑脸,什么都不肯说?”她还斤斤计较着那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说到这个,他叹气,唉……摇摇头,他回答,“可不可以要说这种话的时候,挑岁岁月月年年不在的时候?我实在没办法在她们几个瞠大眼睛、恐吓我不准点头的时候,做出合理表情。”噗味一声,苏致芬笑开,她笑出满眼蜜水,她问:“所以你是真的喜欢我?” “谁能不喜欢呢?” 身边哪个人没被她收服,连原是跟着自己的苏大苏二他们几个,现在还不是以她为首,而口口声声“致芬说”的黎育清,又怎不是把她给捧在手中? 喜欢她很容易,不喜欢她?那是重大挑战,而在那轮的挑战中,他惨败!他把心、把感情全给输进去。 她喜欢他的告白,喜欢到想再听一遍、两遍、无数遍,可惜嘴倔,硬要说句杀风景的。“既然喜欢,表情干么这么勉强?” “当然勉强,心被捆绑,就无法自由,若你是个相夫教子的乖乖女,行李一打包我就能带着你隐遁,偏你是个爱夸耀的,连生意都做进皇宫里,想逃离皇兄的掌握,哪有一指一个人说出来的话总让人不爱听。 那么容易。” “心自在,人便自在喽,你不也说了,束缚你的不是皇帝,而是自己?” “对。”他不也是想清楚了,方肯与皇兄重叙手足亲情。 “要是换成我是你,我非但不被束缚,我还要束缚起皇帝,让他一日都缺不得你。要你返回朝廷?行!要你给朝廷弄银子?行!凡是摊在阳光底下的事,都行,只不过价码得谈妥,谈到你满意、谈到你爽快、谈到你欢欣惬意,让他当鱼、你来当水,让他当树、你来当泥,缺了你,他立刻凋萎。”她说得志气满满,他却听得满脸黑线,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的是谁?是天下至尊的皇帝呐!不过,看着她得意的笑脸,他必须承认,他喜欢! “可没猜错的话,皇兄定会用一纸赐婚圣旨来当筹码,逼我让步。”她一愣,“他想把你赐给谁?” “看不出来?能够强留下我的是谁?”阿坜摇头苦笑,她怎么会在这时候变笨?皇兄眼中的算计那么明显。 第14页 “我吗?那容易,如果他要赐婚你便反对,并且表现得对这妆婚事兴趣缺缺,总之要让他无可奈何,甭拿支鸡毛当成令箭,筹码只能握在你手上,待该谈的全谈妥了,才勉强同意他的赐婚。” “你就不怕他把我赐给别人?!”阿坜失笑,她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你不是很会逃的吗?他真要乱点鸳鸯,你就逃,有我掩护着,任你想逃到天南地北,我都有办法帮忙,到时他到哪里找个会弄钱的户部首长……”她张着嘴,开开阖阖说不停,每句都是大逆不道的言语。 听着她的话,阿坜大笑,这下子皇上还以为他娶个小商女,容易拿捏?不要连骨头都被吞了才好。 握住她的肩,轻轻地俯,他往她靠近,突地,多话的小嘴闭上,她抬眸瞧上他的脸,四目对望,距离那样近,她成了滑稽的斗鸡眼,看得他笑容一再扩大。 “对了,刘管事还在罚跪。”在这时候想起这点,实在是杀风景。 “早让他起来了,等你想到,他那两条腿还不跪废了?” “哦。” “还有别的事要讲?” “没有了。” “好,我要吻你了,闭上眼睛。”语毕,他靠上来,而她屏住呼吸、忘记他的指令,她不敢眨眼,直到唇上的暖意蔓延开去,再看不清面前的温柔…… 第四十章幸福的青鸟(1) 平西大将军与怀恩公主的婚礼轰动京城内外,那十里红妆,不知羡煞多少男女,从“天衣吾风”里出来的嫁裳,更是传得宫里宫外沸沸扬扬,这场婚礼结束后,怕是有不少待嫁女儿都想上铺子里求嫁裳。 一早喜轿便从宫里出来,将军府离宫不远,为显摆宫里赐下的嫁妆,喜轿还特意在京城里绕一大圏,让所有百姓都看见皇帝的恩赏。 将近两个时辰,迎亲队伍才将黎育清送进将军府,喜轿一路晃荡,晃得她头昏脑胀,但那心……是甜的,她想过婚后的艰难,却也忍不住充满期待。 坐在喜轿里时,黎育清己经察觉到满街的喧嚣热闹,但到下轿那刻,她才明白何谓沸反盈天。 这场婚事由皇帝下旨赐婚,满朝大臣都善于察言观色,因此除军中故旧外,皇亲贵胄、大小臣官几乎都到齐,把将军府给挤得水泄不通。 尽避如此,将军府里外依然有条不紊、井然有序,那是因为宫里派人来张罗,有经验的嬷嬷多了,哪能允许婚礼出差错。一场婚礼办下来,比起皇子娶亲半点不差。 因为平西大将军双腿受创,无法亲自迎娶,哥哥不便,自然是弟弟齐坟上黎府迎新娘,黎育清懵懵懂懂地随着赞礼的声音跪了又拜,行礼复行礼,总算走完所有信式,被搀扶着进新房。 而齐坟忙进忙出、帮着招待客人,为保住自己的小命,非常努力地表现出与哥哥之间的手足情深,以洗刷之前的恶行,他对每个人都热情洋溢、亲切和气,一张脸皮厚得让人频频摇头,尽避如此,军中将士依然对他不屑一顾。 身为新郎官的齐靳,只在喜宴开头现了身,与亲朋好友、军中袍泽对饮三杯后,便让李轩送自己回后院。 喜房里头,新郎官不在,信式还是得进行,是全福夫人替黎育清将红盖头挑起,当眼前红幕掀开,黎育清带着腼腆微笑,视线在屋里转过一圏,很可惜,找不到熟悉的身影,她心微沉……宫里一名嬷嬷上前陪笑道:“怀恩公主,你今儿个可得宽待几分,将军大人腿又痛了,将军大人怕冲了喜气,另择一处,让大夫诊治。”这番解释虽圆融,可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黎育清看着众人的表情,万分精彩,她浅浅一笑,把事情揭过。 嬷嬷见状,连忙带黎育清认人。 珩亲王的亲戚自然是皇亲贵胄,亲王侯伯,牵牵扯扯的全和皇家攀得上关系,能站在喜房里头的更是贵人,人相当多,黎育清回忆着女乃女乃给的名册,拚命牢记每个人的五官表情,直到接触到珩亲王妃那张敷上厚粉、带着微笑的脸时,心头一凛。 她在笑,可那双眼睛……盛载太多怨恨。 能当上王妃的女人,岂能没有几分心计?谁不是戴上面具在过日子,可在这样的场合里,她依然不在乎的让仇恨泄漏。黎育清不禁自问,对于长子,她到底有多少愤恨在心? 黎育清不解其中隐密,一颗头想破了,也想不出因由。 一一认过亲后,场面便尴尬下来,没有新郎的喜房带着微微的讽剌,众人脸上讪讪的,不多久一个个找到借口退去,三两下工夫,屋子里只剩下黎育清和几个贴身婢女在屋里面面相觑。 这样便难受了?那可不行,要披荆斩棘的女人,怎能遇上这点儿小事便心灰意冷,黎育清握了握拳头,对自己喊一声加油,然后挑了挑眉头,看向齐镛和四哥哥陪同自己挑选的四婢。 木槿跟在她身边最久,说婢女不如说是交心姊妹,她己经长大了,但眉眼间还有着小时候的憨傻娇甜,石榴眉清目秀的,看起来是个极稳妥之人,银杏则是眉眼飞扬,带着几分精明干练,至于月桃……她让黎育清看不透,那气度模样,怎么都不像卖身下人,自己当初并不想选她,是四哥哥坚持说她略懂得几分医药,留她在身边照看,他们才能放心。 四人都和自己的年岁相差不多,样貌都不差,摆在平常人家也是个小姐了,可惜,命数天定。 黎育清对她们微微一笑道:“你们不帮我卸下这身行头吗?”她一说,四人飞快动了起来,卸钗环、除嫁衣、散发髻,不太熟的四个人做起事却是极有默契,手脚悧落地把东西给全备齐。 散去发髻,发麻的头皮才松快起来,卸去妆容,闷不透风的皮肤才能深吸气,这算不算自找苦吃?非要整治得苦在心、笑在脸,让所有人都误以为自己春风得意? 头发是这样、妆容是这样,连婚姻也是这样?女人呐,还真不是普通傻气。 木槿站在她身侧,看着桌上满满一桌子点心糕饼,低声问:“姑娘,要不要吃点东两?”摇头,哪里吃得下,这场婚事是自己强求而来的,她担心呢,担心齐靳气恼了自己。 黎育清小心翼翼的模样,让木槿心疼。 她是亲眼看着的,婚前府里虽不禁着小妲出门,可新郎新娘却不允许见面,姑娘怕将军心闷,不时给他写信,给他做衣服、做甜食点心,还同皂厂要来几十块香皂,刻出许多栩栩如生的“大将军”和“小丫头”。 泵娘这般讨将军的欢心,可换来的却是将军上折子、请求皇上收回成命的消息,现在人都迎进门、局势己定,将军还不肯进喜房,让姑娘一个人单独面对别人的嗤笑,这算什么嘛,话传出去,姑娘以后在府里还有何地位可将军还不肯进喜房,让姑娘一个人单独面对别人的嗤笑,这算什么嘛,话传出去,姑娘以后在府里还有何地位可言? 人的信心可以被打击一、两次,但次次都受挫,再坚韧的心也会受伤,好几回,她都想劝姑娘:算了吧,天底下又不是没有别的好男人。 可是看姑娘那样努力坚持,把她的话全给封在肚子里,半句吐不出。 听见木槿的话,石榴悄悄地在她耳畔轻声提醒,“不能唤姑娘,得叫夫人,这是规矩。”木槿点点头,感激地朝石榴投去一眼。 泵娘婚前,四人当中只有自己跟在姑娘身边,没随着宫里嬷嬷学规矩,石榴几个己经在将军府里服侍一、二十曰,知道的事多,愿意提点自己几句,她没有不悦,只有谢意。 第15页 银杏从外头进屋,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笑道:“夫人就算不饿,也多少吃一点,否则黎四少爷知道,定要心疼的。”那天挑丫头,黎四少爷的意见最多,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对这个妹妹有多看重。 听银杏这样讲,黎育清勉强拿起筷子,挑上几条细面,面条滑入口,她这才发觉自己是真饿了,三下两下把面给吃得干干净净,抬起头,对银杏道:“你做的面真好吃。” “奴婢家里是卖面食的,除了面还会做饺子,从小奴婢就喜欢在厨房里摆弄,一耗就是大半天,若不是奴婢的爹生病,家里银子全拿去看大夫,奴婢还同爹娘盘算着要开一家大馆子呢。” “有志气,待你爹身子养好了,有能帮上的地方,你同我说一声。”那意思是……银杏满心欢喜,连忙屈身一揖,“奴婢谢谢夫人。” “别奴婢奴婢的喊,听着不顺耳。行了,酒足饭饱,备热水吧,大家累了一天,早点休息。”看这时辰,将军大约不会过来了。 夫人不委屈,木槿替她委屈,洞房花烛夜,新郎不进喜房,明儿个一大早,整个将军府七下,全都知道将军不满意新夫人了,便是作戏,将军也该来一遭啊,至少看在过去夫人帮过他的情分上,给夫人添添面子也好。 “夫人,我去请将军过来!”木槿自告奋勇。 “不必,说不定将军己经歇下,没听见嬷嬷说的话?将军腿疼,熬了一天,也够累的了。”那不过是借口。木槿闷声嘟囔。 月桃站出来,说道:“夫人,不如我去请请将军,今儿个很重要,进不进喜房,是种表态。”她何尝不知?黎育清叹气,回道:“别怕,兵来将挡,人心是肉做的,只要我尽心努力,总有一天会把将军的心给焐热。” 若是不成呢?这问题像荷叶似的,使了劲儿拚命压,一松手,又立刻浮上水面,教她想忽略都困难,但老话了,这条路是自己挑的,若是连面对的担当都没有,她又凭什么面对接下来的路。 走入净房,黎育清把自己整个人泡进热水里,闭上双眼,她想起齐靳那张冰冷却总是令人感到安全的脸,想起他将满桌饭菜全吞进肚子里的豪气,想起他眼底无意间流露出来的宠溺,也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 是啊,得往好的方向想,也许哥哥、齐镛的话全是真的,也许齐靳确实有几分喜欢自己,虽然那感觉还称不上爱意,但绝对不是讨厌,没错没错,谁会收藏一个讨厌鬼的书信? 所以勇往直前吧,事己至此,再无回头路,就算只凭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勇气,她也得奋力出击。 从净房出来,走回房间,意外地,发现四婢都不在屋里,而齐靳竟然半躺在喜床上! 他来了,所以,他的怒气没有想象中那般严重? 齐靳看着她又惊又慌的表情,她被他吓到了? 黎育清回神,把擦拭湿发的巾子放在一边,握紧拳头,狠狠挣扎几下,才除下鞋子,爬上床。 她的挣扎看在齐靳眼里,又气又怜,天底下怎么有这么笨的丫头,放着好日子不过,却要嫁给他这个废人? 这样想着的同时,他的脸色又僵了,一直在偷觑他表情的黎育清,心猛地往下坠。 她咬牙闭眼,心一横,鼓舞自己,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人都躺到自己跟前了,她怎能轻易退却!扬起头,她气势汹汹地说道:“大夫说,你的腿得天天按摩,才能够恢复得快。”,看着她这模样,齐靳失笑,强撑什么气势啊,当他是匈奴还是强盗? “你听哪个大夫说,我的腿还能恢复?”他轻飘飘丢下一句,她却觉得心头被狠狠一抽,痛!为他,也为自己。 “就算所有大夫都说不行,我就是相信。”说着,她硬是坐到他身边,摆直他双腿,照大夫教的那样,一下一下按摩起来,她手法熟练,是找人练习过无数遍的成果。 她娴熟的动作令他绷起的脸缓缓放松,这丫头,到底为着什么这样努力啊? “你相信什么?”他轻声问。 “相信奇迹,相信人定胜天,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相信……”她咬了咬唇,抬眸续道:“相信人心是肉做的,相信你会恼我气我三年、五年,不会恨我一辈子。”她居然认为他恨她?傻瓜!他沉默不语。 他不说话,她更难搭腔,就这样,两人不再开口。 她按摩的力道恰恰好,齐靳双手支在后脑勺,他很享受这样的时光。 话是齐镛说的,他说清儿跟着大夫认真学按摩,向来只拿绣花针的手,如今为他习得一身好功夫,只看账册的她,成日里拿着医书一本接着一本读,她的尽心尽力,在这个晚上被印证了。 齐镛的结论是—— “清丫头喜欢你,喜欢惨了。” 真那么喜欢吗?喜欢到糟蹋自己也不打紧?喜欢到不管不顾,再大胆的话都敢说出口? 若是过去,他碰到这样的女子,定会退避三舍,心生鄙夷,只是……这个会让他鄙夷的女子,是早早就被他挂在心上的小丫头……怎么办啊?可还能怎么办,己经把人给娶进门,除了好好疼爱,还能做啥? 想着想着,刚硬的五官流露出柔软。 “行了!”黎育清揉揉自己僵硬的十指,说:“大夫说,一天得做上两回,睡前还必须用汤药泡脚,那药草我配上十帖收在箱笼里,我去拿……”刚要下床,却让他一把拽住,她不敢望向他,低低地垂着头,视线停留在他的衣襟上方。 “夜了,明儿个再找。” 只不过是口气里少了些清冷,黎育清便立刻出现一大堆的联想。 他不生气了?他认命了?他愿意接受现实、接纳自己?他愿意放下怒气,对她和善,像过去一样?他肯原谅她的勉强,与她重新建立情谊,像过去一样? 她才不管过去他们之间是兄妹情、是友谊还是其它的感情,只要能够像过去那样,她便心满意足。 突地,除夕夜里的那场大雪回到心中,想起为着接纳她的委屈,雪花在他身上堆积……抬起脸,她再也忍不住满腔激动,瞬间红了眼眶。 她一次两次吞下喉间哽咽,勉励自己路会越走越顺。“好啊,大家都睡了,把人吵醒也不好。”他凝视她每分细微表情,看见她的错愕、她的委屈、她的欣喜……唉,是他的错,他只想着自己的心情,却没料过自己的反应会带给她多少冲击。 黎育清跪爬到床头,把枕头给摆上,那不是普通的枕头,她在里面塞满茶叶,据说能让人一夜好眠。 齐镛说,齐靳自从受伤后便很少睡好。 亲人背叛,换了她,何止是睡不好? 扶着齐靳,将他安置下,动作和按摩一样熟练,拉过被子,她侧躺在他身边,视线正对着他受伤的脸,那道伤口狰狞,从眼角到下巴,若再往上延伸半寸,连眼睛都要废了。那天,是怎样的险恶场景?身历百战的他,若不是万分惊险,又怎会将自己双腿给折了? “你累吗?”她轻声问。 “还好。” 