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色胜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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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创造世界(1)
春暖大地,淡金色的阳光洒落在金乌王朝的将日城里,除了城西的销金窝正收起艳旗,其余处处人声鼎沸,喧闹不休,男男女女衣饰华美、色彩缤纷,显见正值盛世。
此时却有抹淡淡青影混在这彩艳之中,低调地走向一家包子铺。
“小扮,我要两颗包子。”那嗓音像是刻意压低,但仍可听出是女音。
站在蒸笼前的伙计扬开和气生财的笑。“大娘,要不要来壶茶?咱们店里有数种名茶,物美价廉。”
那长发束起的青衫女子默不吭声地瞪着他良久,久到他的额上无端端冒起冷汗,硬生生地换了称谓,“大爷,可要来壶茶,润喉解渴兼消暑?”
“要钱吗?”艾然收敛不悦之色,扬笑问着,变脸速度之快,几乎让伙计以为自己看走了眼。
“当然要,茶分十文钱、五十文钱、一百文钱到三两都有,不知道大爷要的是哪一种?”他自诩是能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机灵鬼。
老板吩咐了,来者是客,客就是白花花的银两,当然要讨好巴结。
她想当假男人,行,他可以睁眼说瞎话的配合她。
艾然咂着嘴,像在思索什么,一会儿从怀里取出一块黄金打造镶了银的令牌,“那……有这个,还要钱吗?”
令牌下还缀着珊瑚流苏,别说功用如何,光是它本身便是价值不凡。
“……大爷,您都能拿出这宝贝了,一壶十文钱的茶,岂会买不起?”伙计有点冲动想变脸,觉得这位大娘根本是来找碴的。
艾然咬了下唇,这回咂嘴咂得更大声了。但一看伙计还等着她,只好勉为其难地撇嘴道:“我要一壶十文钱的茶,再帮我装一壶到这皮壶里。”
“大爷,里头请。”伙计笑眯眼,朝内一摆手。
她走进去,挑了个临窗又不会晒到太阳的位置。
瞪着手中的令牌,她忍不住暗骂。去他的皇商,吹牛也不打草稿,说什么有这令牌,她在这王朝里便可畅行无阻,不管是哪家铺子,都会殷勤接待。
结果就连这家小铺子的伙计都喝不动,真要是进了大酒楼,她就准备要喝西北风了。
也不想想他娘子可以安好无恙,她功不可没,居然如此耍她,拿个中看不中用的令牌要她踢铁板。
不过算了,至少这令牌可以当不少钱吧。
换了个想法,她心情转好了。
当了这令牌,她不但有银两可以给爹娘,还能帮助吞云城郊的百姓……想想,双手合十朝东,闭眼默念着。
靶谢卫爷如此大方给了令牌,原谅小女子刚刚小鼻子小眼睛地嫌弃呀。
这时,伙计端着包子上桌,不解地多看了两眼。
她一睁开眼,就对上他的目光,她不慌不忙地放下双手,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对了,你可知道附近哪儿有当铺?”
“有的,就在斜角边上。”伙计指向窗外。
“喔?”她瞥了眼,撕着包子入口,只觉外皮软女敕绵密,猪肉内馅鲜美多汁,好吃到她满足地微眯起眼。
可恶,要不是离吞云城太远,她真想多买些回家。
当铺内,波谲云诡。
艾然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左飘右移,再缓缓地定在眼前如见圣旨般错愕的中年男子身上。
老天,卫爷该不是拿块赝品令牌给她吧。
虽说她对黄金白银没啥研究,但那比她手掌稍小的令牌可是极具分量的,难不成里头是……铁的?
唔,就算是铁好了,这掌柜也犯不着拿这种见到杀人犯般惊惧的眼神看她吧。
她承认,她是个招摇撞骗的神棍,可是她从没害过人,甚至还帮了不少人,所以掌柜的,可不可以收回那种目光,她很受伤捏。
“那个……既然掌柜的估不出价,那就还我吧。”她伸出手,态度很谦卑,表情很诚恳,就盼对方别为难她。
“您误会了,这令牌不是估不出价,呃、或许说估不出价也没错。”掌柜将令牌递还给她,压根没有占为己有的恶劣打算。
“是吗?”这说法让艾然心里一沉。
可恶,她要不要回头找卫爷算帐?居然拿了块连当铺都估不出价的烂令牌给她,教她连想多凑点盘缠都不成。
“是呀,这可是皇商令牌,有了它,不管您去到何处,举凡食衣住行皆由卫府包办,这一生和皇商同富同贵,这让我怎么估价?”没瞧见她那张嘴已经可以含进一颗卤蛋,掌柜惊叹不已地说着。“这令牌我曾听闻过,但未曾见过,今天托您之福让我大开眼界,心里着实激动。”
艾然呆了呆,像是想到什么,又问:“不对呀,这令牌要是这么好用,怎么我亮给斜对面包子铺的伙计看,他却不知道?”
“您问一位跑堂的伙计,他岂会懂这么多?这皇商令牌,得是城镇里颇具地位的商贾才识得的,所以您往后要是打算住宿或买卖,要找大一点的店铺。”掌柜的仔细解释着。“如此一来,您的花度才能全记在卫府的帐上。”
“真的?”小嘴慢慢阖上,她有种不踏实的恍惚感。
目光落在令牌上,她又朝东方默默感谢,并在心里再一次地道歉。都是她目光短浅不识珍宝,卫爷大人有大量别跟她计较呀。
“只是……这令牌怎会在您的身上?”这点教他万分不解极了。
瞧她一身青衫,布料粗劣,看她脸蛋,虽是标致,但已有年岁,她长发束环,配上男子青衫,像是刻意女扮男装,只是扮得很失败呀,他要不要跟她说一声?
“前阵子卫爷贴了告示广征能人异士救他的妻子,而我帮了点忙,所以他便赏了这块令牌给我。”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想过分夸耀自己的功劳,因为她很清楚那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如此不居功的谦逊说法立刻赢得掌柜的好感。“原来是位大师。”说不准是打哪座山来的隐世神姑,这打扮也就得过且过,不需要他指点了。
“虚名罢了。”她干笑着。
天晓得一句大师叫她得多心虚,可为了让话题止于此,她还是厚着脸皮领受。
瞧她将令牌紧拽在手,掌柜的低声提醒。“这令牌极为珍贵,还请您好生收藏。”
“我知道,多谢你。”她将令牌收进包袱,起身道谢。
“要不要替您雇辆马车?”送她到门口时,掌柜热心表示。
“不用了。”她想也没想地拒绝了。
倒不是不信任掌柜的,而是希望能再低调一点。
只是要回吞云城,还有一城八县的路,要是能搭马车,也是不错的……没关系,她的双脚早已受过锻链,一点路还难不倒她。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艾然走在街上,总觉得身旁来来去去的人都紧盯着她瞧,彷佛大家都知道她的包袱里藏了块皇商令牌。
她想,也许是因为她天生犯穷,突然有钱了,才会如此神经兮兮。
定了定神,她步伐坚定地朝城外走去。
朝廷在通往各大城的商道上都设了驿站,方便往来旅客休憩,让她独身在外,也不觉得害怕。
从吞云城来的路上,她特地做了笔记,仔仔细细地记录,沿路的城镇、路线以及何处有可以歇脚的客栈,她都记得。
而她预定在天黑之前走到将日城往南的一座驿站。
春暖花开,太阳西沉得较晚,但她的步伐终究赶不上太阳下山的速度,眼看天色转暗,人烟愈来愈稀少,吊诡的是,她身后始终跟了三个男子,一路上没交谈,脚步时快时慢,害得她一颗心跟着七上八下。
如果她没记错,那三个男人之中,有一个是在当铺里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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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希望只是巧合、是她自己想太多,因为这里离驿站还有一点路,而路愈来愈偏僻,如果他们是坏蛋,想抢劫,这正是天时地利人和呀……
正想着,身后的脚步声加快了。
艾然屏住气息,假装看风景往后偷觑一眼,就见三人目露凶光,朝她跑来。
哇,不是巧合!她二话不说拔腿就跑,束起的长发随风飞扬。
可恶,就说钱财不可露白,哪怕是国富民安的王朝里,还是有以抢劫维生的混蛋呀。
但是没关系的,好歹她当过田径校队成员,甚至拿过全运会短跑季军,就算这鞋子很难跑、这路很崎岖,但只要逼出肾上腺素,想要冲刺个四百公尺也不是问题!
就见她如羚羊般的疾奔,在拐过一个弯后,快速跑进一旁的林子里,虽说林子树枝低垂,草丛比人高,但她形如狡兔,遇树枝就缩头,再跨过草丛,潜力完全被激发。
但是糟的是,身后的男人犹如一群善于狩猎的野兽,盯死猎物,展开阵容包抄她。
她跑着,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体力开始流失,树枝划破她的颊,勾住她的发,人般高的草丛绊住她的脚,彷佛天然的陷阱,将她紧密围困。
跑不动了,胸口像是快要爆开一般,就在她大口大口喘息时,脚步声就停在几步之外,从草丛缝中,她看见他们已经将她包围。
可恶,怎么办?她捧头低吟着。
她一路从吞云城来到这儿,啥事都没发生,为何偏偏在收下皇商令牌后就遇到抢劫……可恶,劫财事小,劫色可就事大了!
问题是她长得这么好看,他们会放过她吗?都已经故意穿这么宽松的长袍了,难道他们还看得出她的好身材?
第一章创造世界(2)
“大娘,把你身上的包袱丢出来!”
就在她绞尽脑汁想着月兑困之道时,几步外传来暴咆声,她不由得一愣。
咦?难道刚刚同行之人中还有个大娘?
正疑惑之际,草丛就被人拨开,露出三张凶狠无情的脸。
“咦……”
话都还没问出口,几只大手已经开始拉扯她护得牢牢的包袱。
“你还挺有体力的嘛,大娘。”男人哼笑着,更用力地扯着包袱。
艾然一怔,总算搞清楚他口中的大娘是谁!
她这才惊觉,她的头发早被树枝给刮得散落,发绳就掉落在脚边……可就算是如此,他们也不该如此放肆!
“王八蛋,谁是大娘”这男人看起来也不过比她小一点而已,有必要喊她大娘吗?瞎眼了不成她可是公司票选出的美女专员耶!
她身材高,穿起套装犹如空姐,她容貌秀妍、保养得宜,稍作打扮常有星探挖掘,而且她正值女人最美的三十岁,有多少男人排队追求她呀!
“挺呛的,大娘。”其中一个男子道。
“很好,这股辣劲我挺喜欢的,待会就……”男子朝她笑得猥琐,那龌龊心思尽在不言中。
“这等粗糠,你也咽得下?”
“粗糠别有滋味呀。”
居然将她比做粗糠……这口气她要是吞得下去,她就不叫艾然!
“混蛋,你们全都给我小心一点!”她怒吼着。“小心我让你们一个个都看不到明日的太阳!”
若非不得已,她是不愿开口诅咒人的,可是面对这些想劫财劫色还外加嘲讽她的男人们,做人真的不用太客气。
“哇,你要怎么让我们看不到明日的太阳?”那个一再表态想劫色的男人,满脸猥亵笑意的靠近,大手模过她的颊。“哇,虽是粗糠,但还挺滑女敕的。”
这种赞美教艾然很有冲动揍人,但她还没出手,男人已经先擒住她的双手,还顺便扯掉她的包袱。
别太过分了,他们所处的天地,可是她笔下的世界耶!谁都不能伤害她这个造物主!只要她开口,他们都不会有好下场的,可真要诅咒这些人吗?如非万不得已,她真的不想伤人。
对,她先别慌,一定会有人救她的,她不会有事,绝对不会出事。但当她像个破布女圭女圭被拉扯时,她的信心有一瞬间动摇,庆幸的是,下一刻——
“住手!”
一道低沉醇厚的喊声,教艾然心底一抖,只觉这把嗓音噙威藏怒,无比性感有磁性,犹如大提琴的颤音。
“你是谁?”三个男子脸色不善地回头。
不过眨眼工夫,他们已经倒下,而她却连他们是怎么倒下的都没看清楚,再抬眼时,眼前就多了两个男人。
站得离她近些的男人,一身白袍衬得身形高大,浓眉大眼,清俊秀雅,脸上笑意极为讨喜,教人一看便卸下心防。
而他身后的男人,一袭绣金边黑袍,面如桃花,五官夺目,尤其是那双深邃的黑眸,彷佛会勾魂般,最重要的是——
“你……我认得你!”艾然惊喜喊着。
她在卫府见过他,也是多亏了他,卫爷才相信她真有法子救他的夫人。
如果没记错的话,大伙好像都唤他一声﹁大人﹂。
“艾大师。”魏召荧淡声道。
之前皇商卫凡的妻子死而复返,却被阴间亡魂欲拉下阴间,于是卫凡广招天下能人异士,而眼前的姑娘便是其中一位。
他会对她印象深,并非因为她确实定住卫凡之妻的魂魄,而是当亡魂纠缠卫凡之妻时,她清楚点出他是阳年阳月阳日生之人,阳气极盛,能够镇压阴气。
对此,他一直抱持疑问,却未细究。事后,他奉旨南下,没想到会在前往吞云城的路上救了她。
“大人,能够遇到你真的是太好了。”她下意识地想跟他握手,岂料她才上前一步,他便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
这是怎么了?困惑地偏着脸,她突然想起自己这副披头散发的模样说不准会被他看穿女儿身,赶忙在草丛间找着发绳。
“你在找什么?”另一位男子好奇问着。
“找发绳。”
“发绳啊……”男子微眯眼,随即上前几步,在草丛深处拎起一条麻制的发绳。“是这个吗?”
“是是是,真是太感谢你了,大哥。”她伸手取饼,赶紧将头发束起。
“八贤,将那些人处置妥善。”魏召荧淡声交代。
“是。”
八贤轻松俐落地拖着三人的脚,把人一路拖出草丛外,压根不管他们会被地上的石块给磕碰成猪头。
待将头发束好,艾然回头朝他作揖。“大人,真是多谢你,要不是你仗义相救,后果不堪设想。”虽说在这世界里,事情发展皆由她的意念形成,但感谢之词还是得说的。
“不用多礼。”他口吻一贯的淡漠,转身便走。
艾然愣了下,看看四周,天色早已暗下,赶忙拎起包袱,边找边查看东西是否有遗落,岂料脚下踢到石块,她顿时往前扑去——正常人的反应,就是抓着前方那个人稳住自己,可谁知道那人像是身后长眼,就在她快抓到他时,他竟往旁闪身,没良心地让她扑拜大地。
“呃……”内伤了呀,好痛呀……
艾然痛得龇牙咧嘴,挣扎地要爬起,听到身旁传来一声,“不打紧吧。”
“很要紧。”
通常,要是有点良心的人,在这当头都会伸出援手,魏召荧却只是冷眼看她。
艾然不敢相信地瞪着他,咬牙问:“可以请你拉我一把吗?”
闻言,魏召荧眉头微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略弯,握住她手的瞬间便将她整个人扯起,就像拎个破布女圭女圭般。
“啊……”她痛得快惨叫。
这人非得这么狠吗?既然好心地救了她,怎么连拉她一把都这么心不甘情不愿的?不知道扯这么用力,她会更难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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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抛下淡淡一句,他迳自走在前方。
艾然瞪着他的高大背影.这个人真教人模不透,不过待在卫府的那几天,他也是话不多,然而卫凡要他帮忙,他虽然不甚愿意,但还是答允了。
这人……忽地,脑袋闪过一道灵光,某种奇异的吻合在她内心狠狠激荡着。
会有这种事吗?
说不定是她自己想太多了,可是……
她垂着眼,瞥见在前方开路的他,不着痕迹地将挡在路中的石块踢掉,顺便将人高的草从根部踩下,让荒烟蔓草中出现一条路径,彷佛在替她扫清任何可能害她绊倒的阻碍。
这人看似冷漠,其实只是内敛;看似无情,却是比谁都还多情。他不与人热络来往,并非喜爱独处,而是因为内心有伤……
难道,他是她笔下的男主角?有可能吗?
抬眼注视他的背影,她终究忍不住开口喊道:“大人!”
他停下脚步,未回头便见她已跑到身旁。
“有事?”
“你……敢问大人如何称呼?”名字,只要告诉她名字,她就能确定一切是否是她胡思乱想。
魏召荧微眯眼。他没必要回答她,但见那双盈亮水眸噙满期待,逼得他掀唇道:“魏召荧。”
艾然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不会吧,她遇见男主角了!
第二章穿越神棍(1)
两个月前,在她打工回家,凌晨两点打开电脑想赶bl稿子时,也不知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反正等她睡醒时,身穿罩衫睡衣的她已经出现在吞云城外的树海里。
这年头穿越似乎成了一种流行,就连她也写过穿越的情节,但是真正穿越时,她只有一种感觉——恐惧。
没有如鱼得水的享受人生,也没有争夺不休的宅斗,她彷佛成了一粒毫不起眼的沙,光是为了活下去,就已耗尽心力。
唯一庆幸的是,她从小自立自强,这么点苦难倒不算什么,只要把自己融入人群之中,生命总会找到出口。
后来她发现这王朝国号和地名跟她刚开稿的bl小说中的设定一致。
一开始,她以为只不过是巧合,因为她并未在书中设下对女子的诸多限制,不像这王朝居然规定女子年过双十未出阁,除非出身名门,否则一律入府为奴,要是无府收留,就得转进地方奴营,也因此累得她这美人只能在山里找些山菜充饥,若不是幸运地得到吞云城郊的村民帮忙,说不定她早饿死在这莫名其妙的地方。
但是三月开始下起雨来,雨势越趋暴烈,教她想起自己书中的设定,三月暴雨造成吞云城洪灾。
几番思索,她豁出去假扮神棍,要大伙赶紧避难。
这话说来玄奇,有人信,自然有人不信。
最终,她带着相信的人避难,果真如她所料,三月洪灾,灾情蔓延了六个县镇,到处民不聊生。
她和数十个村民逃过一劫,从此被奉为神人,再加上她出口成真——她信誓旦旦地说有人会来救他们,果然就有县官派人巡视,给了粮食。
在这个世界里,彷佛不管她说了多荒唐的话都会成真。
于是,她确信了自己是进入笔下的世界。
也许是因为太累太倦,太想要创造一个自己喜欢的世界,再加上太多匪夷所思的因素,总之就是天时地利人和之下,她穿越了。
思绪通了,恐惧消失了。
虽说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当务之急就是多攒点钱,才能帮助村民。找到努力的目标,她靠着﹁铁口直断﹂成了神棍,一路往北而去,而事事确实如她想般的顺心,让她攒了不少钱。
包袱里的皇商令牌更是她此行的丰厚收获,往后村民吃喝用度都不成问题。
而没想到现在她竟和自己笔下的男主角相遇了。
他的五官变得立体,而不是像电脑萤幕上那样的平面刻板……长得真是好看,虽然冷了点,但是真的很适合当bl小说的男主角呀。
马车里,魏召荧眉头微皱着,但空间狭小,马车又在行进中,教他闪避不了她异常大胆的注视。
破例与她同车,已是他最大的让步。她实在不该如此放肆地注视他。
“大人,你是不是要去吞云城?”她笑咪咪地问。
虽说才刚开稿,但设定早就写在笔记本里,所以接下来,身为朝廷官员的他,就是要前往吞云城,查办知府私吞赈灾米粮之事。
魏召荧微扬起眉。“大师何出此言?”
