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色胜女(下)》 第1页 第九章情定雨夜(1) 几人分成两辆马车离开知府官邸。 在无计可施之下,楚行带着八贤前往城仓,而魏召荧则带着艾然回到耿府,但一进门还来不及责难,便立即修书盖印,交给一个在耿府学习弓术的将士。 那人她见过几次面,却不知是何身份。 之后,魏召荧令人搬了一叠楚行命人送来的帐册进房。 睇着桌面上的帐册,魏召荧神色凌厉得教艾然也感到不寻常。 到底是怎么了? 她帮倒忙了吗?可照这状况看来,应该是没有啊……然而他表情凝重得教她连问都不敢问。 唉,要是八贤在就好了。 “是于怀要你去的?” 她猛地回神,回道:“对呀,他说这是你的计划。”怪了,他这样问好像她根本就不该去。 闻言,魏召荧头痛地坐下,大掌轻揉着额际,下一瞬带着凉意的指尖抚上他的额际,力道恰如其分,教他舒服地微眯起眼。 “大人,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她低声问。 “没有,你做得很好。”虽然他不认为八贤前往城仓真能搜出什么。 今晚的鸿门宴代表楚行已经好准,他敢带八贤前去城仓,意谓原本藏在那儿的东西早被移除,而这些帐册说不准也重新拟过……看来有人透露他即将到来的消息,否则不该是这等结果。 “那……是这件事很棘手吗?” “还不知道。”他只能先限制众县令暂留吞云城,再派人拿着他的盖印亲笔信,前往各县衙搜查帐册。 这样也许还有点机会可以查出蛛丝马迹,之后就看八贤能镇压那些县令多久,争取时间让他找出破绽。 “放心,有我在,我可以帮你。” 垂着眼,他拉下她掐揉的纤指。 她疑惑地抬眼,却见他拉着她的手贴在他颊边。 这动作何等亲密,他竟……她心跳加剧,怔怔地看着他。 “艾然,我不想将你搅进麻烦里。”他哑声喃着。 事实上,先前在知府官邸看见她时,他的心跳几乎停止。 她不知道她的言行会让她成为箭靶,一如他之前的计划……因为他的心偏了,所以他改变计划,岂料走了一圈,结果依旧不变。 “哪会麻烦?能帮得上忙,有什么不好。”她笑着,心底暖暖的。“而且我就连帐册都能帮你看。” 呵,他在担心她呢……有人关心自己、在意自己,这滋味真不是普通的好。 “你会看帐册?”他微诧地松开手? 她趁机将手抽出,动手翻开其中一本帐册。 “应该吧!”只要是和钱有关的,她就算没学过也能模出头绪。 帐册上龙飞凤舞的字她还看得懂,只是写在第一行的“金乌王朝吞云”…… 应该是金邬吧,怎么会是金乌? 有没有搞错,连国号都写错,这知府会不会太混了点? 艾然不以为然地摇着头,快手翻着帐册,大略看过后道:“一个知府月俸才三两银子,可是一年所能动用的公款却有一百两……这是谁定的制度啊?” 这不是摆明要当官的赶紧来污公款吗? “皇上去年登基,为除恶务尽而颁布新诏,缩减地方官员俸禄,是想抵制官员奢华用度,然而这笔公款是比照品阶而给,也算是贴补原本要给官员的地方开销,但是每笔用途都必须详载。” “大人,这种东西根本就是给这些贪官大开方便之门啊,我要是知府,请个善于作帐的人把每一笔帐记得清清楚楚,可是到底有谁能确定我把钱给花到哪去?”拜托,又没有发票,不用对帐,全凭自由心证,这也未免太好贪了。 “但是大笔支出是必须附上证明的。” 艾然不禁摇头叹气,随便指了一笔。“大人,好比这一笔写着买粮,那你是不是要我卖家证明买卖价格相符?” “当然。” “要是对方和他串通呢?” “王朝律例规定,除非天灾,否则不得随意异动物价。” “那好,现在有天灾,所以米价飙涨,但我又不用写是什么米,随便填个一石一百两,也没注记,米送到哪去,你要往哪查?”她撇撇嘴。这时代的制度根本就漏洞百出。 “我会依据可疑的物价波动进行调查,找出到底是谁在后头哄抬价钱,严办并逼出实情。” “这也是个办法,可是说真的,如果有人长期布局,一点一滴积沙成塔,你又怎么会发不对劲?”她点出问题重点。“想要哄抬价钱,最简单的做法就是垄断某个物品的供给,全部的东西只能向我买,价钱自然就由我定了,如果我是知府,我会联合志同道合的人,共同垄断,编派理由一起哄抬价格,逼迫其他地方跟着涨价,毕竟商人重利嘛,有钱可以赚,为何不赚?而我投资的钱,只要挪移公款便可,一百两出去,可以换回一千两,是傻子都会干。” “如果真如你猜测,那真是大胆得该死了。”魏召荧沈声道,“天子脚下公然违令……是注定难逃死罪。” 天子脚下……艾然噘着嘴。也对,君权制度,只要严刑峻法,有些人自然不敢动歪脑筋,但说到底还是这制度设计有问题。 “依我看,倒不如将这制度给取消。” “如此一来,俸禄太少。” “那不如弄个连动俸禄吧。” “连动俸禄?” “很简单啊,就由地方官员配合地方商贾经营买卖,推动地方的繁荣,所抽的税赋成为官员的额外食禄,你不觉得如此一来反倒可以让官员对地方更用心,达到为民服务、为民着想的目的?” 不敢相信她竟能提出如此杜绝弊端的好法子,魏召荧怔怔地看着她。 “我……说错了吗?”还是说这样的方式太过天马行空? “不……你懂的真不少。”让他甘拜下风。 “那当然。”她学财经的嘛。 “你还有什么能耐?”瞧她骄傲地扬起下巴,他不禁笑问。 “实在是太多了,我懂的如何投资经营,还会按摩,以及……说书。”事实上,她拿的证照可多了,可惜在这王朝里完全行不通,她只能沦为神棍。 “说书?” “嗯,讲述别人的故事,给别人幸福,就像给自己幸福。”她的出身不幸,但在笔下成就别人的幸福,总觉得自己早晚也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只是,她写的是bl就是了……毕竟好男人,通常不会留给好女人的。 “你的幸福垂手可得,端看你要不要。”他握住她的手,直睇着她精心描绘的五官。 她很美,就算不着妆,在他眼里依旧艳丽,但更美的是她的心,打动他的是她的性子,那是与众不同,绝无仅有的。 “我……”她语塞。 多好的男人,他一再对自己示好,教她不心动都难,可是她真的不能介入他的姻缘,因为他的另一半早就出现了。 “艾然,我喜欢你。” 她心头一颤。 这些八股人说起话来不都是迂迂回回,教人费猜疑的吗?怎么他却如此直截了当,教她心底开心着却也疼着。 “我年纪很大了,八贤说我已经不能出阁。”她正值成熟的时刻,可在这里却是埋进黄土的昨日黄花。 “待查办完吞云城贪污一事,回京时,我会向皇上提出指婚,如此一来这些就不是问题。” 指婚?他想得会不会太远了…… “可是……” “召荧。”门板突然被打开,艾然未抬眼,直觉想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头低着,但她已感受到炽热的视线,烧得她生出满肚子罪恶感,心虚得想把自己藏起来。她有种成为小三的罪恶感,讨厌自己变成这种角色。 第2页 “于怀,”魏召荧抬眼看去。“有事?” 雹于怀的目光落在他紧握着艾然的手上,深吸口气道:“我有事跟你说。” “说。”言下之意,他并不在意艾然在场。 雹于怀眉头微蹙,随即扬笑。“时候不早了,先请艾姑娘回房梳洗,好生歇息吧。” “你累了?”他问。 “嗯。”她胡乱点头。 “也好。”魏召荧站起身。“我送你回房。” 她心头一惊,忙道:“不用了,就在隔壁而已。” “召荧,你这是怎么了?”耿于怀低笑着。“姑娘家要梳洗,我自然会派丫鬟随侍,你连我也信不过吗?” 艾然闻言,疑或地看向耿于怀。怎么觉得这话有点怪? 大人岂会不信他?应该说大人最信任之人莫过于他。 寻思片刻,魏勉荧松开她的手。“去吧。” 不及细想,。然轻点头后便往外走,而门外已有两个丫鬟候着。 目送着艾然离去,魏召荧才又坐回桌案前,翻看帐册。 “召荧,你在生我的气?” “不。” 雹于怀走到他面前,大掌按住他正在看的帐册,迫使他抬脸。“我不会道歉的,因为我没有错。”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如何?”他似笑非笑道。 “这是最好的办法,而且这原本就是你的计划。”两人是竹马之交,了解彼此的性情,正因为如此,他无法理解召荧怎会在最后关头抽手,将原本的棋子变成要守护的城池。 魏召荧随手又拿了本帐册。“于怀,我说过计划已经改变。”他随意翻看,突觉有处古怪。 “她是不是真对你下了什么符咒?”耿于怀再盖,硬是阻扰着他。 魏召荧微恼瞪去。“她到底有哪教你不满?” “一个来历不明的术士,让你想起淑娴,如今又左右你的计划,我才要点醒你,脑袋清醒一点。” “我的脑袋再清醒不过,我并没有因为她而延迟任何正事,就算没有她,我一样可以查办任何一桩贪污案件,反倒是你,”他平静的黑眸闪动着怒火。“到底有何居心?” 闻言,耿于怀痛苦地微眯起眼,半晌才笑得苦涩,“召荧,计划依旧进行中。” “你说什么?” “这是最好的方法了,不是吗?打从一开始,你不是就这么打算的?” “住口,我早就改变主意,你明明知道。”他不再需要艾然当他的棋子,引来任何一位官员可能派来的杀手,再往上追查。 “如果她真是个术士,难道会算不出自己有此劫?如果她真是个术士,必能逃过这一劫,你又何必为她担心?” “混帐!”魏召荧愤而起身,一把将他推开。 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耿于怀缓缓握拳。 走出屋外,几道身影从暗处跃现。 他冷冷睇去,走入雨中,几道身影随即又消失不见。 第九章情定雨夜(2) 魏召荧心急如焚,就怕杀手真的到来,就怕部署的弓箭手来不及护她,就怕无故累及她。 来到客房却找不到她人,脚跟一旋走出房门时,迎面遇见一名丫鬟,他沈声低问:“艾姑娘人呢?” “回大人的话,艾姑娘在清华池沐浴,奴婢正要替她送换洗的衣物。”丫鬟赶忙欠身回答。 魏召荧看了眼她手中的衣物。“这是那套我吩咐要修改的衣袍?” “是,共两套,奴婢已经修改好了。” 他接过手。“你可以下去了。”话落,朝清华池的方向而去。 他从小就常到耿府,这里犹如他另一个家。长年从池底涌出温水的清华池,更是他幼年玩耍之处,不需要任何人领路。 闭过长廊,他直奔到底,察觉外头部署着府里的弓箭手才稍微放慢脚步。 哪怕真有杀手上门,也不见得就在今晚,甚至是这个时候。 思及此,他的心总算安稳一半。 不过还是得亲眼确认她安好,他才能完全放心。 清华池外有名丫鬟守着,他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堂而皇之地踏进门内。 “衣袍拿来了吗?”艾然头也没回地问:“放在架上,待会我……” “嗯。” 一声再清楚不过的男人嗓音打断她未竟的话,她蓦地回头,随即把自己沈进池底。“大人?”那个最爱说教的男人竟在她沐浴时踏进这里,他……到底在想什么? 魏召荧垂眼瞅着她湿漉漉的檀发贴在颊边,热气氤氲,蒸得她俏颜白里透红,映着池边摇曳烛火,让她脸上差恼神情更是娇媚。 “我替你送衣袍过来。”他哑声道。 “放架上就好……”就算他没再踏近,但她还是忍不住把自己沉得更深一点。 虽说这里热气缭绕,烛火也只点了两支,但他既然可以射箭射得那么准,就代表他视力好得要命,天晓得在这种情况下,他会不看到什么。 真是的,好不容易才将企图服侍她沐浴的丫鬟赶出去,岂料下一个进门的会是他…… 女人她都不给看了,何况是男人。 “果真是不化妆较好。”他突道。 他不会只是到这里一边欣赏她洗澡,一边讨论她化不化妆哪个好吧? 就算要聊,能不能等她洗好? “别泡太久,头会晕。” “我也这么想。”她用力地点着头,却见他像是扎了根的大树般压根没打算移动。“大人,非礼勿视。”这个道理不需要她教吧? “夫妻之间,不用此礼。” “嗄?”夫妻?谁跟谁呀!她错愕地看着他将衣袍搁在架上,顺手挑了条大布巾走到浴池边。“大人,你说到哪去了,我们……” “待吞云城一事处理妥当,咱们便成亲。” 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大人,你这是在强娶吗?”他们八字都没一撇,说要成亲会不会太瞎了一点? “艾然,别说你对我没半分好感。” “我……”那是欣赏!她设定的男主角,当然多少是她偏爱的类型,所以当他真的出现在面前时,她有好感,那是天经地义。 “既是两情相悦,又何必蹉跎?”他不要等待,不要空蹉跎,他不要再重蹈覆辙。 他总以为时间很多,因此以功名为重,岂料妻子根本等不到他回来就香消玉殒,而刚刚,一思及她可能遭遇伤害,他的心就像被条绳子紧捆拉扯,痛得无法呼吸。 唯有让她成为他的妻,他才能名正言顺地保护她,不让她受到半点非议。 艾然心头暖着也痛着。如果可以,她当然愿意和他在一起,可是这里是她笔下的世界,本不该出现的她,怎能介入他的幸福? 尤其万一她像来时那样糊里糊涂地又被带走,他又该怎么办? 踟躏不是因为不爱,正因为在乎了才更进退维谷。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才闷声道:“你的命令之人不是我。” “我要的是你,你就是我的命定之人。”他扳起她的下巴,不容她闪躲。 “可是……”她被他的眼神震慑住。他是淡漠的,然而此刻他的眸色火热得发烫,教她心悸难休。无法否认她是喜欢他的……她被吸引,仿佛注定逃月兑不了,但她还有理智。 “大人,我们在前世没有纠葛,在今生又哪来的情缘?” “所有人都必须在前世种因,今世才能得果?” “是。”所谓因果不就是如此。 “那么我问你,总要有第一次的相遇才能造因,来世才能结果,那么咱们这一世造因,来世结果不成吗?” 艾然怔住。 他比她想像中要来得狂热痴情,这份情从强悍的视线完美地传递给她,如此坚决地告白着他的心情,像阵狂风骤雨,重重地震憾着她的身心。 第3页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个人如此地喜欢自己,尤其他是个天性淡漠的人,却为她显露如此强烈的情绪……她多想点头,多想投入他的怀抱,可是她不能。 “那如果我……有喜欢的人了?”这么说,他应该就会退缩了吧? 魏召荧微眯起眼,仿佛心底早有答案,他一掀唇角,笑得蛮横。“那我就把你抢来。” 如此强悍霸道,就连向来平淡的目光都噙着掠夺的决心,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明明知道不该,明明想要守护他的幸福,也很想全身而退,可明明心是自己的,却抵挡不住他的浓情。 那强烈的情感排山倒海而来,彻底冲毁她的防线,心寸寸失守。 “你……这个这斯文恶霸。”半晌,她只能吐出半点杀伤力也无,甚至有几分撒娇的抗议。 她的反应印证了他的猜想--根本没有其他男人,打从一开始,她的眼睛就只看着他,她的心自然也只向着他。 “斯文也好,恶霸也罢,只要你喜欢就好。”他噙笑道。 “我又没说我喜欢。”她小声咕哝。 吧嘛说得好像媥偏爱他这种斯文禽兽?那是他变种得太严重……真的是她带坏的吗?不,这肯定是他的隐藏版个性。 “起来吧!”他张开大布巾,等着她投入怀抱。 艾然真的很傻眼。,这个衣冠楚楚的!“大人,可以麻烦你到外头等我吗?” “放心,从我踏进清华池起,你的清白就被我毁了,不差这么点小事。” 无语地望着他的笑脸,艾然开始觉得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毁她清白?这世界女人的清白,简直就跟纸张同样易毁。 魏召荧朝旁吹了口气,池边的烛火随即灭去,四下暗得伸手不见五指。“这样总可以了吧?” 艾然彻底无言。 他到底有没有想过她的心情?就算她来自再开放的国度,也不可能平心静气地全果起身,等着他服侍啊! 还是他真以为她是个之徒,喜欢调戏人也喜欢被调戏? 无奈,叹了口气,她一鼓作气地从池底起身,宽大的布巾随即将她裹住,没有她意料中的熊抱,而是他真的在服侍她般,隔着布巾轻拍她的身体。 她疑惑了。这男人刚刚闪露凉夺的目光,但这会却又守礼地不越雷池一步……闭眼想了下,她假装脚下一滑,朝他身上偎去,岂料他动作更快,立刻扣住她双臂,没让她贴上他。 “没事吧?” “……有事。”她把脸贴到他肩上,小手有意无意地抚着他的胸膛。 蓦地她被扯得更远,远到她伸长手臂也构不到他。 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的脸,自然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但是……“大人?”她笑嘻嘻地开口,因为她察觉到他的手心在冒汗。 多可爱,紧张哩! 这点本事也敢调戏她? “你赶紧穿上衣袍吧!”他连退几步,回头替她取来换穿衣物。 艾然笑得嚣张,接过衣物,感觉他背过身,她随即快手套上衣物,却发觉衣料不对。 “这谁的衣服?”衣料细滑精致,感觉很像他穿的那一种。 “我的。” “你的?”她穿戴整齐,发现很合身,怎么可能是他的衣袍? “我让人修改成你穿的大小。” “特地用你的衣袍改的?”哇,这人是占有欲很强吗?就连她穿的衣袍都得是他穿过的。 “你不是喜欢那衣料?那是蚕丝所制,冬暖夏凉。” “啊……”她轻呀了声。 原来是他心细如发,不过是一个动作就教他惦记在心,这人真的让人好心动。从来不曾有人真正将她搁在心上,在原本的世界就算有人追求,也是想用金钱打动她,哪像他这般体贴她、关心她。 “大人。”她轻唤着。 “嗯?” “我穿好了。” “……嗯。”他回头握住她的手。“走吧。” 她上前几步,忍不住主动拥抱他。 不是勾引更不是诱惑,纯粹是有的时候,她也想要一个拥抱,尤其是一个如此疼惜她,将她搁在心上的男人的拥抱。 魏召荧一僵,不敢乱动。 她叹气了。“木头,不是说要将我抢过来吗?你这么木头到底是要怎么抢我?”气势又不是装假的,拿出点气魄行不行? 正在心底月复诽,却突觉他靠近,下一秒便吻上她的唇,她蓦地瞪大眼,而下一刻他的舌已钻进她唇腔中。 他吻得轻柔,挑诱着她的舌尖。仿佛有电汽窜过胸口,她猛地一颤,还来不及换气,吻已变得深浓,他的气息像是要将她吞噬,她呼吸紊乱,浑身发颤。 但他毫不餍足,大掌抚上她的背,将她压向他的身体。透过轻薄的蚕丝衣袍传来的热意烫得她浑身发热,教她清楚他的渴望。 进展太快了……完了,这男人是不做则已,一做惊人啊! 她要怎么办?要顺势由着他,抑或抗拒? 