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抚谋妻厚黑学(下)》 第1页 第7章(1) “希儿,我那件石青色绣翠竹纹长衫放哪去了,怎么我翻遍整个屋子也找不着,你来帮我瞧瞧。” 在屋外晾衣服的裘希梅似乎习以为常管元善时不时的差使,活似她是他家的丫鬟一般,不管她手头上是否有事在忙着,一张口随兴得很,全然不顾她的身分除了谋士外,还是名女人。 只见她神色自若,头也不回的照晾一件暗红色吉祥如意纹男衫,手脚俐落地朝屋内一喊。 “在你床头边左侧的柜子里,上头压着褐色嵌青纹缇花蟒绸直缀,别给掀乱了,我才刚补好……” “那我的云底靴呢?我明明记得摆在床脚下,它长脚跑了。”连双鞋子也跟他作对,还能跑不成? “我拿去洗了,靴底沾满泥砂,你去泥里滚了一圈是不是?我费了多大的劲才洗去靴面上那层厚垢。”比庄稼汉还能折腾,也不知他跑了多少地方,靴底都磨平了。 “那我穿什么?总不能光着脚丫子或踏草鞋吧!” “看到那双玄色攒金丝短靴了没?就在黄梨木雕福寿连三几案下方,劳你弯个身就瞧见了。”希兰、希竹都没他麻烦,真不晓得他放着有人伺候的管府不待,跑来凑什么热闹,把她累得像老妈子似的。 一睁开眼就瞧见三张嗷嗷待哺的嘴,其中还有个死皮赖脸,不知羞耻为何物的男人,很想偷懒一天不干活的裘希梅实在很无言,她不只一次望着床顶帐兴叹,仍不得不爬起来操劳三餐。 偏偏她是一个心软的人,见到把自己打理得一塌糊涂的管元善就无法狠下心撒手不理,好歹是她的衣食父母,还是帮她甚多的恩人,累就累吧,不差他一个。 谁知这一妥协、到了最后居然要帮他洗衣补衣、收拾里外,将他随手一扔的东西归位,无微不至的照料。 他们此时的对话像一对感情甚笃的新婚小夫妻,丈夫是个楞头青,老是搞不清楚家里的东西搁哪儿,妻子贤慧性子好,不厌其烦的整理家务,伺候大老爷。 只可惜在旁人眼中,两个都是男人,哪里激得起火花,顶多觉得裘希梅的脾气太好了,连隔壁邻居也照顾到了,有一口吃的不忘招呼一声。 不过自从管元善包袱一卷搬进官舍为邻后,每日神色紧绷的裘希梅显然放松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变多了,看得出她比在丁爱时惬意,偶而还会哼点小曲自娱。 说到底她也是完完全全的女儿身,官衙进进出出的以男人居多,她乔装得再像也掩不去真实身分,在衙门办差的人哪个不眼利,万一有谁瞧出她是女扮男装而心起轻薄之意,单凭她文弱女子哪招架得起。 防狼防贼防小偷,兼具看门的功能,这时的管元善真的很好用,他往前一站,冷脸一摆,黑瞳深幽地一凝,浑然天成的官威展露无遗,令闲杂人等莫再进步三尺。 唯一令裘希梅不解的,是偌大的官舍有一整排,前后搭上院子也有十来间,可是都是空着养蚊子,入住的只有她姊弟三人,以及突然搬来作伴的管元善。 她不知道的是原本官舍里住了不少衙役、捕快,还有不想在外租屋,省房租的小吏文书,这些大刺刺的男人平时袒露着上身走来走去,言行粗俗,在巡抚大人的一纸命令下全部滚出去,他贴补底下这些人在衙门附近另行租屋。 “希儿,饭煮好了没,我饿了。”挠着一头乱发,管元善倚在房门口,深瞳明璨地望着正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 “你哪一天不喊饿,真要受不住怎不从管府调个厨娘来,专门负责你的膳食。”他饿了随时有饭吃,不用等她忙完了手边的事再去弄,向来养尊处优的他是该有一堆仆佣伺候着,这位大少爷大概从来没有切过一块豆腐吧!包别提起灶升火了。 “没你煮得好吃,我的舌头被养刁了。”他走上前,从篮子里取出一件短衫递给她,洁白小手一接往竹竿上一晾。 “哪有你说的夸张,家常手艺罢了,我也是爹娘死后才学着做菜……”一提到死去的父母,她神情黯然了一下。 有爹娘的孩子像个宝,想当初她也是世家千金,虽然爹是庶出,但大伯父对庶弟一家一向照顾,她独住一座院落,粗使丫头、三等、二等、一等丫头少说十来个,管事嬷嬷和守门婆子再一算,她一个院子二十几个下人。 到后来爹离了兴昌伯府到王启伯父那做事,住的地方是小了点,可也有一位嬷嬷、四个丫头伺候着,她闲时看看杂书、做些女红、绣个帕子给爹当寿礼,旁的事不用她动手。 可是当一切都没了,她才明白凡事要靠自己,不会升火就模索着学,活鱼不敢杀便一棍子敲晕,去鳞剖月复丢进油锅里炸了,饭煮得半生不熟,菜炒得不是太老便是太咸。 一开始她是和着泪水吞,慢慢地把手艺学出火候,到了丁爱她又特意找厨娘学了几手,试试外面买来的菜谱再自行调配,几次以后也学出兴趣,她窝在厨房的时间比看书多。 所幸她的弟妹也不挑食,好养得很,乖巧又贴心,知道一夕家变的困难,她弄什么他们就吃什么,从不叫苦。 “可别掉金豆子,我得拿个盆来接,被人拾走了多吃亏,你快些忍着等我拿盆。”女人是水做的,一点不假。 避元善打趣的嚷嚷着,挤眉弄眼又装疯卖傻的,把眼眶一红的裘希梅逗笑了,冲散些许思亲的怅然。 “呿!不正经,亏管二哥还是个当官的,你这皮猴子样若让人瞧着了,谁还当你是回事。”他哪有巡抚大人的样子,要不是看了他的官印,她都要以为哪来的纨绔假扮三品大臣。 避元善故作委屈的叹了口气。“唉,我本来也不想当官,可我爹跟皇上交情好,他眼红我游手好闲,硬让皇上给我个官儿做,你看我多可怜,被亲爹坑害了。” 大脸一凑前,笑得俊朗,倒教脸一红的裘希梅心口一阵擂鼓,赧然的撇开脸,不看老是对她动手动脚,总说她是“兄弟”的男人,他举动有些过了。 她不是毫无所觉,多少品出味儿来,可是她有弟妹要养,不能当真,只要等他兴头过了自会平静。 “你就端着吧,把架子抬得高高的,分明乐意得很还叫屈,真不让你做了,还不跟上头的天闹。”拿了金子嫌重,换了银子喊轻,两手捧个满钵又抱怨金光银光闪得扎眼,得了便宜还卖乖。 想她爹要考个功名多难,死前还是没品阶的幕僚,他一生最大的遗憾是没当个为百姓出头的好官。 蓦地,裘希梅想到一心谋官的丁爱,前公公丁旺海的官位是买来的,出身商贾的他本该就此满足了,可是他仍贪心不足的想要换更大的官做,以为花了银子便能成事。 人与人真的不能比,有的甘于平淡,有的汲汲于名利,有的一身富贵却嫌铜臭,有的坐拥却毫不珍惜。 闻言,他拍着膝盖大笑。“知我者希儿也,不埋怨两声,谁晓得我多辛劳,日出夜伏地尽吧不是人干的事,你瞧我是不是瘦了,你要好好的慰劳慰劳我,多帮我补一补。” “管……管二哥你别闹了,快松手,要是教人瞧见了多难堪,你……你别胡闹……”她玉颜绯红,急着想把手抽回来。 避元善像是不知她为何挣扎般捉着她柔润小手往面上贴,上下揉了又揉,看看他少了几两肉。“没人在就不用松手了吧!我懂,我懂,你面皮薄,怕人背后笑你像个娘儿们。” 第2页 她本来就是娘儿们,难道穿上男子衣衫就变成爷儿们?裘希梅大力地抽回手,水眸一横。“别越帮越忙,快去洗洗手,净面换衣,我灶上炖着汤,一会儿就能开饭了。” 失去小手的温暖,空无一物的大掌顿时感到有点冷。“多只手好做事,哪是帮倒忙,你根本是嫌弃我。” 她一听,失笑。“那也要看什么手,从来不沾阳春水的富贵手我可不敢使唤……啊!你……快放下,那个我自己来就好,你别拿……啊——不要看!” “什么东西不能拿不能看,不就一件小衣……”骤地,管元善两眼睁大,耳后浮起暗红,脸色不太自在。 他原本以为是裘希兰或裘希竹的小罩衫,小小的一件没用到什么布,他拿在手上甩了一下抖开,准备顺手递给身边的小女人挂在竿上晾晒,哪知她竟会惊慌失措的大叫。 定睛一瞄,他自己也脸红了,薄薄的一块布是女人的兜衣,上头绣着女敕红色石榴花。 “转过身,不许多看一眼。”裘希梅没发觉她此时的语调带了一些对自己男人的娇嗔,飞快地抽走令人羞赧的小衣。 “不过是一件衣服嘛!虽然小了点,还没我一边袖子长呢,值得你大惊小敝的穷喳呼,活似我偷了你家的鸡没还。”背过身,他咧开嘴一笑,轻嗅拿过小衣的掌心,除了皂角香气外,仿佛还残留女子体香。 “我们家里不宽裕,要省布。”她恨恨地说道,雪面晕开一层薄薄的羞红,久久不散。 薄施朱粉妆偏媚,倒插花枝态更浓,立近晚风迷蛱蝶,坐临秋水乱芙蓉,她不施薄粉反生媚态,朱唇一咬,那小女儿娇态遮也遮不住,娇颜诱人心。 虽然嫁过一回,可是说句老实话,裘希梅也才十六岁,有些疼惜闺女的爹娘还不想太早嫁女儿呢,因此她跟个待嫁的小泵娘差不多,从外表看来不像嫁过人的小熬人。 “我银子多,送你几匹。”要不是她太固执,坚持不收外男的馈赠,他早把一半的身家搬到她屋里。 不靠高盛侯府,管元善的私产也不少,除了俸禄和皇上的赏赐外,他自个儿也有生财之道,庄园、铺子、田地都有出息,他银子多得可以再盖一座高盛侯府,手中金银啷当响。 “不用,我没空做。”她使起小性子,拎起空篮往屋里走,脸上的恼意带着几分无奈。 说实在的也不能怪罪管元善,他也是无心之举,谁知道他那么刚好捞起一件衣服是女子肚兜,若裘希梅不心慌意乱的大喊一声,谁会在意的多看一眼,平添风波。 她是怪自己太散漫了,女子贴身亵衣怎能拿到外头,日子过得太平顺让她有些疏忽了,忘了男女有别。 只能说管元善的无耻伎俩奏效了,他假意没分没寸的和人家凑在一起,言语间又是大开大放的不着调,把裘希梅小老头似的古板一点一点磨平,潜移默化之下,她也渐渐地放开心防,小打小闹地由着他胡来,得寸进尺地攻占她的小天地。 习惯是相当可怕的,当裘希梅习惯了管元善的存在,她就不知不觉把他当成家中的一分子,煮饭时多煮一碗,摆碗筷时多放一副,连煮宵夜给弟妹吃时也会想到隔壁的男人饿了没,不自觉地煮多了,等着他上门讨食。 “没关系,我放你假,你多做一件男袍,我穿。”管元善涎着脸跟进屋内,顺手把吃饭时坐的长凳挪正。 他简直是无孔不入,一逮到机会就要占便宜,就像这个时候,他又扶着踮脚取物的裘希梅后腰,有意无意地在她后背和细腰来回的轻抚细模,还装出“你挺重的,我快扶不住你”的神情,转移疑心,掩饰自己的“兽行”。 第7章(2) “姊姊要放假呀!好好喔,带我们出去玩,我要去看花、捉小虾,给姊姊编个花环戴。”软软的声音好不甜腻,让人一听心都软了。 又是这个讨债鬼,早不出现晚不出现,每次都在稍有进展的时候冒出来,专门坏事。管元善咬牙切齿的瞪着笑得好不天真的小丫头,那双弯弯的眼直冲着他笑。 “希兰乖,姊姊这阵子还有事情要忙,等忙完了姊姊再带你和弟弟到附近的山里玩。”裘希梅模模妹妹的头,她从厨房端出一锅粥品放在桌上,锅盖一打开香味四溢。 没人喊每回都睡迟的裘希竹一脸困倦的打着哈欠,他会自己穿衣了,但穿得不好,歪歪斜斜的,见状的裘希梅弯子,重新为他理理衣衫,将打错结的腰带解开再系好。 她对弟弟全然包容的疼爱看在一旁的管元善眼里,那是既牙酸又眼红,嫉妒得不行,心想要到哪时她才能眼泛笑意地拉拉他发皴的衣衫,拍拍袍子上的皱褶,眼底含情。 “一大早吃罗汉果焖瓜子鸡是不是太油腻了?你看这鸡腿肉油亮油亮的,吃多了积食。”管元善嘴上嫌油腻,却一筷子夹走盘中最大的一块肉,比刚要伸手夹的裘希兰快一步,神情居然是得意洋洋。 欺负小孩子,真丢脸。裘希梅在心底悄声说。 “希兰来,姊姊给你盛一碗豆泥红枣,我将红枣去子磨成泥,加入在清水煮好去渣的罗汉果清汤,再混入豆沙和红枣一起煮滚,只加少许的盐,口味清甜,适合小孩子的牙口。”她快换牙了,太硬的咬不动。 “姊姊是特地为我做的早点吗?”裘希兰漂亮的杏仁眼儿睁得又大又亮,好似无邪的不知忧愁。 “是呀,红枣性温,补血,对咱们女孩子家好。”虽然早了些,不过先帮妹妹养养身子也好,免得日后手脚冰凉,癸水一来痛得直打滚。 争食的管元善原本要将豆泥红枣整碗端走,一听是补血的,他伸出的手顿了一下,又悻悻然缩回。 便宜你了,臭丫头,我血旺得很,不用补。 避哥哥,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还没长大吗?裘希兰眨了眨眼,捂嘴笑得有如藏食的小松鼠,好不骄傲。 “姊,这是什么,看起来好好吃。”不知身边一大一小的两人战况正炽,裘希竹天真的指着黄黄的汤。 “这是女乃蛋,用一碗羊女乃混蛋汁放入蒸笼蒸,姊姊加了一点白糖,甜而不腻,你在长身子,多吃一点无妨。”男孩子要养骨头,羊女乃和鸡蛋最好,以后才能长得高又壮。 一看又是小孩子的膳食,不感兴趣的管元善就不和呆呆的小表抢,他的敌人是装善良单纯的小妹妹。“怎么没有我的?希儿,你偏心,我也身虚体弱,需要补一补。” 一怔的裘希梅差点滑了饭碗,她笑也不是,气也不是的横了一眼。“豆豉苦瓜降火,你火气太大,去去火也好,早上吃得太油对身体不好,清粥配酱瓜爽口又清脆。” “你虐待我的肠胃。”他很不满。 两只小表吃得比他好,真教人鼻酸,那些米呀、红枣、香菇、白果、桂圆、松子等干货都是他叫小厮扛来的,他多吃一点很过分吗? 他们排外,排挤他这个外人。 “虐待……”裘希梅差点因他委屈的神情而笑出声,一个堂堂六尺的大男人居然跟孩子计较,“鸡米松子给你配饭吃,晚一点我再烧麒麟鱼和栗子烧肉。” 她得买条大鱼,再切块猪腰肉,白面和玉米粉也要准备一些,家里多了一张嘴吃饭,米粮消耗特别快,三、五日就得去补货。 裘希梅盘算着减少的食物,她没想过光是管元善一个人的食量就抵过他们姊弟三人,家中存粮有一半进了他的肚子。 第3页 这还差不多,没把他漏掉。“快点吃,希兰妹妹,希竹弟弟,一会儿带你们去找采月姑姑玩。” “采月姑姑是谁?”吃了满嘴蛋泥的裘希竹一口含糊地问。 “笨,是婆婆啦!避哥哥的年纪大,记性差,老是搞不清,婆婆说管哥哥要是早点成亲生子,他的儿子都比我们大了。”神情好不天真的裘希兰在管元善心口插上一把刀,不见血却痛得他想扭断她细小的脖子。 “喔,管哥哥为什么不成亲?”裘希竹天真的问。 “因为他没人要,娶不到老婆。”不厚道的裘希兰戳人伤疤,小脸笑咪咪。 “噗!”没忍住的裘希梅喷出一口汤,肚里直泛笑气。 而脸黑了一半的管元善眯了眯眼,看着好不无辜的裘希兰,他想着要挖多深的坑才能把她埋了。 他没人要……没人要……她哪只眼睛看到他没人要,小儿无知,是他看不上那些矫揉造作,说一套做一套,表里不一的大家闺秀,她们外表贤淑温良,大方可人,内在阴狠毒辣,心机深沉,成亲是为了联合两家的势力而不是与夫交心,在她们心里面,丈夫是用来掌控的,好进一步帮助娘家的父兄升官晋爵。 成亲是一辈子的事,要找自己喜欢的执手白首,而非算计来、算讦去,夫妻不同心,各自谋划。 “好了,快吃饭吧,菜都快凉了。”裘希梅笑着说,结束谈话。 “二公子,你的笔拿反了。” 