“因为……”话到一半,她收起过度兴奋的心绪。“因为我正要回吞云,想说大人要是方便,我就可以搭个便车。”
瞧她傻的,还真要把实话说出口。要是说溜嘴,肯定被他当成疯子。
那瞬间隐没的思绪,并没逃过魏召荧的利眸。
垂睫想套话,外头却传来八贤的唤声。“大人,客栈到了。”
话被打断,他倒也不急,看着她拎着包袱下马车,那毛躁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个人生阅历丰富的老姑娘。
进了驿站,用过膳后,他们遇到最大的麻烦。
“房间可以让给你,但要让我洗澡。”这一步,艾然绝不退让。
魏召荧冷睇着她,对她蛮横得理所当然的态度相当不以为然。
并非他要以官威逼人,而是他实在不懂,在明知他有官衔的情况下,为何她的态度不但没收敛,甚至还和他讨价还价
“这房间让给我,你要上哪沐浴?”好半晌,他才淡声道。
寻常这时分,驿站鲜少客满,偏偏遇上吞云洪灾,水路改道,不少南来北往的商贾全塞到这条道上。客满他并不意外,把房间让给她也无妨,只是想和她攀谈几句,模清她的性子。
“所以才说,晚一点要睡觉时,房间给你,可是在你睡觉之前,这房间先借我沐浴。”她轻咂着嘴,怀疑这人是读死书,脑袋僵化了。
难道他会不知道大伙都是在房里搬个浴桶沐浴的吗?不在这洗,难不成是要她到一楼大堂,免费招待大家不成?
“驿站后方有温池。”他提点她。
“温池?”
“只要付了银两就能泡澡,你身上有皇商令牌,没人会拦着你。”
“真的?”她怔愣地张着嘴。温池该不会就是温泉吧,如果真的是,那就太棒了。忖着,她蠢蠢欲动,却又想到什么而停下脚步。“那温池是和人一起共浴的吗?”
这话非得问清楚,否则她就亏大了。
“当然。”
“那我在房里泡。”她毫不犹豫道。
她今天遇到劫财劫色的意外,至今心有余悸,她可不希望有人看见她完美无瑕的躯体后又色心大起。
见他不吭一声地离开,艾然当他默许,赶紧唤来驿站的伙计准备热水,快活地泡澡。
在这里水和柴火都极为珍贵,天天洗热水澡简直是种奢侈,偏偏她是那种一天不洗澡就浑身不对劲的人,况且她在赶路,哪怕是在春暖乍寒之际,还是会流满身汗。
尤其她今天跌了跤,又遇到那三个恶人,更是非将自己洗干净不可。
尽避知道一切都会否极泰来,但是那一瞬间真是教她恐惧,至今仍心有余悸,简直不敢想像有个万一,自己该怎么办。
昂面的想法冲击着她,她用力地甩了甩头,不让自己困在不安之中。
没事的,她别自己吓自己,她并非来到一无所知的地方。
这是她笔下的世界,而且她遇到了她的男主角……不知道是不是尚未动笔所致,总觉得这男主角实在是不太优,肯定是她设定得不好,所以他对姑娘家才会半点同情心皆无。
但另一个想法冒出,她不禁低低笑着。
傻瓜,她写的是bl,他要温柔示好的对象是他的另一半,而不是哪个姑娘家呀,所以这设定是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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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说,他的另一半……一道灿亮的光闪过脑际,她忽地想到,如果让他俩有情人终成眷属,她是不是就可以回到原本的世界?
穿越总是有其目的和使命的,不是吗?所以她的到来是要当红娘
“艾大师。”
门外突然传来魏召荧的叫唤,她才惊觉这桶热水都快要凉了,赶忙跨出浴桶,拿起驿站伙计准备的干净大布巾,边胡乱地从头发擦拭到身体,边回应着,“我还没好!”
抓起衣裤套上,她真恨这身衣服老要绑上许多系绳,偏偏每每紧张时,她的手指就更不听使唤。
穿上中衣再套上青衫,长发赶紧用大布巾包起,免得沾湿了衣服。
她只有一套换穿的衣服,要是弄湿了可没得替换。
“好了!”一切搞定,她急忙开门。
门外,刚去温池泡过的魏召荧,瞧着她不伦不类地将长发包在布巾里,露出一张巴掌小脸,这才发现她的五官极为精致,浓黑柳眉配着水润杏眼,挺直秀鼻下有张形状非常漂亮的唇。
罢沐浴饼的她,肌肤白里透红,杏眼盈润生光,不是绝美,却是张能教人驻足回头的秀颜。
艾然则呆住了。
这家伙是个魔性男子呀……洗过的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绺滑落在颊边,让那双魅眸像是掺着电流,俊美的脸庞表情淡漠,却反倒衬他的五官更加夺目出众,尤其是沐浴饼后,浑身噙着酥人心脾的慵懒,此刻的他性感得教人难以相信,她的目光被紧紧地攫住不放。
好帅喔,她的男主角!
她勾唇露出小小梨涡,秀气杏眼噙满愉悦,彷佛瞧见多令她满足的……魏召荧微扬起眉。
这笑意是给他的?
那笑意像阵暖暖春风,柔拂人心,吹进他坚固的心防里。
“……大人,这房间是进还是不进?”
身后响起八贤的问话,魏召荧回神,眉头轻皱,像是不解自己怎会瞧她瞧得入神。
时候不早,他也该休息了,不过……眼前刚沐浴饼的她,这模样要是走到外头,难保不会再发生傍晚那事。
“八贤,退下。”寻思间,他已经不自觉的如此吩咐。
八贤神情极为意外,但也没多说,带上了门,迳自下楼准备睡在马车里。
“那我走了。”艾然跟着回神,带着包袱就要开门,走到他身旁时,又忍不住多看他两眼。真是好看得掉渣呀,这祸水真是太有型了。
“去哪?”他想也没想地将门板按住。
亏她看起来有几分聪颖,没想到行事这般散漫。傍晚那事还没教她记取教训?
瞪着他厚实的大掌,她偏头想了下。“你不是要睡了吗?”
“你呢?”
“就随便找个地方窝啊。”她回得理所当然。
罢刚在大堂用膳时,她问过驿站伙计了,为了应付来往商旅,厨房就算入夜也不停火,而大堂也常有人吃宵夜。她只要窝在一角假装打盹,不就撑过一夜了?
魏召荧闭了闭眼,心忖实在没必要揽这麻烦事,干脆由着她去。
“放心,我说到做到,说房间是你的就是你的。”她信守承诺,绝不赖皮。
这席话听在魏召荧耳里,倒教他意外了。
金乌王朝中知书达礼的姑娘,必定出身名门,但光听她的谈吐,就知道她是出身乡野,鄙俗难入耳,然而她却明白信守承诺。
想了下。既然马车都与她同坐,再与她同宿一夜,也没有什么好避嫌的,再者她可是巧扮男儿郎,只要不戳破,大抵也没什么问题。
“那个……你的手要不要挪开一下?我打不开门耶。”
魏召荧挪开了手,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为何知道我是阳年阳月阳日生?”这疑问存在他心间极久,趁这当头问个明白也好。
“呃……”她抬眼,神色正经道:“难道你不知道相可论八字?”
第二章穿越神棍(2)
也许真有大师有这等好本事,不过她就只是胡诌的。
那时在卫府,卫夫人遇亡魂环伺,她刚好瞧见他,便称他是纯阳之人,可镇压阴气。这话当然是随口说,可她在这个世界里,偏偏就是能够开口成真。
要问她为什么,她只能猜是老天的小小弥补,给她这张嘴,帮助她度过一切难关,等到她通过最后关卡,再送她回家。
就像是闯关游戏,总是需要金手指的嘛。
魏召荧微眯起眼。“光看面相就可以知道这么多?”朝中钦天官也没这样的本事。
“这是需要修行再加一点天分的。”这样应该没太吹捧自己吧。
“你还有什么本事?”魏召荧走到圆桌旁坐下,倒着微凉的茶水,也替她斟了一杯,长指轻敲桌面,示意她坐下。
艾然迟疑了下,抱着包袱坐到桌边,喝了口茶。“我不太懂大人这话的意思。”
注视她良久,他才以极低的声音问:“在卫府,你察觉亡魂找上卫夫人时,便已知道亡魂的企图?”
“呃……是啊。”撒谎不好,撒谎真的很不好,可是这时候不撒谎,对她就更不好了。
话说当时卫爷只跟她说,他的夫人身染重病,后来瞧卫夫人像是饱受惊吓,她依常识和现场状况推断,八成是有阿飘找上卫夫人,配上她这张皇帝嘴,死的都要被她说成活的。
唉,要是日后回到原本的世界,这张嘴还这么好用不知道有多好。
“所以,你看得见亡魂?”
“对啊。”才怪,她一点都不想跟它们交朋友,看不见是幸福的。
“那么你可以招魂吗?”
听到这里,她终于明白他想问的是什么。“唉,都那么多年了,你还放不下吗?”
说来,这也是种很奇特的经历。
平面的文字叙迤此刻却变得立体,世界如此真实,连带在文中未多着墨的个性都鲜明强烈起来,就像一张图画得再栩栩如生,也无法和实物相比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向来神色淡漠的魏召荧,脸上终于出现一抹人味。
“啊,就……”要死了,她说那么多干嘛?
魏召荧魅眸炯亮,等待下文。
在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注视下,她只能硬着头皮瞎掰。“其实从你的眉间就看得出你的心是忧郁而压抑的,显示你曾经历心痛欲死的生离死别,而能造成如此巨大的内心创痛,殡逝的如果不是至亲,那可能妻子之类的。”
这回她学聪明了,没将未婚妻三个字点出来。
是的,在她的设定里,他及第后风光返乡,但未婚妻却在他到家前死于山贼之手,教他耿耿于怀至今。
听至此,魏召荧黑眸微眯,像是不敢相信她光是从面相就能看透他的过去。
房内鸦雀无声,艾然突然有些尴尬。想安慰嘛,还真不知道要从何安慰起,毕竟两人之前毫无交情可言,但又实在受不了这阵沉默,只能勉为其难地劝道:“逝者已矣,你要往前看,何必难为自己?”
是吧,事情都发生了,还能如何?顶多是怪她该死,做了这种设定。
闻言,魏召荧撇唇哼笑了声。“大师说得这般潇洒,那就代表你根本不曾失去过。”
艾然为之语塞。
她没办法反驳,因为她确实不曾失去。
可是不曾失去,那是因为她不曾拥有,就某种层面来说,就连失去,对她而言都是奢侈的。
“所以你没办法帮我召她的魂?”好半晌,他才哑声问着。
她垂着眼。“说不准她都投胎去了,上哪找?只能说你们的缘分已尽。”她能说的安慰就这些了,他就凑合点吧。
魏召荧没再追问,寻思片刻,又问:“除了观貌,你是否会占卜或观天免预测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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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嘛……该说是略通皮毛。”她拉下包着长发的布巾,很自然地在他面前拍打擦拭着。
魏召荧见状,微偏过脸。
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竟在只有几面之缘的男人面前拭发……难道她不知道这举措只能在自个儿夫君面前做?
“好比说,未来几天天气应该都蛮好的,不会下雨。”进客栈之前,她瞧见满天星星闪烁,依她既有的天文知识,她判断未来几天应该是晴空万里。
“喔?”他暗暗记下,预计未来几天验证。“那么你能否推断他人谋略?”
她眨了眨眼,“大人要我帮什么忙?”难不成是要她帮忙查办吞云城知府贪污一案?可不需要她啊,他自己就可以搞定了,不是吗?她是这么设定的。
“我可以顺路送你回吞云城,但我要你帮我个忙,至于是什么事,到了吞云城时,我会告诉你。”
艾然抿嘴笑着。瞧这人正经得像是清廉好官,可骨子里却藏着奸商气息呢。一趟路值多少钱,竟然就要她帮个忙,这算盘真是打得太精了。
“你身负皇商令牌,难保出门在外不会再惹是非。”瞧她笑而不语,魏召荧也不急,直接分析利害,要她好生思索。
艾然微扬起眉。也对,要是再遇那种事……一想起来,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要是有人保护,至少安心些,况且说不定她的任务就是要撮合他的良缘,既是如此,就让她这个路人甲当个临演吧。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把皇商令牌还给卫凡,如此一来也可以避开麻烦。”没等到她的回答,干脆再给个提议。
“没那必要,那是卫爷赏给我的,岂有退还回去的道理?再者大人愿意帮我,一切不就迎刃而解。”真是的,说这么多就是要她帮忙嘛,她又不是那么难商量的人。助人为快乐之本,她一向很乐意的。
她的答允在他意料之中,只是略略嫌弃她贪财的性子。不过把事给定下,也教他终于可以好生歇息,也可以别再见她频频拭发。“要是不嫌弃,你就在锦榻上窝一晚吧。”说着,他迳自朝床边走去,才坐下,就对上她那感动莫名的目光,教他啼笑皆非。
虽然从她的行为举止已看出她的不拘小节,但作梦也想不到她没有男女之防到这种地步。
那神情像是迫不及待,双眼噙满感谢。
不知怎地,他的唇角竟不受控制的浅扬。
之后,就见她兴高采烈地往锦榻一躺,将包袱当枕,安稳入睡……他才刚躺下,就已听到她沈匀轻微的打鼾声。
傍晚才遇贼人轻薄,她竟毫不胆怯,甚至与他同房而不心慌。
这姑娘……真古怪。
翌日,走官道往吞云城。
原本预定五日内抵达寻阳城,再南下往吞云,岂料出现了意外。
“呕呕……”
魏召荧掀开车帘,瞧着蹲在树边吐得七荤八素的艾然。
“哇,大人,艾大师吐得好惨啊!”负责驾马车的八贤都忍不住为她掬一把同情泪了。
也不知道这艾大师是怎么回事,一坐上马车,只要超过一个时辰,或是策马快了些,她就想吐,然后开始狂吐。
于是一路上,总是每隔一个时辰,便放她下车吐一场,如此反覆七天,直到现在他们还没进寻阳城。
魏召荧没应声,只是瞧她站起身,拿起皮壶漱口,回头又走向马车。
一坐上马车,她满脸抱歉道:“对不起,不过我没事了,咱们走吧。”
瞧她小脸苍白,唇角满是歉疚,仿佛自责因为自己而延宕了行程,一时之间,魏召荧心底五味杂陈。
“不碍事了?”
“没事,赶紧走吧,不快点会来不及进城的。”
这条路她走过一遍,知道城门开启是有时间限制的。
而城门一关,今晚就要睡马车了。
车厢内空间不大,要和他一起挤,太教人不习惯了。
“八贤。”魏召荧淡声道。
马车随即徐缓驶动,速度慢慢加快,然而官道上泥土藏着石块,马车行走起来总是颠簸,没一会儿就见艾然皱着即,强忍不适。
臂察她半晌,魏召荧终究忍不住地朝车帘外,弹了一记响指。
迅地,马车放缓了速度。
艾然贴靠车壁休息,眉头微展,看似舒服了些,也教魏召荧微松口气。
下一瞬,他不禁一怔,目光落在她微弯的唇角,她尽避眉头紧皱,仿佛还带着笑意……她确实是个古怪姑娘,信守承诺,道谢时大方不扭捏,就连吐得一塌糊涂时,也不忘道歉……
他从没遇过如此特别的姑娘家,这个艾大师神秘得让人想探究。他想,自己刚才会松了一口气,那是因为他还需要她帮助他许多事,还不是时候让她倒下。
艾然自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迳自闭眼休息,或许是吐得太累,她不自觉地睡了过去,后来是魏召荧叫醒她的。
“到了?”她揉着惺忪睡眼。
“不,是该用膳了。”声音是从她头上落下的。
她一脸困样,总觉得脑袋打结了,要不然她怎会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既然是要用膳,就是到城里的额栈喽?”
“不是。”
“不然咧?”
“麻烦你先起来。”
那嗓音冷沈如刃,仿佛压抑着极度强大的怒火,她不由得皱起眉。
设定得不好!他应该要温柔一点的。虽然她不小心睡着了,但是她又不是故意的,知不知道一路吐下来,也是很耗精气神的?
头晕脑胀,她只能用双手往前撑,却突然听到抽气声,还没抬眼瞧发生了什么事,忽觉掌心下的车板似乎是会动的……
她用力地闭了闭眼,想让脑袋快快清醒的,车门被推开,阵阵凉意拂进来,伴随着八贤的惊呼,“哇!大人,你们……”砰的一声,车门立刻被用力地关上。
几乎是同一时刻,上头传来低斥声。“太放肆了,艾大师!”
“咦?”还没反应过来,一把力道硬是将她推开,教她险些撞上车壁,一回神便见他横眉竖目地瞪着。
正在心底月复诽这人动作粗暴不懂怜香惜玉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是趴着睡的,而他就坐在正对面,所以说--“我刚刚趴睡在你腿上?”
他瞧也不瞧她,迳自下马车。
艾然抱头无声哀嚎。天啊,不会吧……她是睡昏了不成?!
包糟的是,她的双手刚刚模到的是什么?
按照位置推算,她的手往前推,而他的某个部位与她趴着的上身平行,看着掌心,她用力地咽了咽口水。
她大概知道为什么他会用那种杀人目光看她了。
第三章秀色可餐(1)
作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对男人伸出咸猪手,就算是在睡意惺忪下,她也不该这么做!
艾然又恼又羞,跳下马车,拔声吼着,“大人,你干嘛不叫醒我?”那不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不经意轻薄了男人,她很不好意思的耶!
抬眼,却见马车外竟是一片黑漆漆的林间。
嗯,韧阳城内也有大片的林地呀?
这里真好,到处绿荫连天,到处充满芬多精,可现在是晚上耶,不适合待在林间吧?
“我叫过了。”魏召荧头也没回地说,那嗓音仿佛是从齿缝中硬挤出的。
“等等……”她环顾四周,就见八贤在马车附近悬上风灯,俐落地找来柴枝生火。“客栈呢?”
没理她,魏召荧迳自坐到火堆旁。
八贤好心地回答着。“托大师一吐再吐的福,大人要我放慢速度,所以根本来不及进城。不过不提那些了,大师要不要吃点干粮?虽然硬了点,但大师连我主子的手指都啃了,这点硬度应该算不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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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嗄?”啃手指?
看向魏召荧的背影,也不知道因映着火光还是怎地,他的双耳好红呀。
“八贤!”恼他多话,魏召荧低斥。
八贤低下头拆油纸包,准备将干粮切成小块,放便入口。
“大人,你……你也真是的,只是吐一吐而已。”艾然一坐到他身旁,面有愧色。唉,这么一来,她倒是成了麻烦,拖累了他。
“主子是不希望抵达吞云城之前,你连肠子都给吐出来。”八贤呵呵笑着。
“八贤。”一记眼刀飞过去,教八贤乖乖地闭上嘴。
“唉,你就别骂八贤了,反正从明天开始,咱们就加快速度吧。”再吐个七、八天,她应该就可以回到吞云城了。
“不急。”
魏召荧不着痕迹地往旁挪了些,偏被眼尖的她瞧得一清二楚。这是……嫌她坐太近不成?该不会刚刚“五爪擒龙”,让他觉得极不自在?
挠了挠脸,她吐了口气,凑近他一些,低声道:“对不起,刚刚我……”
“够了。”他又退开一些。
艾然颓丧地乖着小脸画圈圈。干嘛拒人于千里之外?她不过是想道歉而已。
瞧他将八贤递来的干粮摆在她面前,虽然没开口,但长指动了动。知道他并没有真正生她的气,她又开心地吃起干粮。
不过,眼前最大的问题--
“你睡妈车。”魏召荧淡道。
“那你呢?”
“随便一处皆可。”
“不行啦,这样……”虽然她是女人,但她也不想占男人的便宜,再者,马车是他的,当然是由他睡才对。
瞧魏召荧压根没打算理会她地继续用膳,想了想,她还是乖乖接受了,就当是他的绅士风度好了。
一顿晚膳,没有半个人开口,她模模鼻子吃干粮配茶,见魏召荧坐在树下闭目养神,她知趣地先回马车上。
唉,好像被讨厌了呢。可她又不是故意的,一路吐来,也很累嘛,谁知道睡着后会是什么姿势?
躺在车上,心里有种莫名的受伤情绪,教她怎么也睡不着。
直到躺到腰背发痛,她终于坐起身。睡不着肯定是因为她之前就睡过一场,绝不可能是因为……也许被他讨厌这种毫无意义的理由。
呐呐地瞪着暗暗的车厢顶,这才发现外头的火堆似乎快灭了,不由得起身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却不见原本在树下闭目养神的两人。
不会丢下她了吧!
这个猜测闪过脑际,她忙不叠跳下马车,四下梭巡,却仍不见他们的踪影。
她愣愣地站在马车边,向来运转快速的脑袋像是被雷打到,空白一片,同时一股恶寒从脚底板窜起。
他为何要丢下她……他说需要她帮忙的,不是吗?
