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痨梅夫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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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天际一片阴霾,要雪不雪,要晴不晴的,肃宁伯府的仆役一抬头见天,心里便犯嘀咕,往年一入冬,棉絮般的雪早就能把庭院的路给铺白了,今年迟迟没动静,别是要积攒着一口气往下撒,这对他们这些干活的人来说,可不是件好事。
按理说这时候该是饭点了,各院子的丫头仆妇莫不忙着去大厨房替主子拿饭,但在东侧独立小院,却没人肯挪一挪,跑那一趟。
丫鬟和婆子坐在院里闲闲的嗑牙,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府邸里的八卦,没有半个人留心屋里头的主子要不要送饭、要不要伺候。
“可怜啊,十几天过去,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看是不成了。”小媳妇同情的瞅了眼毫无动静的屋子,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还记得当初府里办喜事,娶妻抬妾同一天,这边流水般抬进来的嫁妆,羡慕了多少人。
可那盛况离现在才多久?
也不过一年前的事。
“你这狗嘴,要是被隔墙的耳朵听了去,有你好受的。”同在一处干活的婆子多活了几年,多吃了几年的饭,很倚老卖老的啐了她一口。
她可没存什么好心眼,只是这话一旦传到太太耳里,她们这些嚼舌头的会有吃不完的苦头。
她不想倒这个楣。
这位伯府夫人说来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自己的两双儿女疼得如珠如宝,有求必应,却把姨娘的庶子庶女当草。
人嘛,从自己肚皮出来的哪有不偏疼的道理,能做到宽容大度一视同仁的别说没有,可她活了一辈子还真没看过。
太太不喜庶子,对下人也刻薄吝啬的可以,别说甜头没他们的分,要犯小错,处罚都是连坐,他们少得可怜的例钱,每到月底总是所剩无几,下人怨声载道,但是为了混一口饭吃,不忍气吞声能怎么办?
“就只是我们这院子的人道个长短,又不往外传,怕什么?谁不知道屋里的那位摔破了头,又病又伤的,还拖了那么些时辰大夫才来,连大夫都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小媳妇突然压低嗓子。“要我说,这京里头大夫多得满街跑,府里也不是出不起银子,怎么就让一个大夫两头跑,诊完了香姨娘,才走了半个府过来替大少女乃女乃瞧伤,这里头肯定有么蛾子。”
“你越说越不像话,你再门上不把帘子,我可要替你娘拧你的嘴了。”婆子沉下脸。
小媳妇在心里啐了声,不悦一闪而过。
都同样在府里当差,不过就多那几年资历,大家看她年纪大,不跟她计较,她还把自己当什么?这般托大了,也不想想自己才是那个没眼色的!
“怎么说大少女乃女乃待我们都还不错,这一年府里归她掌,该我们的一文也没少过,大家拿钱回家也理直气壮多了不是?”小丫头有些胆怯的插了嘴。
“那有什么用?总归那件事是害人害己,亲眼目睹的翠丫头说,是大少女乃女乃想把香姨娘推进月湖里,这可是一尸两命,谋害大少爷子嗣呢。”大约十八、九岁的大丫头绘声绘影的说。
“你这是亲眼见着了?”有人反驳。
“是翠丫头亲口跟我说的。只是没料到那一位被香姨娘一扯,自己也落了水,这落水不打紧,头还磕着了岸边的石头,流了一滩子的血,可怕极了。”
“可不是吗,刚出事那会,大少爷一心顾着那一头,别说来瞧上一眼,就连听见也怕污了耳朵,还把通报的二丁子骂得狗血淋头,连带赶出门。”中等丫头一副包打听的模样。
“大少爷不待见大少女乃女乃也不是今天的事,打娶进门就这样把人晾着,要不是大少女乃女乃坚忍,啧啧啧……实在是缺德哟。”扫地婆子横插一嘴。
为了以示正统,大少女乃女乃住的还是嫡妻的正房,可那又怎样?得不到丈夫疼爱,没有倚仗的女人,比她们这些奴仆还不如。
“我听说大少女乃女乃打从一开始就是娶回来当摆设的,只瞒着她娘家,她那娘家据说只是个商户,这门婚事,真要说还是高攀了。”绑着长辫子的丫头一副了解的口气。
“呸,商户又怎样?八十几抬嫁妆,普通人家还拿不出手呢,大少女乃女乃究竟有多少家底啊?就嫁妆这一项也比那边那位强吧?青楼出来的花魁,那种出身……你们凑近来一点说,”婆子故弄玄虚,待大家的头都往她这里靠,才神神秘秘的说:“听说啊,早不是清倌,抬妾都算抬举了她的,大少爷是什么身份,居然要这样的女人,啧啧啧……我看是被鬼迷了心窍。”
“不就是酒馆里说书先生说的什么一见钟情,一心一意吗?”果然是天真的小丫头,一脸艳羡,和有经历的婆子、媳妇想的完全是不同一个方向。
“你这丫头,是思春了,早点叫你哥嫂给你寻个人家吧。”婆子调侃着小丫头。
“哪是!”小丫头害羞了,两只眼水汪汪,里头仿佛有桃花灿烂的绽放着。
几个人又说了一堆废话,小媳妇眼看话题就要跑了,扯着婆子的袖子说:“张大娘,您可给说说,太太这么强势的人,是怎么答应大少爷让他把香姨娘抬进来的?”
“不就死求活求,跪了两夜,跪到膝盖都出血了太太这才答应的。”要不然哪来后面的这一出?
这一说,年纪轻的丫头们都露出吃惊的神色。
“不可能吧?”
“我要瞎说,叫我烂舌根!”婆子指天划地,生怕人家不相信她的话,骂她胡扯。
此话说完,院子里一片安静。
“可怎没瞧见老爷发作?都一年了。”瘦丫头疑惑道。
“老爷才不管内院的事,赏花玩鸟,吟诗作乐,士大夫做派,后院的事太太一手遮天,就算老爷知道要发作,到时候不过拿几个下人出气罢了,也不能拿太太怎地。何况,这事儿都过去那么久了,我看老爷是瞎子吃汤圆,心里有数。”
这肃宁伯府的当家老爷名叫嵇英山,承袭祖上余荫来的爵位,王朝历史甚久,祖辈开国时用性命换来的爵位利禄,到他头上只剩下伯爵帽子妆点门面,男人通常妻妾成群,他却除了少年时便纳的白姨娘,再没有其他妾室和通房,甚至为了顾及夫人的面子和脾气,也不太敢夜宿那位的房里。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要不这白姨娘的一子一女是怎么蹦出来的?
可见女人不论防得如何滴水不漏,男人要是想偷吃,法子多得是。
院子里的八卦大业一时还没有消停的意思,病恹恹躺在床上发呆的盛知豫却是恨不得把院子里那些嘴碎的下人叫进来敲打敲打。
这些丫头、婆子实在太不像话了,多少年前的旧事还拿出来说嘴,合着是看她在病床上躺了十几年,越发没把她放在眼里了。
就拿香姨娘掉进月湖流了孩子小产这件事来说,根本不是她的错,她才是受害人,她着了人的道。
不过……她们的口气怎么好像事情才发生没多少天……
那件事是她大意。
那日香姨娘约她到水阁赏鲤,她就应该推了才是。
是她疏忽,想说自己小心防范必然不会有事,当香姨娘指着湖里的鲤鱼要她细看时,她动都没动远远看着,没想到那朵小白花自己却一脚滑下去,她惊愕之余直觉的往前冲,那可是有身孕的人!
这一心软,她的裙子被往下扯,于是她也下水了。
人真的不要太好心,要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是人为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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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她曾细细想过,香姨娘有孕是事实,想害自己也是事实,当她把身边丫头都遣走的时候,自己就该有警觉了,一个能把自己骨肉当作陷害他人工具的女子,其心可诛。
一个妾室敢这么做,无非是想取她而代之,爬上肃宁伯府当家主母的位置,一想通这关节,她哪能遂香姨娘的愿?
她记得自己受伤垂危,拚死熬过这生死交关,后来甚至藉此搜证、扳倒香姨娘,让居心叵测的她被赶出府去。
至于丈夫不待见她……
当年她十七岁嫁进肃宁伯府,十七岁才嫁人,并不是她眼光挑剔嫁不出去,而是替父亲守孝,错过嫁期,这年头十六岁还没嫁出去的姑娘,就是老姑娘了。
后来嵇家人派官媒来说亲,哥哥们如同旱地降甘霖,哪有不允的道理。
珠翠盈头,身披嫁衣,心里满满都是喜悦,也以为此后一生都是幸福,她哪知道、哪知道……夫家是官家,偏有名无实,光有一堆祖宗牌位证明底蕴丰厚,实则早就坐吃山空。
这肃宁伯只有爵位和食禄,并无封邑,府中男丁没有一个知道赚钱是怎么回事,大的小的老的,拿风花雪月当饭吃,吃喝玩乐当风雅,往来的都是一票狐群狗党,府里只出不进。
拿她丈夫子君来说,他一月的例银有三十两,这是看在他是大少爷的分例上给的,但是这些只是零花,不包括平常的吃穿用度。
这三十两从没能花用到月底,常常一出手就不见了,没了银子装阔绰,便向家里伸手。
能不给吗?
苞她要不到,就转让周氏来讨,婆母开口要钱,你给是不给?
十几年来,府中嚼用,有哪样吃的不是她的嫁妆、她的心血,可谓是她养着这一家老小。
当年,她一个被八人花轿抬进门的正妻,洞房花烛夜夫君去的却是妾室的房间,后来一直等到香姨娘事件发生后,他才带着怨恨的眼神来与她圆房。
而她那位敬爱的婆母周氏,为了维护儿子,花言巧语的威胁着她要把妻妾同时进门的荒唐事打落牙混着血吞,若是撕破脸大家都难看,还允诺会把中馈交出来,不叫刚进门的儿媳妇没脸。
她感恩戴德,觉得这是婆母看重她,孰不知婆母是把烫手的中馈扔给了她,她成了当家主母,接到手的却是一个外虚内干的空壳子。
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烫手山芋拿在手里怎么办?
她百般操劳,用心计较,日日拖着疲惫的身子,一年一年过去,她不仅一无所出,身子还像掏空的洞,越发不堪,而后缠绵病榻十多年,虽用汤药吊着命,但也就剩下一口气了。
她失势了,被丢在这个院子,再也没有人管她死活,府里那些现实的下人对她更是爱理不理,敷衍了事,没有钱绝对差遣不动他们。
她郁郁寡欢的病着,拖着一口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的气赖活着。
她想过,周氏让她继续活着,像祖宗牌位一般供养着,不是觉得她有多么劳苦功高,而是为了她手上那点剩下的体己钱。
要是她连手头上这些银子都没了,她的去处只怕会很难堪。
她心寒的闭上眼睛,嫁人哪里好?活似给人抢了,不但身子、银子要给人家,要勤俭持家,孝顺公婆,爱护弟妹,相夫教子,鞠躬尽瘁,还要表现贤慧大度,红袖添香不能少。
博得贤良大度的名声又怎样?
别人过着滋润的好日子,她却苦成了黄莲。
她自己一个人好好的日子不过,何必跑去别人家里,伏低做小累死累活?
是啊,女子婚嫁由不得她。
是啊,她为什么到这时候才明白,她以为只要珠翠盈头,身披嫁衣,就能得到幸福,其实只是一个愚蠢的笑话罢了!
第1章(2)
她思绪漂浮,片刻后,听见了开门声,有人进来了。
癘窣的衣料摩擦声,还有物体放上桌子的轻微撞击声,那人来到她床前,抓着裙,小小声的说着话,怕似惊了床上的人。“小姐,你醒醒吃点东西吧,一直睡着不好,你知道婢子胆子小,别吓春芽,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好吗?”
小姐这些天情况越发不好,几天前还能眨眨眼,看一下她春芽,可这些天都没打开过眼睛了,气息微弱的像随时都会消失不见,她每天守着,连解手都不敢去,捱到今日,她想说要是小姐醒过来想吃东西怎么办?
她想了又想,打定主意,快去快回,算好了时间,赶紧拿了饭菜就回来,不是她自己要吓自己,她……她真的很怕小姐有个万一。
房子里的药味重,那股子味道不管盛知豫醒着还是昏睡都觉得呛人恶心,可是她听见那曾经熟悉到不行的声音,让她一阵清醒。
是错觉吗?
心狂跳了好几下,感觉人影移到了她跟前,她挣扎着睁开疲惫无神的眼。
眼前的人拿着一双小眼睛无比专注的瞧她。
盛知豫充满血丝的杏眼慢慢睁大,瘦到看得见骨头的手指扳住床板,整个人从床上惊跳了起来。
这一动,头晕脑胀,顿时眼冒金星,翻身没成功差点又倒回去。
不料她倒进一堵温暖又厚实的身子里。
春芽七手八脚去扶她,整个人让盛知豫靠着。“小姐,慢点、慢点,你想做什么吩咐春芽去做就是了,头伤还没痊愈,大夫说千万不能妄动……”
盛知豫两手扳着春芽的胳臂,十根指头几乎掐进她的肉里面。她好怀念春芽老婆子似的杂念。
盛知豫掐她掐得厉害,春芽却连眉头也没皱,呼痛也没有。
小姐这哪是掐,都病多久了,十根指头一点力气也没有。
盛知豫摆月兑了晕眩,意识清楚了,春芽的脸蛋是真实的,她会呼吸,不是冷冰冰的。她还不相信,不能确定,举起指头就去戳她的肉包脸,然后揪着她的脸皮捏来捏去的,只见她这实心的丫头苦着一张肉乎乎的脸,又不能哭,又不敢叫,比苦瓜还苦。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圆圆的,天真的,娇憨的,久违了的脸。
“春芽?”
“在。”虽然嘴巴被扯得变形,还是应声。
“春芽?”
“在。”
“春芽?我的好春芽。”盛知豫语带哽咽了。
“小姐,不哭,伤口疼吗?要不春芽给小姐揉揉?”她心一疼,眼圈也跟着热了。
“春芽,你捏我。”
“婢子哪能,小姐,你的身子还没好全,要不吃点东西,人是铁,饭是钢,吃饱饭身子就会好得快,小姐看春芽每天睡得好,吃得饱,身子多好,没有人比得过婢子。”
她竟闻到菜香,有多久了?吃药吃到倒了胃口,就算食物在眼前也闻不到香气,更别说有胃口。
“你拿自己的私房钱去让厨房做的菜?”
那些个见钱眼开,吃人不吐骨头的厨娘,她太知道了,没有银子是使不动那帮老婆子的。
这老实的丫头一心想让她吃点好的,开胃的,自己分不开身没空去弄,不知道掏出多少体己,怕是把自己那点小钱都给贴进去了。
“吃点好的,身体才好得快,府里一大堆人要用厨房,开小灶自然要给点甜头的。”她小小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两个小小的弯月挂在上头。
可是,盛知豫看着那张她从小看到大的圆圆脸,心里头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不踏实。
“春芽,你真的还好好的活着?”
春芽笑得孩子气,“小姐,我活蹦乱跳的,你瞧瞧。”她把盛知豫安置好,起身转了一圈,还跳了好几下,她这一跳,因为吨位大,墙边放着小孩般高的白地蓝花萧何月下追韩信梅瓶,还有门口杵着的梅兰竹菊四君子玉石屏风都抖了抖,幸好也只是那么抖了下,没歪没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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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芽活到一百二,绝对没问题!”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盛知豫直笑,笑得眼泪困在眼眶里,笑得搂住她丰腴的腰,两行泪直流,“你回来了,真好。”
她好想她,好想好想。
春芽是她七岁时,她祖母送她的礼物,她长得不好看,身材又圆滚滚,当初她看一眼就吓呆了,家里头养那么多丫鬟,大大大小,有体态轻盈的,有聪明伶俐的,有美貌可爱的,可她祖母偏送她一个丑疯了的丫头!
可是相处这些年来,才觉得她的好,当姑娘时,无论遇到什么场合春芽都镇定自若,没事不会乱出头,十分有大家风范,除了有好到让人想连舌头一块吃下去的厨艺,偶而遇见不长眼的飞贼,一棍子也能把人扇出去。
她的春芽是个入得厨房,出得厅堂的贤妻良母,她悟出一个真理,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好看是没用的,好用才是王道。
春芽后来跟着她出嫁,成了她的大丫头,她婚后两年,却被周氏的第二个儿子要去,那一晚,春芽就咬舌自尽了。
她赶去见她最后一面,却迟了。
看着她毫无声息的脸,僵硬的躺在木板上,唇白得像纸,无论她怎么喊都没反应,不会哭不会笑,再也不会喊她小姐了。
盛知豫哭不出来,眼泪凝在眼眶里,就连干嚎也发不出声音。
她做错了,她错了,她以为让春芽到二爷的身边去是为她好,哪知道却把她送入虎口。
她的臂膀断了,身边只剩下周氏的人。
可是这会儿,春芽活生生的在她身边,而且,面目依旧天真。
盛知豫把眼泪抹了。“春芽,把手镜给我。”
春芽回来了她很高兴,可是不对,有很多地方都不对!
春芽见小姐不哭了,舍不得的松开自己的手,总觉得不是很放心的一步一回头,把梳妆台上搁着的手铜镜拿了起来。
盛知豫趁着这短短时间,打量屋里这曾经眼熟的摆设,红木八角雕海棠花浮纹大桌,还有几把锦墩,雕海棠花梨木妆台鎏金点翠铜镜边上堆满盒罐锡器,她还记得那卷草缠枝的古檀黑木匣子里放满了珍珠翡翠和银票,衣柜里春夏秋冬的四季衣服每一套都足够寻常人家半年到一年的嚼用……这些价值不菲的东西都是她的嫁妆,然而在经过十几年的折腾后,为了伯府的面子,典的典,卖的卖,最后所剩无几。
她回过神来,手镜已然在手里。
镜子里的盛知豫虽然蜡黄着脸,因为不吃不喝,又病又痛的关系,显得憔悴没精神,但却是小巧的瓜子脸,樱桃小嘴,如同刚发芽的花苞,柔女敕到骨子里去了。
这年纪,看过去顶多十七、八岁。
她家事操劳,青春早已不再,又病了十几年,明明是三十好几的妇人,怎么可能还有一张像花儿般的脸蛋?
“春芽,”盛知豫的声音呆呆的,“我问你,我出了什么事躺在这儿?”
“小姐不记得了?”小姐看似比几天前精神多了,怎么却问她这个?
“我说不记得了,你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小姐说的是什么?有时候让自己不舒服的事情其实忘了也好,脑子里放那么多东西,也挺累人的。”
想不到她的春芽想得比她还通透。
自从春芽死后,她身边再也没有谁能让她把心里的话拿出来讲,对着别人,总是参杂真真假假的话,这些话说久了,她也分不清楚自己究竟过的是自欺欺人般的人生,还是谎言才是她的人生?
“小姐不小心跌进了月湖,跌伤了后脑,这些天一直昏睡着。”春芽玩着自己的手指,有些吞吞吐吐。
她跌进月湖是刚入门一年时发生的事。“香姨娘那孩子没保住吧?”盛知豫说得麻木。
“小姐是怎么知道的?”春芽反应得快。“是院子那些姊姊吧?我去撵她们,整天不干活,一碰头就只会和各院子的婆子们嚼舌根,这会儿嚼到小姐面前来了。”
她这些天没空理她们,这些人倒是越来越放肆。
“挽澜院那边的情况如何?”挽澜院住的是香姨娘和她那有名无实的丈夫。一丈之内才叫丈夫,那个男人的心离她一丈都不止!