巡抚大人你也太明目张胆了,两颗黑溜溜的眼珠子超乎异常的明亮,直直地盯着某个方位……说白点,是某个人,无视其他人的存在。 他们跟了他多少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关心某人,也不会特别准备一杯茶、一盘茶点、一碗放在碎冰上冰着的当季鲜果,还不时的轻言细语,小意讨好,问一句饿不饿、渴不渴、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会喘口气,喝口茶润喉。 啧!这是明摆的假公济私,见色忘友呀!佳人在座便没了男人的骨气,唾弃他。 一次次看着管元善的殷勤笑脸,跟随他多年的幕僚们暗暗在内心淌泪,他们的付出不比人少,怎么得到的待遇却是天与地的差异,令人好不鼻酸,唏嘘不已。 当然,他们只敢在背后说说小话,这位外表忠厚,内在奸诈的二公子可不是好惹的人物,他气性大,心眼小,善记仇,喜挖坑,心黑如墨月复藏刀,张口一吐能毒死一城百姓。 “你们懂什么,我这是在沉思,曲高和寡的寂寞无人知,才智过人的苦恼你们怎么体会得到,一群庸人。”管元善手腕一转,拿反的象牙湖笔笔头向下,讽刺属下鼠目寸光。 一群“庸人”当下无语,木然地仰头看天。 二公子没救了,病入膏肓。 “曲高和寡出自战国时,宋玉答楚王问:‘是其曲弥高,其和弥寡’,意思是曲调高雅,能和者少,大人身侧的谋士个个才能出众,虚怀若谷,岂可说知音难寻。”会做人比会做事为佳,攻心为上。 “说的好,有学识。”莫晓生第一个叫好。 “梅先生见识渊博,熟读百书,实为智囊谋士。”不吝赞美的文师爷抚抚胡子,嘴角上扬。 “我家公子向来目中无人,眼高于顶,气焰嚣张又不知收敛,实乃我等之忧虑。”成秀老泪一抹,颇为感慨。 其实他没说出口的是二公子欠人管教,梅谋士身为颇受重用的幕僚,理应加以规劝,导正劣习,使其心态谦逊,为人谦和,心胸光明正大,磊落无私,敬人如敬己。 白话一点是没人拉得住的野马就你来吧!套绳,上鞍、用鞭子抽,只要能让其温顺听话,他就是你的座下骑。 他们佩服梅希的敢言,而且不惧强权,引经据典的把管二少的自负给堵回去,着实是英勇无比的女中豪杰,令人望尘莫及。 梅希是裘希梅一事,管元善身边的人全都知道,他们并未因她女子的身分而看轻,反而十分敬重她带着一双弟妹破夫家门而出,什么依靠都没有的弱女人竟敢与丁爱恶犬周旋,智取贪婪无比的婆婆,痛快舍弃风流夫,大快人心。 最重要的是她压得住避元善这头凶狠大狼。 “你们吃撑了是吧?要不要我把粮饷减半,让户部少支点银两。”他还没死,用不着急得上挽联,缅怀他一生功过。 第7章(3) 避二少凌厉黑眸一扫,闹人的吵杂声当下鸦雀无声。 他满意的一点头。“希儿,别理会这些吃闲饭的人,他们嫉妒我官做得比他们高,领的俸禄是他们的几十倍,心有怨言的俗人注定无法展翅高飞。”管元善摇头又叹气,可惜世人皆愚昧。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多么恶毒呀!一行人曰以继夜地为他探查江南贪渎案,从北城到南县,由知府到地方小辟,无一遗漏地把老底都掀了,真正吃闲饭的闲人竟然还不满足,一桶污水当头淋下。 是可忍,孰不可忍,忍……不下去也得忍,谁教他们被欺压已久,敢怒不敢言。 “大人,你看看这一条,支出米粮十万石,但运送到江州的实重却不到五万石,其中的差距到哪里了,而秀水乡却平白多出五十辆大车麦种,麦的价低,不及白米的一半。”麦种带壳,自然比月兑了壳的稻米便宜,米价攀高。 “希儿,不是叫你别喊我大人吗?管二哥多顺耳,也表示我们的交情够。”管元善一转头,柔得能滴出水的声音转为冷厉。“秀水乡是谁的管辖?去把那短缺的米粮给我找出来,还有谁在操纵米价,一并查出,想办法让他们贱价抛售。”想囤积米粮好从中获利,他非叫他们血本无归不可。 “秀水乡归温州知府所管,温州与江州相隔五百里,秀水乡在两州的交界处,我们查过那地方多山地少,丁口数不到一万……”莫晓生干笑着冷汗一抹,他查无异样,怎么小泵娘就看出细小端倪。 “梅希,你从哪发现不对劲?我在秀水乡待了两天,民风朴实,百姓安分,他们靠山维生,大部分是猎人和牧民,只有少部分种田。”小麦种子运到秀水乡哪有土地种植,难道要种到半山腰? “不许喊她梅希,要恭敬地唤一声梅先生。”他家希儿是莽夫能叫的吗?满嘴的粪味。 “霸道……”对于管元善的无理取闹,莫晓生只敢咕哝两句。 “你们把这几本帐册合在一起看便明了了,上面动了手脚,单一本是看不出有何差异的。”裘希梅以朱笔一圈,点出做了记号的几笔,它们在各自的帐面上是打平的,可是互相对照后,甲册有进无出,乙册是出了粮却无收到的回条,丙册记了到粮日可无实收的粮据,丁册是空仓,但有人提粮。 其实很简单,就是偷天换日、移花接木,转运的过程中这里放一点,那里放一点,等运到指定的地点后已所剩无几,而接收的官员按原本的粮数收仓,做假帐乱真。 谤据本朝律法,放置超过三年的白米以陈米价格出售,新米入、陈米出,新旧交替,淘汰出的陈米通常有霉味,通常价钱普遍不高,约新米的五分之一,无粮可食的穷人家才会去购买陈米。 换言之,官仓的官员先一步把新米以高价卖掉,待到三年后才用陈米的报价上报朝廷,这一买一卖价差四倍,教有心人怎不趋之若鹜,甘冒欺君之罪从中得利。 “唉,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当初看帐册时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是整本帐册翻来覆去还是一筹莫展,两眼看到花了还以为自己多心。”文师爷直搓胡子,感叹连连。原来是他找错方向。 第4页 “我爹生前曾经说过,秀水乡附近的山头曾闹过匪患,朝廷派兵团剿却无功而返,据说是有人先行通风报信,两千名土匪一夜隐匿,失去了踪影,而秀水乡多出了很多猎户。”她爹说要上书请王启大人派人调查,可没多久爹就出事了。 “你是说秀水乡有可能是土匪窝?”以轻松态度查案的管元善忽地脸色一变,剑眉拥高。 “我不敢肯定,那是我爹生前一个月在书房无意间提起,我正在看书,没怎么用心听分明,那时他很忧心,一再说土匪不灭,百姓何以为家。”可是没想到土匪未灭,他已因马车颠覆意外身亡。 “生前?”面上一凝的管元善和众幂僚交换一个微妙的眼神,这个时间点太凑巧,显然别有内情。 未确定前,众人有志一同的三缄其口,他们不认为裘老爹的死是意外,如果牵扯到别人的利益,他这挡路的人不得不死,为了源源不绝的财富,防患于未然的手段是必然的。 专心研究帐册的裘希梅没发现屋内的异状,她对自己能出一点力很开心,不希望人家认为她是绣花枕头,空有样子却无实力。 “咦?平溪县……”裘希梅讶异的低呼。 “平溪县怎么了?”大家的注意力立即转向她,以为她又发觉他们疏漏之处。 “没什么,我父亲的好友丁旺海是平溪县知县。”平溪县距离秀水乡不到一百里路程,有条水道直通两地。 “啊?丁旺海不是你公公……噢!谁踩我的脚?”抱着痛脚直跳的莫晓生找着凶手。 “希儿,他这人没脑子,你看他一脸衰样就知道种不好,我们要怜悯他以后的子子孙孙,可惜没有好祖宗。”他是哪壶不提提哪壶,柱子没长脚,为什么不一头撞上去。 无故被踩一脚又被瞪,实在无辜的莫晓生有苦说不出,大伙儿心知肚明的事,为何就说不得。 “我没事,不用为我担心,丁家人是私心重了点,但未对我有任何伤害,你们不必藏着掖着怕我难过,其实我很高兴离了丁爱。”她没有受委屈,在伤害来临前先一步月兑身。 “希儿,我心疼你……”啧,闪什么闪,他会吃人不成。 裘希梅低身一侧,避开管元善大张的双臂。“只是平溪县这几年迁出、迁进的人口数有点异常,我怀疑实际上并无人迁移,你们不妨朝这方面查一查。”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她不是没看出管元善对她的心意,甚至可以说是喜欢,他表现得太明显了,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几乎是昭然若揭。 而她不是不心动,而是不敢动心,在经历过婆婆贪财、夫婿风流的不堪婚姻,她已经累了、倦了,不愿将自己的未来托负在另一个男人手中,她输不起。 而且她也受够了门不当户不对的苦,连商户出身的丁爱都瞧不起她,百般言语羞辱,身为高盛侯府的嫡次子,皇上恩宠有加的年轻大臣,他的前程无可限量,地位低微的她怎配得上勋贵子弟。 所以她不能回应他,这段不该有的感情要深深埋藏心底,等有一天他回京后自会忘了她,另寻与之匹配的大家闺秀,偶然相遇的云和月在风中分开,消失在江河倒影里。 “这次牵连的江南官员甚多,皇上的意思是严查轻判,只捉几个主谋与其党羽,其余若涉案不深顶多降个几级,如果丁爱也受波及……”他是主审官,还能说个人情。 皇上不可能把所有的大官、小辟全都送进大牢,三年一次的科举虽刚考过,但递补的新官尚不熟悉地方政务,若是江南无官可用,朝廷南方的政事将会停摆,进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因此皇上说了,要严查,将涉案官员列册候查,但有悔改之意,或被迫同流合污者从轻发落,先观察几年看是眨谪调动还是罢官免职,皇上仁慈,给他们将功折罪的机会。 “公事公办,犯了法就该秉公处理,不能有所谓的法外施恩,否则人人都知法犯法,心存侥幸的恶人会越来越多。”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做了错事就要勇于承担。更何况她与丁爱情分已了,再无瓜葛。 “好,我听你的,前尘往事已随流水去,我们找个良辰美景放纸鸢去。”听娘子言,大富大贵。他娘说的,而他一向是孝顺的儿子,绝对听从母意。 “纸鸢?”不是在商讨江苏弊案,怎么一下子又跳到玩乐上?他又把人搞得一头雾水。 避元善一脸怨夫神情的瞅着她。“我本来想说找个良辰美景谈情说爱去,怕你脸皮薄傍我一巴掌。” “大人莫要胡言乱语!”他真是、真是……口无遮拦。 又羞又恼的裘希梅倏地起身,抱起正在看的帐册往书房外走,走到门口才想这些帐册等同于是证据,不能夹带出府,她又走回来,将帐册重重放下,神色漠然地再度走出。 从头到尾她没看故作小狈眼神的管元善,妍丽的背影走得匆匆,一群想笑不敢笑的下属绷着脸,憋笑憋得脸色涨红,一致同情出师不利的管二少,佳人心硬如铁呀! “哎呀,女孩家都会难为情,在你们几双灼灼目光注视下,她当然要有女子的矜持,不好说我心同你心,愿结同心结。”管元善自说自话,一副已抱得美人归的模样。 “你确定不是自作多情?”花开跟结果是两回事。 冷冽的厉眸一射。“上次我要你截走的那批盐呢?后续如何,别给我搞砸了。” “我把盐运到江西,交给世子爷了,他说会以朝廷名义公开招标,价高者得,贩盐银两缴交国库。”那些贪官损失惨重,他们一向以劣质私盐充官盐卖,再把官盐大批运往缺盐严重的北地,以高于原价的七倍卖出。 “我大哥?”他怎么也来凑热闹? “如今江南漕运圈子闹哄哄的,好几批人马同时出现在盐船被劫的现场,互相指责对方监守自盗,又推说此次的损失由监控无力的一方负责,谁也不认赔地打了起来,有几个官家子弟被抬回去了……” 第8章(1) “什么?!盐货被劫,那群不知死活的兔崽子还在江边大打出手,窝里反……” 夜幕低垂,月明星稀,小池塘的青蛙呱呱呱。 鲛绡糊成的窗纱映照出一道人影,屋内的烛灯因吹入的风而摇晃,窗户上的影子也跟着左摇右晃,能隐约看得出是个头不高的男人,有点胖,绾发的玉钗雕了一对形体鲜明的貔貅,据说它是上古时期传说中的神兽之一,十分勇猛善战,而它最为世人所知的是带财。 由物可看出配戴者的心思,是个对金钱执着的人,对银子的狂热犹胜于性命,只要是银白俗物他都收,金山银山堆满库犹不够,他还要全天下的财富尽在他手中。 他甚至买下一座绵延数里的山头,将其内壁挖空,溶铁以为墙,修砖砌成壁,建造一座又一座如同铜墙铁壁的库房,每座库房都有丈高的石门,不易开启,用来堆放他历年来收受的银两。 “陈知府的人把江总督儿子的腿给打瘸了,陈县令又把走船的漕帮分舵舵主给打破了头,这会儿还不知救不救得活,被打的人又聚众打回去,如今那江南地界乱得很……”根本没一块清静地,每个人都喊打喊杀地说要讨回公道。 “江苏巡抚呢?皇上不是派管家的小子上任,他没出面摆平他辖下的纷争?”他的银子啊,全都石沉大海了。 “那边的人回报,到任书已摆上衙门公堂,可是迟迟不见巡抚大人的身影,只有他的幕僚进进出出,而且每次衙门只办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真有事要找他,典史官只回一句:‘没空,大人还在路上游山玩水’。”有这样当官的吗?未免太过分“,全然辜负皇上的厚爱。 第5页 灯影中,胡子半白的老者眯起一双利眼。“不对,高盛侯二子不是池中物,他同时兼任监察御史,不可能放着自身的责任不理,那小子一肚子弯弯绕绕,最擅长扮猪吃老虎。” “大人,我们是不是该先让闹事的人安静下来?他们动静太大恐怕对我们无益,再者今年的税收又快要到了……”他们又能趁机混水模鱼,以多报少,谎称荒年,将多出来的银两收入囊中。 “让老夫再想一想。”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是一时半刻也没法想得透彻,管元善真是出京任江苏巡抚吗? 但老者没想太多,只当管家小子走到一半又管起闲事了,一遇不法之事便摆出监察御史的官威,把他认为有罪的人都关进牢里,待日后上书朝廷,由皇上来定夺。 他为官多年,门生众多,没有上千起码也有数百余名,他们在他有心的安排下去了民生最富裕的江南,绝大部分的人相当听话,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不敢有所违逆。 除了那一人啊……太过刚直了,要他折腰,他竟说:“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没有百姓,国之倾矣!” 所以他只好除了他,永绝后患,那个人的才智和能力他真的很欣赏,可惜不知变通,枉送性命。 “大人,不能再想了,我们位于秀水的粮仓也出了问题,好几千名土匪抢了就走,我们连年底要出仓的陈米也没了,北地的几间米铺等着运粮过去。”损失无法计算。 闻言,老者大惊。“怎么会有土匪抢粮,不是被我安插在秀水乡吗?