或许他和八贤只是到溪边去了也说不定。今天天气热,他们去梳洗一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她未提灯火就踏进林间。
杂草丛生,谁也料不准里头躲藏了什么,她又是跑又是跳,像个无助的孩子,急于寻找一个依靠,尽避脸上表情力持镇静,可那双眸像快要凝出一缸水似的。
直到来到溪边,远远的就瞧见一抹身影像是要游向溪岸,她加快脚步,近到透过月光可以看清那人是他,看清他正走上岸,看清他不着寸缕……
他湿透的长发披垂在后,几绺落下宽额,横过浓眉,那沾湿的长睫衬着黑眸,魔魅慑人,水滴滑下他的锁骨,视线往下,是他宽阔的肩头还有刀凿似的胸膛,就连月复部也是肌理分明,没有半丝赘肉,接着,她看见他的人鱼线了,还有……
蓦地,他闪身进入暗处,仅可见那双黑眸熠熠生芒地瞪着她。
“我……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故意的!”艾然慢半拍地烧红了脸,垂着脸不知道要将视线挪到哪去。
天啊,看光了,该看不该看的全都看完了……
他的长相是偏阴柔的,长得那般美味可口,连身材都如此秀色可餐……
“真不敢相信。”魏召荧冷声道,动作俐落地套上长裤。
“我……睡不着,起来发现你和八贤都不见了才到附近找找,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偷窥……”她捣着脸,后悔一开始自己为什么不赶快闭上眼,害得现在就算闭上双眼,他那雕凿完美的体魄依旧在眼前浮现,羞得她不能自己。
“既不是偷窥,你为何没转开眼?”那嗓音像是从牙缝挤出的。
他可以不和她计较,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省得彼此不自在,可她那句不是偷窥,简直教他啼笑皆非。
他分明看见她那双水眸灿亮生光,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甚至相当怡然自得地由上往下……
“我……”忘了。这说法,他肯定接受不了,倒不如说--
“实在是大人的身材刀凿似的,完美精实,让我不小心欣赏起来……大伙都是男人,你应该不介意吧?”
如此说法再配崇拜得五体投地的眼神,应该可以让他稍稍解气吧?
不小心五爪擒龙就惹他厌恶,此事要是不说清楚,他说不定真会把她丢在这儿不管。
“如果我说介意呢?”像是和她杠上,他咬牙问着。
“嗄?”不会吧?她都又吹又捧了还介意啊……“大不了换我的给你看,这样就扯平了吧?”
她向来讲求公平的,不过她赌他不会这么做,毕竟他是正人君子,不是吗?
这话就像火上浇油,魏召荧额角爆开青筋,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衣襟。
“月兑。”
“咦?”
“不是你说的吗?”
艾然呆住。皎洁月光衬得本就俊美的他清逸不凡,就连光火的神情都帅得她心跳加速,那因为怒火而更加低沉的嗓音像是恶魔的呢喃,在她心房回荡,压根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
她着迷的目光教魏召荧微眯起眼。一看就知道她脑袋里在想什么,他太常在姑娘家的眸里看见相似的神采,但如此直接而毫不掩饰的,她是头一个。
“从没见过如此不知羞耻的姑娘家!”他撇唇轻哼,松开她的衣襟。
那俊魅脸庞教她不自觉得随之转动目光,这才慢半拍地回想他刚刚说的话。“咦?你说什么?”
“难到不是?一个姑娘家就要有姑娘家的样子,如此这般成何体统?”
艾然微启小嘴,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直到他把衣袍穿好,她才找回声音,替自己辩驳。“我想我们之间有误会,我是如假包换的男人,光看我的身高、我的打扮,你说我是姑娘家,这不是在羞辱我吗?”
打从来到这个世界,她就一直穿这种宽松的青衫,这还是村里一位爷爷的儿子的旧衫,说她穿这样和他那死去的儿子很像呢。
况且她的嗓音偏低,只要她刻意压低,通常都满得过去的,他到底是从哪点看穿她的?
“我羞辱你?”他高大身形移近,睥睨着她道:“你倒是告诉我,你到底是哪点像男人?”柳眉杏眼,桃腮菱唇……有哪个男人长得像她这样?
“我……”
“从你踏进卫府,卫府上下皆看得出你是姑娘家,原本我也不想拆穿你,谁知道你……”先是胡乱碰触他,之后又偷窥了他!
他恼的并非赤果身子被窥,而是她毫无姑娘家的矜持,简直是yin\秽。
艾然瞪大水眸,眼珠都快掉出来了。“我……他们?”她无措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原来那些人早就知道她是女的?
错愕之后,有股恼火冲上脑门。
电视剧都是骗人的!电视上女主角只要把头发绑成马尾,不管脸蛋再可爱、身型再娇小,一票男人就会像瞎眼一样分辩不出来,所以她才会如法炮制,谁知道这些人一点都不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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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僵在原地,魏召荧却早已抛下她,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沁凉寒风吹拂,艾然才赶忙回神,跟上他的脚步,不时偷觑他的背影。
他……在生气?
这点是肯定的,不过生气的点却让她模不着头绪。
挠挠头,她决定先道歉再说。“那个……大人,我……对不起啦,你不要生气。”她轻喊着,却见他头也不回。
艾然心一沉,有那么严重吗?虽说被看的是他,但是……
“我又不是故意的……”她小声咕哝着。“被看一下有什么关系?你身材很好啊,况且是男人就别那么小心眼嘛,还是说……被看了之后,我要负责?”
前方的身影一僵,回头怒瞪。“天底下岂有姑娘家负责的道理?”
她眨眨眼。“难道是你要负责?”被看还要负责,那不是亏大了?
魏召荧咬了咬牙,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反观艾然却神色一变,急忙表示,“你千万别负责喔,这只是意外,我向你道歉,咱们算扯平好不好?”
那急着辩解和微慌的神情教魏召荧征蹙眉头。她对他有好感,是不争的事实,但为何她要极力撇清,就像是不愿和他扯上关系。
矛盾,太矛盾了。
“大人?”
身后传来八紧的唤声,他头也不回道:“没事。”
正要走进林门的八贤闻言,索性站在大树下等候。
“大人,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了,我真的是不小心看到,但是我没有看得很清楚,毕竟是晚上嘛,况且我扮男装,你就干脆继续把我当成男的就好,这样你也不吃亏。”事实上今晚月光皎洁,她把他浑身上下都看得一清二楚,但她绝不会在这当头白目地坦承这一切。
他吸了口气。“艾然,我气的是,身为一个姑娘家,你没有半点姑娘家的矜持羞耻。”
听至此,艾然终于明白这古人在想什么。啐,早说嘛!
“大人,真是抱歉,可是……从小也没人教我这些,我并不懂,但既然你说了,我就懂了,往后绝不会再犯。”这话说来也没错,她是孤儿,是在无数个寄宿家庭里看尽世态炎凉长大的。
但是,她也不是真的没有矜持羞耻,只是跟古人的标准相比宽松了些。
魏召荧定定地看着她。
瞧她这样子也许真是在哪座深山里长大的,自然不若名门千金那般深受礼教规范。
“走吧。”半晌,他如是道。
听他这么说,她就知道他没生自己的气了,开心地跟在他身后。
开玩笑,要是惹他生气,那岂不是替自己找麻烦?
说不定她穿越至此的使命,就是要助他有情人终成眷属,要是他把她给赶跑了,她哪有机会当红娘,继而回原本的世界?
一见走出林外,入贤就动作飞快地递上布巾让魏召荧拭发,眼角余光偷觑着艾然,那眸色带着暧昧与难以置信。
“干嘛?”她艾然何许人也?她可是从小看人脸色长大的,对于旁人一个打量,她都能在最短时间内剖析出含意来。
“真是大器的姑娘。”八贤叹道。
“嗄?”大器?这话拿来形容她,搭吗?等等……“连你也看得出我是个姑娘家?!”
“有眼睛的都认得出。”八贤呵呵笑着。
艾然怔住。很好,电视剧很会误导人……
“一般来说,男子十五岁以下都是绑髻,十五岁以上是束发,成了亲或年过二十五岁通常束发以簪,要是有官衔或是出身大户门第,则多戴冠。”八贤佛心来着,将衣饰礼节给说了一遍。“艾大师这年纪还束发真是有些不伦不类呢,毕竟您看起来……年纪不小了。”
被他最后那句话惹毛了,艾然眉角跳颤着。
第三章秀色可餐(2)
“八贤。”坐在树下的魏召荧淡声制止。
“大人,小的这么说也没错,不过说到底,艾大师还是扮男装好了,至少还挺适合她的。”
艾然扬眉,分析着他话足褒眨的比例各是多少。
“因为她要是恢复女装的话,恐怕就要挽成大娘髻,到时候人家要是以为我是她儿子,那多不好意思。”八贤说完哈哈大笑。
艾然嘴角抽搐。很好,她终于认清了,原来这家伙是个吗人不带脏字的斯文混蛋!她又没设定这号人物,他到底是从哪蹦出来的?
“她年纪没那么大。”魏召荧淡道。
艾然一听,满意地点点头。看吧,能成大事的,总是眼光精准、说话中肯。
“也对,大概大我个十岁左右。”八紧估计着。
艾然一双水眸瞬间凶狠瞪去。“您贵庚啊?”
“小的今年二十有六。”
“我才大你四岁而已!”
八贤错愕地连退数步,那一脸不敢置信带着惊恐的做作模样,教艾然真想往他的头上巴下去。
那么爱演,去当戏子啦!
八贤摇着头上前一步。“艾大师八成是在哪座深山隐居的高人,所以不知道滚滚红尘,姑娘的青春短暂,稍纵即逝。”
“讲重点好不好?”废话真多。
“这么说吧,姑娘及笄,犹如含苞待放,姑娘双十已是凋零,那三十……”他双手一摊,以眼神问她“还要继续往下说吗”。
“你是要跟我说,三十岁等于枯败了?”
“不是。”八贤失笑,一副她想太多的嘴脸。“都埋到土里,哪来的枯败?”
艾然额上的青筋和拳头上的相呼应。要不是八贤长得太高,又救过她,她真的会揍他。
“多话的男人是没人要的,学学你家大人如何?”她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声,随即钻进马车里。
可悲的男人们,永远不懂何谓梦幻逸品。
三十岁是女人最精华的一刻,是心智和身体最成熟的时候,更是经济独立的胜利时刻,是值得被赞颂的!
八贤一愣,没想到她竟会反唇稽。
“话多不如话少。”魏召荧闭目养神,送他一句金玉良言。
八贤狐疑地眯起眼,直盯着他家大人唇角若有似无的笑意。
天一亮,三人又继续赶路,再度开始艾然的苦难。
迸时苦行曾是三步一拜九步一跪,而她是三刻钟小吐,一个时辰狂吐,吐到最后她都觉得自己快登上极乐世界。
路,愈来愈漫长,好像一直到不了尽头,教她一度想干脆下车用走的算了!
“还是再歇一会?”看她吐得冷汗涔涔,魏召荧忍不住开了金口。
“不用了。”她用溪水漱了漱口,抹了抹额上的冷汗。“都已经到广源县了,待会入城,我还有事要办呢!”
“你到是把路记得挺熟的。”看不出来是个养在深山无人问的避世神人。
“我有画地图做记号的。”拜托,不画地图,要是走到迷路怎么办?
虚乏无力地爬回马车上,艾然模模地皮。很好,吐得够空了,有本事再吐呀!
“你会画地图?”魏勉荧一上马车便追问这个。
“很难吗?”瞧他那眼神,仿佛画地图是多艰难的一件事。
马车一动,她觉得头又开始晕,胃又开始收缩。
“不是很难,但要是没学过,很难画得准确。”
“只要有计量的方式,再加上能够辨别方向就好。”
难得他话多,她干脆从包袱里取出她的手绘地图。说是地图,其实不过是一块破麻布,她用了木炭在上头着色标注。
“这是用什么描绘的?”他微诧看着那些黑色线条。
这画极为精简,距离是以步子数计,极为特别的丈量法。
“木炭。”瞧他面露不解,她有些得意地勾唇,“就是木柴烧剩的炭啊。”
这就是现代人的智慧,呵。
“那这布要是叠起,岂不是会晕开糊成一团,好比这里。”他指上头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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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另外夹了一块布,晕开的可能会低一点,至于这一团不是晕开,而是洪灾过后的坍方处,这里就是广源县南边接连吞云城西郊的拨云山。那附近都塌了,现在路不知道通了没。”
“连路都坍了?”
“坍的可不只是路,还有百姓。”她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月兑口道:“你这一趟来,不就是为了要处置吞云的地方贪官?”
“我并没有提过这事。”他微眯起眼,对她有所防备。
艾然愣了下,随即煞有其事地掐指推算,再抬眼笑得淘气。“我算得很准吧!”
魏召荧闻言,双手环胸,对她的说词其实有些怀疑,偏偏她又是个大师。
“难不成,你连是谁主导,又是如何行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试探地问。
“大人是要我算吗?”她才不上当呢!
“若要你算,你真算得出?”
“也许。”有些话别说得太满,才有后路可走。“是说,大人打算现在就跟我谈咱们的合作事宜了?”
“到了吞云再谈也不迟。”她身上有太多谜,有时看似个粗野村姑,可是有时却又精明得教他不得不防。
“也好。”她点点头,再将地图收回包袱里,瞧见搁在最底的皇商令綼,遂道:“对了,等会进城,我要先到一个地方。”
“去哪?”
“去采买一些食材,不需要上等,但是份量得够,毕竟是十几个孩子要吃的,所以需要马车帮忙载货。”
“十几个孩子?”
“今年洪灾,死了不少人,有些孩子骤失双亲,我有个朋友便好心地将孩子捡回照料,除了照应生活起居,还教导他们读书习字,可问题是这些花费并不少,她哪撑得下去?所以只要能做的,我就多少帮一点。”
“今年洪灾如此严重?”
“嗯,死伤不计其数,充其是广源县和晋平县。”她是没亲眼看到,数字都是听人说的。想想也真是可怕,一个笔下随意的记定,对作者而言纯粹为了剧情铺排,但当身历其境时,又深觉这些设定真是不应该。
“广源和晋平?”
“晋平县在吞云城北方,广源则是在吞云城的西北方。”以为他不清楚地形,她索性简单带过。“洪灾由西往东而来,吞云城里也传出灾情,但比不上晋平和广源,对了……听说那两县之间有个村落,全村的人都不见了。”
“是吗?”
“不过庆幸的是,并非所有的官都是贪官,还是有几个清廉又一心为民的父母官。”说时,她脸上浮现欣慰的笑。
注视着她的笑意,他突然完全搞不懂她到底是怎样的女子。“你说的是谁?”她时而无赖,时而无羞耻感,却又可以为人解囊相助。
“广源县令邢去忧。”
“邢去忧?”
“嗯,我见过他两次,一次是洪灾过后,他到我爹娘住的村落勘灾,还给了粮食,后来在这又遇过他一次,他总是四处奔波、事必躬亲……真是让人好感动。”
哪像吞云知府压根不当洪灾是回事,没派半个人查探灾情,更别说在第一时间抢修道路、安置百姓……简直就枉为父母官!
“听起来你对他极为推崇。”他长睫微敛,眸底闪动着思量。
“大人,我对你也很推崇啊!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好好整顿吞云城的!”那笑灿如旭日,眸底毫不掩饰的崇敬,像火般烧向他空洞许久的心,莫名激起阵阵悸动。
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
庆幸的是,前方及时传来八贤的声音,让他没去细想那莫名悸动,甚至解除处于语塞的窘态。
“艾大师,已经到城中心了,你到底要先买什么?”
艾然赶忙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八贤,谢了,先停这儿就可以了。”说着,急急跳下马车,钻进一家米铺。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八贤低声咕哝着,瞥见主子也跟着下马车,微诧地问:“大人,难不成你要陪她采买?”
“你忘了咱们南下是要做什么?”他眉眼不抬道。
八贤两道眉扬得高高的。他当然记得,此行是要查清楚物价是否被夸张哄抬,也看看吞云知府是如何中牟取暴利,大胆地吞下朝廷拨下的赈灾款项。
是说--“大人,你的耳朵怎么红红的?”
魏召荧脚步顿了下,当没听到,重新迈步走进米铺。
一进门,就见艾然站在柜台前和掌柜不知道在争论什么。
“可是……我上个月来买时,明明一斗才六十文钱,怎么可能才过一个月就变成一斗六百文钱?”这物价波动得会不会太快太大了?
六百文钱都半两银子了!
“价格要飙涨,我也没法子。”掌柜一脸无奈。“三月洪灾,吞云一带的米粮全都泡汤,得从其他城镇购买,这路途遥远,又是山崩路毁,一趟路来回就得费上半月,而且还统一由知府配合买卖,这价格又不是咱们定的。”
“怎会这样……”艾然咬唇道。
“听说吞云知府以公款向寻阳城调米,那些米难道没送到底下的六县?”
闻声,艾然回头才发现魏召荧也跟着她进米铺了。
“有这事吗?”掌柜不解地问:“可我听到的是,寻阳城去年稻米欠收,所以米价极高。”吞云以产茶叶和矿产有名,而寻阳乃是大米仓,米价低廉,可是听说去年夏天雨水不足,导至稻米欠收。
“那青稞呢?欧阳县青稞栽种面积大,此次洪灾影响不大,至少不影响青稞的价格。”
“知守贴了告示,说因为大雨加上沇水暴涨,吞云的几个栽区全被洪水给淹没,无一幸免。”掌柜倒是有问必答。“去年同期小麦,一斗不过三十文钱,年前就涨到一百文钱,如今更是要一百五十文钱才买得到,咱们这家店铺都快撑不下去了。”
“是吗?”魏召荧垂敛长睫,在脑海中一一比对卫凡给他看过的帐册。
他是朝廷内阁官员,更是皇上钦点的暗察史,职责为揪出中央和地方的贪官污吏,而皇商卫凡是皇上最倚重的左右手,由他旗下商行记载的各地粮价,为为第一手的消息,让暗察史们查探其中原由。
如今掌柜所说,跟卫凡给他看过的帐目毫无差别,可见确实有人在哄抬价格,如今遇到洪灾,非但没撒手,甚至还大发国难财。
“所以不是我卖贵,而是公定价格高居不下,听说其他县镇的定价更高,直教百姓苦不堪言,大骂皇上为何至今未拨款赈灾,更气吞府大人至今未有作为。”瞧他像是外地来的,掌柜才敢放胆数落。
“这……”听至此,艾然忍不住叹气。
唉,皇上也真是冤,这儿离京城那般远,要是有人存心不将问题上报,又有谁可怜吞云百姓的无助。不过,幸好有大人在,问题即将迎刃而解!
“艾然,想要要买多少米了?”感觉到她的目光,魏召荧淡声口着。
“这个嘛……”想了下,她忍不住问掌柜。“你瞧这米价可还会再涨?”
“肯定是会再涨的,你想想,今年三、四月都无法栽种,这一年一期的米没着落,明年的米价肯定更吓人。”掌柜照实道。
“那就给我二十石米吧。”那几个孩子正在成长期,吃掉的米肯定不少,再者,米价高居不下,寻掌百姓肯定更买不起,她多买些也好助人。
“二十石?我这所有的米凑一凑都不见得有二十石。”
“那就给我全部吧。”管他什么米,可以吃的就是好米!
“二十石的米……要不少银两呀。”
“那个……不知道掌柜识不识得这个?”她从包袱里掏出皇商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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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眯起眼,端详着。“没瞧过呀。”
“这样啊……”她想了下。“那麻烦你先把米都扎好,待过来付银两给你。”
“你真给得起?那些米价格皆不同,一斗六百文钱的还是最便宜的,算算至少也要一百二十两银子啊!”
“没问题的,你把米扎好便是,我到钱庄提钱。”她挥了挥手,回头拉着魏召荧,再认真不过道:“大人,我需要你的帮忙。”
瞪着她握着自己的手,魏召荧觉得该甩开,但不知怎地就是没动手。“帮什么忙?”
“陪我去钱庄。”
这是无比艰难的任务,要是不多带个人,她真是踏不进去啊!