她脑袋糊成一团,觉得就这样下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她的身上好烫,他的吻好勾魂…… 正忖着,外头突然响起一声迟疑的叫唤,“大人?” “什么事?”他粗哑喃着。 “寻阳屯兵已到。” “我知道了。”魏召荧调匀呼吸,才握紧她的手道:“已经很晚了,我先送你回房。” “嗯。”她的脸几乎快要垂到地上,分不清此刻到底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 但是,今晚她充分了解到,这个男人是很有潜力的,很值得开发教呀! 第十章洗钱术(1) 一夜大雨滂沱,敲得屋瓦啪啦作响,但完全无碍艾然的睡眠。 她睡得酣甜,就连八贤已经回来,在隔壁发出声响都没发觉,早上还是丫鬟叫了几次才将她叫醒。 “已经很晚了吗?”她闷在被子里,压根不打算起身。 “不早了,爷和大人都已经用过膳了。”丫鬟软声说着。 “是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艾然才勉强自己张开眼。 敝了,昨天也没做什么,怎么却累成这样? “艾姑娘要在房里用膳吗?” 她睡眼惺忪粣力地想了下才问:“大人呢?” “八贤大人一回府,爷便和八贤大人进了魏大人的房间,不准任何人靠近。” “进去很久了?” “约莫一个时辰了。” 她眨眨眼,蓦地坐起身。“我去看看。”有问题。 “可是爷吩咐不得任何人靠近。”丫鬟急声道。 “也包括我吗?” “爷是没说,可是……” “放心啦,我就假装经过,不会连累你的。”她摆摆手,却被丫鬟给拉住。“又怎么了?”她不会是被软禁了吧…… “艾姑娘连发都没绑,怎能随意外出?” “嗄?”被拉到梳妆台前,见丫鬟拧了湿布巾替她拭脸,艾然不习惯地接过,低声咕哝着。“不过是头发也这么多规矩。” “奴婢听爷说过艾姑娘是个世外之人,所以不懂礼教,可在我们金乌王朝姑娘家解下长发的样子只能给夫君看,虽说艾姑娘和魏大人已有婚约,但在场还有爷和八贤大人,艾姑娘如此行事极为不妥。” “解下长发的样子只能给夫君看?”她诧道,她之前就曾在大人面前拭过一头湿发的呀! “是的,反之男子放下长发的模样,也唯有妻子能瞧见。” 艾然闻言,呆成化石。 啊,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她不小心撞见他的时,他会那般生气……想来是气她没有回避,毁了他的清白,而且她又一副蛮不在乎的模样。唉,不懂当地的风俗民情,还真是桩麻烦事呢! 是说,她明明没有设定王朝的各项礼仪,可这个世界仿佛自动完善其他配备,变得完整……就好像她是个画师,明明画的是米,却自动变成香喷喷的白米饭,充满生命力和……违和感。 第4页 “等等,帮我束发就好,不用盘了。”瞧丫鬟拿起月牙梳,将发梳齐固定在额端,就跟昨晚要替她挽髻的前置作业一样,她赶忙阻止。 “奴婢知道了。” 她松了口气。要是再像昨晚那样折腾,她一定抓狂。 弄得漂亮固然重要,但太浪费时间了。 等丫鬟帮她在发间系上玉绳缀饰,艾然立刻飞也似地跑到隔壁,轻敲了房门也不等回应,迳自推门进入。 “艾姑娘,难道丫鬟没告诉你,任何人都不准靠近这儿吗?”耿于怀没抬眼,光凭声响便猜是她。 “有啊,可是我不是任何人。”她是这个计划的一分子,她也想知道八贤昨晚到底找到什么。 看向魏召荧,他脸色和平常没两样,倒是八贤的眉头像是快打结。 “八贤,发生什么事了?难不成在我卜算的城仓里没找到任何东西?”尽避觉得不可能,但八贤的脸色教她忍不住做此猜测。 “根本不知道里头到底有什么,因为城仓起火了。” “什么?” “昨晚要知府带我前往时,城仓早已着火,虽然现场有人扑灭火势,天空也下着雨,可那把火偏是邪门,硬是将整座城仓烧得只剩两面墙,其余的都塌了,烧剩的渣也被大雨冲走,夜里无月无光,根本无从分辨到底放了什么。”八贤无奈地叹了口气。 艾然百思不得其解。 不应该是这样的,扣住的赈粮明明就放在城仓里,对方放这把火的用意难道是要毁灭证据? 可是照设定,应该是可以拦劫的,怎会生出这把火来? 难道真因为她的存在让原本设定的情况都发生变化了? “艾然,这意谓着你料得没错,否则城仓不会无故着火。”魏召荧低声说道,朝她招着手。 她徐缓走到他身旁。“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照道理说,只要找到城仓内的赈粮,就可以定楚行的罪。 如果没在这里将楚行论罪,那接下来要如何进行? 她脑袋都快要打结了,故事的发展已经月兑出她的设定,她这个造物主受到某种力量的摆布。 “艾然,这不是你的错,而是他们早有防备。”魏召荧轻柔地握住她的手,噙笑安抚。 “可是这么一来……” “会如此也是艾姑娘太急于建功,才会打草惊蛇。”耿于怀毫不客气地酸她。 艾然闻言,猛地抽开被握住的手。 魏召荧疑惑地看她一眼,却见她竟退开一些,像是蓄意和他保持距离。思忖着原因,目光不由得移到耿于怀身上。 “于怀,不关艾然的事。”他沈声道。 “确实,但既然掌控了赈粮的下落,她就该在赴宴前将这件事说出来,而不是在筵席上才道出,让他们有所防备。” “对不起,是我没想那么多。”艾然垂着脸。 她以为事情就算怎么绕,结局还是一样的,谁知道会变成这样……忖着,不禁怀疑,该不是自己心境的转变,导致人物个性和设定全都跑掉了? 就好比耿爷,在设定中他是斯文谦柔的,怎会老是针对她咄咄逼人……问题是,在这种情况下,她到底要怎么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 “艾然,与其自责,倒不如换个角度想,城仓失火,表示有人被你的卜算给吓着先下手为强,可是赈粮绝不可能全藏在一座城仓里,肯定还有蛛丝马迹可以查,而我已经找到头绪。” “真的?”所以这一切都还有挽救的机会? “艾姑娘,你身为料事如神的术士,却是一点忙都帮不上,还要召荧想法子,你这个术士也未免太摆着好看。” 雹于怀言语间的挑衅,就连八贤都察觉不对劲。 “谁说的,我当然还有别的主意。”她硬着头皮道。 “说来听听吧?!” 她咬了咬牙,觉得耿于怀愈看愈讨人厌,绝不想让他看扁了。“走一趟晋平县。”在她的设定里,那些扣住的赈粮是从晋平县运来的,那么追溯源头,应该是可行之道。 雹于怀微眯起眼。“如今正是危急之时,你是打算独自去?” “我……” “当然是我和她一道去。”魏召荧淡声截断艾然未竟的话。 “召荧,眼下到底是什么状况,你岂会不知?你这时候前往晋平县,难道不怕太过冒险?”耿于怀沈声提醒。 他微眯起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况我已经调来寻阳屯兵,还有何不妥?” 昨晚寻阳屯兵已至,加上派出去的探子也已取回各县的帐册,他费了一晚核对,已经看出端倪,当然要打铁趁热,找出证据。 “闲杂人等在场,我不便多说,只是你,压根不需要为了配合她而一道前往。”耿于怀目光复杂地劝说。 “不,就算艾然不说,我也打算走一趟晋平县。” 在事情产生更多变数之前,他必须抢得先机,如此才能教她避开所有危险。 临行之前,魏召荧特地叮嘱八贤盯住楚行和其他官员,并告知极可能发生的状况。 马车是耿府的,但随侍在侧的全是寻阳屯兵,领兵人名为林宽,他目光炯亮有神,高大身形给人极大的压迫感,就算褪去军服,换上一袭布衣,也教人难以忽视他的存在。 “大人,非得今天去吗?”艾然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望去,外头雨势滂沱。 “怎么了?”坐在对面的魏召荧目光落在帐册上。 “他们都在淋雨耶。”前后左右皆有士兵扮成的随从,虽说身穿短蓑,但雨势这么大,有穿跟没穿实在没什么差别。 “他们是训练有素的屯兵,一点雨不算什么。”他眼也不抬地道。 艾然微噘着嘴。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里离晋平也有一段路,要他们一路淋雨淋到晋平,实在是教人于心不忍。 “把车帘放下吧,雨打进来了。”横过的手臂随着语音将车帘扯下,阻绝了她的视线。 “抱歉。”她呐呐道。 “雨是打湿了你身子。” “喔。”她抚着袍上的水渍。 “发生什么事了,为何你今日如此无精打采?” “没啊。”她还是不看他。 他阖上帐册,干脆坐到她身旁。“是于怀那席话让你觉得心里不舒服?” “没。”她摇着头。 “于怀没有恶意,他是我在吞云城的内应,知道我想做什么,只是心急想帮我而已。” “我知道。”她咬咬唇。 事实上,耿于怀是在嫉妒她吧!要是她没出现,他们的感情便是从这里开始滋长的,偏偏她这程咬金破坏了一切,甚至连故事都改变了…… 而她也怕,西媞害大伙淋雨去到晋平,结果还是一无所获,该怎么办? “那么,你是恼我昨晚吻你?” 她蓦地瞪大眼。他没说,她都忘了这回事了。谁要她一醒来就听到坏消息,压根忘了他昨晚强势的告白。 “尚未过门,这么做确实是逾矩了,是我情难自禁,我向你道歉。” 她皱着眉,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好像哪里怪怪的。偷觑着他,却见昏暗的马车内,他的双耳红得吓人,脸上倒是没太多表情。 这人就是这点可爱。“大人,尚未过门亲吻算是逾矩,那你毁我清白就不算逾矩吗?” “……那是权宜之计。” “所以不用道歉?”马车晃得她头晕,她干脆把头枕在他肩上,感觉他的身体震了下,又动了动,调整了个让她更舒服的姿势。 嗯,她喜欢这种感觉,好像在她很累的时候,有个人可以让她暂时依靠,好像在她一筹莫展时,有个人可以陪她共思对策,让她感到安心,不再彷徨。 “你想要我道歉吗?” “嗯,不用。”听着他温柔的嗓音,她微微笑着。 第5页 “你近来坐马车,似乎都不再难受了。” “大概是一直和大人说话吧!”这也算是一种转移注意力的方法。 “这样听来倒是不错。”他笑着,轻抚她的发丝。 她像只猫,喜欢他温柔的抚触。“之前会吐得那么严重,都怪大人不跟我说话。” “那时光是与你同车便已极失礼,更遑论与你对谈。” “那你昨晚踏进清华池偷窥我,就不算失礼?”她抬眼,笑得狡黠。 魏召荧赧颜轻咳着,“不过是让你兑现当初的承诺罢了。” “啥?”她何时答应让他免费偷窥自己的?想和他理论,却突然想起在她偷窥他时,她似乎这么说过。“你当时不是不屑得很吗?” “不是不屑,只是觉得你一个姑娘家不该如此放浪形骸。” 放浪形骸?拿这字眼来形容她,真是太过分了。“我只是讲究公平,看了人家的,没办法还,那就只好……”说着,不禁想起他的体魄。 那刀凿的胸膛,精实的腰和人鱼线,完美得无一丝赘肉的身材,再加上她双手印证过的翘臀…… “你在想什么?”发现她俏颜泛起可疑的红晕,他关心地问。 “没什么。”她赶忙坐朝身,突觉和他贴得这么近很害羞。 “是发烧了?”大掌覆上她的额。 她睇着他,尽避在昏暗之中,他的眼眸依旧灿亮,深邃中噙着魔性,几乎摄去她的魂魄。 还有他的唇,比她想像中还要柔软,看似内敛沉稳的人,霸道起来变得侵略性十足,她心跳加速,有股冲动想要吻他…… 很好,她真的变成八贤说的之徒了…… 第十章洗钱术(2) 自嘲间,唇突然贴覆,她瞠圆了眼。 难道说,她将妄想化成现实了吗? 但见他的眸色没有半点诧异,而是燃着氤氲时,她才发现,原来他也和她一样。 轻吮浅尝,吻如雨丝般绵柔降落,万般珍惜地膜拜过唇的每个角落,舌忝吮着她的唇角,轻啮着她,试探性地钻入她唇腔之中,有意无意地撩拨着她,她的心几乎要暴动,浑身发烫着。 这人是在撩拨她吗? 她要反击吗? 正忖着,马车晃了下,仿佛目的地已到,果然,下一刻,外头传来林宽低沉的嗓音,“大人,已经到了。” “知道了。”魏召荧吸了口气,牵起她的手。“走吧。” “喔……” 下了马车,随即有人打伞走近,魏召荧接过伞,带着她往前走。她始终垂着脸,有种作贼心虚的羞窘惑,怀疑在场的几双眼都在盯着她,怀疑他们可能都练就一双透视眼,看得见他们在马车上做什么。 她满脑袋胡思乱想,却突然听到流水冲刷声,不禁疑惑地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有条河,河面极宽,河水因雨水湍急冲刷出阵阵惊心动魄的声响。 “这里是……” “晋平县内的沇水渡口,南来北往的货船都会在这里汇集。” 她惊诧地看向他。“大人是来查渡口的仓库?”她根本没说,他怎会知道? “瞧瞧吧。”他淡噙笑意。 渡口边上搭建了不少仓库,有两座公仓,其余皆是私仓,是一些商贾放置原料或是顿货之处。 拿出令牌,要仓役放行。仓役不敢阻止,只得赶紧开了仓门。 “可是你怎会来这查?先前大夫引发沇水泛滥,第一个波及之处便是这里呀!”这种情况,不管是公仓还是私仓,照理都不会放上任何物品。 “难道你不觉得最危险之处便是最安全之处?”魏召荧提着油灯,照亮公仓内部,四周确实堆了一箱一箱的东西。 艾然小嘴微张,随即又自嘲地笑着。瞧她像的,她设定的男主角本就足智多谋,不然要如何查办这些大小事? 苞在身后的屯兵奉他命令开木匣,却见只是一些布匹,取出仓役交给他的帐册核对,确定这些布匹是吞云城内的布庄每年预定上缴大内的布匹,八成是先送到此处,待他日上船进京。 忖了下,魏召荧走向外头。“把那些私仓都打开。” 仓役闻言急道:“魏大人,那些私仓是私人财产,要开启的话,必须通报私仓的主人前来才成。” 在王朝个人财产是受到保障的。 “那就通报吧!” “遵命。”仓役立刻派人通报。 魏召荧站在公仓外打量,河水有几分暴涨,而造成水流更加湍急,目光一转,瞧见岸边的土堆。 “为何岸边堆着那些土未清?”他问着仓役。 “那些土堆是……”仓役面有难色。 “说。” “日前洪灾淹死不少人,有的被冲进河里,一直漂流在河面,有几口弟兄看不过去,便跳下河将其捞起,就墥在岸边。” 魏召荧浓眉瓒起。“晋平县令没处理此事?” “……没有。” “除此之外,你可还有听见什么?”难抑心中愤怒,魏召荧大手紧握成拳。 三月洪灾,眼见都要到六月了,竟然毫无作为!反倒是听说暗察史到来,配合知府摆宴饮酒作乐,还意图对他利诱威逼,完全不顾百姓生死……一群混蛋! “听说在广源那儿也有同样的事……而且广源和晋平之间有一个村落,所有的村民都不见了,也不见县令派人寻找,就算有人侥幸逃过洪灾大概也活不了了。” 听到这里,魏召荧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最后,朝河岸的方向双手合十。 “大人?”艾然走出公仓外时就看见这一幕,不解地看着他。 魏召荧深吸口气,再问仓役。“此去通报可会费上许多时间?” “这就难说了,有的私仓主人是广源县人,这一来一去,恐怕是要费上不少时间。” “本官现在就要全数开启。”他等不了那么久了。 “大人……”仓役几乎求饶了。 “此事本官全权负责,你不必担心,而且只要你放行,日后本官必会拔擢你。” 仓役摇着头,笑得苦涩。“大人,小的求的并非飞黄腾报,只盼安居乐业而已。”洪灾过后,不管是路上河面上都可见无人收拾的尸首,俨然像是经历一场战役,而百姓又能如何? “那也是我所期盼的,只要你现在相助,吞云一带必会恢复往日荣景。”洪灾重创吞云,却有人不思善后,反倒趁火打劫加倍搜括民脂民膏。这等混蛋,他绝不放过! 仓役开了其他的私仓,放行查货,但却一无所获。 私仓里摆放的,清一色是布匹古玩,而且每座私仓的物品皆不多,几乎都不超过十箱的数量。 艾然一脸惊愕。所有的私仓她都看过了,根本没有半粒米,甚至没有存放过的痕迹。怎么可能……难道更动一个点,故事就全面改变吗? 魏召荧若有所思地看着木匣内价值不菲的各种古玩。 “大人。”林宽从私仓门口走来。 “可有找到?”他眉眼不抬地问。 “没有找到半点粮,更没有找到半只老鼠。” “老鼠?”艾然不解道。 “如果仓里连一只老鼠都没有,就代表这些私仓从未存放过粮食。”魏召荧沈声解释,阖上木匣,瞥见匣边的黑色碎渣,他沾起一瞧,魅眸微眯,立刻走向仓口,发现路面有马车轮子停放又驶走的痕迹。 “大人可有察觉异状?”林宽跟在他身边。 艾然偏头看着他的背影,不懂他为何研究起泥泞的路面。 “林宽,从这车轮留下的痕迹,你可以推算是哪种马车,又载重多少?”他指着地上的水洼。 林宽估算着。“从轮距推算,这应该是一般载货的马车,看轮子痕迹这么重,上头的物品大概不少,但也不可能是载粮食,载着粮食,恐怕得吃得更深点。” 第6页 “那如果载的是薪炭,你想大概得要多少才压得出这些轮痕?” “恐怕要数百斤了。” “数百斤……”魏召荧沉吟着,将沾在指上的碎渣含在口中,沈声道:“把仓役找来,我要看存货帐册。” 哪怕是私仓,每回进出货也都要记载的。 林宽立刻领命而去。 “大人,你发现什么了吗?”艾然低声问着。 “不……”心里没个底,他也难以说明。 昨日核对帐册时,他发现晋平县衙的花费支出,大都用于粮食,不过也有部分是薪炭,这教他觉得有些古怪。 不一会儿,林宽领着仓役到来,魏召荧接过帐册,发现薪炭总数竟高达五百斤,而且运走时间就在他到来的前一个时辰。这未免太过巧合。 “我问你,这私仓的主人是谁?” “回禀大人,是广源县人,他经营古玩买卖,在广源县也算是一方富商,约莫是这两年才窜起的。” “既然经营古玩买卖,又怎会经手薪炭的生意?”虞……这倒也不是什么罕见的姓氏,但似乎不久前才听过,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这是爷儿们的事,小的也不方便过问。” “是吗?”魏召荧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总觉得轮廓快要显现了,但就差那临门一脚。 “大人,还要继续搜吗?”林宽请示。 他尚未开口,艾然便低声提醒。“大人,天色已经有点晚了,咱们还是先找个地方休息用膳吧。” 一路从吞云城来到晋平县,虽说距离不太远,但下着大雨,大伙浑身湿透,没得停歇便立刻查货,跑上跑下又扛又搬的,眼看天色都暗了,要是连口饭和温茶都不给,就不近人情了。 再者,大雨不停,她就不信他的旧疾没做怪。 魏召荧顿了下道:“林宽,找个地方让大伙用膳吧。” “属下遵命。” 不一会儿,一行人离开渡口,转往市集而去。 