两个字的回答,心再次雀跃,因为他没有不理会、没有不反应,他回答了她,并且那个回答代表不介意她对他聒噪,这样就好。 “明儿个,我们要回珩亲王府拜见长辈吗?”她不想去,但若非得走这一趟,她就会做足表现,替他争取面子。 “不必。” 虽然挂着齐姓,他却不是齐家人,就算他巴巴地想当,王氏早己摆明态度,拿他当异姓杂种,他何必走这一趟,令珩亲王尴尬,令育清难堪? 第16页 “我们只要进宫谢恩?” “也不必,皇上怜我双腿不便。”这话带着尖锐,他依旧不平,尽避己经顺着皇上给的梯子爬下来,圆了所有人的面子。 “换句话说,只要待在将军府里,安安适适地过我的小日子,不需要同旁人打交道?”她口气里有掩也掩不住的欣喜,应酬人可是门大功夫,没有长辈带,更是累得紧。 见她喜不自胜的表情,他忍不嘲讽她几句,“若我的腿一直不见好,你的小日子自然可以一直过下去。”一个退出朝堂的将军,谁还会费心巴结,那么便是她乐于应酬,也不会有人上门打扰。 “那可就为难我啦。”她俏皮地吐吐舌头。 “哪里为难?” “我想要你的腿好起来,希望你意气风发,可我也真想过不同人打交道的小日子,天底下果真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才几句对话,他们之间一口气朝前推进好几大步,彷佛他们停留在三年前,浓浓的友谊、深刻的交情,一起在屋顶看月亮、一起共桌吃饭,那时的话题啊,怎么都说不完。 抿唇、闷笑,齐靳转头望着他的小丫……不,是小妻子,她又长大一点了,眉眼间有着少女的娇媚,只是这样好的女子怎么就……糟蹋了? 第四十章幸福的青鸟(2) 他摇摇头,眼底带上认真,问:“不觉得莽撞吗?” “什么事莽撞?” “嫁给我。” 她认真想过,的确是莽撞,莽撞地没有确认再确认,确认他对自己有几分心悦,确认自己对上江云,能有多少胜出机会。她实话实说,“是莽撞,但,不悔。” “为什么不悔?若是我一辈子都站不起来呢?” “又怎样?就算坐在椅子上,你还是齐靳,还是小丫头的大将军。” “即使无法上战场挣功劳?” “挣那么多功劳做什么?换银子?不必,我可会赚得很呢,哪需要丈夫拿命去换取包多。得爵位?更不必,世子妃和将军夫人的头衔己经快把小丫头给压死,再来个公侯夫人的,怕是我连站都站不直。”她的话让齐靳的心安定,然而他却是心口不一,“人往高处爬,你随了我这个下坡水,荣耀怕是要远离你,如果你后悔……”她不等他把话说完,急着表明心迹道:“不后悔,你是个很好的男人,我不认为自己还能碰上比你更好的。”齐靳苦笑,“哪里好?皇帝欲赐婚,满京城的名门闺秀吓得人人自危,就怕摊到我这个废物。” “明珠蒙尘,旁人不识金镶玉,怎么,我也得随她们?你好不好,不需要我来说嘴,路上随便抓个人来讲,都能讲出你一大篇丰功伟业,可那些不是我想嫁你的主要原因,我在意的是你的宽厚,你的纯善。” “珩亲王妃那般待你,你还愿意顾全她的名声,齐玟害你,你还愿意救他一条性命,你无条件援手帮助我和哥哥,令我们的命运大转变,堂堂平西大将军明明可以三妻四妾,你却为着亡妻守身……我虽说不出你太多优点,但直觉告诉我,嫁给你,不是错误决定。” “至于你,我明白你心底憋屈,我横插一脚逼你迎娶,这一娶,你心里的冤更加无处发泄,这个婚姻成全了皇上、太后、珩亲王、齐玟……独独没有成全你,我很抱歉,但是我会补偿你,在我的有生之年,我会尽全力当一个好妻子。”前面的话,让他弯起嘴角,任何人都喜欢被夸赞,所以她的“直觉”令他心情愉快,但最后一句,他弯起的嘴角倏地拉平。 有生之年?她就这么相信自己会死于十八岁?那个该死的游方术士,到底在她心底填下多大的阴霾? “你相信我吗?”他支起身,由上往下俯视她的脸,态度郑重,口气更郑重。 “相信你什么?” “你的命,活人拿不走,死人更拿不走,就算我废去两条腿,也有足够能力保你一条命。”这是承诺?黎育清笑了,淡淡的笑从嘴角漫开。 不管是不是承诺,她都乐意听见这句话,因为他的口吻中,又有了身为将军的自负骄傲。 她用力点头,眼睛张得大大的,笑容在她脸上横冲直撞。“好,你要好好保护我,让我活过十八岁,活到十九、二十……一百岁。” “一百岁?你真贪心。” “很难吗?可你是大将军耶,说过的话不能收回去!” “为什么想活那么久?” “因为不服气啊,有人说我活不久,我偏要活得够久。” “这么不服输?” “嗯,别人要教我不畅快,我便非要笑给他们看,别人要把我踩在脚底下,我就是要把头抬高高,我才不顺着那些讨厌我的人,我要用成功把他们给活活气死。”是这样的吗?所以齐玟要令他残废,他就非得站起来、宣示健康,王氏要他从此消失于朝堂,他就得坐在高位、器宇轩昂,以便……将他们活活气死? 念头转换,陡然畅怀,齐靳搂过她小小的身子,笑意从嘴角泄出,他说:“傻丫头,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一句话,把她的小心翼翼踢出去、推开她的忧心焦郁,一句话,牵引出她的欢颜,也牵引出她的无限欢欣,对这个婚姻,第一次,她有了乐观想望。 黎育清怎么也没想到,她只是单纯的不服输,却将爷爷、女乃女乃的交代以及皇帝的希望给办到,都说傻人有傻福,她这福气来得可真快! 齐靳靠在软榻间,黎育清搬了张小杌子坐在他的脚边,两手一揉一压,细细按摩他双脚。 黎育清很满意,虽然齐靳数月不曾走路,却没有萎缩现象,之前他不肯让御医诊治,大夫们不清楚他的状况,只能凭借想象,教她按摩手法。 停下手上的动作,黎育清有些许犹豫,问:“你有没有考虑过,让御医进府为你诊治?” “不必。”他想也不想便回绝,御医?看点头疼脑热的还行,碰上这种江湖手法,他们只会一问三不知。 黎育清不知道他的想法,只是蹙起眉头担心着,他仍然和皇上倔强? 唉,他怎么就这么倔啊?现在臣官百姓都站在他这边,皇帝自然得对他低头妥协,可日久月深的,若他真的无法站起来,那么平西大将军的功勋早晚会在人们的脑海中淡去,到时皇帝若要讨回这口气,可怎么办才好? 她想劝也该劝的,只是现在……偷偷觑他一眼,好不容易他们才回到从前,若是逆耳的话出口,会不会他又……算了,过一段时日再看看吧。 黎育清的表情落入他眼底,见她欲言又止、满目铸躇,他紧了紧眉心,自己当真是把她给吓着了吗?以前她再大逆不道的话都敢当着他的面说,而现在……齐靳才想开口,月桃己先一步进屋禀报。 “将军、少夫人,周先生来了。”周先生是谁?黎育清满脸疑问,望向齐靳。 他回她一个笑,轻应道:“你不是让我医腿吗?周译的医术勉强能入眼。”所以他是……一个大大的笑靥顿时绽放。 黎育清的笑带动他的愉快,齐靳向月桃示意,让周译进来,转头,他道:“清儿,你留下,待会儿帮个手。”周译阔步进屋,他约莫二十岁上下,身形偏瘦,五官平平,但气度非凡,一双狭长风眼打量着黎育清。 须臾,他莞尔一笑,欠身向黎育清施礼后,冲着齐靳说道:“我的医术只是勉强入眼?你去贴榜,如果大齐还有人可以医你这双腿,从此我金盆洗手,不再做这行营生。”金盆洗手?他是哪条道上的啊? 第17页 齐靳不理他,让李轩进屋,将自己送回房里,黎育清很好奇,盯着周译背后乌金乌金的大箱子看,但见到李轩将齐靳抱进屋里,她赶紧随后追上。 周译接着进屋,待李轩将人给放平,便将乌金箱子放在桌子上、打开,自里头翻出一大包草药,在齐靳眼前晃几下,说:“今天换新药,这药比上回的更痛。”他口气中带着恶意,想恐吓人似的。 齐靳有没有被吓到,面上看不出来,但他眉毛锁起,略略泄漏出情绪。 和齐靳恰恰相反,黎育清脸上则是喜不自胜。 施针、换药,所以他并不如外界所传的放任自己的双脚不管,笑逐渐扩展,她忍不住蹲到他身旁,嘉奖似的握住他的手。 “笑什么?”他被她的笑感染,随之勾动嘴角。不过是看个大夫,值得她那么高兴? “开心嘛。”她想也不想便回答。 “开心什么?” 齐靳喜欢她的笑,更喜欢她的“想也不想”,他喜欢她那么多,却偏偏让她误解自己心底对她恼恨,难怪齐镛老批评他不解风花雪月。 不过他依然深信,情爱不该是嘴巴讲讲的事,而是要用诚心相待,他对她的心意,日后,她定会慢慢品味出来。 “开心你没有放弃自己。”黎育清道。 齐靳尚未接话,周译却先一步把话头给抢去。 “听见没?只有蠢到极点的男人才会让亲者痛,仇者快,现在你身后,除了女儿还有妻子,光是为她们,你意得积极一点。” “多话,还不快施针!”齐靳瞪他一眼。 他还不够积极?自从下定决心,他日日施针、天天泡汤药,再大的疼痛全咬牙忍下,不曾间断,换了别人,十丨没有几个捱得起。 “急啥,热水还没进屋呢。小丫头……”周译一唤,迎来齐靳恶意一瞥。 周译满脸委屈,能怪他吗?是他自己每回痛到受不了,就对他说小丫头的故事、转移注意力,小丫头的故事z几篇,翻来覆去,他听得耳朵长茧,长期熏陶之下,见到黎育清自然会喊出一声小丫头啊。 发现齐靳的眼色不善,周译急忙改口,说道:“嫂夫人,待会儿施完针后,将军得泡药澡,那药效渗入肌肤、窜进骨头时,会痛得他想砍人,如果等等你发现他有动手的征兆,记得躲远一点。”他的话让黎育清愁了眉眼,真有那么痛吗? “多话!”齐靳看不得她心疼的表情,一挥手,点上周译的哑穴。 哦哦,幸好他的内力深厚,病人爱点,他顺手就解,否则哪天病人发起疯,他这个当大夫的岂不是太没保障? 才说没热水,下一刻,月桃就命人抬一个大木桶进屋,尾随而来的粗使丫头加快动作,将热水一桶桶往里头加,月桃让木槿、石榴将窗子全关上,再让银杏烧上几个炭炉,炉子上头还烧着热水。 转眼工夫,黎育清热得额头冒出点点汗湿。 黎育清见众人忙进忙出,动作娴熟,可见平日里早己做惯,只有木槿和自己是状况外,月桃将药草投入热水当中,拿起一根长木杵不停搅和,黎育清走上前,月桃知其心意,将木杵交到主子手里,嘱咐过注意事项,便领了木槿等人到外头守着。 周译动手施针,黎育清依照月桃所言,依着同一个方向不断在水里搅动药草,不多久,热水冒出淡绿颜色,之后颜色随着搅动渐墨,直到桶里的水变成黑色,方放下木杵。 试过水温后,她再从炉子上头提起滚烫的水往木桶里头加,确认过热度后这才走到床边。 此时齐靳两条腿上,长长短短插上近百根银针,他还跟周译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见着黎育清焦虑的眼神,周译对她善意笑道:“没事的,这会儿的痛还能忍,待会儿……”他指指那桶“墨汁”说:“那个比较恐怖,待会儿如果能够的话,嫂夫人想个办法,让他从疼痛上头分点心,若是将军痛晕过去,药效会减半。”_齐靳越听越火大,恨不得将周译的嘴巴缝起来,他没见到清丫头己经吓得脸色惨白了吗?周译看一眼沙漏,弯腰,将他腿上的银针一根根拔出,打横抱起齐靳,缓缓放进水里。 几乎是在他的腿接触到热水那瞬间,疼痛就直奔周身所有神经,哪需要等待药效窜入,若非两人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他会认定周译在恶整自己。 见他咬牙忍耐的神情,黎育清一颗心像被人死命揪紧,她把手伸进热水里,紧紧握住他的,手心与他的掌心相贴合,他回握她,很用力、很紧,那个疼痛……肯定很难忍受。 汗水一颗颗争先恐后从他前额冒出,像下雨似的,刷刷地滑过他的脸庞,见他如此难受,声音在喉头哽咽,她不诅咒人的,但这回,她诅咒齐玟下地狱,被火烤、被刀削,承受比他更严重一百倍的痛苦。 她咬牙,忍住哽咽,扬起清脆的嗓音,语调刻意轻松地道:“小时候,每次我摔了、疼了,娘就会说故事给我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吗?这故事不是娘说的,是致芬讲的,我慢慢说,你慢慢听。” “在很遥远的国度里,那个国家有个节日叫做圣诞节,传说,在这个晚上会有个穿红衣、戴红帽的老公公,会趁着乖小孩睡觉的时候,悄悄地从烟囱溜到他们家里去,在他们床边放一份礼物……眼看圣诞节就要到了,一对善良却贫穷的小兄妹,正想着今年圣诞老公公会不会带着礼物来拜访他们时,驼背的巫婆贝希伦忽然出现……”她的声音柔柔的、甜甜的,带着抚平人心的恬适,自她开口后,他握紧的双手略略松了些。 黎育清说的是青鸟的故事,这对兄妹受巫婆的请托,要到远方寻找能带来幸福并能治愈病痛的青鸟,为一名生病的女子治病。于是兄妹俩带着面包、方糖、牛女乃、水、火、猫与狗,跟守护着他们的光明仙子一起去追寻神秘的青鸟。 小兄妹到了“回忆之国”,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抓到青鸟,却不料,在离开回忆之国时,青鸟的颜色变成黑的。在“夜之殿”里的月光花园内所抓到的青鸟,则在宫殿之外就悄然死亡,就这样,他们一路走往“动物森林”、“享乐王国”、“幸福花园”和“未来之国”。 最后,他们终于抓住一只青鸟,然而,它却在小兄妹们赶路回家时变成红鸟,兄妹俩只能带回一只空鸟笼。 然而圣诞节清晨,小兄妹发现住在隔壁的老婆婆竟是巫婆贝希伦,而家中原本饲养的小鸟,颜色却突然变成青色的了。 于是他们慷慨地将青鸟送给生病的女子,当这女子看到青鸟,病真的好了,而青鸟也在此刻振翅高飞。 “……这个故事在告诉大家,我们总是绕着圏圏、到处寻找幸福,却不晓得幸福往往在我们唾手可得的地方,我们总是忽略身边人、忽略身边的微小美好,却跑遍天涯海角、历尽沧桑,企图追寻不属于自己的梦想……”黎育清的声音在齐靳脑海里回响,是这样的吗?他总是忽略身边幸福,追寻不属于自己的梦想?所以伤痕累累、所以疼痛难当? 紧蹙的眉心因为她的故事缓缓放松,他不断咀嚼她的故事,反省自己的本心,直到疼痛逐渐远离。 悄悄觑黎育清一眼,周译满眼含笑,这个小丫……呃,嫂夫人挺会说故事的,但愿,她的故事能够点透齐靳的心,领他走出深陷的迷阵里。 第18页 有她的故事相伴,时间过得特别快,周译看一眼沙漏,从汤药里捞起齐靳,黎育清飞快上前帮忙。 直到齐靳重新躺回床上,黎育清凝望着他瘦削脸庞,久久转不开视线,她点点头,告诉自己,他会好起来,一定会! 第四十一章蓉姑娘和妞妞(1) 疼痛令齐靳疲惫不堪,沐浴饼后,他沉沉入睡。 黎育清放轻步伐,与周译前后走至小花厅,木槿送上茶水之后,与月桃两人分立两旁,周译端起茶盏,轻品。 那不是茶叶而是由当归、赤芍、生姜、桂枝熬成的通脉御寒茶,冬天喝这个再好不过,听说月桃懂得一点医理,看来懂得不只一点,想着,周译忍不住朝她多望去两眼。 月桃回望他,两人视线相接,周译给她一个笑脸,她却垂下头,假装没瞧见。 这丫头,有意思! “嫂夫人,累吗?”周译问。 “累的是将军。” “你还喊他将军?难不成,他也叫你小丫头?”周译揶揄。 这话交浅言深,说得黎育清满脸绯红,月桃与木槿相视一眼,两人恼恨起这位周大夫,缺礼数、少规矩,月桃更是把不满直接摆上脸。 好吧,就算周译不在乎礼数,可月桃的表情也让他明白自己的逾越。 换个话题,他续道:“这样的治疗还得持续两到三个月,直到他双脚出现麻痒现象,之后,便可拉开治疗时间,每隔三天、五天、十天施针泡药,这段日子我住在将军府的胡杨院里,有什么事让李轩过去找我。” “这过程不能短一点吗?”黎育清直觉发问,脸上满是忧心忡忡。 这是心疼齐靳?不问他会不会好、什么时候好,只在意他会痛?周译深深望她一眼,很是欣慰……齐大将军可真是找对妻子了。 “如果想站起来,那是必须经历的过程。” “我不明白,怎样的伤会弄成这样?”