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太上皇(上)》 第1页 种田?绿光 时间过得会不会太快了一点,竟然又是一年一度的香港书展了,今年依旧非常荣幸地和其它作者合写套书。 而这本书,大概是近年来写得最开怀的作品了。 最主要的是,因为我在里头偷塞了许多我自己偏爱的元素,嘿嘿,我是偷偷塞的,而且一开始就点明,不过是在最后头才揭晓。 痹,别往后偷翻,这样会看不懂的,陪我再聊一下咩。 话说这本书里还有一个主轴,那就是——种田! 田啊……没看过猪走路也吃过猪肉,是吧,虽说我从没下过田,但是小时候老家那儿有很多田地,从青翠秧苗到澄黄垂穗,随风摇曳,扬送阵阵稻香。 小时候还常常在排水沟里抓小水蛇,玩一玩再把它放回去,有时夜里还会跟老爸和哥哥们到水田里钓青蛙……对于田,我有很多记忆,但是,我不可能知道怎么种田的! 于是乎,为了确认种田每个步骤,我只得跟阿娘请教了。 “种田?”阿娘狐疑地看着我。“写小说跟种田什么关系?” “啊就女主角要会种田,所以就问一下咩。”告诉我每个种田的步骤吧! 娘小的时候就在田里忙活,因为曾祖父家里有很多田,娘从小就被迫在田里忙。娘开始说起了曾祖父严重的重男轻女,如何如何地要求孙女们不准读书,全都要下田干活,而孙子们则是个个养尊处优当小鲍子。 所以,女主角的形很快地就亲现了。 然而,说到分檗的时间时,阿娘说不太记得,所以要打电话问小阿姨,我则快快阻止,因为我不想听到小阿姨问我为什么写小说会问到种田的事宜,而且小阿姨热情得很,她到时候会连丝瓜、花生什么的都一并告诉我栽种方式…… 下次如果有写到很会钓鱼的女主角,我就会打电话给我小阿姨,因为小阿姨常常驶着电动竹筏出海钓鱼,也因而我常常有很多海鱼可以尝鲜……嗯,有点离题了,咱们回来吧。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一次重生遇到n次重生的故事,而种田这事占的篇幅不大,但却是息息相关,牵连着男女主角。 至于我里头到底塞了什么偏爱的东西,就请看倌们细细读吧。 希望看倌们会喜欢^^ 前缘 问情为何物。 笆愿入尘俗,同祸福,此生共度。 哪怕求得苦,回无路,今生不负…… 沉醇的歌声在夜幕里刻下痕迹,伴随着夜风,朝林子深处吹拂。 她听见了吗?望向静的黑夜里,他无声问着,俊魅面容上的笑意随着问句,逐而褪尽。 她……是谁? 然而眨眼功夫,好似有谁将他深植在心的记忆连根拔起,迅如星火,快速得教他连防备都来不及,甚至连疑问也在瞬间被清除,他的身影,也在顷刻间消失。 仿佛从一开始,他不曾出现,亦不曾离去。 只余吟唱过的誓言,尚在林叶间回荡。 第1章(1) 小武校场上,寒风呼啸而过,拂动周围林叶沙沙作响。 守在场边的禁卫军,身穿黑底镶红边的锦袍,全都负手而立,个个面无表情,目光专注在校场上那两抹高大身影。 小武校场里,两个身形颀长的男人较劲着,两人皆持长剑,在寒风中劈开阵阵令人胆战心惊的声响。 禁卫们屏气凝神,全神贯注不敢轻忽,倒不是怕场中的人谁误伤了谁,而是两人较劲时犹如在无人之地,他们实在很担心两人打得太起劲,一路杀到自己面前,一个不小心被杀,那真的是太得不偿失了。 直到身后一阵细微脚步声传来,禁卫都统随即转过身,露出一脸讨好的笑。“福公公,你总算来了。” “桂都统……一大清早笑得这么猥琐,你是存心害我待会吃不下饭?”大内总管福至想也没想地将桂英华的脸给推到一边。 说真的,不是他长得丑,而是真正养眼的那两个,正在场中较劲,相较之下,这面容粗犷、有棱有角的桂英华瞬间变成山间杂草,全然无法和那苍劲松柏、出尘幽兰相比拟。挡在他面前,挡住他想看的美颜,真是活腻了! 别英华额角青筋颤跳着,但他努力地深呼吸,将怒气压抑转变成笑意。“福公公,时候也不早了,是不是该让皇上用膳了?”混蛋,要不是这专权擅谋的恶太监多少有些用处,他犯得着这般卑躬屈膝吗? 埃至之所以能在朝中翻云覆雨,那也是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的,换句话说,福至是皇上眼前的红人,所以多多少少能够劝皇上几句,而他现在迫切需要福至帮忙。 倒也不是天寒怕冻,只是很怕一个不小心,他的顶头上司——皇卫头子兼镇国大将军兼一品带刀侍卫单厄离会被打死,因为今儿个皇上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劲,简直是把头子往死里打。 虽然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头子也不是没被伤过,但是这一回皇上出手特别凌厉特别狠,看得他眼皮子直跳,教他不禁怀疑头子是不是得罪了皇上。 可这又说不准,皇上向来是个全凭心情行事的人,不按牌理出牌,任谁也猜不透,有时上一刻还笑着,下一刻已经把人推出午门处斩。 埃至皱起柔顺好看的眉,朝校场中一望,狭长美目微眯着。“嗯……皇上今儿个心情不佳。”待在皇上身边二十年了,这么点眼色要是没有,他早不知道已经死了几百遍。 “是不。”桂英华站到他身旁,应了声。他也是这般推想。“所以,福公公是不是——” 据他所知,福至和头子是有点交情的,至于交情有多深,他是不知道,不过倒是曾看过他替头子上药。 “再等等。” “嗄?”还等?等着收尸不成难道他年少耳背,听不见那快如雷电般的挥剑声?瞧,连植在校场边上的白桦都被斩断,眼看着就快倒了! 埃至深吸口气,凉冷的空气还是平息不了他内心的激动。“你瞧,这男人厮杀时的神情……啊,真教人受不了!” 别英华双眼呆滞地望着他。变态……死变态太监!就是有他这种变态在,才会把皇上带坏! 当今皇上登基时,不过才六岁,那年纪的孩子照理还说话含糊,但听他爹说,明明是六岁的稚容,可皇上一坐上龙椅,那神色俨然像是六百岁,冷肃寒鸷的吓人,而且开口下的第一道旨意是——“把摄政王给拖下去斩了!” 六岁呀!才六岁的新皇就下旨斩了先皇授意的摄政王,理由是——摄政王对他毛手毛脚,而且还人证物证俱全,照料皇上的命妇和手巾上的……男人之物皆可证明,其聪颖沉着,冷静无情,令人不敢相信他是六岁的娃儿,最终硬是让摄政王月兑不了罪,任谁求情也没用,当日正午,便腰斩于午门外。 当时,满朝文武皆说新皇是天朝之福,岂料……皇上是个全凭心情喜好行事的变态!昨儿个夸赞的事,到了明儿个全数推翻,谁要附和谁就倒大楣,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当然,那时极负野心想要篡位的官员不是没有,所以使尽明枪暗箭,就连毒都派上用场,可也不知道是天佑幼皇还是幼皇料事如神,竟能将所有暗招一一破解,甚至逮着了证据,一波波地灭除所有威胁,朝中阿谀谄媚、狼子野心之辈,皆被撵除,以六岁之姿安坐龙椅,兵权一把抓,至今无人敢轻举妄动,这二十四年来,未曾早朝,却一样可以搞得满朝文武惴惴不安。 但,以为皇上是个明君,专门对付奸臣恶官?错了!皇上行事是没个准的。像十几年前南方大旱,灾情惨重,地方官员上奏恳请皇上开仓赈灾,皇上却说:“该死的人就是得死,救了又有何用?” 第2页 这一席话,教在场文武莫不倒抽口气。有官员不放弃地再上奏,结果是——斩!从此以后,无官员敢再提此事,就连两年前南方再次大旱,地方官员递上折子时,朝中也无人敢再谏言。 包糟的是,皇上以整治忠臣为乐,挟令胁迫妥协,要是妥协了,便斩了对方,要是不肯妥协,便一再胁迫,就像是他的顶头上司单将军,父亲病危,皇上依旧不肯放其回府,母亲亡故时,以宫中有人图谋不轨为由,不允他回府守灵戴孝,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然他的上司还是咬牙忍下。 当时,他亲耳听见皇上和福公公那个变态道—— “阿福,你不觉得看着单将军那痛苦的神情,就教人心底发痒?” “皇上所言甚是,奴才实是瞧得心好痒。” 当下,他的心全都凉透,通体生寒……这是怎样变态的对话 说到底,根本就是这个变态太监带坏皇上……不对,皇上六岁登基时,福至这变态太监还不知道在哪呢! 所以,根本就是皇上一手教了变态太监,自己服侍的是个变态皇上! 正恨恨想着的瞬间,一道剑风刮上脸,桂英华猛地回神,剑刃如电似地朝他的脸划下,他要避开已是来不及—— 铿的一声,另一把剑横在他额前,挡下这致命一击,桂英华死里逃生面无血色,双眼发直,不住地望向那张笑得邪魅的俊脸。 “发什么愣,桂都统?”蔺仲勋笑眯了深邃黑眸。 “……皇上恕罪。”桂英华呐呐地喊道。瞧瞧,当朝皇上生得如此俊魅无俦,又文武双全,在朝上更是驭下有术,将百官整治得服服贴贴,要是皇上的心性能再正直一点,必定是王朝百姓之福,可偏偏他心就是歪的! “英华,退下。”挡下一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单厄离。他面貌端正,皮肤黝黑,但那双沉稳黑眸像凝聚了天地正气,眉宇间噙着一抹不怒而威的英气。 别英华应了声,随即退到一旁。 “皇上,时候不早了,也该回殿用膳了。”单厄离将剑递给身后的禁卫。 蔺仲勋哼了声,随手把剑抛给桂英华。“朕何时用膳,轮得到你置喙?” 别英华双手抱着剑,惊愕于这把紫砂剑竟是如此沉重,不敢相信皇上竟能单手舞得虎虎生风。 紫砂质实且硬,重量自是不在话下,宫中禁卫操演用的是十斤重,但这把剑他掂量着该有二十斤重……二十斤重的紫砂剑砍出的力道自然较重,但也得持剑之人有足够臂力才使得动。 皇上确确实实是个真男人,就可惜心是歪的!别英华不知道第几次扼腕。 “皇上,先喝口茶吧。”福至手一扬,身后的宫人立刻递上热茶。他掀了掀盖,确定了温度才递到主子面前。“微温羽露,正是甘润,皇上尝尝。” 蔺仲勋接过手,尝了一口。“还不是老样子,没什么新味。”将茶盅递回,他朝御天宫的方向而去。 “不过今儿个御膳房替皇上备了新菜色,听说是户部刚从民间采买的霜雪米,肯定会让皇上赞不绝口。”皇上要是没有赞不绝口,那就是御膳房该死、就是户部该死,他会负责好生料理。 “不都是千篇一律。”蔺仲勋半点兴味皆无。 “要真是如此,就是户部夸大,届时奴才会好生整治。”福至噙笑亦步亦趋跟着。 后头几步的单厄离和桂英华,听了满脸不以为然。 埃至是大内总管,想要插手户部,太过逾矩。 蔺仲勋哼笑着,俊美如玉的面容噙着一股邪气。“阿福,你可知道朕为何如此提拔你?” “自然是因为奴才可以为皇上分忧解劳,而最重要的是——”福至顿了顿,不知为何回头看了桂英华一眼。“奴才长得顺皇上的眼。” “没错。”蔺仲勋不知为何也回头睨了桂英华一眼。“你要是长成那模样……朕早就把你埋了。” 常在他跟前晃的人,自然要入得了眼,所以一直以来,他挑选的宫人较往常严格,而能够常在他面前出现的官员,就唯有单厄离,其他一干老家伙有要紧事,也只敢将折子递给首辅,不敢直接找他面谈,因为只要长得太不顺眼,他自有法子让对方彻底消失。 至于单厄离,乃是因为单厄离身上那股正气,还有那打从骨子里生出的忠义之心,教他费尽思量教依旧不改变,终于放弃。 单厄离是空前绝后的那一个人,所以他决定好好珍惜,否则往后他还有什么乐子可言?像阿福,已经被他教成像是另外一个自己了,要不是他太谙察言观色,那俊白面容太顺眼,有时他还真有冲动把他埋了。 “庆幸的是奴才长得还不差。”福至躬着身陪笑道。 苞在身后的桂英华在蔺仲勋踏进御天宫后,忍不住抓着上司问:“头子,我是长得如何?” 单厄离一双飞扬的浓眉微攒,思索片刻道:“人样。” “……”啊不然他是鬼喔! 御天宫内朝南三座主殿,中央为早朝所用镇天殿,右侧是举行宫宴的仪天殿,左侧则是议政的奉天殿,可事实上这三大殿已空置二十四年,皇上登基以来就不曾早朝,就连封后迎妃都不曾踏进过三大殿,朝中无官员敢吭一声。 蔺仲勋惯于待在三大殿后方的毓贤殿和广福殿,而眼前,他人就在广福殿内看着长几上十来道膳食。 他喜肉,餐餐必定有荤,素菜则是能少则少,所以御膳房备来的膳食,素菜向来是点缀用的。然而,再怎么精致的珍馐美馔在吃过了几千几万回之后,也会从惊艳变成食之无味,不过眼前这碗白米饭,倒是挺吸引他注意。 米饭晶莹剔透,如霜似雪,取名为霜雪米,倒是压根不为过。与嵌金白玉薄瓷碗相衬,显得粒粒生辉透光,光是用看的,就教人食指大动。但他只是动也不动地瞪着那碗饭,淡然无波的面容底下,藏着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惊诧。 “皇上?”福至小心翼翼地察看他的神色。此刻,就连他也模不透蔺仲勋望着碗发愣,到底是为了哪桩。 就他所知,皇上对米食极为讲究,有时光是看一眼,不合意便撤下,要是合意便尝上两口,如今他的脸色教人猜不出心思,更是难得地怔忡起来,令人玩味。 “阿福。”蔺仲勋低声唤着。 “奴才在。” “去查查这霜雪米是户部上哪采买的。”吩咐后,他端碗尝了一口,那米饭入口软女敕却又不失嚼劲,米食特有的浅香在口中泛开,咽下后在喉间绽开甘味,是他不曾尝过的好滋味。 “奴才遵旨。”尽避福至有满月复疑问,但只乖乖领命。能够在宫中存活,甚至一跃成为皇上跟前的红人,自然是因为他谨遵分寸知进退。 埃至领命离开,待蔺仲勋回过神,才发现一碗饭竟没配上什么菜肴,便已教他扒光。太不可思议了! 蔺仲勋瞪着饭碗不语,身旁两列宫人见状,心中骇惧,无人敢向前询问是否再多添一碗饭,只能静立一旁,等候差遣。 众人以为蔺仲勋龙颜冷肃,像是暗凝杀意,可其实他不过是太过震惊、太过难以置信,只因,这不该出现的东西莫名地出现了! 也许,这一丁点的线索还不足以证明什么,但他却已经笃定背后的人,必定可以让他跳月兑既定的命运。 第1章(2) 等了半晌,福至快步踏进广福殿,献上打探来的消息。 “启德镇的杜氏寡妇?”听了,蔺仲勋启口低声重复。 第3页 “正是。”福至边说,边用余光瞥了矮几,察觉他从头到尾只用了那一碗饭,其他菜肴几乎没动,就连那道他最偏爱的开阳烧肉也只夹了一块。不着痕迹地正色,他又继续道:“这杜氏寡妇原是城北外秋桐镇贫户之女,十一岁被卖进了京城小盎户王家当童养媳,想藉此冲喜,岂料十六岁丈夫去世,而后她就被休了,迁到城南郊外的启德镇,买了两亩薄田,自个儿耕种为生。” 蔺仲勋浓眉微扬。“自个儿耕种?” “照户部的说法是如此。” “这倒是特别了。”他骨节分明的长指在矮几上轻敲着。 “确实是如此,不过许是她出身农家,所以对耕作不陌生。” “家里没有男人或其他帮手?” “听说只有几个孩子。” “几个孩子?” “听说是因两年前南方大旱流浪至京城的孤儿。”福至几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行事向来谨慎,又善于揣度皇上心思,所以把关于霜雪米的事给问个周详。 “喔?”会收留孤儿,那就意味着她本性良善。“不过户部怎会跟杜氏采买米粮,这线究竟是怎么牵上的?”依他对户部的了解,要是没有某种程度上的好处,是不可能和名不见经传的小户农家牵上线的。 “听说是因为两年前南方大旱,元气大伤,昆阳城盛产皇上最偏爱的珠罗米至今还栽植不出,而原先屯在宫中的珠罗米两个月前就没了,皇上还因此大发雷霆。” 蔺仲勋神色慵懒地斜倚在锦榻扶手上,想起他确实下过最后通牒,要是户部采买不到他合意的米,他就打算让整个户部大搬风。 “所以户部的人就上城里的各家酒楼食堂寻找,适巧在一家小食堂里尝到了这霜雪米,才循线找到杜氏。” 蔺仲勋垂眼不语,状似沉思。 埃至恭敬候在一旁,一副温顺谦逊的斯文姿态。 “阿福。”良久,他开了口。 “奴才在。” “城里买卖农具的铺子在哪?” 饶是跟在他身旁二十年的福至,一时间也跟不上他转得飞快的心思,但还是据实以报。“奴才可以找人问问。” “尽快。” “奴才马上派人查探。”福至太清楚他的性子,只要他一提到快,那就代表他立刻就要得到答案,这事自然拖不得。 埃至赶紧派人查探农具铺子,约莫两刻钟便传回消息。 “皇上,城里头总共有三家农具铺子,两家位在西市的春禾街和瑞水街,一家则是在东市的晏和街,而杜氏寡妇较常去的则是春禾街的陶家铺子。” 等消息这期间,蔺仲勋吃了两碗饭,命人撤下矮几上的菜肴,精神抖擞之外,噙着难测心思的笑睇着福至。 “阿福,你果真是个会办事的。”蔺仲勋只能说,他将阿福教得太出色了,他不过起个头,阿福就能将其余事办得妥贴。 “是皇上教得好。”虽说不知道皇上怎会对杜氏起了兴致,但皇上的心思本来就难以模透,他只要能把事办妥便成。 “阿福,再替朕找几个聪明的小子。” “皇上是打算——” “朕要出宫。” “不知道皇上打算离开多久?”福至垂眼细忖着如何掩饰皇上不在宫中之事,其实这事压根不难,皇上也曾经溜出宫多回,从没被发现过,原因就出在文武百官除非有要事,否则根本不会直接面圣。 “看朕心情。” 埃至未多置一词,早已习惯他的恣意妄为。“不过首辅大人日前病了,已多日未进宫,大臣的折子都还在首辅府,皇上要是又不在宫中,恐怕——” “阿福,把吏部尚书找来,朕要拟诏。” “拟诏?” “朕要废了首辅,让你这个内务大总管兼首辅。” 埃至呆了下,心思运转得极快,立刻双膝跪下。“皇上,奴才是哪儿做错了?”宦官兼首辅,这下他必定成了众矢之的,皇上又不在宫中,就怕到时他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皇恩浩荡,但有时却也是可怕的催命符。 蔺仲勋眸色慵懒,哼笑了声。“阿福,你就这么点能耐?人家想斗你,你就乖乖就缚吗?” “可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奴才又不懂武,突然身居高位,就怕——” “得了,你那点心思朕还看不透?”蔺仲勋啐了声起身。“这段时间,就让单厄离寸步不离地跟着你吧。” 埃至抬脸,玉面满是笑意。“奴才叩谢皇上。” “你要好生盯着他,别让他找着朕,否则……阿福,朕可舍不得伤你。”蔺仲勋似笑非笑的神情噙着让人不寒而栗的邪气。 “奴才遵旨。”福至浑身不住地颤着,然而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兴奋。 一则因为皇上出的难题,二则因为……他可以堂而皇之地和单厄离朝夕相处! 想到可以挟天子之令为难他,那俊毅面容困扰纠结的样子,他心痒难耐。 天朝京城最繁盛之地,便是位在二重城里的东西两市,东西两市涵盖了数十条街,市招遮天,到处熙来攘往,人潮拥塞。 “小佟姊那儿有在卖包子。” 缓缓向前的人潮中,突地冒出一道鸭子般的声音。 少年身旁的姑娘头也没回地道:“包子吃包子,像话吗?” “我不是包子。”少年身高比姑娘还高上半颗头,嗓音如鸭。 “你不是叫小包子?” 你才叫包子!他恨恨想着,忍着气道:“小佟姊年纪果真是大了,都不知道说了多少次,我叫唐子征,跟包子什么关系。” “我只记得初见你时,你跟我说要叫包子,所以你的名字就叫包子。”杜小佟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想吃包子,自个儿买去,我可不是来逛街的。” 唐子征扁起嘴,俊秀面容还带着几分青涩稚气。“可是我身上又没有银两。” “我有,不过是来买耙买锄的。” “这回的冬米,分明就卖了不少银两的……”他可是亲眼瞧见官员捧着银两到她面前买米的,而那些农活,他也出了不少力。 “那些银两就是拿来养你们的,你以为吃的穿的住的用的都不需要银两?你要是不满……”杜小佟耸了耸肩,一副你请自便的表情。 听至此,唐子征还能如何,只能拖着牛步,拉着推车,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走过了拥塞的路段,在前头的十字大街往右转便是春禾街,人少了些许,但走起路来,还是不免和身旁的人挨碰到,杜小佟眉头微蹙,却怎么也避不开。 通常她不会在正午之前进城,但是今儿个却是没办法,只因一早醒来她的农具全都不见了! 启德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所居住的屋舍旁也有十来户人家,全都是耕田维生,有的是买了几分薄田种些青稞薯类,有的是向大户人家租田的佃农,大伙向来总是和睦相处,互相帮忙农事,正因如此,她真的想不透为何她的耙和锄竟不翼而飞。 眼下正准备将刚收割的稻谷晒干,要是没有耕耙,她要怎么翻谷?这批米户部正等着要收,可不能出任何差池的。 所以她不得不一早就出门,将遗失的农具全都补齐,无端端的,害她得要再多花几两银。 思忖着,却被对面走来的人给撞了一下,唐子征赶忙扶着她。“小佟姊,你在发什么愣?” “我……”话未尽,她习惯性地往怀里一模,惊觉荷囊不见,回头望去的瞬间,已经张口喊道:“有贼!那个身穿青衣黑裤的男人是贼,来人啊,帮忙抓贼啊!”话落的瞬间,她已经飞步追上去。 “小佟姊!”唐子征当场傻了眼。那是贼耶,她竟敢去追……瞥了眼四周,他撇唇,这城里竟没半个人帮忙,只能说这儿的人心是真的凉薄。 第4页 小佟姊虽然性情冷了些,但是当他们几个孩子流落街头当乞儿时,是她带他们回家,虽说住的不顶好,吃的也不怎么样,但有床有被有得吃,和当乞儿时的情形相比,真是好上太多了。 而城里的人,有好处时个个笑得和气,可见人有难时,却没有半个人伸出援手。 唐子征叹了口气,眼见陶家铺子已经在眼前,他还是拖着小推车赶忙去追杜小佟,就怕他再慢一会,杜小佟会遭殃。 而贼人手脚俐落地钻过人群,眼看要消失在前头十字大街,就在杜小佟决定月兑鞋丢他时,那男人却像是被人给一脚踹飞,倒在路中央。 她没时间迟疑,就怕那贼人跑了,于是脚步不停地朝前跑去,一个男人从那贼人刚刚转过的街口走出,一把扣住了企图逃跑的贼人。 “小佟姊!” 后头唐子征已经拉着推车跑来,见那贼人被个男人逮住,他正要松口气,暗夸这城里住的不都是些没血没泪的乌贼时,就看那贼人企图挣月兑,男人手一扯,长脚一踹,那贼人竟往他俩的方向飞来,他想也没想地拉着杜小佟闪到边上。 