大概是大雨所致,路上行人极少,就连摊贩也不多。 “大人,那儿可好?”她掀开车帘,比着一家茶肆。 那茶肆形若塔楼,五层楼高,临街这面无门无窗,可见其间穿廊衔接,摆设极为典雅。 要是能在这喝杯茶,岂不是有几分落日平台上,春风啜茗时的雅致? 再者,大人也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依他的性子,说不准他昨晚根本都没睡在看帐册。 “那个……”魏召荧望去,沉吟了下。 “很贵吗?” “倒不是。”他支吾其词,不知道如何跟她解释。 “可再过去的商家似乎都休息了。”往前望去,就连灯火都没有。 “那似乎只能如此了。”他低叹了口气,朝外喊道:“林宽,你们到他处休息,我在这儿便成。” 在前方开路的林宽闻言,回头望去,有些疑惑地看着那间茶肆,不过还是应了声“是”,吩咐车夫等待并留下两名随从,这才带着其他人离去。 “大人,干嘛不让林宽大人一起用膳?”下马车时,艾然忍不住问。“要是花费太高,我买单嘛!”她现在都将皇商令牌系在身上,不怕的。 “不……是他们有些不方便。” “怎会?”她咕哝着和他一道踏进茶肆,立刻有一个身穿素雅锦袍,头戴小壁的男子上前招呼。 “两位客人?” “是。” “请问要在食堂还是雅间?” “……食堂就好。” “请往这边来。”男子笑眯眼,领着两人到一个临街的位置。 艾然打量着环境,只见墙面上镶嵌着百宝格,摆满各种精致古玩,而竹桌上甚至还雕刻了草书,竹椅则铺有精绣软衾。这家茶肆好别致,不但摆设用心,就连店小二都很俊俏。 “上两三道招牌菜便可。”魏召荧才坐定便道。 “马上来。” 男子离去,不一会儿便有相同装束的人走来,替他俩倒了杯茶。“小的千鹤,可要千鹤作伴?” “不用,退下。”魏召荧面无表情地摆手。 千鹤离去,接着又来了个万里,递上温热手巾,问着同样的话,被魏召荧同样地打发掉。 几轮过后,艾然终于感到不太对劲。“大人,这是什么店?”这儿的店小二也未免都长得太好看了,而且他们做的虽然是店小二的工作,可看起来又不太一样。 “小倌馆。”魏召荧浅啜着茶水回答她。 “小倌馆!”这就是她梦想中的梦幻国度?! 第十一章斗计(1) 她不由得回头张望,堂上有竹帘隔开座位,此刻店里除了他们没别的客人,倒是有不少小倌来回穿梭,甚至不住朝这边望来。 “别看,他们会以为要他们服侍。”魏勉荧低声制止着。 “大人,你不是说我看起来就不像男人,他们必定知道我是姑娘家,干嘛还要服侍我?” “……小倌是男女皆可。” “嗄?!”不会吧,双刀?等等,如此说来……“大人,这里是不是就是人家说的烟花之地或销金窝之类的?” 只是把花娘变成小倌而已,其实是同性质的场所吧? “可以这么说。” “难为你了。”她面有愧色道。她竟要大人陪她在这种地方逗留,他是那么洁身自爱的人,这会肯定很不自在吧。 “偶尔为之,无妨的。” 艾然闻言,弯唇笑开。这是被宠爱的感觉吗?她喜孜孜地坐在他身旁,小手按上他的大腿,吓得他手上的茶水溅出。 “你这是在做什么?”他想拨开她的手,却又不想错过她的亲近。 “脚又疼了,对吧?!”他掐揉着他的腿。 魏召荧这才意会,原来她都看在眼里,由着她往下推拿。 这天候四处走动,他确实难捱极了,难得她如此细心,还记得他的不适。 思及此,心底发暖,放柔了眸睇向她,却见她直视着前方。 顺着视线望去,发现她竟是在看来回走动的小倌,刚微恼地拢起眉,就听她说:“大人,这儿的小倌都长得很好看呢!” “是吗?”他眸色一沉。 “有啊,你看那个,还有那个……哇,水准真是高,一个比一个还俊,全都是花美男等级的,美男天团也不过如此吧!”她说得口沫横飞,压根就没发现瞪着她的那双眼已显阴鸷。 她正醉心欣赏,突然有阴影逼近,将她的脸一扳,她不由得一愣。 “有我俊吗?”他问。 “呃,当然没有。” “那看他们做什么?” “呵……”她开始傻笑。嗯,大人这反应好像是吃醋了呢! 好可爱!唉,她的心已经完全倒戈,要不是耿于怀,她早就扑进他怀里。 不过,她要是心够狠……反正故事都已改变,要是她真喜欢他,就横刀夺爱,再也回不去原来的世界也无妨,顶多是让耿于怀更讨厌她罢了,根本无关痛痒。 “八贤跟你说过,别胡乱夸男人好看,你这德行……” “好嘛,我往后再也不说其他男人好看,就你在我心里才是最好看、最俊的好不好?”她撒娇地偎进他怀里,末了再往他面颊一亲。 魏召荧神色不变,倒是双耳又悄悄地泛红了。 “哎唷,羞死人,羞死人了。” 前方传来男人粗哑又别扭的嗓音,艾然望去,瞧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彪形大汉,完全是杀手级的人物。 天,彻底不符合她的美学。 “两位要打情骂俏也不待在府上,到这来岂不是要羞死咱们?”男人夸张的表情配上挥手绢的动作,教魏召荧无力地闭上眼。 反倒是艾然被他给逗笑了,她这一笑,倒是教那男人生了几分好感。 “还不快上菜。”男人挥舞着手,催促上菜的小倌。 待菜摆妥,他也不走,就往两人面前的位子坐下,替他们斟酒。 第7页 “小人明月,是这家小倌馆的掌柜,要是伺候不周,还请包涵。” “不会,这儿摆设典雅,舒适极了,我很喜欢。”艾然笑眯眼道。 “喔?”明月挑起浓眉,不住地打量他俩。“两位看起来并非本地人,难不成是行商路过?” 艾然看了魏召荧一眼。 “正是。”魏召荧淡道。 “这附近没什么好买卖,八成是有货要经漕运南送北往吧。” “是吗?但这店内址处摆设典雅古玩,价值皆是不菲,可见也赚了不少钱,既是如此,代表这里的百姓生活还颇富裕才是。”他替艾然布菜,状似随意闲聊。 艾然听出他是要打探消息,所以乖乖地吃东西并不打扰。 “洪灾之前倒不错,现在……”明月大手往身后一摆。“你们也瞧见了,门可罗雀,要不是两位上门,今儿开张可是赚不到钱。” “所以那些古玩是先前的恩客赠与的?”魏召荧打量着百宝格里的古玩。是否出自大师之手不得而知,但随便一只月光瓷瓶,如蛋壳般薄透,上头还雕刻神兽,描上金银双漆……这是一般小户人家买不起的逸品。 包何况,放眼望去,更珍贵的古玩比比皆是……怪了,吞云一带有这般时兴买古玩摆饰吗? “谁说是赠与?那些可是抵钱用的。” “抵钱?”魏召荧微扬起眉。 “客倌以为买卖只能用金银交易?其实只要是值钱的物品皆可易物,好比眼下最上等的珠米,一斤叫价几乎不输金子,所以要是有客倌上门拿珠米相抵,我也是照收不误。” “可收下古玩,想转手倒也不是件易事。”若非大师之作,恐怕增值的空间不大,再说转卖的管道也是一大问题。 “那还不简单,转卖到钱庄也成。” “钱庄?”魏召荧微眯起眼,先前还觉得模糊的轮廓瞬间清晰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不转卖给古玩商?就我所知,广源县不就有一个专营古玩的虞姓富商。”难得碰上一个长舌的掌柜,要是不趁机打探消息也太对不起自己了。 “虞姓富商?”明月思索地眯起眼。“不对吧,广源县虞姓富商只有一个,而他经营的是钱庄并不是古玩。” “喔?” “而且……”明月笑了笑,压低嗓音说:“那钱庄的背后老板也不姓虞,而是一名官员。” “有这种事?” “横竖你打外地来的,说给你听也没关系。”看向外头细雨,明月叹了口气道:“自古以来官商勾结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吞云这儿的官员更绝,很多钱庄都是官员自设,再交由他人经营,要是从何收到款项便买其他物品,然后转手换古玩,再责到钱庄换现银,至于古玩就送到京里再转卖,这一来一去赚得可多了。” 听至此,魏勉荧心中冷笑。 难怪……那时陪艾然进虞家钱庄兑银时,他就觉得钱庄里的古玩摆饰多到太古怪,原来全是一丘之貉! “不过,这么说来也不对,既是要掩人耳目,那现银再流入手中,难保他日不会被查获。” “客倌,俗话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些人有胆贪财,自然有法掩饰,好比我就听一位曾经来此的官员提过,将金子铸成条状,塞入薪炭里,摆在家中柴房或是藏在地窖,谁会发现?” “薪炭?那不是还要挖,不会太繁琐?” “实心的薪炭那是北方用的,咱们南方用的是竹烧薪炭,自然就是中空,哪里还需要挖空?” 听至此,魏召荧突然笑出声。 太久没回吞云了,他都忘了南方的薪炭是用竹子烧成。亏他还特地尝了那薪炭渣的味道,确实是竹烧薪炭。 如此一切都合理了……有人故意让古玩买卖在吞云一带时兴,不管是收贿还是从公款谋得的钱财,只要转过古玩再做成金条,最后藏于其他商贾的私仓中,便可规避上头的追查。 如此做法要是没有聪明的脑袋岂能办到? 为何却不肯将聪明才智用在正途上?要是能贡献智慧行善于民,再加上艾然的提议,天底下岂还有纷争? 艾然在旁一边吃饭一边听,她听出了点门道。这是一种洗钱的招数,而大人似乎对有人这么做相当惋惜。 “客倌到底在笑什么?”明月不解,他可不认为自己说的事好笑。“这可是天大的事呢!” “确实。”魏召荧敛笑,举杯苟他。“多谢你。” “谢我什么?”他可是一头雾水了。 魏召荧以茶代酒,浅啜入口。所有模糊的区块全教他给连结上了。 想查出那些薪炭在哪,只要走一趟虞家钱庄便能得到答案,透过铸造号,便能追查出是谁委托,这案子已经等同水落石出。 话说回来他并不曾对于怀提过艾然身上有皇商令牌,于怀会知道,必和广源虞家有关,而后头的金主肯定是…… “艾然,动作快点,咱们准备回吞云了。”猜到对方的下一步,他神色一凛。 如果他是那幕后藏镜人,在这当头想要全身而退,那就只能嫁祸! 一行人踏着夜色赶回吞云,城门已关,幸而魏召荧身上有官令可以通行无阻,只不过通行之时,城门的盘查让他心头一凉。 追门之下得知-- “知府大人被杀?” 魏召荧暗恼,竟是迟了一步。 想了下,决定先将艾然送回耿府。 “召荧,听说知府出事的消息了吗?”他一踏进主屋大听,等候多时的耿于怀立刻上前询问。 “听说了,我要去一趟知府衙门。”魏召荧面色沉重道:“艾然就交给你了。” “你不带我一起去吗?”艾然诧道。 “一个姑娘家别瞠浑水。”耿于怀口气不善道。 艾然气闷却又无法回嘴,毕竟他说得也没错,眼前的状况已不是她能帮的范围,她跟着一道去,说不准只会拖累他。 “于怀。”魏召荧眸色冷冽地低声警告。 雹于怀撇撇嘴,正要送他出大门时,却见门外有姑娘撑着伞往内探头,像是要找谁。 “姑娘,有何贵事?” “我叫媚珠要找一位大姊姊,那日在知府官邸的筵席上有见到她,我才知道大姊姊就住在这儿。” “大姊姊?”闻声,艾然从后方走来,一瞧,是初到吞云时,遇到的那位中暑的姑娘。“你找我有事吗?” “大姊姊,我知道你是个大夫,求你救救命。”媚珠几乎要跪下求她。 “等等,到底是什么事?”艾然赶忙牵起她,就怕她真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我有个姊姊病了,可是嬷嬷不肯请大夫,所以……” “但是我……”艾然头痛不已。她不是大夫,找她去也没用啊…… “大姊姊,我给你磕头,求你帮忙。”媚珠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铙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要软化了。 第十一章斗计(2) 艾然想答应,尽避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她看过后对要找大夫还是做什么才有底,不过……她看向魏召荧,目光有央求的意味。 魏召荧无奈叹口气,“于怀,你陪艾然走一趟吧!” 雹于怀张了张口,终究什么也没想地闭上嘴。先是送走魏召荧,立刻派人准备马车,坐上马车后,他始终铁青着一张脸。 艾然见状,垂着脸道:“耿爷,抱歉,给你添麻烦了。”他讨厌她,偏偏大人又要她陪她前往青楼,想必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更可怜的是,他又无法忤逆大人的意思。 “你也知道。”他双手环胸,哼了声。 “对不起。”她把脸垂到最低,心中无限愧疚。 除了给他添麻烦外,还因为她抢了他的男人。她知道自己很不应该,可是她抗拒过,也想把事情拉回正轨的,偏偏那个男人一再触及她心底的柔软,叫她只能缴械投降。 第8页 她愈是道歉,耿于怀愈是恼火。“你只要能不给召荧添乱就好。” “我……” “正值多事之秋,你没事硬要到花楼串门子是怎么回事?也不想想自己根本配不上召荧,而且还和花娘走这么近,你到底有没有替召荧想过?” 艾然本来满心愧疚,但这番偏颇的指责教她怎么也吞不下这口气。“耿爷,你这话是瞧不起花娘吗?” “女子本就低贱,就如你早是昨日黄花,竟敢攀附高枝。” 一句女子本就低贱,瞬间烧光艾然的理智。“笑话,女子低贱,难道你不是女人生的?” “你!”从未被当面指责过,耿于怀脸色忽青忽白。 “我知道对你们讲什么男女平等、职业不分贵贱是在对牛弹琴,但请你搞清楚,你对女人没好感要喜欢男人是你的自由,可你不能因此看不起女人,再者,大人要是知道你这番心思,肯定对你失望透顶。” 真是太可恶,她没这样设定,为何他的个性这般走样?就算她的介入改变了什么,总不可能连人性都能改变吧! “我说……”察觉他脸色有异,她抿起嘴,很想装死,可是马车里空间就这么大,就算装死好像也没用。 “你为什么会知道?”他离开位置逼近她。 她不自觉地往后退。“耿爷,冷静,我没别的意思,我……”她忽地倒抽口气,瞪大眼看着他的手扣上她的颈项,那股力道来得凶狠,压根不像是玩笑。 有没有那么严重?她到底是说了哪句话启动了他的人格切换模式? “不准说……不准对他说,你听到了没有?!”他的怒吼声从齿缝迸出。 艾然怔怔的注视他的神色。与其说他要置她于死地,倒不如说是在央求她别道出某件事……到底是哪件事? 她真的是一头雾水,她明明是在和他讨论女子该得到基本尊重,怎么……思绪快速跑过一遍,她恍然大悟。 她明白了,原来他要她守的秘密是--他喜欢大人一事。 这人……她的心蓦地为他而发疼,心里更加愧疚了。 如果不是她,他也没必要作困兽之斗,他会得到大人的爱,两人晨昏共处……而不是像现在,就连喜欢都不能说出口,得拚命的藏匿,就怕被大人发现。 “我不会说的,绝对不会……”她幽幽道。 “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杀了你。” “嗯,要是有那一天,你就杀我吧。”他是如此恐惧被大人发现他的心意,她怎么可能揭开他的隐私。 雹于怀狂乱的眸逐渐冷静,不解地睇着她,直到马车突然顿住,才松开钳制的手。“到了,你下去吧!” “我发誓,我真的不会说。”临下车前,她不忘再表态一次。 雹于怀迳自闭目养神不回应,艾然叹了口气走下马车。 媚珠早在万花楼的后门等她,她没有心思多想其他,毕竟还有人需要她帮忙。 随着媚珠从后门进楼,里头穿廊众多简直像在走迷宫,最终走进廊底的一间房。 “如虹姊姊,我带大姊姊来看你了,你马上就会没事的。”媚珠走到床边轻唤着。 床上的人虚弱地张开眼,眼神有些涣散。 艾然走近一瞧,发现她脸上有着不正常的红晕,抚向她的额头,发现她正发着高烧。 “媚珠,去备些凉水来。”她立刻吩咐。 “是。”媚珠随即离开。 艾然坐到床边,想了下道:“姑娘,失礼了,我要拉开你的衣襟瞧瞧。” 叫如虹的姑娘连回话的力气都没有,由着她解开衣襟。 胸口上没有任何的疹子,而腋下淋巴也没有肿起来的现象,扳开她的嘴,口腔内也没有红点,倒是可见喉咙深处有些肿起。 见状,艾然有些急了。她不是大夫,只懂一些基本常识,可以确定的是她的症状不是麻疹也不是水痘,但这些判断根本无济于事。 试着诊她的脉,发现脉象极为虚弱,仿佛这条生命就快要殡逝。 “咳咳咳……”姑娘突然发狠地咳起来,像是要将心肺都给咳出般,艾然赶忙顺着她的背拍抚。 这时媚珠正好端着水盆进来,艾然立刻起身接过,拿了布巾沾湿,敷在如虹的额上,顺口问:“媚珠,你这位如虹姊姊是何时生病的?” “约莫三天前,嬷嬷带我们去一趟晋平县回来后,如虹姊姊就开始不舒服,头痛得紧,到昨晚突然咳得厉害,而其他几个姊姊也都病了,今儿个一个个开始咳。” 艾然不禁皱起眉。“难不成是流行性感冒?”她小声喃着。 但又觉得不对,媚珠说去过一趟晋平县……晋平县?怎会如此巧,她今天也才去过那里,可并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许是集体风寒所致。 可是风寒会病得这么严重吗?她对医学只有基本常识,对古代的疾痛更是没有研究。看这状况也只能…… “大姊姊?” “不行,得找大夫。”这不是她能应付的状况,人命关天不能拖。 “可是嬷嬷不让我找大夫……她说,要是大夫出现在花楼里,客倌会不上门的。” “我去跟她说,你带我去。” 媚珠面有难色,最终咬了咬牙,带着她去找老鸨。 一见到老鸨,艾然劈头就把那病症形容得超级可怕,疑似会传染,不找大夫救治到时候青楼也无法开门做生意,接着老鸨又会有多穷苦潦倒,吓得老鸨花容失色,立刻派人去找大夫。 媚珠开心地对她再三道谢,她则是要媚珠尽量避开,免得连她也被传染。 交代完毕,上马车时,她已经有些累了。 “花娘病得很重?”耿于怀低声问着。 “嗯,情况不好。”她点点头。“其他几个也病了,要是不处理好,就怕会传染开来。” 雹于怀微扬起眉,瞧她一脸疲惫,没再多说什么,吩咐车夫回府。 魏召荧来到知府衙门时,衙门前早已扬开白幡,里里外外气氛肃穆。 “大人。”得知主子赶回,八贤立刻上前将发生之事大略禀报。“我作梦也想不到,光天化日之下也有人敢行凶。” 最气的是,他明明就在这儿坐镇,却有人不当他是回事,大胆行凶,还安排得毫无瑕疵。 “是在用膳时下手的?” “仵作验过尸了,说是中毒而死,可是我明明将他们七人全都隔离了,用膳时间一致,况且送菜进房的全是衙役,我盘问过了,那衙役不像在撒谎。”他头痛极了,没想到大人一不在,他便捅了楼子。“所以我只能下令封城,不让行凶者有机会逃出。” “楚行在用膳之前可有异状?” “我没瞧见人是不知道,但我听衙役说他要求吃红烧白鱼,还要人赶紧去买。”说着,八贤啐了声。“白鱼何其珍贵,想买也不见得买得到,都什么时候了还坚持吃山珍海味,简直混蛋。” “知道这事之后,其他六人有何反应?”