“这些个糟心事小姐不要知道吧,听了只会堵心。”
“没关系,你说。”
“大少爷很生气,扬言要休了小姐……”
春芽说得历历在目,活灵活现,原来的她缠绵病榻,孤苦伶仃的死了。
其实在弥留那一刻的清明,她就该知道自己要撒手人寰了。
她那么糊涂的一生,就连身死都还懵懂无知,老天爷让她重生,难道是要她睁开眼睛反省自己这糊里糊涂又没主见的一辈子有多失败?
她把额头埋进掌心,发了很久的呆。
她忽悲忽喜,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有一种想活下去的,是活生生,鲜血般炙热活泼的。
回顾她这一生,这么长的时间,一直耍心计,与人斗,斗来斗去,胜了暗自欢喜,但是欢喜空虚像转眼即过的月光,孰不知困在这几堵高墙里的自己才是最悲哀的。
她突然醒悟,自己的有生之年都在一方囹圄里,被困住的人其实只有自己,真心笑着的日子那么少,这样的她有什么好失去的?
相公于她可有可无,这个家没有半点温暖,又何尝是她的家?
死过一回后,她终于明白,这些爱恨,昨日种种,如烟如雾,转瞬即逝,她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她已经累了,只盼能结束这场空虚。
她的唇泛出难得的浅笑,心情遽变,像守得云开见月明,阴霾的心情豁然开朗,一片澄澈,她饿得两眼都快发绿光了。
“春芽,我饿了。”
听见小姐会喊饿,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春芽惊讶的发现小姐那双藏在浓密睫毛下的眼珠,比平常还要黑亮有神。
她很快搬来矮桌放在床上,打开盖子,饭菜不算寒酸,毕竟是花了银子特别叫厨房做的,一小碗白米饭,一小半只烤乳鸽、鳆鱼豆腐、笋煨火肉、苋羹、小碟的姜辣萝卜条儿。
“……婢子吩咐厨子苋菜需细摘女敕尖,不可见汤,只不过春芽没法出门去,买不到城西门‘萧美人’的甜糕,这白糖糕小姐将就着吃,下一回春芽再去买……”
盛知豫拿起筷子,“得了,让人再去拿筷子和碗来,你坐下来,我们一起吃,都花了钱,不吃完,浪费了。”
“不成的,这要让人看到,小姐又要让人说话了。”她死活不肯。
“去去去,谁敢啰唆!顺便叫人沏一壶花茶来,比例不要放错了。”盛知豫心情好得不能再好了。
这么生龙活虎的小姐她有多久没见过了?
这肃宁伯府是通不了气的地方,小姐这朵花来到这里,没被养好也就算了,却是越来越蔫,这会儿,她仿佛又看到小姐还是姑娘时活泼自在的模样。
老爷子在天保佑啊!
京城的第一场雪终于飘下来了,宣告冬天来了,那表示春天也不太远了不是?
第2章(1)
往后的几天里,盛知豫好吃好喝好睡的养着,厨房做的菜要不合她口味,她就让人去外面买,至于挽澜院和周氏来往频繁的在计划商量着什么,嗯,反正破罐子破摔,也就那么回事,她不着急,自然有人会着急。
丙然,这天,几百年不曾在她院子露一次脸的嵇大少出现了。
要盛知豫说这嵇大少长得的确不错,是女孩儿家都会动心,其实这也没什么特别,越是官宦人家对娶进门的媳妇越要求的严厉,这样生出来的子嗣容貌怎么会差到哪里去,加上这位嵇大少颇有几分文人气息,不言不语的样子拿出去,更显文质彬彬,气质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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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他来,盛知豫不得不摆出矜持庄重的态度,低眉垂睫,一副小媳妇的模样。
他看着她良久,“你可知错?”
对这个茶也不会给他端一杯,向来和他说话细声细气,瑟瑟缩缩,问一句答一句,小里小气,跟小老鼠没两样的妻子一点好印象也没有。
“妾身不知道相公指的是哪件事?”装蒜吗?成!她也会。
人的自尊是很奇妙的东西,在意的时候千金难换,背过去的时候,失去就失去了,残酷又简单。
是啊,她已经完全不介意嵇大少是怎么想她的了。
嵇大少捏紧拳头,那眼光像是恨不得将盛知豫一把拍成烂泥。“你可知香儿肚子里的孩子是我头一个儿子,头一个。”
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她在内心暗骂。
三个月都不到,就那么确定是儿子?而且只要嫡妻在,妾生下来的孩子不管男女都是奴仆,再说了,越过她这经过六礼娶进来的妻子生下庶长子,那可不是什么光荣值得炫耀的事。
“妾身受伤沉重,到这两日才能坐起,听闻香妹妹小产,妾身怕她难过伤身还伤心,都不好与她计较‘不小心’推我下水的事情了。”
要把脏水往她身上泼,她也可以意思意思的泼回去,把怀疑的种子种下去,这嵇子君要是脑袋稍微清楚一点,多少能寻到一点蛛丝马迹,要是不能,就活该被蒙一辈子吧!
“不知所云,扭曲事实,你满口的谎话,今儿个你就拾掇拾掇,给我到别院去好好思过!”嵇子君血液冲脑,他可没想过盛知豫坚不认错,还把过错推诿到香儿身上,他勃然大怒。
他真后悔走这一趟!
盛知豫只是垂着头,手叠着手,什么话都没说。
这看在嵇子君眼里当她心虚了。
哼,他心头肉说的都是事实,她的话就是颠倒黑白是非,好你个嵇子君,你瞎了狗眼!
嵇子君拂袖而出,一只脚正要跨过月瓶门,忽然听见里面爆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和催促声—
“春芽,咱们赶紧收拾收拾去别院!”
他的脚一滞,不自觉回头瞧了一眼那院子……是他听岔了……吧?怎么她那声音听起来带着欢欣和不可言喻的兴奋?
她这是不知道去别院,没有母亲或是他的允许,她就再也回不来了吗?
也才几天工夫,白雪皑皑,寒风凛凛,彻骨的冷,原来色彩缤纷的大地独独剩下黑白两色。
一辆青布马车从肃宁伯府的马车门出来,直往京郊奔去。
马车骏过最热闹的几条长街,虽然春芽担心大病初愈的她又染上风寒,死活不让她掀开帘子往外瞧上一瞧。但坐在车里,她仍旧闻得到街角卖油煎豆腐还有炸油饼的油烟味,蒸笼里泄漏出来的面香水气,让她忍不住挑起一小块帘子往外瞧,刚好看到赌场门口围了好多人,大概是哪个赌鬼赌输被打了出来;推着独轮车的男人不知道要去哪,还有夫妻吵架的……七七八八的气味和热闹混在一起,是红尘的味道。
她有多久没出门了?
不太记得了……进了伯府的门就好像和很多东西切断了联系,她重生前的那辈子几乎都困在宅子里,费尽心思的和婆母、妯娌、妾室勾心斗角,争来斗去,谁来挑衅,便斗回去,没完没了。
扪心自问她得到了什么?
现在想起来,只有空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两手空空。
那叫嚣繁杂的心沉淀下来时,马车已经出了城门,远远把京城那些繁华抛在脑后。
她体力不支,靠在春芽臂膀上睡了一觉后被轻轻摇醒,原来天色已黑,车夫小王找到宿头,让她们下车,那晚她们夜宿客栈,次日,用过早饭,皮囊里装满水和食物,又往下一站赶。
这样慢赶快赶,仍遇天雪,但总算只撒点小雪珠就收手,路不算太难走,花了她半个月的车程又两天,总算来到紫霞山入山口。
她迷迷糊糊的睡醒,马车停了,停在一座积满白雪的木桥前,桥后是一座不算宽敞的庭院,赭色的木门紧紧关着。
小王拂去肩头的雪花,跳下车,呵着气,抓起门环使劲的敲了好几下。
很快,大门吱吱呀呀的打开一条缝,出来一个缩着脖子,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上一件半新半旧的袄子。“欸,是小王啊,好久不见,怎么这种天气过来?是老爷子有什么吩咐吗?”
“石大叔,是大少爷让我把大少女乃女乃送来别院住一阵子。”
“什么?”叫石伯的老人显然十分错愕,也没人来送信儿,怎么这般突然?他朝着里面吼了声什么,赶紧把门打开,迎了出来。
此时,盛知豫和春芽已经下车,她身上套着秋香色连身带帽的貉子皮大氅,毛茸茸的貉子毛几乎把她的小脸都给遮了,春芽则是一件兔皮的斗篷,手里提着小小的竹箱。
小王带着石伯把几件行李从车里头搬了出来,没有十箱八笼,就简简单单几个囊袋,两只大藤箱,拎了两趟就干净了。
“大少女乃女乃。”石伯毕恭毕敬的见礼。
“你是石伯吧。”
“是小的。”
“来打扰了。”
“不敢、不敢,大少女乃女乃爱住多久就住多久,只是怕屋子破旧……小的没想到大少女乃女乃会来,什么准备都没有……”他搓着满是老茧的手,惶恐至极。
“不怕,你们能住,我自己也能。”她浅浅说道。
“那石伯,大少女乃女乃既然到了地头,我就回去交差,路面结冰不好走,来的路上有些耽误,迟了两天,我得往回赶。”小王同情的看了盛知豫一眼。“大少女乃女乃有什么需要小的回去禀报大少爷吗?”
“唔……”
看她想了半天,不,其实完全不见想的样子,小王心里一凉,大少女乃女乃这般不讨喜,难怪拴不住大少爷的心,唉……他是替她白操心了。
“谢谢小王大哥,这一路偏劳你了。”
“这是小的该做的事……大少女乃女乃,您保重了。”毕竟相处了大半个月,还是有些感情,说完这句,小王就匆匆离开了。
马车一走,石伯将盛知豫往里边请,在频频往后看却没有结果后,脸带疑惑的开口,“小的唐突,伺候女乃女乃的人还在后面吗?要不要老石在这里等着,好领人进来。”
“领人?不用了,没有其它人,小姐的身边就我一个人。”春芽力气大,把最重的辎重提过来拎着,那些小样的就让给了石伯。
石伯听了以后倒是没有多说什么,但是对于身为伯府大少女乃女乃,身边只有一个丫头,却不见婆子、仆役这件事甚为震惊。
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盛知豫看出他一肚子疑问,也不是很经心的解释,说她一些陪嫁的人都表明不想跟她过来吃苦,跟着她没有活路,她也不介意,人各有志嘛。
在伯府,她的地位还未巩固,又被下放到别院来,前途堪忧,能不能活下去还是一个大问题,什么叫树倒猢狲散,娘家的下人,夫家的人,没有没命的逃,已经算很给她面子了。
石伯默默无语。
大门进去,很小很小的院子,成人几步就能走到尽头,正房为包砖的堂屋三间,屋门两侧分别有一棵大枣树和白香兰花树,屋门右侧则是一棵槐花树,北房与东房夹道深处有一棵还未长高的香椿和桔树。
丙然,乡下地方比不得京城,这里人就连花草树木也是打从可以当食物为出发点,枣树、槐花、香椿、桔子可是可以拿来吃的,白香兰花可以拿去卖,至于观赏价值……清雅能拿来当饭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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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房尽头是两间土胚房,充作厨房和马圈及堆放粮食农具等杂物的地方,转入中门后进到另外一个院子,中门以南的一半院子是猪圈和茅厕,空地则辟作小小的菜园子,此时寒冬腊月,菜园子就一块冻土,什么都没有。
盛知豫看着屋门下面挂着一把梯子,如果她能住到那个季节,夏日从梯子爬上屋顶,仰卧纳凉时,不用伸手只需张口便可摘到枣子吃,一两清风,二两明月,这种闲情逸致可是千金不换的啊!
草草逛了一圈,这才踏进堂屋里。
堂屋里一盆像是临时才生的炭盆子还冒着浓烟,黄婶一下模模头,一下拉拉衣服,又转头看看方才又重新扫过一遍的地和抹过的桌子,局促不安的走来走去,这么简陋的地方,是要怎么办才好?
她皮肤偏黑,神色朴实和善,一看见盛知豫一行人进来,就赶紧迎上去。
“见过大少女乃女乃。”
盛知豫轻轻的点点头,自己动手解下大氅的蝴蝶结,随手放在一旁,她身边春芽却是已经不见,不知道去了哪。
黄婶见她自己动手,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可也不敢上前帮忙,自己这粗手粗脚,就怕伺候不好。
“请大少女乃女乃恕罪,这别院就小的和我婆娘两人,小的叫石源。”
“奴……奴婢黄氏。”
“要辛苦你们了。”
“应该、应该的。”
这别院是伯府为数不多的地上产业,可因为没有出产,屋子也小得让那些久居在京城的主子们不放在眼底,从老太爷的那一辈就几乎没有人来过,他们夫妻俩从年轻在这里守到老,别说没见过主子的脸,那些人也可能不记得有他们这样的人存在。
“我看外面有些菜地。”
月兑了大氅才发现这堂屋就算放了炭盆子也冷飕飕的,盛知豫看看自己身上蚕丝织就保暖的袄子,衣襟还镶着一圈貂毛,脚穿厚底鞋,冷意还是从脚底往上爬,石伯夫妻身上的单薄棉袄子和几乎要露出脚趾的皂鞋,手上都是生活磨出来的老茧,这别院的破旧和寒酸出乎人意料,这对黑白发夹杂的夫妻看了更叫人心酸。
梭巡这窄小的堂屋,几把木头椅子,有一把还缺了脚,是用竹子顶上去的,掉了漆的方桌,除此以外,别无他物,简直是一贫如洗。
两夫妻面面相觑,咚一声的跪下去。
第2章(2)
“你们这是做什么?”
“请大少女乃女乃恕罪,小的和婆娘为了生活,擅自作主,开垦一些菜地,养些鸡鸭过活……实在不得已。”菜可以自己吃,家禽可以拿到市场上和别人换生活用品,以物换物,可就算这样仍旧拮据,若非和小王有着一表三千里的亲戚关系,里外多少帮衬着他们,夫妻俩恐怕是活不到这把年纪。
靶觉上这位面生的大少女乃女乃对于被赶到别院来并没有那么不安,也不摆架子,这是难得的好人呐,也许坦白从宽,不会把他们两个老的赶出别院。
“你们起来吧,这又不是什么事,我城里来的土包子,没见过菜地,石伯、黄婶你们可别往心里去。”地上铺的是青石地砖,地砖还缺了,坏了好几块,这种天气别说跪着,就连站久了也会冻成冰棍子。
那菜地她只是看着新鲜,没别的意思。
伯府对别院的下人不闻不问,自然也不关心他们的生死。
那些男人自命风雅,闭眼要睡丝床,睁眼要饮好酒、吃美食,耳朵要听优美乐律,鼻子要嗅芬芳香气,日子用赏花、歌舞打发,却没有一个肯用自己的手去赚钱的。
女人呢,比衣裳、比头钗、比谁的十指不沾阳春水、比那小小的心机,谁会想到不到百里的京城郊外别院里,有对夫妻不离不弃的守着这间破房子,还因为私自垦了主子的地觉得心虚不安。
伯府那些人凭什么得到这对夫妻的忠诚?
“大少女乃女乃的意思是不责怪我们了?”两人面露喜色,直到现在,紧张的心情一去,笑容才真的抵达眼底。
“不过,我有一样规矩。”
“唔?”两人的心又吊起来。
“我不喜欢别人动不动跪来跪去,就算跪着,言不由心有什么用?大家有话用说的就好。”
两夫妻不敢置信又大喜过望,俯首给盛知豫磕了个头,这才起身。
这时只见消失好一会的春芽从侧门进来,原来是给盛知豫烧水沏茶去了。
“小姐,你怎么把大氅月兑下来,你看你冷得嘴唇都白了,病还没好全要是又招了寒邪,春芽就不理你了。”撑着身子乘车到别院,又撑着把小院子逛了一圈,这会儿还撑着坐在这,小姐就是不让人省心。
“这不是有热茶喝了?”
她是真的很快活,春芽不懂她那小鸟飞出笼子的喜悦,能离开那个乌烟瘴气的伯府,就算别院的一切看起来殊为堪忧,明天还不知道在哪里,可她真的坐得住。
“陈年的茶叶枝,早知道就从府里带出来了。”春芽自己喝什么吃什么都无所谓,可小姐不成,即使好了七八成,身子还弱,后脑的伤口也才结疤,气虚血衰,说什么都得将养着。
“什么都带,你巴不得连房子都扛过来好了,小蜗牛,既来之,则安之。”她点着春芽的鼻笑。
“小姐你笑我!”春芽跺脚。
看见主仆两人打打闹闹,石伯和黄婶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大少女乃女乃身子不利索,还是进屋休息去吧,屋里头的炕,老婆子方才已经烧热了,里面暖和。”黄婶心细,她早看出这位年纪轻轻的大少女乃女乃脸色青白青白的,即便如此,她的眼里分明放着一颗星星,温柔又明亮,可这样的大少女乃女乃,大少爷还有太太怎么会放心让她只随身带个丫头来别院?
等会儿她得问问她家的老头子,虽然老头子嘴巴像蚌壳,不想打开的时候,谁也撬不开,但懂的事情硬是比她多。
黄婶秉性老实,哪想得到大宅门里的水深得无法想像,盛知豫的到来只是冰山一角。
“有吃的吗?我饿极了,先吃晚饭好不好?”盛知豫笑着道。
石家夫妻听了赶紧连声道好,石伯将黄婶往外推,“你去做点吃的吧。”
黄婶应声出去了。
石伯也把刚刚提进来的行李箱笼往里搬,堂屋里剩下主仆俩。
此时已是黄昏,别院非常安静。
“我去房里歇会儿,饭好了再叫我。”
盛知豫这一歇,歇到了隔天早上。
她眼睛睁开时,天已大亮。
这间房阳光极好,她贪图着清醒前的那点舒适,微微眯着眼看着透进来的折射光线,并没有马上起来。
敲门声响起,她应了声,推门进来的是春芽。
“小姐,你吓婢子呢,昨儿个说要歇会儿,结果这一会儿是到今儿早上,连药都没喝,药温了又温,药效都走光了。”她抱着铜盆,手臂上还搁着脸巾,一副要来服侍主子起床的样子。
她将手上一应事物放在盆架上,准备伺候小姐梳洗。
这房间小小的,里面的摆设很简单,靠门的地方摆着盆架,再来是炕席,西边两个开门柜子,除此之外,半旧的梳妆台前配了一把小椅子,至于那雕花鸟鱼兽的衣箱是她们自己带来的。
两个人在这里都嫌挤。
“这么简陋的地方,小姐何曾这么委屈过?以前春芽住的仆人房都比这里还要大上许多呢。”春芽为她的遭遇抱不平,对于被眨到这山脚下的入山口别院,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不知道我们家春芽的胆子什么时候被狗叼走,变这么小了。”盛知豫笑着调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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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只剩下小姐,哪能不怕?”
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开始会怕东怕西,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我的身子好得很,从小到大健康得我爹都要咬牙切齿,说追着我跑比追一头牛还要累。”盛知豫笑说。
“说的也是,小姐的身子是到伯府才弄坏的,离开也好。”
盛知豫不磨蹭了,自己起床梳洗,被正在从衣箱拿衣物的春芽看见,不禁嚷嚷:“小姐,你怎么不等等奴婢?,”
“有什么关系,住在这的日子还长着,我不学着自己来,凡事都要仰仗你,我想没两天你的腿就会被我磨细了,腰也瘦了,要是到处去宣扬小姐我把你养瘦了怎么办?”