第四章助人为快乐之本(1)
虞家钱庄就位在县城最热闹的市集上,然而说是最热闹的地段,此刻近晌午,在路上行走的人却不多,和京城熙来攘往的人潮完完不能比,而且每个人皆是眉头深锁,一副天快塌下来的样子。
这也难怪。
要不是她意外得到皇商令牌这个宝贝,回到这儿恐怕也只能啃野菜度日。
“艾大师既然有皇商令牌,大方走进去便是,竟还要我家大人陪同,简直是把我家大人当随从了。”八贤跟在身后,忍不住碎碎念。
魏召荧微侧眼,目光森寒得教他不敢再多嘴。
“八贤,我是把你家大人当朋友,怎会是随从?你鈶我扣这帽子也未免太大了。”艾然没好气道。
闻言,魏召荧微扬起眉。这身份听起来真是陌生又突兀。
“哪来的朋友,男女岂会以友相交?”
“不然所谓的红粉失己、青山之交是怎么来的?”她回头,双手叉腰等他赐教。
八贤闭了闭眼,姑且充当夫子,为她解惑。“每个朝代民风开放程度不一,艾大师,你可知道为何王朝律例规定女子护十未出阁,只能入府为奴度日?”
“不知道。”事实上,她很想把定下这可恶律例的家伙拖出来毒打一顿。
“那是因为女子年过双十就无生产能力,一个无生产能力又无任何助力的女子留在家中能有什么用?”
换言之,未婚女子地位不高,想与男子平起平坐简直异想天开。
“喂……”谁家的女儿更年期来得这么早?
“一个只会蚀米的姑娘自然要推出家外,留着能干嘛。”
艾然嘴角抽搐。“谁说姑娘家只会蚀米?”
“要不然还能如何?”
“我从吞云到将日城,可是亲眼见过不少姑娘家开门做生意的。”她们也是有手腕有脑袋的,谁说她们只会蚀米?
“那是她们已经出阁……你要知道,未出阁的老姑娘,就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八贤摊摊手。
艾然紧握粉拳,忍住扁人的冲动。“八贤,一个姑娘家的价值不是取决于出阁与否,或肚皮争不争气,就好比一个人的价值并不完全在于成就,更是在于成就社会!只要律例不设限,姑娘家同样可以有所成就,造福他人!”
“是吗?”
“我就让你看看,一个三十岁的姑娘,可以改变什么?”赌上她艾然之名,她跟他拚了!
在这个女权如此低下的王朝,她会用实力证明,女人的价值绝对不在生孩子!
“好,第一步,钱庄自己去。”八贤立刻提议。
“好……才怪,我又不是笨蛋。”摆了个鬼脸,她二话不说地拉着魏召荧。“大人,你答应我了,可千万不能食言。”
魏召荧怀疑自己何时答应了她,但放她独自上钱庄,确实不妥。这儿虽说未受洪灾太多波及,但物价哄抬造成生活困难,难保不会有人因饥寒起盗心。
“走吧。”他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谢谢大人。”她朝八贤笑得挑衅。
她当然要善用弱质女流的身份,博取有力者的同情,明明有人可以提供帮助还硬撑着独自奋战,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八贤耸了耸肩,没踏进钱庄,反倒到外头走动,查探消息。
“八贤没有恶意。”踏进钱庄,随即有人引领入厅,魏召荧趁机淡声替随从解释着。
“我想也是。”虽然八贤嘴巴很贱,可是他说的其实是这个王朝的普遍价值观,同时也是在--“说穿了,他不过是在警告我,别对大人有非分之想而已。”
魏召荧愣了下,极意外她能将八贤的心思看得这般透彻。
他的反应教艾然笑了笑。“不管怎样,嘴坏总好过心坏。”犀利之词有时候反倒可以提醒她很多事。“不过他实在是想太多了,我真的是把大人当成朋友罢了。”
啐,以为她想要飞上枝头当凤凰?
不好意思,她本身就是凤凰,就算在平地走,一样是凤凰!
魏召荧微扬眉,对她不着痕迹地撇清两人关系,心里有种吊诡的在乎,不过倒是确定她和一般姑娘家极为不同。她够呛绝不退让,一番唇枪舌战,看似屈居下风,却总能在最后打一记回马枪。
和一般姑娘家的温良谦恭美德完全背道而驰,但是……倒是挺新鲜的。
“不过八贤有一点说错,王朝会有姑娘家双十前须出阁的律例,是因为数十年前战火四起,导致人丁凋零,为能延续子嗣,才用律例以为规范,事实上年过双十未出阁的姑娘极少,当年设计的奴营也是从事军衣制作。”
“是喔……”她撇了撇嘴。这种说法,她勉强可以信服,但还是不爽。
“客倌,请进。”钱庄伙计扬笑招呼着。
“我还以为钱庄有多可怕,看来是我想多了呢!”她原以为所谓的钱庄会像是地下钱庄那样,哪知就跟一般的铺子没两样,而且这掌柜还挺年轻的,面猈极为有型,一见人便扬笑,但不知为何那笑意总教她觉得有些发冷。
“不就是供商贾借贷或兑票的票号罢了。”
“是喔。”那不就跟银行没两样?不对啊,既然如此,那他干嘛还特地陪她来?跟她说一声不就好了。
不由得偷觑他一眼,就见他直视前方,朝掌柜颔首。
“两位是想要借贷还是履票?”掌柜温声问着。
“要提现银。”
“那么银票……”
她从包袱里取出皇商令牌,小声道:“掌柜的可识得这个?”
掌柜取来一瞧,微愕地看了她一眼。“敢问阁下是?”
“艾然。”
“果真是艾大师。”
艾然一怔。“咦?”她名声有这么响亮吗?
“皇商发出消息给各票号钱庄,言明持有这皇商令牌之人名唤艾然,要是签名不对,不得提领,此外要立刻报官严办,但只要是艾然本人,便可以无限兑领,也无兑领期限。”掌柜说着,玩味地打量着她,“不知大师要取银票还是现银?”
艾然听得小嘴微张,震愕得说不出话,还是魏召荧出了个声才教她回神。稍稍盘算了下,她道:“三百两银子。”
没想到卫爷如此尽心尽力,还发派消息给各票号钱庄,而且给她无限兑领的额度,最重要的是无兑领期限……天啊,她这不是拿到一张超级无限卡了吗?
“三百两便足够?”掌柜再问。
她掂算着如今的物价。“暂时先如此。对了,能不能将其中的一百两换成碎银?”
“好的,请稍等。”话落,掌柜便转进柜台后方的一扇小门里。
“天啊,我真不敢相信卫爷竟完全说到做到。”艾然小声说着。
“卫爷贵为皇商,岂有失信于人的道理?”魏召荧轻声哼着,打量着厅里花架上的各种稀奇古玩。
虽说能够开设钱庄,通常代表背后的金主财力雄厚,但有必要在这里摆上这么多古玩?
“可是他没规定兑领期限和上限,难道不怕我狠足了心吃垮他?”尽避对她来说,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但拿得太多,总觉得有些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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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爷是个痴心人,哪怕用所有财物交换妻子,恐怕连眉都不会皱一下。”收回目光,他忖了下才道:“我以为你会提领更多。”
当初劝她将皇商令牌还给卫凡,以免再遇险事,她想也没想地拒绝,以为她是个嗜财如命的姑娘,如令看来,倒是他带着成见误解她。
“我也在犹豫该不该再提领多一些,因为这儿的物价实在高得离谱,相信有许多人没有饭吃,我也想帮上一点忙,可是……这钱又不是我自个儿的,要是提领太多,总是对卫爷过意不去。”
事实上,一口气领了三百两,已经是笔天文数字了呀!
“那倒是,这里的物价竟然比京城高上数倍,实在是不可思议。”京城一斗上等的米也不过五百文钱,可见在吞云一带,有人处心积虑哄抬价格,自以为天高皇帝远,管不到这,甚至连发生洪灾还不收手,反而变本加厉。
这种害虫要是不揪出,百姓何以维生。
“就是啊……”她咕哝着。
一会儿,掌柜取出一只木匣和一个锦囊,搁在桌面,打开匣盒,是白花花的银子。
“请点算。”掌柜拉开锦囊,倒出一桌面的碎银。
艾然的眼闪了下,随即纤指飞拨,不过眨眼工夫,就已将所有银子点算完毕,并签上大名。
“艾这手法好快。”掌柜忍不住赞叹。
“好说。”她本来的正职是银行的理财专员,算钱是她的业专兼理想。“那么,我们先走了,谢谢。”
她先握好锦囊,随即又抱起木匣,那木匣颇有重量,教她身形稍偏了下,身旁立刻伸出一只有力的手臂,帮她把木匣接了过去。
“谢谢你,大人。”
“不用多礼。”说着,他回头朝那掌柜颔首,就见掌柜扬笑恭送。
待两人踏出穿堂后,掌柜才微弹指,立刻跑进一名护院。
“去通知大人,大鱼来了。”掌柜换上冷冽的神色。
“是。”
离开钱庄,艾然就忙着采买,每到一处就被物价给吓得咋舌不已。身上不是没银两,实在是昂贵得买不下手。
可是,民以食为天,该买的还是得买,她只能尽量挑些便宜的菜。经过布庄时,又挑了几匹朴素的轻啰,打算替那些孩子添夏衣,再挑一匹质料好些的织啰,打算带回家孝敬老人家。
回头再到米铺结帐,托掌柜把米送到友人屈心宁那,算了算,不过采买一些基本民生用品,那三百两银子就用去大半。
“你不替自己做套新衫?”回程坐在马车上,看她不断地分配给谁的物品,魏召荧忍不住开口问。
“我?我不用啊!我这衣裳还很新,而且很耐穿。”除了质料有点粗糙磨皮,她挑不出该换的理由。
他眉头微扬。“你一心只为他人计划,没替自个儿打算?”
“我这不就是在为自己打算吗?”
“打算在哪?”
“只要看他们开心,我就开心,我为自己的开心努力,这不就是在为自己打算吗?”她好笑地看着他。“人生在世,求的不就是开心度日?就这么简单。”
一席话语藏着不忮不求的豁达,认魏召荧对她改观,在脑海中,她这个人的面貌愈来愈具体。
“受教了。”他难得微掀唇角。
那笑意很淡,几乎融进空气里,但就一个向来面无表情的人来说,这笑俨然像是冲破云层的曙光,眩了艾然的眼,也让她的心不自觉颤了一下。
“怎么了?”魏召荧被她注视得有些不自在。
“大人,你笑起来真好看,真应该多笑。”她由衷道。
说来,当初她没设定他面瘫啊,可他的表情真不是普通的少,眼下一扬笑,就像是泥偶变成了人,被注入了灵魂。
“你……”魏召荧有些赧然。
“唉,是不是女人年过三十,就把羞耻心给丢进坟墓里了?”负责驾马车的八贤听到这忍不住摇头叹气。
“喂,你这话什么意思?”是在拐弯骂她不知羞耻?
“待问你呀!竟敢调戏我家大人。”
“拜托,这是赞美!”你嘛帮帮忙,如果这样算是调戏,那在她的世界里,不就一大堆不入流的调戏?
“长人不论长相,你夸男人长得好,是什么心态?你这是在挑逗这个男人!”八贤干脆把话剖白,省得这养在深山的道姑不懂人间规矩。“而且你看大人的目光那般直接,根本就是打算诱惑他!”
“八贤,够了!”魏召荧微恼地低斥着。
艾然倒抽口气。
天啊,要是八贤所言属实,光是夸奖人就会落得这种罪名,而且就连看人的目光都得要收敛,否则会被当成诱惑对方……那这段时日,她非但伸出咸猪手,还偷窥他全身,而且又诱惑他……难怪八贤对她颇有微词,原来问题全出在她身上!
“大人,我没有这个意思,我……”
“我知道。”他淡声打断她未竟的话。
如今她的轮廓总算是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她并非对他有意,只是因为养在深山,不受礼教约束罢了,也因为如此,她的举措才和一般姑娘大相迳庭。
这份认知像是摧毁了什么,让他的心微微发闷。
马车内突然静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尴尬。
第四章助人为快乐之本(2)
庆幸很快地抵达城南屈家,艾然忙着挑菜洗菜,和屈心宁一起张罗午膳,也就让她暂时淡忘这份尴尬。
可是用过午膳后,一上马车,尴尬再起。
艾然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他,甚至努力缩在一边,免得不小心碰到他,八贤会说她打算霸王硬上弓。
啊!真是讨厌,怎么会这么麻烦?
离开广源县,赶在太阳西沈前,他们来到吞云城西郊,拨云山下的小村落。
马车才刚停住,便引来附近几位村民的好奇打量,艾然从马车上跳下,立刻有人大声喊着,“艾然,是你!”
“欸,大叔,我爹娘呢?”
“这时分大伙都在准备晚膳了。”那人回答着,眼光还是不住地打量马车。
“大叔,过来帮个忙,把马车上的米给扛下来,大伙分一分吧。”她开了厢门,正使力要将米袋搬下,却见魏召荧横过手臂帮她。
但那手指不小心触上她的,她吓得赶忙松手。
那举措像是一种拒绝,魏召荧眸色微沉了下。而艾然从头到尾都垂着脸,不敢和他对上眼,谨守着八贤的教诲。
“艾然,怎么会有米?”那大叔走近问,适巧化解这尴尬。
“我买的,大叔,你再找几个人帮忙搬吧。”她笑嘻嘻道。
“是吗?你真是太有本事了。”闻言,大叔欢天喜地地找人帮忙。
艾然深吸口气,若无其事地说:“大人,把米和布搬下来后,你和八贤就可以先前往吞云城,我这里忙完再去找你们会合。”
“不用,我可以多待一阵。”他淡声道,迳自将马车上的几只米袋搬下。
“可是……”
“送你一程,该不会连一顿饭都不请吧?”烦闷的思绪逼得他月兑口道出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微愣之后,他说服自己是为了确保计划不会生变,才坚持守在她身旁。
再者,他一直以为她是养在深山的道姑,结果她却说家就在拨云山下,这也教他感到不对劲,必须探究。
没错,他留下是有目的的,定是如此。
“这当然不是问题,不过我家里很小……就请大人忍耐了。”她始终瞪着脚下的麻绳鞋,发现那绳头都快要月兑开了,也许她该再买一双。
魏召荧瞪着她的头顶,直到村民领了几个人走来,他才调转视线,听着她轻描淡写地说赚了些许银两,所以买些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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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们欢天喜地地抱着米袋回家,最终只余最后一袋米,她正准备要将它拖进家里。魏召荧见状,不由分说地接过手,头也没回地问:“你家在哪?”
“就在那儿。”
魏召荧快步走向她比的那间老旧茅屋,才走到门口,便有名老妇走出来。
一撞见他,老妇明显一顿,正感疑惑时,就听到有人大喊着,“娘!”
“艾然?你回来了……”老妇激动喊着。
“娘,我回来了。”她跑上前,给了个大大的拥抱,反观老妇像是有些不习惯,双手僵在身侧没回抱。
这一幕看在魏召荧眼里,只觉她突然成了个小孩,出门在外许久,是如此渴望亲情的慰藉,如此思念家中父母。
“艾然,这位是?”老妇轻拍着她的肩。
“喔,他是大……”
“在下姓魏。”他打断她的介绍。“在下在将日城和艾然结识,要回吞云,所以便送她一程。”
“喔,是这样子,那……请进来坐。”
“对了,娘,我买了米和布回来,还有……”像是急着讨要夸奖,艾然挽着她往屋内走,说着这阵子的所见所闻。
魏召荧站在门口,有种被忽略漠视的感觉,让他不太舒服。
“艾大师是个道姑,她肯定是对大人下了什么符。”八贤自动自发地搬布匹走来,一边摇头晃脑地说着,但一触及主子警告的注视,立刻乖乖地闭上嘴。
唉,他又没说错……
一到晚膳时间,茅屋里挤满了人。
村民得知她回来,便端着饭菜过来凑热闹,一大群人简直成了团圆饭,饭桌上只听艾然抑扬顿挫的叙述她这趟旅程,这是魏召荧未曾见过的她。
与如此多人一同用膳,大伙天南地北地聊,对他而言也是极为新鲜的体验。
他默默用膳,听着旁人提起洪灾之后的生活,提起城里发生的事情,还有何处哀鸿遍野却无人理睬,他的心直往下沉。
又听热情的村民提起,三月洪灾,他们能逃过,全是艾然的功劳,直夸她是铁口直断。他有些意外,她竟是如此神机妙算。他不信光怪陆离之事,自然对她诸多提防,如今听来,她果真非凡。
“你,你怎么了?”正和大伙聊得眉开眼笑的艾然,眼角余光瞥见娘亲正不住地揉着额际,忙关心问着。
“没事,只是头有些疼。”
“我替你按摩按摩。”在按摩店打过工的她可是有证照的。
说着,不容娘亲推却,她探手从她耳后的穴道往颈下徐徐推拿着。
如此来回数遍,只见老妇舒服地微眯起眼。“好多了,你歇手吧,要不待会就换你手酸了。”她轻柔地模着她的头。
“才这一下子,不酸的。”她笑眯眼,继续掐揉着。
魏召荧不由自主地打量她,瞧她灿笑如花,神采奕奕,仿佛访里是最教她安心的归属。
有时光瞧她的笑,胸口就有股暖意流淌,那是种极为陌生的滋味,一时间他也理不出头绪。
一顿晚膳,他吃得食不知味,待结束后,天色早已全暗,吞云城门八成也已经关了。
“大人,你们今晚怎么办?”趁着村民收拾桌面,艾然小小声地问。
“睡马车上。”他淡声道。
不过是一晚,再者已是五月天,入夜不再沁寒。
“还是我的房间借你好”她提议道。
魏召荧闻言一怔,那表情教艾然以为自己又说错话,赶忙强调,“我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我发誓!”这年头想当好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她还是少说少错好了。
“我只是要说,不用了。”话落,他反身回马车。
艾然想追上去,又觉得不妥,索性还是回屋里整理碗盘。
一个时辰过去,魏召荧在马车内闭目养神,却是了无睡意,正打算下马车走走,却听到轻巧走来的脚步声。
窝在马车前的八贤微掀眼皮又继续打盹。
“大人,睡了吗?”
“还没。”
“要不要下来聊聊?”她掀开车帘问着。
那张堆满笑意的小脸,教他拒绝不了。“好。”
下了马车,就见她搬了两张凳子摆在屋前,还拖来一张矮几,又蹑手蹑手进屋端来一壶茶。
“今天是满月喔,咱们一道赏月吧!”
魏召荧闻言,抬眼看向天空,果真瞧见盈月在天,而底下是满山遍野的紫檀,眼看花季将至,他的心微微抽着。
怎会如此巧合?
“大人?”瞧他发愣地看着月亮,艾然不由得轻唤。
他回神,垂眼瞅着她,月光如雪洒在她身上,映照出她恬柔笑意,半晌,他才在她身旁落坐。
“你的精神似乎不错。”他伸手接过她递来的茶杯。
“是啊。”时间已经很晚了,可她却不觉得怎么累。
这里多好,月光映照山林,天然的月光浴,没有光害的世界还有热情的村民。
“或许是你今日没一再地吐。”
“对耶。”经他一提,还真是如此。“不知道是不是一直跟大人说话,所以才没那么难受。”和他交谈,似乎多少转移她的注意力。
但这席话听在魏召荧耳里,却令他微皱起眉。“你这说法教人容易误解,往后得改。”她总是不自觉地在他心底煽风点火,这让他极为不快。
“嗄?”她无力地垂着脸,苦笑着。“唉,真是麻烦呢!”