她喃喃自问。 不就是箭伤吗?怎会令人双腿动弹不得,二皇子是坠落谷底、脊骨重创,以至于下半身失去知觉、终生无法站立,可帮齐靳按摩时,他的腿分明有感觉……她读那么多医书,却找不到相似的症状。 “他受的不是普通箭伤,射中他两条腿的是毒箭,倘若那箭射上身子,那么他就不是废了双腿,而是……”周译为她解惑。 “是什么?” “药石罔效。” 周译的话让她顿住,敌人没有对他手下留情的理由,可见对方的目标是他的身子而非双腿,她后怕了……若非那些箭失却了准头,她还能见着他?若当时冲到敌阵中营救齐靳的哥哥,身上中的箭镞涂着相同毒物?若他们的运气再差个几分……他们怎能让她劝他放下?怎能期待他以大局为重?太过分!太太过分了!她怨了、恨了,她怨慰珩亲王妃,恨愤那张涂上浓妆的精致脸庞,母亲如虎、弟弟似狼,有这样的亲人,谁能对家庭存有期待想象? 瞧见她脸上的不平,周译明白,她这是为着齐靳。 叹口气,他劝道:“别想太多,你该多想的是,如何像今天这样帮他度过每日的治疗,齐靳的耐力非常人能比,否则早就受不了这等煎熬,我不是心狠手辣的无良大夫,若不是没有别的治法,我也不愿意他遭受这样的苦。” “谢谢周大夫,我会竭尽全力帮助他。” “嗯,我先回去,若你有办法说动他的话,劝他到园子里走走,多晒点太阳,对他的身子有益。” “他还不能走。”且依他那等骄傲脾气,肯定不乐意被人看见自己的无能为力。 “让人抬出去,总好过成天闷在屋子里。” “我明白了,谢谢周大夫,我会试试。”临行,周译转过头,冲着月桃一笑道:“下回煮黑豆红枣茶,你们家将军很需要。”月桃回望他,疑惑难不成将军夜里睡不好? 看见月桃的反应,周译微微一笑,这丫头果然懂得不少。 周译离开,黎育清让木槿帮忙翻箱笼,找出一本青皮书册,里头记上许多故事、笑话,全是苏致芬告诉她的,当时记下,是觉得有趣,没想过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拿起笔,她一则则增删,挑出齐靳感兴趣的,重新编排。 月桃低声对银杏说道:“我们在外头候着吧,将军不喜欢屋里有人。”月桃的话引来黎育清的注意,对哦,她怎么忘记了,齐靳不喜欢身边有人。 大家都觉得他这是孤僻,直到和他相交时日够久方明白,独处,会让他感到安全。 这话是齐镛告诉她的,他花了大力气帮忙她,告诉她许多事,从齐靳的性子脾气、喜好习性、他的风评到他穿事的态度……齐镛认为黎育清知道的越多,越能对症下药。可真能对症下药?她没把握,只晓得,知道越多,她对他越心疼。 她总想从他身上寻求安全感,因为他高大健硕、因为他立下无数丰功伟业,因此把他当成巨人似的,一心想要依赖,却不晓得高大的齐靳心底,躲藏了一个没长大的小男孩,也需要别人给他安全感。 黎育清下定决心,用力点头,她会的,她会努力、会用心,会扮好妻子的角色,为他分忧暖心,为他驱逐所窄不愉快的记忆,从现在起,她要一心一意照管他的开心。 顺手拿过木槿刚找出来的针线篮,里头全是木槿替她准备的小东西。 木槿做事谨慎仔细,生怕她受了委屈、无处发泄,便送来针线篮……是的,心情差的时候,动动手、动动脚,不好的情绪自会慢慢沉淀,只是每个人的习惯不一样,苏致芬的习惯是算钱,阿坜习惯刻木头,而她喜欢缝缝绣绣,那么齐靳呢?他喜欢做什么? 她拿出上回缝好的大熊,这只熊歪着头、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可爱得紧,看着它,黎育清嘴角略略往上翘,把它抱起,左看右看,决定帮它加件衣服,要穿什么好呢?盔甲?没创意,绫罗绸锻?不,那会让它看起来脑满肠肥,那就穿……迷彩服吧,虽然小胖子打丛林战会有点小吃亏。 决定了,就做这个! 她放轻动作,走出屋外,看见银杏、月桃并肩站着,垂手不语,她莞尔一笑,宫里嬷嬷的规矩果然大,能把人教成这副模样,若岁岁月月年年看见,定要汗颜羞愧。 不过啊,她还是比较喜欢挽月楼的气氛,慢慢来吧,总不能三两天就把人家嬷嬷的心血给破坏殆尽。 她让银杏去厨房里头准备些小点心,命月桃守着屋子,别让人扰了大将军休憩,两人应下后,黎育清走到堆满嫁妆箱笼的邻屋。 嫁妆太多,她还没时间打理,随自己出嫁的只有木槿,现在她正指挥着石榴和几个小丫头帮着归整。 “夫人。”见黎育清进门,木槿、石榴连忙迎上前。 “没事没事,我只是过来找几匹布料,这儿就交给你们两个整理,不急着回去,我那里有月桃服侍。” “是。” 石榴和木槿齐声应下后,木槿转身去找摆放布匹的箱笼,这些嫁妆是木槿一手打理的,也只有她知道东西摆在哪里,用不了多久时间,她找到摆放的木箱,令人打开。 黎育清在里头翻找半晌,挑出想要的绣线和布料,往主屋走回。 罢到门外,里头的月桃便迎上来,低声在她耳畔说道:“夫人,湘儿小姐来探望将军,随湘儿小姐过来的是蓉姑娘,她是在小姐身边照顾的。” “知道了。”黎育清注意到月桃提及蓉姑娘时,口气加重,不由自主地,她抬眸朝屋里望去。 第19页 黎育清抱着布匹进门,看见曾蓉蓉牵着齐湘的手,恭敬地站在一旁,齐湘性子好奇,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四下张望。 齐湘约莫四、五岁大,模样很可爱,一双眼睛水灵灵、黑白分明,粉红粉红的脸颊像涂了胭脂似的,红嘟嘟的嘴巴微噘着,让人很想狠狠蹂躏一把。 她那模样是像谁呢?像江云吧,说像齐靳才有鬼。 因为月桃的口气,让黎育清多瞧了曾蓉蓉几眼。 她是什么身分?女乃娘?怎么可能,人家还梳着未嫁女子的发式,丫头?更不像,那穿着打扮、气质,怎么看都像大家闺秀。 她年约二十上下,容貌美姘、端庄清丽,眉眼间和齐湘还有几分相似,若无人提醒,旁人定要以为她是齐湘的母亲。 “蓉姨,她就是公主?”齐湘扯扯曾蓉蓉的手问。 “妞妞,别乱说话,快喊母亲。”曾蓉蓉提点她道。 齐湘不乐意,歪着嘴,把头撇到一边。 鲍主哪里是像她这个样子,公主不是要全身穿着镶金线、缀银丝的大红衣裳吗?头上还得珠珠翠翠,贵气逼人,她根本就是个小丫头,手里还抱着布呢,那就是小丫头在做的事。 齐湘一颗小脑袋仰得高高的,骄傲的模样和她家老爹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看得黎育清忍不住好笑,骄傲的小家伙,样貌不像爹,脾气性子倒有几分相似。 不过,曾蓉蓉喊她妞妞?那该是长辈对晚辈的昵称,而非主子和下人,所以曾蓉蓉的身分也是主子?可是她没听说过齐靳有姊妹。 见黎育清打量着自己,曾蓉蓉面上带笑,却带着几分炫耀似的对齐湘说:“妞妞,乖一点,快喊娘,不然蓉姨不喜欢你喽。”月桃闻言,皱起眉头。这是做什么?暗示夫人,小姐的心被她拢在手上,让夫人同她低头? 黎育清只是不爱算计,可不是缺心眼,曾蓉蓉的示威,她看在眼里,只是……计较啥?怎么说自己都是夫人,她再会拢络人,也不过就是个身分不明的“蓉姑娘”。 黎育清没放任自己想太久,先将布匹放在桌上,转过身,温和地对曾蓉蓉说道:“别勉强孩子,还陌生着呢,先坐下吧。” “夫人客气了。” 曾蓉蓉回完话,却没有依照黎育清所言寻张椅子坐下,依然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只不过她牢牢牵着齐湘的手不放,让齐湘想坐也不能坐。 这又是做啥?摆谱?怕她对孩子不利?还是挑明两人泾渭分明,不在同一条道上?黎育清不自觉地也皱起眉头,让月桃下去泡茶备点心。 既然齐湘不过来,那么她过去,对孩子服软不叫做认输,曾蓉蓉擅长拢络孩子,那么这门功夫,她得学。 黎育清拉过齐湘的手往桌边带,旋即,她发现曾蓉蓉居然不肯放手,像怕自己抢走什么似的,莞尔,她抬眼对上曾蓉蓉,脸皮子在笑,眼底却透露出不豫,最终,在她的目光下,对方还是松开手。 齐湘也发现两人在角力,被握在黎育清手里的小胖手挣扎了两下,但黎育清假装没发现,硬是把她带到桌边,抱起她,坐在椅子上。 待两人坐定,桌上己经摆上甜甜的桂圆红枣茶和山楂糕,甜食是所有小孩的最爱,齐湘才尝上一口便停不下来,见她吃得起劲,黎育清笑盈盈问话,“湘儿,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这会儿,她才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连忙放下山楂糕,不满意自己一下子就被人收买,这个公主太奸诈了,蓉姨说的对,她得小心应对。 “谁找你,我要见我爹。”她的口气相当冲,好像刚才吃的不是桂圆红枣茶,而是几斤炸药似的。 说到爹爹,齐湘心里难受,爹爹回府那么久,都不肯见人,亏她那样想爹爹。蓉姨说,爹爹受伤,正疼着呢,得先让大夫给医治好,才能见人。 可是己经过那么久了,她等得不耐烦啦。 最让人生气的是,爹爹不能见妞妞,怎么就能见公主?不只见,还把人给娶进门呢,她明明是爹爹最重要的人,为什么不能待在爹爹身边,而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公主,居然可以堂而皇之地跟爹爹住在一处儿? 她气不过,本来昨儿个就要往古柏居冲来,是蓉姨将她拘在屋里,说:“我的小祖宗呐,公主很凶的,她有皇帝撑腰,若是你惊着公主,说不定会被抓去砍头。”她怕砍头、怕流血更怕痛,才耐着性子等到今天。 “将军刚让大夫诊治过,有点累,歇下了,要不你先回去,待将军醒来,我让月桃去请你过来,好不?”黎育清放轻语调,不令齐湘对自己恶感加深。 “我才不要,你在说谎,根本是你想霸住我爹爹,故意不让我们见面。”齐湘鼓起腮帮子,满肚子的气憋到胸口处了。 黎育清闻言拧眉。 霸住爹爹?谁在她跟前这样说话?孩子才多大,不会往这方面想……抬眉,她向曾蓉蓉瞥去一眼,只见她低眉顺眼,柔顺安静地站在一旁,她会是那等挑拨之人? “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再吃点东西?”假装没听见齐湘发火,黎育清转开话题。 “哼!谁要吃你的东西,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下毒。”齐湘用力把头扭向一侧,两手横胸,摆明了不接受她的示好。 黎育清吸口气,压下升扬的怒气,现在不是追究她身边人的好时机,否则齐湘更要恨上自己。 她柔声道:“那么,我从娘家带来不少好东西,你想不想玩?” “哼!谁希罕!”齐湘又用力把头甩向另一边,她才不会被小东西就给讨好了去。 “要不,我同你一起出去转转,说不定我们回来的时候,你爹就醒了。” “哼!”谁要同她出去转转,她是坏人,心里不知道打着什么坏主意,万一她把自己给推进池塘里呢?万一她趁爹爹没看见,偷偷拿板子打自己?天底下的后娘都是坏蛋,她才不要上当受骗。 “那么……”想了半天,黎育清凑近她耳边,悄声对她道:“要不,我悄悄地抱你进去,你小心点,别发出声响,扰了你爹爹休息。你先瞧上几眼,若将军没醒,我就陪你在这里等,若将军醒了,你就待在屋里同将军说说话,这样总行了吧?”这个建议……好像还不错,坏公主总不能在爹爹跟前偷捏她吧,如果她敢,她就哭得眼泪鼻涕直流,让爹爹知道坏公主的心肠有多恶毒。 齐湘勉强点头,黎育清笑了笑,一把将她给抱起来,小小的身子有点沉,小丫头该减肥啦,顾不得她的腮帮子仍高高鼓起,她抱起人便往里屋走去。 第四十一章蓉姑娘和妞妞(2) 黎育清和齐湘一走,曾蓉蓉连忙想跟上,却不料月桃抢快一步,挡在她前头。抬眼,两人视线对上,月桃似笑非笑对她说道:“蓉姑娘,这不合规矩。”曾蓉蓉瞪了月桃一眼,轻咬牙,恨恨退开两步,低下头时,又是那副温柔婉顺的模样。 齐湘刚被抱起时,身子硬邦邦的,还刻意把两只手给放在背后,但她有点过重了,在黎育清一个踉跄、差点儿将她给摔着之后,她一惊,反射性地环住了黎育清的脖子。 搂搂抱抱,两人的身子贴合,她闻到黎育清身上香香的味道,那味儿真好,让人忍不住想要依恋,她不由自主的把黎育清抱得更紧了。 她很喜欢让人抱着的,但蓉姨老说她己经长大,不能让大人抱,其实她心里有几分明白,自己太胖了,而且抱小孩会把衣服头发给弄乱……扁起嘴,她翘高鼻子,轻哼一声,就让这个想霸占爹爹的坏公主吃点苦头好了,最好她的手断掉,让爹爹讨厌她! 第20页 屋子里很安静,齐靳的呼吸绵长细密,真是累惨了,才会睡得无半点防备。 她们来到床前,齐靳睡得又熟又沉,齐湘望着父亲的脸,看得很认真,他的额头、他的鼻子、他的唇,还有那道很吓人的伤口,她反复看许多遍,瞧得仔仔细细的,她并不害怕,只有不舍,爹爹肯定很痛。 要是知道爹爹伤得这么重,她一定会乖一点,不闹着非要见爹爹不可。 想着,泪水啪答一声坠下,落在黎育清的手背上,她看见一个小小孩对父亲的心疼,情不自禁地,她红了眼眶,用额头轻轻蹭了蹭她。 “我们先出去好吗?”黎育清在她耳边低语。 齐湘点头,黎育清抱着她退出内室。 她轻轻把齐湘放回椅子上,取出帕子温柔拭去她脸上泪痕,柔声问:“心疼爹爹了?”齐湘没出声,倔强地低下头。 黎育清蹲在她身前,叹气道:“我也心疼呐,可是……偷偷告诉你哦,你爹很厉害呢,他是个大英雄,受这么重的伤,都没有哭,大夫给他扎针时,两条腿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银针,我看见都觉得好痛哦,可你爹连哼都没哼一声。”齐湘吸吸发酸的鼻子,抬高下巴说:“我早就知道我爹爹是大英雄。” “真的吗?那你知不知道,军队里有多少人崇拜他?”她不知道!可是小小的骄傲填在胸口,她仰头说:“我当然知道。”黎育清顺着齐湘的话往下接,“好吧,那你一定不知道他在岭南打仗的时候,是用什么方法把他的军队保护得那么好,连一个士兵都没有被敌人抓到。” “我不知道,那你又知道了?!”她鼓起腮帮子,像在生气什么似的。 她笑着抚抚齐湘肥嘟嘟的小脸,说道:“我是知道啊,那法子我有帮上忙呢。” “胡扯,女人不能上战场的。” 谁说?那花木兰的故事从哪里传出来的,不过她可不想同齐湘争辩,只是笑笑地继续往下说话。“在丛林打仗和在普通的地方打仗不一样,那里树多、沼泽多,森林里面又有许多吃人的可怕野兽,若一个小心,就会有人伤亡,幸好啊,将军替他的部下准备了迷彩服……”就这样,她们打开话题。 黎育清不光是说故事,还快手快脚地裁了件迷彩服套在小熊身上,那熊不算大,但让四、五岁的小女圭女圭抱在胸口恰恰好。 她一面缝衣服,一面说着迷彩服的好处,一说二说,连他在信里提到的几次战事,都编成活灵活现的小笔事,齐湘听得津津有味。 剪掉线头,她把小熊放到齐湘面前,说道:“瞧,这就是迷彩服的样子,那时候你爹有了这个衣服,如虎添翼,别人花好几年都破不了的土匪窝,让你爹爹三两下就给剿灭,厉害吧!”齐湘看着女圭女圭,爱不释手,可却傲气地不肯开口索求。 黎育清见状,问:“你喜欢吗?”她想别过头,大声说不喜欢,蓉姨教过她,气势万万不可以被坏公主给压过去,否则以后她这个嫡女就会过得比庶女更不如。 可是……这只熊好可爱,她从来没见过比它更讨人喜欢的小东西……黎育清看见她的矛盾挣扎,莞尔道:“不管喜不喜欢,你都带回去吧,这是你那位英雄爹爹穿的衣服呢。”她半强迫地把小熊塞进齐湘怀里,齐湘没道谢,脸上还挂着桀骜不驯,但小小的手臂下意识地将小熊圏紧。 “你不喜欢这个没关系,下次你若有喜欢的样子,告诉我一声,我帮你做。”这下子,齐湘再也憋不住了,她问:“你会做女圭女圭?” “当然喽,我还不是普通会做,是很会做、非常会做,怎样,你想学吗?”这会儿轮到她抬高下巴骄傲啦。 “可是,公主不是连根缝衣针都提不起的吗?”齐湘苦恼问,她怎么同蓉姨说的都不一样? “那得看看是谁家的公主啊,将军府的公主当然要不一样。” “为什么将军府的公主不一样?” “威武平西大将军是谁啊,可是咱们大齐最厉害的英雄呢,如果嫁进门的公主普普通通、什么都不会,岂不是太糟糕?” “意思是……你什么都会?”齐湘怀疑的望着她。 “应该吧!”黎育清用力点头。 “你会写字吗?” “当然会,那是最简单的,那你会吗?”她一句反问,问到齐湘的痛处。 “我、我干么会?我是将军府的小姐,日后要求娶的人多得很,而且……女子无才便是德。”她噘着嘴巴,撑起快要撑不住的骄傲。 什么鬼理论啊,女人学认字又不光为了找丈夫,而女子无才不是德,不过是容易变笨,容易受控。 只是齐湘都五岁了还没启蒙?便是未回到黎府,母亲也早早教他们兄妹读书认字了,这个将军府是怎么回事? “你要是会认字,就可以看很多有趣的故事,像刚才我同你说的那些,我有记下来哦,若是我没时间同你讲,你也可以自己读呀。” “所以认字挺好的,多学学没坏处,将军府的千金确实很了不起,但如果是‘将军府的才女千金’,听起来是不是更了不起?有空过来古柏居坐坐吧,我教你读书认字。” “真的吗?”齐湘眼中绽出光芒,然而,在下一刻,她碰上曾蓉蓉的目光后,立刻垂下头,把欢喜尽收。 黎育清见状也不点破,笑着拉拉她的小手,说道:“再真不过了,我会缝衣服、做女圭女圭、会剌绣、会算帐……哦,对了,我还很会做菜呢,下次做好吃的请你吃。”齐湘明明心里欢喜雀跃,可却再没抬起头。 待在一旁的曾蓉蓉,眼见黎育清极力与齐湘套交情,眉心越抒越紧。 这个黎育清太有心计,齐湘那样任性骄纵、不懂规矩的孩子,哪会有人喜欢?她不过是为着讨将军欢心,才刻意巴结齐湘。 哼!她失算了,对于这个女儿,将军并未上心,毕竟只是个女儿,倘若当年那个男孩子还活着就好,她有点后悔,若是……曾蓉蓉深吸气,强作镇定,缓步走到桌边对黎育清说道:“夫人,午了,我该领妞妞回去吃饭。”黎育清看一眼曾蓉蓉,依旧弄不懂她们之间的关系,可她没让心事摆在脸上,笑问:“己经这么晚了吗?” “是,时间不早了。”曾蓉蓉低眉垂首,一身恭敬地回道。 “湘儿,你想不想留下来一起吃饭?你爹差不多也该醒来了。”她就是不想顺着曾蓉蓉的心意。 她要!可是觑眼望向蓉姨,蓉姨轻轻摇了下头,所以是……不好吗?留下来会惹得爹爹不高兴吗?她犹豫不决。 两人的微小互动自然逃不开黎育清的眼睛,何况曾蓉蓉的眉来眼去,并不打算避人耳目,黎育清微怏。 这做人嘛,就该懂得自己的本分,不能一而再、再而三,踩上别人的底线。不管她是什么特殊身分,都不能无视于自己这位将军夫人。 黎育清淡淡一哂,捧住齐湘的脸,对上自己的视线,不教她东瞥西望,让人左右意向。 她认真说道:“咱们一起进屋里,把你爹叫醒好吗?” “可以吗?爹爹会不会生气?” “再生气也得起床,知道吗?生病的人得吃饱饱、睡好好,才能把肉给养回来,若是看见湘儿在这里,你爹肯定会开心得多吃两碗饭。” “真的?!” “如假包换。” “好!那我们进去看看爹爹醒了没?”齐湘再不向蓉姨征求同意,她朝黎育清伸出手,只是想牵上,可黎育清腰一弯、又把她抱起来,齐湘道:“你别抱我啊,我很重的。” 第21页 “是有点沉,可我喜欢抱呀,我抱你的感觉,就像你抱小熊那样,软软的、暖暖的,舒服得很,看在我给你缝小熊的分上,你就借我抱一下吧,拜托!”看着不摆架子、不高傲嚣张的公主,齐湘笑出两道弯月亮,是真心实意地笑,高抬的下巴落了下来。 黎育清没转身,淡淡地对背后的曾蓉蓉说道:“蓉姑娘先回去吧,待用膳后,我再差人送湘儿回青松楼。”曾蓉蓉想出言反对,黎育清却没给她说话空间,抱着齐湘,径自往内室走去。 曾蓉蓉咬牙怒瞪黎育清的背影,她紧了紧拳头,恨不得能够伸手挥出去,转身,却发现月桃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注视自己,心头一紧,她赶紧垂眉,柔声道:“烦妹妹向夫人禀告一声,蓉蓉先回去了。” “蓉姑娘慢走。”月桃盯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齐靳早就清醒了,在黎育清和齐湘说着岭南战事的时候就己经醒来,她说的故事不完全正确,但加了料、剪除棱角,更适合小孩子听。 望着女儿,他满怀歉意,明知道自己是她唯一的依靠,回府后却不愿意见她一面。 因为他同珩亲王爷一样,不懂得如何当个疼惜孩子的好父亲,因为自己脸上的伤,他害怕在女儿眼里看见恐惧,因为他被亲人背叛过无数次,面对亲人,多少有几分怯意。 和他一样,口口声声说要见爹爹的齐湘,在与父亲四目相对时,也紧张得说不出话。骄傲早就不见,仰高的鼻孔早就下垂,怯懦畏缩的齐湘,表现出小丫头的真实性情。 黎育清叹气,她那些骄傲全是强撑出来的啊! 黎育清轻轻推了推她。“你不是想见见大齐最伟大的英雄吗?”齐湘噘起嘴,没头没脑地应上一句,“那个英雄是我爹爹。” “我又没说不是,你急什么?” 黎育清笑着把她放到床沿,微微叹息,一个不会当爹、一个不会做女儿,一个不懂得疼惜、一个学不来撒娇,让他们继续这样面对面尴尬下去,恐怕下一回,两个人都不敢主动见对方了。 黎育清拉起齐靳的大手裹上齐湘的小手,一下子工夫,温暖将齐湘包围,握住案亲的手,她靠进黎育清怀里,一颗心涨得满满的,好像有人朝里头充气,她快乐得像只小小鸟,好想拍拍翅膀飞上天。 黎育清朝齐靳挤眉弄眼,暗示当爹的对女儿说几句话。 齐靳考虑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有乖乖听蓉姨的话吗?”天,他是在安慰女儿还是训诫啊,口气硬邦邦、脸色紧绷,难不成同女儿说话比行军布阵更困难? 黎育清忍不住翻白眼。 没有当父亲经验的大将军己经够教人失望的,没想到那个没当女儿经验的小丫头更让人头痛。 “我有。那你有乖乖听大夫的话吗?”这种对话,很好、很绝、很……厉害。 齐靳恐怕也没料到女儿会问这一句,哑上半天,才接话道:“我有。”黎育清头大,但这对父女对彼此的要求都不多,所以一句“我有”就让齐湘情绪高张、神情激动,认为自己提的问题相当有深度、相当能够引起共鸣。 可之后,两人又同时僵住,黎育清不禁摇头,有这么紧张吗? 她叹气道:“先出去吃饭好不好?” “好。” “我饿死了!” 黎育清一个简单提议却迎来两声热烈附和,看来他们都迫不及待逃离这个尴尬气氛。 “湘儿,你去喊李轩叔叔进来,我抱不动你爹。” “我马上去。”她领了命令,迈起小短腿,飞快跑出屋子,她很高兴自己可以为爹爹做事。 看着她轻快的背影,齐靳心有不忍,是他疏忽了女儿,明知道她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不,齐湘不再是唯一,看向黎育清……淡淡的笑意扬起。 第四十二章永不后悔嫁给你(1) 一条石子铺就的小径通往将军府后门,小径两旁是高耸竹林,平日里,此地鲜少有人往返,因此显露出几分冷清,而巡视竹林的婆子躲懒,往往两三日才巡上一趟,交差了事。 天蒙蒙亮起,将军府里只有几个下人走动,曾蓉蓉趁着院里无人,悄悄走出青松楼,朝后门方向行去。 她低着头、走得飞快,怕被谁看见似的,因为太紧张,几次脚都绊到了小石子,踉跄了下。 好不容易走到门边,她东张西望好几回,蹲子寻了块石头,在门上三重三轻共敲六下,等过好一会儿,才听见门外出现两重两轻的敲叩声。 松口气,确定门外之人后,她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自门下的细缝里递出去,直到信被门外人抽走,她才转身离去。 直到曾蓉蓉离开后院、再也瞧不见身影,月桃方从竹林里闪身而出,一双美目凝睇着那扇青色木门,停过片刻后,她转回古柏居。 屋里主子们刚起床,木槿、石榴在里头伺候,月桃进到小厨房,看一眼己经烧热的水,让人端到屋外候着。 不多久周译进门,月桃依着每日做惯的事先进屋,将房里的窗户关得紧实,再令人将热水送进来,吩咐过婆子将木桶里的热水注满后,本该退下的,她却走到正在揽汤药的黎育清身边。 “主子,奴婢想告假回家一趟。”月桃低声对黎育清说道,这话引得周译转头望她一眼。 “家里怎么了吗?”黎育清停下手中木杵。 她被周译盯得脸微红,刻意偏过头,回报黎育清道:“昨儿个家里捎信来,说我娘身子不安适,月桃想回去看看。” “病得严重吗?” “只是小风寒,不碍事儿。” 黎育清点点头,先令木槿,“你去取几两银子出来。”之后对月桃说话,“你多带点银子回去,不必急着赶回来,屋里的事石榴、银杏己经上手,如果你娘情况不大好,就在家里多待几天。”见黎育清真心替自己着急,她脸红更甚,低眉道:“多谢夫人。”木槿取来银子,黎育清示意,木槿将钱塞到月桃手中,且把人给送出门去。 出屋前,周译又多瞧月桃一眼,心想:不通啊,这年代女子习医,多是家学渊源,怎地她娘得个小风寒,非得她守在身边?上回石榴同月桃闲谈时,不是说她爹娘哥哥都在? 黎育清不得不承认,齐镛和四哥哥的眼光极好,挑到她身边的月桃、石榴、银杏,一个个都能干精明,派出去办事也都能独当一面。 在齐靳的示意下,管事每日会拨出时辰、指导黎育清处理中馈,她虽未全然接手,但也厘清了个七八成。 黎育清预计,待齐靳不必每日施针后,就着手中馈事,将松散的下人组织起来,把将军府里外打理一通。 眼下她还忙着呢,忙着陪齐靳医治双腿、哄他到屋外绕几圏,忙着讨好齐湘、做这对父女的沟通桥梁,也忙着翻新菜式、喂饱齐靳老是饥饿的胃,是了,还得抽出时间帮苏致芬的白色嫁裳绣出花样。 苏致芬的嫁裳,她选择银丝做绣线,在喜服上绣出一幅牡丹春暖图,在光线不足的屋里看不出来,可一旦站到阳光下,银色的牡丹熠熠生辉,随着新娘举步,裙摆飘动,牡丹若隐若现,美得让人别不开眼。 至于齐湘,在连日的努力下,她不再处处同自己唱反调,当然,这当中齐靳厥功至伟。虽然背着齐靳时,还是会有几句“你不要想我喊你母亲”、“我爹最喜欢的是我娘,不是你”……之类的挑衅言语蹦出来,不过细细察觉,也能看出,她对自己的看法己逐渐改变。 第22页 对于教养孩子,黎育清不求快,只求好,反正日子还长,只要没人在她耳边洗脑,再加上自己的真心相待,孩子是聪明的,绝对能够感受到。 眼下,她还不打算动齐湘的身边人,怕动作太大,引得孩子反弹。 不过她相信情况会慢慢好转,谁让她有个最好的武器——齐靳,齐湘的孺慕之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黎育清同周译配合得相当好,他那边拔完针,她这方的汤药恰恰弄好。齐靳躺进汤药中,她二话不说握上他的手,之后故事一个一个接一个,笑话也一个一个接一个。 或许是她说话的功力进步,偶尔,即便疼痛噬骨,他也会被她的笑话逗出难得的笑容。 治疗结朿后,齐靳依旧累得倒头就睡,周译下去熬药,而黎育清拿来纸笔开始设计新缚榡。 年年来催过一回,听说铺子订单己经接到明年。 苏致芬说:“照这样下去,咱们的银子会多到吓吓叫。”吓吓叫是什么?不知道,致芬老说出奇言怪语。 讨厌吗?当然不!她是黎育清崇拜的女子,只是齐靳与她想法相左,可即便如此,他也未明令禁止苏致芬进府探望。 哦,是了,他恐怕不能这样子做,很快苏致芬就会变成他的十三婶,这可是皇帝亲拟的旨意。 喊个年纪比自己轻的女子婶婶,齐靳该有多别扭啊。 齐镛来传达赐婚旨意那天,齐靳皱起双眉,淡淡撂下一句,“皇上挑弟妹的眼光不怎样。”他的话引来齐镛捧月复大笑,他说:“父皇的眼光才好呐,不过宣苏姑娘进宫一趟,十三叔就二话不说,接下户部。”话讲完,齐镛意有所指地朝黎育清投去一眼,那一眼的意思,黎育清理解,齐靳何尝不明白? 齐靳不留情面地把黎育清拉到自己身后,扬声说道:“看来,不是皇上而是十三叔眼光有问题,这种事,你别针对清儿,我和十三叔不一样,不是那等耳根子软,任女子随意摆布的男人。”换言之,他就是不上朝理事,这个长假,他请定了! 这次落败的是齐镛,能赢齐镛一回合,让齐靳心情甚感安慰。 可齐镛不服输,揉揉鼻子、撇嘴道:“我有让你受谁摆布吗?你先把双脚给医好才是正事,回不回朝堂再议。”黎育清连续画两张图,左看右看均不甚满意,提起笔重新勾描。 就这样,画画描描之间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待她放下笔、揉揉发酸的脖子时,里头出现声音,齐靳醒了。 放下纸笔,飞快跑进里屋,奔到床前,她拉出笑靥。“你醒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必,待会儿就要用膳。” 她不爱吃,可屋里随时都摆上热腾腾的新点心,他知道她想把他喂饱,直到他忘记饥饿的恐慌。 “那么要不要出去逛逛?我去推阿坜做的……”黎育清吐吐舌头,现在可不能喊阿坜了,人家是静亲王齐聿容。 谈判结果是齐聿容大赢。进户部本就是齐聿容同苏致芬商议好的事,他却让皇帝误以为是自己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拉拢弟媳妇,终于教倔强弟弟不得不低头,应承下这份差事。 于是龙心大悦,大大小小的赏赐一天变一个样,把他们的屋子塞得满满,皇帝赐下的墨宝,在别人家里定是要裱上金框银框,当堂挂起,让来客好生欣赏,他们却是卷一卷、随手乱放,黎育清看得猛皱眉。 苏致芬却道:“又不是王羲之的《兰亭序》。”唉,那不是价值的问题,是表达对皇帝的忠心与崇敬啊! 黎育清私底下悄悄问苏致芬,“你怎么说动静亲王入朝为官?”苏致芬理直气壮回答,“怎样才能赚大钱?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官、商、勾、结。”为着“官商勾结”,齐聿容乖乖回朝廷、顶下差事,乖乖和苏致芬商议分赃大事,至于黎育清,则是死命咬住人家的尾巴,可怜兮兮地求苏致芬分她一杯羹汤。 齐靳知晓此事后,脸色有点黑,他凝声问:“我养不起你吗?”黎育清扁嘴无奈道:“也不是养不养得起的问题,是……存私房钱的问题……”这问题暂时无解,眼下她只能乖乖待在家里,不断设计出新绣样、不断刻出新皂款,让人家不觉得她只是只要分赃的白眼拉回思绪,黎育清去推那张齐聿容亲手做的有轮子的座椅,她就能轻松推齐靳到花园走走逛逛。 初见到那张椅子,黎育清惊诧不己,听说是苏致芬的想法,她简直把苏致芬给当成神仙啦,心里才想着芝麻,人家就送来大西瓜,她张嘴,半天闭不起来。 苏致芬笑着轻拍她的肩说:“做这椅子有什么了不起,如果我做出一张不必人推就能自己行动的轮椅,那才是真的厉害。”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齐靳嗤笑一声。 齐聿容却口气笃定的说道:“一定有人能够做出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也许三、五百年之后,这种东西会满街跑。”