砰的一声,贼人不偏不倚地摔在小推车上,那小推车又破又旧,哪承受得住这等撞击,当下崩解得木片四散。 唐子征抽了口气,觉得那巨响像是从他的胸口发出的,好一会,直到那男人将贼人交给听见声响赶来的巡逻官兵,他那黑白分明的大眼才缓缓移动,不敢正视,仅以余光偷觑着杜小佟,而她的反应……一如他的想像。 “姑娘,没事吧?”男人走到她的面前,手上拿着的是她的荷囊。 唐子征一双大眼不着痕迹地打量眼前这个男人……他只能说,这个男人是他见过的人当中,长得最好看的,光是站在大街上,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被他吸引,不过—— “一两。”杜小佟拿回自己荷囊时,口气不善地道。 “不用了,姑娘无须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蔺仲勋扬着漫不经心的笑,让那深邃立体的五官更添邪魅。 他垂眼打量着她,巴掌脸嵌着秀雅五官,神情淡漠得教那张俏颜失了几分媚,真要说,她这长相连要入宫当宫女都是不合格的,遑论与他后宫精挑细选的嫔妃相比。但是,一股天生的直觉告诉他,是她,所以他勉强忍受。 “你撞坏了我的推车。”杜小佟脸色清冷,就连嗓音也凉薄如刃,理直气壮地朝他伸出手。“赔我一两银子。” 第2章(1) “……再说一次。”蔺仲勋微眯起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撞坏了我的推车,赔我一两!”杜小佟神色凛然得犹如他敢不赔,她会告得他哭爹找娘!她已经被偷了两把耕耙和两支锄头,农具还没买着,小推车就被撞烂……她近来到底是得罪了谁 蔺仲勋双手环胸,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什么。 不是他自夸,他这张皮相,别说女人一见倾心,就连男人也垂涎不已,但是此时此刻,在她那双冷淡的水眸里,他瞧不见一丝一毫的惊艳。 与她对视,笑意缓缓在他唇角凝起。已经有多久,未曾如此心痒难耐了? “姑娘,如果我没逮着贼人抢回你的荷囊,你损失的可不只一两。”很难得的,他扬笑与她论理。 这场英雄救美戏码,本就是为了接近她才设计的,没想到不得感激,还被狮子大开口,一辆破烂推车竟索赔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他压根没看在眼里,但他为何救了人还得赔钱? “可事实上,荷囊已经回到我的手中,而我的推车也确实因你而坏,你自然得赔。”杜小佟说起话没有半点咄咄逼人的高张气焰,但是眸色比腊月雪还冷。 “如果我没砸坏那推车,贼人跑了,你的荷囊就没了。”蔺仲勋笑意更浓,更加仔细地打量她。她长发梳髻,只缀以一条青布绣巾,身上穿着青色窄袖襦衫,一副村妇打扮,不见半点韵味,但却勾引起他极大的教。 教有趣之处,一种是能将人完全地照自己的意思教成功,一如阿福,但另一种则是不屈不折,打死也改变不了,却又不能反抗,像单厄离,这般玩弄也是别有兴味,可是眼前的杜氏,她无需听令于他,又打从心底地厌恶自己,这样的人儿教起来,才教人兴致高昂。 “荷囊里再多也多不过一两,但为了那些钱却赔上一两,爷儿认为合理?”杜小佟不疾不徐地道,顺手将荷囊一倒,让他瞧瞧里头装了几文钱。“瞧,连一贯都不到。” 当下堪称太平盛世,一两银可以兑换两贯钱,而一贯钱等同一千文钱。 蔺仲勋扬起蘸墨般的浓眉。“所以,我非赔不可?”睨了眼她倒出的铜钱,他有些意外,因为他向来瞧见的是金子,那荷囊那般沉,他还以为她挺富有的。 至于一贯都不到……一贯到底是代表多少?这不能怪他,当皇帝的,有几个对金钱熟悉的?他只懂金子,对铜钱一点概念都没有,想当然耳,他身上更没有带银两的习惯,换言之,他是带着两袖清风出宫的。 “非赔不可。”杜小佟神色淡然地道,压根没将他的俊容放在眼里。 不管是男人女人,只要长得过分俊美的,非魔即怪,全都是祸水妖孽,再者他从一开始就不住地打量自己,怎么看都非善类。 她不认为自己的姿色足以让人使计接近,只是她习于多加防备,摆晚娘姿态讨个一两银子,不过是想阻止他讨人情罢了,毕竟那小推车确实也快坏了。 “可是我身上没有银两。”蔺仲勋双手一摊,笑得万般无奈,带了点轻佻。“不如我到姑娘府上当差抵债吧。”近身相处乃是教不二法门,更何况他必须靠近她,他要知道她到底是谁,为什么可以让不该出现的东西出现。 杜小佟神色不变,唇角浮现若有似无的笑意。“爷儿说笑了,爷儿看起来就像出身富贵人家,岂会连区区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他身穿玄色滚银边锦袍,外头还罩了件绣银竹镶裘半臂,这可不是一般人家穿得起的行头。 而且他眸底意图太过明显,要求得那般直接,要说他不是刻意接近自己,怕是连三岁娃儿都不信,只是眼下没有太多线索,她不知他到底是为何而接近自己。 “你可以在我身上搜。”蔺仲勋大方地摊开双手。 杜小佟神色不变,只是水眸微眯了下。原来是个无赖,而且还很下流。 “小佟姊。”感觉袖子被轻扯了下,杜小佟睨了唐子征一眼,听他低声道:“算了吧,那个人看起来邪气得紧,而且那一身行头非富即贵,要是得罪了他也不知道会惹上什么麻烦,咱们还是赶紧去把农具买妥吧。”虽说小佟姊向来能干,可她毕竟是个女子,与男人僵持在这十字大街上,别说她有几分被调戏的嫌疑,他更怕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敲了这种人竹杠,天晓得将来要怎么还? “小包子,你先到陶家铺子等我。”杜小佟沉声道。 “小佟姊。”不会吧,真要为了一两银子跟这男人杠上? “乖一点,我待会就买包子给你。” 想起刚出炉暖呼呼又软绵绵的包子,唐子征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可是我怕你有危险。”包子很诱人,可是一个包子不能收买他的人格。 “两个包子。”她淡声道。 “好,我走了。”唐子征认为两个包子可以买他微薄的人格,毕竟肚子饿能填饱才是大事,况且他正在抽长,食量很大。“两颗喔,我要大大的可以咬上好几口,还有包肉馅的那一种。” 第5页 杜小佟神色略微不耐地朝他摆了摆手,他边走边回头,很怕她事后不认帐。 把唐子征打发走,杜小佟走向蔺仲勋,决定让这个无赖尝点苦头。 “这位爷儿……” “我姓蔺。” “蔺爷,既然你身上没有银两,我也不勉强你赔钱,就盼你能陪我去个地方,充抵一两银。” “这有什么问题。”是要他充当长工帮她搬东西?这有什么难的。 虽说太过纡尊降贵,但只要能暂时待在她身边,这点小事他能委屈。 “那就请蔺爷随我来。”杜小佟噙笑走在他的前头。 蔺仲勋跟上,这方向似乎不是往陶家铺子。她是要带他上哪?难不成她是个不守页节的寡妇,表面上清心寡欲,实则已经被他迷得七荤八素,正打算带他上哪作乐?要真如此……含笑黑眸,浮现淡淡嫌恶。 两刻钟后,蔺仲勋知道她带他去哪了。 就在她把他带进一形似酒楼之地,她人不见之后,他大概就猜出是怎么回事,只是有点难以置信她竟如此胆大,竟敢卖了他! “瞧瞧……这男人生得可真好。” 就在男人对他品头论足,伸手欲抚上他的胸口时,他似笑非笑地道:“你是哪位?凭什么碰我?”以为他是任何人都能碰的? “凭什么?就凭我是这家倌馆的老板,就凭我刚用一两银买下了你。”老板非常坚持验货,然而手还没触到襟口就已经被蔺仲勋一把擒住,瞬间手腕转了向,痛得老板发不出半点声乡音。 “一两银?!”蔺仲勋低咆道。混帐,竟把他卖了一两银?! 倌馆里,瞬间骚动了起来,就因为他怒擒着老板,但几乎是在同时,骚动平息了,因为福至赶来了。 半刻钟后,倌馆雅房里,阿福在他眼前忍笑忍得几乎快要歪了嘴。 “很好笑吗?阿福。”蔺仲勋用无比温柔的嗓音问。 埃至忍笑忍到快内伤,却努力地拚命挤出愤恨的嘴脸。“皇上,那大胆寡妇太过放肆,不如就让奴才找些人好生整治一番。” “阿福,你敢动她,朕……会杀了你。”蔺仲勋托着腮,笑眯了魅眸。 埃至闻言,浑身寒毛立起。 那杜氏到底是何许人也,怎会教皇上莫名执着了起来?皇上耍弄人总喜欢拐弯抹角,但当皇上直言如何时,那就代表他一点捉弄的兴味皆无,要直接取人性命了。这事,真教他百思不得其解。 皇上出宫,他自然是派人尾随在后,三刻钟前发生的事,他知道得一清二楚,自然也听说杜氏面貌算是清秀淡雅,不艳不媚,不像是能勾起皇上兴味的姑娘。再者,她竟将皇上卖进了东市的一家倌馆里……如此胆大包天的姑娘,皇上怎能隐忍?忖着,觑了眼蔺仲勋,只见他笑意未达眸底,反倒是怒气难隐,分明是气极了,为何忍受? “阿福。” “奴才在。”他急忙垂脸。 “朕要去启德镇。” “皇上?”他微诧抬眼。 “朕要接近她,得到她,教她!”说着,他嘴边笑意教福至见了头皮都发麻了。 “朕要让她知道,朕值得的可不只一两银!”不识货的寡妇,把他卖进倌馆便罢,居然只开价一两银!一点鉴赏的能力都没有,他有必要好生教导。 埃至愣了下,有点模不着头绪,不太懂他发火的原因,但发火是事实,想教那杜氏亦是事实,就当是他差点挡了皇上的好事,让皇上燃起杀机便是,如此一来就说得过去。 “奴才立刻带皇上前往杜氏家中。”他只能如是道。他很懂得皇上的心情,愈是桀骜不驯,愈是高风亮节的,就愈想要好生折磨,逼着对方低头。这是皇上排解闲暇,打发时间的好游戏,他向来是支持并且看齐的。 “把朕带到启德镇,你就回宫,别再跟着。”蔺仲勋站起身,掸了掸衣袍。 “奴才遵旨。”本想好生嘱咐,免得皇上又被卖到哪儿……不过,已经被卖一次了,皇上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防备。 “还有,把这家倌馆给朕烧了。”踏出倌馆时,他头也不回地道。 “奴才马上处理。”当然,这丑事自然得随一把火烧成灰,虽说这里头的人不知道被卖到这儿的是皇上,但难保哪天不会在城里流传,伤了皇上颜面。 正忖着,瞥见蔺仲勋正睨着自己,他心尖一抖,笑道:“这哪有什么倌馆呢,皇上,打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的。” 蔺仲勋笑了笑。“阿福,后头那句太多余,显得欲盖弥彰了。” “奴才明白了。”福至苦笑道。 文武百官惧怕皇上不是没有原因,除了皇上料事如神之外,更因为皇上向来喜怒无常,更无视礼教律例。 饶是他,有时面对皇上的笑颜,亦会慌了手脚,遑论他人。 “对了,阿福。”蔺仲勋像是想到什么,回头问着。“一两银是几贯钱?” “……嗄?”这是哪门子的问题? 回程的路上,唐子征拖着牛步,一是新购的推车上头载了太多货物,二则因为他心底有事——小佟姊到底是从哪生出钱,买下新推车的? 他很想问,更想知道那个缠着她的富贵爷到底是怎么被甩开的,但他真的不敢问,因为他很怕到手的包子会飞了。 他边走边偷觑着杜小佟,但说真的,他跟在小佟姊身边也有两年了,依旧难以看透她的心思,至今连瞧她展笑一回都不曾,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脸病了…… “包子,再看下去,我保证你的包子会飞到饺子的嘴里。”杜小佟目不斜视地道。 “怎么可以?小佟姊明明已经买了不少烧饼要弄给饺子烧饼他们吃了。”要是连他的包子都拿去进贡给那群弟弟,他就哭给她看。 耍无赖他不是不会,只是年纪稍长,懂羞耻了。 “谁说烧饼是要给他们吃的?” “不然咧?”买了一大袋,不给他们几个,她是打算要吃到什么时候? 两年前南方昆阳城大旱,他的爹娘和村里几户人家举家北迁,岂料却在半路遇到山贼,大人们都死了,就只剩下他们几个娃。其中以他年纪最长,就算不是亲兄弟,他也得负起责任带着他们一起往北走,岂料世态炎凉,人心凉薄,无人对他们伸出援手,眼见就要冻死饿死在京城时,小佟姊出现了。 她拉着一辆小推车经过他们面前,那时他已经饿得说不出话,怀里抱了一个,身旁挨了两个,心想那些穿得一身富贵锦裘的人家都没停下脚步,遑论这个连件裘衣都没得穿的姊姊。 但是,她停下来了,只问:“你想吃什么?” “……包子。”虽是怔愣不已,但他还是颤着声说了。 而挨着他的几个邻居弟弟也跟着启口,“饺子”、“烧饼”、“油条”那时他们真的好傻好天真,未料到这当头说出的话,他日成了他们的小名。 小佟姊不由分说地将他们给抱到推车上,推到一家小食堂前,买了他们要的东西,塞到他们手中,他们几个孩子简直像是饿死鬼般地啃,压根不管会噎着。 待他们两手空空,手中随即又被塞进热呼呼的热食,也不知道是太烫还是太渴,他们是吃着热食拌着泪,而泪眼模糊中,小佟姊的神情未变,只是定定地注视着他们,未等他开口,她已抢先道:“我的屋子不大,但住上你们几个还够……跟不跟?” 望着她淡然神情,他想也没想地道:“跟!”天晓得他们已经多久不曾住饼屋子吃过热食了,哪怕她是专吃小孩的山鬼,他们也跟。 第6页 第2章(2) 就这样,他们被带回了启德镇。 如他所料,小佟姊家里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甚至谈不上小康,就一幢小屋,伸展出东西耳房,家里还有个银喜姊。 银喜姊比小佟姊讨喜多了,笑脸多,嗓音也温柔,但是他深信小佟姊不过是生性淡漠,内心是善良的,要不捡他们几个不事生产的娃能做什么?最小的邻家小弟也不过才四岁,连话都说得不是挺清楚的。 但,他错了!翌日一早睡得暖暖的他们就从被窝给挖出,像赶鸭子地赶着他们到田里干活。天晓得他们才多大的孩子,那时他也不过才十岁大而已,在寒冻的天候里下田,简直就是要他们的命。 “想留下来,就得要干活,不干活的全都给我离开。” 他不敢相信小侈姊竟吐得出这种话……他们还是孩子,他们…… “我六岁时就已经在田里忙活了。”小佟姊好似读出他的不满,低声警告着。“再说一次,想留下来的就得干活,想活下去就得想办法养活自己。” 他张了张口,最终还是认命地带着几个娃儿一起下田,跟着她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饼了两年,这田里的活,他几乎都学会了,也成了她最得力的助手。 “要想事情无所谓,但走快一点,快下雨了。”杜小佟看着远方的乌云逼近,跟着加快脚步。 唐子征应了声跟上。尽避她步伐不大,脚步也不赶,但唐子征想跟上她的脚步就是得要小跑步,明明他去年就长得比她还高了,但就是无法像她每个脚步都踏得那般稳走得那般快。 再说下雨……就在他抬眼望去时,已经有雨点打上他的颊,他暗叫不妙。 虽说时节已入春,但乍暖还寒,气候说变就变,昨儿个还暖得紧,今儿个出门就得多搭件袄子,这当头再下雨,别说受冻,就怕这些新购的农具也会跟着淋湿。 “小包子,动作快!”杜小传走到他身旁,跟着一起推车。 唐子征应了声,奋力地推着推车,但出了南城门的路,实是崎岖不平、碎石密布,尤其这条路是南来北往的必经之路,地上早已经被刮出深深的车痕,轮子要是陷进车痕里,想推出真的得多使一把力,问题是,这雨来得凶猛,没一会儿袄子已经半湿,推车握柄湿滑难持,路变得更加泥泞难行—— “真教人看不下去。” 正当唐子征手忙脚乱之际,后头传来半熟半陌生的嗓音,还没来得及回头,推车已经被抢,他正要斥责,就瞧见那身熟悉的锦袍绣裘。 “带路!”蔺仲勋没好气地喊道。 唐子征不禁看了杜小佟一眼,只见她如往常面无波澜,垂睫思索不过须臾,便道:“包子,带路!” “好。”应了声,唐子征就走在最前头,正要引路时,却听见她难得的惊呼声,回头望去,竟见她被男人单臂抱起,一把搁在推车上头。 他呆了下,一时间猜不透这男人究竟是恶是善,不知道该如何时—— “带路!”蔺仲勋不耐吼道。 唐子征下意识地看了杜小佟一眼,猜想这男人没恶意,许是想推着小佟姊走而已,于是便在前引路。 岂料男人推着推车竟还跑得比他快,不住地咆哮要他带路。 他也想带路啊,可问题是他跑得比他还快! 就这样,唐子怔一路从城南门外被骂回了启德镇的家门前。 门前,银喜正朝外张望着,瞥见有人推着推车火速地朝这儿过来,定睛一瞧,发现坐在推车上的不是别人,而是杜小佟,跑在一旁的则是唐子征,她赶忙打起油伞踏出门外。 “小佟姊,这是……”银喜话未尽,硬是被一把不客气的沉嗓打断。 “滚开!”蔺仲勋俊魅面容满是不耐的肃杀之气。 银喜吓得赶忙往旁一退,就见他推着车冲进屋内,单手把杜小佟傍抱下推车,随即又把推车推到屋廊上。 “这……”银喜尚在错愕之中,耳边听见喘息声,不由侧眼望去——“包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 见他上气不接下气,稚气面容不见红晕,反倒是苍白得紧,她赶忙替他拍拍背,顺顺气。“先进里头再说,总不好让小佟姊和那男人独处。” 待他气顺些,银喜一手撑伞,一手拉着他往回走,两人才踏进屋内,就见屋廊底下,两人对峙着。 “谢谢你,你可以走了。”杜小佟浑身淌着水滴,冻得直打颤,但还是执意先撵走他再更衣。 蔺仲勋笑眯魅眸,俯视着她。“姑娘,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这可真有趣了,他头一次遇见如此迫不及待想甩开他的人。 在宫中,只有三种人:一种是欲将他除之而后快的,但这种人大致上都已经不在人世;第二种则是对他极尽奉承谄媚,而这种人基本上他只留下一部分玩弄;而最后一种人,就是像单厄离那种愚忠到他已经舍不得再伤害的呆子。 综观这三种人,就是没有一个急着想要将他丢到一旁,甚至还愚蠢地开一两银的价将他卖到倌馆……如此有趣的姑娘,错过她,恐怕不会再有下一个。 再者,他想接近她,想从她身上解开己身的谜。 “爷儿非客。”杜小佟就站在厅堂前,娇小的身躯傲立着,不容他放肆。 如果可以,她压根不想与他搭上关系,但是方才大雨来得凶猛,包子年纪尚轻,新购的推车对他而言太沉,泥泞路又难行,才会不得不倚靠他,但尽避如此,并不代表她就得忍受他踏进她的屋子里。 这个男人无赖得近乎野蛮,对她,对屋子里的孩子们来说,他是危险的。 “好,就算我不是客人,但至少我帮过你,如今换你帮我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 罢出南城门,就瞧见他俩的身影,他自然要趁这当头帮点忙,捞点好处。 “银喜,给这位爷倒杯热茶,要包子先到里头换衣衫。”杜小佟目不斜视地道,水眸从头到尾都锁着蔺仲勋,仿佛他是打哪来的凶禽猛兽。 银喜犹豫了下,还是先拉着包子进屋,再去准备热茶。 “一杯热茶可值一两银?”蔺仲勋皮笑肉不笑地道,她脸色苍白,就连唇色也泛白得吓人,浑身颤个不停……望着她脚边滴成一片的水洼,他真是佩服她。抖啊,继续抖,他要瞧她还能忍多久。 “你到底想做什么?”杜小佟沉声问着。 “没想做什么,只是想问你这儿缺不缺男人。”蔺如勋抹着轻佻的笑。 “到底是谁派你来的?”是王家吗?不,她早已经离开王家,况且也没多拿王家一分一毫,也没落到撕破脸的地步,王家没有必要找她麻烦,但如果王家得知她栽种的米得到大内青睐,想分杯羹也不是不可能。 但,派这男人来到底是何用意?她沉着气思索着,但寒意刺骨,冻得她连头都疼了。 “谁派我来?”蔺仲勋微眯起眼。敢情是她招惹了谁,要不怎会有此推测? “不是吗?”难道是她想岔了? “我只是……” “小佟姊,先喝杯热茶。”银喜从另一头的长廊走来,赶忙将木盘上的热茶递给杜小佟,再递一杯给蔺仲勋。“这位爷儿,先喝杯热茶。” 蔺仲勋接过手,瞅着她一笑。 瞬间,银喜羞红了粉女敕小脸,心像是被人拽上拽下,压根不听使唤了。 杜小佟见状,再往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沉声问:“喝过茶就走吧,这位爷儿。” “你怎么忍心赶一个身无分文的人走?”蔺仲勋懒懒地倚在柱子边上,仰望着从天泼洒而下的雨水。“况且这雨下得这般大,要我走不是等于逼我去死?” 第7页 “爷儿一身锦衣华服,肯定是个富贵之人,岂会身无分文。”杜小佟皮笑肉不笑地道:“我把爷儿卖进倌馆,不过才眨眼功夫,爷儿就能离开,如此有本事,岂会没有去处。” 蔺仲勋啜了口茶,嫌弃地将茶杯搁在廊杆上。“我出身确实是不差,但我是到京城投靠亲戚,不料亲戚早不知道迁往何处,我花光了盘缠,确实是无处可去……虽说倌馆里供吃供宿,但是那种活我做不来,所以拚死拚活地逃了出来,就怕现在要是再进城里,被人逮着了,不知道会落得什么下场。” 他信手拈来说词,话末送她一记回马枪。 杜小佟闻言,不禁语塞。把他卖到倌馆,那是因为她认定他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他只要派人去找他的家人好友,就能马上离开,所以她才会开价一两,就为了让他便宜赎身,不料…… “横竖都已经被卖过一回,眼前再卖一回,也不是不成,就不知道姑娘意下如何?”说着,他走近她一步,高大的身形拥有绝对的压迫感。 “我还知道其它倌馆,爷儿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找人带你去。” “我看起来像是只能干那种活吗?”他天生是个被伺候的人,谁也不能未经他的允许碰触他。 “我实在看不出爷儿还能干什么活。”她神色平淡,话语损人。 他是个异常俊美妖冶的男人,俊白脸皮上雕琢出立体深邃的五官,一身锦衣华服衬出他高大的身形,长指骨节分明又白皙,怎么看都像是个不事生产的公子哥,能冀望他做什么?留下他,不过白蚀米罢了。 “看来姑娘忘了我刚刚是怎么把你和这一车的东西带回来的。”他不着痕迹地再靠近一步,更仔细地打量着她。 秀眉杏眼,小巧鼻子配了张略薄的唇,搭在这张巴掌大的尖细小脸上,只能堪称秀雅,但被雨水打湿的发就黏贴在她饱满的额上,略瘦削的颊,硬是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风情。