大多繁文缚节,真是教人难以招架。
“以往以为你是深居山中才不懂礼俗,但如今看来是你的爹娘没将你教好。”他浅啜着茶水,神色如常,话里却带着些许责备。
艾然闻言,撇唇苦笑,喝了口茶,却觉得苦涩得紧。
“他们不是我的爹娘。”她突道。
魏召荧不禁将目光移向她,听她再说:“我呢,其实是个孤儿,一个没人要的弃婴,从小就是看着别人的脸色长大的。”
“我……”
不待他说完,她迳自道:“这对老夫妇姓林,是我到这时,对我多加照顾的人,后来洪灾发生,我带着他们避难,所以我就厚着脸皮认他们做爹娘,因为……我没有爹娘,我想要有爹娘嘛。”
避开道出她并非这王朝的人之外,她所言都不假。
她是个孤儿,比谁都还渴望亲情,而来到这儿最令她开心的事,就是她有了爹娘,有了需要她的人。
“抱歉。”半晌,魏召荧才幽然叹道。
这一刻他才惊觉自个儿有多可恶,兀自解读,还迁怒于她。
“没关系。所以呀,很多事我真的不懂,要是有所冒犯,还请大人多多包涵。”睨他,她浅浅勾笑。
“是我冒犯了。”
“大人这性子也好,一点架子都没有,知错能改可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的。”她由衷地赞赏,却又忍不住问:“我这么说,没有调戏或者是诱惑大人的意味在吧?”有些事总是要问清楚较妥,否则惹出误会就麻烦了。
“我明白你的性子,你想怎么做都成。”但想起八贤的嘴,他的头就发疼。
“那可不成,要是八贤又误会我,我就麻烦大了。”
她愈用力撇清,压在他心口上的不悦就益发深沉。
不懂……他为何被这小事给困住?
第五章花前月下(1)
浅啜着茶,魏召荧转移话题,“你怎会落脚在这?”
“嗯……就碰巧来到这儿,遇到有缘人,便定下了。”关于她的来处实在太难解释,还是能避就避。
“往后呢?”
“我还没想那么远,毕竟这儿的人还需要我帮忙。”
“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再需要你呢?”只要好生整顿吞云,杜绝所有弊端,百姓的生活就会重回轨道。
艾然愣了下,呐呐道:“如果没有人需要我……也许我就不在了。”那就代表她的任务已经告一段落,自然是回家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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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召荧不解地看着她,不知是眼花还是怎地,突觉眼前的她逐渐变得透明,想也不想地,他伸手抓住她。
“大人?!”她惊诧地看着他握在腕间的大手。
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手给折断似的,吓得她连挣扎都忘了。
“你……”他微眯眼,怀疑自己真是眼花了,她明明就好端端地坐在身旁。
“怎么了?”她不解问着。
“没事。”他不自觉地暗松口气。
“喔。”
艾然狐疑地看着他半晌,直到他察觉不对劲,问:“怎么了?”
“那个……你一直抓着我的手耶。”而且抓到有点痛了。
魏召荧这才赶忙松开。“抱歉,是我唐突了。”
她呵呵笑着。“没那么严重,说什么唐突。”不过握握手,没什么大不了。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竟如此失态,魏召荧拳头松了又握。
“不过要他们不需要我,恐怕还得一段时间。”她迳自说着未完的话题。
“只要整顿吞云便成。”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就算整顿效果也没那么快,毕竟这儿百废待兴,物价得一再抑制才成。”她偏着螓首思索。“可是光靠救济也不是办法,与其给人鱼吃,倒不如教人如何钓鱼,又或是大伙一起捕鱼,这才是根本之道。”
她是理财专员,读的又是管理,不禁想着,藉由卫爷给我皇商令牌,也许可以和村民一起做门生意,不过村民们年岁都偏高,这也是个问题。
“你很有想法。”魏召荧忍不住道。
“想清是空谈,得有做法才成。”她受限于对这儿的知识太少,再者……一时间,她有些迷惑了。
自己到底是想待在这里,还是想离开?
“等把一些事都处理好后,自然就有机会尝试你的想法。”
“也对。”可不是?她何必自我设限?能做多少是多少,至于结果老天会帮她决定的。
“天亮后,我就会进城,届时你会与我同行?”
“当然。”该做的事她可没忘。
“那就早点睡,时候不早了。”话落,他随即起身。
“喔,好吧。”这才觉得真是有点累了。
找他聊天是想要化解尴尬,如今大功告成,她心情也放松了。
魏召荧走向马车,欲踏入车厢内时,一道凉凉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大人,三更半夜不睡与艾大师话家常,是会毁她清白的,不过她大概也没什么清白可言了,都已是埋进土里的黄花了。”
“八贤,毒哑你是我最不愿做的事,别逼我。”魏召荧似笑非笑地警告。
八贤一愣,他家主子从不说笑的,所以这句话他绝对是认真的。
好可怕,从今天开始,他要谨言慎行!
翌日天亮,艾然忙进忙出,先是将柴火劈好,又将里里都整理妥当,可见她对这对无血缘的父母多么用心。
待她把一切弄妥,已过了一个多时辰,赶紧向父母告别,跟着魏召荧前往吞云城。
进了城,将马车停在一间食肆前准备用膳。
一坐定位,艾然便将宽袖管卷到手肘处,还不住以手扇着风。
瞥见她一截皓腕,魏召荧微愣了下,想也没想地拉下她的袖管,教她吓了跳。
“怎么了?”她不解地问着。
魏召荧张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以眼角余光瞥向随从。
八贤睨他一眼,努了努嘴,表示他谨记他的吩咐。
“到底怎么了?”
“姑娘家……别将手腕露出。”他艰涩地开口,仿佛要他这么说有多为难他。
“为什么?”
魏召荧眉头微蹙,像在斟酌如何回答。
“艾大师,麻烦你看看四周,有哪位姑娘将手掌以上的部分露出的?”八贤忍不住开口晓以大义。
艾然看向四周,只见不管是店外走动,还是店内坐着用膳的姑娘家,几乎都穿着交领襦裙,外搭一件软帔,重点是,袖子是窄管,袖长盖到手背上,只见纤白葱指展露在外。
“她们不热吗?”她凉声问着。
五月都快过完了,天气是一天比一天热,而今天的太阳毒辣得吓人,她真的无法理解为何这些人还可以打扮得这般盛重,身上巧饰不减。
“艾大师,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姑娘家不该随意。”八贤化身为大娘,苦口婆心地劝,用字非常诚恳,态度非常谦卑,完全不给主子毒哑他的机会。
艾然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忍不住闭眼哀嚎。
你嘛帮帮忙,很热耶……如果可以,她甚至想要把袖管卷到肩头好不好。
况且--
“不对耶,我现在是扮男人。”所以说,她应该可以享有男人的特权才对。
“你当每个人都瞎了不成?”束发穿青衫就是男人?!她真的可以再蠢一点!要是害他破功被毒哑,他肯定拉她当垫背。
“可是很热啊。”
“请看我家大人。”八贤优雅地往主子一比。
魏召荧身穿交领滚银边绫袍,尽避正是用膳之时,额上仍不见半滴汗,光是看着他就觉得有凉风拂面。
艾然啧啧称寄,干脆坐到他身旁,研究起他的衣料,这一模,双眼发亮,忙问:“大人,这衣料很好呢。”
衣料滑腻透着凉意,不像是棉,但又好像会吸汗……正研究着,小手又被他给擒住,她不解望去。
“逾矩了。”魏召荧忖度过后只有三字金言。
“嗯,你握我的手是逾矩了。”这规矩她是懂的,男女授受不亲嘛。
魏召荧无奈地闭上眼,赶忙松开她的手,却见她又拉起他的绫袍不住打量,身后的八贤已是额爆青筋。
“艾大师,要是不知情的人看见这一幕会以为我家大人娶了一位大娘。”这话几乎是咬着牙说着。
艾然顿了下,不善地抬脸。“你少拐着弯警告我,就跟你说我对你家大人没意思,你是牛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还有,把那句大娘给我收回去,我不承认。”
大娘指的是那些不懂保养,生过数胎身材走样的黄脸婆,而她可是冰肌玉肤,美得冒泡!
“你明明就是!”
“八贤。”
魏召荧一出声,八贤随即哀怨地垂下脸,暗暗起誓有朝一日,非给这位大娘迎头痛击不可!
“艾然,姑娘家在外,哪怕是扮成男子,行为举措还是得有所分寸。”他淡声提醒着。
“可是真的很热……”她装可怜地扁起嘴。
“才五月天你就喊热,到七月时你该怎么办?”
“给我冷气。”她小声咕哝着。
“你说什么?”
“没事。”
天气太热,导致她食欲变差,只能喝些凉茶,看向窗外的影致,却瞥见有位姑娘倒地,身旁的人赶忙扶起状似昏厥的她。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跑到外头。
魏召荧轻叹口气跟着起身。
“大人,别理她便成。”八贤劝着,双脚还是自动地跟上。
“不成,还有事需要她帮忙。”
“真是要她帮忙?”说真的,他满怀疑的。
依他跟在主子身边多年的经验,主子对这位大娘似乎有点不同。
但要是主子没发现,那就算了,他才不要点醒他。
两人走到店外,就听到艾然扯开嗓门喊着,“谁可以弄点地瓜粉加糖,冲泡成一杯水来啊?”
像是听到多么不可思议的话,魏召荧魅眸微瞠。
“艾大师,你是要做什么?”八贤扬声问。
“她中暑了,八贤,去跟店家要杯地瓜糖水来,快!”她急声吼着,还不住替那姑娘扇风。
八贤嘴角抽搐,不敢相信她竟然指使得这么自然,让他都快要怀疑自己的主子换人了。
“快去。”魏召荧淡声道,举步走向她。
八紧无奈,只能领命而去。
艾然则和几位姑娘一起将那昏厥的姑娘抬到一家店铺门口,还伸手轻掐她人中和胸口,不一会儿那位姑娘便幽幽转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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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召荧眨也不眨的看着。
半晌,八贤端了杯茶来。“喝这真能解暑吗?”
“可以,不过还是要多补充水分。”她接过手,柔声询问着那位姑娘感觉如何,一口一口地喂着她。
一杯喝完后,那姑娘的眼神清明许多,艾然再揉着她的颈部,以指关节由上往下推。
“有没有觉得好些?”她问。
“好多了,大姊姊,真谢谢你。”姑娘噙着虚弱的笑答谢。
一句大姊姊哄得艾然心花怒放。“不用客气,举手之劳罢了,你回去后还是要多喝点水才成。”
“大姊姊是大夫?”
“只是略通皮毛。”她有穴道按摩的执照,并对一些民间偏方懂得不少。
“这点碎银聊表谢意,请别嫌少。”另一位姑娘递出碎银。
“不用不用。”她摆摆手站起身。“今天日头毒辣,这时分还是少在街上走动。”
“多谢。”几个姑娘有礼地欠身。
艾然微颔首,回头便见魏召荧目光深沉地看着她。
“怎么了?”不过是帮个忙,总不可能又出问题吧?
“你怎会知道地瓜粉加糖冲泡成茶,可以解暑?”他哑声问着。
显然没料到他有此一问,她即头一皱。“这么做有问题吗?”
“回答我。”
“就一种民间偏方而已啊。”干嘛像是她调配了一杯毒茶似的打量她?这是她听按摩店老板提过的,应该没错呀。
“从何得知?”
她真的头皮发麻了,搞不懂他为什么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这要她怎么回答?
就连八贤也对主子的执意追问很是意外,不由得出声提醒。
“大人?”
第五章花前月下(2)
魏召荧急于解答心中的疑问,但他也很清楚此情此景不适合再追问,只能噤声不语。
但他突来的沈点,反教艾然和八贤对视一眼。
“欸,八贤,我瞧那些姑娘就穿得挺清凉的,怎么她们就可以穿得那么少?”像要打破这吊诡的沉默,她随便找个话题聊着。
“她们是花娘。”八贤看了主子一眼才调回视线,笑得讽刺。“你可别想坏了那些花楼的招牌,要知道你这年岁只能当老鸨了。”
啊,好过瘾,胸口快要憋出的伤,总算稍稍解套。
艾然嘴角抽了两下,这家伙,逮着机会不刺她两句,他是很难受是不是?
“那是因为你没瞧过我扮回姑娘家的模样。”
“相信我,还是同样一张脸。”八贤笑眯眼道。
“……大人,我可以揍他两下吗?”这口气要是不发泄,她晚上一定失眠。
“由你。”
“咦?”两人难得有志一同地抬眼看他。这人是怎么了?
“召荧!”
突然后头传来一道唤声,艾然望去,双眼不禁发亮。
那是个非常俊美的男人,一身月牙白的锦袍,带著书卷味,套用八贤夸人的形容,只能说是温润如玉,谦德并备,赏心悦目极了。
“于怀。”魏召荧回头淡道。
“回吞云了怎么也没告诉我一声?”
“刚到。”面对故友,他连虚应的笑也没给。
像是察觉他的不对劲,耿于怀微微皱眉,不禁看向四周,瞧见八贤,随即朝他一笑,目光再移,就对上张眉开眼笑的脸,当下疑惑不已。
顺着他的视线,魏召荧瞧她笑意盈盈,不禁微恼低唤。“艾然。”
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先是对他上下其手,如今还对于怀笑得这般yin\荡……这世间怎会有她这种姑娘家?
“嗄?”她慢半拍地回神。“怎么了?”
“跟你介绍一下,他是我的朋友耿于怀。”魏召荧轻拍着故友的肩。“于怀,这位是艾然,她是个……相当有本事的术士。”
“术士?”像是听到多不可思议的事,他微愣了下。
艾然不以为意。这种反应她看多了,今日换作是她,给的眼神也差不多是这样。
不过……“在下艾然,耿爷和大人是竹马之交对吧?”
这话耿于怀不觉有异,认为也许是魏召荧曾跟她提过,但是听在魏召荧正里可就不是这样。
“你何以得知?”魏勉荧问出口,耿于怀才微诧地看向艾然。
“看面相啊。”宾果,她猜对了。
炳,大人的命定之人出现了!虽然她还没取名,但从背景设定看来就是他呀!
没想到他长得如此俊美,站在大人身旁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斯文谦柔,一个内敛沉稳,完美配对呀!
天啊,这趟旅程真是太有趣了。
“艾大师,收敛一点。”见主子的脸黑了大半,八贤忍不住开口。
瞧瞧,笑得春心荡漾,一脸又不知检点,这女人是不是被狼给带大的呀……
“收敛什么?”她不解地问。
“没事。”话说得再白点,恐怕就难听了。
艾然不解地偏着螓首,随即又调回视线欣赏这对“璧人”。
雹于怀被她露骨的眸色吓得倒退两步,幸好魏召荧上前一步,挡住她那可怕的yin\笑。
“召荧,既然都回吞云了,那就到我家吧,由我作东。”耿于怀恢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欸,大人,你不回家吗?”艾然疑惑地问着,指向食肆旁的胡同。“不是就在那边而已?”
照设定,他家就位在城东,那应该就在那个方向吧。
魏召荧猛地回头。“你怎会知道?”
“就……”她不禁暗恼自己说溜嘴,眨了眨眼,神色自若道:“我既能以相推算你的过去,当然连你的出身也算得出来。”
完美的演技,她都觉得自己要是不当神棍,还真是太可惜了。
仿佛对她的说法存疑,魏召荧微眯起眼,反倒是耿于怀惊诧不已。“光是面相就能推算如此多?”
“是啊。”她笑眯眼。
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凭她这张嘴,总能见招拆招的。
雹于怀轻点着头,低声询问:“那……召荧想先回府一趟吗?”
“不用,走吧。”
“欸?”真的不回去喔?
瞧着两人并肩而行,她不禁微噘起嘴。
奇怪,怎么好像哪里怪怪的?
“艾大师,麻烦你往后别再跟大人提起家里的事。”走过她身旁时,八贤低声撂下这句话。
“为什么?”她快步跟上。
八贤抽动眼角。“麻烦你照办,还有,你能不能想办法收敛一下你的yin\笑?”
艾然呆愣在原地。
yin\笑?
谁啊?!
雹府位在府东青桐巷底,红瓦白墙,一进大门,长廊穿衔各院落,其间穿杏渡柳,远处绿林照映,建筑典雅整齐不奢华。
一行人未进正厅,反倒是转进正厅旁的垂花小径,通往一座道场。道场呈半开放式,走过去时可以瞧见不少人正持弓射剑。
“哇,这是弓道场?”艾然低呼,场上不少人身穿素白半臂,腰束革带,一个个神情肃穆,屏气凝神,箭翎破空而去。
“安静。”八贤忙道。
艾然不解地看着他,只见他指了指道场,上头写着龙飞凤舞的“肃静”两字,教她自动地把疑问给咽下肚。
“八贤,你何不带着艾大师到道场走走?”魏召荧淡声暗示,要他将艾然开开。
八贤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尽避要和这烫手山芋相处,教他有千百个不愿意,但主子的命令就是圣旨。“艾大师,有没有兴趣?”
艾然用力地点点头。
八贤无奈叹了声。“走吧。”
见两人走远,耿于怀才带魏召荧走进几步外的亭子里。
奴婢立刻递上茶水,耿于怀摆手,奴婢就伶俐地退下,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雹于怀替他斟上茶,低问:“召荧,那位艾姑娘……”
“自有我的用意。”
“我还以为是为了淑娴。”
当年召荧高中状元,风光回乡时,却意外得知妻子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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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母对外说淑娴是重病而亡,但那段时间却不曾有大夫踏进魏府,召荧得知后询间,魏母却没有任何解释,一迳坚持淑娴是病死的,也因此,召莺和他娘亲撕破脸,在淑娴死后至今,不曾再踏进魏府。
而他,一直想知道淑娴的死因,要是碰着个真有本事的术士,或许也想藉以解答疑惑。
“你想太多了。”魏召荧浅啜茶水,看着道场上的动静,就见艾然像个孩子般,一会儿模弓,被八贤低斥;一会儿站到前方观赏射箭,又被八贤给扯到后头。
她和淑娴……很像。
不是外貌,而是那性子,但也不是那么相似,只是有些小地方,总教他产生错觉。
淑娴也是静不了的性子,但不像她那般大剌剌,像匹月兑缰野马似的。淑娴想法也极为大胆,但不像她那般完全不受礼教束缚。
明明如此不像,但他却在她身上感觉到属于淑娴的气息,吊诡莫名。
雹于怀把玩着茶杯,低笑道:“也对,弓术讲求的是生者必灭,会者必离……这道理,你该懂的。”
“生者必灭,会者必离……”他咀嚼着。
这八个字何尝不是为人在世,注定得承受的过程?
“我以为你一到这里,会立刻跟我打探消息,没想到……似乎出了岔子。”顺着他的视线,果真瞧见艾然,耿于怀不禁低笑。
“可有什么消息?”
“问得真是漫不经心。”耿于怀脸上笑意不减,凑近他一点,低声道:“其实你要是想知道到底是谁在地方上恶意哄抬物价,不妨回府问你娘亲,毕竟吞云城西郊的大片农地都是你魏府的,打从你爹去世之后,这十几年都是由你娘作主与人买卖。”
“那些对我而言不算是消息。”他眉眼未动。“你知道我想知道的是什么。”
雹府是吞云城的百年武校尉世家,尽避是个没有实权的官职,但和边防军一直有所联系,就好比这座道场,边防兵将皆会到此学习弓术。
拥有如此地位的耿府,在地方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耿于怀周旋在地方官员身边,自然拥有第一手消息。
“说到这个,”耿于怀突然顿了顿,才道:“我能不能请教你,为什么那位艾姑娘老是对我露出露骨的笑容?”
魏召荧眉尾抽了下,徐缓转动黑眸,就见她不知何时圯直盯着亭内的他俩,笑得一脸邪yin\。
“她真的是个术士吗?”耿于怀忍不住又问。
“她有本事让卫凡的妻子死而复生,你认为呢?”他寒冽地微眯起眼,警告着数十尺外的人。
“怎么可能?”
“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信,她确实是让移魂的卫夫人重返人间,再者,她连淑娴的事都断得出,这还假得了?”他曾经娶事之事在朝中根本无人得知,她不可能得知消息。
就算她居于吞云,但那又如何?淑娴已经死了十年,而她来到吞云,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
思及此,他一顿。
卫夫人死了六年,突然移魂转生……他眸色闪动了下,脑中闪过极不可思议的想法。
“那你留下她是……”
“爷,邢大人求见。”
总管来禀,打断耿于怀未竟的话。
他微扬起眉,低问:“召荧,要回避吗?”召荧和邢去忧是同年及第的状元与探花,彼此是相识的,交情多少他不清楚,但要是被地方官员发现召荧在此,免不了又是一场场暗潮汹涌的官宴。
“不用。”魏召荧垂眼浅啜茶水。
他正等着人上门,如此一来可以省去他不少气力。
不过,艾然那丫头,他必须先将她安置好才成!