冲着那句话,黎育清拿出纸笔,一下子在椅子前方绑缰绳、套上一匹小马,一下子在后头装上粗木棍,牛往前走一步,就能把轮椅往前顶几寸。 可……那怎么能行?坐在轮椅上的是双腿不方便的伤者,若牛马突然发起脾气,硬生生将人拽倒怎么办? 他们讨论老半天,没讨论出结果,只讨论出齐靳一句,“作白日梦。”不过不管是不是白日梦,那天下午气氛挺好的,至少在周译、齐镛之后,齐靳愿意见见其它人。 有苏致芬和齐聿容打头阵,大湖炸开宣泄口,紧接着,军中的同袍弟兄来过、京里交好的臣官来过,黎育莘、黎育岷、黎家上下都来过。 黎育莘带来大伯母李氏做的吃食,黎育清一口一口和齐靳、齐湘分啦;黎育岷带来朝廷的新政令,嘴巴上说是讨教,实意是引诱,引诱齐靳对朝堂事入心。 在愿意医治双腿之后,齐靳愿意见官员,这样的成果,让皇帝对黎育清很满意。 顺着黎育清的话,齐靳笑道:“一起出去走走吧。” “嗯,将军府这么大,我还没有从头到尾全走过一遍呢,听说有许多空地,如果能够种点菜、瓜果或鲜花,就能供府里用,不必往外头采买,能省下一大笔银子。” “听起来,将军府的用度很窘迫?”齐靳道。 “也不是窘迫啦,重点是管理,照理说,府里的下人己经够用,可是拿着月银不做事的人多了,我总不能老用军棍吓人吧,这法子用一次有效,多搬出来几回,效果就差了,要引诱他们把事做好,最好的法子是许他们好处。” “他们的身契在我手上,吃穿用度全看我,还得许好处?”他瞟黎育清一眼,不同意她的妇人之仁,若他手下兵士都这般怠惰,敌人杀过来,能不全数被歼灭? “好吧,我换个方式说,拿五百钱,做五百钱的事,可若我想他们做得更多更好更尽心,自然得赏。”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把将军府划成几个区块,分给数个管事掌理,当那些区块得了收成,除供府里用度之外,允他们能将佘下的果子菜蔬发卖出去,赚点零碎银子。” “这样一来,管事们为确保收成,必会认真谨慎,加强园子的巡逻,以防果子被盗,如此便确保了府里的安全。二来,为求收成丰富,他们照顾起园林花木,肯定会更加上心,那么将军府就不会是一派荒凉景象。” “一派荒凉景象?”齐靳扬眉。 第23页 “是啊,这几天我们走来走去,只在接近古柏居的几处园子绕,可咱们没到的地方,大家便敷衍着、懒得打理,眼下还没精力管束他们,等忙完这阵,计划做好,我可没打算继续姑息。”随了郑嬷嬷,她也学得一身治家本事。 “这些刁奴。” “也不全是刁奴,也有看不过去,跑到我这里来告状的。” “除告状外,就没有巴结的?” “当然有。”她虽不耐烦那些人的嘴脸,可总比他们去巴结另一头来得好。 这将军府里有不少下人是从珩亲王府送过来的,虽然齐镛也买进不少,但那些人资历深,偷懒耍滑样样成,惹得府中新人看不过眼,眼下分成两派,明里暗地,你揪我一下、我踹你两腿,没个安生。 “打算整治吗?” 黎育清用力点头,表情郑重。“再怎样,你吃过的苦头,都不能让湘儿受,奴大欺主,别让他们把湘儿给带坏。” “放心,湘儿有蓉蓉照顾着,不会有问题的。”齐靳言道。 第四十二章永不后悔嫁给你(2) 闻言,育清轻皱柳眉,他这样信任她?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怎么啦?”见她不答话,齐靳问。 “没事,只是在想,湘儿年纪不小,早该启蒙,但她连字还认不得,这几天,我教了她几个字,可回到青松楼,她不练不写,隔天便忘得一干二净。”黎育清没把话说透,却轻点出曾蓉蓉对齐湘似乎没有他想象中上心。 月桃悄悄去探过,说曾蓉蓉似乎刻意让下人引齐湘玩,接连几日没得消停,黎育清猜,她想让自己对齐湘死心,可她哪会那么容易放弃。 齐靳脸色略沉,问道:“你确定?” “她总说自己笨,也许湘儿只是谦虚。”她斟酌说道。 五岁的孩童懂得谦虚?何况是一心想在父亲跟前表现的齐湘? 齐靳沉默,黎育清不再往下搭话,揭过话题。“现在咱们可以出去逛逛了吗?”齐靳恢复神色,道:“去走走吧,都忙,我也没好好把将军府走过一遍。”见他同意,黎育清到外头将李轩唤进门,不多久连同木槿,四人一行,逛起偌大的将军府。 将军府还真大,黎育清不晓得该感激齐镛还是气恼他,这么大一片地方,光是下人都不知道要买进多少。 难怪佘管事头大,进帐虽不少,可支出也不是笔小数目,再加上齐靳经常补贴外头百佘名伤兵家属,将军府根本是外强中干。 他们一路走着,偶尔停下来,黎育清指指点点,说这里可以开辟几亩田、种点菜蔬果树,那里可以辟个大池塘,植藕养鱼虾贝蟹,前头建个花房,寻几个能干的,养植时令花卉,连竹林里除了收成新笋,她还打算围起栏杆,在里头放养鸡鸭鸟雀。 她越说越兴奋,引得齐靳也跟着她一起,把好好的将军府规划成山林田野,平西大将军成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夫。 “再弄辆牛车进府,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黎育清越说越期待。 “是哦,要不要剪些碎花布,把自己给打扮成农妇?”齐靳笑问。 “行啊,最好再弄架织布机,我亲手给夫君织衣服。” “皇上若是知道,肯定要大发雷霆。”皇帝定会认定他决心隐遁,再无打算返回朝廷,眼下边关虽无战事,但明摆着,朝廷寸用武官太少,若他再撂手不干……大发雷霆?他说得严重了。 黎育清听闻,乐弯双眉,不过是在家里利用利用土地罢了,这样就要大发雷霆?那么何不去瞧瞧静亲王府家里,那堆被摆在墙角的天子墨宝。 “才不会,知道将军人在凡尘、心入仙境,愿忠于朝廷却对兵权无争无欲,皇上恐怕高兴得连作梦都偷笑。” “最好你有这等说服人的本领,让皇帝作梦都偷笑。” “我没这本事,但静亲王本事可大着呢。” “你不要事事依赖十三叔。”齐靳不满,什么嘛,自家男人不依赖,去依赖别人家的男人,这话怎么都说不过去。 她噘嘴,本想顶一句,“我依赖的是致芬,才不是静亲王。”可她及时闭嘴,再顶下去,他又要送她一本《女诫》。 黎育清道:“有件事,想同将军商量。” “说。” “听佘管事说,每月府里都要支一大笔银子拔济伤兵家属。” “怎样,心疼啦?” 齐靳觑她一眼,就说不能同苏致芬太接近,把好好一个人都搞得市侩了。 “不是,我认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用银子把伤兵给养起来,原本是好意,可他们成日无所事事,不但把人的志气给磨灭了,还会让他们失去自信,觉得自己是无能之辈。” “再则,此事若传扬出去,让那些有心人到处说嘴,说将军收买人心,我是不知道皇上对你的信任有多深,但就算再信任,心里头肯定不舒坦的吧?”齐靳沉吟片刻,反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方才我们不是订下不少计划吗?要建花房、要养鸡鸭鱼虾……这些都需要人力,何况即便伤了腿脚,还是可以驾车守门户,他们都是跟过将军之人,对你定是忠心耿耿,与其用些别有用心之人,倒不如用自己的人。”她算了算,清掉珩亲王府送来的,再补上外头那百佘人,将军府里人手就该够用。 她的话,入了他的心,明面上看见的是百佘人,但他暗地里补贴的至少有近千人,除了伤兵,还有一些同袍留下的遗孤孀妇或老父母。 他本想买地电田,安排他们落地为农户,只是长时间待在战场上,始终没空腾出手安排这些事,现在……他们是想到一处去了。 “我记得,你嫁妆里有不少田地铺子?” “是啊,全是皇上给的,爷爷女乃女乃给的是现银,我本打算同致芬再合开几间铺子,可又想身边存点银子,以防万一……怎么?大将军这是在觊觎小丫头的嫁妆吗?”她轻笑问。 “那些田地铺子,你有足够的人手可用吗?”问题落下,大眼一转,她犹豫问:“意思是,将军补贴的不仅仅是明面上这些人?” 见他缓缓点头,黎育清心里道一声糟,完啦,她开始担心,齐靳做事大手笔,皇帝给的嫁妆,会不会三下两下全给补贴进去?可她能拒绝把钱交出来?爷爷可是暗示过的,那嫁妆赏的不是她,是平西大将军。 这下子……她还真是心疼了。 “有、多、少、人?”她艰难发问。 “至少近千人。” 近千人……她的小心肝颤了好几颤,她能够深刻体会荣华富贵转眼成空是什么感觉。 木槿闻言也是心头一震,惊得说不出半句话。 这要怎么养啊?近千张嘴巴,养一年就够苦的,再养上一辈子……就算夫人回娘家,把黎府的家底全给掏光,也没办法这样年深月久地养人呐。 “怎么可能?明面上的帐……”难不成他有聚宝盆,晚上放进一锭金子,天亮就会生得钵满盆溢? 见她的小脸皱成一团,他居然有一股子快感。 他表情严肃,再抛出一记重击,“那账本是假的,其实我欠债不少。” 轰!阵阵雷声在耳际猛然敲响,打得她魂飞魄散,早就知道,会打仗的人不会理财,看重钱财的人绝对看重生命,齐靳是前者、她是后者,他们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结这门亲……她亏好大! 黎育清理解了,为什么佘管事年纪轻轻便早生华发,想来那头雪白,很快就要转往她头上来,心很痛,对银钱的深深眷恋撕扯得她疼痛难当。 第24页 可是……再痛,她还是不想大难临头各自飞,夫妻本是同林鸟,就算这座森林烧光了,她还是想守着有他的窝巢。 叹口气,再叹一口,又叹一口,她垮下双肩、佝偻着背,整个人缩小好几寸,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属水蛭的,碰到盐,身子不断缩小。 她夸张的落寞神情闯入齐靳和李轩眼底,两人闷声低笑,双肩震颤不己。 黎育清很清楚,他们在嘲笑自己,可赚钱真的不容易啊,若不是攀上致芬那棵摇钱树,她只能守着皇帝那点赏赐过日子。 “钱坑。”她无奈吐出两字。 “你说什么?”齐靳刻意大声问。 “我说,我嫁了个填不平的钱坑。”命运乖戾、前途多舛呐! “所以后悔了吗?” 她瞪他一眼,非要逼出她的后悔两字不可吗?新婚夜问、现在又问。 咬牙,她恨恨说:“年底,致芬会给我分红,‘天衣吾风’我有五成股,‘沐舍皂坊’有两成,眼下生意越来越好,养近千人应该还成,不过,我先回去盘算盘算,看看嫁妆里的田地、庄园,可以用上多少人手。”小脸更瘪了,他怎不把整个军队都养起来,每打一次战,便同皇帝谈一次价码,价钱谈拢再出兵。 痛啊、疼啊,她心疼得快死掉,她挣扎扑腾,却是打死不允许后悔两字出现。 小丫头居然肯掏腰包替他养人?齐靳望着她,心底的感动逐次增生。 李轩看一眼两人,他不知道将军在想什么,可他感动极了,能娶进这样一个不怕掏尽嫁妆,也要帮忙丈夫的妻子,将军真是三生有幸。 可齐靳没玩过症似的,还要再招惹她,看她会不会有过度反应,他说:“人数还会再增加,只要战事继续打下去……”听他这样讲,黎育清差点尖叫,要不要开个伤兵收容所啊! 见她不发一语,他往下撩拨,“如果你……” 黎育清强自冷静,木槿却受不住挑衅,跳出来替她家主子接话,她冲着齐靳大喊,“后悔、后悔,后悔了!我们现在就回去收拾细软,马上走人!” 黎育清听见,急得捂住木槿的嘴巴,大声抢过话,“我会找到办法的。你和李轩继续逛,我先回古柏居,把那些田产、铺子翻出来算算有多少。”刚嫁过来,为着他的伤,什么事她都先撂下,现在知道问题严重,绝不能再耽搁时间,晚一天处理就得多付上一天食粮,她得尽快找到法子。 这会儿,连李轩也看不过眼,手臂一拦,将黎育清和木槿挡在身前,说道:“请夫人不要担心,这些事将军早有算计,近年来,将军陆续置下近万亩良田,眼下那些人,都是用田亩的出产贴补。”李轩这阵及时雨瞬间浇灭黎育清和木槿的心头火,可……这算好消息吗? 多出近万亩良田,身家更丰厚,以后就算不打仗、没军功,也不怕饿死,但是近千张嘴巴……不过她总算是缓过气来,想起方才的对话,她意会过来,不禁两手叉腰,怒气冲冲地站到齐靳跟前,大声问:“试探够了吗?就算将军丢再多的难题过来,我也不会后悔这门亲事的,永、远、不、会!”她说得斩钉截铁,让人无从怀疑她的决心。 然后,齐靳笑了,低声道:“明白了,我再也不会试探夫人。” 黎育清深吸气,终于呵,他终于肯唤她一声夫人,承认她在这府里的地位……收下他的承诺,推起轮椅,继续逛园子去! 第四十三章你是我的解药(1) 一声惊呼,让黎育清丢下手中木杵,飞快奔到床边,望向正在施针的周译,急急问:“怎么了。” 周译没回答黎育清,却急着追问齐靳,“很痛吗?” 齐靳挂起一个恶意微笑,慢吞吞说:“不是痛,是痒得厉害。” 他的回话让周译脸色一僵,眼底凝结出寒气。 见状,黎育清心头咯噔一跳,紧握住齐靳的手,用两个小掌心裹住,她咬住下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她在害怕,那么长一根针刺进肉里,怎么可能不痛而是发痒,莫非又有人向他下了新毒药?再加上周译那脸说不出的惊悚表情……该死的,再忙她都应该先将府里上下给整顿起来,都怪她小气吝啬抠门,一心想着千佘人的吃食,非要先将他们给安顿下,才来掌理府中诸事。 见她这般担心,齐靳安慰地反握她的手心,朝她微笑点头,示意她不必操心。 “你确定是痒,不是麻?”这会儿,周译不只眼底有寒气,连口气也布满冰霜雪气。 “对。”齐靳这话答得比之前更加挑衅。 “确定?” 这下子,黎育清再迟钝也听出来了,周译是咬牙切齿提出问句的。 “难不成我会分不清麻痒的感觉?”齐靳笑开,那笑意很碍人眼。 周译放下针,两手横胸,臭着张脸,居高临下地问:“你老实说,发现双腿有麻感是多久之前的事?”他不只一次耳提面命,有任何与平时不同的感觉都要马上说出来,医病不是儿戏,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用错药是会害死人的,没想到这家伙……真恶劣! “一个多月前。”齐靳答完,一哂,脸上有瞒也瞒不住的得意。 “一个多月前?”周译咬得牙关喀喀响。“所以金银花有效,所以你泡汤药时,早就不会痛?”是啊,他怎么没想到,近来齐靳治疗后,休憩时间明显减少。 周译倒抽一口气,怒火中烧,他绞尽脑汁、翻遍医书,连连找了一个多月,企图找出脉象和症状不符合的原因,却没想到原因居然是——被病患恶整! 害他犹豫那么久,考虑过千百次要不要换药,害他反省又反省,是不是自己哪里行差踏错,以至于脉象转变,双腿却无分毫进展?他始终想不出问题所在,一颗心挂在那里,上上下下像吊了七、八桶水似的。 好啊,好个恶意隐蹒。 “齐斩,你真可恶,知不知道我为寻出问题,翻过多少书,我找得眼睛快瞎掉,还找不出原因,一度以为自己错估病情,没想到、没想到……”他被气得一口气差点儿提不上来,若不是齐靳下不了床,他定要拽上对方,到兵器房里好好练练手。 “忙点好,忙点才不会两只眼睛老是追着别人家媳妇跑。”齐靳凉凉说道,仰着头,丝毫没有悔过的歉意表情。 短短两句话,气势高张的周译居然瞬间蔫下去,他指指自己再指指齐靳,神色尴尬,讲话结巴,“我、我……我……” “你怎样?”齐靳追问,不管黎育清还在场,半点面子也不给他保留。 黎育清望向周译,怀疑着,齐靳口中那位“别人家媳妇”,不会恰好是自己吧? 周译像煮熟虾子似的,脸倏地爆红,他垂下头,暗恨齐靳,就算要吃醋,也别吃得这么光明正大,这种事私底下来问他,他定会尽实回答,可现下……他偷看黎育清一眼。 “我、我只是在……总之,你别胡乱吃醋,我看小丫……我偷看嫂夫人不是因为爱慕,而是因为她的身子……” 他越说越心乱,索性重重咬住牙关,哼一声,不说了。 可他不说,齐靳还是非要追出他的答案不可。 周译既然提到清儿的身子,表示清儿肯定有哪里出差错,他一把揪住周译,口气急促问:“把话说清楚。”周译侧过脸,不说话,这会儿他不急了,轮到齐靳气急败坏。 黎育清看看齐靳又转头看周译,意思是那个媳妇果真是自己?可……齐靳因此吃醋?说不清楚的感觉在心底扩散,既甜又酸。 第25页 周译视线落在黎育清身上,脸红得更加厉害,但,不说,他就是不说!猛摇头,周译拒绝齐靳的威胁。 “没什么好避讳的,快讲!” 必心则乱,齐靳扣住周译的十指施了重力,顿时,他腕间出现一圏红肿。 “你再抓下去,明天就没有人能给你号脉。”周译恼怒,这人是将军还是强盗,怎么可以如此逼迫人。 黎育清扯了扯齐靳的手,婉声道:“我身子好得很,你不要为难周大夫。”医者仁心,患者有病、隐匿不医,这种大夫有医术无医德,被抓废了手也不冤枉! 齐靳固执,大有他不说就同他耗到底的意思。 周译冷哼一声,明明是他的错,是他隐匿病情、是他误会别人,他还有理了?什么态度啊,大将军了不起吗?还不是要靠他一手银针才能站起来。 齐靳生气,周译也气恼,莫名其妙地,两个人互相杠上,他们瞪着对方,谁也不肯先低头。 见两人僵持,黎育清一踩脚,怒道:“你们两个大男人这是在做什么,又不是孩子,怎如此幼稚?齐靳,你再不让周大夫拔针,汤药就要凉了,难道今天的诊疗要半途而废?周大夫,我身子有什么毛病,你直说便好,有病医病、没病就医医齐靳的心病,干脆把话说开,何苦在这上头闹,岂不是无聊?”两人各打一巴掌,黎育清一通娇声斥喝把他们给骂醒,齐靳松开手,周译却在这时露出一抹诡异笑容。 非要知道答案?也不是不行,反正到时候没脸的又不只是他。 态度瞬间大转变,周译笑得让人打心底发寒,“大将军,你非要追根宄底,不后悔?” “你不说实话,我才后悔。”齐靳嗔到危险气味,却还是硬着头皮坚持下去。 “你、确、定?”周译笑得益发灿烂了。 虽然齐靳己经有足陷泥淖的危机感,但事关清儿的身子,他必须追出因由,于是咬牙回答,“我确定。” “好。过去几个月我不时在背后偷窥嫂夫人,并非心生异念,而是因为,据我医人无数的经验……若在下没看错的话,嫂夫人应该还是个黄花闺女,这我可就胡涂了,大将军的毒并不会影响到那个方面,都己经成亲数月,怎么可能还抱着棉被纯聊天,不解啊、不解。”他摇头晃脑,说得闲适,齐靳却铁青一张脸,悔不当初。 “住口!” 齐靳明白意思,黎育清自然也听明白了,扭着手,退开几步,她的羞红从头顶窜到脚底心……这会儿齐靳要周译住口,他还真不乐意了。 “我担心的不是嫂夫人,而是大将军的身子啊,莫非我下错针,碍着哪条经脉,害得将军大人雄风不再?” “快点把针拔了啦,早该泡汤药了!”齐靳忍不住动起手自己去拔银针。 周译笑得满脸得意,拨开齐靳的手,将银针二拔起。这会儿知道后悔莫及了?下回看他还敢不敢恶整自己!报了仇,他心情陡然畅快。 黎育清从来不觉得陪齐靳泡汤药是件尴尬的事,可今天,她何止尴尬,周译把话给撂明白,他不是碰不了她,而是根本不想碰,唉……她懂的,感情事勉强不来,她也不求多、不求快,饭要一口一口慢慢吃,才不会噎着,路要一步一步走,才不会摔跤,事在人为嘛。 总算两人之间渐入佳境,她其实己经挺满意,何况那档子事,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男人想,女人能拦、能阻?男人不要,你硬把自己成盒装箱送上去,他也只会把你当成残羹剩肴。 这话不说,不代表不想,只就是想着也碍不着谁,而周译大剌剌把话给挑明了说,这让她、让她……幽恼呵! “从现在起,每隔三天施针一次,不过每天得多一项功课——练习走路,还希望大将军能够多多配合,别像过去那样,替医者找麻烦。”话撂下,周译为着表现自己的恼怒,把药箱给收拾收拾就往外走,当然,出门时,他没忘记叮咛守在外头的李轩,“两刻钟后,记得进去把你家主子捞起来。”门还是关着的,黎育清与坐在浴桶里的齐靳面面相觑,她早备下几个故事,可张开了唇却无言,便是那只柔柔软软、能抚慰疼痛的小掌心,也没探入汤药中,予人安慰。 她坐在床沿,垂着头也垂着肩,周译丢下一个残局,让他们不知道从何收拾起。 齐靳见她那副模样,轻叹,她,是怨他了吧?! “清儿,过来。”齐靳低声唤。 她铸躇犹豫,悄悄抬眉,却对上两道灼热视线。 “过来。”他向她伸出手。 她撇撇嘴、深吸气,走到他身边。 他握上她的手,泡着汤药的手带着湿涩苦味,温热的苦熨烫上她的掌心,她望向他,心里头有许多想法,乱糟糟的,一团理不出头绪的麻索捆得她呼吸不顺利。 她难受了吗?她又要以为被勉强的自己,还在顽强抵抗这妆婚事?好吧,趁这回把话同她说清楚,别让她憋着闷着,自己想破头,却还想错方向。 “我不愿动你,不是因为你不好……” “我明白,你还是在等我后悔。”一句话,她解开他给的签。 黎育清幽幽轻叹,自己这么明白的态度,还是没让他弄清楚? 好吧!那就再豁出去一次,不藏着掖着,把话说得通透清亮,即使说分明后,她得到的答案是“黎育清的一厢情愿”,也好过停滞不前,至于日后要怎样往下走,就等着看他的态度。 她开口道:“你始终没弄明白,我愿意嫁给你,不是因为你很伟大、很了不起,而是因为我很喜欢你。硬要追问,喜欢你什么,我说不清楚,但我明白,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 “我喜欢看你、听你、碰你,喜欢天南地北、再无聊的话也想同你说,想时刻与你一起,见不着面,便无止无尽的想,而那份思念不会随着时间转淡,只会因为光阴流转,渐浓渐深。” “喜欢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硬要追根溯源是为难人,可也因为如此难以捉模,才教人迷醉。于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于是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于是明知相思苦,偏要苦相思。” “也于是……明知这场婚事的背后是逼你吞下委屈,我还是硬要嫁,明知你怒恨我的行径,我还是想赌上一把,因为我不想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不想恨悠悠,几时休,流不尽,许多愁。” “我对你不起,但可不可以请你试试看,也许你放下几分坚持,我就能走进你心里,我会努力当个好妻子,让你无后顾之忧,我会倾全力让你喜欢上我,请你给我一个机会,不要再用‘后悔’两个字,试图把我推开,好吗?”长篇大论结束,她一眨不眨望着他,期待着他的答案。 他不擅长聊天、不擅长说话,也不擅长解释自己的心思,但尽避她努力克制、让口气平稳,尽力让笑容维持在脸上,但他知道,她很伤心。 事实上,在双腿出现知觉之后,他的心稳下,过往的自信重拾,事实上,他早就认下这桩婚姻、这个妻子:事实上,他己经开始若干布置,要护她一生一世:事实上……那个“后悔”己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只是,他想要给她最美好的经验,而不是急就章。 心疼她的强颜欢笑,心疼她把苦往心里藏。 带着药草味的掌心抚上她的脸,他长叹道:“‘后悔’不是把你推开的借口,是真的不愿意耽误你一生,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我和皇上之间的角力,与你没有关系。你是个好丫头,善良、体贴,你不懂害人,你的心思太单纯。” 第26页 “但跟着我的女人必须懂心机、会算计,才能在将军府里生存下去,我失去两条腿、深陷泥淖,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能拖你下水?别忘记,己经有一个江云因为我而失去性命,我不愿意你成为第二个。”他说完,也一样定定望着她。 他的话让她松口气,紧绷的双肩放下了。“所以你不是气我恼我,想一脚把我踹出将军府?” “傻瓜,我怎么会气你恼你?”他只会想她念她,悦她喜她,大掌轻轻磨蹭她的脸庞,细腻柔滑的肌肤刺激着他的反应。 “所以你不是厌我恨我,不爱我待在你身旁?”她追着问。 “你不待在我身旁,我要到哪里听故事?谁会提醒我,代表幸福的青鸟其实就在我唾手可得的地方?!傻丫头,舍了你,天底下哪还有更好的姑娘?” “所以……其实你有一点点喜欢我?”她问得小心翼翼,惹得他捧月复大笑不己,她急急催促,“说啊,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 “客气了,怎会只有一点点,是很多点、很大点,如果不是喜欢到了极点,我怎么会把书信重复看上千百遍?” 他的话撞入她的心里面,那个“很多点”、“很大点”使她的笑容扩大一分、一寸,直到心底的欢喜多到装不下,她必须找点事来做,以便把那份高兴给发散出来。 一个冲动,她捧住他的脸,不守礼?她知道,但管不上。 她的额头靠上他的,太主动、失却女子矜持?她知道,但哪还顾得了。 他嗅到她带着暖香的气息,心醉……而她一个大胆,竟低下头,封上他的唇……片刻的错愕之后,齐靳暗骂一声该死!这种事该由男人来主动,是谁教她如此大胆的?没错!懊死的苏致芬!他要在将军府大门口挂上牌子,载明苏致芬与狗不能进入! 怒气在瞬间消失,她的丁香小舌舌忝上他的唇角,该死、该死、该死……他在心底连番骂过数次该死后,堕入泥淖,捧住她小小的头颅,加深这个吻,他化被动为主动,袭上她的唇,在辗转流连间,一点一点汲取她的馨香甜美。 突然,门被李轩打开。“将军,该起来了!”一个冰块石雕般的样板脸,在乍然间看见孩童不宜的画面,轰地涨红了脸,他猛然转身往外,却撞上要进屋帮忙的木槿,一个踉跄,两人往地上摔去。 他怕摔坏了夫人的心月复,连忙在下坠间一个鹤子翻身,硬让自己在下头垫底,可这一翻,木槿的小身躯是压在他身上了,而她的唇也不偏不倚,落在那个最不该降落的地方。 他内息大乱、他走火入魔、他脑充血、他……突然发觉……女人的嘴唇又软又甜…… 第四十三章你是我的解药(2) 这天沐浴饼后,黎育清躺在齐靳身侧,她看着他的眉眼,忍不笑开颜,飞快凑上前,浅浅一啄。 齐靳打仗,习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所以她还来不及离去,他己一把将她抓近自己,把浅浅一啄变成深深一吻。 吻,越来越热烈,点燃了她身体里的火焰,烧灼上他的心间,抱住她软软甜甜香香的身躯,他吻她,一遍又一遍,越吻越深入火热,他不满足于她露在衣服外头的空间,于是褪去她的衣裳。 他是怎么当上平西大将军的?很简单,打仗时要得寸进尺、要步步相逼,千万不能谦让客气。 因此热吻从她的颈项落入她胸前,直到撷取她的丰硕甜美,他的手顺着所有的柔美线条慢慢抚过,心跳如擂鼓,声声催促他提刀狂奔。 突地,闷哼一声,他咬牙切齿、极其懊恼,自己又不是小男孩,怎会还没奔到敌人跟前就弃械投降? 听见他的闷哼,黎育清不明所以,急急将他推开,问道:“怎么啦?是不是很痛?不行的话别勉强。” 大将军打仗最痛恨什么?最痛恨敌人的言语挑衅。 不行?他会不行?十八般武艺还没施展出来,兵法尚未上阵,他制敌千招还没出手呢,怎么会不行?! 为证明自己的实力,于是齐靳再振精神,于是重新冲刺,于是攻城略地,他在她身上插了旗子……搞清楚了吧!平西大将军可不是浪得虚名。 事毕,他在她耳畔甜言蜜语。 他说:“相思刻骨,病入膏肓,朝暮寻卿,只为求药。” 听着,她露出笑靥,这个男人啊……不是不能也而是不为也,几句难得的情话,把她之前所有的委屈瞬间抹平,令她心中泛起酸甜苦辣,将之当做一世之诺。 她把自己缩进他怀里,亲亲他的下巴,柔声问:“求到了吗?” “方求到一剂,但务求病谤除尽,还得继续服用,此生怕是要依赖此药生存。” 黎育清咯咯笑起,圏住他的腰,紧紧箍着,她闭上眼睛,细细品味那份实实在在,果然是大将军呵,够霸气!明明她喜欢他不比他喜欢她少,却是三言两语便让他占到先机,好像她就是白享受、白受宠了似的。 既然如此,他就得继续疼、继续宠,直到她愿意承认,他的喜欢比她多,之前让她吃了那么多苦头的爱情才公平。 继续疼、继续宠?没问题,他低声在她耳畔问:“小丫头,新药熬好了没有?大将军得用药了……” 这天,平西大将军大展雄风,在小妻子身上品尝无数次胜利果实,战鼓一擂再擂,从白日到黄昏,从黑夜到晨曦初升,小妻子竖白旗投降,从此臣服归顺数十年。 随着齐靳开始在练武房里“学”走路的消息传出去,沉寂多时的将军府上下一片喜气洋洋,他进步得非常快,才短短几个月,己经可以丢开拐杖自行走了。 齐湘每日都会进古柏居,黎育清多少能够感受到小丫头心里的诸多矛盾,她几次想同自己示好,却总在最后关头不明所以地退缩回去。 这让她想起前辈子的自己,那时,面对杨秀萱的耳语诋毁以及嫡母的宽容大度,她不是没有挣扎犹豫过,只是在曰日的洗脑之下,她依然选择背叛嫡母。一她考虑很久,向齐靳提及,是不是把齐湘带到古柏居同自己住,好让父女亲近、母女培养感情? 可齐靳见她成日里忙碌不停,怕多了个齐湘要照应,她会过于劳累,便直接拒绝了。 确实,府里府外要打理的事太多,还有“天衣吾风”和“沐舍皂坊”那边的事要忙,就算帐目营运不必她伤脑筋,她还是要经常往那里递雕款和绣样。 对于设计这回事,她越练越上手,这回她雕出一系列以水果为造型的可爱香皂,送过去后引得众人惊叹不己,昨儿个,“沐舍皂坊”已经为新款皂放出风声,相信新皂推出,必能卖出好成绩。 这几款香皂不只苏致芬喜欢,齐湘也爱不释手,黎育清送一匣子给齐湘,拐来她一篇习字。 黎育清希望自己和齐湘之间关系能够更密切些,只不过要面面俱到似乎有困难。 老实说,她怀疑曾蓉蓉正担任着“萱姨娘”的角色,自己也曾经在齐靳面前说过几次,可齐靳几句话吩咐下去之后,曾蓉蓉毫无异议的开始教齐湘读书认字,虽然进度慢,总也是起了头。 她没可挑剔之事,却还是趁机问齐靳,“你确定蓉姑娘会是照顾齐湘最合适的人选?”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再没有人比她更合适教养湘儿。”她不知道齐靳是打哪里来的信任,细细观察之下,她发现了齐靳对曾蓉蓉的态度与旁人的不同。 第27页 银杏口直心快,提醒她得防着,还说:“男人贪图新鲜,偏有女人喜欢旧酱装新瓶,引诱男人尝鲜。” 月桃冷冷加了句,“是旧酱装新瓶还好,就怕是发霉的老猪肉塞瓮底。” 石榴沉稳、木槿实诚,两个人虽不多话,却也可以发现,只要齐靳在屋里,就会找借口阻挠曾蓉蓉进门。 收拢手边帐簿,支起下巴,黎育清定定看向窗外。 唉,就当她心胸太狭小吧,对于曾蓉蓉,她无法产生与齐靳相同的信赖感,自己前世行差踏错的一生,她不愿意看到齐湘重蹈覆辙,得想个办法,将曾蓉蓉和齐湘分开。 “在想什么?”齐靳放下书本,望向发愣的妻子。 黎育清回神,走到软榻边,他轻轻一扯,将她拉进自己怀间,环住她的身子,他喜欢与她亲昵。 