“小姐胡说,你明明知道我打小生出来就这个样子!就算不吃饭也瘦不下去。”春芽满脸通红,神情有些哀怨,拿起两三套衣物,都是厚实料子,放到炕上,让盛知豫挑选。
靶觉小姐的话好像变多了,不过小姐愿意讲话,话变多,嗯嗯,是好事吧?
盛知豫挑了件金丝白纹两丝衫子,衣领绣着几朵小小的昙花,袖子上窄下宽,袖口也有一圈绵密的白昙,腰身收紧,是长到脚踝的锦裙,她看着不妥,又加了件坎肩。
“小姐今天想梳什么样的头?”
“妇人的髻,简单一点的就好。”
“小姐,你和大少爷也没有那个……都来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就算做小姐打扮也没什么。”春芽拿着牙梳的手顿了顿,等着小姐改变主意。
“妇人髻好,方便出门做事,也不怕人家指指点点。”
一柄翡翠簪头镶点点绿梅的簪子固定错落的头发,乌鸦鸦的发色配上不同层次的绿,端庄里带着秀丽,春芽又给她加了一件短袍子,这才让盛知豫出房门用早膳。
“你简直要把我包成粽子了。”
“包成粽子总比流鼻水伤风来得好。”
堂屋里,这时已摆好几样菜色,地瓜稀饭,一盆咸菜,一碗热腾腾的鸡汤,一小碗酱煮芋头,几颗窝窝头,一小块豆腐乳。
“黄婶,石伯呢,一起坐下来吃吧。”看到菜色她很淡定,依旧微微笑着。
“我和我那口子吃过了,和大少女乃女乃同桌吃饭,这不合规矩。”黄婶仍旧局促得很。
“规矩是人定的,可以改不是?”主子还没吃饭,仆人哪能就吃饱了?分明是不敢与她同桌吃食,也许……这别院的食物也不是太多,昨天她走一圈看过来,处处都显得困窘和贫乏。
“呃,鸡汤是昨晚熬的,早上奴婢热过一遍,也把油撇了,大少女乃女乃多吃点,身子才能好得快……小地方没什么好的吃食,等会儿老石进城去,我再让多买些面粉和割点肉回来。”黄婶一直搓着衣角,其实她已经是极尽全力的张罗吃食,桌上这些对她和老石来说已经是丰富到不能再丰富的早饭了。
“那就让石伯多买些炭火回来,这种天气,屋里不管怎样也得暖着。”春芽补了一句。
“是,奴婢一定吩咐他多买。”
“这是这个月的家用,里面有三十两银子,既然要进城,家里缺的该买就买,别手软,另外,要是有熟识的成衣铺子,让石伯费心多买两身厚袄子回来,这冬天看起来挺长的。”盛知豫掏出银子。
“这袄子是大少女乃女乃要穿的吗……”
“府里每年也没能给你们送上四季衣裳,这大冷天,先买两件成衣顶着,到了腊月,再做新衣。”
黄婶膝盖一软。“这不可……这怎么能。”
“你们可是我的脸面,黄婶心里应该也有数,我这大少女乃女乃是被下放到别院冷着的,能不能回去还是未知数,不管回不回得去,总不能因为这样就不活了,我们还是得把日子过稳了,别让人笑话咱们,不管怎样,什么都没有一家人吃饱穿暖来得重要,对不对?”
她才不回去,最好那个嵇子君从此以后忘记她这个人,忘得越彻底越好。
大少女乃女乃说为了脸面,是不想她推拒,又说一家人……这才是大少女乃女乃的心底话。
她这是和老石苦尽笆来了吗?这是被照顾的感觉吗?
捧着那小袋子里的三十两碎银,黄婶心里第一次对这所谓主子的人有了“真的是主子”的感觉。
盛知豫吃完饭,春芽便忙着收拾碗筷,而她打开大门,顿时被扑面而来的风雪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冷,怎么会这么冷?她以后要住在这,难道要天天裹着棉被打哆嗦?
这里和京城距离不过几百里,冬天怎么差这么多?
不过她慢慢想通其中的关节,京城密密麻麻都是人,即使天气一样严酷,那种取暧效果就足不一样。视线越过墙,看那云里雾里缭绕、白雪盖头,不见山顶的紫霞山,她赶紧拉紧短袍。
第3章(1)
小院子没什么看头,她咯吱咯吱踩着雪走了两步,然后踏上石伯扫出来的一条路,木门外的小木桥下,溪水已经成冰,雪雾渐渐散去,整个平原一览无遗,在满山遍野如扯棉絮的雪白中,对面隐约有间房舍。
原来还有邻居。
站在外头不过片刻,冷意从脚底慢慢的延伸上来,她狠狠的跳了几下,这要让春芽看到,会念得她耳朵长茧。
也才想着,想人人到。
脚底踩雪的声音转眼来到她跟前。“小姐,你怎么出来了?这冷天有什么好看的,你瞧,把嘴唇都冻紫了,该喝药了,我们回去吧。”撑着一把油纸伞的春芽,把伞往前一递,遮去盛知豫半边视线。
“又吃药?”她蹙眉。
“得吃药身体才能好得快。”
“好春芽,这药可以停了吧,我都好到不能再好了,”重生前,那药她吃了十几年,一闻到味道就反胃,一进口就恶心,就连那个药字,一听就觉得苦从舌尖泛到舌根。
“小姐又孩子气了,吃药哪能讨价还价,说停就停,总得请郎中来瞧过才能算数……至少得把带来的药包给煎完,生病最怕剩下那么一两分病气是不是?”
盛知豫竖起两手投降。“小的遵命!”
“小姐又打趣我!”她跺脚。
主仆俩往回走,春芽忍不住开口,“小姐一口气给黄婶这么多钱,那些银子又能撑多久?”
开门七件事,这的确是严峻的问题。
生活是一件非常现实的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远比琴棋书诗画来得要紧。
春芽小心的看着小姐脸色,只见盛知豫一脸平和,她连忙拍胸脯。“都怪春芽不好,哪壶不开提哪壶,小姐就别操这个心了,小姐还有春芽,春芽身强体壮,多的是想聘我去做事的人家,我去挣钱,饿不着大家的。”
盛知豫唇边绽开一朵小花。“我知道你能干,就算拿十个人来跟我换我都不肯,只是不论如何,我挂着主子的名头,哪能让你去别人那里干活,自己在家里享福的?”
“那如果拿十一个人小姐就换了吗?”
盛知豫用青葱白指点了点她额头。
春芽模着头,“本来嘛,如果十个人换不了春芽,十一个人小姐就把我换了,我多不值钱。”语调居然还带了点怎么会这样的感觉。
“十一个劳力……倒是可以考虑喔。”盛知豫故作深思考虑状。这丫头,逗得她想稍稍伤春悲秋都没办法。
春芽扁嘴了。
“逗你呢,就算给我金山银山,我都不换的……欸,别感动到哭鼻子。你别急,你忘记我的嫁妆还攒在自己手里,当然,寅吃卯粮,吃嫁妆过日子是不成的,安顿下来后,让我想几天,总会想出能赚钱的法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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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的当家主妇,她还能做什么?
说好听一点,食衣住行所有该干的活都有奴才替着,当然她也不能一问三不知,多少涉猎,为的是要抓住丈夫的心;至于那些如何择人而用,让各个岗位的下人各司其职,也是她的分内事;若有宴会,要展现良好当家主母的能力,挑选菜色、酒水、器皿及回礼,都要出色而适宜。
内能理家,要条条不紊,外不能丢了伯府脸面,鸡毛蒜皮,样样要求,偏偏没有教一个主妇如何去挣银子、赚家用。
这紫霞山下,指不定她会住上一年、两年、五年…甚至一直到白发苍苍走不动为止,若是只出不进,就算有金山银山的嫁妆也不够吃,再来,她虽然夸口有嫁妆傍身,别人不知她的深浅,她自己知晓,那些个金石玉器,珠宝古物,箱笼全都放在伯府的仓库里,她院子里的家具又是一堆笨重东西,只是摆着好看,也不能拿出来卖,几家小铺子的流水钱掌在周氏手里,拿得出手的就一些随身衣物和心爱的饰品。
知道要离府,出门前,她把身边所有的银子都带上了,虽说全部都带上,充其量也几百两之数。
几百两说大很大,说小很小,可又能吃得了多久?
她真的要好好想想……
晌午前,石伯赶着小毛驴板车到距离入山口最近的县城去了。
她这大病初愈的身子禁不起寒,整天离不了炭盆,一烧还得好几个一起,别说石伯夫妇俩自己舍不得用,其实也没多少余炭,这一来,炭很快见底。加上多了两口人,她还好,春芽食量大,家里余粮本来就不多……石伯是家里唯一的男人,所以,趁着大雪下来之前,穿着蓑衣出门采买去了。
冬天日短,很快天就黑了。
一屋子的女人,盛知豫不知道在想什么,安安静静的揪着一块手绢发呆,手指却自有意识的揉过布料角角的一株兰草。
堂屋里已经点起煤油灯,她心里恍惚的浮起一些什么,才要想起来却被春芽突兀的打断了。
春芽从后门转进来,呵着干冻的双手,“这天气一天数变,雪歇了又下,一会儿还出日头,真是不叫人活了,”接着口气丕变。“还好我身上油多丰厚,要不然就难过冬了。”
她还真是小看了这乡下地方,要忙和的事情比杂草还多。
黄婶年纪大了,一入冬容易腰痛腿酸,自己看不过去,干脆把她大部分的活计都给揽了,接了手才知道黄婶一个看似上了年纪的人,一天忙上忙下,得干那么多活儿。
“辛苦你了,喝杯热茶去去寒吧。”一个竹节杯子来到春芽面前,杯口冒着热气。
她很顺手的接过来,一口喝光,喝完才想到,“小姐要春芽不必伺候,怎么换成小姐伺候春芽,还给茶喝?”
“这不算伺候,是互相,你一早洗衣烧饭,鸡寮鸭舍柴房,忙得脚不沾地的,我给你倒个水又不算什么。”
“小姐人真好,就大少爷不懂小姐的好,他真没福气。”
“幸好他不懂,要不然我们哪来自由自在的放生生活?”她的个性里有不被发掘的随遇而安,那些她以为该这样过下去的日子蒙蔽了她,以为守着三从四德就是她的人生,但是重活了一遍,她怎么能再重蹈老路子?
原来很多事情只需要想开,前面就会出现不同的路。
“我的好小姐,你真的这么想?”
放生……小姐真想得开,一般女子要是遭到此等遭遇,要不永生不敢踏出家门,要不把眼泪当饭吃,她家小姐这两天却是饭多吃了两碗,神情开朗,又恢复未嫁时会同她说说笑笑的性子了。
但她可没小姐这么乐观。“这种凡事都要自己动手操持,繁琐又杂碎的日子,虽然自由,也是无依无靠,太太这是要让小姐自生自灭。”
“无依无靠还是自由自在,你怎么想,它就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何必钻牛角尖?我是不管他们心里什么盘算……谁说女人一定要靠男人?你忘记祖母年轻时一手绣艺京城无人能及,要不是碰上祖父,这才下嫁,她说她宁可孤身一人,也不会为了不愁吃穿去嫁人。”
“小姐想家了。”
想家吗?
其实并不。
她有四个哥哥三个姊姊,一个妹妹。大哥、二哥、三个姊姊和她是正房母亲所出,庶子的三哥、四哥和小妹分别是两个姨娘所出。
爹娘重男轻女,眼里只有两个嫡出哥哥,她这嫡出么女在众多姊妹环伺的环境下实在也不值钱,加上后来母亲过世,她很小就被祖父祖母带到跟前教养。
她三岁在祖父的严格监督下开始写毛笔字,四岁学画,五岁拿针学刺绣,也打那个时候开始,她才知道祖母曾是松江最有名的绣师,一手穿针走线的功夫叫人叹为观止,她看着那白绸料子里的花猫还用手去戳了戳,以为它会追着绣球从里头跑出来同她戏耍。
她觉得有趣,一头栽了进去,却总觉得自个儿学的和姊姊们有些不同,那时的她年纪小,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很心安理得的说服自己,老师愿意教,学生哪有不学的道理?
她哪里知道那些个一样样繁复的绣法,七绕八转的配色,被针戳得十根手指头轮流发炎的技艺,是姊姊们梦寐以求却求不到的……
家里开的是绣庄,绣庄女儿怎能不懂刺绣,家中姊姊各个女红针黹出挑,容貌也不差,京里内外来求亲事的人家不胜枚举,远近驰名,女乃女乃却不太给她们好脸色,每每她们来请安,总是随便打发走。
“这几个孩子充其量称得上是称职的绣娘,除此无他!”
“绣娘难道不好?”她天真的问。
“绣娘是匠人,有工艺的匠人没有不好,只是缺乏独创性的精神,成不了师。”瓦匠木匠厨师石匠泥水匠铁匠染匠屠宰匠裁缝剃头匠油漆匠船工……皆是匠人,生活少不了匠人,然而,要成为宗师,独步天下,能力、智慧、天分,成就的物品与众不同,还需要才华。
匠人和匠师,一字之别,如云与泥。
那些个能力、智慧、天分、才华,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也不曾细究,只是小时候姊姊们没少过给她嫉妒的眼光和使绊子。
盛知豫看着自己的一双手,上辈子的十几年忙着和他人虚与委蛇,争来斗去,她居然把那样的技能和从中得到的快乐也忘光了。
她辜负了祖母对她的期望,也辜负了自己所学。
婚后的第五年,祖母病重,那时缠绵病榻的祖母叫人带了口信,希望见她最后一面,可周氏不允,她说嫁出门的人,便是泼出去的水,再与娘家无关。那种打骨子里瞧不起商户的表情让她觉得受辱,她忍着跪求许久,最终还是没能见上祖母一面。
其实最可恨的不是周氏,是她自己,那时的她为什么没有勇气抛开一切回去见祖母?
懦弱的她、那没能见上的最后一面,在往后的岁月里成为她心里的遗憾。
这会儿……她捏紧了拳头,时间倒回她婚后的最初一年,她还有机会回家见祖母对不对?她还有机会查明祖母的病因,身子骨一向硬朗的人,哪能说倒就倒?
这么简单的事情,她重生前为什么就是没想到?
春芽见盛知豫不言不语,以为自己挑起小姐的思乡情绪,有些歉疚,她搔搔脸颊,其实不是只有小姐想太夫人,她也想呢,只是成为小姐的陪嫁丫头,她又哪能随便回去?
“石伯还没回来吗?都出去一整个下午了,不会是在路上被什么绊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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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伯出门去,剩下一屋子的女人,她倒不是怕这乡下地方突然跑出个什么盗匪小偷之流的人来,是担心石伯的安危。
“黄婶去门口探了好几回都没看到人,婢子猜是让大雪阻了路,回不来了。”
路上一旦积雪,寸步难行,那小毛驴的脚力也不知道够不够?
“不碍事的,也许只是耽误了,石伯在山脚下住了这么些年,这条路蒙着眼睛也能走透,总之,再等等吧。”
天色已经全暗,盛知豫看着心急的春芽,脸上波澜不兴,她若不能稳定军心,家里岂不是要乱成一锅粥?
既然小姐说不会有事,那就不会有事。春芽见盛知豫神情笃定,也像吃了颗定心丸,放心的到后头忙去了。
一直到酉时二刻,石伯仍然不见踪影。
黄婶和春芽急到不行,心急火燎的躲到小厨房后头的树下悄悄商量。
“要不,我到对面去借点炭回来应应急,也好过我们在这里干着急,这死老头回来我非剥了他的皮不可,让人担心成这样。”黄婶叨絮着。
她们没炭火,缩着脖子忍一忍也就过了,屋子里的小姐不成,就算她一直说不要紧,多穿几件衣服一样暖,可要她来说哪能一样?小姐就是小姐,何况身子还在休养,要是又得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
“对面那户人家吗?”
“嗯,搬来没多久,一向深居简出的,不管了,去借了再说。”黄婶月兑下围裙,拢了拢头发,便从屋旁的夹道出去了。
第3章(2)
虽然说的自信,但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这位邻居搬来的时候是在安安静静的大半夜,不见任何动静,直到大清早打开自家门一看,哟,有人了。
这荒凉的入山口就这么两院子,屋子空了很久,这可不就盼着了邻居吗?谁知道人是住进去了,却不见来通过什么有无,都好几个月了,说实在的,黄婶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来应门的人会是什么人?
她咚咚咚擂了门,直到以为不会有人来应门时,木门咿呀打开,这这这……哎哟喂啊,她还从没见过这么高大的男人,还长得……长得她不会说就是了。
“大娘,有事?”好半晌,青年看着黄婶微微张着的嘴,很迟疑,很勉为其难的开了金口。
“哎哟,瞧我这是怎么了,”她拍拍自己,一脸回神模样,“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公子?”
“敝姓梅,大娘叫我嘉谟便是。”
“是这样的,梅公子,我娘家姓黄,大家都叫我黄婶,我家那口子晌午时候去了镇上买炭,谁知道天都黑了,家里还等着用呢,人却还没回来,我们家少女乃女乃病后虚弱,没有火炉子实在熬不过,想说上公子这里来商借几斤炭火,我家老头子一回来,老婆子我马上拿来还。”
他连根睫毛也没动,时间慢慢过去,这让黄婶心里发起毛来,接着,他的人便消失在门后。
她僵在门口,这究竟是答应了还是不答应?
门没关,她可以心存一丝希望吧?
片刻过去,那江青色的衣角再度出现。
黄婶几乎要痛哭流涕,将诸路神仙感激了个遍。
他把开了缝的木门整个打开,一脚走出来,手里拎着篾编的笸箩,里面装满了炭,那半人高的筐子,他拿在手里,轻轻松松,完全不费吹灰之力似的。
黄婶看见那么多的炭,伸手便想接过来,一边道谢,哪知道梅嘉谟打量了她一眼,将本来意欲交到她手里的笸箩收回,越过黄婶,迳自往前去了。
他他他……这是要帮她送到家里去吗?
第一次碰见这么沉默的人,她吓得脚底打颤,要不是他刚才还和她说了话,她真要以为是个哑子呢。
他大步流星往前走,黄婶只得搓搓手,埋头快步跟上。
“谢谢小扮儿,东西放这里就好了,真是太麻烦你了,进来喝杯茶吧,暖暖身子。”也才几步距离,黄婶已经由梅公子套近乎到小扮儿,公子摆明了是别人家的,小扮儿可就亲切多了,进化得完整又迅速。
梅嘉谟显然对喝茶什么的不感兴趣,也无意逗留,他并不是什么良善好心的人,也不曾想过要和这样的人家有什么往来,不打招呼,不攀交情,也不叙什么情谊,但是他知道这家人没有壮丁,除了一个老头,余下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他对别人的事毫无兴趣,但是两家院子只隔着一条马车勉强可以过的山道,就算无心,稍微有个动静,不想知道都不成。
他放妥筐子,从土屋外绕出来,经过柴门,光秃秃的院子积了小半山高的柴火,一天的雪足以把空地上的柴火浸湿,湿了的柴,既难生火又容易冒烟,这些柴要不赶紧劈了,放到干燥的地方晾它个几日,就没用了。
这堆柴火是石伯花了好几天从山上捡回来的,为的就是过冬用,山上一旦大雪封山,别说兔子野兽不见踪迹,连进去都难,更别提捡什么柴火了。
只是他没想到盛知豫来得突然,打坏了他预定的工作。
“斧头。”梅嘉谟说,然后伸手。
黄婶眨了眨眼睛,那是一只非常男人的手,指节分明,指头修长,指甲干净圆润,肤色是亮的。
“斧头,你要斧头是吧?”这小扮儿让她好猜,就不能多说几个字,譬如给我一把斧头之类的,多说几个字又不会吃亏。“哎呀呀,这怎么好意思,你都借我们炭火,还让你帮我们劈柴,小扮儿,你人实在太好了!”