第六章命定之人(1)
一记眼神,八贤就明白主子的心思,立刻采取行动。
“艾大师,这时节紫檀花正盛开,我带你去瞧瞧吧。”他挡在她面前,禁止她再以令人不齿的yin\笑冒犯他的主子。
“可是……”
“走吧。”见她不住地探头,八贤干脆直接把人拖走。
艾然疑惑地看着他握着自己的大手。“八贤……你该不是喜欢我吧?”
闻言,八贤像是模到什么脏东西,二话不说地甩开她的手。“你在说什么鬼话?”天啊,他的命有没有这么苦?竟遇到这种家伙……她不是女人,他绝对不承认!
“要不然最讲究礼仪的你怎会握住我的手?”她笑眯眼问。
那笑意教八贤爆开一身鸡皮疙瘩,几乎忍不住地失声尖叫。“那是因为你走太慢了!”啊……救命呀,他不想跟这种女人相处!
“是吗?可我倒觉得你是故意挡着我的视线,不让我好好地欣赏大人和耿爷,你……嫉妒,对不对?”
八贤眼角抽搐着,濒临崩溃边缘。
可不可以掐死她?可以吧,可以的吧!
“要不然就是有什么原因不想我在场对不对?”哪怕八贤的神色变化只有一瞬间,还是被她捕捉到,随即往后望去--
“你!”八贤飞快地挡。
虽然他并不清楚主子为何要自己把这家伙带走,但主子既然如此吩咐,他自然照办。
“邢大人……”可惜她眼力一向很好,虽然八贤动作很快,但她还是睢见踏进亭子里的男人正是广源县县令邢去忧。
“走吧,大人有大事要谈,你不方便待在这。”八贤扯着她的袖角。
“你在撒娇啊,八贤?”她笑问。
他脸色铁青,乍住她袖角的手微颤着。
老天,请允许他掐死她。这家伙一再毁他清誉,这对话要是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
“当然,你是可以继续扯着我的抽角,我会让你好好撒娇的,乖乖。”她伸手像是要轻抚他的手,吓得他飞快抽手,就见她滑溜地从身旁闪过。
他微愕了下,不敢相信这女人居然来阴的!
她朝亭子的方向跑去,而亭内的人已经发现她,他是注定阻止不了她……早晚找个无月的夜,他一定要把她给埋了!
艾然边跑边笑,她已经把八贤的性子给模得一清二楚,知道要如何对付他。
只是教她不懂的是,她待在道场,距离亭子也有段路,为何却连让她待在那里都不成?
况且都看见邢大人了,怎能不去打声招呼?毕竟当初心宁收留那些孩子时,他也帮了不少忙。
艾然逼近的脚步声,让魏召荧本就没有表情的俊脸更是冷沈,暗骂八贤办事不牢。
“艾姑娘?”邢去忧正对着她,一瞧见她不禁笑眯黑眸。
“邢大人,先前收留那些孩子多亏你大力相助,还没跟你说声谢谢呢!”艾然大方地踏进亭内,从头到尾双眼直睇着邢去忧。
瞧瞧,多赏心悦目的男人。
魏召荧是个面瘫,硬生生糟蹋了自己的美貌,而耿于怀则是满身书卷味,属于草食花美男,而邢去忧身形高大,五官立体深邃,笑脸迎人,简直就是个阳光型男人。
“那是本官分内之事,倒是艾姑娘怎会在此?”邢去忧笑问。“记得屈大娘提及艾姑娘上京去,这么快就回来了?”
“是啊,不过就是到处走走罢了。”她笑着,身形突然偏了下,像是有人扯住她的衣角,回头,竟见那魔手是来自于魏召荧。“大人?”
他顿了下,松开手。“艾然,如此莽撞进亭,有失礼仪。”他撇撇唇道。
依稀记得在广源县时,就听她提过邢去忧,正因为如此,他才让八贤将她带开避免麻烦,岂料她大剌剌的杀了过来。
“欸?”有没有这么麻烦啊……
“无妨,艾姑娘是相识的人,算是打声招呼,不打紧。”邢去忧赶忙打圆场。“不过艾姑娘似乎和召荧挺熟的,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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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将日城认识的,刚好他要回吞云,我就搭了他的便车。”
“喔?这倒是难得,召荧不是和谁都能熟稔相处的人,不过艾姑娘个性豪爽,说不准就是如此,才让勉荧破例。”邢去忧脸上笑意不减,黑眸深处则藏着思量。
“这么听来,邢大人和大人也很熟喽?”怪了,那她提起邢大人时,怎么大人都没表示?
“是啊,我和他是同年及第,他是状元,我是探花,一同进了内阁当官,我进了户部,而他则是在兵部。”
“咦?进了内阁怎么又分什么户部、兵部?”
“这是朝中规矩,一般都是先发派内阁,再分派到六部底下当差。”邢去忧笑眯了迷人凤眼。“所以我和召荧算是有几分交情。”
“喔……”她忍不住偷觑魏召荧一眼,却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晾着邢去忧唱着独脚戏。
唉,一个满嘴礼教的人,如此淡漠不睬人,难道这就可以吗?
“邢大人今日怎会到此?”她随口问着。
“艾然,逾矩了。”魏召荧浅啜着茶水低斥。
艾然扬起眉。
不过就是普通的寒暄问话,就像问对方吃饱了没而已,展现基本的人情味,结果竟是逾矩……真不知道他的标准到底是在哪里。
“召荧,你还是老样子,满嘴规矩礼仪,我和艾姑娘是相识的,攀谈个两句也无妨。”邢去忧笑起来极为爽朗。“艾姑娘,我今日是来找于怀聊聊的,也巧,召荧正好在这。”
“是喔。”艾然微蹙着眉。
嗯,好怪,耿于怀这个角色,她还没着墨这么多,可听邢大人说来,耿于怀似乎还相当有背景。
这状况教她产生一种无法解释的违和感。就像是人物跳月兑设定,而她这个造物主非但无法驾驭,还被拉着走。
她迳自想着,却发觉亭内寂静得很吊诡,一抬眼,就见三双各有特色的双眸正盯着她。
“呃,是不是我不方便待在这里?那我再到道场看他们射箭好了。”
“等等。”魏召荧突然出声。
“怎么了?”
“去忧,你和于怀有事要聊,我就不打扰,先到客房休息了。”他说着,神色冷淡地看向两人,随即拉着艾然撑起自己。
他这突来的举动教她失去平衡地歪了下,回头望去,想向八贤求救,却不见他的踪影……怪了,他不是跟在她身后的吗?
“啊,召荧的旧疾又发作了?”邢去忧惊呼,赶忙帮忙搀着他,又看了看天空。“阳光如此毒辣,难不成真是要下雨了?”
艾然听得一头雾水,却发现魏召荧今日的脸色确实是比往日都还要臭。
旧疾……会因为天气变化而发作,那不就是骨骼筋络方面的问题?
“没事。”魏召荧淡声道:“艾然,扶我走。”
“喔。”不用他吩咐,她也知道该怎么做。
只是他为什么会有旧疾?她没设定这个啊!
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邢去忧才低声讪笑。“召荧看上这位老姑娘?”
“别看她是个老姑娘,召荧说她可是一流的术士。”耿于怀耸了耸肩,替他倒了杯茶。“听说是他的法宝。”
“是吗?”邢去忧微眯眼,唇角勾着饶富兴味的笑。
入夏的天候说变就变,白天还艳阳高照,到了下午就风云变色,先是狂风大作,接着便是一场滂沱大雨,打得屋瓦发出巨响。
艾然打开客房的门,看天色墨墨,那雨简直就像是整桶整桶的倒,教她心有余悸地想起三月的大雨。
真的很奇怪,这里明明是她笔下的世界,但她却感觉里头的人物和天气都不照剧本走了。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忖着,听到脚步声,她抬眼望去,就见八贤端了盆水从长廊走来。
“艾大师好雅兴,站在这里吹风淋雨。”八贤皮笑肉不笑道。
“是呀,所以我的好八贤端了盆水要给我洗脸吗?”她笑眯眼问。
他闭了闭眼。“我警告你,别跟我攀亲带故,我跟你不熟,再调戏我,我就翻脸。”真要逼急他,他他他……就辞官不干了!
虽然他是大人的随从,但也是个八品武官。
“嗄,调戏?”她佯愕地倒抽口气,随即上前一步。“八贤,你搞错了,那才不是调戏,调戏是这样的。”
话落,纤白长指便往他下巴一挑,吓得他倒退一步,盆里的水晃出泼到她身上。
咦?热的?这种天气,不需要用热水洗脸吧……她不认为八贤这种武人会连洗脸都这么讲究,那么这水是要给大人的?
可是大人一个大男人也不需要这般讲究吧……思索着,想起他身有旧疾。
“无耻、下流的之女。”八贤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手里端着水盆,他真考虑就地埋了她。
“八贤,这水是要给大人热敷用的?”那种毫无杀伤力的骂词,听在她耳里根本是不痛不痒,况且她现在担心的是魏召荧的身体。
“你……是又怎样?”八贤咬牙切齿。要是眼神可以杀人,她不知道已死了几百遍。
“给我。”
“你要干嘛?”他抱紧水盆后退一步。
“我拿去给大人,我懂推拿,帮大人稍稍按摩,比热敷的效果还好。”
“三更半夜进男人的房间,你该不是打算对大人霸王硬上弓吧?”八贤怀疑她的企图。
艾然眼角抽动,随即又扬笑。“宝贝,你放心,你才是我搁在心上的,我绝对不会对你始乱终弃。”
“住口住口住口!”八贤吓得惊叫连连。
艾然冷眼看着他的反应,暗笑在心里。
调戏这种八股男人,还真不是普通的有趣呢!
“你这女人,一开始挑逗大人,之后又醉心于耿爷,再来又招惹邢大人,如今就连我都不放过,我告诉你,休想,你这年岁已是不得出阁,请自重!”
艾然唇角抽动,正要继续调戏他时,房内传来一声怒斥,“吵什么?!”
房内安静无声。
艾然抢走八贤手上的水盆进门,却见他正坐在床上,吭也不吭一声。想了下,她干脆把水盆搁在花架上。
他却突然开口问:“你进来做什?”
“我……”话到嘴边,硬是被他那像被雷打到的阴沉脸色给逼回去。
呃,他的心情好像很差,她到底要走还是留?
“怎么?调戏完八贤,现在要调戏我?”
第六章命定之人(2)
她一愣。想来是她充当登徒子那一幕被他瞧见了。
“大人。”她真是无语问苍天,不知该找谁喊冤。“我跟他闹着玩的。”
“是吗?”
她无力地闭了闭眼。“谁要他老是拐弯抹角地奚落我,我要是不反击,不是要让他给看扁了?”她这算是正当防卫。
“就算如此,你一个姑娘家调戏大男人,成何体统?”
他嗓音温温的,但却噙着教人不敢违抗的威严,饶是自由奔放的艾然也不敢贸然顶嘴,只能闷闷道:“不然,我怎么调戏他,待会就让他怎么调戏我嘛。”正所谓一报还一报,最是公平了。
闻言,魏召荧眯起黑眸。“你为何老是搞不懂?”
“嗄?”她又是哪里不懂。
“你……”他被她气得抚着额说不出话。
瞧他气得不轻,艾然灵活的眸转啊转的,迳自坐到他身旁。“大人,做人讲求的就是公平,我这话又是哪错了?”
他阴恻恻地横睨她,突然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扳向自己。
艾然蓦地抽口气,一双水眸瞠得圆圆的。
这是在干嘛?
近距离注视他,才发现他长得不是普通的好看,浓眉入鬓、眼折极深、眼睫浓纤,称得那双眼深邃勾魂,光是被他瞧着,就教她忘了呼吸,心卜通卜通地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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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被调戏,难道你不觉得被冒犯,极为厌恶?”他沈声问着。
她行事老是不按牌理出牌,没有寻常姑娘的矜持,总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一如她偷窥他时,他恼的便是她事后还打算一报还一报,简直不当自己是姑娘家。
他气,绝不是因为她调戏了八贤。
“还好耶。”她怯怯道。
嗯,第一次被调戏,她心跳得好快好快,但不讨厌啊!
像是没料到她有此回答,一时间挑在她下巴上的手也不知道该不该收回。
艾然垂敛长睫,等着他的调戏结束,可也不知怎地,愈等愈心慌,心底跳颤着非常陌生的悸动。
瞧她长睫如扇敛下,白皙面容浮现淡淡红晕,他心旌动摇着,鬼迷心窍似的,他情不自楚地贴近她,长指微使劲,挑高她的下巴,让她正视着自己。
心像是要从喉口跳出,没想到一个沉默寡言又淡漠的人,一出手竟如此可怕。
是说,关于调戏,他会不会示范得太久了?她有点不好意思了耶。
瞧她又垂敛长睫,顺着她的呼息,他缓缓俯身。
阴影兜头落下,她心头一跳,抬眼睇着他,感觉他像是要--
“耿爷,我家大人已经在休息了。”
门外传来八贤的声音,像是破除么咒的咒语,房内两人自迷离中清醒。
魏召荧立刻缩回手,调匀气息,艾然正襟危坐,压抑心跳。
门外的人又交谈一阵,接者耿于怀离去。
“八贤也早点歇息。”
“耿爷亦是。”
外头的背影音乐是狂风暴雨,而房内,静得就连呼吸声都觉得太震撼。
良久,魏召荧才哑声道:“回去歇着,很晚了。”
“喔。”她用她不曾有过的温柔羞怯嗓音回应,一站起身,瞥见搁在花架上的水盆,她才想起自己进房的目的。“不对,大人,我是来帮你推拿的耶。”
瞧她这脑袋竟把正事给忘了。
不过,大人的耳朵怎会红得像是要滴出血似的?
“推拿?”他不解问着,一见她伸手探向自己,立刻回避。“你做什么?”
难不成真要调戏他?
“没,我是瞧大人的耳朵好红,所以……”记忆中,好像在哪也瞧过一次,不过一时间想不起来。
“没事。”他抚着耳,无法理解她怎能像个没事人一样。
也许,她根本没发觉他瞬间兴起的绮念。
罢才要不是八贤的声音像穿过迷雾抓回他的理智,他简直无法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这对他而言,实是太过月兑轨。
“没事就好。”他不说,她就不追问,毕竟重点是--“大人,你的旧疾是怎么来的?”
“你那么会算,自个儿算算不就知道了?”
“每件事都要算,多累?你直接跟我说不就好了。”她一又坐下,开始卷袖管。
他横睨她一眼。“习武伤到的。”
“伤到哪?”
“你要做什么?”
“我不是跟你说了要推拿?”
“我不懂意思。”
艾然轻呀了声,想了下,动手轻揉他的额际。“就是一种穴道按摩,可以舒筋活骨,定期推拿对堵塞的筋络或受伤的骨节是有帮助的。”
魏召荧本来退避,但她指上的力道是那般轻柔又恰到好处,果真教他微微发胀的脑袋得到些许舒解。
“原来你是个大夫?”
“嗯,医卜本是一家亲。”就当是如此吧。“好了,跟我说你伤到哪,我帮你推拿以后,你就会觉得舒服些。”
看在他对她极好的份上,帮他一把,是应该的。
“腿。”
“喔,那还好,后遗症会少些。”下午他得倚靠她才能走动,她原以为旧疾在腰上,如今才知道是腿上。“是怎么伤到的?”
以膝盖为中心,她往上方微按,就见他抽动着脚,她二话不说用双手按住。
“别乱动,推拿时偶尔会稍有不适,不过结束时通常可以收到舒缓的疗效,忍耐一下。”以为是按到痛处,他怕疼想要退缩,她解释着。
魏召荧原本泛红的双耳,瞬间红得像是烫熟的虾。
“我不是怕痛。”他低哑道。
“不然咧?”她双手把他的膝盖固定得牢牢的。
他有些赧然地别开脸。“你靠太近了。”尤其是她的胸……碰到他的膝盖了。
她不禁低笑。“不靠近一点如何推拿?”
“伤不在膝盖上。”
“喔,那是再往上吗?”她双手伶俐得可怕,滑过膝盖,瞬间来到大腿,眼看要朝根部而去。
魏召荧伸手制止。“不在那边。”他几乎是咬着牙说。
她这是在做什么?就算真懂医术,也不该如此放肆地碰触他。
“不然到底是在哪?你是不相信我的专业是不是?”她不爽了,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瞪他。“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魏召荧心头微颤,却没在脸上彰显半分。
她知道什么了?难道真神通广大地猜出他有意利用她为饵,还是算出,面对她时,他的心犹陷泥淖?
“你不相信我,对不对?”她沉着脸问。
不懂她何出此言,他定定地看着她。
“下午,是你要八贤将我给带开的,对不对?”她想过了,八贤恨不得跟她老死不相往来,哪可能主动带她去赏花?况且他又是个死八股,哪可能拉着她走?
“是。”
他如此坦白的回答,反倒教她有些怔住,搔了搔脸,低声问:“能告诉我原因吗?”
“跟计划有关,我不想让你太早出现在其他人面前。”他是如此坚信自己的说法,除此之外,不该再有其他原因。
“那你的计划是?”
他垂眼,思忖这计划是否需要她的介入,但今日下午她已出现在邢去忧面前,恐怕也不容她月兑身了。
“算了,你慢慢想,先告诉我你到底是哪不舒服,别拖拖拉拉的,我一向没什么耐性。”等不到下文,她也不打算追问,毕竟眼前重要的是他的宿疾。
闻言,魏召荧轻掀唇角。“你这姿态简直就像恶霸欺压百姓。”而他从没想过自己有被欺压的一天。
“是啊,我从没当过恶霸,谢谢大人成全。”真是人生新体验呐,又是登徒子又是恶霸。
魏召荧不禁苦笑。“十多年前骑马时从马背上摔下,伤着了这。”他指着膝盖后方。“摔下时刚好撞在石块上。”
“是喔。”打量着,她突道:“大人,趴到床上去吧。”
魏召荧犹豫了下,总觉得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张床,实在是……
“放心,我不会欺负大人是伤患,趁机霸王硬上弓的。”她还有道德良知。
“你……”他哭笑不得。
“快趴下吧!”她回头探了探盆水的温度,发现还挺热的,随即拧了原就搁在里头的布巾,回头见他已趴下,她二话不说地卷他的裤管。
魏召荧趴着,感觉异样,难得无措。
反观艾然,就将他当成客人伺候,只是扫过他颇为白皙的腿时,意外他竟没什么脚毛。
“不人不仅脸皮好、身材好,就连脚都长得好。”她边说边啧啧两声。
“……不要调戏我。”他闷声道,感觉她的手轻触膝盖后方,伴随着一股温热,之后是轻轻拍打。
“这叫挑逗。”她哼了两声。“八贤是这么说的。”
面对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她,他真是无力招架,干脆闭嘴,当什么都没听到。
不一会儿,布巾拿掉,感觉被什么从膝盖后刮到后脚跟,阵阵酸麻刺痛,教他微眯起眼。
“这样会太大力吗?”
“不会。”
“有没有得酸酸麻麻的?”
“嗯。”
“那应该是肌腱也伤到了,却一直没好好治疗,不过照我这方法,推拿几次后肯定会有所改善,哪怕再遇到天气变化大的日子,也不会那么难受。”她以指关节充当刮痧板,由上往下,再沿着穴道轻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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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麻开始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痛揉合着难喻的舒服,教他闭眼享受。“艾然,你这医术是上哪学的?”
“嗯,师父教的。”她这么说也没错,当初打工时,她确实是叫老板师父。
“带大你的师父?”他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不是,我很小的时候就独自生活了。”因为受不了看人脸色的生活,高中时她就搬出寄宿家庭半工半读。
“是吗?”正想再打探一些她的事,却发觉她的双手越按越上头。“艾然,我痛的地方是在膝盖后方。”
“大人,经络是一脉相通的,有时这里不适,是因为源头就出问题了。所以推拿最好是从上头开始疏通。”为了更好使力,她干脆月兑了鞋爬上床,沿着腿持续往上。
“你为何爬上床?”他蓦地微转身。
“趴好,你会害我把你给弄伤的!”她低斥,小手压着他的背。“转过去。”
魏召荧尽避重新趴好,却还是不住回头望,只因她的手慢慢往上,来到大腿根部……“艾然!”