魏召荧细细推敲着。 白鱼肉质鲜女敕,做成红烧,要是在里头掺毒,根本无从察觉,再者要是由心月复端去,那更是不会起疑。 如果他推测无误,那人肯定和楚行走得极近,是他教导楚行如何行事,如今,对方是打算将所有的罪都推到已死的楚行身上,如此他便可以高枕无忧,在这种情况下,想必就连楚行的心月复都已被收买。 “那六人皆是惊诧不已,而且面露惧色。” “喔?那他们此刻人在哪?” “我将他们集合在后院的厅里,省得一个个出事。” “不妥,你应该依旧将他们分开。”话落,他举步朝后院走去。 “为何?将他们分散,我怕届时又顾此失彼,岂不是麻烦?”八贤不解地跟在他身后。 第9页 “将他们聚在一块,刚好给他们机会串供。” “嗄?!”八贤愣了下,快步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问:“难不成大人已经猜出凶手是谁?” “八九不离十。” “那这下怎么办?”他这不是搞砸了吗? “我有法子。” “什么方法?” “楚行的尸体搁在哪?” “就在那儿。”八贤指着小径尽头的后院房舍,而正对小径的是后院厅堂,远远的便可见那六人坐在厅内。“我没移动他的尸体,还是搁在他的房里。” “八贤,去拿把刀。”走到小径尽头,魏召荧并未和里头那六人打招呼,迳自朝右转去,踏进楚行的房间。 八贤虽然模不着头绪,但也没多问,走向守在厅外的衙役,借了身上的配刀。 “大人这是……”邢去忧走到厅口询问。 “待会就知道了。”他实在不知道大人要做什么,也只能撑出一脸威严唗唗这几个狼心狗肺的家伙。 八贤走后,六人不禁围在厅口观望,一见他转进楚行的房间,霎时议论纷纷起来。 “暗察使大人底想做什么?” “他该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咱们该怎么办?” 几人七嘴八舌难掩脸上担忧,直到邢去忧冷喝道:“安静!”他冷眸扫过,众人低头噤声。 不一会儿,众人咱到一股血腥味,邢去忧微扬起眉,只见魏召荧和八贤一道离开房间,而教人震愕的是,八贤手中的刀和魏召荧的双手都沾着血。 雨水冲刷,血淌在魏召荧的袍上,看来触目惊心,但邢去忧在意的却是他手中似乎握着什么。 “大人,这是……”见这情影,其他官员皆吓得倒退三步。 第十二章瘟疫横行(1) 魏召荧踏进厅里,负手而立,看着他们六人笑道:“本官已经查到一笔藏在薪炭中的金条。” 话一出,几人神色揪变。 “就藏在广源县虞家钱庄里。”他说着,同时出示身上暗察使的令牌,“另外现在告诉你们也无妨,八贤的确是我的随从,本官才是圣上钦点的暗察使。” 邢去忧立刻掀袍跪下。“下官有罪。” “何罪之有?” “广源县乃下官管辖,但下官却完全未发觉知府大人竟和钱庄有挂勾,是下官疏忽,下官愿辞官赎罪负责。” 魏召荧闻言撇唇冷笑。这席话听似刚正不阿,但却已将所有罪都推到楚行身上,清楚地划清界线。 “下官也有罪,知情不报,任知府大人贪赃枉法!” “下官也有罪……” 一个个像是套好招似的,集体把罪往身上揽。 垂眼看着单膝跪下的六个县令,魏召荧撇唇道:“既是楚知府大人所为,又怎会与六位有关,何来有罪?起来吧!” 五个县令垂着脸偷瞧旁人,见邢去忧没动作,其他人也跟着静默。 “如今知府已殁,所以由本官暂代吞云知府一职。”他说着朝主位坐下。 邢去忧闻言,不由得问:“大人要暂代知府一职?” “因为本官要立查知府之死。” 邢去忧闻言,眼底闪过一抹厉光。 “本官刚要八贤剖开楚知府的肚子,竟发现在他的胃里有一张纸。”他略张手,认人一张还沾着血的纸。 几个县令顿时慌了手脚,不懂为何会有这张纸,更怕因为这张纸累得自己难逃死罪。 “这上头写了点东西,所以本官……”魏召荧似笑非笑道:“已经知道凶手是谁。” “大人明察,不是下官。” “也不是下官啊,大人,下官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行乳。” 一个个县令沉不住气地喊冤。 唯独邢去忧沉默不语,那神情正气凛然,要不是魏召荧心里有底,恐怕会教他给骗了过去。 “几位大人急什么呢?本官又没说是你们所为。”见众人又鸦雀无声,魏召荧又道:“可是本官认为,你们必定知道凶手是谁,所以本官要你们写出来。” 为了演这出戏,他还特地割伤楚行的脚,借他一点血用用。 邢去忧神情不变,思绪却是急速运转。 “大人,下官并不知情。”有人高声喊道。 “不,你们一定知情!”魏召荧神色一凛,目光一一梭连六张脸孔。“只要你们写出凶手是谁,或许可以将功抵过,但要有人不写,被扣上包庇的罪名,便是自找的。” 几位县令互看,为求自保,只能推出另一人揽下全部的罪责。 而事发广源县,将事推给邢去忧,无疑最合情合理。 邢去忧垂眼,突然掀唇低笑,仿佛已经猜到结果。 蓦地,他身手俐落地抢过八贤手中的剑。 “拿下邢去忧!”见魏召荧喝道。 被抢了剑的八贤恼火地追上去,几名衙役也立即跟上,一行人瞬间消失在雨夜里。 魏召荧走到厅口,暗啧了声。 他忘了邢去忧虽是文人出身,但却身怀武艺,要是让他给跑了,就怕危及他人的性命,尤其是于怀。 “大人,我等早就发现邢去忧一直向楚知府进言,不管是哄抬农粮价格或是暗吞赈粮,全都是他的主意。” 有人靠近编派邢去忧的罪行,随即又有另一人禀报邢去忧的恶行,魏召荧听得只想笑。 真是树倒猢孙散,这些人倒戈得还真快。 “那么……晋平县内的路旁尸骨,划底是谁至今未曾处置过?”他问。 被点名的晋平县令随即颤巍巍地跪下。“下官知罪,下官立刻回县衙派人处置。” “不,不劳大人。”魏召荧敛笑的面容森冷威厉。“来人!” 守在厅口的衙役立刻上前。“大人。” “将五位县令全部押进牢里,择日再审!” “大人!” 求饶无用,五个县令一个个如丧考妣,被衙役往外拖着走。 魏召荧别开眼,一思及百姓流离失所,甚至家破人亡,而这些官员还在饮酒作乐,通宵达旦,他就怎么也原谅不了! 半夜,八贤和几名衙役归来。 “大人,小的失职,让他给跑了……”八贤懊恼得要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连一个文人县令都逮不着。 “算了,既然已经封城,他就注定逃不出这座城,逮到他是迟早的事。”仿佛早料到结果,魏召荧反应平静。“先回耿府吧。” “是。” 进了门,却见耿于怀竟还在厅里候着。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未去歇息?”魏召荧疑问。 “召荧,情况如何?” “让邢去忧跑了。”他边说边走往客房。 “是吗?” “你不意外?”他回头望着好友。 雹于怀犹豫了下终究道:“我知道他做了一些事,但并不确定。” “但你的表情像知道了许多却没让我知道。”于怀是他推心置月复的好友,也是安插在吞云的内应,关于吞云的大小事,都是透过他得知的,但他却有隐瞒…… “知道得多,不见得是好事,况且有些事我不说,你终究也会察觉。”耿于怀略微闪避着他的目光。 “于怀,我一直忘了问你,为何你可以得知邢去忧那么多事,而他又是为何没对你起疑?”他和于怀的好交情,就算于怀不说,总会有耳语传进邢去忧的耳里,在这种情况下,邢去忧又怎能够信任他? “我……”耿于怀苦笑连连。 要他怎么说?说他有把柄落在邢去忧手上,也因此他必须出卖一些消息给邢去忧? 他多希望召荧可以将邢去忧绳之以法,好让他不再受他控制,偏偏被他给逃了…… “待你想说时再跟我说吧!”魏召荧叹了口气,轻拍他的肩。“于怀,不管发生任何事,你都是我的兄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雹于怀没应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缓缓地轻触被他碰过的肩头。 第10页 “正因为是兄弟,我才不能说……”低低的呢喃随风吹散。 “艾姑娘,时候不早了,该起了来,大人等着和你一道用膳。” 耳边是丫鬟的轻柔催促声,可她就是张不开眼,整个人昏沉沈,连动手指都觉得无力。 “艾姑娘?” 清凉的触感抚上额际,她舒服地微展眉,但也是这动作教她发现,她的头好疼。 “艾姑娘!”丫鬟的嗓音变了调,之后是一阵脚步声,她听到丫鬟喊着,“不好了,艾姑娘生病了!” 生病?不会吧!不是她自夸,她一直是个健康宝宝,几年来连感冒都没有得过,怎会在这当头生病? 可是她真的好不舒服……感觉身体像是被灌了铅无法动弹。 她脑袋混沌,思绪混乱,觉得自己像是要死掉般难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熟悉的气息逼近,伴随着温热的掌心,教她尽避难受,还是奋力地张开眼。 “找大夫。”魏召荧沈声吩咐着。 “是。”尾随而来的八贤立即领命而去。 “怎会突然病了,该不是昨儿个淋到雨了吧?”魏召荧坐在床畔,柔声问着。 她虚弱地闭上眼,轻摇着头。 “还是昨儿个上万花楼替花娘诊治的关系?” 雹于怀的揣测教她蓦地张开眼。花娘……难道说她被传染了?可她的抵抗力有这么差吗? 忖着,感觉小手被魏召荧握着,顾虑耿于怀的感受,她用尽气力抽回手。 魏勉荧顿了下,不解地看着她。 “会冷。”她散着谎。 她只是不愿意在耿爷面前和他太过亲热。耿爷已经很难捱,她不想落井下石,像在炫耀什么。 魏召荧目光微转,睨了耿于怀一眼,状似没发觉异样地问:“和万花楼有什么关系?” “昨天找她帮忙的姑娘是万花楼的花娘,后来艾姑娘回马车上时说,有其他花娘也病了,要是一个不小心,可能传染开来。” “传染开来?那是什么意思?”魏召荧轻抚她烧烫的颊。“艾然,你说得出话吗?” “传染开来……指的是会变成大流行。”难道他们这儿没有这个词?还要解释真的好麻烦,她不想说话。 “大流行?” 那嗓音充满不确定,像是根本听不懂她的话意,艾然只好多用点气力解释,“就是一个人生了这种病,要是防护没做好,有的病是具有传播性的,可能透过唾沫、身体接触而使身边的人跟着发病,慢慢地有所接触的人都会生病。” 说这么多还不懂的话,她也没办法了,她现在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说完,她又迷迷糊糊地跌进梦乡。 闻言,魏召荧惊诧地和耿于怀对看一眼,彼此眸中闪动的皆是担忧。 “会是如此吗?”耿于怀眉头紧蹙,就怕艾然一语成谶。 魏召荧没开口,只是垂着眼不语,旋即让人端来水盆,以湿手巾敷在她的额上降温。 但她身上的高烧却顽固得可怕,热度不断上升,教他感到不安。 庆幸的是,八贤终于回来了,可却不见他带回半个大夫。 “大夫呢?” “大人,大夫走不开。”八贤一脸无奈。 “什么意思?” “吞云城的大夫能找的我都找了,结果城里的医馆要不是门庭若市,要不就是大门紧闭,问了街坊,就说出诊去了……好像一夜之间,这城里的人全都病了。 魏召荧心头一紧。“八贤,派屯兵出城去找大夫,越多越好。” “大人,艾姑娘一个人生病,犯不着找那么多大夫吧?”八贤憋着笑,主子真是关心则乱了。 “这不是艾然生病的问题,而是城内恐怕爆发瘟疫了!”魏召荧话一出口,耿于怀惊恐地抬头看着他,八贤也是一脸错愕。 “瘟疫?” “还不快去!” “是!” 第十二章瘟疫横行(2) 八贤一走,房内突然静默下来。 良久,耿于怀才启口道:“好端端地怎会爆发瘟疫?” “恐怕是洪灾时罹难的百姓尸体始终没有处置所致。”魏召荧微恼地握拳。 他未上过战场,可他听说过战场上的尸体要是曝晒多日未处置,便可能引发瘟疫。 懊说庆幸吗?吞云三月洪灾过后,大雨小雨不断,延缓了瘟疫爆发的可能,但既是水气充沛,这瘟疫又是从何而来? “三月洪灾,四月暑气逼人,五月又绵雨不断,眼前都六月了,也是终日灰蒙蒙……这种状况又怎会引发瘟疫?”耿于怀也想到同一件事,喃喃道。 “四月暑气逼人?”他微愕。 他是五月才回到吞云的,压根不知道这之前天候如何,若是如此那就有可能引发瘟疫。 而眼前恐怕得先走一趟万花楼,将花楼封了,再追问发病之前她们去过何处,如此才有法子遏止瘟疫蔓延。 垂眼看着昏睡的艾然,他心疼不已。早知如此,昨晚他就不该让她前往万花楼,偏偏他有公务缠身,又拒绝不了她的请求。而如今处理瘟疫为首要,擒拿邢去忧的事也只能暂时搁下。 瞧他心怜不舍地抚着艾然的颊,耿于怀内心有些发酸地问:“召荧,既然你认为这是瘟疫,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置艾姑娘?” “她由我照顾。” “你要追查邢去忧所犯的罪,再者现在你恐怕得先寻找瘟疫的源头,你哪有时间照顾她?”见他垂眼不语,耿于怀只好把脸抹黑当坏人。“看艾姑娘这状况,她已然发病,我府内除了家眷、仆人,还有边防军,人口众多,要是如艾姑娘所说的传染开来……这问题可就大了。” 他说得委婉,但话里透出非将艾然送离的意图。 魏召荧沉吟着,寻找最佳的法子。 “召荧,我不是要赶你,你也知道瘟疫玆事体大,要是在战场上一旦染上瘟疫,是要……” “这里不是战场!”魏召荧沈喝着。 “不管是不是战场,我们的时间必须用在抢救百姓性命和找出瘟疫源头这两件事上,而不是顾虑儿女私情。” “我知道孰轻孰重。”他知道身上背负的责任,但是要他弃艾然不顾,那是断不可能的。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带她回魏府。” 雹于怀先是一诧,之后了然。“也对,伯母虽然不足大夫,却精通各种偏方,要是你能请她帮忙,说不准就连瘟疫也能轻易解决。” 多少年了,他总是过门不入,仿佛忘了在这座城里有着他真正的家,如今他为了艾然愿意回家……虽然教人有些不服气,但这结果是他乐见的。 “我娘吗?”魏召荧托着额似笑非笑。 对他而言,天底下最困难的事,便是向母亲低头。 可是于怀说的也没错,想要万事兼顾,他也只能低头请母亲帮忙了,尽避很难,尽避母亲可能不会理睬他,但他没有办法了。 阔别十年,站在家门口,魏召荧竟有些近乡情怯。 一刻钟前,他特地差人持帖告知母亲,他要带人回府,虽说回自己家根本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但不这么做,他好像就踏不进这座宅邸。 “大人,您终于回来了。”伴随马车停下的声音,朱大门立刻打开,露出一张含泪的老脸。 “善福,你气色不错。”魏召荧露出温煦的笑。 打从他有记忆以来,善福就是家中的总管,如今他已年近三十,善福霜白了双鬓,不过身子看来倒是健朗。 “大人,都十年了,善福能不老吗?善福还等着您回来,当然要照顾好自己。”善福又哭又笑,用力揩去脸上泪痕,想要接过他抱在手上的姑娘家。“大人,交给老奴吧,老夫人已经差人清了一间客房安置姑娘了。” 第11页 “不用,善福,你别靠得太近。”他搂紧怀里人儿,就怕她身染瘟疫会殃及家中老总管。 善福轻呀了声,瞬间意会这姑娘在主子心里的份量,立刻上前引路。“大人也真是的,回自己家中,哪还需要呈帖,这事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让人笑话咱们?” “我要是不派人递帖告知,你要如何提前准备?”他踏上记忆中的小径。 红砖砌的小径上紫檀花正盛开,哪怕只有一日鲜艳,也要完美落幕。 不知怎地,他心里突然恐惧起来,不由得搂紧怀里早已失去意识的人儿,可搂得再紧,恐惧还是从四面八方渗进心底。 他怕来不及,一如十年前,他光耀门楣而归,却只等到飘动的白幡。 “大人,就这间房,老夫人已经派人清扫过,被褥都是新的。”善福一进门就掀开被子。 魏召荧立刻将艾然搁在床上,抬眼便问:“老夫人呢?” “看完大人的帖子后,她一直在后院忙着。” “后院?” 难道娘没打算要救艾然吗?他明明已在帖子上说明了严重性,结果娘还是气怒他的不孝而宁可在后院看她的那些花草? “人到了?” 比记忆中还要沙哑的嗓音出现在身后,魏召荧顿时一僵。 反倒是善福迎上前去,接过木桶。“老夫人,大人带回的那位姑娘确实病得极重,一路闻瞧她连眼皮子都没掀动。” “是吗?”关氏走到床边,轻触艾然的面颊,双眉皱起。“善福,备凉水。” “是,老奴马上准备。” 她往床畔一坐,拉起艾然的手诊脉。 魏召荧睇着她,觉得她既熟悉又陌生。母亲待他一直很严厉,从小到大只要不顺她的心,她可以整整一年无视他的存在,母子情感本来就不和睦,在他忤逆她的意思决定考取宝名、娶淑娴为妻时,关系更严重恶化。 几个月后,上京赴考的他风光归故里,妻子却已魂归离恨天。 母亲说淑娴是急病而死,可打听后得知根本没有大夫过府诊治,况且母亲本身也擅长一些偏方医术,没道理淑娴会就这么死了,除非母亲恶意放任淑娴病情恶化。 为此,他无法原谅母亲而不曾再踏入家中一步。 然而十年过去,母亲一头青丝竟染上霜雪……面貌已显老态,原本噙在眉宇间的刚烈已被岁月磨损得看不见。 “怎么,十年不见,连人都不用叫了?”关氏沈声质问。 他胸口一窒。“娘……” “魏大人果真是彬彬有礼,就连回自家也要先投拜帖,不知情的人瞧见这一幕,岂不是要以为魏大人是被我给逐出家门的?”平板无波的叙述带着几分自嘲。 “娘,我是……” “老夫人,浴桶到了。” 善福领着几名家丁,搬进桧木大浴桶,再将已经备好的几桶井水倒进浴桶里。 必氏起身,将方才带来的木桶往浴桶里一倒。 魏召荧回头望去,就见木桶里是些早已熬过的药材。 “你们都出去吧。”关氏准备妥当,摆手要仆人离开房间,但一回头却见儿子还站在床边。“你杵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出去?” “娘,你是要让艾然浸药浴?”他拂过水面,触手沁凉,就怕艾然撑不住。 “这法子是最快的,当然还要佐以汤药双管齐下。”关氏淡漠解释,瞧他还是不肯移动双脚,不禁没好气地问:“怎么,怕我伤她?要是信不过我,你可以带她走,我无所谓。” “不是,我只是想帮忙。”他皱着眉,不想在这当头和母亲针锋相对。 他该要感谢的。不过是派人呈帖,母亲便已将药材备妥……他心痛暖得发痛,因为自己之前误解母亲而愧疚。 “帮什么忙?既是要浸浴,你就该知道我要月兑去这位姑娘的衣裳,你杵在这里,岂不是要毁她的清白?” “我和她,早有……夫妻之实。”他硬着头皮撒谎。 他想要伴在艾然身边,再者,凭母亲一个人要抱动艾然,也太为难母亲了。 “你!”关氏悻悻然地眯起眼。“好个守礼的魏大人,未婚先毁人家姑娘的清白,这就是你一生秉持的礼教?” “我俩已经许诺终身。” “许诺不等同媒聘!你总是自作主张,到底是把我这个娘当成什么?为何每一件事,我总是最后一个才知道?” “因为我说了,娘一定会图止!”他微恼道,“不是一向如此吗?不管我要做什么,娘总是反对。”他不想翻旧帐,可是母亲却咄咄逼人。 闻言,关氏唇角微掀,那笑意凄怆不已。 这瞬间,魏召荧才惊觉自己反应过大。“娘……我不是……” “放心,人命关天,该救的我还是会救,不需要你求。”关氏语声淡漠,回过身。“好了,把她的中衣月兑掉吧,想必你已是驾轻就熟。” 面对母亲冷言相讥,魏召荧一脸赧然却无法反驳。是他自己毁艾然的清白,如今还能说什么? 徐缓地解着艾然的中衣,才惊觉她竟然没穿肚兜,教他满脸通红,不知道要把目光搁到哪去。 “都什么时候了还婆婆妈妈,你到底打不打算救她?”关氏干脆接手把艾然的中衣月兑掉,就连中裤都扯下。“动作快,把她抱进浴桶里!” “唔……”被翻来覆去的艾然不断发出申吟,身子也一直缩着,不自魏召荧身上偎去。 “还不快放下去,还是你打算和她一起泡?”关氏不耐地催促着。 魏召荧没辙,为了救艾然,只能将她的身子搁进浴桶里,岂料才一沾水,她就发出急促的喊声,“冷……好冷……” “乖,待会就没事了,我在这儿。”魏召荧安抚着她,将她搁进浴桶内,压根不管水溅湿了自己一身。 “呜,我要回家……”她开始低声啜泣。 “艾然,不哭……”他柔声哄着,大掌抹去她的泪。“我在这里,就在这里,别怕。” 冷眼看着儿子对一位姑娘如此温柔呵护,关氏冷冷地撇撇唇。“好了,去办你的正事,这儿交给我。” 看艾然瑟缩起身子,不断低泣,魏召荧心疼不已,哪走得开。 “她的症状确实是因瘟疫而起,你现在应该先想办法找出瘟疫的源头,而不是在这儿女情长。”关氏毫不客气地指责他。“要是瘟疫无法控制,死的可是无以计数的百姓,你一心为官,到底要为百姓做什么?” “我知道。”他咬了咬牙,松开艾然的手,但她却下意识地紧抓着他,吸了口气,他又拉开她的手,看向母亲。“娘,我把她交给你了……她将是我的妻,娘的媳妇,请娘照顾了。” “放心,这一回哪怕用我的命换她的命,我都会保住她。”关氏冷哼了声,握住艾然不断挥舞的手。 “娘,我不是……” “要是这法子有效,很多百姓也跟着有药可医,而你去做你现在应该做的事。”关氏连瞧也不瞧他一眼。 “我知道了。”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离开之前,低声道:“不管如何,娘不计前嫌地救艾然,我很感谢娘。” 门开门关,关氏始终没抬眼,狭长的凤目浮现一层水雾。 “谢我做什么?不恨我就好……”她这个当娘的,还能要求他什么? 第十三章乌龙一场(1) 黑暗之中,她仿佛遭火纹身,她极力地想要逃开,但身体像是被困在笼中,再如何争扎也是徒劳。 她不安、她恐惧,想逃却逃不了,找不到出路的她,不断地伸出手,想要得到一个温柔的回握,稳住她,令她别害怕。 她讨厌一个人,她不要独自一个人,她会怕…… 第12页 突然,有人握住她的手,那厚实有力的掌心,仿佛要将她的魂魄定在原地,就连她的心也被打得牢固而不再恐惧,而凉意从掌心不断地传递过来,冷却了她身上的热。 “艾然,快醒醒……” 蓦地,她听到有人呼唤自己,那嗓音低醉沙哑,殷殷切切几乎软了她的心,教她更用力地回握。 而那掌心充满力量,牵引着她挣月兑黑暗,仿佛瞬间浮出水面,重返人间。 “艾然?” 她虚弱地张开眼,头痛欲裂,就连胸口都痛得难受,可是她却转不开眼,有些疑惑眼前的人是谁。 “艾然?”魏召荧轻柔唤道。 “……大人?”不会吧,现在流行颓废风了吗?”大人,我不太喜欢胡子……” 她喜欢干净的男人,虽说有的男人留落腮胡还挺性感的,但总觉得和他不是很搭,可不可以先刮掉? 他不禁被她逗笑。“听你这么说,我放心了。” 她皱了皱眉,虚乏地环顾四周,却发现环境有些陌生。“这是哪?”这房间虽比不上耿府的气派,但雅致极了,唯一可惜的是,有股奇怪的药草味。 “这是我的住所。”他命下她额上的布巾,浸湿拧吧再敷上。 “你的住所?”她的脑袋一时间转不过来,想了下问:“你家?” “嗯。” 她无力地闭上眼。家就家嘛,说什么住所,麻烦。不过……“大人怎会带我来这儿?”难不成是耿于怀受不了她的存在,把她给赶了出来? “你生病了,城里找不到大夫,所以我带你回府,请我娘为你诊治。”他抚着她汗湿的发,喜欢她一脸迷糊又爱娇的模样。 “难到令堂是个大夫?” “不,我娘只是擅长一些偏方,那是我外祖父传下来的独门疗法。” 她忖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问:“之前你见我用地瓜粉加糖冲泡成的水治疗中暑,旅是将我误认为是你的妻子借体还魂,可是这法子其实是你娘教你的吧?” 他沉默不语,等同默认。 “这种视传偏方,为什么大人不学呢?”她的确感觉已舒服许多,代表那些偏方是有效的。 “……不想学。” “真可惜。”她疲累地闭上眼,喜欢他的大掌抚着她的头。 “艾然?” 张眼,瞧见他担忧的神色,她扬笑安抚。“我没事,只是有点累。”虽说身上的热意减退不少,但还是折腾着她。 “不怕,再喝几帖药,你就没事了。” 她闻言低笑。“大人,你说这话好像我病得很重似的。” “你已经昏睡三天了。”他哑声喃着。 “嗄?!”三天?她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怎么会这样……”难道就像人家说,鲜少生病的人,通常一病就特别不得了? “你染上瘟疫。”光是这几日城里就走了不少人,教他胆战心惊,就怕她会是下一个必须由他点火燃烧的尸体。 “怎会?”她怔住。 万花楼的姑娘染病,一个传一个,她是有想到是某种传染病,但没想到竟是瘟疫…… “别怕,你既然已经清醒,那就没事了。”他握紧她的手安抚。 她喉头一紧。“大人,你一直守在我身边吗?”是因为衣不解带地照料她,所以他才变成这副颓废样? “我怎能不陪在你身边?”他握住她的手亲吻着。“既然醒了就别睡了,你已经睡得够久了,知道吗?” 艾然双眼湿濡,不敢相信自己能得一人如此疼爱,他如此心疼不舍她,随侍在侧地照料,要她怎能不感动? 不过-- “大人,,你别靠这么近!”她急着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死紧。 “为什么?” “还问我为什么……瘟疫是会传染的耶!”虽说她对古代疾病没研究,但是她记得瘟疫、鼠疫之类的都曾在历史上引起大流行。“你要是被我传染该怎么办?” “我……” “说的对极了。” 门开,传来关氏的声音。 艾然望去,只觉得这名说话的妇人和大人长得好像。 “她是……”大人的母亲吗? “我娘。” “好年轻,我还以为是大人的姊姊呢!”尽避头上有几丝白发,但是压根不觉苍老。 必氏端着水盆走到床边。“嘴巴好甜的姑娘。” 她已经下令,没有她的允许,府里下人不得任意靠近这座院落,为了避免疫情扩散,来这儿时她甚至不带半个丫鬟,只好事事亲力亲为。 “我说的是真心话。”艾然试着起身却是徒劳无功,她的身体还是很沉重得难以活动。“伯母,对不起,初次见面就让你照顾我。” “你病人。”关氏淡道,睨了眼还赖在床边不走的儿子。“魏大人应该还有要务在身吧?” “我知道。” “还不快去。” 艾然微皱起眉,总觉得两人的互动不像是母子,淡漠得有距离感。 魏召荧站起身,拢了拢艾然散落的发丝。“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嗯。”她用力点着头,目送他离去,忽觉阴影袭来,只见关氏替她换着额上的敷巾,又抚了抚她的额,顺了顺她的发,莫名的牵引着她来来还蓄在眸底的泪。 “怎么,还很不舒服?没事的,既然你已经转醒,就代表这疗法是有效的,只要再歇上几天你就能痊愈。”关氏以为她是因为难受才掉泪,出言安抚着。 艾然闻言,扬唇一笑,泪水跟着滑落。“不是,我只是……从来不曾有人这样待我,我很开心。”从小她总是羡慕别人生病了有妈妈照料,不像她,为了不给寄宿家庭添麻烦,就算生病也硬撑着。 必氏不禁微愣,想了下在床畔坐下,岂料又听她道:“伯母,别坐这么近,要是被我传染了该怎么办?” “你是病人,又是个孩子,尽避撒娇吧,管其他的做什么?再睡一会。” 艾然甜甜扬笑,泪水却是不断地滑落。如果她可以成为她的娘,该有多好。 艾然在魏府静养多日,喝了好几帖教她想吐却不准吐的汤药后,终于可以坐起身。 魏召荧每日都会探视她,只是大部分的时间她都在睡,而在她清醒之后,他也差不多要离开,换关氏接手。 一连观察几天之后,她发现这对母子果真有心结。 这下该怎么办?明明都是那么好的人,可却形同陌路。 她发现母子俩的性子极为相似,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嘛!只不过也反倒因此造成阻碍吧。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俩重修旧好…… “艾然。” “大人,你回来了。”一见魏召荧,她立刻眉开眼笑。 她想他,真的好想,好想赖在他身边撒娇。 “你怎么坐起来了?”他走近,替她掖好被子。 “我好多了,而且老是躺着,躺得我骨头都痛了。”她撒娇道,压根没发现自己的嗓音不自觉地娇柔起来。 “坐会儿就好,好不容易转好了。”魏召荧坐在床畔,与她对视一笑。“气色果真是好多了。” “可是大人的气色变差了。”她抬手轻触他的颊。“瘟疫的事还是很棘手吗?” “还好,上次你提点我要查水源,所以我已经暂时截断沇水进入吞云城北,只是不知道井水安不安全?”他微闭着眼,喜欢她的小手轻贴着他的颊,她的情意像藉由这个动作流进他的心。 “那……那些已经染上瘟疫的人呢?”处理传染病的不二法则,就是防堵感染机会和完善的医疗。 “该说控制住了吧。”他握她的手,轻柔摩挲着。“托我娘的福,她用医治你的法子,医治其他也染上瘟疫的人,患者的病情明显好转,也总算教人松了口气。” 第13页 “哇,伯母真的好强。”她由衷道。 治疗瘟疫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她真想把这绝活学起来,免得哪天失传。 “是啊,她一向很能干,我爹去世后,她一个妇道人家撑起这个家,外务家事一手打理,只是不再扬旗行医,只有知晓她会医术的人才会找上门。”他目光淡漠,仿佛说的是个不相干的人。 “大人……” “嗯?” “你恨伯母?” 魏召荧一怔。 “这不用算,依你之前不想回家的反应,再对照你现在的态度,这事不难猜。”她赶忙解释,免得他真以为她是个神算。 “我不知道。” 艾然无奈地叹了口气。“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真是奇怪,她明明就没设定他们母子失和,而看他们互动这么僵,要她置身事外也真是太为难自己。 魏召荧扳动着她的指,半晌才娓娓道来那些过往。 母亲对他的教导非常严厉,一心希望他可以承袭衣钵,但他大概是被逼过头,心生反抗,就在那时,他认识了淑娴,她性子开朗,两人说话又投契,他受她吸引,也慢慢确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当官,为百姓请命,淑娴极为赞成,但母亲却极为不悦,尽避如此,他还是娶了淑娴,再上京赴考。 然而,回来迎接他的是一桩悲剧。 艾然听完,愣得说不出话。 “很荒唐吧!”她的反应教他以为她也难以接受这种命运。 但事实上,艾然之所以呆住,是因为……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故事会不会走样得太严重? 那人不是他的未婚妻吗?她当初故意说成妻子,没想到他真的已经娶妻,而且他的妻子不是死于山贼之手,而是急病而亡? 谁来告诉她,到底是谁改了她的稿子? 不对,她还没写完,她只写了开头而已,会不会是因为这样,再加上她的介入,所以故事整个大搬风了? “所以,你说,我该怎么面对她?” 她目光呆滞地看着他,脑袋还卡在某个环节里动弹不得,庆幸的是,她向来能一心数用。“可是,我觉得伯母不是这样的人啊!”反正那些问题,可能是由于某些因素而造成的变化,她不需再多想,重点是这对母子。 伯母人很好,会模她的头安抚,尽避语调没有起伏,但是透过肢体的接触,她能够感受到她的真诚。 “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又没有爹娘。”她笑道。 什么管教问题,什么亲子关系,她从没经历过,确实是不懂。 第十三章乌龙一场(2) 魏召荧闻言,心疼地搂着她。“你有我。” 她把脸贴在他肩头上。“嗯,可你还是比我幸运,你有我,还有你的母亲。” “艾然,带你回来是我最不愿意的事,我不想再提及跟我娘有关的话题。”冰涷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不愿意她为他瞠这淌浑水。 “这样听起来好现实喔!”她哀怨地将他稍稍推开。“有利可图才靠过来,要是无利可图便不想往来……大人,你不觉得做人如此,有违孝义?” “艾然……” 就算他脸色发沈她也不怕,有些话要是不说,会把她给闷死。“大人,我只问你,当初发现妻子猝逝时,你问过伯母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有必要问吗?”他哼笑。 她无力地垂下肩。“大人,人都难免有成见,而且有成见,看人看事便会有所偏颇,就好比一开始你对我也很有成见,不过你对我就不会那般以偏概全,硬要把我想得恶劣不堪。” “那是因为我们相处过一段时日。”她是什么性子,难道他还会模不清。 “这就好玩了,你跟伯母的相处时间不是更长吗?那么长的时间里,你到底是看见了什么?” “我……” “大人,问题不是出在你妻子的死,而是打从一开始你就是在撒娇耍任性。”她是不太想把他想得那么幼稚,可是他真的是太别扭了,别扭到最后,只是坏了母子感情。 “你说什么?”像是无法接受她的用词,他微恼地站起身。 艾然叹了口气,有时候也忍不住讨厌自己的鸡婆。 “大人,你说过,我不曾失去过,所以我不懂失去的感受,一如我不曾拥有过,我也不懂拥有后的冲突是什么滋味,可是我要是有个娘可以和我拌嘴,光是想像就很开心呢!大人永远不会懂,有个亲人在旁,对我而言,是多么奢侈的事。” 魏召荧面上讶然。 他不曾设身处地想过艾然的感受,只因他太过得天独厚,所以他无法体会她对亲情的渴望。 理所当然该拥有的,她却不曾拥有过。 “大人,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只是总觉得事情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再者伯母对我确实是照顾有加,就凭这点,大人对伯母的态度是不是该改善一下?” 他们母子的个性太过相近,同样顽固而好强,谁都不肯退让一步,才会将彼此逼进死巷。 魏召荧没搭腔,只是又坐回床畔,轻扯着她的被子。“就算是坐着,也要盖妥被子,否则风一吹,恐怕又要染病。” “哪来的风呀?门窗紧闭,我是在坐床牢耶!”六月天了,很热耶。 “说什么床牢。”他低笑,抬眼瞥见她中衣微敞,依稀可见她酥软的胸脯,心跳加速,他微赧地别开眼,嗫嚅道:“衣襟……松了。” 她愣了下,赶忙往胸口一遮。要命,她不习惯穿肚兜,所以睡觉时都会把肚兜月兑掉只穿中衣,是说,她从昏解中清醒时,发现自己的衣衫被换过了。 这真的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啊…… “大人,你看到了吧?”她羞红脸问。 “没。”他直视门口方向,目光不敢乱动。 “我说的是我泡药浴的那天。”伯母跟她提过药浴的功效,可她也想过,凭伯母是不可能将她抱进浴桶里的,而且听说泡药浴要月兑光光,所以她现在底下也是凉飕飕的,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给她裤子穿,一直保持这样,她也会害羞好不好。 “那是情非得已。”他羞红双耳。 看得她是又害羞又好笑。现在是怎样,为什么他比她还难为情? 她忍不住探手一触他的耳,他却吓得立刻躲开,她这才发现就连邦张俊脸也是红通通一片。 “大人,你不是被我给传染了吧?”脸红成这样,要不要紧? 魏召荧羞赧无语,正不知如何应对时,门板突然被推开,关氏走进来,而八贤在门外候着。 “魏大人,你的随从找你。”关氏冷睨一眼,迳自端着一碗汤药走到床畔。“你脸怎么红成这样?” “没什么……我有事先走了。”话落,魏召荧几乎是火烧地走了。 八贤忙快步跟上,附在他耳边低语,门在他们身后被关上。 必氏收回视线,将药碗递给艾然。“喝吧,要是有食欲的话,晚点喝点粥,有体力才会复元得快些。” “好。”她接过手,毫不啰唆地就口痛饮,要是不知情的人见了会以为这是碗甘醇的茶水。一喝完,她眉眼不皱,扬笑撒娇地道:“糖……” 那模样逗笑了性子偏冷的关氏,将挂在手上的锦囊打开,取出一颗蜜饴,如往常般直接喂进她嘴里。 “谢谢伯母,这个好甜呢!”她满足地笑眯眼,将蜜饴含在嘴里滚过每个苦涩的角落。 瞅着她半晌,关氏在床边坐下。“能遇到你,也算是他的造化。” 艾然偏着螓首细细分析这句话。这是否代表自己获得支持的暗示? “伯母,你怎么也叫大人‘魏大人’?”她笑脸迎人地问。 第14页 好吧,她承认,她并不是很清楚这些称谓,可母子间如此相称,是代表生疏和刻意吧? “人家是御封的一品暗察史,饶是我也得冠上称谓,不是?”关氏不以为意地耸肩。“喝了药就躺一下吧!晚膳时我再叫你。” “伯母。”见她要走,艾然赶忙拉住她。 “怎了?” “我……想要沐浴,换个衣袍。”她咬了咬牙,不敢相信自己竟败下阵来。 看来他们母子关系变差,伯母也要负上一半的责任。本来想追问他们之间的嫌隙,可伯母的目光淡漠得教她实在问不出口。 “现下还不适沐浴,不过倒是可以擦身,至于衣衫……等我一下。” “好。” 