王老六没把人砍回去?” “根据温州知府的回报,那些人来得太快了,也不知打哪冒出来,半夜趁火打劫,我们粮仓建在西边,可东边的周富户家突然走水,大伙儿赶去救火,谁知累了一夜,日班守仓的人去换班才知粮去仓空,夜班守仓人被绑成肉粽丢在角落。” 他们先是吞吞吐吐说有好几千人,人手一把火把一窝蜂的涌入,人头攒动多不可数,后又支支吾吾说不到千人,是他们太惊慌看错了,一群人一拥而上的押人、绑人,所有的人都吓呆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袋又一袋的米被搬走,前后不到一个时辰,无声无息的出现,离开时亦全无声息,仿佛早有预谋,让人措手不及。 “先是盐被劫,后是粮被盗,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傍老夫查,掘地三尺也要给老夫查得一清二楚,看谁向老天借了胆,敢跟老夫作对。”他女儿可是正得圣宠的淑妃娘娘。 老者有恃无恐不只是因在朝中的势力,与众多门生扭成一条互蒙其利的线,最重要的是他有个入宫为妃的小女儿,他身为国丈,又是内阁重臣,朝廷上敢动他的人并不多。 而且他把自己隐藏得很深,表面上忠君爱国,看起来是个老好人,只为皇上尽忠,再无旁念。 他伪装得很成功,全无破绽,甚至多年同朝为官的老友也被他瞒在其中,老在嘴上骂他没出息,是个孬的,殊不知他私底下干的全是为人不齿的勾当。 “那陈知府和江总督之间的私怨呢?要不要派人说和,他们若闹开了对我们也没好处。”如今漕帮不出船,盐运不出去,等不到盐的北地商人另寻他道,这条财路也就断了。 老者思忖了一会。“先观望几日看看,你让其他人暂时按兵不动,等管家小子到了巡抚衙门再说。”他要借力使力,利用管元善替他开路,打通水、陆两条线。 “若是他一直不出现呢?”总不能漫无期限的等下去啊,银子是不等人的。 会吗?他敢抗旨?不敢肯定的老者陷入深深的思考中,他想不通山匪与水盗到底是从哪来,为何会毫无迹象的出没。 在他百思不得其解,辗转难眠之际,他口中小有聪明善于胡作非为的滑头小子正陷入追妻不得的苦恼中,明明就已有松动的迹象,可是到了紧要关头老是差上一步。 那一步看起来很近,长腿一跨也就过去了,但是脚一提高才发现远在天际,中间隔着大浪滔滔的江水,他远远瞧见伊人驻立在江边,她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笨!我怎么生了个连追老婆也不会的笨儿子,你出去别说是我杭采月生的,丢人现眼,丢人现眼,我要将你登报作废,月兑离母子关系,省得拖累我跟你一样丢脸……” 抱什么,要登在哪里? 时不时冒出奇怪字眼的母亲对管元善而言早已习以为常,反正他被母亲的怪性子荼毒了二十几年,已经是见怪不怪,就算她老说天上有铁做的鸡在飞他也左耳进、右耳出,鸡飞得再远顶多几百尺,那是雁。 般错了禽鸟没关系,别抱错了儿子就好。 因为恨铁不成钢,杭氏揪着儿子的耳朵狠骂了一顿,最后终究是母子连心,不忍心见儿子追妻之路受阻,因此她便提议让裘希梅去自己置购在城郊的别庄。 人在放松的时候最无防备,也是进攻的最佳时机,她给了儿子机会,就看他把不把握住。 不过一开始裘希梅并不同意,她觉得贪污案正如火如荼的调查,实在不宜在此时走开,但是拗不过一双弟妹的请求,她想了又想才勉为其难的点头,舍不得看他们失望的表情,她能给他们的真的太少太少了。 时节进入夏天,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整日关在闷热的屋子里,大人都受不了,何况是小孩子。 一到别庄,两个孩子就玩疯了。 “姊姊,姊姊,你快看,溪里有鱼耶!它们比我的脑袋瓜子还大。”兴奋不已的裘希竹指着游来游去的溪鱼,水清见底,浅水边的石头缝里可见拇指长的溪虾在游动。 “哗!好多果子喔,有桃子、李子,还有小小的梅子和红杏,姊姊,我可以摘下来吃吗?”即使是小大人似的裘希兰也忍不住嘴馋,粉扑扑的小脸露出期待和欢喜。 江南物产丰饶,鱼虾、稻米、蔬果的产量甚丰,一过了江河冰封之期,大地回春,万物从冰雪中复苏,从春暖花开之后,渐渐的鱼肥虾大,作物欣欣向荣,果菜越长越大。 春天开花,夏日结实,裘希梅一行人来的正是时候,一颗颗梅子挂在枝叶当中,酸甜可口,垂枝的桃子、李子也硕大鲜甜,不只小孩动心,大人看了也喜欢,摘了满满的一篮席地而坐,就着溪水洗净,张口就咬。 “别跑远了,要听夫人的话。” “是,姊姊。” 杭氏实在太喜欢这一对双胞胎,简直是疼入心坎里了,一到别庄就带着他们满山遍野的胡跑,也不管汗湿了发鬓,或是弄脏了衣服,图的就是满怀的开心,处处可听见孩子玩疯了的尖叫声和笑声。 连平常压抑得像个小老头似的裘希梅也渐渐放开紧闭的心胸,玉雪冰凝般的芙蓉面轻展笑靥,养出滋润的面庞更胜以往娇美。 “管大人,你不要再有任何轻浮的举动,请自重。”察觉到男人炽热的视线,裘希梅羞红了颊,极力地想抗拒狂跳不已的心。 “再叫我管大人我就亲你,先坏你名节,再蹂躏你。”将她这样又那样行不道德之行径。这是管元善想做却此时不宜说出口的事,他怕把人吓走了。 她一听,杏目横睇,脸更红了。“你这人是无赖不成,什么下流的话也敢说,你还算是个朝廷命官吗?”不伦不类,不知修德,完全是登徒子口吻。 “我就是个无赖你不知道吗?相处了这么久,以你的聪慧也该看出我的本性。”管元善故意装出痞子样,握住小美人柔若无骨的小手不肯松开,还将白晰雪腕扯到面前,以鼻一顶,轻嗅迷人香气。 第6页 他打算把无赖本质发挥到极致,山不就他,他就山,她不过来,他就把她扯到自己身边,在他的地盘上她还能跑到哪里去,不一举把她拿下,他管元善三个字干脆倒着写。 避元善这是无奈下的背水一战,谁教佳人迟迟不肯回应他的情意,他只有痛下狠招,把脸面给豁出去了,不退缩、不放弃、不让人逃离,发挥打死不退的精神。 “管大……呃,管二哥,你放开我好不好,要是被人瞧见我和一名男子拉拉扯扯,我哪有脸做人。”怕和他牵扯过深的裘希梅使出缓兵之计,以“拖”字诀来打消他的念头。 “你的意思是没有人就可以搂搂抱抱,卿卿我我?”他故意曲解。 “管二哥……”她羞恼得连瞪人都觉无力,对他话里的暧昧感到无比挫折,跟墙壁对话还能讲理,而管元善的行为只有两个字:无理。 “走,我带你到一个神秘的地方,我刚发现不久,正适合情人幽会。”他不等人拒绝地拉着人就走。 “幽……幽会?”她被他的惊世之语气得呛了一下。 “别担心,我不会野地里将你吃了,起码要有张床,我可不是随随便便的男人。”他义正辞严地说着无耻话还一脸正气凛然,活似他没就地野合多么有君子之风,她该对他景仰万分,当今如他一般的好男人不多了。 强拉不情不愿的女子入野林还叫不随便?那他的羞耻心在哪里!被拉着走的裘希梅无法评断他的行事准则,但他以身护着她免受野草割伤的举动令她动容。 “我弟弟妹妹他们……”她以弟妹为借口,回避两人的独处,她怕把持不住自己的心。 “放心放心,有我娘看着不会有事,她可疼你家的小人儿了,连我这个儿子都要扔一边了。”他说得有点欢,对他娘不可取的偏心不予置评,反正得利的人是他。 少了搅局的双生子,他追妻之路顺畅多了,虽然还差那么一点点,不过他有自信敲开她的心房,路是人走出来的,老婆是追来的,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 他娘说的,烈女怕缠郎,缠久了就是你的,所以他决定缠到底,不让娘骂他是连老婆也娶不到手的废物。 第8章(2) “走……走慢点,你到底要带我到什么地方,我不能离庄子太远……咦?那是……”一座湖?!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在野草高过人的林子一转弯,拨开层层遮目的草丛,眼前是一片宛如仙境的湖光山色,粼粼闪动的湖面如同铺了雪锦,银光闪闪。 “美吧!两旁的桃花一落,漾起的涟漪更是美景。”天蓝水青,海阔天空,岁月的美好在静谧中,静悄悄、静悄悄的沉淀,独立在尘嚣之外。 “的确很美,找不出一首隽永诗句咏赞。”她感觉被淡淡水气包住周身,洗去一身浊气,同时也带走挥不去的烦恼,洗濯人生。 “不及你三分美,希儿,此时此地我愿与你分享这片美景,它属于你,也为我所拥有,我们一起见证了它全无雕饰的天然之美。”意有所指的管元善目光深浓的望着柔美娇颜。 “管二哥……”她心口一动,万般滋味涌上胸口。 “叫我元善,你朱红双唇吐出的软语令我神魂颠倒,夜不能眠。”孤枕难眠,他想着臂弯里躺着的人是她该有多好,他会小心的呵护,把她当稀世珍宝紧搂在怀抱中。 避元善是着魔了,对裘希梅一日比一日沉迷,一日比一日更无法自拔,深入骨子里。 若问她哪里好,值得他执着不放,他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处处都好,没有一丝不好,就连她横眉瞪人的样子他也喜欢得紧,巴不得她多瞪两眼。 “你不要一直用要吃人的眼神看我,我……我不自在……”她感觉身体热热的,好像有什么要涌出来。 他莞尔,明明是深情凝视,却被她看成食人怪物。“我就要看着你,你好看,百看不厌。” “你无赖!”裘希梅脑子空得找不到辞汇,她从他深幽的黑瞳中看见自己的身影,有几分喜,有几分无措。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他低下头,鼻尖几手要抵住佳人俏鼻,再低一寸便会吻住软女敕小嘴。 “元善……”她的脸好红,红得快滴出血。 “希儿,我的无赖只对你一人,人群中无数道回眸的身影,我的眼睛看到的唯有你。”他多盼望她是他的。 “你……” 就在气氛正好时,突然林鸟纷飞,马蹄声踏踏,一辆慌不择路的青帷软绸华盖马车急驶而来,神色慌张的车夫急抽马鞭,吆喝声夹带着恐惧,似乎身后有什么在追赶,非跑不可。 别说是马车,就算是人也鲜少行于山间野林,因为根本没有路,几百顷土地都被杭氏买下,平常闲置不用,只有偶尔来逛逛庄园,一部份农地还租给附近的农民耕种。 庄园本身有上百名仆役照料,无须费心庭木的修剪和果子的出产,鱼、虾、莲藕的生产都只是小钱,杭氏根本看不在眼里,因此几里内的树木野草繁茂的生长,郁郁苍苍地仿若野生林子,大半天看不到一个走动的人影。 那么,这辆马车是从何而来呢?还急驶在这山野间,几次险象环生的差点撞上根粗干宽的大树。 “救、救命……救救我家老爷……他、他快不行了……求你们救救他……” 兴许是瞧见前方有人,病急乱投医的车夫像见到一线生机,喝地拉紧缰绳,四匹跑得快吐白沫的大马呼呼喘气,停在满脸错愕的管元善和裘希梅身前十步。 “发生什么事,怎么跑得这么急?差一点就要撞到人了。”管元善略显不快的沉下脸,上前想查探车内人的情况。 “管二哥,先等一下。”脸色忽然发白的裘希梅伸手揪住他,将他往后推,不让他往前再走一步。 “希儿?”难道有陷阱? “你看车夫的手。”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的手有什么不对,不过出现一点一点的红斑……咦,红斑?”似想到什么,管元善神色一凛。 “是瘟疫,他染上瘟疫了……”怎么会,怎么会,不是还有两年…… “什么,瘟疫?!”管元善失声惊呼。 为什么瘟疫会提早爆发呢? 她明明记得那年春天气候异常,连下了两个多月的春雨未曾放晴,春雨不大未酿成灾情,但江南一带都有积水严重的情形,蚊蝇滋生,沟渠淤积生臭,连墙壁都长出绿色的霉丝,各地湿气重得令人胸口发闷。 入夏后,雨停了,可是问题才开始发生。 一个村子里先有十几人同时生病,以体弱的老人和幼童为主,起先是咳嗽、胸闷‘发热、喉头肿大发干,大夫当是风寒来医治,开了几帖祛风祛热的药让病人饮下,怛是病情未有改善,反而越演越烈,连青壮的男人、女人也病倒在床,一个接一个舌苔厚腻,脉细而阳虚,口角生痈,深浅不一的疮口流出和血的脓液,不时四肢抽搐。 而最明显的是身上出现像虫咬的小斑点,那是发病初期的症兆,一日内布满全身,然后人会变得狂躁,神智有些不清,头痛欲裂、呕吐、盗汗,一下子恶寒,一下子恶热,舌苔由白转黄,拚命地想喝水…… “藿香三钱,紫苏二钱,白正二钱,桔梗一至二钱,白赤二钱,厚朴二钱,半夏曲、大月复皮、茯苓各三钱,陈皮、甘草……记得加生姜,要快,三碗水熬成一碗,一日三服……先治他的月复泻,止恶散热……” 第7页 裘希梅朗声把脑中牢记的药方告诉等在房外的仆人,手中则不停的以湿布为重病的老者擦身。 她没想过她的重生有可能改变历史的轨道,有些既定的事出现变动,出人意表的来得快又急,让人措手不及。 从马车上扶下的五旬男子已陷入昏迷,他身上满是红斑肿大破裂后的伤口,粘稠的脓液几乎与衣服粘在一块,必须用温水化开结成块的脓结,才能把一身的衣物换下。 第一眼见到那人的脓包时,她害怕得差点哭出声,她想起弟妹死前的情景,一声声的嚎哭从四面八方涌来,发出恶臭的尸体,焚烧死尸的味道,及死城一般的萧瑟和悲凉。 她恐惧、惊慌得动不了,失去亲人的痛让她脑子一空,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吊死在丁爱门口大树的自己。 见她像木偶般僵立,管元善连忙掐了她一下,以为她是太震惊了才会神情恍惚,心急地拥她入怀。 一回过神,她才想起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求助无门的下堂妇,她手中握有她试过的要救弟妹的药方,足以抵抗瘟疫的侵袭,她不是一无所有,她有救人的能力……所以她义无反顾地担下照料老人的责任,一连数日都待在病人身旁。 “你的方子有效吗?能救得了房大人……”被阻隔在外的管元善面色阴沉,他根本不赞同心爱女子救人之举。 那是瘟疫,不是一般服药就会好的风寒,一旦被染上了,十之八九是无药可救,他怎能容许她以身涉险,用自行捣弄出的草方去医治难治的疫疾,她是拿命在赌。 “你认识这位老人家?”原来是熟人。 趴在门缝往内瞧的管元善声音低沉恍若有物鲠在喉头。“他是告老还乡的礼国公房伏临,同时也是保和殿大学士。” 第8章(3) 一个严肃到教人头皮发麻,怪癖又一堆的难搞老头,年纪一大把了却像个孩子一样任性,一不顺心就辞官不干,皇上再三挽留也留不住他,只好任他气呼呼的离朝辞官。 “这两日我看他的呼吸平顺了许多,身上的脓包未再复长,发热的情况也改善了不少,如果没有再月复泻的话,大致上是控制住了……”尽人事,听天命,她尽力了。 “你是说你的药方奏效了,瘟疫也有药可以医治?”他说不上是喜是忧,感觉很复杂。 “目前来说,是的,房大人身上烫手的热度已经降下去,只剩下微微地发热,再服两帖药他应该就会清醒了。”当时的希兰、希竹足足高热七日夜,她不断地喂以祛热、化虚、疏肝气的汤药才得降温,要不是她买不起后续的补药补气提神,他们也不会因体力不支而死去。 “那你还不出来,让庄子里的下人接手,接下来没你的事了,你给我离那糟老头远一点,别过了病气。”虽说大有好转但未好全,仍有染上的可能性,他不许她冒险。 半条腿进棺材的房老头没有她的命重要,能救是运气,救不了是命数该终,用不着赔上自己。 糟老头?裘希梅失笑地一摇头,身子因连日的照看病人而有些虚弱,刚一起身时晕了一下。“那名车夫呢?” “还躺在床上,不过比房老头好多了,他能自行进食,不需要别人喂食,身上的红斑一点一点的消退,并未化脓。”他算是捡回了一命,医治得早,否则就得把寿材准备好。 “那有没有从他口中问出其他人的状况?是只有少数人染疫,还是蔓延开来,朝廷有没有派人来防疫……”一想到当初尸横遍野的惨况,裘希梅仍然不由自主的打起寒颤。 只有经历过瘟疫大举肆虐的人才能体会生死一瞬间的恐怖,身边认识的人都死了,前两天还用烟斗杆敲孙子脑门的周老伯已挺直身,两眼未闼地似是在问:为什么是我,药呢?我还要多活几年看我孙子娶老婆啊…… 而活着的人虽然活着,却全无生机的等死,不只一药难求,即使求来了药也救不活至亲,只能一个个看他们死去,由悲痛到麻木,到最后想着下一个是谁,自己还能活多久。 空洞的眼神,无尽的绝望,日渐凹陷的脸庞,没有人是笑着,只有木然的落泪,茫地望着远方。 “希儿别急,我都问过了,原本有三婢四仆跟着礼国公,他们路经一个叫杏花村的村子,村子里有很多人都生病了,臭老头的怪癖犯了,非要留下来看看村民生了什么病……” 结果随行的仆婢一个个病倒了,最后他也开始额头发热,咳嗽咳出带血的浓痰,见状的车夫怕自己也染上病,催促着房伏临离开,那时他是被人搀扶着上马车,结果走到一半就发病了,他又吐又拉、虚汗直冒,人已经有些神智不清了,他一直跟车夫要水喝,喝完又吐光,直到全身虚月兑瘫软在车里,怎么喊也喊不醒。 “车夫一急就想找人救他的主子,可是路况不熟的他东转西绕居然迷路了,误打误撞的冲进我们所在的林子,根据车夫的说法,那几个下人怕是不行了……” 他们比礼国公先发病,若无及时医治,恐怕凶多吉少。 “管二哥,你照我说的里里外外洒上醋水,地上铺石灰,希兰、希竹他们绝对不能靠近这里,你告诉他们要乖,要听话,不要担心我……”裘希梅原本想说的是不要染上瘟疫,可是话到嘴边又缩回去。 她害怕事情又像重生前重来一回,她的希兰、希竹比那时还少两、三岁,对致人于死的疫疾毫无抵抗力,她不能,也不会让他们再受一次罪,必须防患于未然。 避元善听到她仍心心念念被照顾得很好的弟妹,突生怒气地朝内低吼。“你只顾着担心别人,怎么不照顾好自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忧心,怕你也……希儿,我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在里面的人应该是我,我才是父母官……” “元善……”听出他话里的心疼和自责,裘希梅鼻头一酸,盈盈水眸泛起淡淡薄雾。 她不能接受他呀!他的情深、他的义重,他的不顾一切她都知道,心也会不舍,想要朝他飞奔而去,可是她两脚重如铁,一步也迈不开,门户的隔阂仍是他们之间最大的壕沟。 “希儿,你出来好不好,那个臭老头命硬得很,一时半刻死不了,我让人四个时辰喂他一次药,他不喝就用灌的,准让他留着命向你道谢。”臭老头要是敢不感恩,他一把火烧了他最爱的书楼,当是给老头子陪葬。 裘希梅头有点晕,她以为自己是太疲倦了,体力支撑不住,遂将半个身子靠着床柱。“现在不行,至少还得等上三天,确定我没感染上瘟疫才行,你把马车烧了没?还有房大人用过、碰过的衣物和器具,能烧的都烧了,不能烧的用煮沸的醋水去烫,放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晒过,能不用尽量别用。” “我连马都杀了……”管元善小声的咕哝。 为防瘟疫扩散,他先把马车烧了,而后一箭射穿马脑,将四匹马尸和马车一起烧了,包括房老头和车夫的衣物。 “你说什么?”奇怪,是屋里门窗紧闭太闷热了吗?怎么她一直冒汗,觉得口干舌燥。 “我是说你若是担心自己染疫,我另外替你准备一间屋子,你在里头好吃好睡,养足精神,犯不着和臭老头关在一起,反正他挺尸挺得很愉快,没你的照料也能挺到天老爷来收他。”房老头虽然年过半百,但还是个男的。 第8页 “管二哥你……”她好笑又好气地捂着冲喉而出的咳,心里有一丝丝暖意流过,她知道他舍不得她太辛苦。 “挺……挺什么尸,哪……哪个有娘生,没爹教的臭……混帐小子敢叫我臭老头,我用……藤条抽……抽他……”断断续续的沙哑话声十分虚弱,似有若无。 礼国公房伏临有气无力的吐出骂声,他脸白如纸,勉力睁开无法聚焦的眼,眼前一阵白光晃动,只看见一片白茫茫,一道女子的身影缓缓走到床边。 饼了一会儿,他两眼能识物了,看得清清楚楚,只是那力气使不出来,连抬个手臂都十分吃力。 “房大人,你好些了吗?有哪里不舒服,你刚发完汗还有些气血不足,休息个两天便可无碍。”她记着的药方果然有用,他气色看起来比先前好得多。 “你是……”眼生得很,不是他家的丫头。 “我姓裘,房大人喊我裘娘子即可。”裘希梅倒了杯温水,她扶起礼国公的头轻柔地喂他喝水。 “你成过亲?”不愧是老阅历,一语道出。 她一怔,微露苦笑。“老人家见多识广,从称呼中就能得知小女子曾有过的一番遭遇。” “是死了丈夫还是被休?”女人不外乎两种下场,他想都不用想,若是丈夫还在,不会让她来照顾一个孤老头,要避嫌。 裘希梅又是怔忡,眼露苦涩。“是和离。” “和离?!”房伏临双眼一眯,讶色不显。 “房大人还有些发热,待会再服一帖药,多休息休息也就没事了。”他身子骨还算康健,熬过去了。 “你是大夫?”她看起来年纪不大。 “我不是大夫,只是……”爱看医书。 一听她不是大夫,房伏临的脸就臭了。“你不是大夫凭什么医治我,还开什么药方,别以为我躺着就没听见你们的对话,你是死马当活马医,拿我当畜牲治是不是?” “房大人你……”她笑不出来,头重脚轻,感觉屋子在转圈,她以袖子擦擦颈边的汗,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下。 是太累了吗?怎么她觉得浑身越来越没力,身子也热起来,喉咙有一些痛,吞咽困难。 “臭老头,你在说什么屁话,要不是我家希儿日夜不眠不休的照顾你,你此时有命开口骂人?还不跪下来叩谢我家希儿的大恩大德,你这条老命是她救回来的!”不知感恩的老家伙,让他死了算了,何必费事救他。 在门外听见房老头口气不悦的臭骂声,一阵心火往上冒的管元善大力地踢了门板一脚,火气不小的回敬一二。 从来没人敢对他不敬,房伏临脸一沉地想找东西砸人。“屋外的臭小子是谁,居然敢对老夫大呼小叫,把你爹娘叫来,跪着向祖宗忏悔没教好儿子,养儿不教父之过。” “哼,你的话臭气熏人,既然自称老夫,也该知道自己很老了,赶紧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省得祸害别人。”关他爹娘什么事,这老头老爱牵扯旁人。 “管二哥……”别和老人家斗嘴。裘希梅有心阻止这一老一少嘴上争锋,可是没人理会她。 “你这小子是哪家的,气焰这么高……等等,你的声音很熟,我在哪里听过……丫头叫你管二哥……管……啊!斑盛侯府的小滑头?!”竟然是那个偷拔太傅胡子的混世太保。 避元善语带狡狯的假笑。“老头,你刚刚叫我爹娘跪祖宗,不知我娘听见会怎样啊?” “……你娘也在?”房伏临气弱的说。 “你说呢?”一物克一物啊,他家老娘人人怕。 他说呢?他哪敢说,管济世的老婆是个心狠的,她连丈夫都能管得像儿子,他不敢对上那个泼辣的女人。 屋里屋外的两个人忽然都不讲话了,好像谁先开口谁就输了,让莞尔不已的裘希梅直想发笑,可蓦地,她眼前一黑,身子一歪倒了下去,呼吸急促,只喊了一声元善,人便失去知觉…… 第9章(1) 裘希梅和管元善又是忙着查贪污,又是忙着救房伏临时,洪雪萍来了。 她是洪家姨娘生的庶女,不知如何哄得嫡母大鲁氏收她为嫡女,甚至为了让身体娇弱的她养好身子,特意去信给丁爱的妹妹小鲁氏,要小鲁氏以养病为由收留她,待在气候宜人的江南。 丙不其然,她一到了景色秀丽的江苏,据说吃药也好不了的病居然好了大半,她气不喘、夜不盗汗,脸色红润,让江南的好山好水养出水灵灵的娇媚,像朵开得正艳的花朵。 才来不过半个月,十分有手段的洪雪萍把爱听好听话的小鲁氏哄得晕头转向,让一向嫌贫爱富的小鲁氏把她疼得跟亲生女儿一般,首饰啊、衣服啊,她要什么就给什么。 颇有小聪明的她不只拢络了小鲁氏,连丁爱的人也无例外的被她哄得找不着北,还提供了不少令人称许的小主意,让始终在知县位置不挪位的丁旺海往上挪了一级,当上从五品知州。 但她要的不只是丁爱两位长辈的喜爱,她更想在富裕的江南寻一门良缘,她年岁渐长到了该出阁的年纪,她不想象生她的姨娘那般委身为妾,过着被人瞧不起的生活。 而她对盲婚哑嫁一点也不感兴趣,想自己找看对眼的男人,而且要出身好、家世一流,最好是有钱的官家子弟,还要有才情,能与她吟诗作对,对女人温柔体贴,最重要的是外貌要长得俊俏,绝对不能是歪瓜裂枣,嫡长子为最优,日后的家产由他继承。 毫无疑问的,第一眼就被她迷住的表哥丁立熙是个好人选,未来知州的长子自然吃香,又是小鲁氏疼入心坎的宝贝,他将来即使不能走上官路,好歹一辈子不愁吃穿,他有用不完的银子可供挥霍。 目前她找不到比丁立熙更好的对象,暂且先将就,反正江南的大官不多,而且家屮和她年龄相符的公子哥儿大多已订下亲事,若无好的人选,嫁给表哥也不错。 “表妹小心,你的身子骨不太好,别吹了风,走路要让丫头扶着,要是摔伤了,表哥可是会心疼的。”生性风流的丁立熙趁表妹一脚没踩稳身子歪了歪,伸手一扶时往她的小蛮腰轻佻地捏了一下。 殊不知那是洪雪萍引他入彀的伎俩,她根本没一脚踩空,是看他走近了才假装没站稳,故意往他怀里一倒。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倒是锅与盖的相配,两人眉来眼去的以眉目传情,勾搭出一条暧昧的细丝。 “多谢表哥对萍儿的关爱,萍儿是个苦命的,没得壮实的身子,让表哥和姨母费心了。”她声音娇娇柔柔,欲拒还迎地往丁立熙胸前一偎,又故作惊慌的羞红脸,在他伸出手想抱时闪开,给了甜头又不让人吃饱,吊他胃口。 “谁说壮丫头好,我就喜欢你这样弱柳扶风的小美人儿,娇柔的模样惹人怜爱。”横穿云鬓,巧覆秋波,弯弯的眉如黛绿远山,衬托出回眸一笑的娇媚,诱人心头乱…… 丁立熙真的被洪雪萍别有味道的风情迷住了,她眉目盼兮,勾魂似的一睐,就连见惯美色的他也忍不住鼻头一酥,心湖荡漾。 把她和木头人似的前妻一比,裘希梅简直被他嫌到不行,既不会讨好人,又不懂得对丈夫撒娇,无趣得像是一杯白水,没滋没味的,少了销魂蚀骨的滋味。 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丁立熙娶新妇的头一日,他看新婚妻子样样都出色,温柔婉约,秀外慧中,饱读诗书的她就是大气,有大家千金的气度和风骨,还有一丝喜爱,可是一遇到洪雪萍后……裘希梅是谁呀?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他满脑子是洪雪萍掩嘴轻笑的娇艳,连养在外头的戏子和俏寡妇也勾不走他的人,一颗心都在表妹身上。 第9页 “表哥欺负人,谁要你喜欢,我也不喜欢你!”洪雪萍一脸娇羞的捂住脸,羽睫轻颤,但在她垂落的眼皮底下,一闪而过的是轻蔑。 “你不喜欢我要喜欢谁?难道是扫地的旺伯?”他打趣地一点她俏鼻,手指有意无意地抚向抹了口脂的唇。 “哼!表哥就爱逗弄人,谁说我不能喜欢帮我扫去落叶的旺伯,我还喜欢厨房的胖嫂、给我做鞋的周大娘、大嗓门的郭嬷嬷……”她眼波儿一转,将自个儿的贴身丫头也左拉一个、右勾一个。“玉桂和石榴我也喜欢。” 玉桂和石榴都是十六、七岁的丫头,是洪雪萍从洪府带来的“自己人”,她们是嫡母大鲁氏给的二等丫头,跟了她三年升为一等大丫头,与她的默契最佳,性子伶俐地知道什么时候配合她作戏。 “小姐,奴婢不敢让你喜欢,你就饶了奴婢吧!奴婢给你磕头了。”玉桂做做样子要双膝落地,胳臂肘却让人拉住,跪不下去。 “是呀,小姐,别害奴婢了,要是让表少爷怪罪我们姊妹俩,那真是冤枉死了。”能言善道的石榴一张巧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最得洪雪萍看重。 什么主子就养出什么奴婢,小姐惯于惺惺作态,装模作样,下人们也巧言令色,见风转舵,一起把空有长相却无一丝本事的丁立熙哄得乐不可支,直说是两个宝贝儿。 不过他对两名丫头的赞语也让洪雪萍起了警戒心,千防万防,最该防的是身边人,因为她们最了解她,一旦起了异心,会是刺向她心口的利刃,她不得不预做防范。 既然她锁定了丁立熙当她的男人,那么其他的女人都别想碰,她的男人就是她一个人的,什么通房、姨娘全滚一边,有一个她除一个,来两个她杀一双,净空他身侧所有的女子。 等她顺利嫁入丁爱为长媳后,首先要打发的便是玉桂和石榴,将她们嫁给府里的管事或帐房,改当她的管事娘子,她再买进几个十一、二岁不解世事的小丫头, 用上几年功夫教出绝对的愚忠,等长开了也不敢妄想爬上主子的床,勾引她的男人。 “瞧瞧,你这两个丫头多忠心,一心护着你,我想口头讨点便宜都没辙,表妹就可怜可怜表哥,也喜欢我一点点吧!”丁立熙逗小表妹逗上瘾了,打恭又作揖地讨她欢心。 “真的一点点就好?”她装作无邪地睁大眼。 “若能多一点点更好。”一说完,他自觉好笑地笑得头往后仰,俊俏的外貌更添几许风采。 看着容貌俊美的表哥,洪雪萍真有点心动了,她向来偏好美男子,除却家世之外,男人要长得好看才赏心悦目。 “什么只要再多一点点,你们表哥表妹在谈什么有趣的事,我大老远就听见你们没规矩的笑声。”小鲁氏一身的珠光宝气,差点闪花了洪雪萍的眼,她艳羡地看了看她身上的白玉手镯、点翠的珠钗,心想着要怎么把它们变成她的。 “姨母,表哥笑话萍儿不如姨母雍容华贵,说我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妇,看到别人有根镶着小珠子的银簪就以为是东湖的珍珠,垂涎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洪雪萍好不热络地挽住小鲁氏臂弯,蹭着她撒娇。 我有这么说吗?背黑锅的丁立熙挤挤眼,取笑表妹的坏心眼,正在兴头上的他并未拆穿她,反而由着她天花乱坠的胡诌,当是两人郎有情、妹有意的打情骂俏。 如果他知道这是洪雪萍利用他来从小鲁氏手中得到想要的东西,不知道他还会觉得她娇美可人、纯真善良吗? “去去去,还缺了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玩意吗?熙儿,你带你表妹上珍宝斋挑几样别落人话柄的小首饰,咱们丁爱的表小姐怎么能连个象样的珠钗也没有。”呵呵,雍容华贵,这话真不错,她这身锦衣华服哪会输世家出身的官夫人。 小鲁氏爱与人比较,字不认识几个的她自认为已不是商家妇,而是满身贵气的官太太,行事作派一定要有官家夫人的气势,架子十足,最爱听别人的奉承和吹捧。 捉住她这一项弱点的洪雪萍是极尽所能的把她捧得高高的,反正好听话不花银子,小鲁氏想听她便迎合所好,迷汤一灌,小鲁氏就晕陶陶的,感觉走路都会往上飘了。 “那银子谁出?”他手头上的钱花得差不多了,伸手向娘亲要银子。 丁立熙并不觉得成过一次婚的二十岁男子还跟亲娘拿钱是可耻的行为,反正那些迟早是他的。 小鲁氏一听,有点恨他没出息的一横目。“从我的银匣子取,不用给我省银子,看上什么就买什么,我家萍儿是福星,有大福气,她一来,咱们老爷就升官了。” 从知县升知州,跳了一级,丈夫升了官又找到一条不错的财路,当人妻子的怎会不高兴,毕竟没人嫌官大。 “真吃味,娘成了散财的活菩萨,儿子我是过路财神,把银子送到小表妹手上。”没想到抠门的娘也有视金钱如粪土的一天,眼也不眨地掏出金元宝。 她啐了一口。“快走快走,别在跟前碍眼,一会儿我肉疼了,你一个铜板也拿不走。” 小鲁氏的心被洪雪萍的甜言蜜语给哄走了,她怎么瞧外甥女怎么顺眼,心都往她身上偏了去。 买几件首饰算什么?又不是买不起,外甥女有脸面也等于她风光,日后带出门串门子,谁敢背后笑她小家子气,不够得体,一个嘴甜的外甥女足以抵十个不识趣的官夫人。 “那我们就走了喔,别心疼银子啊。” 取了银子的丁立熙和洪雪萍出了门,他们是坐着自家的马车去,没去顾忌男女不同车的防线,因为他们乐意得很,表哥表妹正好暗送秋波,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地瞧来望去,眉眼染上笑意。 马车走了约一刻钟左右,来到西城最热闹的街道,这一条号称黄金街,商铺林立,卖的全是南北两地最精致的货物,从绸缎蜀锦到香饼胭脂,玉石玛瑙到珍稀药材,“彩霓坊”的衣饰样子最时兴,“月桂居”的酒最浓香,“百里坞”有最华美的绣件……想买什么应有尽有。 马车停在一间金碧辉煌的店铺前面,高高挂起的牌匾是烫金的,昂贵的紫檀木,上面横写着“珍宝斋”。 两人走进去,洪雪萍立刻眼睛一亮,兴奋的挑了起来。 “表哥,这个金丝镶粉红芙蓉玉镯子好不好看,会不会显得我的手腕太苍白,配不上玉的光泽?”说着说着,她已顺手将玉镯套入细腕,招摇地晃晃皓腕炫耀。 “好看,美玉衬雪肤,冰肌扬玉泽。”他调笑地往她手腕模了一把,食指轻勾了葱白小指一下。 她娇嗔的一嗔目。“表哥又取笑人家,又不是不晓得我身虚体弱,是来养病的,人都消瘦了,哪来的冰肌雪肤。” 其实洪雪萍十分得意一身女敕得吹弹可破的肌肤,水女敕水女敕地几乎能掐出水来,这可是她花了好几年功夫,用羊乳洗出的娇女敕,还有股淡淡的乳香味。 “瘦的好,我见犹怜,教人一见就怜惜不已,直想搂在怀里好好疼惜一番。” 洪雪萍媚眼一抛,掩嘴咯咯笑。“那表哥愿不愿怜惜表妹,给表妹簪一根錾花嵌红宝石金步摇?” “錾梅花嵌红宝石金步摇……”看起来很贵。 “怎么,表哥舍不得?”她小指从他手背划过,眼儿流转着道不尽,说不清的千言万语。 “买!表妹中意,表哥怎能违背你心意呢。”美色当前,丁立熙心猿意马地想着小表妹一丝不挂的娇躯,整个人都痴了。 第10页 “啊!这个菊花折枝金钗也不错,我家小姐最喜欢菊花的高洁了。”石榴一见小姐使眼色,连忙把一支菊花钗往小姐发上插,左右看了看大声赞美。 “有了钗子就该配对耳环,这副镶珍珠的金蝶耳坠不错……”手脚极快的玉桂也将主子的旧耳环拆下,换上新的。 第9章(2) 主仆三人简直是毫不客气,尽挑镶金带玉的贵重首饰,一下子拿了根八宝玉凤蝴蝶簪,一下子是雪里藏珠镶宝石如意篦,左手是蓝玛瑙金白兰花炼,右手是赤金璎珞红宝福镇项圈,羊脂白玉簪一插上就不取下来。 真是合作无间呀,教人叹为观止,不到一炷香时间,洪雪萍已挑中三支金钗、五根头簪,还有耳坠子、颈圈、玉戒若干,几乎花光了丁立熙带来的银两,让珍宝斋的掌柜笑得嘴都阖不拢。 不过洪雪萍这具身躯真的不中用,打娘胎一出生就有气血不足的毛病,她才站了一会儿就觉得头晕眼花了,她让表哥去结帐,等伙计将东西放入首饰盒子,自己则在丫头的搀扶下走出珍宝斋透透气。 不知是得到太多金银饰物而乐昏头,还是真的身体虚弱,她刚走到店外头正想喘口气,突然一阵莫名的晕眩袭来,刚巧她的丫头以为她站稳了而放开手,她身子晃了晃跌回车道,一辆载货的油布马车急驶而来…… “姑娘,小心——” 如琴弦拨动般的男子低喊声由远而近,一道玉色身影掠空而至,翩若惊鸿,矫似游龙,精壮身躯昂然而立,救难于举手之间。 以为会被马车迎面撞上的洪雪萍落入一具充满阳刚味的男性胸膛,她脸色白得透明,惊出一身冷汗,瞬间的惊恐和面临死亡的慌张让她吓坏了,她的背几乎湿透,染在衣服上的熏香和着汗水微微沁出,一股诱人的浓香随即飘散四周。 她怕死,更怕死不了成残,她如今最大的优势是貌美如花,以及日渐长成的丰润娇胴,她可以没有惊世的聪明才智,却不能少了女人傲然于世的美丽。 “姑娘,你没吓着吧?没事了,你可以睁开眼了,不用害怕,我救了你,你没伤着。” 好听的年轻男子声音让余悸犹存的洪雪萍缓缓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还不知羞耻地挂在人家身上,一双润白玉手紧紧捉住对方云纹织锦暗绣赤蟒衣襟不放,双腮立即飞红。 等等,赤蟒? 皇家龙子龙孙以龙形纹为尊贵,蟒纹则多为公侯之家,难道他是勋贵世族的子弟? 洪雪萍心一动,即使是刚才与死亡擦身而过,她想的仍是如何攀上高枝,嫁入富贵窝,让自己越过越好,她不放过任何一个能攀权附贵的机会。 “谢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她在心中接下一句老掉牙的台词。 螓首一抬,四目相对,男子惊艳的神情落入洪雪萍眼中,她更加得意地卖弄女性资本,眼波儿一勾含羞带怯。 “你……呃,没事就好,不必多礼……”男子无措地红了耳根,举止慌乱得有如情窦初开的小伙子。 “不知公子姓何名谁,家居何处,大恩不敢不言谢,日后定当携礼上门答谢。”她羞答答的低眉垂目,露出一小截莹白雪颈,薄汗微沁,衬得脖子修长优美,晶莹剔透。 望着那雪白美景,他喉头上下滚动,咽了咽唾沫。“姑娘有礼了,在下姓管名元书,家住京城,高盛侯之子,此行是为寻兄长而来,你若有事要在下帮忙,可至巡抚衙门。” “高盛侯……”真是不错,因祸得福钓到大鱼。 洪雪萍立即被“高盛侯”的名头迷了心眼,顾不得是嫡出、庶出,她只知撞上大运了,有了更好的目标,谁还要小小的地方官之子,表哥丁立熙毫不迟疑地被她抛在脑后。 “怎么了,表妹,发生了什么事?”结完帐的丁立熙一出了店门,看到一脸羞涩的表妹与陌生男子甚为亲密的交谈,顿时心下不悦,醋劲大发,一把将表妹扯至身侧。 洪雪萍眼底厌恶之情一闪而过,她假意受惊地红了眼眶。“表哥,好……好可怕,我刚刚差点被马车撞了,幸好管公子临危不乱,见义勇为,及时将我从马蹄下解救出来。” “什么,你差点被撞?!”他大惊失色。 “还好有惊无险,不然你就看不到我了。”她状似无意地往朝看她看傻眼的管元书嫣然一笑。 “是吗?那多谢管公子了,我们还有事,告辞。”丁立熙看到那男人的目光,在女人堆中打滚许久的他哪会不了解这是何意,更是不悦,甚为无礼地带着人就走,不容许两人多谈地将表妹推上自家马车。 洪雪萍发生了些什么事,远在别庄的裘希梅自然不知,且正“享受”着管元善的亲手照料。 “当自己是铁打的身子吗?看到别人有难一心救助,怎么不估量估量自身的能力承不承受得起,救人是好事,可也不能赔上自个儿,瞧你这回多惊险,吓出我一身冷汗……”管元善拧眉轻斥。 依照裘希梅的方法,管元善以巡抚大人的身分发出命令,让村里将发热、上吐下泻、高烧不退、身泛红斑的病人一律集中在某一处,由官府的人派人上门送药,统一医治。 没有得病的人家也不能轻忽,家里家外、村头村尾都洒上煮过的醋水和石灰,沟渠要疏通,居家环境不能有污水,死鸡病猪要嘛烧毁,要不就地掩埋,不得有病死牲畜流出。 一番大力整顿后,有可能动摇柄本的瘟疫被控制住了,仅有初初发病的几个村子死了百来人,大部分人因为药来得及时而获救,一发不可收拾的疫情因此不致大规模蔓延,免去上万人尸堆成山的悲惨。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疫疾中,裘希梅因缘际会地救下爱四处游历的礼国公房伏临,他是不幸中的大幸捡回一条命,适时得到医治,又有齐全的药材,被狠狠折腾了一回的身子渐渐康复。 可是就在房伏临有所好转之际,照顾病人的裘希梅反而染上瘟疫病倒了,因为她是第一个接近马车的人,并亲自扶已失去行动能力的房伏临进入全面封锁的屋子。 近身的接触,又是唯一的照料者,该是那时传染上的,只是她并不在意,以为喝了防范的汤药自会没事,上一回瘟疫的爆发她并未染疫,是少数存活下来的幸运儿。 可是她没想过她的重生改变所认知的一切,原本死于瘟疫的弟妹健康活泼的活着,家家户户挂白幡的哀戚并未发生,她还认识重生前没见过的管元善和杭氏,以及诸位逗趣、有才干的幕僚同侪,甚至不再是备受冷落的丁爱长媳。 她的世界颠覆性的转变,大变动的月兑出掌控,令她有时不禁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作梦。 “我可不可以不要吃药,好苦。”满嘴苦涩的裘希梅吐了吐舌,瘦了一圈的巴掌脸皱成一团。 “不行。”难得看她展露小女儿娇态,故作严肃的管元善板起脸,严厉要求她要把药喝完,一滴也不准剩。 “可是真的很苦,我的舌头都发麻了,尝不出味道。”病中的她显得特别娇弱,消减了一些颊肉,显得杏眸更大,明亮灿然,水盈盈地宛如两泓秋水,未语先有情。 “真的苦?我瞧瞧你的丁香小舌还麻不麻……”管元善作势要撬开她的嘴巴,亲身以口试她嘴里的苦味。 见到近在眼前的面庞,香腮羞红地往后避开,她慌得心口狂跳。“不麻,不麻了,就是苦而已。” 第11页 他眼底泛笑,语带宠溺。“哪有不苦的药,良药苦口,服了药,身子才好得快,苦不苦倒在其次。” “我觉得我已经好很多了,应该不用……”裘希梅讨价还价的不想吃药,这些天她前前后后不知服下多少汤药,但在一双黑幽幽的瞳眸注视下,她的头越垂越低,声若蚊鸣,好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瞧你,还好意思说自己好了,病殃殃的模样想说服谁?即使是希兰、希竹也不敢喊苦的乖乖喝下,十分乖巧听话,身为长姊的你还不及一双弟妹。”他取笑她没做好榜样。 “他们还好吧?有没有哭着闹着要找姊姊?打他俩出生后就没离开过我一日。”她只觉得对不起他们,没能好好的照顾,这一病就拖了好些时日,不知该慌成什么样子了。 第9章(3) 掐指一算,加上看顾礼国公的日子,她竟有十日未见弟妹。 “现在才想起那两只小的,未免太不用心了,放心,他们过得比你还好,每天被我娘带着四处玩,你若想见他们就快点把药喝完,把身体养好了自然不会过了病气。”他以她最在意的弟妹为饵,哄她喝药。 避元善无微不至的体贴让裘希梅十分窝心,感动于他的细心关怀,心口有着她不敢承认的深深眷恋,她恋慕着此时单纯的相处。 没有家世,没有门户之别,简简单单的两个人相对,不言可明的情意流转在周围。 “你犯不着用哄孩子的语气哄我吃药,我真的会喝,只是等一下,等药没那么烫嘴时我再喝。”她没发觉她不自觉地向他撒娇,嗓音轻柔得好似水一般。 他轻笑。“药凉了更苦。” “……你好恶毒。”她不满地嘟起嘴,看着一碗热气渐消的黑浓汤药,清楚地感觉到黄莲的苦冲向喉间。 唉,为什么药一定要这么苦,医书上只教人如何配药解毒,怎么没写要怎么把苦药变甜呢。 “要我喂你吗?希儿。”坐上床榻的管元善笑得不怀好意,深邃的双眸望向她殷红丹唇。 这凝视莫名让她心乱不已,慌得有些不自在。“管二哥,你坐太近了……”她全身好热,快烧起来了。 “你说什么?”他假意没听清楚她说“什么,又往前挪近了几寸,与她肩并肩靠得极近,还能闻到淡淡发香。 裘希梅快要臊死了,双颊红得活像抹上胭脂,她一咬牙,夺下他手上的药碗一口饮尽。“我喝完了!” 好苦、好苦、快苦死了,嘴里全是令人作恶的苦味……咦?这是什么,酸酸甜甜的仙楂片? “赏你的,省得你苦着一张脸瞪我,我瞧了多心疼。”管元善不加掩饰地笑得温柔,眼中有叫人心醉的深情。 “管二哥,我……”她说不出拒绝的言语,因为她的心早已住进一个他,根本不想违抗本心。 温润长指点住她唇心,时轻时重的抚模。“我的心意你该知晓,我心仪你,希儿,我想与你厮守一生。” 她一听,当下眼眶泛红,拚命地摇着头。“我配不上你,不值得你动心,我……高攀不起……” “嘘!听我说,我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绝无轻慢之意,我二十三了,该是娶妻生子的年纪,而我只在意你,想要娶你为妻。”茫茫人海里,她是那道最美的风景,他不愿错过她,遗憾终身。 “可是我和离过。” 避元善浅笑地一抚她芙蓉面容。“那又如何,我喜欢的是一名叫裘希梅的女子,不是我不曾参与的过去。” “你……你是高盛侯之子,我们门户不相当,你家里的长辈不会接纳我为侯府的媳妇,你会很为难……”他对她的好足以让她怀念一生,她不能因自己低微的出身而拖累他。 