他对黄婶的赞美不为所动,袖子挽高,把袍子一角拉到腰际,塞进布腰带里,而黄婶已经把一把斧头递到他手中了。
别院小得很,他劈柴的声音很自然传进盛知豫耳里。
她知道黄婶为了她去借炭的事情,悄悄从窗子看了一眼,见梅嘉谟忙碌的影子,他腰板挺直,发尾处拿根帛带绑了,身穿陈旧的江青色葛布长袍,腰束布带,鞋子也磨得快见底,天气这么冷,他却没有半点颓废畏冷的样子。
想不到人家除了把炭送来,还帮忙劈柴,真是个大好人。
“都到饭点了,人家出东西又出力,我们也不能让他空着肚子回去,多炒几个菜,油多下些没关系,请他留下来吃饭吧。”她吩咐春芽。
“知道了,婢子立刻就去!”
对身强体壮的男人来说,那堆柴薪实在不算什么,既然柴都劈了,他索性一事不劳二主,把那一捆捆的柴搬到了放农具杂物的土屋里。
事情已了,他也不打算知会主人家,准备转身回去。
脚足还没旋过来,他敏锐的发现有道轻巧的脚步声停在土屋口,虽说是土屋但并没有门。
“梅公子。”盛知豫施施行了个万福。
他欠身还礼。
“小熬人娘家姓盛,行八,梅公子请随意称呼,外头冷冽,不如进屋里说话吧。”这梅公子丝毫不见见到外人时的畏缩和闪躲,乡下人能有这般好气度吗?
“不必。”他的声音低缓,有种不容置疑和透着股极致刻薄的幽冷。
从影影绰绰的光影里看过去,他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就用一根帛带系着,率性的披在肩后。
一双狭长的凤眼,飞起的眼角隐带煞气,如线凉薄的唇,高挺的鼻,深邃的轮廓,明明是玉一般光凝的容貌,却无一丝玉石的温润,是一种惊心的清与秀,那般净水生凉的气质……近乎冷酷了。
他也不避讳的看着盛知豫。
柔软的黑发,柔软的面颊,做妇人打扮,黑丝般的长发尽数绾上去,露出细腻的后颈,只是因病了的样子,单薄清瘦,像没晒到太阳的狗尾巴草似,脸上还有两点白白的,不知道是沾上了什么,但是她眼眸清亮,流眄生辉,很是招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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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大约知道我们家里就几个妇人女子,女子无用,多亏你伸手援助,但是来而不往非礼也,梅公子要不嫌弃,留下来吃个便饭,就几个家常菜,让小熬人尽点报答之意,请不要推辞,也勿嫌弃。”
“只是举手之劳。”听不懂人话吗?他说了不需要!
“你回去不也是要弄饭吃,许多人一桌子吃饭,饭菜才会好吃,你就别推辞,我已经让春芽煮了你的饭。”
没有自顾自怜的悲容,没有矫揉造作的矜持,明亮的眼睛瞬也不瞬的看着他,丝毫没把他的冷淡当回事。
她是太过无知者无畏,或是不会看人脸色,压根没把他当回事?
“小熬人看公子纪比我稍长一些,既然我们做对门邻居,我就直接喊你一声大哥,你说如何?”
不如何。心里很立即的反应,但回过神来,竟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下。
她正松开他的袖子,带笑的往里头喊:“黄婶、春芽可以开饭了。”
她这是碰了他?他来不及发怒,他绝对不让人随意碰他的……他们居然等他开饭?
菜香从堂屋里飘出来,那是一种带着温馨的家常香味,不浓不烈,甚至还没看到菜色,但是那个味道,就能让他知道是什么菜色。
他有多久没吃过家常菜了?也多久没有人等他开饭?
女乃娘故去多久,他就有多久没尝过家常菜;女乃娘故去多久,就多久没有人笑呵呵的等他一起吃饭了。
一小白的陈米热饭,一大碗素炒腌白菜丝、一盆油香光滑的五花烧肉、肉末茄子、豆腐鸡蛋汤和一小盘子酥油泡螺儿,这油泡螺儿分成两边,模样看似雷同,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分。
冬天蔬菜少,比金子还贵,桌上却有两样青菜,非常不容易。
“大家都坐下吃饭吧。”盛知豫看梅嘉谟入座,招呼黄婶和春芽也一起用饭。
盛知豫一刚开始让黄婶和石伯一起同桌吃饭时,这对老夫妻是不肯的,主仆同桌共食,听也没听过,可后来拗不过她,也有一半是被她收服……
梅嘉谟因为她们同桌吃饭的方式挑起了一边的眉。
这屋里就这么些个人,谁家夫人出远门,没有嬷嬷,没有精细的大丫头,护院也没一个,他虽然出身市井,却也知道大户人家是什么样子。
这位少夫人基本上算惊世骇俗的了。
埋头吃了半会儿,就被一股脑的挟了菜,碗里冒尖得连下筷的地方都没有了。
“不要客气、不要客气,尽量敞开肚皮吃。”
这位夫人或许是年纪小,真的没有夫人的样子,他也发现这些菜真的是家常便饭,但饭菜非常可口,非常合他口味,尤其那盆滑腻香浓的五花肉,几乎不用咀嚼就滑进肚子里,和他以前吃过的任何一种红烧肉都不一样。
这厨娘有两把功夫。
“梅大哥,你瞧着这红煨肉好吃吧?”
他真的不得不颔首称是。
“那你多吃点,”盛知豫随手又给他挟了一筷子肥瘦适中的肉块。“这煨肉有三种法子,用甜酱,或是秋油,也可以两者都弃而不用,就譬如说每一斤肉,用盐三钱,浇上酒煨着,也有用水,但是要熬掉水气,不必加糖炒色,煮的时候,太早起锅肉容易变黄,过迟就会由红变紫,肉质软硬,要不早不晚,恰到好处,肉块就能红得像琥珀一样。
“至于锅盖不可以常常掀起来,油走,味道也跟着油不见了,至于要煮到什么样子才好吃呢?大抵我们割的肉都是方块,只要烂到不见锋棱,总而言之,紧火粥,慢火肉就是了。”
黄婶吃得津津有味,呵呵的笑:“小扮儿,一边用饭,还能一边听咱们少女乃女乃说菜,就连老婆子我都能多吃下两碗饭呢。”
“那你说说,这猪肉可以煮多少菜色?”他这是随意考校,并不期望盛知豫能说出什么来。
“唔,”她转了转眼珠,“我随便说几样好了,免得大家腻味。”
梅嘉谟两口吃掉那块红烧肉,筷子经过处,素炒腌白菜丝和肉末茄子也几乎去了一半。
“基本上猪肉几乎全身上下都能入菜,猪头二法、猪蹄四法、猪爪猪筋、猪肚二法、猪肺猪腰、猪里肉、白片肉、白煨肉、油灼肉、干锅蒸肉、月兑沙肉、陈大头菜晒干肉、台鳖煨肉、粉蒸肉芙蓉肉火腿冷肉荔枝肉八宝肉菜头花煨肉炒肉丝炒肉片八宝肉圆空心肉圆锅烧肉酱肉糟肉暴腌肉尹文端公家风肉笋煨火肉烧小猪排骨……罗蓑肉、蜜火腿……”她说得兴高采烈,青白的脸难得漾起浅浅红晕,一口气说完,灌下一碗汤。
梅嘉谟已是目瞪口呆,很想开口叫她慢一些。
少说二、三十样的菜她竟随口拈来,一般女子不会必备这样的“常识”,她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子?
第4章(1)
“那这是什么?”他挟起上头纹溜像螺狮儿一般的点心。
他本来应该快快吃完,快快走人的,这会儿竟还坐在这……还问人家这是什么点心,这不像他会做的事。
“这甜食叫酥油泡螺,咸食叫酥油鲍螺,甜食麻烦些,要先把牛女乃倒进缸里,煮成女乃渣,然后使劲的搅拌,分离出女乃油,掺上糖,要能掺上蜂蜜,香气会不一样,凝结以后,挤到盘子上,一边挤,一边旋转,底下圆,上头尖,螺纹一圈又一圈,就成了。”
靶觉就是很费工的点心,梅嘉谟吃了一块,果然像她说的那么好吃。
“至于这咸食,叫酥油鲍螺,鲍鱼的鲍,它简单些,一样的面粉、女乃油制成酥皮,搓成鲍螺状,并将边缘捏出螺旋状,或煎或烤至金黄,我也考虑过拌上青葱也许有不同的风味,只可惜现在隆冬,青葱不可得,这东西要趁热的时候吃,热食酥香,不过冷了也不怕,搭上浓茶,别有一番滋味。”
“我家小姐很厉害的,说得一口好菜,不过,菜是婢子煮的,作法都是小姐指点……我们家小姐为了弄这酥油泡螺可把黄婶存了好久的一点点女乃渣、糖给用得都见底了,黄婶差点翻脸。”春芽笑吟吟的说。
黄婶心里那个舍不得啊,只差没抱着心肝喊痛,不过,小姐做好时,香气四溢,她们都各得了一块,黄婶本想留给石伯,小姐却说她已经替石伯留了他那一份,黄婶小小口的吃了那酥油泡螺,眼睛越吃越亮,最后还问小姐什么时候还要做,她想来打下手。
梅嘉谟看着盛知豫那没有扒多少饭的碗,却见她双眼亮晶晶的,她的眼睛既不妩媚,也不妖娆,甚至显得有些清冷孤僻,可是此时,却热烈得像两颗燃烧的黑宝石,她脸上那几个白点莫非是因为下厨溅上的面粉?
她为了这一顿饭,忙和了半天,就为了感谢他那一筐不值钱的炭?
他久居那只见输赢,血肉横飞的地方,以为自己早不为任何感情勾动,可这份难言的温馨在五脏六腑转了一圈又一圈,熨烫得他全身上下都彻底的放松下来,在这里住下后那些索然无味的几个月,忽然觉得都没什么了。
“我从未听过女乃油是何物,你又是如何得知这东西和作法的?”
“我病了很久,下不了床哪里也不能去,所以,拉里拉杂的话本子看了不少,自然没少研究食谱。”她不讳言,自己那缠绵病榻的十几年只有靠书本来打发时间,有一部分还是少见的珍本,她的私房也都花在那上面。
珍本不好搜罗,耗费人力物力,比金子还贵。
春芽本想问小姐,她生病受伤的期间多是昏迷,哪来的看书打发时间?但是她想小姐这么说一定有她的理由,无论如何,来到别院的小姐比在伯府里的时候要有趣活泼多了,不只会说得一嘴好菜,心情好的时候还会说故事给她听,白天的“兰陵王”听得她欲罢不能,一直问后续、后续、坏人、坏人呢,只可惜小姐卖关子说明天待续,哎哟,那么好听的故事,干么要吊人胃口?晚上她一定会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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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盛知豫把最后一块酥油鲍螺用油纸包了让梅嘉谟带回家,给他充作早饭。
他也不客气,道了谢,便离开别院。
盛知豫吃完早饭,喝了早茶,也不磨蹭,亲自去给昨夜才回到家的小毛驴喂了一把秸秆配着玉米粉豆粕,看它高兴得龇牙咧嘴,张口大嚼,她顺着小毛驴的毛模。“赶紧吃饱,我们等会儿还要出门,劳你再跑一趟好不好啊?”
昨儿个因遇大雪阻了回来的路的石伯,一听到盛知豫还打算出门,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使不得啊少女乃女乃,这种天气,别说路不好走,从这里到县城可要足足走上一个时辰,少女乃女乃还缺什么东西,交代小的去买就是了,您是什么身份,这样抛头露面的,小的没办法向大少爷交代。”
“石伯,大少爷的面子也好,我的身份也好,人在落魄潦倒的时候,是没有所谓名声的,我现在的日子是从填饱肚子开始,至于脸皮那种东西,太当回事很难活下去,再者,人存活于世,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凭着自己的勤劳和智慧,在任何人面前都能抬头挺胸做人,那时候,你想要的尊严和名声才会来到你身边,石伯以为呢?”
“都怪小的人微力薄。”他惭愧极了。
“石伯千万不要这么说,你或许不知道我娘家开的是绣庄,这绣活我还有点把握,我来的匆忙,身边什么都没有,想挣钱,总得先把需要的东西买回来,趁今日放晴,看起来雪势会停上好一阵子,若是你不放心,劳你赶车,到县城再放我和春芽下来便可。还有啊,虽然说身为一个深宅大户的主妇是应该守妇道,不要抛头露面比较好……”
石伯以为她改变了主意——
哪知道盛知豫轻飘飘的接了下去:“不过……抛头露面偶尔为之,有益身心健康。”
石伯一半明白,一半迷糊地道:“少女乃女乃说得很对。”
昨晚临睡前,她终于抓到从脑子里闪过去的念头是什么了,她翻找自己的嫁妆箱底,在最旧的那个箱子找出一本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发黄册子,那是祖母在她嫁入伯府之前交给她的手札——《露香园顾绣谱》。
她一页一页的看了一遍,直到天光。
那绣谱,是祖母一生的心血,每一个绣样,她年幼时都曾再三反覆练习,熟烂于胸,只是重生前的那些年,她一直任它荒废在自己的箱子底下,别说拿出来翻阅,连绣针都忘记拿法了。
如今的她还能不能拿针,还能不能靠这唯一的技能养活别院里的这些人,她一点把握也没有。
但是她没有退缩说不的余地,这是她唯一的希望,只希望她这个回到婚后才一年的身体、脑子,不要像上辈子那样糊涂无用……
于是,盛知豫回房拿了钱,换上不起眼的衣服,带着春芽坐上石伯套好的驴板车,上县城去了。
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坐驴板车,一开始还觉得新鲜,可是缺少变化的景色看多了,再加上天冷,连续打了好几个结实的喷嚏,就有些坐不住了。
石伯看她的眼神似乎想转头回家,这哪能,她忍住后续的喷嚏,也忍住硬梆梆的板车磕着自己的不舒服,咬牙忍下去。
自己这细皮女敕肉需要锻炼再锻炼,这种身子骨太没用了。
经过城门,进了县城,好不容易来到白河县城,她整个腰和臀部已经麻“又麻,毫无知觉。
她示意石伯停车,谁知道起身的时候居然同手同脚,手脚不听使唤,让已经跳下车,等着扶她一把的春芽一阵好笑。
“让你笑、让你笑,看我回去怎么修理你!”
“别修理婢子,婢子怕痒。”
“知道怕就好,别动,就让我这样站一会儿。”下了车,盛知豫不是不想动,只是手脚此时一概麻着,血脉不畅,无法行动。
“小姐哪儿麻,婢子给您揉揉。”春芽非常无敌,依旧生龙活虎得很,什么事都没有。
自己真的丢脸了,她连春芽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盛知豫还在暗自砥砺自己,春芽心疼的叨念着,“小姐有什么东西不能吩咐石伯买的,非得要亲自来县城跑这一趟?”
“等我把东西买齐,你就知道了。”
别院里别说不见文房四宝,连宣纸也没一张,遑论绣线、白色丝绸和绣架了,什么都缺,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好一会儿,盛知豫觉得身上的血脉渐渐通顺了,手脚灵活了,便准备行动。
“我们买妥了东西就到这里会合吧。”她吩咐石伯,又让春芽掏了一吊钱给他,让他去吃茶、沽酒,随便做什么都可以,但一定要按照约好的时间在定点上等她们。
石伯推卸不了,只能感激的收下,驱车离去。
白河县的茶栈酒阁自然比不上京城热闹,胭脂、字画、珠宝铺子也多只有两层楼,摆摊贩子倒是到处可见,卖糖糕的、卖桐皮面的、煎鱼饭的、油饼,熬物、冷淘……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商机,有铺子便有流水的利,加上年节气氛渐浓,来来去去的人不少,交易非常热络。
她如是想着,转身进了一间书肆,浏览后挑了几支分大中小号的狼毫和羊毫,还肉疼的买了一支貂毛笔;几种色料、宣纸也买了好几刀,随后去了一间大字画铺,她知道自己这穿着,一看就不是客人,伙计没来招呼她也不打紧,好在他们也不赶客人,随便她慢慢的看,闲闲的逛,毕竟,少妇带着丫鬟来逛字画斋,真的不常见。
看画自有她的用意,不过和润养心性,培养气质一点关系也没有,她是那种做一件事,需要很多准备工作的人,一来求好,二来性子本就这般,忍不住一点瑕疵。
去完了字画斋,她问了人,知道白河最大的绣铺在下一个街角,春芽不愧为世间最好用的丫头,几样东西提在她手里,一点也不费吹灰之力,主仆俩信步当车,拐来拐去,一眼就看见高竖的几竿旗帜。
店名叫“堆锦列绣”。
名字取得大气,铺子里生意也不赖,锦绫绮罗纱绢缟纨种类齐全,顾客多是女子,鲜少男顾客,伙计很忙,每个都要招呼,尤其对几个穿丝绸衣裳的妇人态度更是殷勤,又是倒茶,又是拿果的。
伙计瞄了她一眼,很快将她归类于那种可能只买几捆丝线的人,随便招呼了一声就不理她了。
“这是看不起人吗?大小眼呢。”春芽可看不过去,她拉高袖子,要去找人算帐。
盛知豫对她摇头。“何必呢。”
大铺子货色整齐,她会进来,也只是想看看人家铺子的进货,趁机琢磨琢磨现今的流行款式和新颖的针法。想靠绣活赚钱,要推陈出新,旧花样、旧款式铁定不受欢迎。
像她这种不掏钱出来的客人自然不受待见。
只不过她的好脾气也只维持到看见一件摆在店里的装饰小屏风,手指堪堪伸出去,一把鸡毛掸子就差点从她脸上掸过,“去去去,要是弄脏了怎么办?客官要是无意交关,就别用手碰,绣品这种东西,最怕脏了。”
掌柜模样的中年汉子,山羊胡子修饰得很漂亮,三角眼,瘦得像竹竿似的身材套着一件锦袍,标准的狗眼看人低。
“真是对不住,”盛知豫摊出干净的掌心,“我只是凑近着看,不会把绣品弄脏的。”她怎么会不知道绣品怕湿怕干也怕脏?一染了污,别说卖人,还要加工去污,麻烦得很。
他不过是拐着弯骂她脏。
“低下的人,就连呼出来的气,也不见得干净。”他压低着嗓门,显然不想因为她们的存在打扰了那富贵人家的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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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起小熬人来,掌柜的,你早上一定没刷牙,”她作势捂住嘴鼻,做嫌弃状,“掌柜的一口暴牙都见客了。”
好毒……“你这无知妇人!”掌柜气得浑身发抖,她……这是耻笑他吗?他这一生就是因为一口牙而自卑,人人敬他身份,无人敢直言,她却坦言不讳……这个、这个臭女人!