她乖乖地坐在床上等,不一会儿便见关氏端了盆水和一套衣袍走来,她忙要起身接过,却被关氏一记眼神给硬是钉在床上不敢动。 好强的霸气啊……伯母在这时代里,肯定是个教男人也不敢小觑的铁娘子。 必氏拧吧布巾才交到她手上。“大略擦一下就好。” “喔。” “这套衣裳是我年轻时穿的,你穿的话恐怕短了些,但暂且凑合一下吧!”关氏拉开一件天青色绣鸳鸯的襦裙,再搭件月牙白绣食纹短帔。“看你大概也不会穿这衣裳,待会我再帮你穿。” “谢谢伯母,你人真好。”艾然感动道。 瞧,伯母和大人根本就是同种性子嘛,外冷内热的! “好吗?有人可是嫌弃得很。”关氏哼了声,坐在床畔审视衣裳可态绽线。 “伯母是指大人?”她擦着颈项,佯装漫不经心地问。 必氏横睨一眼。“年岁长了些,说起话来倒懂得拐弯抹角。” 艾然垂下脸,突然发现和伯母过拍压力好大,可是意图都被看穿了再收口也矫情,不如放胆问了。 “我听大人说了些事,所以我想问伯母,”呜,可不可以别这样瞪她?她有点怕怕。“那个……大人的妻子应该真的是猝死的吧?” 必氏微扬起柳眉。“你认为呢?” “应该是。” “那就是吧!”她似笑非笑地拨弄着衣裳上的绣样。 “那伯母为何不跟大人说呢?” “说了,他就信吗?”她掀唇笑得自嘲。“那孩子总是不信任我,打从他爹去世之后更变本加厉,我要他继承衣钵,他偏说要考取宝名,我要他别娶身子骨不好的淑娴,他偏要娶,之后还将她的死全怪到我头上……我能怎么样?” 艾然眉头微微皱起。“伯母,听你的说法……难不成你打从一开始就发现淑娴的身子有恙?” “那孩子有心病,心病最难医治,所以我不希望他娶她,就怕他尝到和我同样的痛,注定要送她走,可他偏不听。”关氏轻叹一声。“如果能救,我又何尝不愿意救?但那孩子病发得突然,即使我平日已经用一些护心的药材替她养身也没用,她的底子太差了,在那孩子走后,召荧一次也没踏进这府邸,就连他二十岁戴冠之礼都没回家举行,可以说伤透了我的心。” 艾然连连摇头,但听到后来时,像是听出些许古怪之处,她皱眉问:“伯母,大人不是二十岁考取宝名的吗?” “谁说的?他十七岁娶妻,十八岁就考取宝名了。” 艾然一怔,螓首微偏。“不对,大人跟我说过,他十年没回家,这样算起来……” “他今年二十八,有问题吗?” “二十八岁?”怎会,她设定的是三十岁呀!大人要是二十八岁,那不就……小她两岁? “有问题?” “……没有。”她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怪,小手撑着床沿,却突然模到一块硬物,直觉拾起一瞧。 那是块玉,通体润白,上头穿孔系了红线,底下还雕了字。 “这孩子也真是的,竟连大印都遗落在这。”关氏本要接过手,却见她盯着玉发愣。“怎了?” “魏召荧……”她怔怔地看着印上魏召荧三个字,她呼吸急促,就连心跳都快停了。 “有什么问题吗?”关氏皱眉问着。 “八千女鬼?!”她尖声叫喊。 不会吧!怎会是这个魏?!应该是校尉的尉呀! “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八千女鬼,真是太晦气了!” “不是,我……”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死死地瞪着印上的名字。“怎会这样?他叫魏召荧而不是尉造尹?!” “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艾然混乱了。 这里不是她笔下的世界吗?明明就是金邬的吞云城啊……突然,她想起吞云知府呈上的帐册上写的是“金乌”,而她以为的按察使-- “伯母,大人身为暗察史,那个暗,是不是黑暗的暗?” “是啊,有问题?”瞧她脸色忽青忽白,关氏担心地抚上她的额。“你到底怎么了?这些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像是被雷劈到,她半晌吐不出半句话。 魏召荧,不是尉造尹;金乌,不是金邬;暗察史,不是按察史……天啊,老天在整她是不是?! 傍她这么多的巧合,害她以为穿越到笔下的世界,结果竟是乌龙一场? 可是吞云城确实三月发生洪灾,而且她这张嘴灵验得要命,难道说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第十四章失去的滋味(1) 从八贤口中得知耿府遭窃后,魏召荧便立刻赶来关心。 “于怀。” 一听他的叫唤,正出神想事情的耿于怀徐缓抬眼。“召荧,你怎么来了?” “是他干的吧?”打从邢去忧不知去向之后,他便要八贤在耿府驻府防范。 只是一但入夜,八贤随他回府,耿府的护院戒备稍嫌松散,也难怪让熟知耿府地形的邢去忧如识途老马闯入。 “应该是。”不愧是多年好友,魏召荧这么说耿于怀就知道他指的是谁、是何事,耿于怀拍了拍手,厅外丫鬟随即备上茶水。 “除了弓箭外还有什么?”魏召荧在他身旁落坐。 “……火药粉。”耿家几十年前便研发出一种在箭头塞入火药粉的箭矢,点上引信后,会在射出时爆炸,威力虽然比不上一般火药,但在对阵时有这种武器,助益颇大。 “真是个狡猾之辈,已封城十天,至今还是找不到他的下落。”魏召荧头痛地揉着额。“原以为布下天罗地网,要逮他形同瓮中捉鳖,谁知道他会如此顽抗,甚至还到耿府偷取火药粉和弓箭。” “召荧,你要小心防备。”耿于怀面有担忧。 “你才应该要小心才是。”东窗事发后,邢去忧必会认为于怀是墙头草,拿他开刀。 “不,我之于他代表的顶多是一份背叛;但你对他而言,已是一份仇恨。” “仇恨?他要是不做得天怒人怨,我又何必这么做?”简直是不知反省,邢去忧终究得为自己所做的付出代价。 “不,我曾听他说,当年他是被户部贪污案牵连变成替死鬼,才被贬来地方,而他认为是你参他的。” “敢做就要敢当,他收下贿款时,就该料到有东窗事发的一天。”魏召荧叹了一口气。“他是聪明的,可惜没用在正途上。” 雹于怀默然不语,半晌才问:“你和八贤人都在这儿,那你府上可有布下人手?”如果他没记错,有的屯兵派往城北沇水岸边,有的则分派到晋平县去,如今留在召萤身边的人手肯定不多,否则不会连八贤都得等地到耿府巡逻。 闻言,魏召荧黑眸闪动了下,喊道:“八贤,回府!” 艾然穿着关氏为她准备的天责色襦裙,坐在床边发呆。 实在是太巧了! 虽说天下本就无奇不有,但是这种状况也真的只能说太神奇了,话又说回来,难怪觉得故事愈来愈走样,因为这根本就不是她笔下的世界。 第15页 想通之后,她脑袋里没有爆发性的情绪,也没有任何恐惧和失落,只是淡淡的平静。 这也许是因为大人的关系。他在身旁,让她毫无恐惧。 而且这么一来……她蓦地站起身,双眼发亮! 她不是小三!她没有喧兵夺主,成为故事中的小三! 今后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大人在一起,压根不需要心虚内疚。 思及此,她如释重负,再也不用背负着罪恶感。 正欢喜着,门外突然传来类似石头轻敲的声音,她愣了下,朝那看去,天色阴霾,不见半个人影,但不过一会儿,又有同样的声响。 几乎是不假思索,她起身推开了门,就见有石头落在门边,她环顾四周,却不见半个人影,反倒是从对面小径瞧见正端着晚膳走来的关氏。 “不是说了不能吹风吗?”关氏低骂着。 被骂,她也不以为意,还想反正都被骂了,倒不如帮伯母端晚膳好了,总不能老是让长辈服侍自己。 然而,才走了一步,咻的一声伴随着嗡嗡声,然后是啪的一声,她呆住,侧眼望去,竟见一支箭就插入她刚所站位置的门板上。 这是怎样? “艾然,快跑!”目睹这一幕,关氏手上的木盘一丢就朝她奔来。 跑?她个田径好手,跑起来肯定快,问题是她有点腿软,她有点吓到了…… “艾然!” 魏召荧的嗓音传来,瞬间仿佛将力量注入她瘫软的脚上,她拔腿狂奔,身后立刻又落下箭矢,一支、两支、三支……她跑得不够快,又或射箭的人根本是在玩她,一开始放慢,后来就加快速度,像是要置她于死地,钉住了她的裙摆,急奔中她失去平衡,往前扑去,裙摆撕裂,膝盖挂彩。 但是射箭之人似乎还没打算放过她,凌厉的嗡嗡鸣响再度传来时,她把自己蜷缩起来,放声大喊,“大人!” 救命啊……别闹了!这不是梦,不是游戏,更不是书中故事,那箭要是射入身体会死人的好不好! 就在她怕得瑟缩不已时,一抹阴影落下,截去嗡嗡鸣响,然后她听见他喊道:“八贤,中庭楼台上!” “是!” 她惊魂未定地抬眼望去,逆光中他高大威猛,面若桃花却又威凛慑人。 “你没事吧?”他徐缓蹲下,轻柔地将她搂进怀里。 她本来惊惧极了,但一被他搂进怀里,才发现他竟比她还害怕。 他看似若无其事,可是他的心跳又急又重,身子微微颤着,就连呼吸也放得极轻,仿佛历经了比她还惊悚的险境。 “大人,我没事。”她吓得泪都挂在眼角上,可却被他的担忧给逼回眸底。“就说我跑得很快吧!” 看她惊魂未定还在意他的感受,魏召荧不禁更加心疼。 “等等再话,先抱她进里头,先让我看看她的脚。”关氏走近,轻咳了声。 “伯母,你不要紧吧?”她急问。 罢刚看伯母朝她跑来,她吓到心脏都要停了,更怕意外是发生在伯母身上。 “被他给拦着,还能有什么事。”情急时刻,儿子将她拦下,护在身后,她心底暖着嘴上却依然别扭。“动作快点,魏大人,天晓得府里还有什么埋伏。” 魏召荧闻言,随即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进房内。关氏掀开她的裙摆,就见她膝盖都摔伤了,流了不少血,可见这一扑摔得颇严重。 魏召荧不忍的别开眼,眉目冷凛着。 在关氏替她上药时,她忍不住吃痛地哇哇叫着,“奇怪,我到底是得罪谁了……该不是广源的秦老板吧?不过是多讹了他几两银子,有必要痛下杀手吗?还是寻阳的邱掌柜?可是犯不着跑这么远报仇吧?” 实在是太不符合投资报酬率,况且她虽然以神棍之姿骗了点钱,但也确实替他们解决了麻烦。 必氏皱眉。“你得罪了那么多人?” “呃,也不算得罪吧,反正那些人也不是什么善心人士,多跟他们收点银两,是替他们布施做功德,他们应该要感谢我。”她吃痛地微眯起眼。 魏召荧静静地听着,满心愧疚。 她压根没怀疑到他身上。邢去忧是针对他而来,所以蓄意伤他最看重的人。只是他也真的太不小心,没料到狗急跳墙。 看来,这儿已经不适合让艾然继续待下去,要是因为她而伤到娘,以她的性子恐怕无法原谅自己。 “艾然,待会咱们到你义父母家一趟吧!”他寻思片刻道。 知府之死和邢去忧在逃,这些事发生后她正染病,所以并不知情,既是如此,那就隐瞒到底,免得教她心生恐惧。 趁着她出城时,他才能毫无砠碍地将这事给解决。 “咦?”这么突然? “这场瘟疫也不知道有无扩散出城,顺便探探也好。” 在八贤回报没逮到人后,魏召荧立刻带着艾然出城。 虽然他把理由说得很漂亮,但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就算想确定城外是否有人染上瘟疫,也犯不着在她遇到暗算后便急着送她来吧?她心里觉得不踏实,但想问也不知道从何问起。 “天色都暗了呢!”看着外头的天色,她状似漫不经心地道。 “是啊。”魏召荧横过她身旁,放下车帘。“别吹风。” “大人,你待会要在我义父母家过夜吗?”轻拉着他的手,仿佛只要多靠近他一点,就可以驱散她心底的不安。 “不,你义父母那恐怕没有多余的房间给我睡。” “我房间啊。”她说得理直气壮。 魏召荧怔了下,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时,负责驾马车的八贤已经忍不住道:“你就不能等到洞房花烛夜吗?” 艾然一怔,意会后小脸绯红。“你无耻!脑袋只装了这些吗?我只是想留大人过夜,你思想一定要这么龌龊。”说得好像她在邀大人上床,传出去能听吗? “照你那说法,就是这么龌龊。” 艾然倒抽口气。这家伙,太久没调戏他,他忘了谁才是老大是不是?“哼,对一个脑袋简单,四肢也不发达的人说再多都是白搭。” “你说谁?” “看谁回我话喽!”她耸耸肩。想跟她斗,再去修炼个五百年吧! “你!”两次让邢去忧给溜了,已经在他心底形成无法抹灭的伤,偏偏这妖孽还要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够了,八贤。”魏召荧淡声阻止。 瞧她能和八贤抬杠,代表她身体确实是恢复差不多了,但再说下去,万一八贤一时口快,将城里的消息都给道出,就怕到时候她不肯留在城外了。 八贤闷着气,故意加快马车的速度,报一点老鼠冤。 他的恶作剧整得艾然东倒西歪,头都快要晕了,但还没骂出口,她已经被一个温柔的怀抱给稳住,于是她很自然地往他肩头靠去。 魏召荧瞬间僵硬起来,俊颜赧然。 “大人,你什么时候才要来接我回去?”打从认识他后,一路相伴,他们几乎是晨昏共度的,如今要暂时别离,她有点抗拒。 “约莫三、五天吧!” “这么久……” “很快的。”待将邢去忧逮住,也将城里瘟疫控制住,他才敢让她回到城里。 艾然没再开口,只是疑惑他的做法。 不一会儿到了她义父母家门口,魏召荧牵着她一道下车,她突然指着天空。 “大人,今天又是满月耶!” 他抬眼望去,果真瞧见一轮明月挂在天际,一如她给他的柔和感觉。 “艾然,你回来了。” 有人唤着,她回头亲热喊道:“爹。” “用过晚膳没?”林老伯面露笑容。 “用过了。” “那真是可惜了,你娘今日准备了你最爱吃的炙烧鱼呢!” 第16页 “没关系,我可以再吃一点。”尽避食欲不怎么好,但可以勉强再塞一点。 魏召荧缓缓回头,不知怎地,总觉得有哪儿不寻常。 这位老伯看似热情,但却像压根没发现艾然瘦了一圈,而且上次到来时,他待艾然的态度稍嫌冷漠,怎会今儿个如此殷勤? 甚至还准备了她爱吃的菜,仿佛早知道她会回来…… “大人。”八贤跳下马车前座走来。 “嗯?” “有股刺鼻的味道。” 魏召荧闻言,嗅着风中夹杂的气味,那味道极淡,微微刺鼻,“火药粉?” “很像。” 他神色微凛,想起艾然提过邢去忧曾到这儿赈灾! “该死!”他低咒了声。 他竟把这事给忘了,但是邢去忧先前还在城里,如今就来到这,时间上有些兜不拢,无论如何,艾然的义父反应有些古怪,不得不防。 暂时打消先回城里的念头,魏召荧跟着进屋,观察着艾然的义父母反应,最终决定留下过夜,但却不是住在她房里,而是在马车上。 而在用过膳后,艾然不知是大病初愈还是怎地,随即沉睡入梦。 待林家烛火一灭,他便和八贤去寻找气味来源,绕到屋突然听到细微的对话声-- “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横竖她跟咱们非亲非故,只要点上这么一把火,咱们能拿着钱到城里过好日子。” “可是……” “你该不会和那丫头真有了母女情?哼,一个来历不明的老姑娘,莫名认爹娘,这根本就有问题,没必要同情她。” 听至此,魏召荧手微使劲,便将那竹窗给推落,吓得房内两老惊站起身,错愕地瞪着他。 第十四章失去的滋味(2) 他目光落在林老伯手瓶,眉头紧拧着。 “为何这么做?”他问。 “不知道魏大人的意思是?” “还想狡辩?”他好替她不值。 在广源县时,她特地挑了两匹布,说是要给爹娘的,买了最好的米,也说要给爹娘,走到哪看到啥,都记着要替爹娘备上一份,可她的爹娘却是这样待她的……就算来历不明,就算毫无瓜葛,可总是相处一段时日,他怎能如此狠心无情? 为了一笔钱就要置她于死地,要是她知道此事,心里该有多痛? 她比谁都渴望爹娘,可是他们却心狠手辣至此……不需要追问是谁要他这么做,他心里已经有底了。 林老伯吓得往后一退,手一抖,手中姿瓶掉落在地碎裂开来,散了一地粉末,有些飘到床边烛火,瞬间爆开火焰,蔓延到碎片附近,发出轰然巨响,火舌窜起,伴随着林氏夫妇的惨叫声。 魏召荧本能的要救人,可方才林氏夫妇的狠毒话语令他的动作僵了一下,这片刻犹豫,便已来不及了,火焰吞噬了屋内的一切。 他急忙退开,绕到另一头将艾然抱出。 火药粉燃起的火势极为猛烈,眨眼就能烧毁整间茅屋,而他没有多余心思去管那对夫妇。 那般丧尽天良,他们岂不是死有余辜? 但才抱着艾然上马车,火势引起附近百姓察觉,阵阵吆喝声教艾然蓦地转醒。 “发生什么事了?”她睡眼惺忪地问他,突然瞥见外头火光灿亮,仔细看去,那置身火海中的竟是她义父母的茅屋。 “着火了,赶紧救火!” 外头有人喊着,有人提着桶子到井边汲水。 “大人!”她紧抓着他。“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爹娘呢?” 魏召荧紧抿着嘴,不敢道出实情。 “大人?”她不解地看着他,用力地推着他。“走开,我要下去,我要救我爹娘!” “利去,来不及了!”他赶忙拉住她。 她横眼瞪去。“说什么来不及?还来得及,一定还来得及!”只要肯做一定都来得及! “我抱你出来,已经来不及再回去救他们。” “你为什么不救?可以救我,一定来得及救他们,就算不救,也应该要找人灭米才是!”她吼道,不知打哪来的蛮力竟将他推出马车,随即自己跳下马车,加入灭火的阵容。 “大人,你为何不跟她说?”八贤气恼不已。 “不准说。” 夜色中,众人忙于救火,然而火势早已一发不可收拾,风助长着火焰,烧得如此妖野,如此触目惊心。 漫天大火在艾然面前化为点点星火,梁落墙倒,早已辨不识不出它原本的模样。 艾然跪坐在烧毁的房前,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嗓音像被悲伤梗在喉口,一并堵住她的心,教她喘不过气。 “你别伤心。”魏召荧走到身后,想要将她扶起。 “别伤心?”她哑声喃着。 安慰人的一句话,可是此刻听来却是刺耳得要命! “艾然……” “你要我怎么不伤心,他们是我的爹娘,就算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可是他们是我来到这儿之后,第一个对我伸出援手,第一个给我一口饭吃的人……就像爹娘,就像爹娘……”她难忍悲痛。“可是没有了,再没有人会像娘那样模模我的头,告诉我不要紧,告诉我不要怕,没有了……” 心里仿佛被刀子剐着,痛得她发颤,痛得她失去理智,痛得她向来不轻易滑落的泪水彻底决堤。 “有我,你有我。”他紧紧地搂住她,像是要分担她的悲伤,尽避他很清楚为那对夫妇伤悲根本不值得。 “不一样……”她声泪俱下地喊着。“不一样啊,大人!