第七章恶霸(1)
就在他开口制止的瞬间,她的双手已经模上他,他正要将她推开,岂料她一按压,一股酸麻痛得他闭紧了眼。
“这里是环跳穴……你现在有没有感到酸痛热麻?”她轻喘着气问。
呼,大人的身体很结实,要是不爬上床,利用身体的重量的话,这个穴道她根本就按不进去。
“有。”
“好。”她徐缓放掉力道,默数几秒,再缓缓压入,用相同的节奏重复几回。“这个穴道可以舒活整个下肢的筋络,虽然可能不太舒服,但等按完,你一定会得浑身舒畅。”
魏召荧压根没听进她在说什么,只感受到按压时她呼出的气息,还有那带着微喘的嗓音很勾人,莫名地挑动着他。
她的手缓缓移动,一直往下,最后停在大腿和臀部的边缘,本要阻止,却又听她说道:“还有这里,按一按不但可以舒通筋骨,还可以雕塑线条喔!”这可是很多爱美女士指定非要按压之处呢!
她的说明教他啼笑皆非,而且按压的位置总让他有种被非礼的羞赧感。
幸好,按压的时间不算太长,就在他松口气,觉得苦难结束时,突然有柔软之物落在他上。
“虽然顺序有点颠倒,不过没关系,现在按上头也是可以。”她扳动十指,正准备要好好招待他时,一股蛮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她扯下,一阵天旋地转,她已躺在地上。
艾然眨眨眼,觉得浑身疼痛,水眸缓缓移动,只见魏召荧满脸通红地扯过锦被盖在身上,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她到底做了什么,要被人这么对待?
拜托,按摩很需要力气,她可是贡献体力在服务他耶!
气呼呼地坐起身,见他俨然像是被非礼的大姑娘,她更是一肚子火。“喂,你干什么?!”
“你怎能坐在我的……”他咬牙切齿,羞耻到无法将话说完。
真不敢相信,她居然坐在他上,那般亲密的碰触……更该死的是,那瞬间竟教他……简直太荒唐了!
“我不坐你身上,哪有足够的力气按压你的背?”她真想踹他两脚。“不能坐,你就说一声嘛,有必要摔我吗?很痛耶!”一不小心,她会脑震荡耶!
“你本来就……”魏召荧闭上嘴,知道这道理跟她是讲不通的,再见她双眼殷红浮上一层水雾,他心里发涩地问:“你不要紧吧?”
“当然要紧啊,很痛耶!”她像耍赖的孩子坐在地上,小嘴扁得死紧。
魏召荧被她那双眼看得心都发软了,只得蹲到她身旁,低声问:“哪儿疼?”
“这里!”她指着后脑勺。
他伸手,揉着她的后脑勺,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害她更疼。
厚实大掌温温热热,缓缓抚去她的痛楚,她突然怔忡起来。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模她的头,安抚着她……好新鲜,好特别。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就摔成这样,如果故意的,不就要了我的命?”她噘着嘴,尽管心里不气了,嘴上就是不想饶过他。
“艾然……”
“还有这里。”她指着背。
魏召荧犹豫了下,还是认命地轻抚她的背,这一碰才发觉她极瘦,他甚至可以模到脊骨,恐怕稍稍用力就能捏碎她。
目光微移,她束起的长发散乱,几绺落在雪女敕的颈项上,长睫垂敛,唇角微勾,教人想要含住那笑意,占为己有……
蓦地,她张开眼,与他对上。
那一瞬间,他的心狂跳,有种被人赃俱获的羞耻感,正不知该如何解释时,又听她说:“还有这里。”她跪朝身。
他一愣,伸在半空中的大手实在没有勇气再往下……她刚刚摔下时,确实是背朝着地,所以……
瞧他一脸天人交战,艾然忍不住笑出声。
笑意敲碎他的挣扎,微愕看着她笑得一脸淘气,这才发觉自己根本就被她给戏弄了。
他应该生气,恼她不懂矜持,连玩笑都如此下流,但她的笑颜恁地吸引人,就像淑娴一般,总是喜欢逗他闹他,看他不知所措……脑袋像是被什么劈中,之前的想像瞬间联结在一块。
“跟你开玩笑的啦!”瞧他脸色发沈,以为他又要发怒,她赶忙解释。
然而他默不吭声,拿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直瞧着她。
艾然心跳紊乱,想起他先前似乎有意要吻她。他现在该不会真是要亲她吧?
睇着她半晌,他终于将怀疑问出口,“艾然,你对移魂有什么想法?”
“嗄?”她愣了下,觉得他话题跳跃得真大。而且,他眼神坚定,像是非得到答案不可,她只能硬着头皮回应。“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移魂指的应该是灵魂换了个躯壳。
这世上无奇不有,她都能穿越到第下的世界,移魂有什么不可能的?
“那当魂魄移到某个躯壳内时,那人也许会失去原本的记忆,不过只要和以前识得的人相处一段时间,她应该就会恢复记忆,对不对?”
艾然挠挠头。这问题太深奥了,她还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大人,你要不要直接跟我说,你到底想问什么?”他是书读太多,把脑袋给读坏了是不是?为什么说起话来总是迂迂回回,也不会一次把话说清楚。
而且,他们要在地板上进行这项讨论吗?
深吁口气,魏召荧放轻嗓音道:“卫夫人就是如此,一开始她也忘记一切,可是后来她想起自己是为何从地府而回,所以你……”
“嗄?”她瞪大眼。
不是因为卫夫人重病,卫爷怕她的魂魄被拘入地府,所以才广召能人异士和阎罗王抢人吗?怎么,原来不是重病,而是移魂?
“你不知道?”
“……知道啊。”她心虚地应着。“可是你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你呢?”
“什么?”
“你是属于这世界的吗?”
艾然心里一抖。她露馅了吗?不可能,就算她完全不像时下姑娘家,但他断不可能猜到她是穿越而来。那……他为何这么问?
她的停顿教魏召荧的心愈来愈激动。
“所以,你是不是也是谁移了魂?”他问得极轻,像是怕答案揭晓的瞬间,她会跟着消失无踪。
艾然眨了眨眼,眉头拢出小山。“大人,你想太多了。”她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你真的不是淑娴?”他不死心地再问。
“不是。”
虽然她不知道淑娴是谁,但能从这古板男人嘴里吐出的姑娘名字,又有几个?肯定是他那无缘的未婚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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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痴情种啊。
“如果不是,你怎会知道地瓜粉加糖冲泡的水可以解暑?”这方法是他教淑娴的,在外根本不曾见人如此做过。
“……那是我师父教我的啊,大人,你未免想得太多了。”她总算明白晌午时,他为何一直追问她这个问题。
“那你又怎会知道我家住何方?光凭面相真能推算这么多?”她身上总有他看不透的谜,如果她是淑娴移魂,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就……真的啊。”她心虚不已,却只能硬着头皮拗到底。
她没想到他会想到那一块去,都过了这么多年,他还以为死去的人真能复返,真是个傻瓜。
许多年前,她也曾想过丢弃她的父母会来找她,接她回家,直到长大后,她,才不再期待。
而他,要等到多少年后,才能放弃等待?
“确实?”
“大人,你的妻子早已转世,而我没有丧失记忆,从小到大每桩事都在我脑袋里好好待着,我真的不是淑娴,你……”那深沉目光裹着悲伤,教她不禁语塞。“大人,逝者已矣,再追忆也徒劳。”
她劝着,同时心想,应该该是对她有某种程度的好感,否则又怎会将她错认为是他未婚妻的移魂?
心头微甜,就像他刚刚轻抚着她的头,那般教她安心而喜孜孜。过去,她不是没有人追,但是那种鲜花攻势或廉价的甜言蜜语不能打动她,她一直渴望的其实就是这种简单而平淡的亲密。
不过,开心归开心,这事可不能就这样下去!
她莫名穿越至此,肯定是为某项任务而来,依目前看来,应该是要教他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此刻,他的命定之人已经出现,她怎能横刀夺爱。
况且,要是他们两人无法结成连理,她岂不是要耗在这里一辈子?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心里过不去,该是属于他的,饶是她也不能改变!
魏召荧沉默不语。知道她不是淑娴移魂,他感到有些怅然,但并不意外,许是这事毕竟太荒唐。然而……睇着她,他的心却仍悸动着,这意谓着什么?
思索半晌,艾然决定照原定计划安抚他。“大人,缘分是很奇妙的,当你为一段情而伤怀,认为此生不再为谁动心,但也许一段时日之后,你会豁然开朗。”
八成是因为她的出现,所以情势有点跳月兑设定,既是如此,她当然得想办法再转回来呀,要不然怎么结束这个故事?
“什么意思?”
“大人,你的命定之人已经出现了。”
“你连这也能算到?”他不自觉地哼笑了声。
“大人,所谓天定姻缘。”瞧他没啥反应,她只好继续掰。“人和人的缘分,就看前世种下多少因,缘起缘灭都是注定好的,也许你认为淑娴会是你这辈子的最爱,然而真正的缘分其实是在后头。”
所以,清醒吧,别再守着一个已逝之人。
看他这样,她也替他难过。
虽说她认为他对她有几分好感,但仔细想想,也许不过是种移情作用,只因她身上出现他熟悉的举措或影子。真正教他悬在心上的,毕竟不是她,硬要替自己塞个身份的话,也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但最可悲的却不是她,而是他。
他在别人身上寻找最爱的影子,是因为他至今还跳不出那份情。
心莫名地疼着,为他。
“是吗?”他缓缓抬眼,魅眸在摇曳烛火中有股震慑力。“那么,那命定之人到底是谁?”
是她吗?揣测上心,他一怔。
毫无根据的,就认定是她,他是心动了吗?
对如此粗枝大叶,不懂矜持的她?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她笑嘻嘻道。
很好,会好奇就有希望,要是耿于怀真能让他往后不再伤悲,这不也是喜事一桩?
“谁?”嗓音乱了,他几乎是屏息等待结果。
“一个你已经认识很久的人。”
闻言,魏召荧不禁皱眉。“我不懂你的意思。”不是她?
“哎呀,反正时机成熟,你就知道了。”她爽朗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沙,顺便朝他伸出手,准备拉他一把。“总之,大人就别再胡思乱想,停止回首看看眼前吧,有缘人就在灯火阑珊处。”
注视她良久,他握住她的手。“我会等的。”
“那好。”她笑着,心却涩涩的。
可以让大人转念,这是好事啊!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有点难过。
“时候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嗯。”她点点头,正要走,却像是想到什么,突问:“对了,大人,你有没有觉得身子舒服些了?”
“有。”她不问他还没发觉,浑身似乎放松不少,不再紧绷僵疼。
“看吧。”她有些骄傲地扬起下巴,笑着,掩饰心里渐起的失落。
“多谢,不过……”想了下,他挑了最直白的方式,免得她听不懂。“你对我使的那种推拿,可别在别人身上用。”
虽说他不能接受她坐在自己身上,但更不允许她坐在别人身上。
生出这般占有的心情……他是心动了吧。
第七章恶霸(2)
艾然皱了皱鼻。“大人,那是因为是你,我才特别招待的好不好,你以为谁来我都愿意服务吗?”
“是吗?”他淡扬笑意。
艾然怔怔地看着他,忍不住想,他笑起来真是好看。等着吧,等他真正动心之后,便是他幸福的开始,笑意肯定不离嘴。
她知道的,因为结局是她决定的呀。
一早醒来,风雨依旧,但不再像昨晚那般风狂雨急,连带着他的身体也不再像以往每逢风雨便痛楚难当。
魏召荧起身,房内早有八贤重新换过的水盆,梳洗过后,他踏出房外,只见门前本来正综放一日风情的紫檀花被风雨无情打落,提早凋零。
收回目光,随即朝道场走去。
远远的,便听到杀猪般的叫声,随即是阵阵哄堂大笑。
疑惑的他加快脚步,来到道场,却不见有人练技,反倒是一伙人全围在场中央,虽然看不见中间的人是谁,但那对话--
“这样会痛?”
“不通。”
“不痛你缩什?”
“是痒。”八贤嘴硬道。
“是吗?”
沉静没一会儿,就爆开八贤痛苦的申吟声,那嗓音极为暧昧,围观的人却是看得哈哈大笑。
“舒服?”
“舒服得我都快哭了。”八贤一脸苍白,嘴巴比石头还硬。
“那我让你哭吧,宝贝。”
听至此,魏召荧浓眉狠揽在一块,推开围观的人,就见八贤坐在地上,而他的脚则被艾然给握在手中,她正以指关节不断地按压他的脚底板。
“不准叫我……啊--”伴随他尖叫的是拍打木质地板的声音。
“胡闹!”
魏召荧的怒斥落下,玩闹的两人二话不说分开、站起身,像做错事的孩子,垂着脸不敢看他。
艾然偷瞪着身旁的八贤,八贤更是回以杀人目光。
“这是练技之处,你们……”他简直不敢相信她把他的话当耳边风,昨晚才特地叮嘱过,一早她就又和八贤玩在一块,还说什么是因为他,只服侍他……
“大人,是艾大师假按摩之名,要对咱们上下其手,我看不过才挺身而出,结果还是无法抵抗她的恶行。”八贤说得满脸悲切,想要寻求盟友,岂料刚刚围在身旁大笑的一伙人,竟不知何时都退到场边避难去了。
真是人心凉薄啊!
“喂,明明是有人说肩痛,我才帮他们按摩,你干嘛说得好像我是采花大盗一样?!”她是阅历不少,在职场上早就习惯各种荤素不忌的笑闹,但把她说得这么恶劣,她还是会不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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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痛你干嘛按人家的脚底?”肩跟脚会不会差太远了?
“那叫反射区按摩,你目光如豆,阅历不足,不懂也难怪,笨蛋。”她皮笑肉不笑道。
“你说什么,大娘?”八贤怒目相向。
“耳背啊,大伯?”她仰脸杠上。
她艾然可不是被吓大的,八贤这种外强中干的货色,她说两句话就可以让他拽着袍角窝到角落去哭。
“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雹于怀憋住笑意的声音教两人蓦地回神,难得有志一同地侧眼望去,就见魏召荧双手环胸,也不阻止,就等着看他们可以闹到什么时候。
“继续啊。”魏召荧噙着笑,却教人看了头皮发麻。
“大人,我错了。”八贤立刻告罪。“我不该在这瞎觉和,没到大人房里服侍。”他又偷瞪艾然一眼,都怪这个妖孽,害他没注意到已经这么晚了。
魏召荧沉默不语,只是注视着垂脸不吭声的艾然。
“召荧,别不识风趣,人家打情骂俏,你脸一沉,哪里还有谱?”耿于怀往他肩头一搭,觉得两人还挺登对的。
有谱?八贤和艾然几乎同时心尖一抖,惊惧地看向对方。
“你别胡说。”魏召荧沈声道。
“可你瞧,他们也没否认。”
“耿爷在说笑了。”八贤脸色苍白,根本不能忍受自己被跟艾然送作堆。
雹于怀不以为意地扬笑,问着魏召荧。“一道用膳吧?”
魏召荧点着头,朝艾然一唤。“过来。”
艾然抬脸,不懂他特地找她做啥,见他伸出手,她疑惑地看着他,下一瞬他上前一步,硬是握住她的手。
她猛然瞪大眼,八贤也是,瞪得眼珠都快要掉到地上。
雹于怀微挭眉,对他占有欲极强的动作极为意外。
这……“大人,你的……”她缩也不是,反握更不可能,只能僵在原地。
这人是怎么了?他不是最讲究礼教的,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握着她的手?
“走了。”淡然的一句话,却裹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在无法抗拒的情况下,艾然只能和他手牵手一道走……说真的,她是挺无所谓的,不过这举动对他而言,是很突破尺度的吧。
他……
怯怯抬眼,却对上耿于怀阴冷的眸,她心头一颤,下意识想要甩开他的手,却被握得死紧。
他的手很大,轻易包覆着她的手,而且很暖很厚实,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被他这般握着,那暖意仿佛透过手心传到心窝,心暖暖的,教人依恋,不过……
“大人,你的手……”她小声道。
瞧,他的命定之人在瞪她啊……在她的设定里,耿于怀虽是好友身份,可却是从小就喜欢他的,而她设计了他回响这个契机,就是要让命定之人登场,让他从此不再为逝去的未婚妻伤悲的。
如此天造地设的一对,她可是很期待两人的恋情,她一点都不想介入,她不想当小三的。
魏召荧却蛆若罔闻,迳自牵着她手走过耿于怀身旁。
她只能垂着脸,羞涩地跟着他的脚步。
这一幕教八贤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看着,下巴都快掉下来。
如坐针毡,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坐在厅里大桌旁,右边是魏召荧,左边是八贤,对面是耿于怀,要是今天之前,她会大快朵颐,毕竟美食配俊男最下饭,可是今天,她没办法。
因为对面射来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快要被万箭穿心了。
“多吃点。”魏召荧替她布菜,平淡的话里藏着几不可察的温柔。
“呃……”艾然咽了口口水,觉得对面的目光更凌厉了。
可不可以别再瞪她了?又不是她要大人帮她夹菜的……大人也真是的,从没帮她夹菜,偏挑在今天献殷勤。
“吞云的红虾是最有名的。”
“喔……”
当虾子搁在她面前的小碟时,她听到八贤掉了筷子的声音。
她想,可能是因为这虾子已经被剥了壳所致。而壳壳的正是右手边的大人,此刻他还在剥。
“召荧,你待艾姑娘真好。”耿于怀啜着茶水,笑意浅柔。
他一开口,艾然把脸垂得更低,拿起茶杯喝茶。
“是吗?”
“你是不是被下了符?”
噗的一声,她喷出的茶水正中八贤的脸。
八贤火大地将筷子往桌面一拦。“你是跟我有仇是不是?!”
“对不起、对不起……”她身上搜不出手绢,干脆拿宽袖替他擦拭。
天可怜见,她再卑鄙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欺负八贤,实在是耿爷那句话太凌厉,吓得她情不自禁地松了口,而眼前是满桌菜肴,她哪能喷到桌面上,右手边则是大人,她又怎能冒犯?所以只能请八贤多担待了。
“又也许是我弄错了,这两位才是小俩口。”耿于怀笑眯眼道。
一个闪避被擦脸、一个努力想擦脸的人同时一愣,动作僵住。
别吧……艾然心底哀嚎。也许在耿于怀眼里,她真的很碍眼,但真的没必要硬说他们是一对。
正想着,一只强而有力的臂膀横到她面前,手中拿的正是一条手巾,强热地伸到八贤面前。
八贤二话不说取饼擦脸,而且很聪明地选择退场。“大人,我吃饱了,先去道场练弓。”
艾然瞪着他的背影。没良心的家伙,竟然落跑。既然如此……
“大人,八贤说要教我射箭,所以我……”她想要完美拷贝八贤的落跑路线,可惜--
“待会我教你。”魏召荧淡声道。
“咦?大人也会弓术?”他是文武双全不成?
“会。”
“哇……”好强啊,是说,她的落跑计划是不是泡汤了?
“在上京赴考之前,我常在这道场练技。弓术对我来说并不困难。”瞧她圆亮水眸眨呀眨的,眸底满是崇拜,教他微扬笑意。
那如艳阳般的笑意照拂着她,眩了她的眼,也迷了她的心,忘了要落跑、忘了对面正主儿目光狠辣,她的心暖暖的,像是被什么融化。
完了,这下真是事情大条了。
就算她没谈过恋爱,也知道自己正处于哪个状态。
人心是复杂的,就算在心上扣了数道锁,再挂上“生人勿近”的牌子,也难保有一天自己不会拆牌解锁投降。
“你要学习射箭,可以找我,不需要找八贤。”说着,笑意渐退,显露他毫不遮掩的妒意。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大人也会嘛!”也是,他的身体那么结实,说没有习武倒也说不过去,可她设定他是个文人啊,怎么,设定都跑了?