黎育清道:“我在想很多事。” “一件一件说。” “你那些同袍弟兄们都安置下来了,田地也一一分派下去,只不过……” “只不过怎样?” “就算有那些田地,加上朝廷发下来的抚恤,顶多也就是个吃饱、手中有两个闲钱的状况,若要让孩子上私塾读书、谋个好前程,困难大了,上回我同佘管事去巡田地庄园,见到许多才四、五岁的娃儿下田做农事,才多大一点的小身板呢,就佝倭着背、负起装满粮食的箩筐。” “你不忍?” “他们的爹爹、兄长为国家出生入死,就算没有封侯拜相,或是得个小辟做做,却也都是英雄人物,他们值得更好的对待。” “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办个书院,教他们认字,也教木工、雕工、裁缝、剌绣、厨艺、制阜、管理铺子,就算他们长大之后,没办法在科考上有所表现,至少有一技之长,可以做管事、当厨子,能把日子过得丰富和美,不至于饿死。”顺着她的话,齐靳思索,也可以从中挑些孩子同周译学习医术,大齐军医不足,每逢战事总有些来不及抢救的伤兵。 “你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苏致芬的铺子缺工?”他揶揄道。 “更正,第一,那不只是致芬的铺子,我也是老板之一。第二,如果那些娃儿长大,也随了他们的爹娘当农夫农妇,将军可能确保皇上还肯赏你更多良田?第三,的确,手艺好的工人难寻,与其同人抢,不如自己培养。” “但我之所以会出现这个念头,最根源的还是你那些同袍弟兄对孩子的忧心。人对未来有展望,才会自信而快乐,他们也许缺腿缺胳臂,但能够眼看着自己的孩子有前途,才能活得开心幸福。” “我相信只要给那些勤奋的孩子一根绳子,他们就会积极攀住、极力往上爬,就像我和哥哥一样,当年若不是爷爷女乃女乃把我和哥哥带在身旁,也许我们会长成见识浅薄的无知之人,也许被人当枪使还沾沾自喜,以为自个儿很能干。”无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碰到存心算计的,到最后,落得一个悲凉下场,那苦头,她尝过,若能扶人一把,不教他们走入相同命运,何乐不为? 齐靳微笑,明白她习惯以己度人,不愿旁人受自己曾吃过的苦头。 “知道了,皇上在附近赏一块地给我,找个时间过去看看,可以的话,就把书院盖在那里。” “皇上又赏你东西?” 自从他能够拄杖而行,他便重返朝廷,黎育清本以为自己要花大力气说服他的,却没想到他自个愿意,压根不用她费唇在她想不明白事情怎会这样顺利时,他笑着对她说:“你不是教过我,别人要教我们不畅快,我们便要笑给他们看,别人要把我们踩在脚底下,我们就得把头抬高高,别顺着那些讨厌我们的人,要用成功把他们给活活气死。”于是他上奏折,皇帝知道齐靳愿意出仕,乐得东赏西赏,反正有个会生财的十三弟在身旁,他何妨大方。 齐靳和珩亲王重修旧好,两人有商有量,经常意见一致,炮口对上与他们不合的官员。黎育清很高兴,他们之间的父子情并未因齐玟而破坏,即使,齐靳打死不带她回珩亲王府叙亲情。 皇帝很重视齐靳提出的关防募兵案子,吩咐父子俩和兵部尚书共议章程,而募兵得有银子做后盾,幸好有齐聿容大力支持,何况他又提了新的催科法,来年国库赋税丰盈有望。 “讶异?”见她吃惊的模样,他失笑。 “嗯,还以为当将军的,得数数砍下来的敌人头颅有几颗,才能论功行赏,没想到……” “没想到我动动嘴皮、提提笔,也能替你充实宝箱。”他扬扬眉,表情比起过去更添生动。 “是啊,早知道‘坐’在朝堂上也能得赏,你干么要拿刀去跟敌人拚生死,好危险的。”更恨的是连自家哥哥都搭进去,武艺再高强的人,也会有个万一啊,齐靳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武官的危险在明面上,而文官的危险在台面下,不然为何人人都说伴君如伴虎?”他一指戳上她的额头。 她抱住他的腰,喜欢成为他真正的夫人,喜欢能靠在他宽宽的肩膀上,悠闲地听他说东道西,更喜欢……两人之间的亲密,若是能有个孩子,那就十全十美啦。 “天下没有不要钱的餐饭,代价两字永远存在,只不过有没有张遮羞布挡着,而我们能够算计的,只有付出与回报的结果是否划算。” “你这说法很商人。” “天底下哪个不商人?谁不是眼睛睁开就在算计成本?是不是商人,差别在于用不用算盘罢了。”黎育清点头,勾起他的手指头,一根根把玩着,她问:“我明儿个同佘管事出门,先看看那块地,你要不要同我们一起?” “你想我一起去?” “嗯,我又不知道书院长什么样,你过去帮忙瞧瞧,出点意见。” “知道了。” 见他答应得爽快,黎育清轻轻握了握拳头,试探问:“若书院盖好,能不能让湘儿到那里念书?”她盘算,就算不能将湘儿从曾蓉蓉身边带开,至少让她多认识外边的人,多听听不同意见,或许眼界打开,之后就不易被人支使欺瞒。 “湘儿?她有蓉……” 她不爱听他提曾蓉蓉,截下他的话说道:“我知道蓉姑娘是个尽责的,可湘儿性子骄傲,对许多人事都不看在眼里,年纪小时还觉得天真烂漫,但长大后性子再不改,定要吃不少亏。” “蓉姑娘或许可以教她认字念书,可要学习待人接物,还得与人接触,不能长年关在家里。她不会一辈子活在将军府里、有个能干的老爹当护翼,为她好,就得舍得她吃苦。”黎育清未竟的话齐靳明白,湘儿看不起比自己身分低下的人,一双眼睛长在头顶上,有些骄纵、有点大姑娘脾气。他的确疏忽了孩子的教养,他经常觉得父亲做得不好,现下看来,自己也没比父亲高明到哪里。 案亲……想起每回见着自己便满怀愧疚的珩亲王,前天他又向皇上请旨,想回去镇守边关。边关苦寒,他这是要折磨自己啊……齐镛说的对,不是他的错,王氏的恶行不该由他承担苦果。“好吧,到时候就让湘儿同大伙儿一起念书吧!”齐靳松口,黎育清放下心,就当她小鸡肚肠吧,也许是她误解曾蓉蓉,但念书对于齐湘而言,总是好事。 “希望湘儿喜欢这个安排。”黎育清道。 “哪个孩子不想往外跑,有这等机会,连作梦都会笑。”但愿如此。她靠在齐靳身上,懒懒地提起其它事。 第28页 “前儿个我回娘家,女乃女乃说,大伯给四哥哥寻了门亲事,是童家姑娘,童家富贵,开设的钱庄分布大齐各地,听说是独生女,从小当成男子养大的,本想招个赘婿,谁知方入门的姨娘产下一子,家里怕她分产,便急急替她寻亲外嫁。”黎育清忍不住叹气,这时代,女人难,再有能力的女人都过得难,有几个能像致芬那样,碰上一个疼她惜她、看重她能力的齐聿容。 “怎地叹气?你觉得不合适?” “四哥哥心思重、城府深,时刻都在算计人,他这样的人该娶个心思简单、唯夫命是从的女子,才能琴瑟和鸣、共度百首,童家姑娘不是普通女子,聘精明能干的童姑娘为妻,不是让夫妻对阵叫板吗?也不知道四哥哥心里怎么想……” “你担心得太多了,育岷那人是谁都能相处的。”都说齐镛是狐狸,得到黎老太爷真传的黎育岷也不这多让,近日里朝堂上的表现就像一条滑不溜丢的蛇,谁都抓不到他的把柄,反被他支使得团团转,到最后,功劳一论二论,全论到他头上。这种人若不能当到宰相,站到朝堂的顶端,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夫妻相处不难,难于合心,能找到心灵相契合的另一半,才是最大的幸运。” “你这小脑袋瓜还是少想点别的事情,如果非要闹点事情来想,就想想苏致芬那件嫁衣吧,佳期将近,我不信她敢穿着丧气的白衣服成亲。” “丧气吗?那是你没见过那套嫁衣,它虽然不是红色的,但华丽、圣洁,我保证会造成风潮。”他扬眉,摆明不信,想反驳个几句,可木槿在这时候进屋禀道——“珩亲王妃来访。” 黎育清眼皮一跳,心道:她来做什么?! 第四十四章长者赐,不可辞(1) 黎育清紧紧站在齐靳身后,寸步不离,如果可以,她更想挡在齐靳身前,替他挡去王氏的恶毒目光。 比起大婚那日,珩亲王妃苍老许多,她瘦了,两颊凹陷、眉骨凸出,眼睑下垂、皱纹横生、老态毕现,便是用再多的脂粉也遮掩不住蜡黄脸色。想来,这几个月里她并不好过,即使齐靳己经顺着皇帝的台阶走下来,齐坟安然活命。 王氏带来的丫头留在屋外,可她身后还站着两名妙龄女子。 两个都虽唇红齿白、肌肤皙白柔女敕、面目秀丽的女子,她们穿着同款式的滚银边葱白色斜绫纹小袄、藕色靴裙,颈间挂着晶莹玉润的珍珠项链,那身打扮,不似侍女。 木槿和月桃送上热茶后,在黎育清的示意下,双双走到外头,与王氏带来的丫头、嬷嬷攀交情。 门关起,屋里一片寂静,王氏不说话,她身后的两名女子也垂首不语,王氏抿了口茶汤,暗自打量着眼前那对男女,他们也不说话,但亲昵的神态表情显现出两人感情深厚。 回望王氏,这会儿齐靳真想给清儿好好褒奖一番,她说的没错,自己的成功真的可以把敌人给活活气死。 王氏看着齐靳尊养出来的壮硕身子,瞧他气色极好,无丝毫病人该有的颓靡沮丧,便是那道惊人的伤疤,也在周译的巧手下,渐渐形成一条淡得几乎不见踪影的痕迹,相较于自己的形容憔悴与儿子的萎靡不振,她气得胸口起伏不定,真想冲上前撕碎他的骄傲得意。 她仰头,狠狠把杯中茶汤喝光,对上齐靳沉稳无波痕的眼神,王氏依旧咬牙,下巴两侧的骨头突出,露出一张阴戾狠毒的脸庞。 凭什么?凭什么王爷亲生的儿子不能成为世子?凭什么丈夫立下的功劳要拱手送人?这场荣华富贵是丈夫亲手挣来的,凭什么白白便宜一个贱民?越想心越恨,胸口泛起一阵疼痛,她禁受不住,伸手压住心头。 她会被自己活活气死吗?齐靳微扬双眉,忍不住期待着。 “母亲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母亲二字,齐靳唤得不清不楚,对别人而言,母亲代表的是温情、是宠护,对他而言,这两个字代表的是憎恨与恶毒。 “你还晓得我是养你长大的母亲?”养他长大?他不置一词,唯有脸上浮着淡淡的嘲讽。 他不言,王氏却忍不住不说。“说!你成亲多久了?七个月、八个月,你好像还没带过媳妇回王府拜见祖先宗祠、拜见尊亲父母。” “母亲又不是不知道,儿子双腿不便,要回王府拜见父母自是困难,至于祖先宗祠,在大婚第三日,己有太监领着请儿去祭拜。”而他的双腿不便是谁造成的?众人心知肚明。 领着清儿去祭拜。”而他的双腿不便是谁造成的?众人心知肚明。 “你不良于行,难不成黎氏也不良于行?黎府是什么样的家族,竟连孝悌二字都不懂,我倒要上黎府去问问是怎样教养女儿的,竟把这样一个媳妇塞进我们王府。”王氏越说口气越急,一颗心在胸口狠撞不己,她那心疾是多年盘算思虑造成的病。 “母亲恐怕忘记了,清儿是怀恩公主,若母亲对她的教养有意见,不妨递牌子,进宫问问德贵妃。”齐靳与她针锋相对,再不似若干年前的处处相让容忍。母子?这个谎言己教她亲手揭穿,谁也怨不得他的态度。 他的回话让王氏怒急攻心,她没想到,从来不敢在自己面前造次的齐靳居然变得如此咄咄逼人,是娶了媳妇、肥了胆子,还是秘密己经传进他耳里,他再不当她是母亲?! 她怕事实揭穿?当然不,他若知道自己不是王爷的亲生儿子更好,那就该知耻,早早把世子之位让出来。 只是皇帝尚未发话,她不知上头是怎样的想法,但不管什么想法,有皇太后在,她也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亲孙子的好处让外头的杂种给占走,坟儿才是流有高贵血统的那一个。 事发之初,她小心翼翼,担心皇帝发落自己,便是齐靳的大婚,冒着让人戳脊梁骨的风险,依然同玟儿一起出现,忙里忙外,合演一出家庭和谐大戏。 但这段日子以来,秘密再没有人提及,于是她大胆推论,在狸猫换太子的重大罪行揭穿后,迟迟没有出现废妃旨意,定是怕损了坟儿的声名,不利于日后袭爵,既然圣心如此,她还有什么好怕? 沉寂多时的她,也该重现江湖,再掀一场风浪。 “看来皇帝这个婚赐对了,黎氏居然让你如此维护?”她冷讽道。 齐靳没搭话,黎育清也没接口,只是垂着头,等待她表明来意。 王氏露出尖刻笑意,道:“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这个媳妇,我不满意,除非她到我跟前立几天规矩,让我瞧瞧黎府家教如何,否则往外传出去,她这个不孝之名背定了。”所以她今天是吃饱没事做,恶意来找碴? 黎育清微笑,缓言道:“母亲言重了,身正不怕影子斜,旁人要传谣言,何必挂心在意?何况媳妇成日忙着照顾将军,以至于将军的双腿渐能行于朝堂,为此龙心大悦,前几日还召媳妇进宫,好生嘉勉一番。这事,那些豪门勋贵府里都知晓,应该不会有人盲目随之起舞。”王氏锐目一闪,狠狠瞪上黎育清,黎育清不惊不惧,黑眸含笑回望。 这丫头和柔弱温和的江云大不相同,要想把她捏在指掌间,怕是困难,既然如此……她冷笑,为王妃这个尊贵地位,她使过的手段多了,还怕对付不来一个黄毛丫头?总有手段教她够瞧的。 “好个伶牙俐齿的媳妇,敢这样对婆婆说话。” 第29页 “媳妇不过诉之以理,并非辩驳,还望母亲明察。” “很好,我说一句,你顶上一篇,黎府教养出来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 “多谢母亲夸赞,德贵妃也教媳妇不少。”齐靳见清儿没被吓倒,眼底闪过激赏,接腔问:“不知母亲今日到访,到底有何要事,如果只是来训戒,那就莫怪我们少陪了。”言下之意,要送客。 王氏深吸气,强压心中狂怒,问道:“玟儿的事,是不是你在后面做的鬼?”儿子上“天衣吾风”求衣,本以为他是想送青楼里那些下贱女子,却不料,他居然是留在屋里自个儿穿?!是谁把坟儿给教坏的?她想也不想,凌厉目光朝“天衣吾风”的老板射去。 齐靳闻言,莞尔道:“母亲要泼脏水,也得看看情况,总不能空口白话,把罪恶强加儿子头上,如今我双腿不便,除上朝外,哪儿都不能去,又怎能对弟弟做鬼?” “你倒是推得一干二净,眼下我手中没有证据,自然不能拿你怎样,但王爷要重返边关之事,你敢说不是你在皇上跟前嚼舌根?”她张狂嚣张的模样让齐靳不胜唏嘘,过去不管怎样,她多少还维持住一副贤良表相,残忍阴毒是私底下的事,怎样也不让人抓到把柄,没想到如今竟是全然豁出去不顾一切了,是急了吗? 看来齐镛的阴招有了大成效,有空该请他进府喝几杯。 齐镛说:“反正我那位堂弟在军中引起反心,婶婶不敢让他进军营,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玩点有意思的,做啥好呢?”于是狎妓玩小倌,每天都轮个新花样玩,玩那话儿也得吃点药,既是助兴也是补身子,免得年纪轻轻便把身子给掏空了,多划不来。 只是周译的药,绝对有效却也价值不菲,除此之外还……有些特殊作用,宫里恐怕很快就能招名新太监了,否则有个大姑娘似的堂弟在外头闲晃,齐镛脸上也不好看是吧! “母亲肯定很久没同父亲说话了吧?”这话是问句,但更多的是嘲讽,讽剌夫妻情分因多年前的诡计而消磨殆尽。齐靳微哂,续道:“这件事,我未插手,是父亲向皇上提出的,如今边关虽平靖,但贼人心阔、蠢蠢欲动,父亲想亲自压关,以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名气,教贼子不敢妄动心念。”这话是真的,没有半分添油加醋。 望向齐靳坦然的神情,王氏犹豫了,难道这阵子发生的事情,都与他无关,纯粹是自己多想? 她与他直视,言道:“我知道你恨我。”王氏话出,不明就里的黎育清心头一震,她这是要将恩怨挑明,要说清楚自己为何待儿子不慈?