可惜,水眸太过明亮,没有半丝迷蒙,反倒像是在盘算什么。 杜小佟垂敛长睫思索。留下他是个麻烦,但赶他走,恐怕他也不会走,再者他看似瘦弱,但毕竟是个男人,田里确实有些粗活需要男人帮忙,她也曾经招过几个长工,但见一屋子的小孩姑娘,不是心里不愿就是心术不正。 如果他愿意留下,如是春忙之际,有他在,确实可以省下不少事。 “杜姑娘考虑得如何?”蔺仲勋开口打断她的思绪。 “你怎知道我姓杜?”她蓦地抬眼,怀疑他识得自己,又怀疑真是谁派他来的。 蔺仲勋凑近她,低声道:“杜姑娘把我卖到倌馆时,卖契上头……” “一两!”她冷声打断他未竟的话。她想起她在卖契上头签上了名字,他会知道她的姓名,并无不寻常之处,如此应可暂且将他留下,与其老是与他周旋,倒不如留下他,模清他的意图。 但,也要他愿意。 “什么?”蔺仲勋一头雾水。 “一两买你三年契。” “……一两三年契?”他垂眼想了下。“是指用一两买下我三年的时间?” 他听错了吧,这天底下有这般廉价的事?据他所知,阿福一个月的饷银可是高达十两,私下收的贿赂可还没算进去。 “你如果不愿意,大可以离开,我不强求。”杜小佟说得风轻云淡,把一切都交由他决定,毫不勉强。 蔺仲勋瞅着她半晌,缓缓扬笑。真是个带种的姑娘!拿卖了他的一两再买他三年契,简直是将他羞辱到底。但是,无妨,有一天,他会让她知道她错得有多离谱,胆敢要一国之君当她的奴才,他会让她知道,犯错的人该受什么惩罚。 “供膳宿。”他沉声道。 “……成交。”这两个字,她说得有些勉强。 她心情有点复杂,毕竟她是故意开出如此苛刻的价格,多少是有意想逼退他,没想到他竟答应了。但……也好,这时节正缺人手。 “小佟姊,那是要让这位爷留下来帮忙了?” “他哪里是个爷?不过是个长工罢了。”杜小佟一听见银喜那喜出望外的声音,顿时觉得留下他是个再糟不过的打算。“银喜,带他到孩子们隔壁的房待下。” “可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我叫蔺——” “叫他一两。”杜小佟跋在他开口之前,已经替他取好名。 蔺仲勋不敢相信地睨向她。一两?这种鬼名字真亏她说得出口! “既然准备卖身,自然是由我另取名字。”杜小佟踏进厅内时,突地朝他一笑。 “是不是,一两?” 蔺仲勋闭了闭眼,扬开冷进骨子里的笑。“甚好。”这法子确实好,为何他以往都没想到能以此羞辱人?他得想想,日后他该要怎么称呼她才好。 “下去吧。”杜小佟斑高在上地道。 蔺仲勋将她的身影镂印在眸底,她的讪笑、她的倨傲,他全都记下了。 “小佟姊,可是家里没有他能换穿的衣衫。”银喜见他浑身湿透,心想待会替小佟姊煮好热水后,也得替他备点热水,要不不染上风寒才怪。 “弄个火盆让他烘干就是。” “可是……我知道了。”银喜暗自决定待会先和邻人借套衣衫应急,总不能要他赤果着身子烘衣裳吧。“一两,跟我来吧。” 蔺仲勋唇角抽搐了下,瞪着那消失在厅堂里的身影一眼,随即跟着银喜往西耳房的方向走去。 羞辱……他竟然被羞辱了,他得要合计合计,这笔帐要怎么讨! 第3章(1) 一两等于两贯钱,等于两千文,换算后,他一年大约攒了六百六十六文钱,一个月约莫是五十五文五毛,一天连两文钱都不到……连两个包子都买不起! 坐在硬板床上,蔺仲勋望着只能以家徒四壁来形容的房间。 这间房,比他暖阁里的一处小书室都还要小上十倍,但他倒不以为意。虽说贵为天之骄子,但他也曾经御驾亲征,在野外扎营过夜,风吹雨淋也不是没有过,他的身份娇贵,但他的身体并不娇贵,所以昨天用一桶热水随意抹过,换上一袭粗糙绽线的旧衣,他也无所谓。 毕竞重要的是,他要接近她。如今是成功地接近她了,然后呢?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解开谜团?思忖着,不远处有脚步声逼近,蔺仲勋动也不动,就坐在床板上,等着来者大驾光临。 “一两。”来人就停在门外,隔着门板喊着。 蔺仲勋唇角颤了下,来个相应不理。一两……谁啊?! “天都亮了,你还不起来,敢情是等着人来伺候你?” “那就有劳杜姑娘了。”他也不客气,皮笑肉不笑地应着。 门板突地被推开,杜小佟见他就坐在床上,尽避是粗布衣衫,穿在这人身上,依旧有种莫名气势,仿佛那股从骨子里威慑人的气质是与生俱来,和他的穿着打扮压根不相干。 “咱们这儿不养蚀米人,你要是无心干活,趁早离开吧。”杜小佟打量着长发披肩的他,那乌缎般的发,黑得发亮,衬得那出色面容益发魔魅,仿佛只要与他对上眼,魂就会被他勾走。睡了一觉醒来,她还是为留下他这件事感到处置不妥,毕竟不清楚他的底细,留下他就怕惹出乱子。 “要干活总得先让人吃点东西吧。”蔺仲勋没好气地道。 “在这里,没先干活是没东西吃的。”她口吻冷淡,转身欲离开。“这个家,向来是我说了算,你要是不服气,那就——” “知道了。”他起来总成了吧。 第8页 不梳洗也无妨,是男人就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蔺仲勋踏出门外,外头天色尚未大亮,但微温的气息拂去了昨天雨后残留的寒意。 廊外就是一片他叫不出名的杂草,走过长廊,就见她停在一间小房前,往里头一指——“把里头一篓篓的红薯搬到后院晒。” 他走近往里头一瞧,里头像是一间储藏间,地上搁了一篓篓她说的红薯,他轻而易举地抬起一篓,问:“后院在哪?” 杜小佟没回答,迳自往回走。 蔺仲勋呿了声,搬着竹篓跟上,绕过他房旁的小径,就是后院,一小座铺上青石板的院子,在竹篱边上栽种了几棵他叫不出名堂的树,而院子一头有口井,就见银喜在井口边洗衣,手上洗的正是他换下的那套锦袍。 “铺在这儿,把全部都搬过来。”杜小佟纤指又是一指。 蔺仲勋睨她一眼,将红薯倒出,耳边随即响起杜小佟的低斥声。 “我叫你铺,有要你倒吗?” 蔺仲勋眼角抽颤着。“既是要铺,不倒出怎么铺?”她是在整他吗? “这是吃的食物,你当然得从篓子一一拿出,平整铺好。”杜小佟将红薯一个个排放好,微带愠色地瞪着他。“你这般对待能食用的红薯,不怕遭天谴?” 蔺仲勋闻言,微眯起魅眸,暗忖道,难道真是如此? 可……不就是一丁点不起眼的东西,她要是没说,他连这能吃都不知道。 “也对,像你这种出身富贵的人,说不准就连红薯都没见过,又怎会知道这是能食用的东西。”仿佛读出他的思绪,杜小佟皮笑肉不笑地损着他。 蔺仲勋闭了闭眼,沉着气道:“如果这是能吃的,你该早点说。” “是,都是我的错,是我忘了你这种人应该不知道红薯是能吃的。”杜小佟说着,还煞有其事地朝他欠了欠身。 蔺仲勋眯眼瞪着,有股冲动想要掐死她。这女人可真有惹恼人的本事……开口损人,闭口嘲讽,真是他见过最不同凡响的女人!她最好就别落在他这种人的手中,否则他绝对要她—— “还杵在这儿干么,难不成是要我把你当成佛供起?” 蔺仲勋深呼吸着,抿紧的唇弯成令人通体生寒的笑弧。“我马上处理。”很好,再羞辱他吧,日后他定会加倍奉还! 踩着重重的脚步,他像是勤劳的渡口工人,来回搬着一篓篓的红薯,照她吩咐地一颗颗取出平铺摆放,不让她再逮着任何机会羞辱自己。 “动作快一点,照你这样的速度,你到底能干多少活?” 羞辱人的字眼又现,他横眼瞪去,却见她双手并用,动作利落地将红薯铺好,教他一肚子火也只能再吞回肚子里。 “学着点。” “……受教。”那话语好似从牙缝中挤出。 “快点,还有很多活还没做。”她拍拍手起身,快步走向前院。“把篓子全都带过来。” 蔺仲勋一忍再忍,迭起几个篓子抓起,快步跟着她,走到前院,她那纤纤玉指再指——“把里头的红薯挖出来。” 他闻言,恍然大悟,原来红薯是长在土里的。 “你先挖一次给我看。”这一次他学乖了,不再轻易动手。 杜小佟睨了他一眼,唇角一勾。“奴婢这就给一两少爷示范。”那笑意裹着毫不掩饰的鄙视和讥刺。 蔺仲勋无力地闭上眼。这一辈子……不,他不管哪一辈子,都不曾被人这般冷嘲热讽过。了不起,她真是太了不起了,直教他想要狠狠地疼惜她! 他瞪大眼,看着她如何拨开土上的野草,又是如何捣开被昨天那场大雨淋得湿泞的土,抓着野草根部,一把将红薯抓起。 他愣了下,起了点兴味,蹲到她身旁。“这真是有趣了。” 杜小佟睨他一眼,有些意外他会道出此言。“更有趣的在后头。”她站起身,指着前院范围里的菜畦。“把所有的红薯都挖出来。” 他看了一眼,觉得她真是太小看他了。他向来是只负责吃,懂的是盛装在盘里的菜肴,至于这些没料理过的,他不懂是再正常不过,但要论体力,她可是远不及他。 杜小佟站到一旁,看着他挖红薯的动作,发现他还颇有慧根,几乎是照着她的手法挖,一两回后已经颇上手。 杜小佟朝西耳房的方向走去,好一会踅回时,见他已经拔了两篓的红薯,动作快得教她有些意外,但是那红薯叶却被他抓烂丢成一堆。 “喂,这红薯叶还能用,你力道轻点。”她赶忙出声制止。 蔺仲勋没好气地瞪她。“你要早点说。”他不是务农的,没她懂得多。 “你!真是愈帮愈忙。”她低骂着,看了眼已透出光线的天,忙道:“快,先把红薯叶都捡进篓子,要不这日头一晒可就全都坏了。” “可真是娇贵。”他快手抓起,一堆一堆地丢进篓子。 “是啊,就像是有些人养尊处优,得要人伺候着才能过活。” 他眸色不善地瞪去。她是天生长坏了嘴,说起话来非损个几句才能活吗? “再轻点,这都是能吃的东西!” “这能吃?”要说那红薯能吃,他姑且相信,可这……这根本就是杂草了吧! 杜小佟深吸口气,唇角噙着讥讽的笑。“可以的,一两少爷,别看这红薯叶不起眼,粗点的茎,可以留着再栽种,而这一片片的叶子是可以做菜的,这可比一些虚有其表的菜要实用得多,全株都能吃的。” 那哄小孩的口吻,绵里藏针的字句,教蔺仲勋有股冲动想将她直接埋在这片土里,省得那张嘴如此不安分。 “小佟姊,先歇一会吧,我把红薯叶搁到屋里。”银喜从长廊一头走来,手上端着一壶热茶。“你先喝点姜茶,昨儿个淋了一身湿,得祛点寒才成。” “你歇会,交给他便成,要不留下他做什么?” 蔺仲勋站起身,抿出笑意。“搁哪?” “搁到厨房去,需要我替你引路吗?” “不用,多谢。”他回头将一篓红薯叶提起,直朝后院走去。 方才他大略看过了,厨房就在那口井旁边,光看外表就觉得简陋得紧。 待他走远,银喜才拉着杜小佟在廊阶上坐下。“小佟姊,你对一两似乎挺严的。” “他要是不满,大可以走。”她捧着姜茶轻啜着,未添糖的姜茶特有的辣味教她微眯着眼。 银喜垂眼想了下。“可是一两的处境也是挺困窘的,帮他一把也不是不行。” “银喜,你真信了他的话?”那种说词她是怎么也信不了,只因他那双眼,邪魅慑人,对她的企图展露无遗,但她却无从得知他究竟是贪图自己什么。 “小佟姊既不相信他,为何还要留下他?” “反正也多个帮手。”春忙之际,只凭她们和几个孩子,实在是忙不过来,总不好老是要邻居帮忙,再者这回户部采购一事,已经在附近传开,近来经过邻居家门前,就连招呼寒暄都少了,人红招妒,这道理不管是摆在哪儿都一样,但她也没想到户部的人竟会在食堂尝过她的米后,就决意全数采购。 户部采购是好事,毕竟孩子渐大,开销也跟着多,吃穿用度,还要上私垫,这都是很花钱的,非多攒点银两不可。也正是基于如此,昨天她才会鬼迷心窍地留下他。 今日一再蓄意试探嘲讽,他倒是挺沉得住气,但愈是沉得住气,愈证明他另有图谋。可她有什么好贪图的?难道是……米? “所以小佟姊不是因为一两长得俊俏才留下他的?” 思绪被打断,一抬眼便见银喜红着小脸,教她眉头一蹙。“银喜,那个男人靠不住,你可千万别着了他的道。”她暗叫不妙,就怕银喜对他上了心,要是因此被骗,她可就罪孽深重了。 第9页 “小佟姊说到哪去了?”银喜小脸羞红地道,小手不住地挥着。“我是说小佟姊跟他!” “我跟他?”她轻嗓拔尖了起来。 “对呀,我瞧一两的目光老是在小佟姊身上打转,所以应该是对小佟姊……” “银喜。”杜小佟乏力地打断她未竟的话。“你想太多了。” 银喜终究是太过年轻,才会看不清男人是祸害。 好看的男人是毒,光是那张俊魅的脸皮,就是最高明的骗术。 “可是——” 余光瞥见蔺仲勋走近,杜小佟伸手阻止她再往下说。 “我说小佟姊,该吃早膳了吧?”蔺仲勋走到她面前,闻到一股姜味。“在喝姜茶?” 那一声小佟姊教杜小佟微扬起眉,还没开口,银喜已经有了动作。 “一两,也喝一杯吧。”银喜替他斟了一杯,动作快得教杜小佟来不及阻止。 蔺仲勋接过手,尝了一口,随即瞪着杜小佟,而含在嘴里的那一口,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该不会连这点美味都不会品尝吧?”杜小佟瞧他脸色,不禁垂眼抿嘴偷笑。 盎贵人家家里的姜茶,向来都会添糖,去辣和呛,但她这儿没有糖这等奢侈品,就只能请他多担待了。 蔺仲勋硬着头皮咽下。“美味,但我想先用早膳。”随即把茶杯还给银喜。 “等你把那些活儿都忙完再用早膳。”她指着那一片红薯田。 “那些?”那片菜田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得小心那小心这的,怎么快得了。 “快点,挖完了之后还得赶紧平铺晒日,红薯叶也得要分茎插水。”杜小佟有条不紊地指派他今日的工作。 蔺仲勋忍着满嘴辣味,将恼意化为唇角的笑。“……好。” 顺她让她,反客为主的时机指日可待。 第3章(2) 这么点工作,他压根没看在眼里,只是不习惯被人差使,但为了即将到来的教大业,他咬紧牙根,照着她的吩咐,将挖出的红薯铺到后院,再见她拿剪子将修剪过的红薯茎一一分类,有的插进水桶里,等着再栽植,有的则是剪成一段段泡进水里。 等他将红薯茎都泡进水桶,走出厨房旁的小竹棚,就见她提个小篮,站在篱边的树下,拉着树枝像是在找什么。 他凑近一瞧,才发现这树上竟结着一颗颗青色或红色的果实。 那果实像一颗颗的小卵集结而成,怎么看都觉得不讨喜,可偏偏她就像是在观赏那些恶心的果实。 “小佟姊,该吃早膳了吧?”他走近,故意问着。事实上都已经日正当中了,该是用午膳的时间。他向来捱得住饿,只是故意跟她讨饭吃,想再尝尝霜雪米。 “银喜和烧饼油条已经在准备午膳了。”她神色不变地道。 “烧饼油条?” 杜小佟哪里会解释,纤指就朝厨房的方向一指。 蔺仲勋瞪着她的手指,其实他早已经发现她有一双非常……粗糙的手,虽说指长而纤细,但指上皲裂破皮得严重,甚至还泛红发肿。 听银喜说,她是三年前卖身葬父时,被杜小佟傍买回的,两年前她又从城里带回四个小孩,而此刻正在厨房里帮忙的两个孩子,看起来约莫十岁上下,是对双生子,其余两个,昨儿个他瞧见了一个,另一个至今都还没瞧见。 说来杜小佟这个女人也真是古怪,为人淡漠,看似无情,怎会好心地带孩子回家照养?莫非是替将来打算,想说把这几个小孩带大,往后就仰仗他们? 但就算如此,也没道理把所有农活杂活全都一手包,把那几个孩子养得娇贵。 “你在看什么?”正在查看是否有转成黑紫色的桑椹,但旁边的视线实是教人讨厌的缠黏,好似她走到哪,他的视线便跟到哪。 “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他随口问着。 杜小佟不着痕迹地叹口气。“当然可以,一两少爷。”看来他真是出身名家高门,要不怎会连桑椹都不识得。 “是吗?”他随手挑了颗青色的桑椹丢进嘴里。 “你!”他动作快得教她阻止不了。 “不过是一颗果子,总不会连一颗果子都……”话到一半,蔺仲勋发不出声。 杜小佟看着他攒眉闭眼的动作,忍俊不住地笑出声。这是哪来的呆子?这儿明明就有红桑椹,他偏挑了个青的…… 那脆亮如银铃般的笑声,教他猛地张眼,就见她笑得水眸柔媚,无一丝嘲弄讽刺,是纯粹的笑意,犹如春日的清风,拂过周身,勾动他的心弦。 “吐掉,青的不能吃。”见他像坚持要将青桑椹咽下,她不禁好心地提醒他。 蔺仲勋二话不说吐掉,满嘴的酸涩教他不住地以舌勾舌忝唇腔。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皱着眉,不是觉得被摆一道,而是这酸涩像是沁入嘴里,怎么也去不掉。 “你没问。”她被他皱眉眯眼的神情给逗笑。 “我……怎么知道这还有分能吃不能吃的。”他不过是没尝过,想尝鲜罢了。 “上头那个,已经紫到快发黑的那个,那种就能吃。”她好心地指着树梢上的成熟桑椹。这桑树不算太高,可问题是她身形娇小,有些长在树梢上的,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熟烂,教她不舍极了。 蔺仲勋却瞪着她篮子里的红桑椹。“这才是能吃的吧。”她摘下的肯定就没问题。 同样来不及阻止,他已经飞快地拾起一颗丢进嘴里,杜小佟眨了眨眼,瞅着他皱眉别开脸,她再一次忍遏不住地逸笑出口。 那难得的笑声引来在厨房忙活的银喜和烧饼油条,三人面面相觑,两个孩子就要上前,银喜赶忙拉着两人,不许他们去打扰。 就她所见,她真的觉得小佟姊和一两很配,而且一两的眼神从头到尾都是定在小佟姊身上,要说他无意,那可是自欺欺人了。 “你采这些不能吃的做什么?”蔺仲勋吐掉嘴里酸到发麻的桑椹,认为这是她的恶整手段。 杜小佟笑得快要直不起腰。“桑椹熟得很快,所以我先挑一些红的摘下曝晒,往后可以煮茶,谁要你……”这人真是天生多疑,明明就跟他说了要挑紫黑色的,他偏是不信,非得吃苦头。 她笑露编贝,水眸柔媚凝光,那笑意融了那张总是冰冷的俏颜,仿佛注入了生命,整个人鲜活了起来,在蔺仲勋眼前,像个真实的存在…… 她一直是存在的,但在此之前对他而言,她只是解开谜团的一把钥匙。 现在,她是个人,是个娇媚的姑娘。 他不语的注视教杜小佟敛去笑意,有些赧然地轻咳了两声。“午膳快好了。”她有些羞赧,不敢相信自己竟笑得这般忘形,她都忘了自己有多久没这般笑过。 “等等,你确定这个真的能吃?”蔺仲勋长臂一勾,拉下结着果实的树梢。 “你自个儿试。”她板起脸,仿佛刚刚的笑容不过是错觉。 正当她要绕过他身边,一颗紫桑椹不由分说地塞进她嘴里,她吓得退上一步,正要怒斥他无礼时,就见他也摘了颗丢进嘴里,眉梢一扬,弯唇勾抹出笑意。 “原来是这种滋味……”他嚼着,尝到满嘴的酸甜。“欸,这些紫色的要不要摘?” “……摘吧。” 蔺仲勋长手长脚,她摘不到的,他只要稍微一跃,就能拉下树枝,将上头的桑椹全都摘了下来,不过一眨眼,树梢上的紫桑椹全教他给摘下,将她的小提篮装得满满的。 她看着他,觉得他好似手一探就可以构到她永远抓不到的远处。 一回头,她见他扬开笑意道:“好像差不多了。” 第10页 杜小佟蓦地回神,暗恼自己怎会看他看得出神。“嗯,就这样吧。” “其它的大概什么时候会变紫色?”他随口问着,发现每棵树上都结实萦萦,心想这桑树倒也挺会结果实的。 “看天候吧,大概可以收到六月。”提着提篮,她走向厨房,莫名的心慌。 “六月?”他微诧,走在她身旁。“那还真不错,这东西能不能卖钱?” “这不能卖钱,除非晒成干或做成蜜饯,但我不懂怎么做成蜜饯。”她眉头微皱,垂敛长睫,缓缓吐纳,想将心头那异样的悸动抚平。 “是吗?那么我可以多吃点吧。” “可以啊,你就三餐都吃桑椹如何?”她没好气地道。 “那可不成,我肚子可是饿得慌,我要吃饭。”他要吃霜雪米,而且要一大碗。 蔺仲勋在厅里坐下,看着那张用几块木板钉制成的长桌,烧饼油条就端坐在一旁,另一名大约五六岁的孩子,同样规规矩矩地端坐着,而他也很规矩,只是用那双漂亮的眸子来来回回地扫视。 在重复数遍之后,杜小佟终于走进厅里,轻声喊着,“可以吃了。” “谢谢小佟姊。”几个孩子捧着面前的碗大快朵颐起来,唯有蔺仲勋动也不动地瞪着眼前的碗。 “你不是饿了?”杜小佟扫了他一眼,在他对面的位子坐下。 “饭呢?”他横看竖看都不认为眼前这一碗装的是白米饭。 长桌上共摆放六个瓷碗,六双竹筷子,其它的,什么都没有。 杜小佟拿起竹筷子夹起红薯喂着那五六岁的娃儿。“饺子,跟他说,这是什么。” “红薯。”饺子咬了一口,圆润的小脸笑得好满足。 “……我要吃饭。” “没有米。” “怎么可能?”户部采购的是二月冬米,而且量不是挺大,他不相信她这儿没有存粮。 “卖了。”杜小佟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着饺子,分了点心神看向烧饼油条。“油条,吃慢点,烧饼,别再把汤洒出来。” “好。”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应着,对她是绝对的服从。 蔺仲勋冷眼看着这一幕,没忘了未完的话题。“你不可能用红薯养这些孩子吧?” 至少要有菜有肉……吃这什么鬼东西。 “吃红薯有什么不好?世道不好,吃得饱就好。” “世道不好?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近来可没什么天灾,更无外患,哪来的世道不好?” “一两少爷,你这话听起来十足的少爷口气,不懂民间疾苦,自个儿家底深厚,就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杜小佟叹口气,取出手绢替饺子拭去唇角汤渍。 “你倒是说说世道哪儿不好。” “两年前王朝最大米仓昆阳城大旱,直到现在那儿都还种不出米,导致物价高涨,吃的穿的用的全都比往年高上两倍,可咱们攒的钱就那么多,自然得要缩衣节食。” 蔺仲勋微扬眉,想起似乎有份折子上提过此事,不过他看过就丢了。 他生在皇宫,到死依旧在皇宫,皇宫外的生活他管不着也不想管,百姓能否安居乐业,王朝是否国泰民安,对他而言一点都不重要,他只想跳月兑他的宿命。 “一两叔,其实这红薯很好吃,比以前包子哥给我们吃过的草根好吃太多太多了。”烧饼嚼着红薯,忍不住道。 “嗯,这红薯口感绵密,甜而不腻,又能填饱肚子,这时候能吃到这个已经是太好太好了,比泥巴好吃得太多。”油条忍不住也说出自个儿的见解。 草根、泥巴?蔺仲勋挑起浓眉,试想着两年前这两个小家伙才多大,一路从昆阳城来到京城,吃泥巴啃草根……如果她不出手的话,恐怕这几个娃都活不了。但,就算她救了又如何?