“往后想做什么,先问过我,还有,不准替他们按摩。”
她觉得头好痛,食欲尽失。“大人,我记得你的吩咐,你说不能将用在你身上的招式用在别人身上,所以我就按摩脚底,这也不成吗?”她天性善良呀!见人有难,不帮会死。
“脚底也不准。”
霸道的口吻教她忍不住偷觑他的表情,岂料他也正睇着她,她赶忙再垂下脸。
他变得好强势、好棘手,而且,对她限制得好理所当然呀!
“回答呢?”
“呃……”
“召荧,要是不知情的人瞧见,真以为你和八贤共享艾姑娘呢!”
闻言,艾然眉头皱得死紧。这话说有多酸就有多酸,要是听不出他在暗喻什么,她还真是白活了。是说,有必要说得这么难听吗?
“于怀,慎言。”
“玩笑罢了,别放在心上。”
艾然撇着嘴。玩意才怪!真是的,这位耿爷怎会变得如此讨人厌?初见时,觉得他给人如沐春风的温煦感,如今倒是满身酸味,表现得太明显。
不过遗憾的是,大人好像没感觉出来。
“快点吃,吃完教你射箭。”
“喔。”唉,这种情况下还要她吃,真的是为难她。
第20页
大人,快点清醒呀!你的命定之人就在你身边。
第八章辟场现形(1)
吃过一顿索然无味的早膳后,两人来到道场射箭,总算教艾然觉得自在一些,但也只有一刻的时间,因为--
“哈哈哈……”
她的目光从长弓慢慢转移到八贤身上。
“有那么好笑吗?”她冷声问。
她脸皮薄,很禁不起别人取笑的,很容易恼羞成怒翻脸的。
不过就是拉不开弓而已,有必要笑得这么夸张吗?
“大人,这里有娃儿练习的弓,先借给艾大师吧!”八贤努力抑笑,简直快把眉眼给挤在一块。
魏召荧接过弓,递给艾然。
“试试吧!”
艾然抿着嘴,将五尺长弓还给他,取饼三尺小杯,有模有样地取饼箭翎,模仿他刚刚示范过的动作,瞄准靶,拉弓,放,然后--降落。
“噗!炳哈哈……”八贤整个人笑趴在地。
艾然瞪着落在脚边的箭翎。奇怪,她明明烤贝了大人的动作,为什么签却是掉在她脚边?
是地心引力太重吗?
正疑惑着,就听到除了八贤的狂笑声外,还有一道低醇的笑声传出,抬眼望去,就见魏召荧捂着嘴,一对上她,魅眸笑眯得快看不见。
她被耻笑了。
她是专程来这让人耻笑的是不是?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魏召荧努力地敛笑。
“是喔。”她撇撇唇。
“你太快放手,而且弦没拉到满,还有箭刚射出,弓别立刻垂下。”他快速指出她的问题。
“可我是照你的动作做的啊!”她搔搔头。她有犯那些错误吗?怎么没印象?
魏召荧一弹指,本来笑趴在地的八贤赶忙起身,取出他专用的六尺长弓。
“我连五尺弓都拉不开,给我更长的弓是怎样?”是打算谋害八贤,让他一路笑到死吗?
“这样……”他贴到她身后,右手取箭,再握着他的右手,左手握弓,再要她跟着握紧。“一百步的距离,弓身要拉高一点,准头要在靶的上方,然后将弦拉到满……”
她的背发烫着,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满嘴礼教的男人,如今正假练技之名行调戏之实。她的背就贴在他的胸膛上,他的气息就呼在她的耳边,而她的双手则被他紧握着,随着他拉弦,感觉他强悍的力道透过引传递给她。
她被他的气息包围,浓得教人头晕目眩,心跳得好急。
她想要屏住呼吸压抑心跳,可是她控制不了,她整个人几乎被收纳在他怀里,如此亲昵而富含安全感。从没有人如此靠近她,如此堂而皇之地贴近她,而她不厌恶。
这一刻,他踏进她刻意划下的界限,在她毫无防备间,走进她的世界里……
“放!”他低喊的瞬间,手一松,她可以听到弦颤抖的声音,咻的,箭翎破空而去,啪的正中靶心。
周遭响起阵阵叫好声,她则是怔怔地看着靶心,一瞬间有了错觉,仿佛那箭是射在她的心头上。
“这样懂吗?”
耳边低醇的嗓音裹着温热的气息,她猛地回神,搞不清楚状况地问:“嗄,你说什么?”
“我说,这样你懂了吗?”
“呃,大概。”
“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没有大概。”
一语双关的话,教她微恼地抬眼瞪他。“大人在调戏我?”贴这么近,手握这么紧是怎样?
会不会调戏得太光明正大了?
“调戏?”他噙笑。
“不过,这是轻薄。”她更正。“很无赖的轻薄。”
他低低笑开。“也许吧。”
“也许?”她声音陡尖,吸了口气才道:“大人,回头是岸。”
“沉沦又何尝不可?”
她呆住,怀疑自己把他的潜藏个性给引导出来了。他被她带坏了!
“召荧。”
后头传来耿于怀的叫唤,教艾然暗松口气,感觉他松开了手,离开她的背后,她总算够正常呼吸。
回头,就见耿于怀拿了封信给他,不知道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便见他点着头。
握着邀帖,魏召荧走到场边的桌椅坐下,看着外头的雨势,若有所思。
“怎么了?”
他抬眼,将邀帖反盖在桌上。“没事。”
她扬起眉,直觉这封信有问题。“谁写信给你,怎么不打开瞧瞧?”
“不用。”
邀帖是知府楚行派人送来,邀他今晚到知府官邸一叙,算是为他洗尘,当然,他很清楚楚行在打什么算盘。
当初会邀艾然一道前来,原是打算利用她的卜算能力,让楚行心生骇惧,赶紧将藏匿物证之处转移,而他埋下天罗地网,只要楚行稍有动静便能查获,然而如今他不想这么做了,他不愿让她面临半丝危险。
艾然不知他的心思,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外头,正想雨势有什么好看时,才发现青石板上不知何时掉落一地纷黄。
往上看去,直觉得这树长得真像她义父母家外的树。
“紫檀为一日花,盛开的翌日便凋零,就像是在告诉人们,美景易逝,千万别蹉跎。”
艾然认真地听到最后两眼放空。
听不懂,她听不懂……这些八股人的比喻方式,她一律听不懂,装傻就好。
“其实有什么关系,四季循环,花季总会再来。”
“确实是如此,然而花季再来时,说不定早已人事全非。”
“那也是命。”
“命吗?”
“对。”她向来不认命,但有些时候,她会把决定权交给命运。
好比老天毫无预警地将她送来此,她也只能尽人事,再看老天愿不愿意将她送回家。
在这种连她自己都无法掌握的情形下,她不该介入他人的生活,更不能遗失自己的心。
“艾然,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向来不是个认命的人?”
愣了下,没向向他,也没回应他,只是看着满树的灿烂花耳,在雨水的冲刷下,如蝶儿般翩然落地。
怎么办?是不是因为她的存在才打乱了这个故事……
是夜风雨交加,魏召荧上了马车,临行前耿于怀跟他说了几句,他才让马夫赶紧驱车前往知府官邸。
雹于怀目送他离去,才折返回屋去的并非他房间,而是后院的一间厢房。
上前轻敲着门,问:“装扮好了吗?”
门板立即打开,一名丫鬟朝他欠了欠身。“爷,已经为艾姑娘打点好了。”
“下去吧。”
“是。”几名丫鬟一起离开。
雹于怀站在门前,思索到底要不要踏进去,这时分他不该在屋内与她独处,但心想她也不受礼教束缚,他又何必拘谨。
踏进屋内,就见一位姑娘背对他而坐,檀发挽成髻,身穿女敕黄色襦裙,腰系封腰突显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当她缓缓起身,回头瞬间,耿于怀微瞠着眸。
“耿爷。”艾然笑唤。
“你是艾姑娘?”
“如假包换。”
“真是人要衣装。”
“肯定是的。”她也不否认。
她刻意以男装行走,一方面是方便行事,一方面是怕人发现她的美颜,要知道美人要扮丑是有难度的。
“艾姑娘倒是个豪气的江湖儿女。”对她的说话方式,耿于怀已经见怪不怪。
在他眼里,艾然是个不拘小节,甚至是桀骜不驯的野马,长得再美也配不上魏召荧。
“相较之下,大人就显得别扭了。”她哼了声。
大人打死不说那封信的来处,结果竟是知府大人设宴为他洗尘。
不让她知道这件事,还打发她早点休息,要不是耿爷跟她提起这事,她还真傻傻地去睡了咧。
“召荧不是不告诉你,而是要你用其他方式登场,否则当初他又为何要你相助?”耿于怀故意误导她。
召荧曾说过她的用处,如今可以派上用场,他反倒打退堂鼓……这怎么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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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她这枚棋子,可是好办事许多,明明就有捷径,为何要舍弃不用?
所以他就在背后推他一把。
“直说不就好了。”啐,他早上说话的方式可是直接多了。
如今不过是要她扮回女装而已,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事实上,她也想穿女装啊,她有自信,自己要是穿女装,肯定比花楼那些年轻妹妹还要艳。
最重要的是,料子通风透气,多好。
“对了,召荧交代要你把皇商令牌系在腰封上。”耿于怀突道。
“是喔……”她叹了口气,从包袱里取出皇商令牌,上头有红绳,让她可以系在腰封上。“好端端地要我戴上这个做什么?”这样不会太招摇吗?
“艾姑娘就不用多想了,赶紧上马车吧,我护送你过去。”
“麻烦你了。”她点点头,踏出屋外,特地撩圯裙摆,免得被雨水沾湿。
新衣裳呢!她才不想只穿一夜。
坐上马车,两人同坐一车,不知怎地,总教她觉得不自在。虽然她很清楚耿于怀对女人没兴趣,可是她就是感到怪怪的。
“艾姑娘可知要如何见机行事?”耿于怀拉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
“耿爷说的,我还记得。”不外乎就是要她假装卜算出结果嘛。
很简单的,而且还会很神准,肯定将那票狗官给吓得屁滚尿流。
“那么就务祝艾姑娘一切顺利。”
“包在我身上。”有她在,还能不顺利吗?
知府官邸,灯灿如昼,丝竹缭绕。
在总管带领之下,魏召荧和八贤来到大厅,早有几位官员入席,花娘坐侍一旁。
“下官见过知府大人。”魏召荧和八贤大步上前朝主位作揖。
“不必多礼。”楚行微摆手,坐在主位上打量他。“听闻魏大人回响省亲,本府就自作主张为你设宴洗尘,不介意吧?”
“蒙大人盛情,下官开心都来不及了,岂会介意。”魏召荧淡噙笑意。
“坐。”
“谢大人。”
第八章辟场现形(2)
厅里,一张八角檀木大桌,魏召荧就坐在近门口处,和楚行对望,八贤站在他身后,而左手边是邢去忧,他正朝他微颔首,其他几名官员他是压根没见过。
他一坐定,佳肴陆续上桌,席上几名官员聊着不着边际的话题,笑声不断。
他冷眼看着满桌珍馐,看着几个被养得脑满肠肥的官员身旁皆有花娘伺候,厅里一片纸醉金迷,再对比从广源县到拨云山下的百姓们,光是想吃到白米饭都是奢想。
“魏大人此次回乡,是否也是挂心家乡灾情?”有人突问。
“正是。”他噙笑道。
“这次灾情确实惨重,晋平的农粮全被大水冲毁,其他县镇也好不到哪去,虽以公款向寻阳调了米,再加上皇上拨派的赈粮,结果依旧缓不应济,知府大人八百加急向皇上上了几次奏,却未见下文,引得百姓怨声载道,真是教咱们难为。”
魏召荧唇角微勾。“我初回吞云,倒觉得这里不像诸位大人说的这般惨。”
“那是因为知府大人福大才镇住那洪水没冲进城里,你要是到其他县镇走走就会知道我所言不假。”
“原来如此。”
楚行静默观察,良久才端酒敬魏召荧,“魏大人是内阁一员,难道皇上没将本府呈上的奏折交付内阁商议?”
“大人,地方天灾皆是由皇上裁夺,内阁是无权过问。”
“那么,你从京里来,可曾听说皇上有任何决定?”
“下官只是小小绑员,少有机会面圣的。”魏召荧四两拨千斤,把事全推得一干二净。
“是吗?可本府听说皇上派了暗察史巡访民间,这事你可曾听过?”
“大人的意思是?”
“听说皇上成立了暗察部,从六部和内阁挑选人手兼任暗察史,要是有需要便派出暗察史查探地方官员有无贪污……”楚行笑睇着他,魏召荧则是一脸淡定从容,等待下文。“先前掬雾城一位县令涉嫌贪渎,听说就是被一位暗察史揪出的,而那个人身旁也带了个随从,名唤八贤。”
闻言,魏召荧浅浅扬笑。“到底是谁对大人乱嚼舌根?”
气氛突然一滞,楚行低低笑开,“谁说的倒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位随从不就名唤八贤?”话落时,笑意早已然褪尽。
丙然是一场鸿门宴。魏召荧不由得摇头失笑。“大人误会了。”
“喔?难道你要跟本府说,他不是八贤?”
“不,他确实是名唤八贤,不过,”魏召荧缓缓起身,将八贤往前推一把。“他并非下官的随从。”
“那么……”
八贤此刻神情肃杀,不苟言笑,和被艾然逗得失态时大相迳庭,众人就见他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
黄金打造,镶了翡翠的令牌上镌刻着龙飞凤舞的“暗察令”三个字。
众人包括邢去忧都是一愕。
“见令牌如见皇上,还不跪下?”八贤怒喝一声。
众人立刻离席,必恭必敬地跪下,犹如迎接圣旨。
艾然到来时,瞧见的就是这一幕。
不过教她有兴趣的是那令牌。是说,怎会是那个暗字?应该是按察史啊……令牌也会出现错字?
“下官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楚行没料到这暗察史竟会自掀底牌,和传闻中的做法截然不同。
“楚行,你语言之间刁难着魏召荧,心里到底做何打算?”八贤压沈嗓音,光看那不怒自威的气势,教人无法怀疑他的身份。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想知道是否有暗察史大人同行,如此一来下官可以一并设宴款待。”楚行头垂得老低。就算他在吞云呼风唤雨,但论品阶,怎么比得过皇上御赐一品的暗察史。
“是吗?怎么本官听起来你有威胁利诱之意?”
“大人误解了,下官岂敢。”
“不敢是最好。”八贤扫视几个跪着的官员,沈声道:“本官要你马上将吞云城的所有公款帐册交出。”
“下官立刻照办。”
楚行回得干脆俐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出乎八贤意料之外,仿佛他早有准备,不会在帐册上出任何纰漏。
他不由得看了主子一眼,等着他下指导棋。
魏召荧微抬眼,正要开口,却见大厅另一头的侧门处,有个绝艳美人笑意盈盈地看着这边,她黛眉细描,眼波流转,满是风情。
“艾然?”他月兑口道。
八贤闻言,一侧眼望去,眼珠差点掉到地上。
女子一袭女敕黄色衣裙映着月牙白绣银丝的肚兜,饱满的浑圆呼之欲出,桃红色的腰封却勾勒出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她莲步轻移,眸色惑人,犹似洛神重返人间。
不会吧,她是艾然?!八贤内心鬼叫着。
就见她款款移步来到八贤面前,婷婷搦搦地一福身,嗓音酥软地唤道:“艾然见过大人。”
八贤忍不住又看了主子一眼。
魏召荧微蹙着眉,待见耿于怀就站在侧门的长廊上,眼底闪过一抹怒火。
混帐,都跟他说了,不让艾然加入他的计划,为何特地带她前来,还将她扮得如此冶艳夺目?!
如今,他和八贤互换身份,要是她一个不小心说溜嘴,这……
正忖着,却瞥见跪地伏首的一票官员竟抬眼偷觑她的美貌,心里益发不悦,他朝八贤使了记眼色。
“谁允许你一个妇道人家到这来的,还不走?”八贤立刻怒斥。
艾然听了,艳目笑噙冷光,直教八贤头皮发麻。
“大人,你也真是的,人家不过是装扮得太久,迟了些时候才到,也惹得你这般不开心?要艾然如何道歉,你才会息怒?”她纤白小手往他胸口一拍,状似撒娇,却在旁人未注意时,目光变得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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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贤倒抽口气,被眼前这状况搞得一头雾水。
大人交代,只要拿到帐册就先离开,结果现在临时被踢出计划的艾然又冒了出来……这到底是在玩哪出?
不过,艾然似乎察觉他和大人互换了身份,至少她还挺机灵的。
“暗察使大人?”
楚行的低唤教八贤想起一票人还跪在地上,于是摆摆手。“起来吧!”
“谢大人。”一行人起身,目光一至地打量着艾然。
艾然笑眯眼,欠了欠身。
瞧瞧,这就是她的行情。她只是刻意把自己扮丑,只要稍做装扮,马上艳光四射。放眼在场的花娘,有谁比得上她?
这可是成熟女子特有的风情呐!
有位官员忍不住道:“难道这是万花楼的新老鸨?”
八贤面上凝起的威风神情差点因笃这句话破功。
而艾然原本笑眯的眼,这时迸出些许杀气。
“好艳的老鸨。”另一人说。
艾然闭了闭眼。这种夸奖,认人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她不是老鸨,而是术士。”八贤沈声纠正。“她是本官特地找来的术士,目的是追查吞云是否有官员舞弊,甚至是从中贪渎。”
众人闻之哗然。
没想到他竟把她给推了出去,魏召荧微恼地瞪向八贤。
如此一来,他何必跟八贤互换身份?又何必认暗察史的事曝光?原本是打算让八贤扮做暗察史,一来可以直接拿到帐册,二来可以掩人耳目,况且这几个人也肯定会以为他是传令兵,戒备较少,他更可从中打探消息,岂料,全盘计划却在这砸锅。
“下官从不曾见过有女流术士,大人可要当心,免得被蒙骗。”有人嗤笑着进言。
“可不是?女人嘛,暖床可以,要是连国家大事都要女人插一脚,大人也未免……”话噙在笑意里,不言而喻。
八贤尚未开口,艾然已经抢白,“大人,方才出门之前,我特地卜了卦,算出这些官员里有人污了大笔灾栨,大人可要彻查。”
“妖言惑众!”楚行哼了声。
“大人,往西而去的第二座城仓,就是藏赃之地。”她再下一城。
话一出口,楚行神色骤变,就连其他官员都跟着面色不自在。
“那就烦请楚知府带路。”八贤沈声道。
“大人,这女流术士之言哪能信以为真?大人不明察,反倒是听信术士之言,这岂不糊涂。”楚行怒气冲冲地大骂,俨然忘了眼前的暗察史品阶在自己之上。
“大人,你看过这令牌没有?”艾然掬起系在腰封上的皇商令牌。
众人望去,莫不脸色大变。“皇商令牌……”
“诸位大人好眼力,这的确是足以号令王朝所有大商家的皇商令牌,诸位要是想知道皇商卫凡何以愿意交出这么重要的令牌,不妨去打听打听。”见大伙听得一愣一愣,她才满意地放下皇商令牌。“那么你们就会知道我虽然是女流,但卜卦看相,观今溯古皆是无人能敌,请诸位千万别太小看女人。”
女人难有作为,不是女人没本事,而是被这些沙猪欺压得无法出头天!
“大人,艾姑娘所言不假,前些日子皇商广召天下能人异士以救爱妻,说不准救了卫夫人的人便是艾姑娘,否则这皇商令牌从何而来?”始终静默的邢去忧突然启口替她作保。
艾然欣喜地看他一眼,对他更加推崇。
厅里突然静默下来,无人再开口。
八贤看了眼魏召荧,随即依令行事。
“楚知府,带本官前往城仓吧。”
“这……”楚行目光飘移了下。
“有问题?”
“大人,外头风狂雨骤,这城仓又跑不了,不如等到明日?”
“如果本官坚持要现在前往?”
“下官谨遵吩咐。”
“还有,没有本官命令,所有县令暂时不得离开吞云城半步,违者,先斩后奏!”八贤面目阴冷,杀气腾腾。
“下官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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