不自禁地,她的手落在齐靳肩膀,虽然没有武功,但该挺身相护丈夫时,她不会退缩。 齐靳清浅一笑,反问王氏,“母亲做了什么事情,以至于儿子心生怨恨?” “我不和你兜圏子,人不自私、天诛地灭,为坟儿做的事,我不认为有错,你也别觉得冤,若无当年的事,你现在能够成为堂堂的大将军?能够建功立业,变成皇帝眼中的大红人?不可能,你只会是一个面向地、背朝天,成曰在田里耕作的贱民。” “是王爷教你武艺兵事,是王爷给你建功立业的机会,是他一步一步把你推到现在这个位置,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就该知道,世子之位不是你应该霸占的。” “做人不能忘恩负义,人在做、天在看,王爷给了你诸多恩惠,你却还要把他亲骨肉该得的东西掠夺到手,太狠毒了。你若恨,那么王爷岂不是要更恨,恨自己养了一头白眼狼在身边。”亲骨肉?贱民?黎育清心头突突地一阵乱跳,王氏的意思是……不对,她曾经问过齐镛,齐靳的确是王妃的亲生儿子啊!她混乱了,可是再混乱,她都晓得眼下最痛苦难堪的不是自己,而是齐靳,于是贴在他肩膀的小手握得更越发用力。 齐靳拍拍肩上的小手,他没关系的,事己至此,他没什么好怕的。 他看一眼王氏,要算帐?可以,他也有一本烂帐,想找人坐下来,认真算一算。 喝一口温热茶水,他不咸不淡地道:“母亲似乎忘记,并非我强求名分,而是母亲使尽鳖计、把我从亲人身边抢走,我没有心存非分之想,强求世子名分,而是母亲心存非分,强要成为珩亲王妃。” “若非母亲狼子之心,吕氏岂会因为思虑过甚而早亡,又岂会落入圏套,以至于嫡子不保?若如儿子所言,吕氏还在、嫡长子还在,这么一来,所有人的命运都将改写。” “你断了儿子的天伦亲情,几次谋害儿子性命,逼得儿子稚龄便不得不远走天涯、餐风露宿,不得不千里寻父、投奔军旅,难道我还得因此感激母亲对儿子的磨砺?” “兄弟本该手足齐心,但在母亲的‘悉心教导’之下,齐坟自小不勤勉学习、不力求上进,只会对着兄长起歹意、处处争强斗胜。他对儿子做过什么,相信母亲比谁都清楚,若非儿子看在父亲苦心栽培的分上,顺遂皇上的心意、放他一马,你以为他现在还有性命?” “母亲每句话都站在自己的立场想事,有没有想过,也许儿子根本不想进珩亲王府、不想当世子,只想与父亲母亲和和乐乐过一辈子?” “母亲说的好,人在做、天在看,齐坟如今是什么形样,难不成母亲还看不出来,齐玟就是个没担当的纨裤子弟,成日斗鸡走狗、狎妓逛花街,你以为这件事情之所以闹得这么大,只因为他害了儿子两条腿?” “错!他在军中早己犯下众怒,却因为身分特殊,将士们不敢动他,否则同为出生入死的袍泽,便是有错,大家也会为他担待一二,怎会落井下石,逼迫皇上亲手铲除毒瘤?” “母亲当真认为齐坟担得起珩亲王这个爵位?人没本事的话,站得越高,只会跌得越惨,若母亲还爱惜齐坟一条命,就该教会他安分,而不是去争取他掌握不了的权力。”字字在理、条条清晰,黎育清真想为齐靳这番话鼓掌叫好,如果王氏还有一点脑子,就该知道他这些话是为珩亲王好,并非自私自利。 很可惜,王氏的脑子被浆糊给黏住了。 “你浪费这样多口水,不过是证明你并不想放弃爵位罢了。”她就知道得陇望蜀,人的贪婪没有限度。 “随母亲怎么想,至于爵位,儿子没母亲想象中这么看重。” “好!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看轻!”一恼,她气得起身离去,这时她身后两名妙龄女子急得唤住她的脚步。 王氏吞下气,旋身,恶狠狠丢下话,“你们两个留下来好好侍奉将军大人,将军大人己经二十二岁,尚未有子,你们最好多尽点心,早点为将军开枝散叶。”对她们说完,她朝齐靳一阵冷笑,道:“既然你非当这个世子爷不可,就不能弃了我这个母亲,长者赐,不可辞,你好好享用齐人之福吧!”话丢下,她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两个妙龄女子与黎育清面面相觑,来这一手长者赐,她要怎么接招? 她还没想到如何接招,两个美人己款步向前,朝着齐靳屈身道:“婢妾给将军、夫人请安。”婢妾?这么快,连茶都还没端,她们己经自认分?黎育清蹙紧双眉。 齐靳笑看两人一眼,握了握黎育清冰冷的小手,把她拉到身旁坐下,接着转头对美人儿说话,口气温和得让黎育清很咬牙。 第30页 “说说你们的出身。” 两人互视一眼,谁也没料到王妃会同将军闹得这样厉害,脸皮面子全不管不顾了,到最后居然把她们强塞下就走了? 她们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自处,幸得将军不弃、温声相询,她们这才松了口气。 身材较丰润、年纪较稚龄的那个,偷偷地朝齐靳瞧去几眼,约是满意将军长相丰神俊朗、英武神勇吧,她垂下头,满脸绯红。 而身子纤细瘦高,有股风流自怜模样的女子则是强提起精神,婉声回答,“婢妾是姊姊,今年十七岁,名唤碧云,妹妹碧月今年十六,咱们的爹爹张诚原本是宣卫同知,因犯了事,被判处极刑,殃及族人,王妃将我们姊妹俩买下,命人悉心教导规矩后,送进将军府服侍大人。” 第四十四章长者赐,不可辞(2) “你们读过书?”齐靳又问。 黎育清望他一眼,问这么清楚,难不成真要将人给收用? 心头泛起酸意,张氏姊妹都是婉约秀丽的清雅佳人,便是她见了也心生欢喜,何况是齐靳……她犹豫了,若是她们当真奉茶,她接是不接? “是,小时候家里请嬷嬷教过,算帐理家、女红厨艺,都能上手。” “琴棋书画呢?” “婢妾擅长手谈,妹妹善画,曾师李朝忠。” “很好。”对于她们的回话,齐靳相当满意,他扬声唤人,“月桃!”月桃闻声进屋,道:“奴婢在。” “寻处院子把张姑娘二人安置下来。”他真要将人纳下?黎育清细眉收得更紧,咽下委屈,急忙起身,她得找个地方清清心。 不只黎育清,便是月桃得到这个命令,也是一双柳眉打上死结,表情僵硬的咬着唇,她盘算这回出府,要让谁得到风寒? “两位姑娘请随我来。”月桃不满,却还是依指令带着张氏姊妹离开古柏居。 送走两人,看着把好好的指头扭成麻花似的黎育清,齐靳见着好笑,明知故问,“不开心?” “遇上这种事,没有人会开心。”她半点不隐瞒真实感受。 齐靳莞尔,却不说破,道:“有事想问我吗?” “有。” “请问。” “我曾经问过三皇子,他同我确定,你是王妃的亲生儿子,可方才那番话……”居然不是先问张氏姊妹的事?他心头一暖地望向她,这丫头,在意他比在意自己更多吗? “过去我无数次怀疑,却找不出证据来证明自己不是王氏的亲生儿子,但人伦天性,虎毒不食子,天底下没有母亲会对亲骨肉下恶手,何况我还是个会让长辈感到骄傲的孩子。但我寻到的产婆、御医都可以证明,我是王氏的亲生儿子。” “百思不得其解下,我只能猜测自己是王氏的儿子,却不是父亲的骨血,直到齐坟把事情闹大,父亲决定舍弃齐坟、成全民心,王氏眼见事情无法转弯,才将当年的秘密揭穿……”他将自己在襁褓时被更换的经历娓娓道出,黎育清听得满肚子心酸,难怪他那样生气,一度不愿意顺着台阶下来,难怪他要倔强、不肯医治双脚……所有的原因都找到合理答案,她好心疼他。 她起身,将他抱进怀里,软声道:“没关系,他们不疼你,我疼,他们不爱你,我爱,做可以不要他们,你有我就够了。”这话有些幼稚,但听进他耳里,喜悦盈心。 将她拉到自己膝间坐下,他环住她小小的身子,热热的气息在她耳边吞吐,惹红她的小脸颊。 齐靳再问:“还有没有话想问我?” “没有。”她摇摇头。 “真的没有?” 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己经做出决定,让她还能怎么问?问完之后呢?难道她还能强着脾气说:“我不允,不管是哪个女人,都别想分走我的床!”她说了,他就会同意?若女人不肯,男人就不做,爹爹就不会有姨娘、有外室,还有一堆数也数不清的通房。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她心里没谱,只想着快点找机会出门,问问致芬,自己该如何是好。 届时,致芬会怎么说?定会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人间处处有情郎,不丢了石头,怎捡得钻石?”可他于她而言……就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舍的钻石呀! “不想问问我对张氏姊妹有何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卿本佳人赠英雄,佳话流传。”这话,她赌着气。 见她气鼓鼓地,想从自己腿上跑掉,齐靳不允,紧圏住她身子,说道:“那两人出身不错,又识字,看上去脾气温和婉顺,你也听见了,女红、厨艺,画画、棋艺她们都能上手,这样的人才,父亲定会喜欢。” “你的意思是,要把她们送给父亲?”黎育清没想到齐靳应对的招数这么狠,一出手非要教人大出血。 “不能吗?父亲才四十出头,正值英年,若非长年在边关没人服侍,再加上战事吃紧,无心多想,怎会只有齐坟一个儿子?” “王府里又不是没有其它侍妾,她们中间并没有人为父亲产下子嗣,会不会长年征战,父亲伤了根本?” “吕氏是个堂堂侧妃,王氏都能够使计毒害吕氏的孩子,不过是几个侍妾,她会拿捏不了?”怕是一开脸,就被迫喝下绝育汤,自己这样一个“意外”,她都无法忍受了,怎么可能容许另一个意外出现? “所以……” “方才我劝告王氏的话皆出自于真心,齐坟顶不起珩亲王这顶大帽子,倘若这三个字到最后只沦落为闲散宗室,还算好的,最怕的是齐玟顶上这身分,为恶造业,到最后祸害家门,才是可恨,父亲一世英伟,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可张氏姊妹是从王氏手里送出来的,我们怎能把她们再送回去?” “不将她们送回去,我会寻机会同父亲商量,待父亲北上驻守边关时,再将她们送过去。” “这几日,你让周译替她们配药方、调养身子,且好好劝说两人,若她们真能为父亲开枝散叶,日后的荣华富贵少不了她们。”方才王氏的话她们也听到了,他这平西大将军毕竟不是珩亲王的亲骨血,怎么选择她们应该能想清楚。 话说着,他忍不住轻笑出声,眸子里透露出一抹狡黠。 黎育清叹气,如果王氏知道他这样“使用”她的人,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 都怪人心窄狭贪婪,倘若王氏心胸宽阔,好好将齐靳带大,不教导亲生儿子怨恨兄长,也许她将有一对兄友弟恭的好儿子,就算齐玟是个庸碌之辈,齐靳定也会尽心照看,可惜了……她把头埋进他胸怀,对齐靳说:“我一定会好好教育湘儿,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齐靳没想到这些话会让她产生这等联想,笑道:“湘儿会好好的,她有蓉蓉教导,就算骄纵些,也不至于太出格。”黎育清无语,即便心底并不同意。 这时木槿进屋,她一双眼睛红红的,一进门就往黎育清和齐靳跟前跪。 黎育清不明所以,连忙命石榴将她扶起,可木槿不愿起身,她接连在地上磕三次响头,说道:“主子,木槿有事相求。” “有话好好说,能允的我一定允下。”木槿是她身边旧人,多年情分摆在那里,只要能使上力,她绝一会推托。 “夫人,您还记不记得奴婢有个妹妹?”木槿抬起头,脸上仍挂着晶莹珠串。 “我记得,她叫小芳,你寻到她了?” “奴婢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见着她,今日她随珩亲王妃入府、候在门外,我同月桃与她攀谈,发现她手腕上那个月形胎记时方才认出她。主子,王妃待小芳不好,您可不可以向王妃把人给要过来?” 第31页 要过来?怎么要?王氏同齐靳成了仇敌,怕是他前脚要人,后脚她就将人杀了,黎育清抒眉,朝齐靳望去一眼,轻言道:“你先别着急,此事,我再想想……” 齐靳略略沉吟问:“你同妹妹认亲之事,有旁人知道吗?” 木槿想了想,回话道:“当时奴婢太激动,拉住妹妹就直言身分……现在想来,后头还有一位嬷嬷。” 齐靳点点头,“既然如此,认亲之事必定瞒不过王氏,若我没料错的话……清儿,这几日你寻个机会让木槿到外头办差,届时定会有人在半路截下木槿,把她给带到珩亲王府。” “为什么?” “有机可趁,王氏怎会白白放过?木槿,你到王妃跟前时,大可以老实把你和妹妹的关系捅出来,也可以将清儿在黎府与萱姨娘间的旧事翻出来讲,但你必须把话咬死,就说你是萱姨娘身边的人,并且暗示王氏,你虽服侍新主,却不敢或忘旧主恩情。届时,她必会以你妹妹为要挟,逼你透露将军府中大小事。” “你想让木槿当王氏的眼线?”黎育清扯扯他的衣袖,那多危险啊,王氏手上可掐着不少条性命。 齐靳笑道:“你把府里的人清理得干干净净,若非想在咱们这里布置新眼线、搅乱一池春水,她又怎会安排张氏姊妹进府?既然如此,索性让她再顺遂些,多埋颗好棋吧。” “木槿明白,木槿会照将军的吩咐做事。” “不必担心妹妹,待你入彀,王氏必会松了对你妹妹的看管,届时我再挑个好时机,让李轩把人给劫走,但依着王氏心机,她必会诓骗于你,说你妹妹依旧掐在她手中,让你继续为她传递消息。” “这样会不会害木槿陷入险境?” “放心,只是传话罢了,你就推说自己是夫人的贴身丫鬟,无法经常离开,先约定好联络方式,透过个中人,尽可能别亲自去见她。” “奴婢明白,定不会负将军所托。”木槿道。 木槿下去后,黎育清一双美眸望着齐靳,明明白白的忧虑全盛在里面。 他将她拥入怀中,说道:“别担心,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那丫头的忠心耿耿是我亲眼所见,定不会教她有所损伤。” “不光担心她,我更担心你,王氏一天不放弃对你虎视眈眈,我……” “别怕,我不会令自己重蹈覆辙。”在木槿同主子禀事时,月桃悄悄地走到花园角落,拿把小铲挖好洞,将壶里的残渣往泥洞里倒,再把泥土给掩上。 弄好后,她拍拍手上的泥屑,提起茶壶,得意地扬了扬眉尾,却不料一旋身,差点儿撞上周译。 他盯着她,一言不发。 她也不说话,仰起下巴,朝古柏居走去,经过他身侧时,他一把抓住她的手。 “做什么?”月桃想挣月兑他,却不料他力气太大,她根本甩不掉。 笑意勾起,他上下打量月桃,态度闲适地道:“番泻叶味道太重,不若改用芦荟,今天是王妃生气太过,否则定会品出你这药茶里加了料。”而依她那不依不饶的性子,定要闹翻将军府,到时这丫头,能不吃苦头? “番泻叶拉几次、芦荟又能拉几次?如果不是怕味道太过,我更想用牵牛子。”牵牛子?他嘴角微微颤抖,这丫头令王妃拉肚子还不够,还想她呕吐、月复泻、血便加血尿?够狠! “你的医术是谁教的?有这身本事,你何必进将军府当个小丫头?” “恕不奉告。” 撇过头,她捧起茶壶往前走。 周译的话在身后传来,沉稳醇厚的声音教她心头一颤。 “藏着点、掖着点,不会吃亏的,慢慢瞧、细细学,选蚌最有把握的方式出手,千万不要做到明处上头,让人揪住把柄。”他这是……在教她? 脚步微顿,停过三息,她挺起腰板,继续往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