生死自有定数,她救了四个,他处一样死了四个,该死的数,总是不会改变。 正忖着,余光瞥见厅外,银喜端着木盘正要朝西耳房的方向走去,他敏锐的闻到了稻米香。 “等等,不是说没米了?”不用起身,他也知道银喜端的是一碗白米饭,而且还蒸了颗蛋。 “一两叔,包子哥生病了。”烧饼抹了抹嘴。“小佟姊说,生病的人要吃得好些,才能好得快。” “不会是厚此薄彼吧,小佟姊。”蔺仲勋不怀好意地道。他就是天性喜好兴风作浪,才会在宫中闹个天翻地覆,当个不管民间疾苦的昏君。 “包子今年十二,是最懂得农活的,更是我最得力的助手,如果有天你也能帮上忙,只要你一生病,我保证会给你一碗白米饭。”杜小佟皮笑肉不笑地道,扫向他的目光清冷似雪。 蔺仲勋微眯起眼,无声哂着嘴,拿起竹筷扒着碗中的红薯,然而才吃了第一口,他便难以置信地瞪着碗中不起眼的红薯。 绵密滑口,入喉香醇,甜味在唇舌间缠绕不绝。“好吃。”他道。 似乎对他的坦率有些意外,杜小佟抬了下眼,将饺子喂饱了,才徐徐地吃起自己那一碗。 “这红薯就是院里栽的,只要用心栽种,尝到的一定甜。也正因为用心栽种,吃的时候更得心存感激,能吃的东西一定要珍惜,不可浪费。”说着,瞥见油条的唇边有红薯渣,她轻拈起吃进嘴里,压根不浪费。 他的目光不禁紧紧地盯着她每个动作。不过是个小家子气的寡妇,可是……不知为何他转不开眼,尤其当她像个娘亲照料几个孩子。 他直瞅着,就连肚子饿都忘了。 第4章(1) 晌午时,烈日依旧当空,走出屋外,晴空一碧如洗,万里无云,热气早已拂散了昨日大雨过后残留的寒意。 “把一些杂草拔掉,就像这样。”杜小佟挽起窄袖,蹲在田埂边,逐而拔去才刚冒出头的杂草。 蔺如勋微眯起眼,放眼四周,到处可见一畦畦的田,田里的水半掩着草。 “怎么不先拔这个?”他探手抓了把绿草。 杜小佟侧眼望去,脸色大变。“你在干什么?谁要你拔秧苗的?!”她粉拳紧握着,有股冲动想要揍他。 “秧苗?这……不是草?”他比照她手上拔的,确实极为相似,真要论不像之处,大概就是他拔的比较长一点。 杜小佟皱紧眉,深呼吸了口气,扬着手中拔除的杂草。“这个才是杂草,你拔的是我上个月才刚种下的秧苗……一两少爷,你的眼力可能不太好,麻烦你看仔细一点,千万别再拔错,否则我保证……你晚上连红薯都没得吃。” “你在威胁我?”蔺仲勋微眯起眼。先是冷嘲热讽,而后威胁挟迫……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循序渐进的手法,熟悉得令他头皮有点发麻。 “我是在警告你,对能吃的东西再慎重一点,民以食为天,不分尊贵贫贱,饶是宫里那没用的皇帝,也得吃才能活。” 蔺仲勋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像是平白被打了个耳光。不过就是一株秧苗,她竟连皇帝都骂,就不怕隔墙有耳,他日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好歹是个皇帝,你那张嘴安分点。”半晌,他只能挤出毫无杀伤力的警告。 “不过是个无能昏君。” 蔺仲勋横眼瞪去,怀疑她根本知道自己的身份,要不为何老是拐弯抹角地骂他。 正想再和她论理,突地有人牵了牛走近,喊了她的名字,她赶忙起身,上前和对方稍稍寒暄了几句,正要牵着牛回头,又有个人走来。 蔺仲勋懒懒望去,只见这人穿着一袭长衫,看起来比先前那庄稼汉要称头些,模样有点文弱,不过她脸上笑意多了些,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神色极为认真,不住地点头,最终还朝那人欠了欠身。 第11页 谁呀,那家伙,竟能让她这般客气。 莫名的,心里就有那么丁点不舒坦,毕竟打一开始她就没给他好脸色,对他一再防备一再驱赶,不过今儿个他倒是意外瞧见她的笑。 她的笑意是纯粹的喜悦,尽避是他成了丑角惹她发笑,但她终究是笑了,所以说,和那家伙相比,他应该相差不算太远,顶多是她待他的态度较不客气罢了,他大人大量,不计较那些。 “……你干么一直盯着我?”杜小侈牵着牛蜇回,就见他目光动也不动地定在自己身上,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刚才那人是谁?”他随口问着。 杜小佟把牛绑在田边的大树下。“他是镇上的秀才,开了间私塾,教孩子们念书习字。” “你让几个小家伙念书习字?”他微诧。 连白米都没得存粮,她竟还让几个小家伙上私塾? 啊啊……果真是个深思熟虑之人,眼光如此深远,早已拟好了将来的计划。 “念书是为了向圣人贤达学习,习字是为了日后方便。”她走回田埂,见他动也没动。“一两少爷,干活了,还是你要像头牛,让我抽一下,才肯走一步?” 蔺仲勋无声咂嘴,找着杂草。“依我看,念书习字是为了日后考取宝名吧,但找个秀才学习,这也太不济了。” “谁跟你说,我要他们考取宝名?” “不考取宝名还读什么书?” “你别傻了,当朝有个昏君,考取宝名做什么?要是一朝金榜题名,进宫后也只剩两条路可以走。” “喔,哪两条路?”他不耻下问。 “要不是阿谀奉承,同流合污,那就是清廉等着被斩。” 蔺仲勋轻点着头。到底是她对官场有研究,还是这坊间百姓是恁地无聊,老拿宫里大小事当茶余饭后闲嗑牙的话题?但,他不得不说,她顾虑的完全没错。 打着清廉旗帜者,他会先诱之以利,动之以情,待对方上勾,他便以贪污之罪处斩,至于打一开始就不安好心者,他会慢慢等对方结党成派,等到羽翼丰满了,他再一次处决,大呼过瘾。 对他而言,这是一场游戏,文武百官都是他手中的棋子,玩腻了,扔了便是。 “不过,有些事也不能全怪无能昏君。” 蔺仲勋无言望着她,觉得这句话并没有安抚到他,反而觉得又被打了第二个耳光,令人痛心的是,他无法反驳。他确实是个昏君,是为了当昏君才坐在那把龙椅上。 “有太多人考取宝名,只因贪取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也许是太多不在乎民间疾苦的官,才会让昏君听不到民间的哀嚎。”杜小佟低叹口气。“也许两年前昆阳城大旱,皇上根本就不知道,要不怎会忍心放任昆阳城到处有饿死骨,甚至差点引发瘟一疫。”, 蔺仲勋垂着眼,想起烧饼油条说过的话。“这世道自有天命,谁都违逆不了。” 就算他派人开仓赈灾,救了昆阳百姓,他们最终还是会死于瘟疫,就算他提早处理了瘟疫,他们又会死于蝗灾……他试过了,试过了数十回,天命自有定数,就算他能挡,却只是一时,该死的人数,永远都不会变。 “是吗?要是每个人都这么想自然是改变不了,但要是每个人都想要改变天命,难道还有改变不了的道理?” 蔺仲勋怔忡抬眼,对上那双柔媚此刻却凌厉的眸。 “那是不可能的,人是自私的,自扫门前雪,岂会管他人瓦上霜。”人性是黑暗而自私的,这一点他比谁都肯定,饶是她也反驳不了。但他知道她并非自私之人,她要是自私,就不会收养那几个孩子,还让他们上私塾。 “那倒是。”她苦涩哼笑了声,不再开口,踏进水田里,拔着杂草。 蔺仲勋瞅着她的背影,月兑去鞋子,踏进水田里,一开始觉得有点微寒,但多走几步后,似乎一股温热从泥泞的泥底传出。 田里有股似腐非腐的气味,隐约还夹杂着一股青草般的清新,艳阳底下,一望无际的田,却只有一小部分长着绿苗。 “小佟姊,这儿的田都是你的?”他走到她身旁问着。 “不是,只有这两亩。”她指着长着绿苗的两亩田。 “那其它的是别人的……你栽种的时间似乎和别人不同?”难道这就是霜雪米好吃的秘诀? “本该这个月才栽种,那头牛也是邻居跟我借的。”她意兴阑珊地应着,始终弯着腰,有时手拂过那翠女敕的秧苗,有时俯近嗅闻着气味。 蔺仲勋有样学样,只觉得秧苗极为细女敕,至于气味……若有似无,和太多气味揽在一块,他也分不清。 “喔,那牛是不是可以杀了,晚上加菜?”他渴望吃肉,就像秧苗渴望着水。 杜小佟冷冷抬眼。“你跟牛,我会选择杀了你加菜。” “那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这生死自有定数,不是她想杀就杀得了,还是别白费力气的好。是说……她那眼神会不会太认真了些? 杜小佟一副他是烂泥涂不上墙的表情。“牛可以犁田,帮我整田好耕种,而你能干么,连秧苗和杂草都分不清……饺子都比你强上百倍,他拔杂草的动作可比你快多了。” 拿一个六岁的娃羞辱他?不,等等——“你让饺子下田?”他问。 “想活就要动,想吃就得工作,这是天经地义的,不是吗?”她迳自往前走,脚步没停,手上的动作更是利落。“他们早上上私塾,下午到田里干活,活动活动筋骨总是好的。” “那方才的秀才跟你说什么?”他突问。 “只是问了包子身体好些了没。”她猛地回头,一脸不善地道:“一两,你话很多,要不干脆我出个题目给你猜猜。” 他话多?他有吗?蔺仲勋无法确定。 “我问你,一只牛有四条腿,要是把尾巴也加进去,总共有几条腿。”话落,她迳自朝前走去,不打算跟他闲话家常。 蔺仲勋怔愕地望着她的背影,不敢相信她不过是贫户之女,被卖到王家当童养媳,最后甚至成了个被休离的寡妇……她怎能问出这般聪慧的问题? 几条腿?这话不过是暗喻着尾巴终究是尾巴,不管有几根毛,不管有多粗,也不可能变成腿……意指人有几分本事,只管善尽其职,莫想越俎代庖……这女人,真的很有意思。 但再有意思,也不能再这般奴役他,嘲讽他,只让他吃红薯!虽说这红薯的滋味确实不错,但也仅只是不错,不能餐餐吃啊 忙完农活回屋,见到晚膳,他虽是不满,但在杜小佟如刀般的瞪视之下,他只能勉为其难地咽下……谁要他纡尊降贵地跑到这儿受苦的。 回房简单清洗过,他躺上床,直觉得她极不寻常,但是跟在她身边,他却又不知道到底要怎么改变自己的命运。总不能再这样反覆下去,直到把自己给逼疯……思忖着,门外长廊响起细微的脚步声,走过他的房门外,踏进隔壁房里。 棒壁房就住着四个小家伙,而这里的墙太薄,隔壁一点声响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就好比现在,他听见—— “包子,起来喝药。” 一阵窸窣的声响,他猜测是包子起身喝药,而后再听见杜小佟柔声道:“身上都汗湿了,换件衣衫。” “小佟姊,我帮包子哥换吧。”那是烧饼打了个哈欠后的声音。 “可是……” “先生说男女授受不亲的,小佟姊你赶紧回去歇着吧。” 蔺仲勋闻言,不禁浅抹笑意。有趣的对话,才十岁大的小家伙,他到底懂多少?但听得出烧饼极为敬重杜小佟,搬出先生说的话,不过是要赶她回去休息罢了。 第12页 而她刻意压低的声响,很温柔很温柔,教他莫名恍惚了起来,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总有个姑娘也是这么和他说话,像是怕被旁人听见,总是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小声,他得要凑在她嘴边才听得清楚…… 谁呀?那到底是谁? 一早醒来,蔺仲勋有些怔忡,像是作了什么再真切不过的梦,然等他一醒,梦碎得连片段都凑不齐。作梦?他甚少作梦,更吊诡的——他抚了抚颊,果真还留着泪痕。 真是见鬼了,他竟会掉泪……到底梦到什么玩意儿? 他百思不得其解,索性起身梳洗,搭了件外衫便走到外头,直朝后院而去。 第4章(2) 入春的晨间笼着一层薄雾,远处有抹素白的身影,若隐若现,像是快要融进雾里,教他莫名心慌地加快脚步,正要出声喊时,他却震愕住,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什么,更不明白自己在慌什么。 他强迫自已缓下脚步,直到走进后院,那抹身影清楚地出现在他眼前。 杜小佟正望着桑树若有所思,想得极为出神,就连他靠近都没发现,而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昨儿个还肥绿的叶竟然翻黄,甚至整棵树有枯萎的迹象,教他猛地停下脚步。 懊死,他竟忘了这回事……她,会发现原因和他有关吗? 杜小佟无法理解地看着桑树,不能明白搁在棚子底下的红薯茎怎会枯了……大雨过后,烈日确实会让一些娇女敕的初芽枯黄,可问题是红薯茎是她亲手处理的,再者桑树向来禁得起日晒,没道理会枯黄的。 她不解的摇着头,向后退上一步,像是撞上什么,吓得她赶忙回头,一见是蔺仲勋,先是愣了下,而后口气不善地低骂,“你站在我后头不出声,是故意要吓人吗?” “说这话就太冤枉人了,我正要开口,小佟姊就转过身撞着了我,说到底是小佟姊该先跟我道歉才是。”蔺仲勋神色自若地道,将忧虑藏在深处。 “你……”她像是突地想到什么,蓦地闭上了嘴。 “今儿个要做什么?”不给她思索的机会,他启声问着。 “你……去把前院那片田翻整过,晚点要栽红薯。”她不假思索地发派工作,一并将刚才脑袋里出现的奇想抛到一旁。 “怎么翻?” 杜小佟闭了闭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去棚子里拿锄头,知不知道锄头长什么样子,一两少爷?” “说来也巧,我还真不知道锄头长什么样子。”不是故意打断她的思绪,而是他真不知道锄头生得什么模样,不想待会拿错,惹她讪笑。 杜小佟头痛地捧着额。“走。” 回头拿出两把锄头到前院,她示范如何翻土,如何整地,埋了稻草灰,搅和过后再掘成一列列的土墩。 扁是这些工作,就足足让他忙了一个早上。待用过午膳后,他又去端出一桶桶泡着水的红薯茎,很意外早上枯黄的红薯茎,这下子竟又鲜绿了起来。 这怎么可能?他诧异不已。只因经他碰触的花木皆会枯黄而死,不管再怎么救治也没用,可是这红薯茎才一上午的时间……他不由看向篱边的桑树,竟犹如昨日般鲜绿,绿叶随风沙沙作响。 他愣住了,无法理解。 “还杵在那儿做什么?快搬呀。”杜小佟从前院走来,就见他端着水桶望着桑树发愣。 他没应声,只是望向她半晌,才缓缓地朝前院走去。 难道是她?可她到底有什么本事? 苞着杜小佟种植着红薯,他以余光偷觑着她。烈日当空,她的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她的长发随意挽成髻,此刻有几绺从鬓边滑落,被额边的汗水浸湿,但她却压根不觉得苦,口中不断地念念有词。 “……你再怎么盯着我,你今日还是只有红薯可以吃。”她突地横眼瞪来。 蔺仲勋扬起眉,对于餐餐红薯,他早已心里有数,眼前引他注意的是——“你在跟谁说话?” “跟你,不然呢?”她用力地叹气。真是的,留下他真是自找麻烦,没能帮上多少忙,反倒是问题多如牛毛。 “在跟我说话之前,你一直念念有词,到底在念什么?”她的话是含在嘴里,没出半点声响,从他的角度望去,他没法子读她的唇语。 “念……”她神色有点为难,有点羞涩,最终低声道:“我在感谢红薯。” “感谢红薯?”他微眯起眼,稍稍退离她一点。敢情是个傻子?跟红薯茎说话……病得挺重的。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感谢它有什么不对?我感谢它活下来,感谢它替我长出硕大鲜甜的红薯……算了,跟你这种天之骄子说,你也听不懂。”像他这种人,根本就不懂何谓感激,说再多都是白搭,浪费她的口水。 “你跟它说一说,它就真的会长出硕大鲜甜的红薯?”有没有这么玄?所以只要他如法炮制,经他所碰触的花草树木,全都会死而复生? 杜小佟当他在嘲讽自己,懒得搭话,把工作交给他,迳自到田里巡视水量,但一走到田里,见秧苗绿黄交杂,教她愣在田埂上说不出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红薯茎、桑树、秧苗……这都是昨儿个他碰过的。 难道说,他是听谁的命令,故意要毒死她的作物?但……没有毒,她用银针验过了,再者枯黄也不是全数,就如这枯黄秧苗也是穿插着…… 她百思不透,更想不透自己招惹了谁,要说她的夫家王家,当初他们同意休离了她,可尽避她已非王家的人,也绝对不允她再改嫁,所以给了她一笔钱,要她一生守寡,要是他日她违逆了誓约,她就得赔上性命换得贞节牌坊。 但她不认为他和王家有什么关系,尽避王家是富户,但他的行为举措皆有上位者的气势,那气质是与生俱来的,意味着他的出身肯定高贵,非富贾即重臣之后。 而且虽不明白他接近自己的目的是什么,至少他还挺安分的,可是,这作物枯黄偏又是事实……思来想去,她叹口气下田处理枯黄的秧苗,暂且先将这事丢到一旁。 翌日一早,杜小佟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原因无他,就出在前院那片红薯田,放眼所见,几乎所有红薯茎都垂头丧气,而仔细端详,即会发现,快枯死的红薯茎全都是他栽种的,而她亲手植的,全都还活得好好的。 这是什么邪门事?她该要找他问清楚吗?问他为何这么做、可真是他所为? 这么做也太愚蠢了,一目了然是他所为……但是,他又是如何不用毒而能让农作枯萎? 一连两天,搞得杜小佟一个头两个大,想了下,她最终决定—— “照顾包子?”蔺仲勋诧道。 “包子的病情时好时坏,很让人头痛,没人在旁看顾着,总教人不安心。”杜小佟脸不红气不喘地道。总不可能要她说,对他的怀疑已届极限,她不能再放任他荼毒她的农作? 不管他是怎么下手,又是为何如此做,最简单的做法,就是别让他靠近所有的农作。 蔺仲勋微扬起眉,扫过外头的红薯田,心里有数。 恐怕她已发现他的问题了……她对他的感觉会是厌恶、恐惧?年幼在宫中时,一回不慎被个女官瞧见他握在手中的含笑花瞬间凋零,她吓得说不出话,他为此不快,也不想有流言传出,于是找了个说词将她赐死。 而她呢?垂眼瞅着她,她却是望向他处不看他。是恐惧吧……那才是常人会有的反应,接下来,她是不是要开始想法子赶他离开? 第13页 省省吧,他要是不想走,谁也不能让他走。 但眼下,他还是乖乖地踏进那群孩子的房间。这儿比他的房间大了些,里头有一张大通铺,角落里摆了两张木板钉成的长桌,上头摆著书和笔墨纸砚,猜想是他们的书案,而唐子征就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着。 蔺仲勋往床畔一坐,托着腮,透过窗子望向外头,杜小佟正在整理红薯田,将已不能用的挖出,其余的看不出她做何补救,只是像昨儿个一样,对着红薯田念念有词。 念那些哪有用,昨儿个他也念了,可今儿个一瞧,还不是全枯了! 懊死!他明明是人,却不像个人!扁是当个皇帝,他就已经当过了几百回,一次又一次地重复他的人生,在三十岁死去,随即又重回初生之时……他不是没尝试改变,但再怎么改变也无济于事。 时间一久,他的个性开始扭曲,开始恣意妄为,视人命为蝼蚁,可一次次地重生让他发现,一切均是天命定数,宫里多死一百人,昆阳城就少死一百人,从洪荒到大旱转变为瘟疫到蝗灾,不管他如何阻止,该死的人数还是得死,而他这个最该死的却总是在死后一再重生。 重复重复,不断地重复,早已超过几百回! 他将企图狙杀他的官员除去,将每一步布得无懈可击,众人皆说他料事如神,可天晓得他这人生早已重复几百回,再傻也记得住。再者,他就算面临再大的危难都能全身而退,是因为他的死期未至,他必须活到三十岁那一年,因为各种不同的原因死去。 所以他放任自己在三十年里尽情地兴风作浪、玩弄人性。而人性确实是黑暗的,他屡试不爽,会变的始终会变,不变的至今也只有一个单厄离,所以这一世他已经放弃杀他的念头。 可是她,他不知道她该不该出现,但她亲手栽种的霜雪米,却是他重复几百回的人生里没出现过的,所以他才会为她出宫,只为了一探究竟。 他想知道,他是不是可以停止这永无止境的重生、是不是可以让他重入轮回?如果可以,他也想知道为什么自己的人生不断重复没有尽头,更想知道为什么被他碰触的林木花草就会枯萎……如果他不是人,为何他却在人世间里不断地重复生与死。 他必须找出答案,跳月兑这乏味至极的人生,但是她……她已经发觉他的不寻常,对不,否则怎会把他赶进小屋里? 她总是物尽其用地差使他,岂会给他凉缺,照顾生病的包子,所以……她发现了,恐惧了,接下来呢?蔺仲勋褪去笑意的俊脸冷鸷慑人,说不出心底是怎生的滋味,但他隐隐察觉,他并不想在她脸上瞧见半点恐惧,哪怕恐惧的源头是自己。 他垂眼思忖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旁传来细微的申吟声,他缓缓回头,就见唐子征正挣扎着要起身。 “你要干么?”蔺仲勋托腮问着。 “……你为什么在这里?”唐子征满脸不自然的红晕,生病让他的鸭子声犹如石子磨过,更加粗砺难辨。 “小佟姊要我来照顾你。” “你叫她小佟姊?”他怎么看都觉得这男人比小佟姊要大上十岁。 他听烧饼说了,这人被小佟姊取名为一两,目前是留在家里当差的,不过听说不怎么管用,老是气得小佟姊脸色发青,不过听说昨儿个两人有说有笑……不知道是烧饼看错,还是这男人是有目的要接近小佟姊,不管怎样,等小佟姊来看他时,他一定要提醒她小心提防。 “称呼。”她是主,他是从,称呼是必要的。 唐子征微眯起眼,总觉得眼前这男人,和在城里遇见时截然不同,眼前的他看起来森冷得教人不敢直视,就算他说了是小佟姊要他来照顾自己的,他也不敢使唤他,只能勉强地爬坐起身。 “你要干么?”蔺仲勋依旧懒懒托着腮,注视他极缓慢地朝床畔方向移动。 “……我要喝茶。”本来不想应的,但既然他问了,那就麻烦他了。 “在那。”他用下巴指了指小矮几的方向。 唐子征无力地闭上眼。既然没要帮他,干么问他? 很认命的,拖着沉重无力的躯体,他像虫般的朝矮几方向蠕动,这时—— “包子哥,吃饭了……你在干么?” 烧饼手上捧着木盘,不解地望着他,跟着后头进来的油条牵着饺子,细声问:“学虫爬吗?对身体有帮助吗?” “……倒杯茶给我。”唐子征欲哭无泪地道。瞧,他们上私塾有什么用,连他是什么处境都不明白! 