“我这无知妇人要走了,虽然只是几两银子的生意,掌柜的你看不上,可惜也做不成我的买卖。”一买一卖都是顾客,一来一往会成主顾,二来三去便成熟客,这位掌柜不懂这道理。
这种财大气粗的铺子,做生意大小眼,看不上她的小钱,还给客人白眼看,这种店以后请她,她还不来呢。
两人踏出店门,隐隐还听见那个暴牙掌柜不干不净的骂着看门的伙计,什么客人都能让进吗?也不想想他们堆锦列绣坊是什么地方?
这是指桑骂槐,迁怒来着了。
两人离得远了,这才慢慢听不见。
第4章(2)
“不就一间绣坊,跩什么跩?”春芽朝里面比了比拳头,心里不服气得很,要不是小姐死活拉着,她早就把那老头子胖揍一顿了。
“得了,这样的人京里还少吗?何必与他一般计较?”盛知豫垂着睫,说不气,是骗人,商人将本求利没错,但如此势利眼却叫人不齿,她不会义气用事用口头去争输赢,这世间,多得是先敬衣冠再敬人的人,要一一和别人论输赢,还不如像现下的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她要争一口气。
不让人看不起她,不让人随随便便决定她的人生。
以前的她是那种息事宁人,不与人置气的个性,她总是告诉自己,这是大度能容、贤慧美德;这种个性说得好听就是好相处、与人为善,说难听就是懦弱、胆小怕事。
娘亲教她要以男人为天,女人一生的倚仗就是丈夫,女人要离了男人就什么都不是了,女人未嫁从父,出嫁从夫,所以,为了这个男人她什么都得忍,什么委屈都得受。
在重生前那十几年的婚姻里,香姨娘害她不成反被赶去了别院,但是嵇子君对香姨娘并没有死心,情深意重的在一年后又把人接回伯府,两人感情如胶似漆,每天不理俗事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而她这正妻,却得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伺候个遍,府里哪个院子缺银子找她,应酬开销找她,吵架斗气找她,公婆跟前要当不能有声音的媳妇,丈夫面前要扮妻妾和睦的笑脸……她要爱护照顾所有人,那她自己呢?
她当够了石磨心,可是谁爱她?谁会问她一句好?
如今,她不稀罕了,她要过自己的日子。
随后她们去了一间小店,店掌柜是个看起来比她大上几岁的少妇,一件妥贴的棉袄,盘扣是花绊子扭成的扣,别致又素雅,两道长长的柳叶眉,见人便露出羞怯的笑意。
人与人有时候靠的是难以说明的缘分,盛知豫一见到这家小店的掌柜便心生好感。
“姑娘,请里面坐……呃,是大妹子和小妹子,外头天冷风大,进屋子喝杯热茶吧。”最初看这女子身形以为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像一朵早开的迎春花,直到看见她梳髻的打扮,立即改了称呼。
“掌柜的客气了。”盛知豫还了半礼。
“不客气不客气,难得有人来呢。”她羞涩的笑,露出颊畔的小酒窝,说完立即发现自己语误,微红着脸,转向柜子后面拿起一块厚布走出来,原来屋子一角放着红泥小炉,炉上一把大水壶正噗噗的冒着热气,她利落的用厚布垫着手,拿起茶盘上的杯子,倒了两杯水。
红泥小炉放在生意场所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微弱的热气既能驱逐一点寒气,也多少省了炭盆的耗用,对样样要精算的人家,不无小补。
“大妹子别误会,妾身不是掌柜,相公不在,出门办货去,家里又少人手,这店只好由我顾着,相公说只要顾着门面,让人来来往往看到我们的门面是开着的,不要关门就是了。”轻言细语,笑语晏晏。
丙然不是做生意的料,哪有客人甫上门就坦言不讳自己是生意上的生手,这不是摆明了叫人家来占她便宜,实在太可爱了!
盛知豫把茶杯捧在手心,藉着杯子散发出来的热度暖和有些僵硬的十指,“掌柜夫人……”,
“别别别,别那么叫我,妾身夫家姓盛,大妹子要是不嫌弃就叫妾身名字吧,看样子我年纪比你大上一点,你叫我白露姊就是了。”
盛知豫叫得极是爽快。“白露姊,好巧,我也姓盛,五百年前肯定是一家人。”
“哪需要扯到五百年前,这会儿我们以姊妹相称,就是一家人了。”抛开一刚开始的生分,白露露出很好相处的真实性子来。
“白露姊,这是我情同姊妹的丫鬟春芽,春芽,这是白姊姊。”
“盛娘子。”春芽福了福。
懊谨守的本分,下对上礼节,春芽那条线是很严格的,就算她和主子感情再好,她也不会逾越那条对外的线。
“小妹子。”白露对春芽的印象也不错。
“我看盛妹妹梳的是妇人髻,敢问夫家府上哪里?”
“姊姊当我是寡妇好了。”她现在是新的开始,她想要新人生,那些又臭又长的过去,她半点都不想让第三者知道。
何况她也不打算再嫁人,名声没就没了,她不稀罕!
“寡妇门前是非多,哪能用混充的?妹子开玩笑了。”她不是不知道每个人都有不可对人言的苦衷,但是寡妇?年纪小小就守寡,这一生不就完了?
“寡妇门前是非多不多,我以为是因人而异。”
“说的也是,我们搬来此地不久,邻居知道相公是庶子,也不太喜欢和我们往来,总觉得会贬低他们身价。”庶子庶女就不是人吗?娘亲为人妾室岂是自愿的?有哪个女人生下来是为了想当人家的贱妾?
“这种事情别太往心里去,想和白姊姊做朋友的人自然不拘任何表面条件与你相知,要是不愿,交来的朋友也不会是真心,做那种无用功,倒不如顺其自然的好。”
“听大妹子说话,就像冬日吃了一盅热鸡汤,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不过,你到小店来,不会是专程为了谈天吧?”
“欸,真是对不住,我就是个话痨,一开话匣子就没完没了,我是来买绣线的,各色线我都要五捆,另外锦绫绮罗纱绢绸缎都给我剪个半疋,要素面的,别忘了绣针。”她吐了吐丁香小舌,有点不好意思。
那些年,缠绵病榻太寂寞,十天半个月没半个人可以和她说话,纡解心里的溜闷愁烦,闷过头了,病情更加不好,哪知道重生过后却留下了话痨的后遗症。
“话痨有什么不好?我就喜欢你这活泼个性,不过要这么多东西,我看只有你们俩主仆,可还有人帮你送回去?要不,你给我地址,等我相公回来,我让他给你送去。”白露瞧着她瘦弱的身板,不盈一握的腰肢,又看了看满有看头的春芽,觉得还是不成,非常善解人意的问道。
“这倒不劳烦了,我到城门口,自有人接应。”
“大妹子住城外?”白露起身拿起展示架上一匹匹的绸缎和剪子,打开丈量剪裁。
“是啊,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想说个话都没有对象。”
“若有进城就来找我玩。”剪完布料,又从柜子的屉匣子里挑了各色绣线,动作不算纯熟,却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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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盛知豫看着挑好排列的绣线,想不到这店面虽小,绣线却非常齐全。
她付了钱,白露想把零头抹掉,盛知豫却摇头,付足全额。“姊姊赚的不就这些零头,都给我抹了,你今天就白忙了。”
“不要紧,反正相公也没想过我能帮他做上一桩生意,我是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我……”眼看带出来的银子都花得差不多了,相公的生意却没什么起色……
“不提这个,大妹子一定要记得来看我。”
“下回等我上门,就算你忘记给我抹零头,我都会提醒你这便宜我非占不可!”盛知豫看得出来白露眼里的寂寞,不自禁捏了捏她的手,给她鼓励。
“就这样说定了!”
“进城一趟不容易,我还要去别的地方转转,就别送了。”
主仆俩跨出店门,送她们出来的白露不意看见一顶暖轿停在门前,几个看似仆从、轿夫的人肃立一旁,一个十七八岁的大丫头跪在地上簌簌发抖,容貌庄严的贵妇抿着唇,虽然没有破口骂人,但倒竖的柳眉,捏在袖子里的纤纤长指,可见是碍于路上行人才忍着气,不然早把犯错的丫头骂了个狗血淋头了。
“都已经出了十箭之地,才发现疏失,你说这该怎么办?”问丫头怎么办,不是真的要她说怎么办,大丫鬟很明白这道理,不住的在雪地上磕头求饶。
“求饶有用吗?”贵夫人冷哼,“我这要赴的可是重要至极的宴会,你让我穿这种被勾花花样,还过水起皱折的绣裙出门,这是想丢谁的脸?”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丫鬟的头磕在雪地里,力道显然不轻,两泡惊惧的眼泪滑下面颊。
“没用的蠢东西!”贵夫人的脸色很不好,要不是众目睽睽,她这一脚就踢出去了。
泵且不论这位夫人驭下是否严苛,丫头是不是真的失职,杵在这儿都不能解决事情。
“这位夫人,”盛知豫向前致意,微微屈膝见礼,“小熬人略懂针线,依我看,夫人这袖口不难修补。”需要补针的地方在广袖的显眼处,只要稍有动作,的确会让人发现那牡丹的花瓣起毛还发皱,这模样,的确失礼。
“哦?”贵妇人看了盛知豫一眼,似有不信。
“可否请夫人移步进店里去,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的。”
“是的、是的,夫人请进来小店歇个脚吧。”白露也伸手邀请。
“你是绣娘?”半信半疑,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她终于迈着姿态优雅的小步子进了白露的店。
等那位贵夫人坐定,盛知豫凝目看了下她袖口上的牡丹花色,打开刚刚买的绣线堆,挑出同色线,仔细的剖出一丝,她剖线的手法快速,穿针引线,蹲,看准绣印便绣了起来,“这料子是上好蚕丝织就,这牡丹花先远而近,很有层次感,轮廓边缘针迹整齐又细密,压瓣清晰,水路也很是均匀。”
她手下飞快,将勾毛的地方用绣线压下,加上几针修补,那起皱的缎子居然恢复平整滑顺。
“成了,夫人看看可好?”她起身,有几分窃喜,喜的是她的手不抖,脑袋很清楚,拿着针便知道该如何转折来去。
她没有生疏了祖母手把手交给她的绣技,原来这种绣技烙在记忆里,便能烙成一种本能,她喜出望外,看着自己的手久久不敢相信。
“不知道小嫂子怎么称呼,师承何派?”贵夫人语气多了几分客气。
“小熬人姓盛,没有师承任何派别,就只是当闺女的时候,祖母教着便跟着学了点皮毛,不过是乡下人,这点活儿,姑娘家都懂的。”
斌夫人听着不信,但是时间紧迫,想想也就只是个绣娘罢了,示意让人拿了锭银子来,当作谢礼。
“只是举手之劳,小熬人不能拿夫人的钱。”一锭银子,白花花的银子,好阔绰的手笔,她缺钱,但不能拿。
斌夫人挑起一道眉。“嫌少?”
“只是几针起落不值那些钱,夫人给太多了。”她骂自己伪善,白花花的银子只要接过手就是她的了,有那一锭十两的银子,大家就有一个好年可以过……她努力的唾弃自己,但手始终没有伸出去。
斌夫人看她一眼,把银子收回去。
第5章(1)
离开白露的店以后,盛知豫看天色还早,不过也快到晌午了,便寻了一家老字号的茶堂坐下来,万事当头,吃饭最大。
茶堂叫“茶山房”,大堂中设花架,安排奇槐异松,不同时间有说书先生说小书或大书,所谓的大书,相当于北方的说书,小书指的是苏州评弹,招揽顾客;并按不同季节卖应时茶汤,茶客多得是自己带茶叶,手提鸟笼,入座吃茶点的人。
像她们这样空手而入的客人,店小二很快拿了铜造的鸭嘴壶,给她们冲上茶馆里免费待客的茶汤,水柱从铜壶长嘴中注入茶杯内,技巧高超又带着华丽的功夫,让人惊艳不已。
“小嫂子和这位姑娘想吃点什么?”
盛知豫看了眼茶牌,“给我们来四份点心,蒸粉果和鸡扎,如果有管饱的猫耳朵也给我们来两碗。”
别院一天只有两食,她这习惯了要吃早午晚的人,来了这些天还是不太能习惯,再说早晨吃进肚子的两碗粥经过这几个时辰的消耗,已经空空如也,不吃点什么,她可能会晕在路上,只能让春芽把她背回去,嗯……还是不要吧,春芽可能没那闲手。
“有。”店小二脆声应道,茶堂隔壁就是面馆子,客人喝了茶,想吃点别的,他们也能供应。
这两相帮衬,两家生意各增加了好几成。
“再来两份片儿川面。”她追加。
“您稍待。”敢情这位小嫂子叫这么多,可都是替那胖胖的丫头点的?店小二瞧了春芽一眼,脸色不变,自忙去了。
没人知道他这误会大了,春芽无辜的背了黑锅。
她们坐下的时候说书先生已经讲了几副佐茶段子,但见茶客都不怎么买帐,于是喝茶润喉后,惊堂木一拍,茶客鸦雀无声,闹烘烘的茶馆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乡亲,话说天下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小的今天特别准备的段子,是我朝堂堂骠骑将军梅天骄的传奇。骠骑将军是什么人?”拖长着声音的开场白是每个说书人必备,吊人胃口的开始。
接下来便有声有色的开说,不时还比划动作,真是说唱俱佳,引人入胜。
盛知豫不是很专心的听着说书先生绘声绘影的说书,她对这些凭空捏造多过事实的剧情本来挺有兴趣的,不过现下祭五脏庙比较重要,她呼噜呼噜的吃着片儿川面,一面呼烫,一边大口大口的吃,耳朵不时飘来那么一两句——
“……说起这位大将军,年轻从戎,十三岁开始便立下累累战功,二十五岁那年平西夷,又率军北进,将狄戎番邦驱逐五百里,皇上封了五品的骠骑武将,传说如今朝堂上的满朝文武,都跟过他打过仗。”
台上说书先生口水乱喷,也不知真的占几分,假的掺水多少,他扯他的皮,盛知豫已经吃了两盏茶,一大碗片儿川面,吞了两碟糕点,剥了一地的瓜子皮,成果不可谓不丰硕。
“骠骑将军是谁啊?”她拨空小小声的问,希望春芽替她解惑。
不怪盛知豫没眼力没见识,她一个当家主母,关心的是家中用度开销、关心相公有没有可能拿点钱回来贴补她些许——虽然纯粹痴人说梦、关心她的嫁妆铺子什么时候可以回到她手里——这作梦的大饼越画越大、关心四季衣裳、关心宅里哪些人又不想让她好过了……就是对朝中大局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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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是眼皮子浅,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她不否认。
“骠骑将军不去打仗,只管上窑子也能当将军?”春芽毫无心机的应和,并且十分不解,要这样也能当上将军,那当将军不难嘛。
盛知豫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飞快擦了嘴,这要让人误会还得了,被哪个多嘴的人随便传出去就不得了了。
“骠是剽悍的骠,不是嫖……那个的嫖,叫你多认字读书你就不要,说什么认那么多字又不能当饭吃。”她义正词严,简直想把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的气质塞进春芽脑子里。
这荤素不拘的性子,到底是跟谁学的?
人家说有什么性子的主子,就会有什么样的仆从……慢着,她干么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春芽不好学,完全是她自己的问题……
接着,说书先生的声音又传来:“这梅天骄军戈铁马,奔于战场上,传闻他出身低微,是个私生子,幼年过得不像话,孤孤单单生在大家族里,没有亲族家人庇佑,常受同年纪的人欺负,离家后,一身本事全靠自己的拳头悟来,半生战名也是靠一场又一场实实在在的拚搏得来的,”说书先生话一顿,语调突然高昂了起来。
“南荒的野地不知道染红了多少回,这身穿银白盔甲,披黑色战袍的青年,踏着累累枯骨,替他争来了五品官位。”
他情绪高昂,唾沫四飞,茶客中却有人悄悄咬起耳朵,和他们隔着一道座席的恰是盛知豫主仆。
“我有从京里来的朋友说这梅天骄性情极难捉模,因其寡言冷情,从来不卖老臣面子,朝中新贵也不敢与他往来,拉拢排斥都油盐不进,是以被忠臣、贪官都视为眼中钉,新帝听政以后,一日早朝他当着诸大臣的面顶撞陛下,出言不逊。因言词多有不当,顿时,朝中一干旧臣抓住机会,纷纷递奏折表示,梅天骄治人手段残酷,功高震主,趾高气昂举止失仪,应与惩处,以为资鉴。新帝本着爱才之心,对他屡屡提点,谁知道,他冥顽不灵,最后还是激怒了皇帝陛下,近几个月,这桩传闻传得沸沸扬扬,不晓得你听说了没有,皇上将他扔到白河来。”中年男子侧身靠近那和他年纪相当的汉子低声说道。
那汉子兴致勃勃的往上凑。“像他这样被扔到这里来,还被停了俸禄,皇上也没说怎么处置,这岂不等于变相监禁,如果皇上一日不下旨,不就一辈子不能出去了?”
“不只如此,还有传闻说他来到白河,在山脚小村窝着,这一待好几个月,却遍寻不到糊口的工作,很是落魄。”不是唏唬感叹,风凉的意味浓厚到有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来。
“谁敢用这样的人?往好处说,搞不好有起复之日,往坏的说,过个几年皇上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这个人?这种人烫手之至,别说用他,就连打招呼我看都能避就避得好。”
盛知豫放下了茶盏。
这些好事之人,说起八卦,简直就是乐在其中。
说什么治人手段残酷,功高震主,趾高气昂?不过就寻个由头,扣上鸡毛蒜皮的帽子找他麻烦,那个骠骑将军也真是晦气,既没有通敌卖国,又不是谋反,一个将军,连贪墨腐败个几下,采买几个俊童小倌,纵马跩踏民田……这些个小事都没有,居然被远远扔到白河这地界,从某个角度来说这是看人端菜碟,什么用兵如神,鏖战数年,几乎从未吃过败仗又如何?
只能说这将军的人缘奇差无比。
“在山脚小村窝着?小姐,这老头说的不就是住在咱们家对门的那个人?”春芽的分析能力十分强焊。
盛知豫一副噎着的样子。是他吗?
“你瞧,这不是说人人到……”
顺着春芽白白胖胖的手指头看去,她眼珠子瞪得差点快掉地上……一袭淡青衫子,还洗得褪白,他们口中的八卦人物,是正从茶堂门口经过的那个人吗?梅嘉谟?
“说到那个入山口,今年也不知道是不是风水不好,除了一个将军,近几日,有桩趣闻,不晓得兄弟你听说了没?”那个穿得花里胡哨的中年男子意犹未尽。
“你姑且一讲,我洗耳恭听。”
花衣服的男子点头道:“你一定料想不到,那紫霞山入山口几天前还搬进去了肃宁伯府嫡长子的妻子,听说,是偷了人,给伯府戴了绿帽子,因为有辱门风,为了面子,把她赶到白河来思过,改日再寻个由头把人休了。”
“咦,赵兄此言和我听到的版本有些出入。”
“无妨,你快说来听听。”
“据说那小娘子是只孵不出鸡蛋的母鸡,因为无出,被撵出来的。”
“两位所言差矣。”盛知豫把身上的瓜子屑拨干净,如果让这两个人继续编撰下去,她一生不知道还有多精彩难听的故事。
她要不要建议这对称兄道弟的男人改行去当写手?
“这位小娘子有何高见?”眉眼显出几分春花照月艳色的小娘子往自己跟前那么一站,男人精神抖擞了几分。
“小熬人正好有认识的人在肃宁伯府上工,她亲口告诉我,说那被赶出门的嫡少爷夫人是因府中缺银两,迫使她不得不去当富人外室,好拿钱回家供那一家子花用。”浑水吗?她就多搅和搅和,让水更浑一点吧!