我想要爹娘已经太久太久了,我想要的是属于我的亲人,他们就是我的亲人,你到底懂不懂……你为什么不救他们?” 魏召荧抽紧下颚,双手轻告着她的肩头。 “大人……你为什么不救他们?为什么不救?!他们两个老人家,没有子嗣,相依为命,他们、他们不该落得这个结果,你明明发现火灾,你可以救的!”她不懂,不能理解。 她爱他,所以一并喜欢他的母亲,可为何他没有用同样的心对待她爹娘?他不会不知道她有多渴望得到爹娘! 明明来得及的,为什么不救?! 是故意的吧,是故意的吧!为什么?! 魏召荧一迳沉默。他所知道的,一旦说出口,只是再伤她一回罢了。 “还是我曾快人快语伤过你,所以你现在是加倍地还给我?” “你说什么?”他微愕。 “大人,我现在懂了,我懂得失去的感受了!”她曾经云淡风轻地劝他释怀,可痛失至亲,岂是这般容易忙怀?“我已经懂了……你是不是可以把我的爹娘还给我?!” 魏召荧狠揽浓眉,任由她在怀里哭喊拉扯,直到她倦了累了,倒在他的怀里。 “大人。”八贤单膝跪在他身旁。“艾姑娘只是一时难以接受这种结果,失去理智罢了,大人别放在心上。” 魏召荧垂眼,轻抚着她的发,看向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的茅屋。 如此结果,他压根不疼惜,只是艾然的伤悲却是他无力负荷的。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认为总好过被她发现,她的义父母为了钱欲置她于死地。 喉咙好痛,眼睛好涩。艾然缓缓地张开眼,熟悉的床顶,让她一眼就认出这里是魏府。但眼一张开,泪水又马上淌落。 痛像是镂在体内深处,只在哭累入睡后短暂遗忘,一旦张开双眼,又那般鲜明地拉扯着她的心。 原来,失去竟是如此的痛,哪怕只有几个月的感情,一旦认定了,就是她的亲人、她的爹娘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昨晚的大火仿佛还在她胸口蔓延,烧得她难捱,她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大人竟然……她突然一顿,想起昨晚对他的指责。 第17页 翻坐起身,她用力地抹去泪水。 不对,昨晚是在迁怒,对大人而言太不公平了,她必须向他道歉才行。 想了想,她起身外出。 天色看起来接近中午,艳阳好刺眼,而门外竟有屯兵守着,她不禁愣了下。 “大人有令,艾姑娘不得外出。”屯兵如是表示。 “大人在哪?” “中庭的凉亭内。” “我要找他。”说着,迳自往前走去。 除了跟他道歉外,她还要把事情问清楚。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为何要派人守在她门外? “可是……” “你们可以跟着我。” 闻言,两名屯兵对看一眼,快步跟上。 艾然循着小径走去,林木扶疏间,可见凉亭内坐着几个人,不知道在谈论什么,传来断续又刻意压低的嗓音。 “你没设法吗?” “我根本就没必要救他们。”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你有意迎艾姑娘为妻,岂能对她的父母见死不救?”关氏板起脸,不敢相信儿子会恶劣至此。 “就算时光倒转,我的决定一样不会改变。” “你!” “大人,你为何……” “八贤,闭嘴!”魏召荧沈声低斥,随即压低声音道:“现在不管怎样,要马上将艾然送走才成。” 坐在他身旁的耿于怀沉吟道:“召荧,我倒觉得不需要急于一时,留下艾然,说不定可以利用她……” “我说了,把她送走。”魏召荧目色冷冽。“于怀,麻烦你了。” “何必麻烦他?”裹着嘲弄笑意的冷嗓教魏召荧惊诧望去,就见艾然自树丛后走出。 “艾然……” “我有脚,可以自己走,不需要任何人送。”她朝亭内的人一鞠躬。“这段时间,麻烦各位了,我不再叨扰。” 话落,她转头就走,态度决绝毫不恋栈。 “艾然!”魏召荧起身,飞步将她拦住,但才握住她的手就被她狠狠甩开。 “还留我做什么?你不是要我走吗?”她声嘶力竭地吼道,硬是忍住在眸底打转的泪。“还是你决定听从耿爷的建议,利用我再做其他事?” 他不值得她为他掉一滴泪! “我没有!” “没有?那我刚刚听到的是什么?”她悲痛到极限,反而笑了。“魏大人敢做不敢当吗?” 如今回想,种种迹象早就显示他是有意利用她做什么,否则他这样淡漠、不喜与人打交道的性子,岂会那般良善地邀一道回吞云? 尤其是官宴……虽然不懂他的用意,但如此一来,晚儿个有人要暗杀她,不就合理了?她没跟谁有深仇大恨,不会有人狠心地想要她的命!可如果事关那些官员,那就难说了。 “一开始我确实是这么打算,可是后来……” “你还是让我去了官宴。” 魏召荧真是百口莫辩,而耿于怀想帮他说话,又怕火会烧到自己身上来。 说到底,人都是自私的,他也怕艾然气头上会将他对召荧的心意说出。 “也正因如此,晚晚才会有人想要我的命,对不对?”她笑得凄恻。因为心动了、爱昏头了,所以有些事明明有迹可寻,她不曾怀疑过,全心全意地相信他,直到如今回想,才发现他竟是如此可怕。“你从没跟我提起那些官员的事,你是故意不让我有所防备,又不让人保护我,你就是要我当饵,压根不管我的死活……” “……你是这么认为的?”他心痛不已。 “我不知道……”她泫然欲泣。“但就算利用我也好,不管我的死活也罢,是我自愿帮你,有什么后果本就该让我自己承担,我没有怪人的权利,可是……你为什么要说,就算时光倒转,你的决定还是不会改变?” 伤她最深的是这句话,是他对她义父母的薄情寡义……这意谓着,他确实有机会可以救,可是他却放弃了,而且还这般冷酷无情就像认为他们该死一样。 魏召荧有口难言。 “至少告诉我为什么吧……”她还记得他待她的好,记得她染瘟疫初醒时,他眼里的担忧。 那不会是假的,她宁可相信他对她有感情。就算在他的心底办案比她重要,功名胜过一切,那她也认了,但是为何他不愿救她的义父母? “待会于怀会送你到寻阳城,安置好你,过阵子我再去找你。”魏召荧沉默半晌只这么道。 她瞠圆水眸,不敢相信他竟避开问题,只打算安排她的去处。“你怎会以为我还会任你摆布?大人,见死不救跟动手杀人没两样,就算律法不能审判制裁你,但你对得起良心吗?就算你可以,我不行……我没有办法和这样的你在一起。” 心底的罪恶感几乎将她压垮,她岂还有可能和他相守? “艾然……”他探手想轻触她,却被她再次拨开。 “我会走的,马上。”话落,她不再留恋地转身回房。 换上的衣裳,穿回她一开始所穿的青衫,将皇商令牌系在腰带上,再将长发束起。她是这么来,就这么走,属于他的东西,她一样也不带走。 门一开,魏召荧就在门外,挡住她的去路。 “不是要我走吗?” “我会去找你,你要等我。”他哑声道。 她没有回答,淡漠地推开他,走过耿于怀身旁。 雹于怀以眼神问着魏召荧,他转点头,耿于怀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随着艾然一道离开。 雹府马车就停在魏府外,但欲上马车之前,耿于怀瞥了眼负责驾马的车夫,想了下,对着魏府门房道:“跟你家大人说,这一路往北,艾姑娘去与不去,我很担忧,请他自己省思。” 门房点头,等着两人上了马车离去后,随即进府通报,将耿于怀所说一字不差地转达,魏召荧闻言魅眸圆瞠。 “大人,有问题?” “备马!”话落,人已经起身。“传令,所有屯兵前往城北沇水截断口。” 亭外两名屯兵得令立刻前往通报,而八贤疾步跟在他左右,一头雾水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艾然被邢去忧带走了!”这是他和于怀二十多年的默契,于怀字字句句充满警造和求救意味。“于怀提到的去与不去,很是担忧,指的就是邢去忧!而且要前往寻阳城,该是往城东,怎会是往北?那北方指的必是城北的沇水截断口!” “嗄?” 第十五章失而复得(1) 马车一路往北而去,艾然无心看景,只是垂着脸不语。恨不得早点离开,可是心却像已在此扎根,马车愈行愈远,她的心也被硬生生拉扯着,痛得无以复加。 坐在她对面的耿于怀观察着窗外的景致,确定自己的推断并无误,移回目光,忖了下道:“如此一来,你应该就能看清召荧确实是一直在利用你。” 她心口一窒,抬眼瞪他,恼他竟在这当头落井下石。 “我说错了吗?说来好笑,一切明明是召荧所策划,可是到最后竟是你食恶果,想想我也替你掬了一把同情泪。”他笑得幸灾乐祸。 艾然本是恼着,但愈听愈是觉得不寻常。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不懂吗?说穿了,不过是召荧严办吞云知府和底下六县县令,结果邢去忧逃出,以为召荧喜欢你,所以才针对你,以为杀了你,就能报复召荧,可实际上,召荧才不痛不痒呢!” 艾然不解地睇着他。为何他这回答听似在告诉她一些隐情? “他做的事,关我什么事?”她佯怒道。 “可不是?就可怜了你义父母因此被迁连。” 经他提醒艾然顿住。没错,好端端的,为何暗夜突然起火?难道这一切都是邢去忧所为? 第18页 那个在洪灾之后,为百姓奔波的广源县令会做出如此可怕的事? 她身染瘟疫时,大人从未对她说过那些官员如何处置,不让她知道;难道是怕她心生恐惧?一如暗夜恶火,他也不点明那火要的是她的命,是怕她内病? 思及此,她无奈摇头。那对母子果真是相似得可怕,然而这些事,为何耿于怀却挑在这时对她说? “耿爷,你……” “说真的,我还挺讨厌你的,你走得愈远,愈合我意。”他大声截断她的话,不住以眼神示意她。 艾然不解地看着他,就见他朝前座方向指了指。 车厢和前座隔了木板,她虽然猜不出他的意思,但依稀明白他是要她跟着一起作戏,但用意是? “你放心,有多远,我就送你多远,最好是远到再也回不来。”他说着,轻掀车帘,眉头不禁紧蹙。 为何还不见人跟上?难到是那门房没有将这事通报?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艾然惊觉这并非通往寻阳的城东官道,而是城北。有阵阵浪潮声,这儿不就是在河岸边了? 为何走这条路,难不成是要乘船?可不对,前往寻阳,搭马车并不比舍船慢……难道是车夫有问题? “你想对我做什么?”她问,学他以眼神瞄向前座。 “这个嘛……” 雹于怀的话未竟,马车已经停住,艾然睇着他,就见他朝她摇摇头,下一刻车厢门已被打开,站在外头的是一身粗布短臂,头戴斗笠乔装车夫的邢去忧。 “大人?”耿于怀佯讶。 “下来吧。”邢去忧笑喊。 雹于怀下马车,松口气道:“我一直等着大人和我联络,如今见大人无恙,总算教我放心了。” “是吗?”邢去忧不置可否,一把扯下马车内的艾然,抽出腰间麻绳,将她的双手捆绑。 那力道扯得艾然痛眯起眼,却倔强地不喊疼,只是问:“大人,你为何……” “绑着总是方便行事。”邢去忧笑答。 那笑意教艾然头皮发麻,尤其在瞧见双手的麻绳被系上一颗颗泥团般的圆球时,她开始恐惧。 不会吧,这该不是古代的炸药还是手榴弹吧…… “大人这么做,是打算挟持她来威胁召荧?”耿于怀试探问着。 邢去忧抬眼,看他的目光冷沉得教人心头发颤。“真是太可惜了,我一直以为是可以相信你的。” “大人?”耿于怀一脸委屈,像是难过自己被误解,但其实心乱如麻,直怕魏召荧赶不及救人。 “于怀,打从官宴之后,你不让我的人动手杀魏召荧时,我就知道你根本是魏召荧的内应。”他说着,扯起艾然走向岸边。 沇水为漕运八丈河分支,河面在吞云城北处最窄,先前魏召荧派人在晋平县的源头炸宽河面,引流分支,再从城北截断水源,以防瘟疫透过沇水更加蔓延。 所以此刻,以巨石堆为界,以东可见河床,以西则是水源充沛,可水势极为湍急。 “大人,你恐怕误解了,那晚是召荧误以为他们欲除的对象是艾然而离开了房间,可不是我阻止那些人动手,这……不关我的事。” 艾然悄悄握拳,虽然她有些地方听得是一头雾水,但却明白耿爷确实一心为大人,否则不会冒险取得邢去忧的信任,以得知到消息。 反观邢去忧却是从一开始就打算除去大人……真是教人不敢相信,在这严刑峻法的年代里,竟有人如此恣意地买凶杀人。 那夜大人突然闯进清华池,原来是怕她遭遇不测,也才那般直接地告白…… “是吗?”邢去忧拉着她踏上几丈高的巨石堆。“那么在这女人染上瘟疫后,你为何那般好心地要魏召荧带她离开?你明知道只要这女人将瘟疫传染给魏召荧,一切都好办了,你却偏偏破坏了我的计划,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艾然惊讶地瞪大眼。听这说法仿佛他早知道瘟疫一事,非但不设法解决,反倒放任传染,甚至打算藉此伤害大人……这人是不是疯了? “那是因为……我没料到召荧竟会愿意为了她回魏府。” “这么说来,不是有些矛盾了?你刚刚才对她说,魏召荧打从一开始就在利用她,若只是利用,他又何必在意她的死活?” 雹于怀不禁语塞。他故意在马车上说那些话,是希望邢去忧以为他仍旧是站在他这边的,岂料反而被抓到话柄。 “不过说来你也挺可怜的,认了一对老夫妇为爹娘,对他俩尽心尽孝,人家却为了十两银子收下我给的火药粉,准备把你给烧死……遗憾的是,那老家伙怕是眼花手抖,才不小心把自己给烧死吧!”邢去忧说着,轻拍她的颊。“而魏召荧也不要你了,你留在这世上又能如何?不如我送你一程吧!” 艾然水眸圆瞠,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什么。 爹娘要杀她……怎么可能?心思转动,她想起自己昨晚前去时,根本没有事先通知,那娘怎会准备了她爱吃的料理?而向来淡漠待她的爹也突然热络起来……原以为是自己所作所为感动了他,岂料真相竟是如此不堪。 而大人是不是发现了,所以那般坚决地拒绝救他俩? 不解释是不是怕她知道了来龙去脉会伤心? 是这样吗? “你想做什么?”邢去忧回头,瞪着偷偷来到身后的耿于怀。 “放开她!” “不可能,她是我引诱魏召荧的饵,唯有他们全部葬身于此,我才有机会可以重新翻案。”邢去忧抽起腰间的佩刀,逼得手无寸铁的耿于怀退后。 “不可能翻案的,召荧早将你的罪行上奏了!” “那又如何呢?只要除去罪证,饶是皇上也不得独断处刑,再者我还有好几个替死鬼可以用呢!”他说着低低笑了起来,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身影上,长臂往艾然肩上一搭。“瞧,他来了,你是不是死也瞑目了?” 艾然望去,果真瞧见魏召荧骑快马而来。但照邢去忧的话意,绑在她手上的恐怕真是火药,要是大人来了,岂不是要跟她一道送死?! 说来说去,这全是她的错,是她不明真相,才会让邢去忧给逮着,如今怎能再连累大人? “邢去忧!”魏召荧拉紧缰绳,马儿扬高前蹄嘶鸣着。 “于怀,多痛苦呀!人家是为伊人而来,从头到尾眼里都没有你啊!”邢去忧嘲讽道。 雹于怀脸色忽青忽白。 艾然恍然大悟。原来这事邢去忧是知道的,难怪在她不经意道出时,耿爷那般激动,他如此害怕秘密曝光,必定受制于邢去忧,但他还是冒险帮助大人……和他相较,实在汗颜。 “邢去忧,放开艾然!”魏召荧跃下马,大步踏上巨石堆。 “你过来啊!”邢去忧喊道,从怀里模出火折。 见状,耿于怀二话不说冲上前,想要压制他,但却被俐落闪过,反遭他将长刀搁在颈项上。 “耿于怀,你真是好度量,为了心爱的魏召荧,竟然甘愿救他的女人。”邢去忧叹了口气,像是为他惋惜般,又突然看向魏召荧道:“你真是好福气,让这个男人对你如此的……” “住口!” 就在耿于怀吼出口的瞬间,艾然趁机用力一推,邢去忧猝不及防,身形往旁倾落,但几乎是同时,他反手抓住她手上的麻绳,扯着她一道掉落。 “啊!” “艾然!”耿于怀和魏召荧同时扑上前去,却来不及抓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掉落沇水。 魏召荧不假思洁跃入河里。 雹于怀站起身,朝后方魏召荧带来的人马喊道:“艾姑娘落河了,快来救人!”话落,跟着跃下河里。 第19页 沇水湍急,水底回流强劲,一旦被卷进,再谙水性也无用。 八贤也带着几名善泅的屯兵齐齐跃入,然而时间如沙,缓而密集地流逝,魏召荧一次次地浮出河面再游入河底,终究不见艾然身影。 他心急如焚,尽避身虚体乏,却不敢休息太久,一次次地寻找,然而始终无果。 “艾然!”他声嘶力竭地呼唤,多怕她就像那个月圆之夜,在他面前变得透明不见,他还记得,她说过当没有人需要她时,她就不存在…… 别啊,他需要她,她需要她! 回来! “大人!”见他昏厥沉入河底,八贤振臂游去,吼着其他人帮忙将他拉上岸。 然而不管如何打捞寻找,日已西下,艾然……像是消失了一样。 艾然张开眼,眼前是再熟悉不过的现代化套房,八坪大的空间再隔了个小小的厨房,而床边摆上一张书桌,书架上满是数不清的书藉,有她创作的bl小说,还有各种专业书藉。 这里,是她的房间。 嗯,她的房间…… 闭了闭眼,她蓦地坐起身,前后左右地看。 不对,她怎会回来了? 想了下,她冲到书桌前,打开电脑荧幕,发现时间停留在她离开的那一天,而电脑里的档案,停留在她正要着手开始写的楔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一场梦? 她怔愣坐下,膝盖撞到桌脚,痛得她瑟缩了下,掀开睡衣,只见膝盖上的伤口还淌着血未结痂。 “不是梦。”所以,她是回来了? 不,怎么可以?!她还没跟大人道歉,她必须跟他道歉……可她要怎么回去? 眼角余光瞥见电脑荧幕。当初穿越时她正在打字,如果她重新将这胡事打进去,是不是就可以回去? 思及此,她双手搁在键盘上,正准备要键入他们的相遇时,十指却是僵硬不能动,她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忽觉就连头都很痛,耳边还隐隐听到有人声嘶力竭地呼唤,“艾然,回来!” 瞬间,她痛得闭紧眼,再张开眼时,陌生的屋顶教她疑诧,挣扎着要坐起,却发现浑身痛得她想哭。 “大娘,你醒了?” 床边的唤声让她瞪大眼,视线中是张娇俏的圆脸,头上绑着双髻。 去你的大娘……她好想念大娘这个词,只有一个地方才会叫她大娘,能再被这么叫,真是太好了!