烧饼赶紧将午膳摆在桌上,回头时,油条已经把饺子给抱到床上,顺便替唐子征斟了一杯茶,唐子征忍不住牛饮了起来,却依旧止不住喉头的灼热感,一连喝了三杯,才痛快地轻吁口气。 “别喝了,先吃点东西,今儿个小佟姊拿了些红薯去跟隔壁许大娘换了一两肉,熬成肉糜粥,你赶紧趁热吃,待会还得喝一帖药呢。”身为双生子老大,烧饼说起话来总是稳重了些。 唐子征瞪着烧饼递来的碗,眉头微蹙着。“干么还特地替我熬粥?红薯也很好吃啊,要换这一两肉,非得要拿个十来条才换得到,太浪费了。”唐子征小小年纪已经很能体会杜小佟的难处,只会偶尔跟她撒娇要包子吃。 “可是换都换了,你就吃吧,赶紧把身体养好,才有法子帮小佟姊。”烧饼说着,余光瞥见蔺仲勋从头到尾盯着他,目光虽是慵懒闲散,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点冷。 第5章(1) “是啊,咱们也得赶紧吃饱,待会要刨红薯晒干,明儿个开始要到田里施肥。”油条端着碗坐到唐子征身旁,大口吃着红薯。 “施肥……啊,对,小佟姊今年提早播种,所以这活儿也提早了一个月。”唐子征想了想,暗叹自己竟在这当头生病,没法子上私塾,更帮不了任何忙,余光瞥见烧饼正在喂饺子吃红薯,他也舀了口肉粥哄着饺子,“饺子,来,吃一口。” 饺子圆亮的大眼眨呀眨,用力而坚定地摇着头。“那是给哥哥吃的。” “没关系,哥哥吃不了这么多。” “不要。” 见饺子万分坚定地道,唐子征换了个方向问:“油条,你——” “我比较喜欢吃红薯。”油条正大快朵颐,含糊不清地道。 “那——” “哥,你吃吧,赶紧把身体养好最重要。”烧饼岂会不知他的心思,一直以来,包子哥年纪最长,所以最是照顾他们,有什么好吃好用的总会先给他们。 唐子征舀了舀粥,不禁低声道“今年到底是怎么着,都已经快四月了,为何小佟姊还是给咱们吃红薯?以往这个时候都是吃白米饭了。”就他一个人有白米可食,教他食不下咽。 在一旁观看兄友弟恭、你推我让的戏码良久的蔺仲勋,低声启口,“那当然是因为你生病了,你把别人的份都给吃光了。”他突然想起,他也有个哥哥,但是个性实在是懦弱得连站在他面前都会软脚,教他连玩他的兴致都没有,顶多是偶尔把他召进宫,把人吓得大病一场,以此为乐。 话落,四双眼不约而同地望向他。 “我说错了吗?这好处全都给了你,你才能长得又高又壮,记得那日初来乍到,小佟姊还给你买了包子……说来你们这三个也是挺可怜的,人家吃香喝辣,你们却吃红薯配汤,骗着肚子度日。”他似笑非笑地道,魅眸透着邪气。多么正直的娃儿,被教养得这般好,没有半点心眼,才会如此谦逊恭让,但稍加挑拨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第14页 人的心就像是一潭清池,添着墨,一天一点,不消几天整池就乌漆抹黑了,这法子他屡试不爽,这几百回的人生里,也就只有一个单厄离不为所动,仿佛是天生定下的性子,再黑的墨也染不进他的心底,和福至相反,从一开始福至就是黑的,根本不需要他添墨。 唐子征何时被人这般恶意栽赃过,一时间涨红了脸,想不出半句话反驳,更不敢看三个弟弟,只因那日的包子,他真的一个人躲起来吃光了。 “哥哥是哥哥,吃多多长壮壮。”舌忝着木匙的饺子第一个站出来捍卫自家人。 唐子征眼眶有点泛红地望向他,瞧见烧饼抹着饺子唇角汤渍,也道:“哥哥年纪较大,干的活都比咱们多,吃得多也是应该的。” “当年要不是哥哥带着咱们走,咱们早就饿死街头了,现在就算哥哥把我的份都吃了,那也是应该的。”油条放下碗,满足地咧嘴笑着。跳下床,再端了碗红薯递给蔺仲勋。“我饿慌了,忘了跟你说这是你的份。” 蔺仲勋没接过,黑眸沉静地注视着他们。只要仔细一瞧,就会发现这四个孩子长得极为端正,尤其是那双眼特别澄澈,像是尘俗外的清池,再黑的墨也溶不进半分,像极了杜小佟。 虽说杜小佟待人清冷,但是从她的举措就能看出她善良的一面,她相当护短,认定是自家人,她就会全心保护,也正因为如此,打一开始才会恁地排斥他,因为他并非她的一家子。虽说他们没有血缘,但却像极了一家子,性情举措皆相似,而他待在这儿,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他该要离开,但离开之后呢?继续无止境的折磨?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让老天这般罚他?如果他也是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也许他的心也不会如此扭曲。 “拿去吧,你不是早膳都还没吃吗?”油条硬是把碗塞到他手里。 蔺仲勋没应声,手没接稳,碗随即坠地,就在爆开清脆的破碎声时,门板同时被推开,汤汤水水溅到来者的绣鞋上。 当下,油条动作利落地跳上床,烧饼抱着饺子避到角落,唐子征手里还端着碗,回头暗骂兄弟无情,大难来时竟各自飞! 而蔺仲勋微抬眼,就见杜小佟难以置信地瞪着地面的汤汤水水,还有沾尘的红薯。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正忖着,他就见杜小佟大步走来,紧握的粉拳毫不客气地朝他头上招呼——他狠狠地愣住。 她打他?他被打?! 从没有人敢对他无礼,甚至真正地伤到他,而她……竟然握拳揍他?!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对食物要心存感激,可你瞧瞧你干了什么好事!”杜小佟横眉竖目地瞪着他,纤指指着地上。“你可知道,一颗红薯从红薯茎开始栽种得要等多久才会长出?挖出之后得要晒日消水,而后再削皮烹煮……你以为你吃下的红薯是简单易得的东西?!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连吃都没得吃?你到底有没有真正地饿过,饥寒交迫到生死关头?!” 蔺仲勋听得一愣一愣,一时间竟不知道做何反应。 所以说……她是为了掉在地上的红薯打他?一两肉得要十几条的红薯交换,这一条红薯才值多少钱,但她却为了一条红薯揍了当今皇帝……他这个皇帝比一条红薯还不如? “还有,你刚刚在跟他们说什么?”杜小佟眯紧水眸,粉拳依旧紧握着。“你在挑拨离间吗?这是怎样,戏耍这些娃儿,让他们心绪偏离正道,你心里很痛快?你这人到底是什么心思,是被谁教养长大的?” 方才她在门外听,思忖着找个时间与他说说,可谁知道下一刻他就砸了这碗红薯,教她这口气怎么也吞不下。 蔺仲勋回神,闭了闭眼。“我不过是想让他们知道,这天底下可黑暗得紧,趁着年纪尚小多听点,往后才不易受人挑拨。” “又是谁跟你说这天底下是黑暗的?”她忍,拚命地忍,忍到浑身发颤,很想狠狠揍他一顿。“你根本是在强词夺理!”敢教坏她屋里的孩子,敢在她这儿兴风作浪,放肆撒野,她就让他知道,寡妇可不是寻常姑娘,不是他招惹得起的! “难道不是吗?日头西落,天就黑了,双眼一闭,这世间不就黑了?人心藏在身体深处,岂不是黑得更彻底?”这些道理,全都是在宫中学的,他无人教养,凭着本能去活,他人黑,他就更黑,想斗他,他先斩了人! 杜小佟听着,哼笑了声。“好笑,太阳高挂,天就亮了,双眼一张,这世间处处光明,人心藏在身体深处,你又是哪只眼睛瞧见是黑的?我就说是亮着的。” “你是不曾吃过苦头。”他在宫里被磨得连人性都快没了。 “你不是我,怎知道我不曾吃过苦头?”她哈哈笑了两声,随即敛色低斥。“只有不曾吃过苦的人,才会不懂他人的苦,你只看得见黑暗,那是因为你一直身在亮处,人生在世有太多苦,但是你出身尊贵,根本不懂得升斗小民光是为了活下去,就得用尽力气,有时就算倾尽一切努力,也不见得活得下去……这些苦,你模着你的心,问你的心,你可尝过?” 蔺仲勋怔怔地望着她,心……他不知道,他是人,心就在体内跳动着,但他总觉得在很久以前,他就已遗失了他的心,又也许是遗失了心,才会让他感受不到他人的喜怒哀乐。 见他垂眼不语,像是带着几分反省,杜小佟才勉强地缓了缓怒气。“一两,我郑重地警告你,在我这儿,我就是规矩,我最看不惯他人浪费粮食,你要是胆敢再暴殄天物,我绝不留你。”把话说白也好,反正留下他实在没太大用处,再者,让他走反倒可以省下许多麻烦,省得他带坏孩子。 蔺仲勋神色怔忡,发觉她尽避察觉他的不对劲,但压根没打算要赶他走,反倒是他打翻了红薯、挑拨离间,才教她真正地想赶他走。 换言之,她压根不惧怕他,尽避他异于常人。 “烧饼油条,整理一下,待会到后院帮银喜削红薯皮,饺子吃饱了就睡一会,还有你,包子,赶紧吃完,药正搁在厨房里,待会我要他们拿来,你喝完再睡一会,要是汗湿了就换衣衫,知道了吗?”杜小佟不睬他,迳自对四个孩子下令。 四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喊道:“知道!” 杜小佟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离去,烧饼赶忙将饺子抱到床上,油条赶紧整理地上的汤渍碎碗,唐子征扒个几口碗就见底了,让两人一并收走。 突地,屋里静默了起来。 唐子征偷偷地觑了蔺仲勋一眼,心想刚刚八成是他睡眼蒙眬,才会把他看成什么慑人模样,可事实上他就和他们差不多,只要犯了错同样得挨打,而他也没反抗。幸好他没反抗,要不真对小佟姊动粗,自己真没把握打得赢他。 “那个……一两哥,你也不要太难过,小佟姊人其实很好的,她是面冷心善,要不怎么会把我们给带回家,只要你安分点,最重要的是东西一定得吃完而且不能嫌,其余的小佟姊大致上不会太计较的。”他试着安慰沉默不语的他。好歹和小佟姊一同生活了两年,多少模得清她的脾气。他是不擅长安慰人,但说点话,至少可以让一两哥别那般消沉。 然,蔺仲勋还是不吭声,教他不禁有点心急地道:“欸,一两哥,没事的,以往我一也曾经打翻汤碗被小佟姊警告,可事实上我后来还是打翻过一次,她也没赶我走,所以你别担心。”同是天涯沦落人,他是将心比心,不忍他流落街头。 第15页 蓦地,蔺仲勋抬眼,唇角噙着教他头皮发麻的笑,道:“包子哥,渴不渴?” “……有点。” 唐子征狐疑地看着蔺仲勋下床替他倒了杯水,坐到床畔时,还顺手拉了被子替早已熟睡的饺子盖上。 唐子征边啜着茶水边打量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人怪怪的……还以为他消沉,岂料他却笑了,而且那笑意总教他觉得有点冷。 一早醒来,杜小佟便先查看前院的红薯田,确定没有继续枯黄才松了口气,而后她便先进了厨房,思索着要拿多少红薯去交换其它的菜。 几个孩子总不能天天吃红薯,但她存粮是有原因的,只因下个月恐怕有场大雨会引发水患,总得先存粮才熬得过。 “小佟姊,你今儿个起这么早?”银喜一进厨房便笑唤着。 “我在想要拿多少红薯跟张大娘换菜。” “张大娘?”银喜吐了吐舌头。“那恐怕得要拿一篓才有办法换到几把菜。” 张大娘可是村里出了名的吝啬,待人苛刻得紧。 “还是我干脆带到镇里去叫卖好了?” “与其到镇里,倒不如拿到城里,可能价码会高一些。”银喜系上围裙,手脚利落地生火。 “可是包子还病着……”虽说喝了几帖药恢复不少,但病总得要养好,省得日后落下病谤。“而且在城里摆摊,要是没有领牌,衙役会赶人。” “那倒也是。”银喜托着脸,满脸忧容,像是想到什么,开口道:“对了,有一两在,要是衙役赶人,他力气大,可以赶紧推着推车离开。” 杜小佟扬起眉,不太能想像他和她窝在城里角落叫卖红薯……不过他人高马大,力气也很大,要是有他随行,还可以多带一些红薯,想逃也比较快。 不过城里人多,她是个寡妇,和他走得太近,被人见了,总是不妥…… “我去看看包子。”想了下,她还是决定先确定包子复原了几成再说。 “嗯。” 杜小佟脚步飞快,来到前院西耳房,先看了看唐子征,决定还是让他休息,要离开时经过蔺仲勋的房外,忖了下,敲了敲门,“一两,该起来了。”这人真是的,每每总是要她唤,都不知道天亮了就该起身干活吗,一点当长工的自觉都没有。 等了下,里头没有半点声响,她不由得推开门,可屋内哪有人影,根本就是空空如也,她走到床边轻抚床面,没有半点温热,意味着他恐怕不在一段时间了……难不成是她昨儿个骂得太过,把他给骂跑了?她垂眼忖着,昨儿个晚膳时没察觉他有异样……不过,也罢,走了也好,反正她还是照样过活,顶多是可惜高处的桑椹采不着。 说服的理由很充足,但就是抹不去心底若有似无的失落感。 叹了口气,才刚踏出房门外,一抹身影在白雾中慢慢清晰,她定睛一瞧,发现是蔺仲勋,而且他手上—— “你上哪了?” “到山里抓点野味。”他扬了扬抓在手中的野鸡和野兔。 “你到山里去?” “不到山里,要上哪找野味?”启德镇西南角上便是狐影山,山脚下有一条清河,由西往东流。 以往每年总是会出宫围猎,他的猎技不在话下,如今手上没任何工具,徒手捕捉到的自然是较小的猎物,但对他们而言,这已是不错的肉味了。 “可是狐影山听说有瘴气,很多人进了山总是会生病,你……不要紧吧?”她迟迟没接过他手中的野鸡和野兔,不住地打量着他,却觉得他的气色极佳。 蔺仲勋闻言,俊颜笑意浮现,恶意地俯近她一些。“敢情小佟姊在担心我?” 杜小佟吓了一跳,连退了几步,急声道:“谁担心你?我只是怕你带回瘴气,染给那些孩子罢了。” 她不说便罢,说得愈急愈显得欲盖弥彰。蔺仲勋是何许人也,岂会不懂。 “放心,山上没什么瘴气,我好得很。”蔺仲勋笑意更浓,抓着野鸡和野兔朝后院走去。“把这鸡跟兔杀了,煲个什么的给孩子们补补身。” “你是为了孩子们特地上山的?”杜小佟苞在他身后,发觉他的步伐极大,她几乎快要追赶不上。 “不。”像是察觉她跟不上自己的脚步,他刻意地放缓了脚步。“因为我太久没吃肉了。” 第5章(2) 这答案教杜小佟微愕,为他的答案莞尔,真是够坦白的一个人……“一两,你接近我到底有何用意?”她突问。 蔺仲勋有点意外地看她一眼。意外的是,一开始没追问的事,现在为何追问了起来? “王家派你来的?”她沉声再问。 “什么王家?”他不假思索地反问。 杜小佟注视他良久,认为他并没有撒谎,略微松了口气。“那就好。”虽说他有时很深沉,教人读不出思绪,但是大部分时候行事相当坦率。 相处几日,虽说模不清他的底细,但至少确定他对孩子们并无恶意……当然,他要是敢再挑拨那些孩子,她会直接宰了他。 “你和王家有什么问题?”他状似漫不经心地问着,想起福至说过她的夫家是王姓小盎户。 “没什么问题。” 蔺仲勋扬了扬眉。她回答太快,愈显得有鬼,她不想说,他总有法子查到。 “对了,待会你陪我进城吧。”既然包子无法帮忙,就只能让他去了,总不能因为担心惹来闲言闲语就不进城。 “做什么?” “卖红薯。” 蔺仲勋睨向她。卖红薯?带着皇帝上街叫卖红薯……他只能说,她绝对是空前绝后能对他颐指气使的女人。 不过,卖红薯?好像还挺好玩的。 京城的二重城里,车水马龙,像是不管何时都是一副繁荣景象。 “一两,这边。”从南城门进城,杜小佟拍了拍推车,示意蔺仲勋先拐向右手边的街道。 “那是什么?”他指着市集入口处的牌楼,那牌楼像是建到一半,只有两只方形粗柱立在街道两边。上回他来时,根本还没有这个玩意儿。 杜小佟眉眼未抬地道:“贞节牌坊。” “喔?”原来贞节牌坊就是长这模样,记得每隔十年二十年来着,就会有官员向上呈报民间烈女烈妇的人数,请赐贞节牌坊,一县一座,把当县的烈女烈妇姓名刻在上头,家中出了烈女烈妇,在乡里间便是一种荣耀,身份犹如乡绅,尽避他压根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好荣耀的,但与他关的事,朱砂一圈便是。 “你可知道一块贞节牌坊底下埋了多少芳魂?”她说时,脸色极冷,就连笑容都极为讥诮。 “那肯定是不少。”虽说他不记得确切数字,但因为宫中盛行殉葬,民间跟着风一行,蔚为佳话。说来,这人性不就是如此黑暗,他就不信那些姑娘妇人是自愿殉葬的,也许是被人给逼死,藉此换得好处罢了。 “可不是。”她哼笑了声,闭了闭眼,不让回忆占住思绪,随即在十字街上向右拐。 蔺仲勋收回视线。“往这边走就不是市集了。” 虽说他居于宫中,但偶尔到城里走动,就够他模清楚。 “我是要先到食堂那儿问问老板要不要红薯。” 蔺仲勋意会,那家食堂八成就是当初户部官员意外挖掘到霜雪米之处。 他也不啰唆,推着推车,载着几乎满满一车的红薯来到食堂外,由着她先进食堂和掌柜的交涉。他望向四周,这一带皆是食堂客栈,算是在市集的边缘,不过在这附近出入的人依然不少—— “……皇上?” “阿福,你怎会在这儿?”蔺仲勋悠闲地倚在推车边。 第16页 埃至眨了眨眼,躬身向前。“奴才本来是想到启德镇探视皇上的,没想到竟在这儿遇见皇上……”皇上竟穿着一袭破旧的粗布衣裳,长发随意束起,俨然像是个庄稼汉,但那眉宇间特有的邪魅气质,可不是寻常贩夫走卒身上找得到的。 是说皇上真有必要为了接近杜氏做到这种地步? “探视?”蔺仲勋撇唇哼笑了声。“宫里有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春闱后的殿试至今尚未举行,礼部和吏部催得紧。” 蔺仲勋一脸好笑地睨着他。“阿福,朕怎么没印象曾经举行过殿试?”打他登基以来,他就不曾踏进镇天殿,遑论举行什么殿试。 “是啊,以往总是皇上随意丢个题,让礼部和首辅代审,再将十名贡士的答案写成折子交给皇上,由皇上圈点,以名次分二甲。”讲白点,就是希望皇上能够出个题,省得礼部和吏部刁难他。 “阿福,你怎么只有这么点能耐?一个首辅干得一点威势都没有,真教朕失望。” 礼部和吏部,不就是一堆软脚虾,想将他们往死里整,还不简单。 “是奴才不济。”福至垂脸无声叹气着。一个内务总管兼了首辅一职,本就是众矢之的,下头的官员不是对他曲意奉承,就是欲置他于死地,他只要一个行差踏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蔺仲勋望向食堂里头,杜小佟不知道跟掌柜的在说什么,又是哈腰又是陪着笑。以往不曾在意的事,如今却因为发生在她身上而莫名在意着。 原来,日子得要这么过……当然,朝中的官员另当别论,他们是领薪俸又不干事,一偏爱结党营私,活该被他恶斗。然而官员如此腐败,他月兑得了干系? “阿福。”他低唤着。 “奴才在。”福至赶忙向前一步。 “今年殿试题目是——一只牛有四条腿,要是加上尾巴有几条腿。”话落,他不自觉地抹起笑意。“为时两刻钟,要是有人答出,便是状元,要是意境相近,便是榜眼,要是无人答出,三鼎甲从缺,全都打进三甲。” 反正也不是顶重要的事,就拿她的问题来顶一顶吧。 埃至闻言,微愕抬眼。 “怎么,你不知道答案吗?”蔺仲勋调回目光。 “……奴才才疏学浅,略得一二,但奴才不懂皇上怎会出了这题?”以往皇上出题总是相当随性,好比说天子犯罪与庶民同罪,对否。识时务者总是会反对,再藉此宣扬天子之威,但偶尔也会有几个不懂官场黑暗的傻子据理力争,最终落个三甲之名皆无。 可如今这题,问得好有深度,是打算要给这票初入官场的人下马威不成? “怎么,朕想怎么出题由得你置喙?” “奴才逾矩,还请皇上恕罪。” “既然没什么事了,赶紧离开。”他看了眼食堂里的杜小佟,像是就快要谈妥,他挥着手赶福至离开。 “奴才告退。” “等等,你待会给朕备妥几样东西送来。” “不知道皇上要的是——” “朕要几瓶清玉膏、几匹上好的古香绫,还有……广祈殿里的那株芍药。”那株芍药是当年被他碰触过,唯一没有枯萎的花,但至今也不曾盛放过。 “皇上,古香绫是皇后才能穿着的衣料……”话在蔺仲勋的注视之下化为无声,福至随即又道:“奴才知道了。”皇上向来是不管宫律,只管自个儿开心的,至于古香绫和清玉膏是谁要用的,他要是猜不出来,他的名字就倒过来写,不过芍药,皇上要那株不开花的芍药做什么? “待会往东市那头找朕便是。”他推算东市那头杂贩较多,就算没领牌也能做买卖,她该是会往那头去才是。 “奴才遵旨。” 埃至朝他一躬身,正要走,却又被他唤住,回头不解的望去—— “阿福,朕给了你大好机会,你为什么不趁这当头占位为帝?”他问。 不记得是在重生的哪一世里,他也曾抛弃了皇帝的身份,但最终还是被追回宫中,仿佛逃月兑不了的命运。 “皇上到底是把奴才当成什么了?”福至难得正色,面有不快地道。 蔺仲勋笑了笑。“你说呢,阿福?是因为有靠山,山倒了,还可以当垫背?” 埃至暗咂着嘴,直恼皇上怎会精明如鬼,连他这点心思都猜到,不过——“皇上,奴才只愿当牛尾巴,偶尔拍拍背赶赶蝇虫就好……奴才告退。” 蔺仲勋摆了摆手,适巧杜小佟从食堂里走出,瞧见了福至的背影。“你认识的人?”那人一身深赭色常服,腰系玉带,仅是背影便看得出出身不俗。 “不识得,不过是个问路的人,给他指个路。” “是吗?你这打南方来的人也能给人指路?” 蔺仲勋笑笑带过,问:“食堂这儿问得怎么样?” “掌柜的只愿意收个五斤,还说这食堂门口可以让我摆摊,可这儿人潮较少,附近又都是客栈,多的是投宿的外地商旅,想卖好恐怕有难处。”她边说边秤着斤两。 “那咱们待会上哪?” “……往东市吧。”她沉吟了下说,把五斤红薯交给他。“拿进去给掌柜的吧,我已经收钱了。” “收多少?” “五文钱。” 蔺仲勋瞪着手中的红薯,这红薯也未免太不值钱!就连他这个不喜菜味的人都觉得这红薯甘甜绵密,是好吃的食材,结果竟是如此贱价。 思忖着,他不禁失笑,何时他曾在意过这些了? 他摇头走进食堂,把红薯交给了掌柜后,便又推着推车和杜小佟朝东市而去。 虽是一大早,但人潮几乎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光是想要找个位摆推车都不是件易事,再者有些店铺门口是不给摆的。 杜小佟领头走到大街尾,挨着一家热食铺子,先询问过老板后,才放心地招着蔺仲勋把推车推到铺子旁的小空地。 两人才摆了一会,便有客人上门,杜小佟扬笑招呼。 蔺仲勋在旁望着她的笑脸,望着她忙碌的身影,看得有些入迷,就连有衙役接近都没察觉。 “喂,在这儿摆摊可有领牌?” 杜小佟闻声,瞧见衙役就在几步外盘问其它的贩子,她赶忙对客人道歉,喊道:“一两,走了!” 第6章(1) 蔺仲勋看她手脚利落地收着秤,将红薯搁回篓子里,正要将推车推走时,一名衙役从她身后走来,眼看着手要搭上她的肩,他想也没想地伸手反制住对方。 “你这是在干什么?造反了不成!”衙役一吼,后头几个同伴跟着围上来。 “一两,放手。”杜小佟见状,赶忙抓着他的手臂,就怕他闹了事,往后就吃不完究着走。 “造反?不过是扶了你一把就叫造反,要是伤了你,岂不是滔天大罪了?”蔺仲勋似笑非笑地道。小小衙役竟有如此大的官威,敢情是在这市井里狐假虎威,自以为天了? “把他押下,还有那名女子一并押下!”衙役痛得满脸通红,放声吼着。 两个衙役随即向前,打算将杜小佟反制在推车上,然连衣料都还没碰着,人已经被踹飞,撞到对面的玉石摊。 瞬间,惊叫声哀嚎声四起,人潮乱成一团。 “一两,别打、别打了!”杜小佟见状尖声喊着。她心像是快要停了,没想到他竟会与衙役对上,打衙役可不是好玩的事,要是被押进官府,没被打个半死,也会瘸条腿。 然而蔺仲勋像是打上了兴头,其它几个衙役也没放过,不过眨眼功夫,全都被他打趴在地。 而福至来时,瞧见的就是这一幕。其实,这也没什么,皇上偶尔会发作一下,再者皇上的拳脚功夫恐怕只有单厄离能够力拚,这几个不长眼的衙役根本是自找死路。 第17页 “一两,你……”杜小佟愣在当场,不知所措地揪着他的手。 蔺仲勋眸色冷鸷地瞪着倒地的衙役,余光瞥见正提着包袱走来的福至。 埃至与他对视,极有默契地扬笑道:“这位爷儿,真是多谢你刚刚指路,要是没有你,这路还真不知道怎么找,这是一点礼,还望不嫌弃。” 走向蔺仲勋时,福至还顺脚踢了个正企图起身的衙役。真是个想死的,倒了就倒着,还起来受死干么? 蔺仲勋面无笑意的接过包袱,杜小佟见状,本要他将包袱还给人家,可又想趁这机会赶紧逃。 “一两,咱们先走吧。”天人交战之后,她决定趁着衙役还不怎么清醒时赶紧离开,否则一旦被衙役逮着,那罪可重了。 蔺仲勋垂睫暗忖了下,将包袱丢进推车里,带着她先行离开。 街上人潮四散,无人阻止他俩离开,甚至有人暗暗叫好。 杜小佟几乎是小跑步着,犹如身后有什么毒蛇猛兽追着,就连出了南城门,她还是不敢放慢脚步,跑得气喘吁吁。 “缓一缓吧,后头又没人追。”蔺仲勋没好气地拉住她。 杜小佟挽起的发髻微散,她不住回头,脚下一时没注意,踩着了小石子,脚踝狠狠地扭了下。 “啊!”她痛呼了声,眼看着要往前扑去,蔺仲勋眼捷手快,轻易地将她拽入怀里,垂眼看着她的脚。 “扭到脚了?” “我没事,你赶紧放开我。”她下意识挣扎着。这儿可是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两人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脚都扭伤了就安分点,你要让伤势更严重吗?”他神色微厉地低斥。 “只是一点小伤而已。”她双手抵在他的胸膛,那温热的气息、属于男人的气味、充满力量的怀抱,让她浑身都不对劲,推开他的力道几乎是毫不留情。 但才刚推开他,她随即失去平衡,眼见要摔倒,他又一把将人拽回,结结实实地撞上他的胸膛,痛得她捂着鼻子。 “很痛,你在干什么?!”她低骂着,粉拳毫不客气地朝他胸膛捶下。 “脚都不疼了,撞到鼻子能有多疼?”他没好气地道,要将她押上推车,可偏偏推车上早已经放满了红薯,想挪出空位实在为难,再者——“下雨了。”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他眯眼望向阴霾天际。这春日的气候多变,一早还出个大太阳,现在不及正午竟下起雨,而且看起来有增大的趋势。 “上来。”他转过身蹲下。 杜小佟藉着推车稳住身形,不解地看着他。“你在干么?” “快点上来,你不想害咱们都淋湿吧?”他头也没回地吼着。 杜小佟这才意会,毫不迟疑地拒绝。“不成,你要是怕淋湿,你先回去好了。”别说男女之分,她长这么大都不曾被人背过……要说背人,她倒还比较有经验,毕竟她可是从小背着弟妹在田里干活的,背人是什么滋味,她很清楚。 “红薯淋湿也无所谓?”他没好气地回头。 “再晒干就好。” “你要逼我用强的?”蔺仲勋微眯起眼,宣告他的耐性用罄。 “我说不要!”就在她话落的瞬间,雨势滂沱得教人闪避不及,进出城门的人车加快了速度,他俩就挡在城门口,顿时险象环生。 蔺仲勋咋着舌,从包袱里抽出一匹上等古香绫往她头上一罩,再一把将她给拖上背,一手托着她的臀。 “你这个下流胚子!”杜小侈满脸羞红,不住地捶着他的肩。 “女人,不想要我托着,你就自己搂紧点,省得待会摔死了算在我头上!”经他的手,直接或间接死去的人不计其数,他不可在乎再多添一个。 话落,他抽手,杜小佟身子便往下滑,她忙死命地环紧他的颈项。 “你是想勒死我不成?”他没好气地道,推着推车,开始往前奔跑。 “你跑这么快,我都快掉下去了!”不勒紧一点,她肯定会摔死。 “我不在乎再当个下流胚子,你意下如何?”他哼笑着问。下流胚子……后宫嫔妃哪一个不希望他对她们下流,真以为他对每个女人都能像对她这般和颜悦色? “不准!” “那就贴上来点,把我勒死了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他边跑边动了子,让她可以稳住身体。“趴在我背上,雨下这么大,没人看得见你轻薄我。” “到底是谁轻薄了谁!”她骂道,随即惊呼了声,双手环住他的颈项,但力道放缓了些,随着他奔跑的速度,她被迫慢慢地贴上他的背。 他的背很宽很厚实,衣料透出的热气和落下的雨揉和成一股特别的气味,那是属于男人的阳刚气息……他看起来明明就很文弱,可偏偏如此强壮有力,他在市集里打衙役时,就算她是个门外汉,也看得出他并不是花拳绣腿。 “一两,你为什么要打衙役?”她在他耳边问着。 “谁教他们要欺侮你。”他说得理直气壮。“再者不过是小小衙役,竟摆出那么大的官威,到底是想唬谁?” 他向来就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但一遇见她,他不管闲事都不成。当他瞧见衙役企图制伏她时,他脑袋一片空白,待他回过神,那些衙役都已倒地,要不是福至适巧到了,他也不晓得自己会打到什么地步。 “你知不知道打衙役罪很重?!”她低骂着,不敢相信他竟是为了自己出头。 “是吗?那咱们就躲远点……你不会要丢下我一个人担罪吧?”其实就算她丢下他,他也不觉有何不妥,但刚刚她一直催促他走,没打算将他扔下,莫名的,他的心暖暖的,尽避风强雨骤带点冷,但他浑身是热的。 “我会考虑。”她说着反话。 “太不讲道义了,小佟姊。” “这年头道义又不值钱。”像是与他杠上,她接了话。 “那倒是,有人初见面时,好心帮了她的忙,结果还被卖到倌馆,我觉得那人真是可怜,他的义气只值一两。” “千万别这么说,一两已经算是多的,我不忍心再跟店家要更多。” 蔺仲勋闻言,压根不气,反倒笑出声。“真有你的,小佟姊真是有够伶牙俐齿。” “好说好说,我也只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雨很大,一张口就咽进一口雨水,两人明明就狼狈得要命,她甚至还被迫被他背着,但她没有不安、没有顾虑,甚至是开怀的与他笑闹着。 蔺仲勋哈哈大笑,笑骂道:“你害我喝了好多雨水。” “托你的福,我恐怕喝到你的汗水了。” 蔺仲勋放声大笑,爽朗笑声与雨声合奏,在这人迹渐少的官道上谱成曲。 “好了,不说了,我要加快速度了,你可要把头上的绫布给拉紧,多少还是能挡一点雨。”话落,他还真的加快速度。 杜小佟一手抓着罩在头上的绫布,感觉这织品细滑轻柔,是她不曾见过的珍品,结果竟被她拿来挡雨,真是太糟蹋了。 而她另一只手环过他的颈项,随着他的奔跑,面颊偶尔会刷过他的后颈,教她羞涩的赶忙退开些,但这颠簸的路教她最终还是结实地贴在他的背上。 如此亲密地贴覆着他的背实在不应该,但是没有人背过她,在她最苦最难的时候,没有人撑着她托着她,甚至是背着她逃离苦难……偏偏这个她曾经厌恶至极的男人,却如此强势地保护她,在她有难时,毫不犹豫地为她挺身而出,尽避打人是不对的,打衙役更是糟,但是她的眼热热的,涩得一片模糊。 从没有人这般待她,爹娘不要她,夫家更不需要她,还有太多人背弃她,可这个人却背起了她。 第18页 家就快到了,她却希望他跑得慢些,因为她有点舍不得离开他汗湿的背。 银喜打着油伞在家门外候着,远远的瞧见蔺仲勋的身影,教她想起杜小佟罢把他带回家时的情景,而这一回—— “让让!” 银喜闻声,赶忙退到一旁,蔺仲勋随即像阵狂风般地刮进屋里。 蔺仲勋把推车给抬到屋廊上,再将杜小佟伴下,就见她浑身也快湿透。 “早知道里头还有一匹就顺道罩着。”这古香绫太过轻软,几乎是沾水就湿,早知道就要阿福拿锦绫。 “这布匹一看就知道贵得紧,还未用过就沾水,让人心疼。”她仔细看着绫织,就见上头织出山水图,虽说她对织品懂得不多,但这肯定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王家虽是富户,但是绫织用得并不多,就算有也不会有如此精巧的图腾。 “不就是一匹布。” “可以卖不少钱。” 蔺仲勋眼皮抽动。“你先去换下衣裳吧,浑身都湿透了。” “你湿得比我还彻底。”明明整个人就狼狈极了,但那俊魅面貌却益发出色,益发吸引人。 “托你的福。” “我可没拜托你。” “知道知道,是我求来的。”他拿起包袱,就见那株芍药被上等宣纸包好,不过因为一路上折腾,叶子掉了,就连枝骨都快断了,看来这株芍药不死都很难了。 她向前一步查看。“怎么那人连芍药都送给你了?”犹记得那人穿着华丽,衣饰精美,非富即贵,就连送礼也这般阔绰,阔绰到她觉得不太对劲。 “你也知道这花?”他把花递给她。 “我喜欢莳花弄草,多少懂些。”她接过手,眉头随即皱起。“怎么连点土都不给,这不是不给它活吗?” 说着,她就要朝红薯田边走去,蔺仲勋一把扣住她。“你急什么,就算想把它种下,也不急于一时,还是你打算把自个儿淋湿点,再把错都算在我头上?” “本来就是你的错,谁要你打衙役。” “你还真是不吃亏,每件事都算计得这么精。”他啧了两声,佩服她竟可以把事推个一干二净,反倒是他强出头出了错。 “你本来就不该打衙役。”她担心的是要是衙役循线找到他,他该怎么办。 “是是是,要是再有下次,我就眼睁睁地看你被押走。” “傻子,现在什么时候了,我还进城,等着自投罗网不成。”她夫了声。 唐子征端着姜汤从后院走来,被两人斗嘴的这一幕给吓得倒退两步,再见银喜也是一脸错愕,他小心翼翼地闪过两人身边,凑到银喜身旁。 “银喜姊,这是怎么回事?”他小声问着。 “我也不知道。”相似的景象却是大相迳庭的发展,不过这是好现象。 “银喜姊,你不觉得他们这样很像那个……打情骂俏?”他用字很斟酌,而且他认为他用得很精准。 “你也这么觉得吗?” “可是……先生说过,寡妇不能改嫁,小佟姊她……”可以和其它男人打情骂俏吗? “小佟姊是被王家休出的寡妇,和一般守寡的寡妇又不同。”银喜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要小伶姊守节到老,你不觉得对小伶姊太不公平?” “嗯……可是小佟姊不是很讨厌一两哥吗?”他听说的是这样啊。 “那是冤家。”银喜噙笑的端过姜汤,朝两人走去。 “冤家?”唐子征皱起包子脸,认真地思索。但不管怎样,小佟姊不讨厌一两哥就是好事,毕竟接下来田里有不少事要忙,多个一两哥,小佟姊就可以轻松点。 而到了晚上,不只他,就连烧饼油条和饺子都一致认同——有一两哥真好! “吃慢点,有一整锅呢。”银喜招呼着,把菜一道地道端上桌。 桌上不再只有红薯,而是有鸡汤、红烧肉,还摆了两道青菜,甚至还有一大碗饭,教几个孩子亢奋到不行。 “一两哥,你是用什么抓野鸡和野兔的?”油条看他的目光是满满的崇敬。 蔺仲勋好笑地睨他一眼。“用手,要不还有什么东西能用?”说着,他想到忘了要福至顺便替他准备弓箭。有弓箭就好办事,想射点飞禽也不成问题。 第6章(2) “一两哥,你好厉害。”性情较沉稳的烧饼啃了口肉后,望向他的目光是诉不尽的崇拜。 “还好。”说真的,他上山打猎是因为太久没吃肉,顺便替他们补补。 不过手边没个器具还真是不方便,回头去找找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削制弓箭。 “一两哥,你能不能教我?”唐子征直接凑到他身旁,大有拜师学艺的意味。 “好啊,我明天打算去打头山猪,去不去?” “去!” “我们也要去!”烧饼油条忙喊着。 “不成,你们两个太小。”蔺仲勋想也没想地打了回票。打猎又不是玩乐,带两个小的不是等于自找麻烦。 “一两哥……”油条扑到他的腿上撒娇。 蔺仲勋垂眼瞪着他,有股冲动想要将这小子丢出门外。瞧瞧,他在干什么?也许他年纪小,连羞耻两个字都不会写,但他不介意改天抽空教他。 坐在对面的杜小佟瞧着这一幕,只是抿着笑慢条斯理地用膳。 明明在座的每个人都没有半点血缘,谈不上是一家人,然而这一刻她觉得他们其实已经是一家人了。 家人……对她来说,曾经是恁地遥不可及,可她现在拥有了。 笑笑闹闹的用过膳,翌日,她是被房外孩子们的惊呼声给扰醒的。 她推门一看,不敢相信他竟然独自扛着一头硕大的山猪回来,孩子们在他身旁又跳又叫,俨然视他为英雄。 “小佟姊,这头山猪就交给你了。”蔺仲勋被孩子缠得烦,抬眼一见到她,直接朝她走来。 “这有什么问题,一两哥。”她噙笑,想着这么大的一头山猪,真不知道该怎么料理。 后来,她找了邻人帮忙,也分了几块肉给邻人当谢礼,其它的一时也吃不完,干脆腌过晒成腊肉,方便保存。 肉够多了,一个月内也不需要再打猎,但他却到河边去抓鱼,带着自个儿制的鱼枪,一口气就抓了四五条肥硕的白头鲢,教围观的邻人莫不赞叹。 杜小佟突然发现,这个看似文弱无用,就连农事都一窍不通的男人,其实像是拥有十八般武艺,好像没什么难得了他的。 家里的伙食因为他变得丰富,孩子们吃得眉开眼笑,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他和孩子们愈来愈亲近,以往老是跟在她和银喜身边打转的他们,现在倒是全围到他身边问东问西,学着制弓箭做鱼枪,一天到晚嚷着学泅技学打猎。 他要是嫌烦了,一记眼神就让孩子们全都乖乖闭嘴。 听油条的说法是,当一两瞪着他时,他会觉得有股寒意从背脊窜上脑门。烧饼点头如捣蒜。 她倒是没瞧过他那种眼神,在她面前的他总是扬着笑意,那煦暖笑意会暖进心坎,会让她有时不太喜欢他盯着自己瞧。 不过,他有一点倒是—— “非吃不可吗?”蔺仲勋瞪着眼前的盘中物。 “当然。”杜小佟往旁一指。“小家伙们都吃得那么开心,你还怕有毒吗?” 蔺仲勋撇了撇唇笑得很冷。连泥巴树皮都能吃的家伙,不管吃什么都可以很开心。 但他是九五至尊,他向来只吃爱吃的,这些像是野草的东西,他无法屈就咽下,但要他放任那群小表头耻笑自己,更是万万办不到。 于是,他动了筷子,豪气万千地咽下,一入口倒没有他想像中的菜腥味,反而有股愈嚼愈甘甜的菜香。 第19页 “瞧,明明就很好吃的嘛,你要知道到了冬天,可就没什么菜可以吃了。”瞧他终于吃了菜,杜小佟差一点就模模他的头夸奖他。 蔺仲勋目光冷冷地睨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被教的感觉。“我倒是希望冬天可以赶快来。”冬天到了,再也不用吃这令人厌恶的菜,多好。 “再尝尝这个。”杜小佟岂会不懂他的心思,打算在入冬之前矫正他不吃蔬菜的坏习惯。 蔺仲勋望着碗中红红绿绿的菜,有股冲动想偷偷倒掉,但是被看管得太严实。杜小佟就站在他面前,一票小家伙就在他的右手边,银喜抱着饺子坐在左手边……右手边传来阵阵低笑声,他懒懒横睨,随即寂静无声。 拿起筷子,他夹菜入口,瞬间,神色一凛,二话不说吐出。 杜小佟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粉拳毫不客气地招呼过去。“你怎么可以吐掉?红苋可是很贵的!” “你又打我!”他魅眸一瞪。打一次是意外,打两次……上瘾了是不是?! “你欠打!我告诉你,你的契期追加到四年!” “喂!”这不是土匪是什么?一两银换他四年……他掂算掂算,他一日工资竟连一文五毛钱都不到!“你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她就不怕噎死吗? “我说了,红苋不便宜,你吐掉那一口,大概就值这么多。”杜小佟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谎。 “你小心我上官府告你。” “你会先被衙役带走喔。”她好心提醒他上次打了衙役一事。“三思,一两。” 蔺仲勋闻言,不禁被她逗笑。她反应极快,他说一句,她就非得要顶一句,但也没带怒气,就像是闲话家常,不过他要真是糟蹋了食物,她的拳头绝对不客气的招呼。 一听见他的笑声,厅内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解除,银喜逗着一直瞪大眼像是受到惊吓的饺子。 “我不是跟你说了,一两哥和小佟姊只是在笑闹罢了,就像是爹娘一样啊。” 爹娘二字,让斗嘴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睨向观众,再以余光偷觑着对方,目光一接触到,杜小佟立刻别开眼,胡乱地收拾桌面的碗盘,吆喝着,“烧饼油条,杵在那儿做什么,还不赶紧收拾收拾?”说着,她已经快一步踏出厅外,烧饼油条动作利落地收拾好,快快跟上。 蔺仲勋托着腮,思绪还定在爹娘那两个字上。 这群孩子的爹娘?他唇角抽搐了下。他不想要爹娘,更没打算要孩子,但是时间一久,他好像忘了自己潜入这里到底所为何事,只因过得太开心,日子一天天地过,他倒也不急了。 他想,只要有杜小佟在,就算他依旧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重生,似乎也没那么难捱了,到时候他可以提早找她,把她带在身边好生教,如此一想,他唇畔的笑意更浓,仿佛人生再重来个上百次,他都不会厌倦。 大半夜里突地一声雷,令蔺仲勋张开眼,随即又闭上了眼。 春末夏初的天候总是时晴时雨,半夜大雨也是常有的事。才想着,外头已经开始落下豆大的雨点,就像是石头打在屋瓦上,声音响得教人胆战心惊,就算睡梦中也会吓醒。 这雨大得有些不寻常,他翻坐起身。记忆中,这一年的五月有场大雨,届时会让清河泛滥,不过现在才四月底,这时间并兜不上。 近来重生的十数回里,他已经懒得改变什么,该旱就旱、该涝就涝,他从不插手,所以时间上应该是变动不了,不过这场雨……他起身走到窗前,观看雨势,隔壁传来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落。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他连外衫都没搭上,直接冲到隔壁房前,已经听见孩子们的尖叫和饺子的哭声。 “发生什么事了?”他推门问着,突地有水溅在自己身上,他随即抬眼望去,就见屋顶竟塌了一角,大雨倾泄而下。 “一两哥,我们也不知道,突然间就……”唐子征将几个孩子抱在一块,睡梦中被惊醒,使得他连话也说不清楚。 “快点过来,待会整个屋顶都会塌了!”见雨水不断地冲刷,就怕上头的瓦片抵挡一不住人雨,待会一起掉落,砸伤他们可就糟了。 说着,他已经飞身冲到床边,右手抄起烧饼,左手抓起油条,喊着,“包子,抱着饺子跳上来,快!” “好!”唐子征抱紧饺子,正打算跳上他的背。 然而就在唐子征踏出第一步的瞬间,上头屋瓦掉下,不偏不倚就打在他的肩背上。 “一两哥!”唐子征吓得惊呼,那声响教饺子越发放声大哭。 “别嚷嚷,你想把饺子的魂都吓飞不成?”蔺仲勋没好气地回头骂道。“上来,快点!” “好!” 这一次,唐子征的动作可快了,一把跳上蔺仲勋的背,他随即朝前狂奔,就在他跑出门外的瞬间,身后传出巨响,唐子征一回头,就见屋瓦又塌了一角,而那一角就在床的正上方,唐子征不禁打了个寒颤。 要不是一两哥赶来,他们四个恐怕会被埋在屋瓦下,生死难测了。 “发生什么事了?”长廊另一头,听闻巨响的杜小佟垂放着长发,披了件外衫跑来,见五个人都那般狼狈,急声追问。 “先到我房里歇下再说。”尽避已经离开危险地带,蔺仲勋还是把四个孩子直接带进他房里。 杜小佟苞着进屋,一会就连银喜也跑来查看。 “看来是这老宅年久失修,禁不起这场大雨。”银喜查看之后,满面愁容地说。 “房里都出现瀑布了,里头床褥衣衫也浸湿了,怕是连桌板都不能用。” “人没事最重要。”杜小佟头也没回地道,一一检视孩子们的身上是否有伤,确定无恙后,才将哭得抽抽噎噎的饺子抱进怀里哄着。 “一两哥受伤了。”几个孩子异口同声地道,有志一同地指着他的肩背。 因为蔺仲勋果着半身,所以杜小佟目光一直闪避着,省得瞧见不该瞧的,谁知道伤竟是在他身上。她回头望去,吓了一跳,就见他的肩背像被什么利器给砸中,硬是刮出一道又深又长的血痕,眼下还汩汩地淌着血。 她赶忙把饺子交给银喜,抓起手巾轻拭他的伤口,然手巾一下子就被他的血给染红。“这口子极大,这……银喜,到镇上找找有没有大夫。” 银喜还未应声,蔺仲勋已经凉凉地道:“三更半夜又是下大雨的,谁会愿意到这儿看诊?” “可是……” “上次阿……”他顿了下,改口道:“上次不是有位爷儿送了我不少东西,我瞧里头也有一些不错的金创药,就搁在柜子里,你帮我拿来撒一撒就好。”说来阿福最好的 一点就是细心,要他准备专治手脚皱裂的清玉膏,他连上等金创药也备上几瓶,如今刚好派上用场。 只是较令他不解的是,不曾受过伤的他,怎会见红了?