“这是胡话……”两个讲了人家半天八卦的人掉了下巴,张大的嘴几乎可以塞进一个鸭蛋。
“信不信由两位喽。”盛知豫狰狞的笑了笑。
她可不是胡言,那一家子不全靠她的嫁妆过日子?她离开伯府的时候,根本没几个人知晓,放出这些谣言的又是些什么人?是何居心?
其实她早该知道有些人对他客气了,只会想爬到别人头上来。
很显而易见,这是要绝了她回伯府的心思,坏了她的名声,抹黑了她,还要坐实她的荡妇之名。
她若成了荡妇,嵇子君脸上会比较有光彩?香姨娘取她而代之,就会比较光荣吗?
伯府的颜面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她也不是没有成人之美,成全嵇子君和香姨娘有情人成眷属,她厌恶的是这些手段。
把一个无辜的人贬到尘埃去,他们就会从此幸福快乐了?
“小姐何必跟这些人较真?你这样诋毁自己,不是让别人把你想得更坏,你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嘛。”春芽把她拉了过来,一脸严肃的结了帐,走出茶馆。
“我要是澄清,你觉得人家就会信了我?”
“不管怎么说,女儿家的名节还是很重要的,要让大家说难听了,日子也难过。”
盛知豫的目光渐渐软了下去。
“我就是气不过,想不到人离开了还能碰上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既然他们想毁了我,我就毁得更彻底一点,把伯府的名声拿来当垫背,看谁比较不好过?”她说起来犹然气愤。
她哪里会不知道人多的地方自然有人好事,羡慕者有之,窥探者有之,好奇者有之,无聊者有之,她也知道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鸡蛋再密也是有缝的,离开那乌烟瘴气的后院,她早有心理准备,重生的这一辈子一个人也可以过的很简单,不抱希望,也就不会对人性再失望了。
但是想归想,原来她的修养真的还不到那个高度。
春芽知道小姐是气极了才会有如此手段,但心里更多的是义愤填膺。
“小姐放心,不管怎样,春芽都和小姐站在一起。”
盛知豫模模她的辫子。“这些糟心事就当作没听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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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几步来到外头,隐约还听见花衣男子有几分神秘和恍然大悟的悄语。“想不到那小娘子的一手消息比我还灵通,那伯府只是个空壳子的传闻不是假的——”
说是小声话……只是那悄语悄得正好是茶堂安静的空档,这不欲人知成了众所周知了。
“这……是什么?”
因为高音而分岔的声音出自黄婶口中,她忙碌的手指头指来指去,指着方踏入家门的一行人,眉毛都快要迭到一起了。
“唔,”这趟进城,成果谈得上丰硕饱满——“小米团子你自己说。”盛知豫把站在她身后,四处打量的小男孩往前推了推。
被叫作小米团子的小男孩圆润可爱,头带宝蓝暖帽,帽顶一颗东珠,簇新宝蓝八团大襟翻毛开衩袍子,一看就是那种非富即贵人家的孩子。
他明显不是很喜欢盛知豫的态度,收回眼中的不屑,手拢袖子,“本……我有名有姓,不许这么叫我!”
喝,好大的架子,黄婶吸了一口凉气。
盛知豫与他几回交手,一路上,对这小屁孩挑三拣四的性子有那么几分了解。
“不是教过你做人要谦恭有礼?这是黄婶,要叫人,瞧瞧这屋子里就你年纪最小,你拿什么翘?”
第5章(2)
“这房子这般破烂,如何住人?”他很委屈。
“我们都住这儿,你为什么不成啊赵鞅?”
“你这一介妇人竟敢连名带姓叫我?”他气得跺脚。
“我这一介妇人看你在路边哭得那么惨,好心把你带回来,若不然,你照原路回白河县,指不定有人已经满街在找你了。”
一个穿成这样的孩子茫然无措的在大街上,随便有心人把他拐卖了都不知道,不过照他这种挑剔的个性,也许倒霉的会是人口贩子……呀,这是不是她开始后悔因为一时母性大发,觑着这样的冷天,把这小不点带回来了?
不过,时间就算倒流回去,她还是见不得他那可怜兮兮又强忍着泪的倔强模样。
她寻思过个几天,再上县城去问问,指不定有人来寻,谁家掉了那样的孩子不心急的?到时候再将他送回去就是了。
被说中自己巴不得没有人知道的糗事,赵鞅可急了。“本……我哪有哭,那是雪花沾上的湿气!不许你把这件事情到处说去!”
春芽极力绷着笑,虽然是个地道的小表,却好面子哩。
“你以为我愿意迷路?”赵鞅也很纠结,谁叫他天生就不会认路,退一万步说,他也不愿意好不好?至于会不会有人找他?他才不担心!
春芽极力绷着笑。
“小姐,那这个又是?”黄婶一直眼睛不离的瞧着盛知豫的胸口,那隆起的一团,一直动来动去的究竟是什么?
像是知道自己被人点到名,从盛知豫的交领处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尖儿来,白雪可爱的模样,毛发盖住眼睛鼻子,让人一下子看不出来是什么动物,四只小腿软乎乎的,盛知豫把它托在掌心,它也没什么力气,四只爪子平摊的趴着,脑袋蔫蔫的垂着,神情非常可怜。
“这小东西,看起来出生没多久,没有女乃吃,养不活的。”黄婶摇头,完全不看好。
“我看它掉在沟子里,身上有伤,可能是被其它动物咬的,要是不理,怕会成为野兽的食物,总之,先养养,家里正好少了一只看门狗,小雪球养大了,可以看门。”她实在不忍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狗?”黄婶心里怀疑得很,它这长相哪里像土狗了?
“对了,不说我还忘了,我买了蛇油冻疮膏要给你,天气冷,多擦擦,听说对冻伤效果很好。”盛知豫模出了一个小瓶子,递给黄婶。
这是拢络。黄婶心里有数,但心里很受用。
其实,少女乃女乃是别院的主子,她想做什么都成,哪需要顾虑他们这些下人的想法?但是她仍然想到自己,自己只是个奴才啊!
这时,盛知豫裙下一紧,一只胖胖的小短爪子拎住她的裙子,备受冷落的赵鞅小米团子居然站着打起了瞌睡。
盛知豫知道他肯定是累坏了,那沾满泥的鞋子,也不知道在街头晃荡了多久?
她心里一软,牵起小米团子的手,另一只手把小雪球交给了春芽。
赵鞅迷迷糊糊的觉得有只手拉着自己,不知要把他往哪里带,那手很暖和,还软软香香的,说不出的好闻。
没多余的房间,盛知豫将他领进自己的房里,抱上炕,卸去他的鞋,月兑掉帽子,最后替他盖上被子。
这么小的孩子,父母怎么会放心让他一个人出来到处逛,还没有大人照拂?
替他拨开黏在额上的发丝,确定他睡得安稳,又给他掖了被角,她走出房门,去了厨房,找了半晌,发现厨下只有一小包的米麸,她用灶上的开水将米麸调匀,找了一块细纱布,堂屋里黄婶和春芽大概都忙去了,小雪球缩在春芽临时给它造的窝,头连抬一下都没能。
她把米麸碗搁在桌上,几个小步将小雪球抱起,放在大腿上,用细纱布沾了还烫着的米麸凑到它鼻子前晃啊晃的,希望香味能引起它的食欲。
这么小的东西,一定还没断女乃,可是家里哪来的女乃,之前那丁点,已经被她拿去做了吃食。
“来,这是好吃的东西喔,吃了才有力气,才能活下来。”
盛知豫把手都摇酸了,它仍是耷拉着头,对吃食丝毫不感兴趣,她思忖如此下去不是办法,要不要撬开小雪球的嘴来喂?
又试了几回,幸好它终于伸出小丁似的粉红舌头,舌忝了一口,也许咽下肚后发现这东西不讨厌,就算闭着眼睛也打起精神开始讨吃食。
一碗米麸很快喂光,它撑起圆滚滚的肚皮,嘴边还残留着米麸汁,蜷了两下,窝在盛知豫的手心里,不动了。
这种天气,让它睡在堂屋里,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看起来只好让它和赵鞅一起睡了。
这结果自然惹得晚饭前醒过来的小米团子暴跳如雷。
他居然堕落到和一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动物同睡一炕?这是奇耻大辱!
坐上饭桌,他的脸更扭曲了。
瞧瞧这桌上是什么菜色?他见都没见过,油渣炒土豆,秋收时存在地窖的大白菜炒豆角,加了红薯的糙米干饭,一锅咸菜腊鱼干汤。
那是人吃的吗?在他的认知里,那绝对不是!
“我要吃玫瑰兰丁、甜酸菠菜排骨、松露白芷宝鱼汤、蜂蜜果子香糕、碧粳香米粥。”他如数家珍,简直就是信手拈来。
是谁家大人把孩子这么养的?
赵鞅的话理所当然被当成了耳边风。
“不吃就下饭桌去,不过挨饿了可不能哭,就算你哭,也不会有东西吃,在我们这儿,过了饭点,可就要到明日早上才有东西吃了。”盛知豫特意把饭菜吃得飞快又香甜的样子。
这样被娇宠的孩子,她不会拿外头多的是没饭吃的人这种话来鼓励他要爱物惜物,让他饿肚子,最直接。
他倔着的小脸有几分松动,姿态也摆不下去了,他不是不饿,他饿啊,谁知道之前会累到不小心睡着了,他早晨只吃了一颗糖球的肚子早就饿到咕咕叫,饿得受不了了。
他不傻,他也知道自己身上随身配戴的小配件随便都能换钱和吃的,不过,这世间多的是坏人,他这小身板不管走到哪都极为吃亏,想占他便宜的人多的是。
“这样吧,你要把饭吃了,待会儿擦过澡,姊姊给你讲故事。”盛知豫给他挟了一筷子油渣炒土豆。
老实说这不知道是什么的菜还挺香的,赵鞅捧起碗来,一副慷慨赴义的表情,但是说到底他就是个孩子,原则归原则,他很快扒了一大口,吃到嘴角黏上饭粒都不知道。“是床前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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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吧。”
“要讲得不合我意,我就不饶你!”
“我要说得精采绝伦,有什么好处?”
“总之,等本……我听了再做决定。”他跩的咧。
饭后,盛知豫说要去消食,裹了披风便出屋子去了。
春芽心想院子就这么大,没什么好担心,倒也不去唠叨她。
盛知豫走出门,屋外一地银白,夜色静然如水,跨过自家木桥,一二三四五六七……她数了数,自己横走十三步,脚后十二道脚印子,对门就是梅家。
打从屋外的篱笆可以看见屋里有朦胧的光,可见人是在家的。
她试着推门,想不到门吱呀了声,一推就开。
这男人是怀抱夜不闭户的精神,还是他胆子大,自恃艺高人胆大,压根不怕什么宵小?
她踏进一步,梅家这屋子是土夯的两间房,茅草盖屋顶,比起自家虽然差不到哪里去,但是凭良心讲,很难说住这里的人日子会比较宽裕。
想起他那已经洗得快要不见颜色的衣服,盛知豫看得出来这个梅嘉谟,或者应该叫梅天骄的男子日子过得挺苦,那些个叱吒风云的过去,让他风光一时,可风光没多久,一朝从云端掉进凡间,就连一份糊口的工作都找不到。
都说伴君如伴虎,原来都是真的。
这般大起大落,他的心里也苦吧?
“这么晚了,少夫人在这里做什么?”分外清冷的声音无声无息的响起,让她差点滑了一跤。
她她她……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不用表现得这么心虚吧?
“梅大哥。”
他身上还是白天穿的那件衫子,这种天气她披着披风出门还是冷到鼻尖和脚板都快失去知觉,静静落下的细雪沾上他的双肩与睫毛,他却毫无所觉的样子。
这人除了万年不变的冰块脸,就连知觉也不太好吗?
“嘉谟是你的名字?”她发誓,她要说的绝对不是这件事。
“字。”他神情不变,就连眼神也不见丝毫波澜。
“嘉谟是你的字?”喔,原来。“我来不是吃饱没事,我是想来问梅大哥,我家里缺一个长工,能来帮忙吗?月薪二两银子,一年四时衣衫,一年三节有肉菜面粉,一天管两顿饱,我们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如此这般可行?”
梅嘉谟……梅天骄有些愣住,僵硬的看着她。
他沉默着,始终不发一语。
“邻里互相帮衬嘛,梅大哥是知道我家中情况的,一屋子的老少,石伯年纪大了,体力有限,日子还很长,我懂一点女红,想绣几只荷包、扇面或是随身的小绣件去卖,换些银子回来,不过城里卖的绷子都不合我意,我还要一张绣架,房子旧瓦需要翻捡,翻了旧瓦,屋后又有半熟的桔子熟了要摘下,家里的木门一到晚上风吹便吱嘎吱嘎的响,不知道是不是需要换扇门。再说了,每天要挑水劈柴,堂屋的青砖也要修补,年关快到了,这都是体力活,没个有力气的人来做真的不成。”她的眼神认真无比,等着梅天骄回应。
一长串的沉寂在他们之间迤逦开来,脚下是冷冷的风卷着细碎的雪花而过。
回句话有这么难嘛?她笑得脸都快僵了。
他不着痕迹的观察她,她洁白的脸冻得红通通,因为冷,两只脚不停换来换去,披风裹得紧紧的,身子微微的颤着,她明明冷个半死,就为了这种小事专程过来。
“给我时间考虑。”他目光依然幽冷,但是他那把声音响在这晚上,沉重又轻柔,隐隐藏着威压。
她犹如得到赦令。
也是、也是,男人嘛,好面子,是应该给他时间思考。
“你如果觉得可以,那明儿个一早上工,我想你一个人弄饭也辛苦,不如早半个时辰出门,到我家里来一起用饭,我会吩咐黄婶多切点红薯,煮一锅浓浓的稀饭等你……”
梅天骄听着她喃喃数着步子回到自家小桥的影子,没什么情绪的眼里难得露出点极淡的笑意。
第6章(1)
盛知豫一开门,旋风般的小米团子就差点撞倒了她。
赵鞅披着发,一把搂住她的腿,转过头直朝追着他过来的春芽嚷嚷:“你想月兑我衣服,没门,我才不要你帮我洗澡。”
这种小霸王,春芽实在无奈,她袖子卷得老高,棉裤和袄子湿了大半,这些都是这小混球的杰作。
小雪球懒懒的竖起一只耳来听了下动静又趴回去。
“这是闹什么?”
“她这粗使下人居然想看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可是随便人都可以看的吗?”他还一脸控诉,悲痛欲绝。
盛知豫慢慢蹲下来,面对着赵鞅,眼对着眼。“春芽不是下人,你要知道这一点,你要是不想让任何人碰你,那就自己洗。”
“她……不是下人?”他看了眼春芽,他明明看她做一堆家事,明明就是个粗使丫头。
“不是,她是我很重要的家人。”盛知豫非常坚定。“还有,你要知道她没有义务帮你梳洗,说穿了,你和小雪球没什么两样,你和它都是我因缘际会捡回来的,差别在,它可能会在我家一辈子住下来,你不一样,只要你的家人找来,还是你想起回家的路,那么你就得回去。”
赵鞅大受打击,这是要他认清自己的本分吗?平平是一起被捡回来的,差别待遇也太大了,他可是活生生的人,居然比一只四不像还要不值钱?这不成,这种天气,就算这房子破破烂烂的,好歹也比流落在外面好,他要是想住下来,一定要她们知道自己值钱的地方,对!就是这样!
“我知道了。”他暗自下定决心,朝无辜的小雪球比了比小拳头。“我决定不洗了!”这是他表现他男子气概的地方。
“唔——可以,不过不洗身体的小孩只能打地铺。”
“什么?!”这是非人待遇,他可不想被冷死,那多难看!
“你可以自己挑,洗和不洗。”
他一辈子没有自己洗过身体,叫他自己来,他还真的不会,这个香香的姊姊笃定不会帮他洗,能指望的也只有那个胖丫头。
这香香的姊姊不像他习惯了的那些人,她不会他说什么,就顺着他做什么,怎么这里的人都好奇怪——
他还在绞尽脑汁的想,春芽可不会纵容他想到天荒地老,一把拎起他的领子就往里走,赵鞅破天荒没做任何挣扎,只是哀怨的看盛知豫一眼,便被拎着回厨房后面的小浴间去洗刷了。
盛知豫缓缓站起,模模自己的脸,怎么,她很像逼良为娼的坏人吗?
小米团子洗干净后,穿上盛知豫从箱底找出来,从来没穿过的月白色里衣,长长的袖子她帮他折了又折,将就一晚,应该没问题。
谁知道小赵鞅问题大着,他鄙视。
“这是女人穿的衣服。”
“还是你要这件?”摊在床上的是请石伯找出来的旧衣服。
他也许没什么优点,但眼光毒辣,最终,委委屈屈的将就了女人的衣服,躺进床里。
“我穿了女人的衣服睡觉你要发誓一定不能说!”
盛知豫给他掖紧被角,“说完故事,你可要乖乖睡了。”
赵鞅两眼亮晶晶,可爱的不得了。
一盏茶后。
“……讲过了‘奇珍会’卖的天下宝物,你听过《臧氏兵器谱》吧?臧氏是名满天下的铸兵器家,江湖上有‘天下兵器,尽出臧氏’的说法。”男孩子嘛,肯定不爱听那种软绵绵的故事。
“姊姊去过江湖?要不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莫非是胡诌?”他的求知精神非常旺盛,有疑问就问,打破砂锅的要问出个究竟,真不知道该称赞他好学,还是啰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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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小小,却不让人糊弄,是精明,还是聪明过头?
“姊姊以前生过很长的病,既不能绣花,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打发时间,所以只能看一些杂书,每一本都被姊姊翻得烂烂的,脑子里记得东西自然就多了,管他内容真的还是假的,每一本书都得来不易,你就把它当故事听就是了……话那么多,是不是不想听了?”这要解释,天会黑一半,只好拿出长辈架子威胁恐吓。
“谁说不听,我爹说人要没信用,就是没用的人,你答应要讲故事给我听,你是大人,大人就要守信用。”
哟,抬出他爹爹,倒打她一耙,想她还投其所好,挑了这能让所有男孩热血奔腾的故事,书里头不都这么说,无论男孩还是男人心里都有一个江湖梦?
她这是误信传言,误会大了吗?
这不会误人子弟吧?