她心急地追问:“姑娘,这是哪儿?” “是掬雾城,我爹爹在沇水发现你,就把你给捞上船,为了找大夫,咱们眼下是在一家客栈里。” 掬雾城?她呆了下,只觉得这名字好陌生……“这里离吞云城很远吗?”天啊,她不会跑错地方了吧?! “有点距离喔!” 闻言,她才松口气。“姑娘,可以帮我络我的家人吗?” “你的家人是?” “吞云城的魏召荧。”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有回现代,或者只是梦回现代,但那都不重要了,神啊,她只想待在有他的地方,哪都不去。 第十五章失而复得(2) 吞云城北沇水岸边。 十数天经过,魏召荧依旧不放弃地在河边寻找艾然的身影,就连皇上下旨,要他回京报告此事,也抗旨不归。 “你给我像样一点!”关氏再也看不下去地打他一巴掌。 魏召荧犹如行尸走肉,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他的魂魄随着艾然的离去而消逝。 “伯母。”耿于怀出声劝阻。 “你别管,这孩子就是没担当,不过是点小事,竟放任自己变成废人!” “这不是小事!”魏召荧突然放声吼着。 “一个艾然比得上全城数以万计的百姓性命?!你瞧瞧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当初艾然身染瘟疫卧病在床时,还担忧着瘟疫扩散,危及百姓,可你呢?瘟疫尚未全面防堵,牢里的县令未审……要是艾然知晓,你因为她而懈怠颓废放任百姓不管,她情何以堪!” “她会回来吗?”他的嗓音沙哑,面貌憔悴。 必氏抿了抿唇,半晌才道:“当初,我不让你迎取淑娴,是因为她天生患有心病,我治不了她,一如我治不好你爹的病,淑娴的死是早可预见的,而我不希望你尝到和我一样的痛!可是艾然不同,她身无隐疾,更是个乐观自信的姑娘,我相信老天不会待她太薄,沇水又长又宽,或许她被水流冲到其他分支,甚至幸运地被人救起,会的,她会回来的,我这门绝学还等着传给她!” “娘,淑娴的事,你为何从不跟我说?”他哑声问道。 “都过去了,急緰重要的是,你必须先上京一趟!皇上还等着你回去覆命,至于这儿……娘会继续找艾然,你无需挂心。” 魏召荧定定地看着母亲,突然伸出双臂,将她搂进怀里。 必氏怔了下,才伸手抚着他的肩,模着他的头。 他缓缓地闭上眼,不让眸底的泪被人瞧见。 疼于,他明白艾然为何会那般亲热地搂着她的义母,为何她总是期盼有人模模她的头……因为就算再坚强,也需要一个可以恣意撒娇的安心所在,一个可以在彷徨失措时给予温暖的怀抱。 “都几岁的人了……”他抱得太久、太紧,反教关氏有些赧然地咕哝着。“快去快回,找到艾然就赶紧成亲吧!” “谢谢娘。” 一句谢谢,不再客套而疏离,母子间的嫌隙一个拥抱就能跨越。 当日,魏召荧起程返京覆命,当晚,有人寻上门来,说是受艾然之托传来音讯,关氏半信半疑,但还是央请耿于怀走一趟掬雾城。 掬雾城,悦来客栈。 尽避已经休养多日,也可以下床行走,但艾然全身却是无一处不痛。 据大夫说法,是落水时水流造成的伤。 她可以理解,就像是跳水失败造成的大面积瘀血吧! 这点小伤她没看在眼里,只是不懂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了,为何大人始终没传来半点消息。 “艾姑娘,吃点东西吧!” 门开,救了她的姑娘踏进房内,后头跟着端膳的店小二。 “水灵,有没有消息?”她摇摇晃晃从床上起身。 “还没呢!从这到吞云城,就算走水路也要三、四天,来回就得费上七、八天,大概这两天就有消息了。”水灵上前扶着她到桌边坐下,店小二已经搁下早膳离开。“别担心,我爹派去的人,不可能出乱子的。” “真是太谢谢你们父女了。”她感激不已道。 算来她也是福大命大,才会一路上都遇到贵人,有惊无险。 “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水灵,人如其名,水灵灵的一个姑娘家,笑脸迎人,讨喜极了。“先吃点东西吧!待会还要再喝一帖药。” “嗯。” 应了声,才拿起筷子,随即听见起敲门声,一道沈嗓低喊道:“小姐。” “欸,这快就回来了。”水灵微诧起身开门,家仆身后还跟了个男人。“你就是魏召荧?” 闻言,艾然撑着桌面起身,身形微偏地看向门外,一见来人,月兑口叫喊,“耿爷?!” 雹于怀先朝水灵颔首,随即踏进房内,盯着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艾姑娘没事,真是太好了。” “耿爷,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她激动上前,看到熟悉的人,心这才稍微安定下来。“大人呢?他没和你一起来?他没事吧?” 瞧两人似有话要说,水灵便和家仆先离开。 听她连珠炮般的问,耿于怀不禁笑柔了眉眼。“要是知道你安然无恙,他就一切安好。” “耿爷,大人怎么了吗?”她听出他语带保留。 “他没事,只是这阵子疯了般在沇水畔找你,就连皇上要他回京,他都一再抗旨。” 第20页 “现在呢?”闻言,她心急又问。抗旨听说会砍头的,他怎么能? “他已经起程回京,而他前脚刚走,就有人到魏府通报你的消息,所以伯母让我走这一趟,确定到底是不是你。”怕她担心,他简扼地把经过交代一遍,再仔细看她,发现她的气色极差。“你不要紧吧?我听那家仆说你伤得不轻。” “没事,既然还能走动,肯定不是大问题,倒是大人抗旨再回京,会不会有事?”可千万别因为她而惹恼圣颜。 “放心吧!皇上要他回京是因为他查案有功。”耿于怀示意她先坐下。“倒是你,你太疯狂了,竟在那当头推了邢去忧一把。” “他的下场如何?”得知大人并非被降罪,她安心了点,随口问起其他事。 “死了。” “是吗?”她愣了下。 “他是死有余辜,你无需介怀,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如此勇敢。” “我哪是勇敢?有部分是因为……他要把你的事说出来,我说过,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我不说,谁也别想说出口。”那种抓别人小辫子要胁的人,她最讨厌了。 没想到她竟如此重诺,耿于怀微愕,心底微微发暖着。“多谢你。” “这是我该做的凶5 “我终于明白召荧为何会对你一往情深了。”唯有相处过,才能知道表相下的心是如此真诚难得,他由衷地祝福两人。 “嗯,我还没向大人道歉呢!我有好多话要跟他说,我……耿爷,你能带我去京城找大人吗?”她好想他,迫不及待想见他,唯有真正地碰触到他,她才能真正安心。 “此刻去,恐怕会和他错过,倒不如先回吞云。”从掬雾到将日城,坐马车要费上十天,届时万一召荧已经在回吞云的路上,岂不是白跑一趟。 再者,她身子不适,也不适合一再奔波。 “可是大人在京城当官,他……” “放心吧,将吞云贪污一案办完之后,他一定会回吞云找你。” “那就麻烦耿爷了。” “不麻烦的。”她为他守诺,他送她一程,应该的。 几日后,魏召荧抵京覆命,皇上当下敕令他为吞云知府,严惩贪官。 下朝,他赶着再回吞云城,却在出店时遇见皇商卫凡。 “魏大人。”卫凡恭敬作揖。 “卫爷。” “大人气色极差,是近日公事繁忙所致?” “是。”他神色淡漠。“本官还有要紧事处理,先走一步。” “大人可记得我还欠你一份人情?” 当初为救妻子,他曾麻烦身为纯阳之人的魏召荧,待在妻子身边镇压阴魂。 “改日再说吧!”没有心思讨人情,魏召荧迈步要走,像是想到什么,又回身问:“卫爷,如果本官要你代寻一人,不知可否?” “可以。”他迫不及待想要早点还清人情。 “那……能否帮我找艾大师?” “艾大师?”卫凡闻言低低笑开。“大人该不是想找她论相问卜吧?不过这事问我,还真是问对了。” “难道卫爷……” “五月时,广源县有家钱庄拿着艾大师的签名要我处理,一张签单三百两,让我担忧艾大师恐怕真要把我卫府给吃垮,可这个月,掬雾城那又有张签单,但却只是十文钱……你说这艾大师到底是在搞什么鬼?” “这个月?”他颤声问。 “是啊,就在六月十八日,掬雾城的悦来客栈。” “多谢卫爷!”心头激动,魏召荧无法再多作停留,举步飞奔,一出宫外,便要八贤策马狂奔。 看着他的背影,卫凡微扬起眉。“这人情也未免太好还了。” 魏召荧心急难耐,过了驿站,弃马车改为策马,从京城赶至掬雾城,本该是十日的路程,硬是被缩短成六日。 但到悦来客栈时却听说-- “被接走了?” “是啊,已经是九天前的事了。” “可知是谁来接走的?!” “我听艾姑娘唤那人--”掌柜绞尽脑汁,突然击掌道:“耿爷。” 魏召荧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道谢过后,再起程回吞云。 他策马飞奔,归心似箭,恨不得速度再快一点,恨不得自己可以长出双翼,立刻回到所爱身边。 一回到府前,下马后,他飞快地跑,经过中庭时,听到银铃般的笑声,所有恐惧和疲惫瞬间被驱走,他终于可以放缓脚步,不再像是被拉到极限的引弦。 “娘,真的好苦嘛!” 他看见艾然窝在他娘亲怀里撒娇。 “都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关氏有些招架不住,但还是怜惜地轻抚着她的发。 “娘,你说过,不管是几岁,孩子就是孩子,我这个孩子就想要娘疼嘛!” “说这话……你羞也不羞?” “不羞不羞,这是天性,为什么要害羞?”艾然从她怀里抬眼,说得义正词严。而就在这时,她瞧见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不知何时无声无息来到关氏身后。 不过二十多日未见,她却觉得像隔了一辈子似的,想笑,却是泪眼朦胧。 “大人,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他也笑着,同样泪光闪动。 失而复得,原来是会喜极而泣的。 番外非恶名 吞云府衙内,但凡知府夫人经过之处,人人草木皆兵。 每每见着知府夫人,衙役总是担心己身清白不保。会有这个担忧,并不是因为深受其害,而是他们不只一次亲眼见到知府夫人将武尉大人八贤拉进府衙的小暖房里,一待约莫几刻钟,而且yin\声浪语不断。 “你住手……” “偏不。” “求你……” “现在求饶还太早。” 行径暧昧,yin\笑回荡,在府里这早已是众人皆知的奸情。 最教人心痛的,莫过于直到现在知府大人依旧被蒙在鼓里。 有多少次,衙役都打算告知此事,但慑于知府夫人的yin\威,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牺牲品,终究把话又咽了回去。 然而,今日,奸情被揭发了。 “你别再过来了……” “可以啊,可是宝贝……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你你你……” 那小暖房里传出的调戏话语,教经过的魏召荧愣在原地,跟在身旁的衙役,一个个脸色大变,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却见他已经推开门,将奸情赤果果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就见八贤大人被逼到角落,说来可悲,堂堂武尉,昂藏威武,统管吞云一带的边防军,但在知府夫人面前,他却像个娃儿般毫无招架之力。 不过,衣衫倒是挺整齐的就是了。 “大人,你来啦!”门板打开,艾然回头瞧见是他,嫣然一笑。 八贤立刻将手中之物藏到身后,打死不让任何人看见。 “你在干嘛?” “没什么,只是有件事拜托八贤罢了。”她站起身,笑吟吟地走向他,亲热地挽住他的手。“今天事都办完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看着躲在角落,惊慌失措的八贤,魏召荧不禁叹了口气。 回魏府的路上,他才问:“你拜托八贤什么事?”眼见八贤犹如惊吓过度的猫儿,他于心不忍。 “回家你就知道了。”她笑得一脸神秘。 魏召荧微微扬眉,回府陪母亲、妻子一道用膳,沐浴饼后便入房休息,然而门一打开,迎接他的是-- “艾然,跟你说过很多遍了,在家里别穿这样,要是被人瞧见了……”他几不可察地叹气。 妻子只着亵裤和肚兜,性感无比地躺在床上。 这是近日必见的状况,虽说两人已是夫妻,但依旧令他羞赧,不敢直视。 “人家热嘛!”说着,又换了个姿势,长发披肩,滑落酥胸,性感撩人极了。 第21页 “才七月就喊热,到了八月该怎么办?”他没走向床,反倒是朝书案走去。 艾然见状,眼角抽搐。 牙一咬,溜下床,就在他坐下的瞬间跨坐到他腿上,和他面对面。 魏召荧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地看着她。“……你这样我没办法看状纸。”身为知府,经手的事实在又杂又乱,他不是故意冷落她。 “可以呀!我趴在你身上就好。”说着,她像无尾熊一样挂在她身上,俏脸就贴在他颈项,有意无意地亲着。 魏召荧俊颜赧然,不着痕迹地避开,艾然察觉,微眯起眼往他颈项一咬。 “你……”他压根不觉痛,反倒是萌发着,为了不让情况失控,他只能将她拉开,转移话题问:“你今天威胁八贤什么?” “说什么威胁,是拜托。”她撇了撇嘴,开始怀疑他不爱她了。 “八贤藏到身后的是什么?” “我写的文章。” 他眉一沉。“该不是你前两天写的……男风传?” “咦,你偷看!”她鼓起腮帮子指控。 “是你搁在桌上,我随手翻看了下,你……”其实这事,他一直很想问她,她到底是从何得知那些男风房中术,竟写得那般露骨,重要的是--“为何你笔下的主人翁是八贤?” 必于这点,他是有点不悦的。毕竟一直以来,她总是喜欢和八贤斗嘴,虽说他早就习以为常,但是时间一长,还是会让他吃味。 “因为八贤当主人翁,我才能拿来逼他就范。” “就范什么?” 瞧他打破砂锅问到底,她笑得贼兮兮的。“魏大人,吃味吗?” 他想了下。“我不喜欢。” 难得的直率,教艾然开心地往他嘴上一亲,一见他俊颜赧红想避开,她赶忙捧着他的脸,不容他退缩。 “大人,我呢,其实是请八贤帮个忙,可是他一直不肯,所以我只好出狠招。”说着,还不住亲吻他的唇。 糟,她真的愈来愈像之徒了,可有什么办法?她就是喜欢亲他嘛! “帮什么忙?”他的眸色渐黯,就连呼吸都变重。 “我要他想办法,让你可以每天早点回家。” “为什么?” 她突然眯起眼。“因为我要生孩子!” 魏召荧呆住。 “你不在家,娘天天探我消息,现在还天天熬药给我喝,那药是又苦又涩,可娘不准我不喝,总说只要喝了药,很快就有好消息,可问题是你碰都不碰我,我生个鬼啊!”想生孩子?在他不碰她的情况下要达成目标,除非她能无性生殖啦! “这事不急,你先前落河,身上有伤……” “早就好了好不好!”她捧着他的脸,不准他目光游移。“我问你,你是不是对我很不满意?” “没这回事。” “那为何洞房花烛夜后,你就再也不碰我了?是不是我皮皱了,还是我太老了?”可她有努力地做提臀瘦腰的运动,身材还没发生走样的现象啊! 魏召荧满面通红,像是有些不知所措。“不是……” “不然咧?” “那晚,你不是说……太过分?”他轻咳着,却还是甩不开羞赧感。 艾然眨眨眼,难得的小脸涨红。“那个是……你太食髓知味,我以为那是你的标准,才想说跟你提点一下,但你后来也不能半点动静都没有,你这样,八贤那家伙老嘲笑我年纪大得生不出来,娘又一直催我,我……” “所以你不讨厌?”他呢喃问着。 “是喜欢。”她羞怯地偎进他怀里。 话都说开,那么应该准备要开战了吧? “艾然。” “嗯?” “等我先把状纸看完,有桩案子明日要审,所以……”他突然倒抽口气,握住她不安分的小手。“你在干嘛?” “非礼你。”她龇牙道。 她都已经在恭候大驾,结果他还要看状纸……是把她当死人是不是? “你……” 她抽手,模进他依衫底下,经过他刀凿似的胸膛,感觉他胸口起伏着,再往下抚过肌理分明的月复部,感觉那里紧缩着,像在隐忍什么,她企图再往下时,立即被以现行犯抓起,直接带往床上行刑! 她又羞怯又期待,看着他衣袍裉去,欣赏着他阳刚的美感,直到自己被拆吃入月复,再被从脚到头啃过一遍,翻过面毫不客气再一轮,最终来场加码大赠送,她终于忍无可忍。 “够了喔你,魏召荧!”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分寸? 魏召荧充耳不闻,像是被按下什么开关,不到力竭绝不停止,几番折腾后,艾然泪眼央求,失声化为泪啼。 她快死了……太过分了,真的是太过分了! ——全书完 *想知道皇商卫凡与他妻子的缠绵爱恋,请看花园1828剩女驾到之一《真命圣女》 必于穿越绿光 剩女二号出炉。 一开始拟大纲时,我想了很多。 去年520见面会时,曾和读者讨论关于穿越的问题,好比要是哪天不幸穿越到哪个古老时代时,希望能带什么。 大家答案真的是五花八门,我记得我当时回答的是手电筒。 当然电池也会有耗尽的时候,可是有光总比没光好,对吧!但是实际上,我一点都不想穿越到哪里去。 可是,要是真的很不幸穿越了,该怎么办? 也许就是这个想法,才会让我写下这个故事。 原始的大纲里,女主角原本是要穿越到笔下的世界的。当然,这个设定没有太大的问题,问题就出在……我的心理问题。 大纲设定之处是金乌王朝,而金乌是我在蓝海系列已经设定的,所以要是女主角穿越到金乌,不就等于是我穿越到金乌了? 那么,只要不设定为金乌,就不会有这个问题? 不,还是有。 靶觉上透过自己去表达女主角的所在,就真的很像自己穿越了一样咩,这一点编和我同感,所以……我稍稍修改设定。 至于……我说啊,真的不用太期待,两个字,其实就和《穿越做荡妇》有异曲同工之妙,纯粹只是用来对比两个不同的社会观而已。 纯粹只是想让读者知道,能活在这个年代里,其实是最幸福的呀! 我哪里也不想去,在这个时空就好。 至于幻想……嘿嘿,就收在故事刚好。 同系列小说阅读: 剩女驾到1:真命圣女(上) 剩女驾到1:真命圣女(下) 剩女驾到2:好色胜女(上) 剩女驾到2:好色胜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