难道,定数正悄悄改变着? “是吗?那……”杜小佟有点慌,然而走到柜子前要取金创药时,瞧见孩子们一双双无神又惊惧的眼正望着自个儿,只能强迫自己定了定神,沉声道:“银喜,时候不早了,把孩子们带到我房里,先让他们换下衣衫,拿咱们这阵子缝制好的新衣给他们换上,晚一点我再和你凑合着睡。” “好,我知道了。”银喜抱起饺子哄着,使了个眼神要孩子们跟着她。 几个孩子离开时,还不住地朝房里望去,像是心系着蔺仲勋的伤,又像是在担忧着什么。 “一两,是这个吗?”她从柜子里取出素白小瓶。 第20页 “嗯。”以往宫中操演,分成两队,他偶尔下场和单厄离比试,最终总是打得他那一队落花流水,然后单厄离就会向御医要金创药,他看过几回,大致是错不了。 “可、可是血还在流,是不是得要先止血?”看着又深又长的口子,血都浸湿了他的裤带,杜小佟拿着药瓶的手有点微颤。 “撒下就会止血了,你尽避撒便是。” “那那那我撒了喔。” “小佟姊,我说这是怎么了?看你宰山猪时,眼眨也不眨的,怎么现在要你撒个药,你就结巴了起来?”难得有机会挖苦她,教他不由低低笑开。 杜小佟瞪了他一眼。“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好客气的。”话落,瓶塞一扯,她整瓶地倒,直到药末铺满口子,终究还是心软,低声问:“疼不疼?” 以往学厨艺时,她也曾切过手,上药时总抽痛得教她龇牙咧嘴的,那痛意像是钻子往深处钻下去,痛得恨不得把痛处切掉。 “……还真有点疼。”他嘴角抽了下。在他重生的几百回里,他根本不曾受过伤,如今,才教他明白了何谓疼的滋味。 “就说呀,这么深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疼?”杜小佟说着,不住朝伤口上吹气。 “给你吹吹,这样有没有好些?” 那温热的气息拂过,让伤处泛开阵阵麻栗,稍缓了痛,但却教他愕然的回头,适巧对上她满是担忧的水眸。 她担心他?那个老是伶牙俐齿与他杠上的小佟姊,竟会毫不遮掩地显露担忧,莫名的,好似连伤都不疼了,那吹在他背上的气息像股暖风,渗进他的体内,像是满足了他一缺少的那一块。 半晌,杜小佟僵硬地转开眼,望向窗外没有稍停的雨势。 以为她担心雨势,蔺仲勋故作轻松地道。“别担心,这种雨大概就是一晚,明儿个一早,咱们再找人修缮便成。” “这场雨会停,但五月的雨才是真正的可怕。”她低声喃着。 蔺仲勋蓦地抬眼,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五月的雨才是真正的可怕?她……为什么会知道? 第7章(1) 杜小佟辗转难眠,雨声狂乱拍打的声响,教她心神越发不宁。 时间愈来愈接近了,而她是否真的已经改变了既定的命运? 她想,应该是有的,因为她已经离开了王家,尽避成了被休离的寡妇,但也好过被推进清河里淹死。 冰冷的河水椎心刺骨,但是更冷的是王家人铁打的心,竟眼睁睁地看着她葬身河底,就只为了要一座贞节牌坊。 身为家中长女,在连话都说不清时,她已经被爹给带到田里帮忙,随着弟妹的出生,她要干的活就更多了。别人家孩子上私塾时,她在田里插秧,还得背着弟妹,晚上也得哄弟妹入睡,要是弟妹哭了,她就等着一顿打。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后田里的活没什么难得了她,她成了爹的得力助手,以为爹会看重自己,但因为弟弟要上私塾,爹把她卖到了王家当童养媳。 王家一脉相传,更糟的是王家少爷打一出生就是个病秧子,所以需要一个生辰属阳的姑娘冲喜,她不清楚自己的生辰,但终究还是进了王家的门,当的却不是少女乃女乃,而是王家的丫鬟。 除了贴身照料少爷之外,里里外外的活她都得忙,从女红到厨艺,她学得样样精通,不敢杀鸡,她闭着眼抖着手杀,不会针线活,她扎了满手伤,就连琴棋书画她全都学了,压根不觉得苦。 然而,少爷在她十六岁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她根本不曾和少爷拜过堂,名分上是少夫人,实质上却是个丫鬟,所以她最后是以丫鬟的身份留在王家。 而那一年,她遇到了来王家依亲的王家表哥袁敦之,那人文采过人,风度翩翩,在她苦闷的日子里犹如一道沁凉清泉,随着时日,两人感情滋长,就在三年后,他春闱应试,中了贡士,殿试时,更是一举拿下榜眼,说要带她离开王家。 她满心欢喜,以为所有苦难皆要过去,岂料就在他们相约私奔的那一个乞巧夜,她在西城门等到城门关,等到了王夫人。 那一年,各地知府上奏各地烈妇烈女名册,于是皇上颁诏兴建贞节牌坊,王家为了要一座贞节牌坊将她淹死……因为王家已经无后,所以需要贞节牌坊,巩固王家的地位…… 她以为她死了,但当她再次张开双眼时,到处可见的素白布幔,教她惊觉她回到了少爷死的那一年,她惊慌不解,但随即镇定。 也许是老天怜她上一世皆为他人而活,所以这一世给她机会自私一次,就只为自己活,所以她在少爷死后,央求王夫人休离她,让她以寡妇的身份独居。 王夫人最终答应了,给了她一笔钱,但不允她再嫁,因为她虽未正式拜堂成亲,但与王家往来的士绅是知道她的存在的,哪怕是已休离的寡妇,为了顾及王家的门面,自然不能允许她再嫁。 这对她而言有何难呢?男人都是不能相信的,一朝金榜题名就醉心荣华富贵,哪里会记得誓言,她不再傻了,这一回她只为自己而活。 靠着两亩薄田,她咬牙撑下,日子虽过得苦,但总好过只能被利用的人生。 就算没有人需要她,她也可以靠一己之力活下去……她不需要别人需要自己,别人不要她,她更珍惜自己,更爱自己。 为了下个月的水患,她特地提早播种插秧,就是盼着能让田里稻米逃过这一劫,多屯粮也是希望能够让孩子们不至于挨饿。 记忆有点远,当时她在王家,依稀听人说,五月那场大雨造成清河泛滥,淹过了房舍和河流中段处的田地,至于死伤多少,她已经记不清了,所以她当初才会挑买清河末端的薄田,土壤不够肥沃,她想法子改善即可,重要的是此处的排水和用水极为方便,以种田来说,这儿乃是上选之地。虽然冒了点险,可至少她种出的米打出了名号,得到户部的青睐,攒的钱也比自己卖进食堂要高上许多。 但是她却又开始担心这么做到底对不对,不同的人生,她做了不一样的抉择,遇见了不一样的人、发生了不一样的事,而最终的命运呢? 她不知道,因为她也无法掌握,她只能尽力而为,就看老天如何安排了。 思忖着,她倦极了,傍着银喜,迷迷糊糊地睡去。 蔺仲勋一夜未眠,托腮坐在床上想了一夜。 以一介贫户之女而言,她懂得太多,不仅伶牙俐齿,听孩子们说,一开始还是她教他们习字的,她对朝政有诸多看法,见解独到,实在不像是一般村妇该有的气质,而如今她竟说五月的雨才是最可怕的。 她会看星象测天候?可是就连钦天监也无法正确的说出月分,只能等到日子近时才推算出较准的天候。眼前已是四月底,然而距离那场大雨还有近一个月的时间,她却已知晓……到底是巧合还是有其它因素? 想不通,思绪扰得他不能睡,搭上外衫走到屋外,雨已停,但天色依旧阴霾,明明都是春末了,清晨的风竟有几分刺骨。 而红薯田也不知道是她照料得好还是怎地,根茎依旧挺立,绿意盎然,遭受一夜大雨洗涤,益发鲜女敕。 不远处的开门声吸引他的注意力,望去,就见杜小佟从自个儿的房里走出,随即又朝西耳房这边走来。 “一两,你这么早醒?”她加快步伐,问得极轻。 他应了声,朝她的方向走去,停在昨晚塌了屋顶的房前,看着满目疮痍的屋子问道:“小佟姊,这得要怎么处理?”他指了指里头。 第21页 这儿可不是宫中,遇到这事只要叫工部处理便可。 “晚一点巡完田后,我会到隔壁邻居家问问哪儿有底子较好的木工师傅。”她略略扫过一眼,把注意力摆在他身上。“你的伤还好吗?该不会是伤疼得教你睡不着,一夜没睡吧?” “你也太小看我了。”他咕了声,垂眸睇着她。心底有疑问,但总觉得不适宜问出口,想想干脆作罢。 “你……让我瞧瞧伤势,要是没收口的话,我到镇里找大夫替你诊治。”她说着,示意他把外衫月兑了。 “一大清早的就要我月兑衣……”他笑得坏心眼。 她闻言,俏颜羞红。“你在胡说什么?我是要看你的伤,你……快点!” “请温柔点,小佟姊。”他背向她褪去衣衫。 杜小佟恼他的不正经,但拉下他衣衫的动作却是格外轻柔,意外见那伤口似乎已经开始结痂,血早就不流了。 “这药真是好用。”她忍不住赞叹。 “是吗?”单厄离夸过的,果真是上品。 “不过要是能用布巾扎起来更好,省得被这衣衫磨啊磨的。”昨儿个没替他扎上布巾,是因为怕布巾沾黏在伤口上,换药拆下会”片血肉模糊。 “不用了,我没那么细皮女敕肉。”他要拉回衣衫,却察觉衣衫像是被拉住,不由回头睨了她一眼。“小佟姊敢情是看上瘾了?” 杜小佟回神,微恼的斥着,“你在胡说什么?” 蔺仲勋扬高浓眉。“可你抓着我的衣衫不放,我当然会这般猜想。”瞧瞧她那羞涩神情,直教他心底发痒。原来她适合这种教模式,就说嘛,毕竟是姑娘家,有几个能见男人赤膊而面不改色的。 “咦?”她愣了下,这才发觉自己真抓着他的衣衫不放,赶忙松开,轻咳两声掩饰羞窘。“我要去巡田了。” “我跟你去吧。”他没打算乘胜追击,穿好外衫,一副随时可以出发的样子。 “不用了,你身上有伤,去歇着。” “不过是小伤,动一动反而好得快些。”单厄离是这么告诉他的,所以尽避被他打得浑身是伤,还是天天陪他练剑。 “你……”见他执意要跟,她便由着他。 然而,才走出屋外,两人就发现原来昨儿个一场大雨弄坏的可不是只杜小佟家,就连隔壁邻居家的穿堂也被大雨给打坏了。 杜小佟见状,便和邻人商讨了一会,决定一道请泥瓦匠。 巡过田,确定田里排水正常后,她才和蔺仲勋先回屋里稍作整理,而这时刻孩子们已经和银喜在厨房里忙着。 用过膳后,镇上的泥瓦匠也已经到了,先到她这儿查看,说定了价钱后就开始动工,估算要两天才能完工。 “两天啊。”杜小佟看着像是随时会下雨的天色,很怕工作到一半就下雨,届时已经做的全都成了白工,又得再重来一次。 “没法子,我就只有一个人,要是能多个人替我递工具什么的,自然是快些。”泥瓦匠一脸无奈地道。 其实来的泥瓦匠是一组两人,不过另一个人到隔壁去了,这里少个人协助,做起工来自然多耗费时间。 “那我帮你吧。”一旁的蔺仲勋突地出声。 “你?”别说泥瓦匠打量着他,就连杜小佟也一脸不认同。 “你修过屋顶吗?”杜小佟忍不住问。 “没,不过倒是看过几次。”以往宫中常修缮,修缮时就会瞧见工匠在屋顶上走来走去,说难听点……根本是没事找事做,说是修缮,根本就是藉机捞油水,削尖脑袋谋利罢了。宫中哪个官员不贪,他心情好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情坏时……那就看着办吧。 “你要是不小心掉下来怎么办?而且你身上有伤。”杜小佟头一个不允,不管他会不会,光想起他肩背上的伤,她就怎么也不肯让他冒险。 “小佟姊,你真的是把我看得太扁了。”从屋顶掉下来?要是被阿福看见,他会憋笑憋到内伤而死。 “可是——” “好了好了,师傅,咱们动作快点,要是今天能完工就太好了。”蔺仲勋摆了摆手,示意泥瓦匠别愣在一旁。 “那就走吧。”泥瓦匠搬来木梯,背着一盒工具,没几步就爬上屋顶。 蔺仲勋动作更快,几个箭步就蹬上了屋顶,快得让杜小佟谤本就来不及阻止。 “小佟姊,一两哥怎么上去了?”唐子征从后院走来,适巧看他动作利落地踏上屋顶。 “他是想要帮泥瓦匠,让这屋顶赶紧弄好。”杜小佟揪着手,不住地张望,担心他脚滑摔倒或踩空掉下。 她忧心忡忡的神情,教唐子征忍不住笑出声。“小佟姊,你不要担心,一两哥很厉害的。” “他再厉害也没上过屋顶修缮。”她当然知道包子说的厉害是指他可以上山猎猪,或者是游进河底抓鱼。 “他有没有上过屋顶我是不知道,可我和一两哥进山里两回,他动作利落得让我的眼睛都跟不上,跳下跃上的,简直可以飞檐走壁。” 杜小佟侧睨他,怀疑他过分崇拜蔺仲勋,把他当成神人了。“包子,他是人,不是神,你不用替他编故事。” “我说真的,就连他游到河底抓鱼,甩鱼枪的速度也好快呀,一出手就中,简直是神乎其技,那时叫你也一道去,你都不肯。” 杜小佟懒得理说得口沫横飞的唐子征,把注意力搁在屋顶上。 她怕水,尽可能地不接近水,尤其是那条清河,她是怎么也不愿意踏近。 “真的,一两哥真的是太厉害了。”唐子征真恨自己口拙,没法子将亲眼所见的精彩景像一一道出。 杜小佟摇了摇头,盯着屋顶,就见他不知道跟泥瓦匠说了什么,随即跃过塌陷的大洞,跳到了屋顶的另一头,教她险些尖叫出声,手直抚着胸口,见他抓了线绑在那一头,不知道要做什么,一下子又跃了回来,教她看得头都晕了起来。 屋顶塌陷的范围可是有五尺宽的呀,他竟然像飞起来一般地跃了过去。 “一两哥,真有你的!”唐子征忍不住欢呼着。 蔺仲勋闻声,垂眼就看到杜小佟站在他身旁,俏颜没有半点血色,他于是直接从屋顶跃下,立在她的面前,吓得她倒抽口气。 “你怎么了?” “你你你……竟然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她不敢相信他竟然一下子就跳到她面前,吓得她心都快停了。 “还好吧,这么点高度,倒是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歇一会?”他有些在意她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第7章(2) “一两哥,小佟姊是被你吓的。”被晾在一旁的唐子征出声解释。 “原来小佟姊这么不禁吓,不过露两手就吓得你面无血色,我要是再多玩几招,你岂不是——” “别给我在上头玩,给我认真一点小心一点,要真掉下来可不是好玩的。”杜小佟一把揪起他的衣襟,脸色狠厉地道。 蔺仲勋玩味地勾着笑。“好,知道了,用说的就好,动手动脚做什么?真想做什么,也得等晚上到我房里再做。” “你在胡说什么,包子在我旁边,你……”是她的错觉吗?怎么觉得近来的一两说话好下流。 “知道了知道了,你去备壶茶吧,待会下来时给我和师傅喝两口。”为了不让她再受惊吓,他干脆发派任务,省得她看得心惊胆战。 不过,被她真切地担心着,这滋味还挺不错的。 “我知道了,你……你自个儿小心一点。” “知道。”应了声,他睨了眼在旁看热闹的唐子征。“包子,杵在这儿做什么?去,把那群娃儿看好。” 第22页 “他们还在睡呢,昨儿个到大半夜才睡。” “是吗?那去看看小佟姊那儿有什么要帮忙的。”她的气色不佳,他可不希望她走没两步脑袋晃着就晕了。 “知道了。”唐子征走了几步又回头。“一两哥,你喜欢小佟姊吗?” 蔺仲勋愣了下,有些玩味地问:“不知道包子哥何出此言?” “因为只要小佟姊在,你就看不见我,就好比刚刚,你一下子就从屋顶跃下,只是因为你担心小佟姊吧,要小佟姊去泡茶,不过是不希望她在这儿看得心惊胆战。” 蔺仲勋微扬起眉,笑意渐渐隐没。 担心?他何时担心过一个人了?那是什么滋味?什么又是喜欢? 他重生了几百回,似乎从没成长过,直到现在遇到了杜小佟,他才开始慢慢地学习到人该有的反应,所以他喜欢她,担心她? “一两哥,当我没说就好,不需要瞪我吧。”他被瞪得背脊都发凉了。 蔺仲勋不语,挥挥手赶人,脚踩上廊栏,随即借力使力地跃上屋顶。 喜欢……担心,他不是很清楚,但是在意是肯定有的,每当她的眼只看着自己,满是怜惜担忧,就让他莫名的满足,心像是被一股暖意充盈。 而他,极喜欢那种感觉。 也不知道是泥瓦匠本身就有两把刷子,还是因为蔺仲勋跃下跳上的帮了大忙,屋顶的那个大洞,不过一天的时间就已彻底补上,更庆幸的是,天空虽然阴霾,却也没再飘下半点雨。 所以,为了庆贺屋舍修缮完毕,晚膳异常的丰盛,除了那两碟向来很不对蔺仲勋胃口的青菜之外,其它的都教他赞不绝口,但,惊喜不只如此—— “……饭?!”蔺仲勋瞪着碗里那晶莹剔透的白米饭,飘散的热气还有特有的米香,教他不禁愣住。 愣住,不是因为她特地为他准备了白饭,而是他惊觉打从他出宫,至今月余,他竟然没吃过半口白米饭,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能放段到这种地步,就连野味也都是自个儿抓的。 “因为你受了伤还忙里忙外的,所以今儿个准许你吃饭。”杜小佟端菜上桌,往座位一坐,准备开动。 蔺仲勋回神,发现她碗里是碗红薯粥,就连孩子们的亦是。 “我吃饭,你们吃粥?”问出口的瞬间,他自个儿都错愕了。他本就该吃饭,姑且不论他的身份,毕竟他劳苦功高,吃饭是天经地义的,但是这一刹那,他却想起了那四个娃儿。 “本该如此。”唐子征举双手赞成,其它孩子自然是点头如捣蒜,绝无二话。 对,是该如此,他也很想大快朵颐,尝尝一别月余的霜雪米,不过……“饺子,吃点。”他拨了点饭给饺子。 杜小佟见状,诧异不已。这人向来是带点蛮横气息的,以往还会因为包子生病吃米饭而不快,如今他倒懂得分享了,莫名的,她有些感动,比当初教会几个孩子基本礼仪时,还让她倍感开心。 “你们的碗也拿过来。”他平均分配着,一个人大约就是两口饭。 其它孩子本是不肯,但在杜小佟的目光默许下,他们递出了碗,接受了蔺仲勋的好意。 “银喜。”他唤了声。 银喜有些受宠若惊,不禁睨了杜小佟一眼,杜小佟只是扬笑点头,银喜才诚惶诚恐地接下那两口饭。 “小佟姊。”他唤着,笑睇着她。 “我……”拒绝的话都还没出口,他已经不由分说地将他碗里剩的全都倒给了她,她怔愣地望着自己的碗。虽说他是最晚才分给她,但给她的却是三口饭……为求公平,他明明可以替自己留一口的。 “好了,吃饭。”蔺仲勋满意地夹了块红烧蹄膀,那肉质软女敕,卤得极入味,皮一咬,几乎就融化在他嘴里。到底是杜小佟手艺了得,还是因为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人陪伴用膳,才觉得不管是哪道菜的味道都棒极了?当然,那两碟菜就别提了。 正忖着,却见杜小佟突地站起身,他正疑惑之际,就见她没一会又踅回厅里,手上端着一碗白饭。 “可别再分了,只剩这一碗。”她把碗往他面前一摆。 “你为我准备了两碗?”这简直就跟岁末犒赏边境军没两样了。 “快吃,多吃点菜。”杜小佟快手替他布菜,掩饰羞怯。 蔺仲勋本是满满的感动,却在瞧见碗里满满的菜时,感动被苦涩取代。 “来,包子,你正在长身子,得要多吃一点。”她有张良计,他就有过墙梯,反正包子就坐在他隔壁,方便得很。 岂料包子滚起来倒是挺快的,他的手移到半空中,包子就已经滚到杜小佟身后。 那模样就和他在宫里养的那两头狼一样,想吃还得看他的脸色,他要是没扬个眉,那两头狼是饿死了也不敢动……看来小佟姊确确实实是个狠角色,把这些孩子教得服服贴贴。 是说不过是红薯叶嘛,他吃过了,没想像中那么难吃,大不了嚼一嚼配饭,不就咽下了,忖着,他大口吃菜,配饭咽下,只觉得糟蹋了这上等的霜雪米,害他尝不出米饭甘甜的好滋味。 “嘻。” 他懒懒睨去,就见杜小佟抿着嘴低笑,他无奈地摇着头。 算了,看在她替他备了白饭的分上,他就大人大量不和她计较。 天初亮,孩子们赶在上私塾之前整理房间,将被雨打湿的床板桌椅什么的全都抬到外头晒太阳,要是修复不了的,就再找些木板回来凑合着钉制。 杜小佟巡过田后,回屋却没瞧见蔺仲勋,问了在厨房忙的银喜,才知道—— “刘叔家的屋顶也塌了?可就算塌了,也不该是找一两去,他又不是真的泥瓦匠,他昨儿个只是在上头帮忙递东西而已。” 银喜削着红薯,不住地笑着。“昨儿个一两那身飞檐走壁的功夫,可不是只有咱们瞧见,屋外头围了一票人呢,男男女女都有,大伙都看直了眼,就连那泥瓦匠都问一两有没有打算拜他学艺。” 杜小佟抿着嘴没说话。昨儿个的事她自然是记得清清楚楚,更晓得屋外那些小泵娘看一两的眼光代表着什么。刘叔家里有两个待字闺中的小泵娘,刘叔在打什么主意实在是昭然若揭。 “小佟姊,一两抢手得很呢,刚刚刘叔来时,就连胡大叔和邱大哥也来了呢。”银喜抬眼偷觑她的反应。 “他抢手?田里的活一样都不懂,什么忙也没帮上,一点用处都没有,居然也抢手得起来。”是男人就得要会干田里的活,得要把田里的事都模透,可偏偏他种啥死啥,她已经不敢指望他。 “小佟姊,一两生得很俊美。”她好心地提醒。事实上,打她头一次瞧见一两时,便觉得一两简直就像是天仙下凡,卓尔不群,别说庄稼汉,怕是连城里的官家公子都没他那与生俱来的华贵气质。 “男人长得俊美是毒。” “可有不少姑娘就偏爱这毒。” 听银喜这么说,杜小佟不禁沉默。她沉默不是因为银喜说得有理,而是因为在意……到底是怎么了,为何她竟在意起他了?她不能在意他的,她不能的…… “小佟姊,要不我替你去瞧瞧吧。”银喜瞧她敛睫不语,将红薯搁下,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你去跟他说,房里还没整理好。”话一出口,杜小佟不禁愣住。 她在说什么?明明要说任由他去的,为何说出的话却是背道而驰? 银喜笑吟吟地道:“我马上……欸,一两,你怎么回来了?” 杜小佟背对着门,听银喜这么一喊,绷紧的胸口瞬间松懈了下来,教她不由微攒起眉。 第23页 “我不该回来吗?”蔺仲勋好笑地反问,大步踏进厨房。 “可是刘叔不是要你去帮忙吗?” “我又不是泥瓦匠。”他走到灶边替自个儿倒杯茶。 “所以你就这样回来了?”银喜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扫看他和杜小佟。 “本来说要留我用膳,但我没习惯在不熟识的人家中用膳。”他是顾着杜小佟的颜面,秉持敦亲睦邻的原则才特地走这一趟,不代表他就得接受他人款待,再者,那用意实在明显到他都懒得嫌弃。 “刘叔是咱们这一带的大地主,吃的可都是上等白米呢。” “看得出来是挺富庶的,但关我什么事?”在他面前摆阔,那实在是太班门弄斧。 “我只想吃小佟姊栽种的白米。” 以为什么样的白米他都捧场?他的嘴在这几百回的重生里可是被养得很刁,不是他偏爱的,他宁可不吃。要是想吃,他在宫里随便吃都比外头丰盛,不过是个有几亩田的地主,也敢打他的主意,他都替他羞耻了。 “原来你是爱上了小佟姊栽种的白米。”银喜轻呀了声,偷觑杜小佟,瞧见她唇角微微上扬着。 “可不是。” “难不成你是因为喜欢小佟姊的白米饭滋味,所以才坚持卖身当长工?”听他回得这般理所当然,仿佛他早已尝过,可如此一来——“你是在哪尝过的?” “不就是城南那家食堂。”他不假思索地道。 “喔……” “好了,别再说了,一两,去把房里打扫干净。”杜小佟淡声打断两人,分派着工作。“银喜,把红薯切一切,有的切丝晒成干,有的切块待会就煮一些和着米饭。” “那你呢?”蔺仲勋问着。 “我要到红薯田除草,顺便监视你有没有好好打扫。” “尽避监视吧。”只要他一探头就能瞧见她,这感觉倒也挺不赖的,不过——“要怎么打扫?” “你!”杜小佟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是打哪来的公子哥,竟然连怎么打扫都不会?”难怪她老觉得自己像是多养了个孩子! 对,她在意,只是因为他跟其它孩子们一样,全都是她一手教导的,莫怪她在意。 对,她在意,只是因为他像个无知的孩子! 第8章(1) 唐子征抱着饺子,带着烧饼油条从私塾回来时,就见杜小佟坐在廊阶上发呆。 他左看右看没瞧见蔺仲勋,走向她,问:“小佟姊,一两哥呢?” “到胡家去了。”杜小佟托着腮,脑袋快打结了。 “怎么会到胡家去了?”胡家就在后头那条路上,家中有几亩田耕种,家境算是小康,难道——“一两哥打算到胡家干活了?” 杜小佟闻言,心莫名疾跳了下,随即驳斥。“你在胡说什么?不过是我和你一两哥到外头看排水时,适巧遇到胡家大叔,就说昨儿个田里淹了水,要踩水车排水,家里没个男人能帮,所以借了你一两哥而已。” 两家的田就傍在一起,想不遇着他们都很难。不过秧苗还没抽长到需要晒田,实在没必要用上水车,只要将排水打开便成了,所以,胡大叔的意图实在明显得教她无从阻止,而一两压根没抗拒就跟着走了,她又能如何? “是喔。”唐子征不解地望着她。“既然这样,小佟姊为什么一脸烦恼的模样?” “我……”杜小佟语塞。她总不能说,因为她看见胡大叔的女儿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两身边,根本是打着踩水车之名,行相亲之实。 思忖着,她不禁头疼地抱着头。糟,亏她还找了说词说服自己,可事实上根本就是她动了情,不成,这事绝对不能,她得要悬崖勒马。 “小佟姊,你身体不舒服吗?”饺子睁着圆亮大眼问。 杜小佟抬眼,伸手将他抱进怀里。“没事,只是头有点疼而已。”她勉强笑了笑。 “你们三个去洗手,先喝点凉汤,待会到田里帮我除草。” “小佟姊,咱们也缺人手,不如我去把一两哥找回来吧。”烧饼忍不住道。 两亩田除起草来,那可是得要忙上许多天,而且一旦下过雨,杂草生长的速度更快,会抢了秧苗的养分,届时长出的稻穗就不够饱满。 “可是……” “我和烧饼一起去,就说小佟姊不舒服,一两哥一定会马上回来。”油条也出声。 “等等,你们别说,你们去探探就好,看他是不是真的在踩水车,如果不是的话,你们再把他唤回。”话一出口,杜小佟不由得抱头低吟。 她真讨厌这样的自己,根本就是心口不一嘛! “小佟姊真的很不舒服?”那低吟声引发了唐子征眉间的皱折。 “没事,你们全都先去喝凉汤。” “我和烧饼去找一两哥回来喝凉汤。”油条立刻抓着烧饼一溜烟地跑了。 杜小佟没力气阻止,只能由着他们俩。 只是这事真的很伤脑筋……唉,她该怎么办才好? 启德镇附近的田地,引进清河分支做为主要灌溉水源,每一亩田都会有一道水门,需要用水时,便拉开水门,不需要时便关上。而水田虽需要水源,但在分檗期需要晒田,要是水太多,则必须拉开排水口,将水排掉。 有时水太少,还得倚靠水车把水给打进田里,当然在水太多时,亦可用水车将田里的水排出。 而杜小佟的两亩田适巧和胡家的田傍在一道,水门引的是同一条水,就连排水也是同一条。胡家水门不开,就算杜小佟开了水门也没水,胡家的排水口不开,就算杜小佟拉开排水,只会淹到胡家的田。 是故,杜小佟极力和胡家交好,只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 而蔺仲勋也看出了这一点,但说真的,当她介绍他只是她家中长工时,不知怎地,他就自愿到胡家帮忙了。 他都快忘了自己是她的长工,要不是她这番提醒,这事他早就忘光了……怎么他都快忘了,她还记得一清二楚?莫名的,心底有股拂不去的恼意,像是扎了根发了芽。 “一两哥,别再踩了,今儿个日头这般毒辣,我让厨房备了冰镇酸梅汁,咱们到里头喝一点,祛祛暑意吧。”见他像是要把水车给踩烂,胡家千金胡信巧忙道。 蔺仲勋猛地回神,睨着身旁陌生的姑娘家,恼意更甚。 她好歹也是个明眼人,难道她会不知道胡老头把他找来,为的就是自荐千金吗? “一两哥……”胡信巧被他冷鸷的目光吓得瑟缩一下。 胡信巧浑身止不住的打颤,总觉得眼前的他和昨日飞檐走壁的他截然不同……昨儿个的他扬笑丰神俊朗,可是今儿个的他敛笑凶恶如鬼,她会怕,她…… 蔺仲勋冷冷地收回目光,跃下水车,才走了几步,余光瞥见一抹身影,眉头随即狠狠攒起。 同时,来者也瞧见他,大步朝他走来。 蔺仲勋微恼地瞪着来人,如果今日来的人是阿福,只消他一个眼神,阿福就知道做何反应,可偏偏来的是这颗石头! “皇——” “给我闭嘴,到一旁说话!”蔺仲勋先发制人的堵住他的嘴。 单厄离闻言,恭敬地退上两步,待他从身旁走过后,才快步跟上他。 蔺仲勋睨了一旁的田地,猜想着晚一些杜小佟就会下田除杂草,所以他至少得要离这里远一点……忖着,余光瞥见两张一样的面孔,就躲在田边摆放农具的竹棚旁,与他对上了眼才急急地躲进竹棚里。 真是两个呆子,他都瞧见了! “皇——” “闭嘴!”蔺仲勋低斥了声,加快步伐,决定绕过田边往村落入口处而去,那里够僻静,这时分走动的人也不多。 第24页 单厄离乖乖跟随,直到两人来到僻静之处,他才抱拳作揖。 “微臣见过皇上。” “阿福跟你说的?”他不假思索地道。 “是微臣逼问,不是福至的错。” “你有什么本事可以逼问阿福?”他是什么角色,凭什么从阿福嘴里逼问出他的去处。 “因为臣发现皇上寝殿外那株芍药不见了,所以闯进殿内,确定皇上确实不在,才去追问福至公公,最后他被臣缠得受不了,道出与霜雪米有关,所以臣循线找来。” 听那一板一眼的交代,蔺仲勋只觉得头都发疼了。说来这家伙是挺有能力的,只要给点线索,他没什么查不出的事,一株芍药也能教他看出端倪,也莫怪阿福被逼得给了线索。 算算时间,他办事的速度算快了,阿福要被逼得受不了,大概也要费上二十几天。 “你找朕有什么事?”蔺仲勋神色淡漠地问。 单厄离反倒是不解的抬眼。“皇上本该在宫里主持朝政,怎么会到民间?眼下朝政混乱,户部上疏国库虚空,吏部上疏三鼎甲从缺乃空前绝后,工部上疏地方建造贞节牌坊,可户部贪污舞弊,导致财务困窘,刑部大开冤狱栽赃忠臣,而大内总管竟拔擢为首辅,干预朝政,皇上……” 蔺仲勋闭了闭眼,吁了口气。“单厄离听令。” “微臣在。”单厄离随即掀袍单膝跪下。 “朕要你带朕旨意,要工部立刻着手建置位在启德镇的清河堤防,至少要筑到一丈高。”要让这家伙闭嘴的最佳方法就是指派他工作!朝中乱局早已存在,怎么他至今尚未习惯?况且听他的说法,分明是阿福企图引得六部之间狗咬狗,既是如此,他更没必要扯阿福后腿。 “皇上,眼下朝中政局混乱,还请皇上——”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眼前这事危及百姓,难道你要朕视而不见?”蔺仲勋低斥着。记得五月那场雨引发水灾,重击启德镇,伤亡无数,想必就连田地也遭淹没,而他不想让杜小佟的心血化为乌有,况且那还是他最爱的霜雪米,他自然是非救不可。 单厄离闻言,攒眉沉默半晌,才低声问:“难道皇上是刻意出宫视察民间?” “……正是。”只要能让这家伙滚回宫,他没什么鬼话说不出口的。 “臣明白了,臣立即回宫着手进行此事。” 蔺仲勋为了免去他大妈般的叨念暗松口气。“要立刻执行,朕要在二十日之前瞧见堤防完工,同时要户部马上吐出钱,让工部采购青斗石发派各县府建贞节牌坊,还有,告诉工部,要是有所怠慢,迟了堤防一事,届时无以阻挡天灾人祸,百姓死了几个,朕就要工部几人陪葬。” “臣遵旨。”单厄离起身,噙笑道。“皇上并非无才,只是吝于作为,今日若能有番作为,他日必能留名青史,万古流芳,让百姓歌颂,让百官赞佩,让……” “够了,回去。”蔺仲勋嫌恶地挥着手。亏他看外表是个沉默寡言之人,可事实上在他跟前却是聒噪得跟雀鸟没两样,吵死了! “对了,今年的三鼎甲从缺这事……就这么定了吗?”虽不关他的事,但既然见着皇上,他就姑且一问。 “就是如此。”蔺仲勋兴趣缺缺地道。从缺是意料中的事。 单厄离脚步移动了下,终究忍不住问:“皇上,臣不解为何皇上要让福至公公成了首辅,他是宦官,掌此重权,难服群臣之心,他会成众矢之的,而百官对皇上的不满会越发高涨,臣不懂皇上此举,且皇上又于此之后离宫,这……” “单厄离,在你眼里朕是个昏君吗?”他笑问着。 “当然不是。”单厄离毫不犹豫地道。“皇上若是昏君,此刻王朝早已是内忧外患,皇上岂能得闲出宫。” “既是如此,朝中如何混乱,朕心里有数,往后你就明白了。” “……臣明白了,臣先告退。” “去吧,要是没什么事你就在朝中坐镇保护阿福,别再到这儿走动。” “臣遵旨。” 望着单厄离的背影,蔺仲勋有些五味杂陈。他真是无法理解为何不管他说了什么,单厄离总能照单全收。把首辅一位交给阿福,说穿了不过是想看阿福有多少能耐,顺便藉此转移注意力,省得有人察觉他不在宫中,循线找来找他麻烦。 不过……阿福挺有本事的,搅得六部鸡飞狗跳,这何尝不是件好事。 “黄?” “嗯,我听那人是这么喊一两哥的,那人本想再说什么,一两哥却要他闭嘴,而后他就乖乖地跟着一两哥朝村落入口那头去了。” “油条说得没错,一两哥那骂人的神情实在是吓人,难怪那人不敢再吭声。” “说到这,哥,你有没有瞧见胡姊姊那表情?她被一两哥吓得脸色忽青忽白,杵在水车边动也不敢动。”油条说着,忍不住笑出声。 “等等,你们说的那个人是不是长得极斯文俊秀,约莫比一两矮上半个头?”她想起在京城里遇到的那个人,说是为对方指路,可对方给的谢礼未免太大方,再者又怎会带着贵重礼品在城里寻一两呢?要说那人是一两的旧识,她倒觉得可能些。 “不是,我瞧那人看起来挺壮实的,和一两哥差不多高。” “喔?”那就不是同一个人了……一两到底是何来头?他肯定是富贵出身错不了,但富贵人家窝在她的小屋当长工,又是所为何事?“你们瞧他俩往外走去,怎么没继续跟?” “看到一两哥那神情,谁还敢再跟。”油条耸了耸肩,一副没辙的样子。 杜小佟点了点头,要他们去休息一会,便又坐在廊阶上发起呆来。 一两既是富贵人家,依他的年纪,家里应该已有妻小……这教她莫名难受。想着,她不禁皱起眉。 她在难受什么?俊美的男人全都是毒,她早就知道的,当年早就受过一次苦,她不能也不该再重蹈覆辙,况且她还是寡妇的身份,还和王家签定了一份合同,她这一生已经注定孤寡,早已失去动心的资格…… 第8章(2) “小佟姊!” 门口传来银喜的叫唤声,她缓缓抬眼,就见银喜领着一个身穿桃红短襦罗裙,搭了件紫半臂的妇人。 “小佟姊,这位是镇上的媒婆韩大娘。”银喜走到她面前,小声介绍着。 杜小佟不由得微蹙起眉。媒婆?“韩大娘是来给银喜作媒的?” 莫怪她有此想法,只因她是个寡妇,没人会给寡妇作媒的。 “杜当家要是肯让我为银喜姑娘作媒,自然也是美事一桩,不过今儿个我前来是想要替杜当家府上的一两说媒。”韩大娘一开口就先把杜小佟捧得高高的,只为了想谈成好事。 “一两?”杜小佟诧异道。 银喜掩着小嘴,不敢相信竟有人手脚这般快,直接请了媒婆上门,不由探问:“韩大娘,不知道是谁家的千金?” “村尾的邱家。”韩大娘笑得和气,不疾不徐地道:“邱家姑娘年初刚及笄,生得眉清目秀,懂田里的活儿更懂女红,性情又极为温婉娴淑,是没得挑剔的好姑娘。” 杜小佟愈听心愈往下沉。邱妹子她是识得的,三年前她初到启德镇时,邱大哥便帮了她不少,但因为她的寡妇身份,邱大哥后来便开始避嫌,少往她这儿走动。而走得勤时,他常带邱妹子来,邱妹子嘴甜讨喜,是个小美人,性情确实没得挑剔。 这是门十分般配的婚事,但是一两的出身是个谜,亦不知他在家中是否已有妻小,这事实在不是她…… 第25页 “不知道杜当家意下如何?” “我……”杜小佟满心迟疑。 银喜看着她又看向韩大娘,觉得这事不好处理。 韩大娘一双眼利得很,将杜小佟的一举一动端看得详实。“杜当家该不会是不愿一两娶妻吧?” 杜小佟猛地抬眼,直觉她话中有话。 “替底下的人张罗婚事,这也是当家的该承担的责任,我听说一两早过了适婚之龄,杜当家该替他觅得良缘才是,否则外头的人是会议论的。”韩大娘噙着笑,字句却一针见血。 杜小佟秀眉微蹙,这一席话听在耳里,简直就像是拐弯怪她不让一两娶妻,甚或与他有暧昧似的。 “韩大娘,并不是我不愿替一两张罗,而是我连一两出身如何都不清楚,又要我怎么答应这婚事?”杜小佟微微动气,语气微厉地道:“话再说回来,我这儿不是什么高门深院,大娘不需喊我当家,这底下的人婚配之事,根本不需要透过我,只消找对方谈即可。” 杜小佟动气是因为她和住在镇上的韩大娘不曾来往,这村里的闲言闲语也不至于会流到镇上去,而韩大娘说得意有所指,分明就是托她作媒的邱家在她耳边嚼舌根。 她跟邱家不曾交恶,如今竟为了一两毁她清誉,难道邱家人会不知道这世道对寡妇还是严苛的吗?一句闲话都能让人将她往死里打的。 像是没料想到杜小佟竟有这把硬脾气,韩大娘微怔了下,正打算陪笑几句时,外头传来—— “银喜,这位是谁?” 银喜回头,就见蔺仲勋已经大步踏进屋内。 “一两,这位是韩大娘,她来是要给你说门亲事。” “亲事?”蔺仲勋微扬起眉,瞥了杜小佟一眼,就见她眉眼不抬,像是闷闷不乐的样子,他反倒内心大喜,暗忖她八成是因为旁人替自个儿说媒不快。 就说,他心底都不舒坦了,她怎能快活。 “你就是一两……”韩大娘不住地打量着他。“果真是人中龙凤,无怪邱家非要我谈成这门亲事不可。” “我已有婚配,这事就不劳你费心了。”蔺仲勋摆了摆手,示意韩大娘可以先行离去。 “是——”韩大娘一双眼不住地朝杜小佟身上瞟去。 蔺仲勋似笑非笑地望着韩大娘不语,那笑意教她莫名的通体生寒,不敢多作停留,扯了几句话便赶紧离开。 瞬间,这周遭的气氛凝滞了下来,银喜笑着打圆场。“一两,原来你已经有婚配了,何时要成亲?”其实这话说来也很怪,如果他已有婚配,实在不该卖身当长工,这一卖就是三年,后来又被小佟姊追罚到四年,如此一来岂不是担搁了姑娘青春? “随口说说而已。”蔺仲勋没好气地睨她一眼。“小佟姊,我先跟你说好,往后别人家的事少派我去,我吃你的拿你的,没道理到别人家里忙吧。” 杜小佟始终垂着脸不语,然而此刻不语的心情却不似方才的。 先前是被气到不想说话,现在是错愕到说不出话。初闻他有婚配,她的心刺痛了下,心想自己的猜测真是准确,然下一刻他却说是随口说说,心头针扎般的感觉竟不药而愈,教她无声地叹息。 怎会如此,她竟会被他一言一语左右得如此彻底…… “小佟姊?” 杜小佟吓了一跳,身子往后倾。“你不声不响地蹲到我面前,是故意吓人吗?” “我不是要吓人,只是等不到你回话,想确定你是不是睡着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岂可能睡着?”杜小佟索性站起身,拉了拉被她坐到发皱的裙。“我要去处理肥料,别吵我。” “肥料?我帮你吧。” “别,你别跟在我身边。”她回头,伸手阻止他靠近。 “小佟姊,你买了我这个长工事情还是自己干,那留下我有什么用?”蔺仲勋双手环胸,睥睨着她。 “人言可畏,一两。”她可不希望这事传得不可收拾,届时要是传到王家人耳里,她可就吃不完兜着走。 “那倒是,但要是太过避嫌,岂不是欲盖弥彰?”人嘛,总是唯恐天下不乱,要是不造点谣、不生点事,日子难过。他向来没将这些小乱小祸看在眼里。“信者恒信,不信者恒不信,我倒觉得咱们坐得正行得端,没什么好怕的,愈是畏缩愈是逃避,反落人口实。” 杜小佟仔细听着,有些意外他竟也懂得这般多。虽然他说得极有道理,可问题是她现在坐不正行也不端,因为她的心都快要乱了。 “小佟姊,我也觉得一两说得对,嘴巴长在别人脸上,人家要怎么说咱们又管不了,你就大方些,省得别人又有话说。”银喜在旁听了半晌也忍不住帮腔。 杜小佟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这丫头到现在还在企图撮合她和一两? “算了,我要去弄肥料了。”话落,她便朝屋外走去。 银喜赶忙对蔺仲勋使眼色,要他跟上。 蔺仲勋只觉得银喜那眼神实在是……好像他非得巴着杜小佟不可,不过话说回来,他确实不喜欢她老是打发他离开,跟紧点,看她怎么赶他。 三两步他就追上杜小佟,亦步亦趋跟到田边的竹棚,瞥了眼田地,“小佟姊,这田不用再灌溉吗?你会不会排水排太多了?” “进入分檗期了,我要开始晒田了。”她头也没回地道。 “分檗?” “就是……”她没好气地指着田道:“你有没有瞧见这一株株的稻子茎部已经开始一分茎,一旦分茎太多,届时长出的穗就会变少,所以为了不让稻子继续分茎,就要开始断水晒田,二来也可以让根部更往深处生长,长出来的稻子会更高更粗,穗就会结得更扎实。” “喔,原来如此。”想不到种田竟也有这么多学问。“不过要晒到什么时候?还是一直晒下去?” 杜小佟闭了闭眼,以表情嫌弃他问题真多,但还是耐着性子道:“晒到土裂之后,就可以再引水灌溉,届时就可以顺便把肥料给倒进去。” 说着,就见她掀开了一只瓮盖,随即飘出阵阵恶臭,教他倒退三步。 “那是什么馊掉的玩意儿?” “说对了,这全都是一些馊掉的菜叶,用来施肥的。”见他面色难看地连退数步,杜小佟难得有了些许玩兴。“一两,我拿发馊菜叶当肥料,这馊菜汤对秧苗可是一大补品,可你知道其它人是拿什么当肥料?” “还能有什么?”还有更臭的? “有的人会拿牛粪或猪屎。”见他倒抽口气,杜小佟笑眯了水眸,坏心眼地道:“更有人专门到大户人家收集夜香。” 蔺仲勋脸色瞬间刷白……夜香?!懊死,他吃了多少用夜香种出的五谷啊! 见他脸色大变,杜小佟忍遏不住地放声笑着。“你不懂的可多着呢。”事实上只有菜田才会用到夜香,可她不打算告诉他,省得他往后打死也不吃菜。 见她一扫阴霾,笑露贝齿,哪怕他正处在震愕暴怒之中,她的笑意都像是沁凉泉水,一点点浇熄他的火气,教他不自觉地跟着扬笑。 是说这种田的学问,懂得愈多,愈能挖出黑暗一面,简直就跟人生没两样。 接着几天,蔺仲勋受到重托,天天得要照料那一瓮肥料,教他脸色一天比一天还要铁青。 幸好,杜小佟认为菜叶不够,所以打算到清河对岸那头割些野菜回家泡肥,本来是要独自前往,但是在银喜和四个孩子的坚持之下,她只好带着蔺仲勋出门,令他能暂时月兑离苦海。 一路上,背后有人在窃窃私语,前头有人在指指点点,但杜小佟仍然抬头挺胸地走,因为她已经一再地告诉自己,她没有动心不会动心,况且她跟他之间一点私情都没有,她可以无惧这些闲言闲语。 第26页 可到了清河边,明明已不见人烟,她依旧走得极快,甚至无视蔺仲勋的存在。 背着竹篓跟在她身后的蔺仲勋见状,假装痛吟了声,教她不禁顿住脚步,像是想到什么,急问:“伤口疼了吗?” “还好,八成是竹篓刮着了。” “竹篓拿下来,我瞧瞧。” “在这里?”他是无所谓,但他不希望听见任何伤害她的流言。 杜小佟顿了下,才发觉自己有多大胆,忍不住微恼地道:“就跟你说我自己来就好,现在好了,要是你的伤更严重该怎么办?” “我皮厚得跟牛皮没两样,刮个几下也不会怎样。”事实上他的伤每晚都有包子替他上药,早已经好得差不多。他佯痛也不过是要吸引她的注意罢了,他打从心底厌恶被她漠视的滋味。 杜小佟唇掀了掀,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放缓了脚步,踏过了清河的便桥,远远的便瞧见似乎有人在清河上游工作。 蔺仲勋微眯起眼,瞧见是官员领着工人,心想动作倒是挺快的嘛,动工的方向也对,清河是从狐影山而下,上游正是最狭窄的水弯处,是最容易泛滥之处。 饼了清河再往西走一段路便是狐影山山脚,在入口处有一大片的赤竹林,他来过几次,这里的路算是已经模熟,本以为她还要往山里走,岂料她就停在竹林前。 “你要做什么?” “有竹笋。” “在哪?”他抬头望向竹林,他眼力极好,尽避竹林随风摇曳,依旧遮挡不了他的视线,可他却怎么也瞧不见竹笋。 “……你在干么?”杜小佟怔怔地看着他。 “找竹笋。” “你知道竹笋长什么样子吗?”笑意缓缓地爬上她的唇、她的眼,她必须用力地抿住唇,才能让自己平静问话。 “我吃过。”他抽动眼皮。入夏时常有这道菜,有时会烫过蘸酱,有时甘甜得不需蘸酱,是他少有的喜爱的一道菜。 “所以你觉得竹笋就跟其它果子一样都结在树上?”笑意泛滥,从她的唇角开始溃堤。“你没听过雨后春笋这词吗?” 蔺仲勋神色一凛,随即朝地面望去,可是地上都是杂草,哪里可见竹笋?说到底他只见过盛盘的竹笋,压根不知道竹笋尚未采收前到底是什么样子。 而银铃般的笑声随风回荡着,打进他的心坎里,教他不自觉贪恋地看着她的笑容。 和后宫嫔妃相比,她确实是失色不少,但是她的美极为月兑俗,像是深山幽兰,在雾林清泉畔迳自美丽,比起宫中争奇斗艳的娇花相比,她清冷却更教他想依偎。 依偎?他蓦地一愣。原来,他想要的是与她依偎,所以他才会形影不离地跟着她,他本是为了解开自身之谜而来的,但是,他却忘了。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眸底,只盛装了一个她,粲笑如花的她。 同系列小说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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