“你这小滑头,听好了,臧氏名器一共有一百一十三件,每一件都千金难求,臧氏历来重剑轻刀,所铸神器唯有五件,其中‘龙吟’双刀藏于阿银国,‘穿云’长枪由武林盟主廉阔所有,至于短刀‘穹苍’葬于太湖底,‘鱼鸣’为皇室珍藏,剩下的赤红雕弓‘凤栖’不知所踪,吊诡的是这把神弓曾经几度出现,又几度消失,据说这一代的拥有者曾带着它干下许多轰轰烈烈的大事,只是瞬间又消失在江湖许久,实在神秘。”
她接着又讲了这些宛如神器一样的武器的拥有者,曾经带着它们创下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风云迭起,禁不起成败刹那……
屋里一片温馨,夜也渐渐深了,没有人知道那个人打什么时候就站在盛知豫的房外,一行清浅的脚印已经被细细的雪给盖住,了无痕迹,显然是站了不少时候。
挺立拔长的暗复印件来只是想来确定一件事,没打算逗留这么久的,但是被她的故事吸引,他静静的听完故事,竟然生出意犹未尽的感觉。
他冷若冰霜的表情里出现了从来没有过的困惑。
屋里的煤油灯被稍微往旁移了移,没熄,一道窈窕影子映在纸窗上,大概是从藤篮子里拿出布料,剪裁后,行云流水的缝制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她带着笑意的脸,脸上慢慢变了神情……然而,那张笑脸,很快便扼杀在他晦暗难明又冷情的眼里。
对盛知豫来说,一件普通的绣件不需要花太多时间,甚至不太需要绣样,就能在丝绸上呈现出想要的花样来。
她绣的专心,穿针走线,就像御风而行,绷子上很快出现几根爽朗青翠的竹子,这时,披散着头发的赵鞅揉着眼睛,一副刚睡醒的惺忪模样,一跨进堂屋,就打了个冷颤磨牙,小胖胳臂不由得抱着自己发抖。
盛知豫听见声响,看他只穿件里衣就跑出来,连忙放下绷子,这不让人省心的小表。“怎么穿这样就出来,要着凉了可不是好玩的事,我把棉袄放在枕头旁,你没见着吗?”竟然还赤着脚,也不管自己的小力气抱不抱得动这圆滚滚米团子,努力将他抱回了房里。
她的房间亮敞,是做针线最好的地方,她却怕自己拿刀剪,挑绣线的动静会吵醒这位大少爷,所以改到堂屋,至于本来被她安置在床尾的小雪球则被春芽坚持的带到别处。
春芽以为,小姐和一个小孩睡她能理解,这屋子就那么几间房,压根腾不出一间空房给赵鞅睡,要是还搭上一只动物,小姐实在太可怜了,义不容辞,小雪球只好归她了。
长这么大个儿还被人抱,赵鞅的自尊心难免有些不自在,以前谁要敢不经过他同意碰他,绝对有苦头吃,但是他不太甘愿的小身躯被搂进盛知豫带着馨香和软馥的怀抱里时,他有些别扭的发问:“昨晚,和我睡一张床的人是姊姊?”
“那是我的炕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几乎一懂事就自己睡一张床,就算生病发热,娘亲也不曾这样搂着他睡,他现在长大了,也不需要人陪睡,可不知道为什么,昨晚那一觉睡得非常放心。
盛知豫把他放在犹有余温的炕上,拿起连夜为他做的棉袄给他穿上,“果然合适。”
赵鞅左右一看,非常不满意,斜纹布的棉袄、棉裤,只有一个土字可以形容。
“这袄子你哪来的?”这个家一个小孩也没有。
“很暖吧,我可是裁了细棉给你做的内里,这样就算出门也够暖的了。”也许是她上辈子没有孩子,母爱无处发挥,对待起赵鞅这小魔头,特别有耐性。
“昨儿个熬夜帮我做的?”他说不出那个谢字,眼角儿眄着她看。
“是啊,你看我眼下的黑青。”她逗他。
在她以为,既然是个孩子就该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过日子,这小米团子却不然,有时老成得像个小老头,有时候又蛮横到近乎无礼。
他唔了声,让盛知豫按坐在小板凳上,然后端出梳头匣子,她坐在椅子上,从匣子拿出牛角梳子,把他油光水滑的头发拢过来,再慢慢梳开,接着给他绑了两个羊角辫。
小米团子就夹在她两腿中间,他的两只胳臂就正好架在她的两腿上,手模着她的两个膝盖。
背着她的赵鞅觉得自己一定是哪里不对劲了,只是一个寻常到不行的梳头,他居然眼眶有些发热。
一定是她编辫子编得太紧,拉痛他的头皮所致。
将赵鞅打理妥当,盛知豫便把他打发到厨房,看看黄婶和春芽的早饭是不是做好了,要是做好就可以开饭了。
揉揉他的脑袋,随手从袖袋里掏出块糖来,堵了他的嘴。
她回到堂屋却听见一声柔腻婉转的“喵——”,一只三花玳瑁大猫,双眼碧绿,慵懒的用爪子拨弄着蜷缩在小窝里的小雪球玩。
梅天骄站在方桌旁正弯腰把地上一张张被盛知豫反覆勾勒,扔掉,再勾,再扔的纸团捡起来,一张张打开摊平。
他看了盛知豫随手放在桌上的绷子一眼,虽然就那么几笔,但那竹子的几片叶子仿佛散发着绿莹莹的光晕。
此时他听见猫叫还有小雪球的稚女敕反击,一个箭步过来,把三花猫随手捞起,“不可以大欺小。”
三花猫蹭上去舌忝一舌忝他的手背,梅天骄揉了揉它的软毛。
看着这抱猫的男人,盛知豫有些混乱,有什么混沌轻而缓的浸润着心肺,他一身足以让人为之疯狂,浓烈又冷酷的风情,表明了是生人勿近,但是他抱着那有张土匪脸的三花猫时,却神情迥然,让人不禁觉得他是个好男人。
踟蹰了下,她故意弄出声响。“梅大哥。”欠身施礼。
梅天骄很自然的还礼。
“这是你养的猫?”
“自己来的,来了就不走了。”既然不走,他便养着了。
“我前几天也捡了一只小雪球,刚出生没多久,我对动物没经验,它又小,也看不出来它到底是什么?”盛知豫小心的抱起了小雪球,每天一两个时辰就喂食擦药,合该说它生命力旺盛,也才几天,虽说身躯依然软小,但是已经精神多了。
梅天骄放下大猫,接过小雪球,从头模到尾巴还模了它的肚皮,也不知道是不是认人,它居然用还没有长牙的嘴啃了他的大拇指一口。
“你捡到了不起的东西了。”他笑,没生气。
他接过小雪球的时候,手指不经意碰到她的左手,神情平和,举止有度,这般神态与日前的冷漠凛冽,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就它这笨样子能担得起了不起这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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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它再大一点,你就会知道它是什么了。”他轻飘飘的瞟了她一眼,眼里有她看不清楚的波光闪烁。
这……根本是吊人胃口。
第6章(2)
“少夫人想必听过我不少传言,经过一夜思考,你确定还要让我到府上上工?”他问的冷锐。
她总不能说,就是因为听过不少关于他的指指点点,想说他一个堂堂大将军落魄到这种地步,觉得他辛苦,同情心泛滥,才想说帮他一把的。
多一张嘴吃饭,多二两银子开销,她那几百两身家,暂时还撑得住,俗话说有饭一起吃……夫,她胡诌些什么,总之,家里的确是缺个帮手,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儿。
“梅大哥这几日也没少听过有关我的满天闲话吧?比起你来,我也不遑多让,梅大哥如果为着避嫌,小熬人是不勉强的。”
当然,无论人和事情都要讲求两厢情愿,不是自己一头热就可以,人家如果有他的顾忌还是不愿领这个情,她也不是那种非要别人顺她意的人,说开了,大家还是邻居。
“闲言碎语这种事,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若世上没有人信你,只要身子正就不怕影子斜,若是有人相信你的清白,哪怕只有一个人,就当是为了他,你也要活得好好的。”
“士为知己者死吗?”他的意思是说,他相信自己的对吧?
也忒神奇了,明明说话就好像要他命的人,居然一颗螺丝子也没吃的讲了一串,这可以列入纪录里面了。
起先,她是想安慰他的,怎么最后被安慰的人反而变成自己?
她不是士大夫,也没那般气魄豪情,她只是个微末的小女子,对她来说,这世间,除了入土的人不会被人说三道四,只要人活着,要呼吸,要吃饭,不离群索居,都免不了被人说道,何况那些指证历历的都不是事实,要她为那些冤枉的话一个个的去解释,那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又何必!
再说了,那些个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的人居然能把她的事情说得栩栩如生,也太过可笑了!
“谢谢你明白小熬人的清白。”他的到来,就是最简洁清楚的表示,他也是对那揣测嗤之以鼻的人。
梅天骄的眼里有一抹淡淡的怜惜,这小熬人,出人意外的坚强,难得她看得开,行事豁达……桌上那刺绣,她真的能靠那种技艺经营这一家子?
这白河县太平久了,他们的来到——一个被皇上厌弃的落魄将军,加上一个被夫君冷落丢到别院来的妇人,令人争议的两人还对门而居,这样的八卦,这般的机缘巧合,怎么不叫那些县民欢喜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偏僻小县的百姓娱乐本来便少,难得有一件闲话说,哪里不卯足了劲的。
要说就去说吧,就当造福人群了。
吃过了早饭,梅天骄难得主动开口。
“要从哪里着手的好?”长工他生疏,工作内容虽然研究了一下,但是要从哪一件事入手,心里有些打鼓,遂开了尊口。
“厨房的水缸快没水了,先挑点水回来吧。”在这里挑水也是体力活,对于没有水井的他们,要水,得去到远一点的河去挑,这会子天寒地冻的,幸好小溪只要敲破薄薄的冰层,还能担上水回来。
来了生力军,用水大事自然得交给他了。
梅天骄听到这话颔首,前脚踏出门坎时忽然回头,“你说三餐管饱,午饭或者晚饭也成,我想吃那天有着螺狮儿样的咸点。”
“酥油鲍螺吗?”这是点菜吗?就算她说过把自己的家当家,也不必这么快就从善如流吧。
她只能夸奖自己有先见之明,昨日买菜买得好,面粉鸡蛋牛女乃因为自己嘴馋都给备齐了,想不到便宜了他。
“能吗?”
“怎么不能,不过快到饭点的时候来灶间打个下手吧,这道点心,挺费劲的。”不是她肉痛舍不得那点面粉和蛋,连做道吃食也要他出力,实在是这道点心不是普通的费工。
见她允了,梅天骄出了堂屋,拿了灶间外挂着的倒勾扁担,又进灶间拿了空桶担着出去了。
饭桌上非常安静的赵鞅一听见有吃的,本来平坦光滑又白女敕的包子脸忽然皱起来,叉着小肥腰抗议。
“姊姊为什么对他那么好?他一来就给他做吃的。”他的表情很是不满,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一早发现多了个人一起吃饭,他表现的还算大度,这会子居然觉得没受到公平对待了。
盛知豫模模他的头,“做了点心,晚上小米团子也有得吃啊。”
这一两天处下来,她倒也略略模出他一些脾性,虽说耍起性子来的时候不可理喻,大事上却很容易做出取舍。
“那不一样!”他嘟嘴。
“可我只给你糖珠子,他可没有。”
他天真活泼的点点头,嗯嗯,这倒是,小小心里平衡了些。
“那出去玩吧!”
小人儿呼啦一声出门去了。
“少女乃女乃。”黄婶把饭桌给收拾了,让春芽把空碗筷放到厨房去,她搓搓手蹭了过来,垂了眼睛看着地,不时觑觑她,像是忍了许多话要说。
“有事?”
“奴婢还是觉得那小扮儿,咱们离他远一些的好。”
“哦?”
“奴婢多嘴了。”
“他哪里不好?”
“奴婢不会说……家里能添人分担工作,奴婢有什么好不乐意的,但是对门小扮儿可是一个犯事被皇上厌弃的人,我们要跟他走到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招祸上身?再说,他可个武将,难保哪天发起疯来会拿刀砍人,昨儿个奴婢翻来翻去翻了一夜,想来还是不妥。”
她不是家中作主的人,但是主子年轻不懂事,事情没有往深处想,她总得提点提点,这可是引狼入室啊。
她吃过的盐比主子走过的路要多,相由心生这种事,哎哟喂,那张脸,生生能把人冻进土里,分明不是善类。
“虽然说落难的凤凰不如鸡,被皇上厌了就厌了呗,我相信他是好人!”丢官又不是他愿意的,难道要把他当过街老鼠,还是落水狗打?
“少女乃女乃,奴婢可没敢说他是坏人,可是防着点总没错!你瞧瞧这入山口就我们两户人家,他要起一个歹心,把我们都给……喀嚓了也没人知道。”黄婶生动的用手刀在脖子上划过去,活灵活现。
盛知豫喷笑,“我们这破别院,有财还是有色可劫?梅公子是什么人,堂堂的骠骑将军,他要不是落难,看得上我们这些人吗?黄婶,当今圣上虽然刚即位,一朝天子一朝臣,看似也不是那种臣子一犯错就追杀到底的人,你是怕我一个有夫之妇和他走得太近,别人会说话难听是吧?”
黄婶十分着急,小姐这是执迷不悟,她又是个不会说话的,这可怎么办才好!
“奴婢是不知道什么将军不将军的,少女乃女乃总得顾着自己的名节,哪天指不定大少爷就来把你带回府去,要是多生这些枝节,到时候岂不是有理说不清了?女人一辈子的倚仗就是男人,我瞧着少女乃女乃看似有在这山脚落地生根的趋势,少女乃女乃为什么不多费点心思在大少爷身上,让他快快来把少女乃女乃接回去,这才是正理,老婆子我心里急啊!”
县城的市集她也没少去过,这位遭遇同流放差不多的将军已经是白河县近几个月来最热门的话题对象,加上少女乃女乃如今被传开的名声……两个风尖浪头上的人物摆在一块,就算当事人光明正大,那些好事的人哪会不往歪处想?
小姐自己的麻烦还不够多吗?麻烦加麻烦,这种事要让府里的人得知,岂不是火上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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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婶劝戒的这些话,盛知豫自然没有听进去。
要是以前的盛知豫,男人是女人的天,她一定会把黄婶的话奉为圭臬,可惜黄婶不知道的是,她已经不是以前肃宁伯府的长媳了。
她干笑了两声,为了那一颗心记挂在别人身上的嵇家大少,她就要把自己捆成粽子,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窝在房间里哭哭啼啼,三天两头差人回肃宁伯府哭闹吗?
她是不管府里的人心里舒不舒坦,她出府,是她想让自己舒坦,想伸脚就伸脚,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必担心哪天饭菜里被谁加了料,不必担心睡醒,就得担上自己去害了某人,被扣上莫名其妙的罪名,不必用爹娘辛苦赚来给她的嫁妆养一群废物,自己挣钱虽然辛苦,好吧,她一文钱也还没赚到,但是,她还是觉得前途有希望,生活觉得踏实。
最重要的,待在那个府里,冷不妨就会没命,这里,有安心的觉可以睡,单是这点就很值了。
重生前,她不爱惜自己的命,只是不甘心。咬着这不甘心,到头来,丈夫还是不爱她,一辈子的青春人生就浪费在几个女人的你争我夺里。
那种人生空荡荡的空虚感,她不要再重来一遍。
她也知道自己这一走,府里的大权又回到周氏手中,她这婆母向来不喜欢她,其实婆母也不喜欢香姨娘,应该说嵇子君娶进门的女子都不是周氏想要的媳妇模样,周氏想要的儿媳妇一定要出身名门,要有背景,能给儿子添助力。
至于周氏能不能如愿,已经不需要她去关心注意。
自然她也不会天真的以为那位婆母大人会突然良心发现,想到在别院的儿媳妇,然后好心的给她送月银来。
那个府邸,怕是没有一个人会想要她回去。
“黄婶说得好,这入山口就我们两户人家,我只是想他一个大男人有苦说不出,其它,并无别的心思,怎么说他还借了炭给我们应急,于情于理我们还欠他人情,至于我能不能回得去伯府,也不是我说了算……”她看见黄婶眼巴巴的目光,很自然的转弯,弯到黄婶想听的那个地方去。“就听天由命吧!”
在盛知豫的心里,并不以为梅天骄是个好人,毕竟活了两辈子,她也不是真是十八岁的女孩,还怀抱这世间一切美好的纯真梦想,但是她却以为他也不会是个坏人……好吧,他那冰块脸,雷打不动的冷淡性子,还有那庞大的气场常常令旁人惊悚了点。
再说,但凡一个能当上保家卫国的大将军,胸腔总会流淌着一股捍卫国土,保护人民的正义热血,这样的人就算受人冷待,难道就会性情大变,成为十恶不赦的恶徒?
她以为并不会,能分得清大非大是的人,又岂会计较起小是小非?
她的直觉告诉她,梅天骄不是恶人,也不是什么老好人,别以为他愿意来上工是看他们一家老弱妇孺,同情心泛滥,他不是谁都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她唯一猜得出来的理由,可能就是对她给的薪资很满意——
“奴婢也不是那种现实、不近人情的人……”黄婶摇摇头,知道自己没办法说服小姐,只能灰溜溜的走了。
第7章(1)
盛知豫不得不说,她的眼光真好,这梅天骄是个干活的好苗子,看他从早到午干了多少活,他们家的水缸从来没那么满过,柴垛也没堆栈这么充实过,甚至她只是随口给了他绣架的长度、宽度尺寸,他便了然于胸,饭点前就已刨好木头,下午只要组装上去就可以了。
她不得不感叹,把这位大将军放在这里,也忒大材小用了……
梅天骄在外头忙和着,她也没闲着,拿起绷子,她手脚利落,眼明心细,刺绣只要专注其中,便心无旁骛,之前绣到一半放下的青竹很快添上几撇色泽浓淡不同的叶片,竹子虚心有节,秀逸有神韵,长青不败,文人雅士最是喜欢。
褪开绷子,拿出篮子里另外一块剪好的布料拼上,缝好边份,在内里和丝绸之间塞入从中药行买来的辟芷,晒干的秋兰、霍香等香草和冰片,再细细将接缝处缝了,便是一个可以拿来当荷包使,又是香囊的多种用途荷囊。
盛知豫托在手里,嘴边噙笑,哪知道手上突然多了个茶杯,茶香扑鼻,送来茶水的手一来二去将荷包给拿走了。
“好一个鸡心荷包,小姐还放了香料?”春芽个狗鼻子,一闻就闻出味道来。
“荷包下面的络子可要看你了。”春芽是打络子的高手,从她手里出来的花色精巧又多样,这一项她就比不上她了。
“这有什么难的,小姐无论是荷包还是香囊的络子都由我包了!”想到小姐有用得着自己的地方,她可乐的。
“你瞧瞧我做的这两用香囊,里子能装耳挖、牙剔、小毛镊什么的,外面是香包,兼具美观大方,实用性强,你觉得拿到铺子去有人喜欢,能卖钱吗?”她不会狂妄的以为自己有祖母传给她的手艺和祖父平时教导的生意经,就能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她不懂的门道太多。
“要春芽说,小姐做的任何东西都是千金无价。”
“世界上哪来千金无价的东西,任何东西都有价,就连人心也是可以买卖的。”
“哎哟,我不来啦小姐,那些个文诌诌的,春芽听不懂。”
“好啦,不扯那些,我不打算绣帕子还是扇面去卖,帕子、扇面都是夏天人们比较需要的东西,我想到时候再说,现在都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得做新衣新帽,女子的腰带、香囊,男子的随身小物,譬如扇套、荷包、绦带……各做一套,等做好了,再拿去县城试水温,看铺子喜欢那一款、哪一样,到时候我们可以照着客人的喜好去做,你觉得如何?”
“好是很好,不过年快近了,这么少的时间,小姐能赶上吗?”春芽拍手称好,但随即又替盛知豫担心了起来。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就算赶不上年关,每一个对象也可以拆开来卖,虽然可能不如整套卖的价钱好,赚多赚少而已,并不吃亏。”她已经有全盘计划。
“小姐多做几个,我来挑打络子的花色,肯定叫来买的客人眼睛一亮!”