闻言,他放声大笑。“除了我家女乃女乃外,你不用担心有人反对,什么门户之见都是虚的,心是真的就成,我家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顶多忍受老太太的唠叨而已。” “什么意思?”她怔然。 “我爹听我娘的,女乃女乃也拿我爹没辙,你看我娘是看重家世的人吗?她对门户差别一向嗤之以鼻,鄙视世俗眼光,她常说人和人在一起开心就好,身外物都是假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生死荣哀不过是过场,转眼即逝。”娘是豁达的人,看破生死。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多像她重生前的际遇,两手空空的辞世,什么也无法留下,除了满月复的悲怆和不甘,“一生一世一双人……真能做得到吗?” 裘希梅失神的喃喃自语,留存在她记忆深处最难忘怀的一句话,便是洪雪萍使计逼迫她离开丁爱的理由,洪雪萍说她绝不与人共享夫婿,当时的她闻言深受震撼,毕竟在代代相传的观念中,妻妾共事一夫乃是天经地义。 可是这句话对她的影响也深,刻在脑子里没法忘却,即使重生后也念念不忘,一心想着若能一生一世一双人,即便受再大的委屈,吃再多的苦头也值得,人生在世但求一真心。 裘希梅以为她说得很小声,但是习武多年的管元善耳力灵敏,他一听见她口中自言自语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立即明白她始终抗拒他的心结是什么。 先前娘也说过,由希儿的一些言行举止推断她定是有所疑惧,内心有结才迟迟不肯接受他,要他找个时机套话,适时开解,化开她心中不知打了几个结的迟疑。 “希儿,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做得到,不会有别人,只有你和我两个人。”大掌厚实地包覆住微凉小手。 “什么?!”她杏目圆睁。 “我大哥的后院就只有大嫂,我娘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三妻四妾,但我爹早年很荒唐,纳了不少通房、妾室,把她气得大病一场,而后她是没办法才睁一眼闭一眼地由他去,但是她说,她生的儿子绝对不许朝秦暮楚,三心二意,她连我女乃女乃主动塞人都制止,只说除非我大嫂点头,否则纳妾、迎新人一事绝对不准提。” 在这件事上,娘的态度很强硬,还嚷着什么小三、小四、小五都可以去死,还说若惹毛了她,她找个小王和他爹同台较劲,男人能左拥右抱,女人也能三夫四侍,养面首。 至于什么是小王而不是小张、小李,他到现在还没搞懂娘偶而月兑口而出的怪话,但他大概了解到小王指的是奸夫,意味着娘若气到失去理智便会去偷人。 “可我听说高盛侯宠妻,宠得无以复加。”杭氏看起来不像是能受气的主儿,女子的好气色通常是家庭和乐养出来的。 一说起他惧内的爹,管元善不禁莞尔。“我说的是早年,我娘病好了性情大变,大抵是被逼狠了之后的反击吧,她改采雷霆手段,他们关起房门在屋内发生的事我不知情,不过我爹因此变了许多,对我娘的感情一年比一年深,几乎到了离开她就活不下去的地步。” 前不久他们还收到七封连环信,一是想老婆了,问她几时回京,二是威胁她再不回府,有怕老婆臭名的高盛侯就要南下绑妻,将离家出走的夫人五花大绑绑回京城。娘看信后大笑,只道不晓得谁绑谁,他敢来,她一脚踢回去。 “夫人是真性情的人,对小辈一向爱护。”由她对希兰、希竹的疼爱看来,倒真是无门户之别的性情中人。 “所以说,有我娘挡着你还怕什么,你有情,我有意,我们是两情相悦,情投意合,没有道理因小小的门户之见两地相思。”他低下头,笑笑地在她唇上一啄。 第12页 “啊!避二哥你……”抚着唇瓣,她惊羞不已。 “叫我元善。”他挑起眉,一如狐狸般狡猾。 “元善……”裘希梅羞得面红耳赤。 “对嘛!由你樱桃小口喊出的‘元善’多悦耳动听,如黄莺出谷,让我的骨头都酥了。”管元善得十进尺地还想再亲芳泽。 “你真的不在意我是再嫁的下堂妇?”日后的流言蜚语必定不少,他真能完全不放在心上吗? “很介意。”他一脸郁闷。 “很介意?!”她脸色惨白。 “很介意我再吻不到你会死于饥渴,你简直是我流失的骨血。”再不补血将死于失血过多。 一说完,他大手托住她后脑杓,如狼似虎地吞食芷兰香气,滑溜的舌顶开两排贝齿,侵门踏户地夺取口中甘津。 许久许久之后,他才微微喘息地松开,又有些不甘的连啄了好几下,让忽从高空跌落又升起的裘希梅恍惚片刻,水眸迷离,神情呆滞,似是身与魂分离,无法思索。 “你……”一时间她竟不知该说什么。 “臭小子,那丫头的身子好些了没?你一个大男人别老是赖在人家屋里坏人名节,快给老夫滚出去,查你的破案子!”无法无天了,把女孩家的闺房当书房,来去自如。 一听到房伏临大吼声,抱着心上人抱得正顺心的管元善当下脸色十分难看,他黑眸冷如腊月雪,口中发出低咒,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离床三步距离。 “案子查得顺手,就靠你老人家帮个忙,而且你会非常乐意。”能摆平缠人的双生子,他不信搞不定怪癖一堆的臭老头。 “要我帮忙?”正要大声喝斥的房伏临一怔。 “王启。”管元善打开门,背对着裘希梅,无声地道。 “是他?”他在朝的死对头,互相看不顺眼,因为老捉不到那家伙使的证据,他气极生厌才愤而辞官出京。 “我怀疑他是这件贪污案的幕后主使人,目前收集到的部分证据指向他。”涉案重大。 房伏临思忖了一下。“好,我帮你,能扳倒他是生平一大乐事,正如你所言,我求之不得。” 第10章(1) “怎么会是他?!” 乍闻文华殿大学士王启也是涉案人之一,甚至有可能是贪污案的主谋,裘希梅简直是难以置信,更无法接受满嘴“小梅子、小梅子”唤她的笑脸老爷子竟是他们追查已久的幕后黑手。 记忆中,王大人很爱笑,笑起来眼眯眯的,方头大耳,有个凸凸的圆肚子,像是庙里供奉的弥勒佛,他最爱猜谁是希兰,谁是希竹,轮流将他们抱起坐在他肩头上。 爹曾经说过王大人是最忠于皇上的老好人,没有贰心,一条忠路走到底不回头,所以爹才接受王大人的请求当其谋士,为身为内阁阁老的他分忧解劳。 不过后来爹又说,王大人的行事作风似乎和他原本想象的有出入,他考虑着这份差事要不要继续做下去。只是不管王大人的为人如何,她怎么也没法相信他会和贪污一事扯上关系,忠君之臣怎会贪钱? 但是由种种证据看来,还是她亲手整理出的文书,由不得她不信,帐册上溢出的银两,绝大部分流向他手中。 “希儿,有件事你听了要平静,切勿激动,这事情只是臆测,还不能完全确定,我只是先让你心里有个底。”管元善面有难色,犹豫着要不要让她知晓,怕她一时承受不住。 “什么事?”还有比王大人涉入江南贪污大案更令人惊骇的事吗? “和你爹有关。”他略带保留。 “我爹?”裘希梅不解,一脸困惑。 “你还记得你爹娘是因何身亡吗?”对她而言,那是一件不愿回想的往事,失去父母的痛不可能从心底根除。 她神情淡然,若非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没人看得出她骤失至亲的伤有多深。 “是爹的好友鲁叔叔来通知我们,说我爹娘的马车在下山的山路翻覆了,我看到的是用两口棺木运回来的尸体。” “这位鲁叔叔也是王启的幕僚?”她说的应是鲁智远,王启的左右手,任职光禄寺,官居从四品。 “是的,我们当时都住在王大人名下的宅子里,三进院的大宅,除去东、西厢房和主屋外一共有九个院子,住了不少人。”那些全是王启的门生和幕僚,最多曾有近百人。 避元善不想加重她的伤痛,语气放得很轻。“莫晓生查过了,你爹娘乘坐的马车有被刀砍过的痕迹,车辕切痕整齐地被砍断,马和车月兑离才会导致整个车厢颠覆。” “什么?!”她惊得站起身,双目圆睁。 “我们还查出令尊可能握有王启贪污的证据,因为想向朝廷告发王启的不法之举而被他先下手为强给杀害了。”王启不会留下任何足以威胁他的人,死人开不了口。 “他杀了我……我爹娘?我爹那么好的人,我娘还怀有身孕……”如果是真的,他们死得太无辜,只因知道太多而枉送性命,裘希梅两眼发涩,心痛不已。 “你爹生前有没有交代什么东西让你保管,譬如一张纸,或是一本书?”也许是破案的关键点。 “我爹去得快,哪来得及交代……”突地,她脸色一变,似乎想到什么,清亮的眸子看向众人。 “怎么了?” 她嗫嚅着粉色唇瓣。“有一个匣子。” “一个匣子?” “那时事情发生得太快,我根本来不及反应,爹娘被送回来的那一天晚上,我将匣子埋在当时住的院子的一棵大树底下,而后我随手撒下花种子。”她忘了是哪一种,是爹娘去世前两天娘给她的,说是种好明年春天也有花可赏了。 那时的娘多么高兴,抚着隆起的肚子,笑着说家里又要添人了,希望这个弟弟或妹妹能如梅儿一样聪慧可人。 娘的笑语犹在耳边,如今却人事已非……裘希梅悄悄眨掉眼中的泪水,掩去伤痛。 “是哪个院子,王启的宅子吗?”看得出她脸上有浓浓的哀伤,但眼看案子遇到瓶颈了,文师爷仍不肯错失一丝线索的追问,惹得某人眼刀直射,瞪他一眼。 “是,因为我爹死了,我们也不好再住王大人的宅子,所以爹娘出殡的隔日我就带着弟妹匆匆离开了。”她不能给人家添麻烦,人都不在了,家眷怎好厚着脸皮住下去。 其实当日赶的急,很多行李都没收拾,弟妹们还小,她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拖着一堆用不着的箱笼去投靠人似乎不妥,因此她才想等安定下来再回去取。 只是没多久传来那宅子走水的消息,包括他们住饼的院子,整座宅子烧了将近一半,她和爹娘住饼的屋子也已烧成灰烬。 当时她并未怀疑是否事出有因,只觉得幸好她和弟妹们已搬离了,不然继父丧母亡后,他们也要葬身在火里,一家人在地底重聚。 “不过院子没了,我不晓得有没有重建,但那棵树听说还在。”被大火烧过后,枯焦的枝干长出新芽,花枯树荣,茂密的树叶更胜以往,底下还有她爹为她做的秋千。 没关系,院子没了树还在,至少匣子没被取走。 为难的是那座宅子在王启名下,里头住了他不少亲信,平时守备甚严,不时有护院来回巡视,外人想进去十分困难,更遑论挖出树底的东西,大摇大摆地将匣子带出来。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闭目养神的礼国公房伏临,包含裘希梅在内,大家都认为他是去取匣子的不二人选。 “你们这群猴崽子看我干什么?满朝文武百官都晓得我和王启不合,你们还想让我上门去拜访他?”哼!不干,他一看到王启那家伙就想掐他脖子,不死不休。 第13页 “是暂居。”管元善笑得人畜无害,好不热情。 “暂居更不行,臭小子,你别想算计我,我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还多,我跟王启那老匹夫是死敌,他不会相信我会无缘无故找上门。”换作是他八成会打出去,免得污了他的地。 他狡狯地一笑。“那就给他找个好理由。” “譬如?”这小子太滑头,一不小心就会被他卖了。 “山匪和水盗。”他们最精采的一出戏。 “山匪和水盗?”房伏临听得一头雾水,他不晓得漕帮私运的盐和秀水乡被劫的粮是出自眼前这几人的手笔。 “你只要让王启知道你盯上他就好,手中还握有若干他不为人所知的把柄。” 卧榻之侧若有人盯着看,怎么也睡不安稳吧? “你的意思是照先前的商量,由我出面转移他的目标,让他以为在他背后搞鬼的人是我,他们才不会怀疑到你们这几只兔崽子身上?”声东击西。 又是猴崽,又是鼠辈,这会儿还是兔崽子,真没拿他们当人看呀!莫晓生、文师爷、成秀等人暗暗抱怨。 “大家都知道礼国公素来与王启有仇怨,你去扯扯他后腿也是理所当然,你不弄他、让他一路平步青云才是怪事,就连王启本人也不相信你会高抬贵手,轻易放过他,你看他碍眼嘛,不踩他几脚怎能痛快。” 避元善实在阴险得教人无言,他找来礼国公当箭靶,让王启没法再盯着江南一带近日来发生的异状,只能全力对付礼国公,当礼国公是拦他财路的那只黑手。 要算帐?找礼国公。 要决斗?找礼国公。 玩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比谁的城府深?还是老话一句,找礼国公。 房伏临就是被他推出去的替死鬼,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自然没人注意他这个巡抚做了什么,他暗渡陈仓把事儿给办了,等王启的等爪牙回过神来,大局已底定。 总而言之一句话,礼国公就是一个饵,他德高望重,名声显赫,又明摆着和王启有仇,谁比他更有资格登高一呼?而且王启明知道他是对头冤家也不敢动他一根寒毛,因为皇上重视他。 “少叫得那么好听,前不久还目无尊长的臭老头、臭老头的喊,这会儿我能替你挡箭了,你倒是学了些规矩,前倨后恭的心态要不得。”这小子有智谋,可惜长歪了,跟他孬种爹、泼辣娘一个德行,见人见鬼都鬼话一通。 老国公训人,管元善乖乖地受着。“您老说的是,我让成秀准备准备,明儿个就送你进去。” 一听他拐着弯又拿他当枪使,房伏临大声的骂人,“你赶着投胎呀!起码让我喘口气,要和姓王的老匹夫斗智,我得养足了精神才行。” 他眨眨眼睛一笑,不怕丢脸地看向已换回女装的美娘子。“你不急我急,我赶着娶老婆,这比投胎重要。” 这话一出,所有人哄堂大笑,唯独又气又恼的裘希梅瞪了他一眼,两颊红通通,气他嘴上没把门。 两人之间的心结一打开后,感情也突飞猛进,从郊外的别庄回来不久,在管元善的坚持下,裘希梅由衙门官舍搬进了管宅,约定好案件结束后便回京城成亲。 这事杭氏也知情,她乐见其成,因为她太喜欢希兰希竹这对一慧一呆的双生子,两张可爱的小脸她怎么看也看不腻,心里早就想拐跑他们,只是无从下手而已。 如今儿子遂了她的心意,决定把孪生姊弟的大姊娶回府,她自是毫无异议地举双手赞成,买一送二的好买卖谁会拒绝,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爱管儿孙屋里事的管老夫人,她东挑西挑一堆名门闺秀就为了给孙子选妻,若是知晓他自个儿挑了个她绝对不会满意的媳妇,而且还和离过,肯定又有得闹。 不过说到管老夫人,瞧,她的眼线这不就来了? 跑去巡抚衙门找不到人的管元书倒是有本事,打听到二哥的落脚处,他立刻赶到管宅向嫡母献殷勤。 “母亲,儿子给您请安了。” 瞄了一眼姨娘生的庶子,杭氏不冷不热的轻应了一声,“怎么来江南了,府里没事吧?” 不是自己生的就是不亲,教他嘛……想想都懒,教得好没功劳,教坏了全是嫡母的过错,把人丢给管老太婆,瞧她教出什么苗子,虽有些小聪明,可比起两个兄长就显得读书不行、当官太差、文不成、武不就。 “母亲宽心,一切都好,爹让儿子来问问母亲几时回京,他派人来接您。”母亲是当家主母,府里的大小事都需经过她来安排,怎能与祖母一言不合便私自离府,真是任性。 避元书是庶子身分,在嫡庶分明的大家族中,他的地位并不高,虽说是个儿子,但是待遇永远不及上头两个嫡出兄长,再加上生母是失宠的妾室,更可说是在夹缝间求生存,处境艰难。 嫡母有自己的亲生子,自是对姨娘生的庶子不甚重视,他知道没办法在嫡母面前争得什么好处,于是他转向讨好祖母,祖母说什么也就听什么,祖母让他去做的事他也不敢拖延,目前的他只有傍着祖母这棵大树才有机会出头。 所以他打小对管元善十分羡慕和嫉妒,二哥不用担起世子的责任却能像大哥一样受朝廷重用,祖母疼惜、嫡母宠着、世子大哥惯着,连爹也由着他去,不论好坏都有高盛侯府这座靠山扛着。 出身、才情、外貌都不如人,管元书怎能不妒羡,只是他也明白自己将来只能靠着两位兄长讨条活路,他们的前程肯定是鹏程万里,他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受其庇护。 第10章(2) “你爹会交代你这些?”不是她看不起他,丈夫的心思都在嫡子身上,眼中看不见整天在身边晃的庶子。 避元书面上一讪,干咳了几声。“父亲暗示过。” “这倒是,他肯定整天喋喋不休的挂在嘴上,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粘,我给他放大假,他不是该欢天喜地的跑到后院找他那群美人儿乐一乐?”杭氏自说自话,眼光一扫发现庶子还在,话题走远了又绕回来。 “老太太要你做什么事,不会又是往谁的屋里塞人吧?”她怎么玩不腻,老是这一套,路不通偏要硬闯。 咦?母亲未免太神通广大,一猜即中。“母亲误会了,祖母是听说江南物产丰饶,风土人情与我们京城不一样,她让我来看看江南的秀丽风光。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多看、多学、多体会,日后回去了好讲给祖母听,她年岁已大,腿脚不便,走不了远路。” 避元书照本宣科的说着祖母事先叮嘱过的话,好瞒过嫡母的问话,也不晓得行不行得通。 “得了,得了,别掉书袋了,要找你二哥到前院,我这儿不用问安,去吧。” 真累人。 “是的,儿子告退。”他躬身退下。 其实管元书也觉得嫡母难讨好,面对她时总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往肩上压,他不敢说错话,也不敢说太多,捡字挑句的小心翼翼,能不和她接触就尽量不接触。 但是晨昏定省的规矩不能废,尽避她说自家人不用多礼,他还是会在祖母那儿请安后再绕到正屋问声好。 “二哥。”管元书只看到前头走的管元善,未在意落在他身后三步的清丽女子,只当是府里的丫头。 “咦?老三,你怎么也到江苏来了,是不是跟二哥一样受不了女乃女乃的唠叨,跑来我这儿避难?”他家老太太都众叛亲离了还不知收敛,非把儿孙全吓跑了才甘心。 第14页 “二哥说笑了,祖母也是为了你好,怕你年纪不小还不肯成亲,她活不到抱你孩子的时候。”祖母老在他耳边埋怨,儿子、孙子一个比一个不听话,要他们广纳妻妾,开枝散叶是害了他们吗?有福不会享,谁不想要娇妻、美妾、俏婢、媚丫头,女人越多越好,就他们尽往外推。 “哈,女乃女乃身体康健,还能操劳儿孙事,活到一百二十岁绝对不成问题,咱们哥俩不用瞎操心。”管元善像是听到好笑的笑话,捧着肚子放声大笑。 避元书等他笑够了才一脸尴尬的接话。“祖母对儿孙的关心出自善意,我们做晚辈的何不顺她一回,她一开心了自然长命百岁,天天夸你孝顺,日日笑开怀。” “不可能。” “不可能?”是不可能成亲,还是不可能孝顺?他被搞迷糊了。 “女乃女乃那人是不可能有一刻消停的,娶了老婆又塞丫头,塞了丫头又纳新人,什么表姨家的三表妹,五婶婆府上的外甥女,某某大臣的侄女,一个接一个往屋里塞,乐此不疲地想让儿孙早死,精尽人亡。”一只茶壶配七只茶杯是什么怪事,他一个人对众人,还不把精元榨干了。 妻贤夫祸少,女祸难安家。 原来这才是二哥指的不可能,并非不娶、不孝。“其实二哥何必烦心祖母的催促,你先娶个看中意的往屋里一摆,祖母一看满意了,往下就满意了。” “如果老太太不满意呢?”她永远在挑剔,永远都觉得挑得再好也不如下一个。 “这……”不满意再挑过不就成了。 避元善笑着挑眉,朝他肩头重拍。“是祖母让你来当说客,规劝我早日成亲,最好是娶她挑中的千金小姐对吧?” 避元书脸上倏地染上一层红晕,干笑不已。“祖母的话也没有错,她全是为了二哥着想。” “哈!叫她老人家别费心了,我要的媳妇儿已经找到了,你让她裁好新衣好喝孙媳妇敬的茶。”女乃女乃听到这话准会气到吐血。 “找到了?”他错愕。 “希儿来,这是我三弟,江姨娘生的,老三,叫二嫂,她姓裘,我的心头宝。”管元善将身后的裘希梅拉到身前,得意得像田里捡到金元宝的农夫,得意洋洋地炫耀天赐金子。 “什……什么,二嫂?!” “管伯母、元善哥哥、元书哥哥,这是萍儿在厨房努力了一上午的新甜点,叫蜂蜜蛋糕,是将蛋黄加入白糖、牛女乃、面粉蜂蜜和油揽拌,蛋白则打到起泡后两者混合均匀,烤上半时辰……” 谤据穿越小说里写的,女主角一旦穿越到古代或是架空的时代,成为庶女或受继母欺压的嫡长女,为了改变不受重视的身分,通常会有一门手艺,像是穿成一流的名医,要不就是厨艺甚好,会做别人不会做的东西。 仿效书里的情节,穿越人士洪雪萍也大大的卖弄一番,她以为没人知晓什么是蜂蜜蛋糕,什么是瑞士卷,什么又是蓝莓派,每日换新玩意来讨好管家母子。 殊不知她这种行为看在“前辈”眼里多可笑,那些取巧的小玩意根本全做坏了,蜂蜜蛋糕不澎,糖粉不够细,咬起来像发糕;瑞士卷少了女乃油,味道全变了,根本是卷饼皮;蓝莓派改用杨梅做,酸味是够了却烤焦了。 可是太功利的洪雪萍并不知道前辈在场,早已看穿她的投机取巧,兀自沾沾自喜的介绍自制的糕点,以为杭氏和管元善一定尝到味道就爱上了,会对她赞誉有加。 当初以养病为名来到丁爱,她看上的是表哥丁立熙,想着容貌俊美,府上也有钱,嫁他算是勉勉强强,一池鱼中逮到大的,她运气真不错。 可是那日被管元书救下后,她又觉得他比表哥称头,还是高盛侯的儿子,于是有了骑驴找马的念头,借着来谢谢管元书救命之恩的由头,她踏进管宅。 不过一看到管元善,她目标立转,认为嫡次子又比庶子更好,便将目标锁在管元善身上,想法子要靠近他。 于是她不管刮风、下雨,几乎日日以探望为由前来,不论别人欢不欢迎,自来熟的套交情。 偏偏被洪雪萍迷住的管元书看不清真相,认为她是为让两人的将来走得更顺才先奉承嫡母、拉拢二哥,暗自欢喜的不得了,每天亲自在门口接她入府,让想闭门谢客的杭氏很想掐死这个睁眼瞎子。 “真好吃,萍儿你的手真巧。”管元书大力称赞。 “请叫我管夫人,我跟你不熟。”真是呆,把现代的东西搬到古代就一定吃香吗?没大脑的蠢货。 “请叫我管大人,我也和你不熟。”啧,抛什么媚眼,也不怕眼珠子扭到,这德行勾搭男人到青楼,准挂个头牌。 杭氏和管元善都看不惯她的做作,没啥好脸色的一个喝茶,一个转过头和未婚妻情话绵绵,就是没人多看她一眼,仿佛她是根多余的柱子,摆着挡路,先晾着。 “管伯母……呃,管夫人和元善哥哥觉得不好吃吗?你们再多吃两口就知滋味了,松松软软,有香浓的蛋味和蜂蜜的清甜,入口即化,滑顺润口。”为什么他们的反应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姨母和表哥明明赞不绝口,直呼人间美味。 洪雪萍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她自认做蛋糕的本事这世上无人能及,为何这几人不捧场?没关系,小说中女主角到最后一定会完胜,她会不怕受打击的再接再厉,一开始的种种挫折是考验,只要她不屈不挠不认输,所有人都会接受她,而且宠之若命。 “希儿,你又瘦了,叫你多吃一点总是不听话,来,把这碗黄耆枸杞炖老鲇给喝了,能养颜益目,发丝黑亮,厨娘炖了快一个时辰,趁热喝,别烫着了。”管元善娘子还没娶过门就成了妻奴一族,对护妻行动毫不马虎。 “我刚喝了百合莲子汤,还撑着,不饿,待会儿再尝。”被那么一双憎恨的眼盯着,谁还吃得下。 第10章(3) 再见洪雪萍,裘希梅心中略有感慨,不懂她上一回怎会输在一个这么肤浅的女人手中,洪雪萍初看是聪明人,好像什么都会,也有点小伎俩,可是此时再看才知笨得很,不懂得藏锋,把什么都亮给别人看,自以为优于他人,却不知繁华过后是凋零。 她不再感到悲愤了,反而心平气和,因为她的将来已经不一样,她的弟弟妹妹会平平安安的长大,不会死于瘟疫,她丢了石头捡到白玉,身边有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真的很满足了。 “那……你们要不要吃烧烤?是一种把鹿肉、鸡肉、羊肉等肉品和蔬菜放在铁网子烤的吃法,你们肯定没吃过,幸好我做了准备,准让各位大开眼界,玉桂、石榴,上烤架。”洪雪萍捏着嗓子,娇滴滴的轻唤。 打扮得像一朵花似的玉桂和石榴两眼贼溜溜的,她们的性子跟主子没两样,看到长相、家世都出色的管元善都不时抚抚发、抿抿唇,趁小姐没注意时朝人家多看两眼。 主仆三人才想摆显摆显,让管家的人瞧瞧她们与众不同的地方,这边的杭氏就以帕掩嘴角笑了起来。 “媳妇儿,娘告诉你,烤肉多吃了会积食,不易消化,闹月复痛,还有上面的一层油呀,一咬下去准让你多三斤肥肉,还有烤焦的肉别吃,有毒,会得病的。” 裘希梅好笑的为准婆婆倒茶。“夫人,我不爱吃肉,我偏好鱼鲜,素菜也很爽口。” “不行不行,你要少吃蟹,昨儿个你一口气吃了十只大蟹,蟹性寒,伤身,不能凶为喜欢就贪多,以后我们要多生几个孩子……噢!娘,你干么用核桃壳砸人?” 第15页 “什么叫多生几个孩子,你不知道女人生孩子跟进鬼门关差不多吗?运气好的生上一天,流一缸血养上几个月才补得回来,若是出了意外难产,你老婆孩子都没了。”真不懂事,这时的医疗环境这么落后,生孩子像在赌运气,赢了是红蛋米糕,一口气没提上来是四块板。 “娘,你别吓我,我家希儿福大命大,你少咒她。”一转身,管元善满脸忧色。“希儿,我们不生了,反正大哥是长子,他有儿子就好,你喜欢再抱来玩。” 听听,够无耻的说法,自己的老婆是宝,别人的孩子是草,管他是谁家的,借来逗趣逗趣,沉手了再还回去。杭氏摇摇头,孩子嘛,本来是消遣物,莫指望老来依靠,孝与不孝由他去。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这母子俩未免太心急了。裘希梅无奈地扬唇,嘴边又带了一抹被宠着的欢喜。“有客在,你正经点,别让人看了笑话,私底下说的话不要张扬,容易招人妒。”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正好传入众人耳中,口中说不张扬实则张扬得很,有几分炫耀和取笑之意,炫耀自己得准婆婆和未婚夫婿的疼爱,取笑洪雪萍的自作多情,徒劳无功白费劲,像跳梁小丑般摆弄却得不到半丝嘉许。 洪雪萍的脸色很难看,时青时白,她下唇一咬,怨恨裘希梅挡路,照穿越小说剧情来看,她才是出尽锋头的人,所有人惊叹的目光应该集中在她身上才是! 而听出准媳妇儿话中话的杭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笑意,眼露赞赏,媳妇儿这强而有力的反击很好,人家都欺上门了,还能无动于衷的任打任骂吗?要是她可吞不下这口气。 这死不要脸的丫头算什么东西,当别人眼睛都瞎了,看不出她先是瞧上元书,而后又觉得老二更好,赶紧换人来攀,仗着现代人的优势欺负古代人,做的全是小人行径。 杭氏实在看不上洪雪萍的行事作风,认为她太假、太轻浮,打从她做了寿司的时候便晓得她也是穿来的了,心里还高兴了一下,想着有相同的话题可聊,但是一瞧见她张狂又一味想压人的举动,杭氏厌恶之余决定不和她相认。 “对对对,我们做人要谦虚,绝对不能让人看出我们有多恩爱,关起门来我再好好宠你,不要学某些人脸皮厚又不知羞耻,哥哥弟弟都分不清楚。”管元善笑着的脸上闪过一抹冷意,暗嘲洪雪萍的别有用心,嘴上说是为报恩而来,却把救命恩人搁在一旁不管不顾,无视他存在。 “哥哥心里清明,弟弟肚里糊涂,一棵树上怎会结出两种果子?”裘希梅不免轻叹,嫡子和庶子的教养有差那么大吗?一个眼明心亮,看透本质,一个识人不清,执迷不悟。 “大概是歹竹出好笋吧,我像娘,笋甜甘女敕,他像爹,见到女人就晕头。”管二少一说完就缩脚,免得他娘搞偷袭,一脚往他小腿肚踹,她踹人可疼了,命中痛点。 “让你爹听见了小心皮痛。”杭氏警告。 他们三个坐得近,话声又小,因此做得稍远的管元书没听见这些对他的评论,兀自看着洪雪萍笑得颇乐。 他笑笑地装傻。“不是有娘你挡着嘛?打在儿心,痛在娘心,爹他舍不得娘心痛,肯定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是吃定他老子,有一座谁也撼动不了的大靠山在,他大可高枕无忧,他爹的拳头落不到他身上。 “哼!你就皮吧!以后我不管你了,交给你媳妇儿去头疼。”这皮猴儿就那张嘴缺德,非得如来佛来镇压。 “不疼不疼,希儿,你别听我娘胡说,是我疼你,我一辈子都对你好,绝无二心。”他握起长了些肉的小手,心满意足的揉了又揉,感觉他这一生什么都不缺。 被晾在一旁的洪雪萍很不是滋味,看着两人一搭一唱地维护只会笑,像个木头人的女人,心里是又急又气,论外貌、论手段、论心机,她样样比人强,怎么就落了个陪衬角色呢? 不,她一定不会输,既然她能摆平难缠的嫡母和嫌贫爱富的姨母,以及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众多男人,她就不信拿不下杭氏和管二少,那个乏味无趣的女人拿什么跟她争。 思及此,她又有无比自信,她不会酿酒但会品酒,写不出一手好字却熟背诗词,随便挑一首都是惊世绝才,她不赢才是没道理,稳居上风。