“就万事拜托我们春芽了。”
主仆俩手里忙着,嘴里说说笑笑,很快到了中午,梅天骄依言来了厨房。
“把身上的木屑拍干净再进来吧,吃食要是沾上外面的东西,吃了拉肚子就不好了。”已经在厨房忙开来的盛知豫一看见梅天骄高大的身影,连忙喊了一声。
据她所知,男人远庖厨,就连石伯也不进厨房的,他居然说来就来,一点儿也不介意这地盘尽是女人天下,瞧他脸上没半点不自在,盛知豫不由得想,他真是难得。
黄婶和她想的一样,目光闪了闪,却没开口说话。
梅天骄依照盛知豫的吩咐,将本来已经拍过的衣服上上下下又拍了一遍,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把手洗净,接过盛知豫给他擦手的巾子,把双手抹干,站在后门,也不知道厨房里在蒸煮些什么,香味扑鼻,用力吸了两下,居然激起肚子的饥饿感。
他一进到本来就不宽敞的厨房,空间更显逼仄,在灶前切菜的黄婶只能拿着菜板子挪到一边去。
这时盛知豫面前放着蛋清和蛋白分开的盆子,她把蛋清那个盆子递给梅天骄,又再递过来一根大的木杓子,“一直打,直到起泡。”
虽然不清楚这么做是为什么,梅天骄不动声色的看着她那只拿着杓子的手,她的手背很白,手指细长,这样的小手,能拿针,也能拿杓子,在他以为非常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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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接过她递过来的杓子和盆子时,因为拉近的距离,他的鼻尖闻到她身上馥软香郁,带着令人心安的温暖味道。
他收回眼光,默默的搅拌起来,没多久,知道她为什么说费劲了。
这玩意,不只要打到起泡泡,加一勺糖后还要继续打,打得浓稠了,再加一勺糖,一直打到蛋清呈女乃糊状,女人家没有一点腕力是办不到的,就算办到,也会手酸许久吧。
打完蛋清还有蛋黄,两勺白糖,三勺面粉,六勺牛女乃,一点点盐,搅拌好,最后蛋清、蛋黄搅拌均匀,只见盛知豫最后又拌进一大把小葱。
全程都在无水的状态下进行。
梅天骄虽然不说话,却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手上的动作,而盛知豫隐约好像听到类似肚子的鸣叫声,她想了下,从橱柜里端出一盘刚做好的小饼干,这小饼干也没讲究什么图案,只随意切个方块或长条。
“这刚做好没多久,帮我试吃一下看甜度如何吧?”她把盘子递过去。
他拿了一块吃进嘴里,嚼了两下,外表瞧着没什么,吃着也不甜,口感却极好,不过他也就吃了两块,不肯多吃。
“我闻到的不是这味儿,你那锅子里还煮了什么?”
盛知豫知道他指的是另外一个锅子,便应道:“鸡烧小芋头。”
梅天骄没作声了,也不知道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不过盛知豫看得出来,这男人喜欢咸食多过甜食。
厨房能用的工具不多,那搅拌均匀的原料先用竹笼蒸到几分熟后,再慢慢用火烤至金黄,这酥油鲍螺外脆里酥,刚烤出来,上面点点的青葱十分可喜,散发出来阵阵香味,梅天骄怕她烫着,挺身替她拿起屉笼,把几个屉笼都搁置好,也不怕烫,拿了一块便往嘴里放。
果然,比上次放过一段时间后还要好吃,而且这次加了葱,咸香咸香,风味更胜之前。
他点头,很是满意。
那晚,盛知豫准备给赵鞅讲床前故事哄他睡觉的时候,他却不情不愿的唧唧哼哼,装模作样了半天,神色郁郁,眼里汪着水,“姊姊偏心,姊姊明明认识阿鞅在先,做了好吃的点心却先给旁人。”
他是从哪里得知中午端上桌的点心先被吃了大半?
瞄了眼他圆嘟嘟的小身子。“那留给你的酥油鲍螺也全进了你的小肚子,没有人跟你抢。”
“姊姊做好了该头一个想到我才是。”
原来计较的是这个。
“好东西要大家一起吃不是?”
“为什么?”他总是吃独食,没这困扰,问的非常纯真。
“你不觉得大家一起吃一样东西,感觉那东西就特别的香吗?”这孩子没人教他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道理吗?
他考虑了下,认真的点头。“抢鸡烧小芋头那个时候吗?”
“嗯,鸡腿都让你吃了的吧?”
“两只都是我包办的。”
“你说的那个人一只都没有哟。”
也对,不过……“姊姊要赔偿我,下次不管姊姊做了什么我都要头一份。”
“我会看着办。”
把小米团子哄睡之后,盛知豫用春芽烧好的热水洗脸洗脚,上炕睡觉,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原来有缝隙的地方,全让梅天骄用棉条封上,屋里又暖又香,她迷迷糊糊的想着,虽然那个冰块脸没有对鸡烧小芋头表示出喜恶,却足足扒了三大碗饭来配,这应该表示喜欢吧?
她想了一会儿,翻过身很快睡着了。
棒天,赵鞅的胖腰上系了一只盛知豫给他专门做的大象荷包,大象昂着长鼻,眼中灵动,绣工细致,甚得他的欢喜,一等梅天骄出现,便笑咪咪的跑到他跟前晃来晃去献宝,整张小脸都活过来似的。
梅天骄一双眸子却是极为冷淡。
他看起来不像那种愿意哄孩子的人,但也不驱赶他,也不知道赵鞅是怎么跟他杠上的,也不出去玩耍了,一整天梅天骄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一转眼过了两三天,那冰块脸补着屋里的青砖,差遣赵鞅去跑腿,他居然嘿哟嘿哟的拎了两块砖头给送进来。
大概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宠物,那只肥硕三花猫架子大,除了梅天骄唤得动它之外,向来总像女皇巡视一般,高贵的入屋来巡上一圈,转眼又不见,盛知豫也不去理它,倒是让她精心喂养着的小雪球,只要她在堂屋绣那些小绣件,便会偎过来,静静的蜷在她脚边上。
腊月里的事情多,这段时间,她手头也慢慢积下几件小绣品,她思忖,要是动作快一点,赶在年前县城最后一次集市,也许可以拿出去换钱也说不定。
因着这念想,她越发努力,针和五彩绣线几乎不离身,每每要忙得让春芽还是黄婶来提醒,才会起身走一走。
盛知豫原来对于过年是提不起什么兴致的,自己虽然名义上是被丢到别院来的弃妇,但是想起别院这些人都帮了自己不少忙,若能一起过个年也不错。
趁着起来喝茶让眼睛休息的时间,找了纸笔砚台,一边倒了水磨墨,用毛笔沾了以后拿到屋外。
在冬日澄净的日阳下,梅天骄和石伯坐在柴垛下的石阶上,梅天骄穿着一袭藏青色的袄子,静静的坐着,虽然不言不语,七分冷,三分俊,那无意散发的高贵感觉,一瞧便不是池中之物。
可这非池中物此时却待在她窄小的院子里给她做事,这是不是所谓龙困浅滩?
真是时也运也命也,只是她也莫名的相信,他并不是会困在浅滩太久的人。
石伯和他并肩坐着,互不打扰,只见石伯抓着烟锅袋添烟叶,点燃以后,吧搭吧搭的抽了几口,偶而和隔壁的年轻人搭几句话。
她过来,也不让两人起身,挥挥手,一边有点兴奋的问道:“要过年了,梅大哥、石伯想吃些什么?”
梅天骄看她眼睛亮着,又看了看她拿纸笔的手,认真的想了想,说了几道自己爱吃的菜,盛知豫又添了几道石伯也爱吃的,决定下次赶县城集市的时候多买一些回来。
梅天骄瞧着她利落的写字,黑幽幽的眼珠子泛起一丝涟漪。她除了刺绣、做菜做点心,还能写字,不不,他漏了一样,她还懂绘画,那天他是亲眼看过她画在宣纸上面的图案,几笔荷花,笔触轻灵,就算只是随笔,竟给人满纸荷香扑鼻而来的感觉……不不不,她还会说故事,那故事古灵精怪,还带着几分事实,这样的女子,说得一嘴好菜、一嘴好故事,还有绣娘都比不上的好绣艺,能文能武的,这样的她究竟是怎么落到这地步的?
她还有更多令人惊讶的事情吗?
盛知豫真的勾起梅天骄稀少又难得的好奇心了。
孰不知,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产生好奇心的时候,便会不知不觉的把这人放进心的角落了。
盛知豫自然不知道他心里转着什么心思,他看着她嘴边甜甜的笑,小眉小脸,竟觉得可爱。
第7章(2)
饼了腊八,转眼就到了年二十,几个人更是忙得片刻不得闲,黄婶和石伯又去了一趟白河县城,趁着集市买了不少东西,也照着盛知豫吩咐,因着家里没有养猪,多割些猪肉回来,准备做腊肉、酱肉。
为此,黄婶没少念她——“米也贵,油也贵,家里还有几只鸡,对付着过去就好了,这么大手大脚把银子花光了,往后可怎么办才好?”
“过年嘛,家家户户平常少油少肉的,这会儿不都趁着办年货多囤上一点东西,让孩子、大人也都过上一个好年?钱不够用的话我会想办法的。”盛知豫安慰她,知道黄婶是担心这笔花销大,至今家里一文钱的收入也无,过了年,一家子日子怎么过才好?
第20页
要她说,天无绝人之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喽。
只想让大家吃点好的,黄婶却帮她惦记着要她省下银子别花……
节省是好事,但是开源更重要,在开源之前,年节嘛,她可以亏待自己,却不想亏待这些对她好的人。
她这种个性有一部分源于自己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的韧性。
她只要一闲下来,或是闭眼,总会想起自己上一世在伯府中一个个孤寂的夜,一点点被磨尽的卑微希望,直到自己油尽灯枯。每当那情绪像她迎面扑来,总令她觉得无尽凄凉。
上一辈子,她活得何其脓包,如今,她要珍惜这些身边的人,想让大家过一个舒坦的年,她做得到,也不在乎那些银两。
梅天骄架着梯子将树上的桔子收了下来,采收的桔子装了好几大箩筐,清洗、晾干,一道工把桔肉剔出来,梅天骄不学众人用手撕个半天,他看了一会儿,用小刀在桔子上头划上小十字,果肉一剔就下来,大家啧啧称奇,便学着他的法子。
接着再费一道工把桔肉里的籽挖出来,而留下的外皮晒干可以做成陈皮,果肉用大锅煮上几个时辰,熬成果酱,到时候可以给孩子当零食吃,也可以做成点心或是入菜。
赵鞅也因为从来没见过这种稀奇事,窜来窜去的打下手,没半会儿把小袍子弄得都是汁液,盛知豫也不骂他,嘻嘻哈哈的笑声,为大家增添不少欢乐。
趁煮果酱的空档,黄婶她们把肉腌妥,挂上竹竿的时候,梅天骄看了眼,又油又腻,他是绝对不会吃这玩意的。
谁知道盛知豫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很好吃喔,到时候不要连舌头都一起嚼进去喔。”
他用两颗宛如黑葡萄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闷声不吭的垂下头继续做事,哪知道这小女人开了话匣子像滔滔黄河水,上自在县城里看见了什么,下至她在话本子里看了什么,一件事可以重复说上好几次……别人不回也不打紧,其它人如同老僧入定,早就习以为常了。
“你可听说过一个叫庄周的人作梦变成了一只蝴蝶,到处游玩,翩翩起舞,自由又快乐,谁知道不一会儿醒来,却发现自己仍是那个凡人庄周,他不晓得自己是庄周发梦变成蝴蝶,还是蝴蝶发梦变成庄周,把现实当成梦境来过,又或者把现实都当成虚幻……”
梅天骄听着有趣,可是半晌后——
“你,话太多了!”他忍不住开口。
她如玉的脸蛋泛着柔女敕的光泽,笑吟吟的道:“人家说朋友就是互补,你死活不肯说话,那只好由我来说,你不觉得我在说书途上颇有天分,将来或许可以上茶馆说说书评,捞一点喝茶吃饭的银子?”
她脸上灿烂又真诚的笑容,让见到的人只觉一阵清风拂面,从心里舒坦起来。
其实有她和小米团子,再加上时不时打在一起的小雪球和三花猫,梅天骄觉得这枯燥的工作并没有那么乏味。
虽然她真的唠叨了些,不过,他什么时候变成她的朋友了?
看他挑挑眉不吭声,盛知豫失笑,这冷面汉子从一开始很不耐烦听她唠叨,转身走人,到现在听她唠叨一两个时辰,还能坐得住,所以他这算是习惯她的唠叨了吗?
第一批果酱终于煮好,小米团子吵着抢头香,迫不及待尝了一口,瞬间却皱起了小眉头,他吐着舌头嫌酸,盛知豫把他抱在膝上,随手拿了一块小饼干喂他,好去他嘴里的酸味,脸上带着宠溺的笑。
梅天骄把一篓桔肉从后门捧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温馨美好的景象,一瞬间愣在那里。
盛知豫自己也舀了一勺果酱来吃,入口果然酸涩,耗费大家这么些工夫弄出来的果酱要是不能吃,怎么可好?
心里觉得可惜,她想了想,有些食物需要时间酝酿,家里没有蜂蜜,只好拿了些糖掺进果酱里,然后装进坛子,搬到一旁去放着,等过一阵子再说。
真是可惜,要是有蜂蜜,风味一定会更好。
把装果酱的瓶瓶罐罐放好,一天已然过去,随便炒了几个菜,吃了饭,小米团子也没少劳动,他头沾上床就睡了,盛知豫洗后也一起睡下了。
这天一早,她刚梳洗过,黄婶进来传话,说有人求见,是张生面孔,如今人在门口,问她要不要见?
整理了一下仪容,她一时不知道到底有谁会来寻她?而且还是不认识的人?
小桥上,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的青年,他长得清清秀秀,表情也挺和顺,穿着一身杏色棉袄子,手中拎着长条的油纸包。
略为局促不安的神情在见到她时,微怔了下,表情震惊的愣了半天,喉咙沙哑的滚出三个字,“……豫……妹妹?”
“三哥?”她认出了这脸,也十分错愕。
她口中的三哥盛乐胥,是她娘家姨娘所出的庶子。
将盛乐胥引进屋里,上了茶,两人不免叙旧一番,这一打开话匣子才发现她这三哥能找到这里来,居然是他妻子白氏牵的线,那白氏也就是她喊作姊姊的白露。
老天爷天外飞来这一笔,这到底是哪种的机缘巧合?
她的爹爹和普通男人没两样,除了正妻,家里也有两个姨娘伺候着,最先抬进门的是王氏,这位王姨娘出身小户,却非常争气,入门几年,陆续生下两个男孩,也应该说她运气好,身为正妻的娘亲在王氏生产之前已经有她大哥和二哥当靠山,坐稳当家主母的位置,王氏生下来的儿子自然影响不到嫡子们的地位,至于陈姨娘只得一个女儿,就更不放在眼里了。
在她的记忆里,她其实和这位三哥没什么往来,她爹一心扑在生意上,孩子也是都丢给后宅的妻子管理,唯一值得称道的是他虽然不管俗务,但对栽培孩子倒是很大方,儿子不分嫡庶,府中都请了夫子在教习。
庶子地位不高,她印象中的大哥、二哥对三哥、四哥颇为不屑,对他们简直就是无视,她却是觉得这三哥个性憨厚,性子平和,只要见着也会问好,招呼上几句话。
“当初多亏了豫妹妹帮姨娘和我一把,若不然,今日的我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当年他年纪小,姨娘性子柔弱,就算被人从中下绊子,苛扣了院子的例钱衣物,也不敢去争取,母子三人过得非常拮据。一年夏天,因为他踢了被子,这一冷一热的,便招了风寒,起初不打紧,也只是几个喷嚏,几天过去,他却发起高烧来,姨娘急得发狂,想去太太那边先借点银子请大夫,哪知道跑了好几趟就是见不着太太的面,回来只能抱着他和弟弟哭。
后来这事不知怎么传到豫妹妹的耳里,她不仅请来郎中,还把暗地里苛扣姨娘月例的嬷嬷找出来,接着又把老太太请出来,将那欺主的嬷嬷发卖出去,在老太太的明令下,从此姨娘的月银和分例每个月都能完好的拿到手中,他才能平安活到今日。
盛知豫细细揣摩了盛乐胥的意思,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都是自家人,小事一桩,三哥何必客气,我早忘了这件事,三哥以后也不要再说了。”
“好,不说、不说,我来是有件要紧的事,妹妹日前在我那小铺子可是遇见一位夫人?”
她想起那位贵妇,点头称是。
盛乐胥喝了一口茶,接着说:“那位夫人两日前派了一位林管事寻到铺子来,他说你曾替他们家夫人缝补过一件衫子,夫人对你的手艺十分满意,这回,夫人想送份礼物给京中贵人,派我来问你可愿意接这差事?我手上这十丈缎子,你可以随意使用,还有四十两订金,等绣件完成,夫人若是满意,还另有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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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林管事可有说绣件什么时候要?”
“年底已是来不及,若能在开春之前完成是最好。”
能在年后发一笔财,盛知豫心中自然也高兴。
“这时间是有点紧迫。”他做的虽是绣线生意,却也知道绣件动辄得花上几个月的时间,大型绣品甚至要花上一年,那位夫人给钱爽快,但时间却短得可以,要是赶出来的绣品不合她的意,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成。”她点头。
盛乐胥笑了开来,放下心中一件大事。“妹妹既然给了准信,我就这样回了那林管事。”
“有劳三哥,却不知道三哥是何时成婚的,妹妹居然一无所知?”她又给盛乐胥斟茶。
其实她心里有数,上辈子她嫁到伯府,就完全和娘家断了联络,简直像只坐井观天的青蛙,娘家发生的任何事一概不知,周氏也蓄意隐瞒,不让她与娘家有任何牵连,那时的自己愚蠢到极点,也没察觉其中蹊跷,让人去打探打探,以至于连三哥成婚,祖母生病的事情皆一无所知。
盛乐胥笑了笑,带些腼腆的说:“我们没有声张,只办了两桌,自己人吃个饭而已。”便算宴客了。
庶子素来不受重视,能给他娶妻,已经算是圆满。
他成亲后,就分出来单过,拿着分到的七十两银子,和姨娘塞给他的毕生积蓄,再凑上弟弟平时省吃俭用的十几个大钱,带着全部身家和希冀出来开了一家专卖绣线和布匹的小店。
“……爹已经殁了,姨娘一个人在院子里实在孤单,如果可以,过个两年我想把她接出来奉养,让她舒坦的过下半辈子。”这是对母亲能尽的一点心意。
这让盛知豫想到,以前爹还在世的时候,母亲当家,虽然母亲没有对两个姨娘做出太过的事情,可姨娘的日子也算不上好过,和别的女人共享一个男人,这男人七天的时间还要瓜分成三份分给三个女人,一个不争不抢的女人能分到多少时间?
如今三哥有这份孝心,是再好不过了。
甭家寡人守着院子的日子是真的难熬,如今儿子都成家立业了,如果一家人能够开开心心的住在一块,的确比什么都好。
盛知豫看得出来,三哥开的小铺子生意并不好,但是他绝口不提自己的窘境,她便装作不知道。
“不说我了,妹妹近来可好?”他显然憋到正事都谈完了,才踌躇着开口想问盛知豫是不是真的被夫家赶出来?这屋子,这地方……“这些日子我多少从你嫂子口中听见街坊妇人零碎议论,本来没放在心上,却怎么都没想到居然是你,可以告诉三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伯府把你一个女子孤伶伶的丢在这里,这是欺我们盛家没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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