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这是李清照的“声声慢”,他们该惊奇了吧?普天之下唯有她才做得出。 看到管元书两眼迸出的惊喜亮光,洪雪萍得意极了,她下巴一扬,等着更多的赞美声向她涌来。 可是她嘴角的笑意随即凝住,接着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慌,因为有人接了下文。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背诵诗词对她而言不难。 “你……你怎么会……这是我做的词,难道你也是……”不,不可能,一本书里怎会有两个主角,她只是来串场的,肯定是这样…… 是呀,媳妇儿怎么会宋朝女词人的作品?看她的模样不像是穿的。杭氏压下微露的讶色,审视一脸云淡风轻的小女人,这泰山崩于前仍不改其色的沉静她很欣赏。 裘希梅若无其事的拂拂烟紫色织彩百花飞蝶衣裙。“我在我爹书桌上瞧见的,据说是一名落魄书生所着,仿妻子空等丈夫归来的语气,我看了一眼便记下了。” 真的只一眼,向来过目不忘的她只看过一遍便牢记心头,重生前的洪雪萍便是拿这篇诗词取悦丁立熙,让他把她当成当代才女捧着、哄着、宠着,洪雪萍还写过〈一剪梅〉、〈玉楼春〉、〈长恨歌〉、〈如梦令〉等旷世名句。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些诗词她感触良多,当时一见便震惊地白了脸色,不敢相信庶女出身的洪雪萍竟有如此才华。 那时她自叹不如洪雪萍,认为让她做妾是委屈了她,因此处处忍让,事事退让,最后把丈夫也让了。 “你爹是穿……他还活着吗?他有没有跟你说过网路、电视、手机、飞机……”洪雪萍急着探裘希梅的底,想清楚她知道多少,可别又撞诗了,出尽洋相。 “飞鸡?”怎么跟娘说的一样,鸡在天上飞,她和娘不会是同一个教书先生教的吧?管元善在心里嘀咕。 “家父已仙游年余,洪姑娘不晓得吗?你暂住丁爱时没听过我们两家的渊源?”看到她脸上来不及收回的惊色和慌张,裘希梅觉得解气了,堂堂才女也不过尔尔,浪得虚名。 “什么意思?”她在看她笑话,她怎么敢!洪雪萍的指甲扎入手心,她不觉得痛,只感到愤怒。 裘希梅笑着摇头。“元善哥哥,你不是说要陪我到庙里逛逛,求几张平安符,趁着天气晴朗,我们早去早回。” 一听她温柔地轻唤他“元善哥哥”,管元善喜上眉梢。“娘,我们出门了,看到路上有卖梨的给你买一筐,你近日上火,冰糖炖梨去去火,让你容光焕发好气色。” “去去去,少在那贫嘴,我也累了,该去歇一会,元书,‘你的’客人好好招待,不要怠慢了人家。”杭氏挥挥手要二儿子快走,特意强调“你的”,提醒管元书谁才是正主儿,人家上门谢恩的对象是他,别再让嫡母和兄长当陪客,他们不是每天闲着等人上门来打扰。 第16页 第11章(1) 听了裘希梅意味不明的话后,再次铩羽而归的洪雪萍悻悻然地跑去找表哥解惑,她不想什么都不晓得的败下阵。在丁立熙遮遮掩掩的解释中,她才套出话来。 没想到那女人居然是丁立熙的前妻,而且说好听点是和离,事实上是被休掉的! 这不但无法让她觉得快,反而有种被人羞辱的感觉,一个结过婚的女人凭什么不可一世,早被破了的身子能和白璧无瑕的黄花闺女比吗?还敢不知羞耻的跑去攀高枝。 姓管的母子也太有眼无珠了,什么高盛侯府,在她看来跟捡破烂的没两样,人家不要的二手货捡来当宝,呵护有加,对她这个拥有过人才智的天女不闻不问,视若无睹。 不,她无法容忍她千挑万选的男人是别人的,不计一切代价抢也要抢过来,只有她能一帆风顺,得偿所愿。 “小……小姐,你想干什么?”为什么她们要偷偷模模地从人家的后门溜进来,好像在做贼。 因为洪雪萍常来走动,不管人家表现出来的不悦有多明显,只差没把“拒绝访客”的牌子挂在门口,她仍然一意孤行,又是汤汤水水的,又是滋养补品,假借名目上门拜访,烦不胜烦的杭氏最后干脆紧闭大门,连侧门也不准开,进出只能从厨房旁采买用的小门,对外宣称已回京,家主不在,一干人等来日再访。 吃闭门羹的洪雪萍毫不气馁,另辟蹊径,她直接买通顾后门的王二婆子,银子一塞便通行无阻。 殊不知她一入宅便被人发现了,巡抚大人的私宅能由人来去自如吗?明桩暗哨不知布了多少,几十双眼睛看着她如入无人之地,大摇大摆地当自己是宅子主人,毫无顾忌。 “找人谈判。”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女人是最好哄骗的,她先拿下那个女人,后头的事就顺利多了。 “谈判?”什么意思? 玉桂、石榴听不懂,她们只知道小姐盛气凌人的私闯民宅,不像来和人谈一谈,倒像要杀人灭口。 来了几回也算熟门熟路了,洪雪萍带着丫头直闯管元善替裘希梅布置的小书房,阳光正艳,照着刺眼,她一眼就瞧见窗户旁倚在紫檀雕螭罗汉榻上看书的身影,那人正津津有味地翻着书,浑然忘我。 “裘小姐,我可以和你聊聊吗?”哼!她是什么态度,以为攀上高盛侯府就能目中无人吗? 心中来气的洪雪萍痛恨裘希梅怡然自得的闲适,这份从容与闲情原本应该是她的,她才有资格躺在窗边看看闲书,偶尔抬起头瞧瞧屋外的风景,看到有趣处捂嘴会心一笑。 可是因为多了个裘希梅,理所当然的事变成要求人,她必须求得她心软,把男人让出一半给她。 “聊什么?”裘希梅头抬也不抬,慵懒的伸出纤白葱指翻页,好似岁月静好,旁无闲事。 看她无动于衷的神情,洪雪萍咽下怒气,装起楚楚可怜的模样,“聊女人的心底话。”她不问自坐,很委屈似的坐到裘希梅旁边。 “洪姑娘找错人了,我不善家长里短,你出了门往右转,过道垂花门往影壁处去,徐家嫂子善开解。”来者不善,当她看不出来吗?不论以前或现在,有些人是不会变的。 任性、自私、高傲、无自知之明,仗着小聪明便想把别人踩在脚底,以为这天底下的人都该被她耍得团团转。 没一举达到她的目的,洪雪萍脸色微阴,但很快又眼眶含泪,楚楚可怜地道:“姊姊才是我的知音人,我心里的苦闷若不找你倾吐,这没用的身子就要憋出病了,姊姊心疼心疼妹妹吧!” 装柔弱是她的拿手本事,洪雪萍有自信能一招平天下,没人心硬地见人身体有恙还能拒人于外。 叫起姊姊啦?手段真是高明,见缝插针。裘希梅好笑的斜睨一眼。“身子不好就该找个大夫瞧一瞧,就你不要命似的往外跑,我不心疼你,你自找的,有病还不知安分。”她说得合情合理。 心口一堵,洪雪萍气怒地涨红脸,暗想这招怎么会行不通,莫非是铁石心肠? “妹妹这病是心病,吃药看大夫无用,唯有姊姊手上的一帖良方才能治我沉痫。” “我不是大夫。”她直接了当的拒绝。 洪雪萍恼怒地想破口大骂,可开口的声音却微带哽咽。“不是大夫却是救命的神仙,妹妹这条命就待姊姊妙手回春,妹妹今生无以为报,就让妹妹这一辈子陪着姊姊吧!” 又来了,她为什么玩不腻呢?“我不是你姊姊,你也不要姊姊妹妹喊得亲热,我只有一个妹妹叫希兰,不希望有人占她的位置,洪姑娘的忙我帮不上。” 以前她也是这样,拉着她的手亲亲热热地喊着表嫂,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哭诉她活着有多苦,有多累,没有个知心人疼疼她。 那时的她真的很天真,被洪雪萍的三言两语骗了,竟心疼起自幼体弱的表妹,容许她和自个儿的夫婿同进同出,秉烛夜谈共赋诗词,有说有笑的相依偎,花前月下。 甚至连丁立熙要纳洪雪萍为姨娘一事都是她亲手操办,她还担心委屈了人家而比照平妻的例,盼其“死前”能过得开心,纳妾比娶妻还风光。 可是一进门就全变了,照样姊姊、姊姊叫个不停,却是将她少得可怜的嫁妆搜括一空,连头上的银簪也拔了往自个儿发上插,反过来嘲笑她上不了台面,带着光吃白饭的拖油瓶。 “姊姊何必跟我生疏,我们以后是一家人,要和和睦睦的相处,不起嫌隙,妹妹一定会敬爱你。”等我生下儿子就是你被扫地出门的时候,我洪雪萍绝不与人共事一夫。 “三爷遣人说媒去了?”她装着糊涂不说破。 洪雪萍一听,气得脸色绿了一半。“姊姊明知妹妹的心意,为何不肯成全,真要逼死妹妹吗?” 她到底是真听不懂还是故意装傻,明明是指的是管府二爷,怎会扯到早被她迷得晕头转向的管元书。 羽睫轻颤,裘希梅笑得淡漠。“我与洪姑娘相识未久,交浅言深,甚为不妥。” “你……”她把她当傻子看待吗?非要破罐子破摔才肯端个明白。“妹妹自小就是个身虚体弱的,没用药吊着只怕一口气上不来,以致一直不敢盼得能觅得如意郎君,但是那日一见到元善哥哥的清逸风姿,妹妹这才觉得天也青、水也蓝,那口活气又顺了——” “这话你跟我说干么,我能给你一口活气不成。”裘希梅打断她,洪雪萍活不活与她何干。 “能的,只要你同意我和你同时进门,你为大,我为小,我们同事一夫。”她一时得意忘形,你呀我的直呼,以为事情成了一半,姊姊妹妹的称呼能省就省。 “同时进门?”闻言,裘希梅气笑了,心想她哪来的胆气,居然敢大言不惭,即使再,也没有让妾室和正妻同日入门的道理,稍有规矩的人家都会错开,至少三个月后才纳小。 同一天嫁娶,谁晓得谁为妻,谁为妾?新婚当夜新郎该入谁的房?她真当只要是男人都会迷上她,如珠如宝的捧在手掌心,怕她寒了、化了,呵养娇宠。 真是好大的误会呀! “你……呃,姊姊,你在笑什么,我说错话了吗?”她笑得好诡异,让人背后一阵凉。 她笑了吗?裘希梅抚抚嘴角,是上扬的。“洪雪萍,你听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 “姊姊你……”她看出了什么? 第17页 “你说的我一句也不信,你喜欢我的男人我就一定要让吗?你凭什么。”她语气冷冽的说。 “凭我是……”穿越人士,比他们所有人都聪明,见多识广,她可以出主意帮夫家更上一层楼。 洪雪萍没想过高盛侯府若再往上一升,那是国公还是亲王,自古以来功高震主为君王所忌,若是太出锋头只会招来灭亡,她的“帮忙”无济于事,反会招来灭门大祸。 “凭你是能言善道,才貌双全的洪雪萍吗?”裘希梅忽然笑起来,顿感胸中闷气尽散。“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为什么要让你介入我和我爱的男人之间,我们只要彼此,再无旁人。” “你……”她怎么会知道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是她想说的话。洪雪萍惊骇地瞠大眼,双手握成拳直抖。 “你生也好,死也罢,身子孱弱得活不过冬天又与我何关,你是我什么人,我有必要为你牺牲我的婚姻吗?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她也不过是需要男人撑腰的女人而已,光凭她一个能成什么气候。 “你……你真自私!”她居然为了一己之私不顾他人死活,元善哥哥怎会看上她这种冷血又无情的人。 说她自私?裘希梅闿上书,笑了。“这句话从你口中说出真是无比讽刺,若是管元善要收你,我无话可说,可你是自己送上门为妾的,你图的是什么?” 洪雪萍张口欲言,她又举手阻止。 “别说是一见钟情,非君莫嫁,那才是自取其辱,你一开始是冲着管三爷而来,两人私底下都拉小手了,怎还有脸说你爱慕的是人家的兄长,兄弟跟同一个女人纠缠不清,这话传出去还能听吗?你是想羞辱自己,还是让他们两兄弟无颜见人?”兄夺弟妻,千古骂名。 “……你是妒妇。”被挤对得几乎无语的洪雪萍在脑子想了老半天才想出七出之一的善妒。 “是,我承认我是妒妇,那又如何,夫人说过嫉妒无罪,是女人就会嫉妒,这是天性,她不赞成纳妾,连通房、侍宠丫头通通不行,那么我为何不能光明正大地嫉妒。”有将来的婆婆的支持,她振振有词,神采飞扬。 穿越的优势一下子被击垮了,此时,洪雪萍真的嫉妒她的敢言,可也更为愤慨,为什么得此好运的不是自己,不甘加不肯认输,她一时气愤得口不择言。 “你裘希梅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表哥不要的破鞋,有人不嫌脏地捡了回去还自鸣得意,你也不怕人家穿了以后嫌弃你又臭又破,烂货一个……” 蓦地,靠墙的书柜发出喀答声,裘希梅听见了。 “出去。” “什么?”骂得正顺口的洪雪萍怔了怔。 “你是私自入宅的吧,再不走我让人把你架出去,你该知道这是巡抚大人的私宅,就算知州大人丁旺海也救不了你。”巡抚权限大,布政使、知府、知州、县官都算他下属。 “你……你好,我等着看你的下场!”洪雪萍怒气冲冲的踩着重步,带着两个面色讪讪的丫头离去。 但是她会就此罢休吗?当然不可能。 第11章(2) “小姐,我们还来吗?”人家都说得那么白了,小姐怎好再死皮赖脸的缠人,管大人根本对她一丁点意思也没有。 “你们想不想过好日子,想不想要荣华富贵?”非常时期就要使出非常手段,她不相信有不偷腥的男人。 玉桂、石榴不假思索的点头,谁不想过好日子。 “回去准备准备,下一次再来时就是你家小姐的好日子。”她要背水一战,拿下她中意的男人。 洪雪萍不晓得她跟丫头说的话全落在隐藏暗处的人耳中,等着往主子耳里传。 小书房内,洪雪萍走后,书柜后头走出一位脸色阴郁的男子,一双常带笑意的黑瞳此刻罩上一片乌云,打雷闪电、轰隆作响。 “希儿,你太仁慈了。” “难不成要杀了她?”她打趣地说,虽然她厌恶洪雪萍,可不理她就是了,那种人是不会知道反省的,越理她越捉紧不放,当别人把她当成稀世珍宝抢着要。 “你不生气?” “气。”哪能不生气,她又不是圣人。 “我怎么看不出来?”一只大手取走裘希梅手上的书,管元善坐上榻搂着她的柳腰,亲昵地在雪颈、耳后蹭呀蹭。 “为不值得的人生气是自虐,我们何必为别人的无耻气坏身子。”气出病来是自己受罪,别人反而抚掌称庆,亲者痛,仇者快。 “哎呀,无耻这句话不是你常拿来骂我的吗,她真无耻,怎么能偷了去。”该扯着她头发叫她还来。 裘希梅好笑的以肘顶开想趁机偷香的男人。“你是不要脸,脸皮比牛皮还厚,针都穿不透。” “呵!我家希儿真了解我,不枉我疼你呀,我会一辈子对你好,只对你好,不会找些令人作恶的女人来气你,嘴巴长在别人脸上由他们说,你要记得只有你嫌弃我的分,我绝对是不离不弃,你拿棍子打也不走。”那个下作的女人……嗯哼,他饶不了她。 “你把她的话当真了?其实我一点也不在意,她只是在嫉妒我,因为我有了你,而她得不到你,我们的感情是她拆散不了的。”她既然接受了他就不后悔,这一生只愿与他执手白首,永不分离。 “嗯,不在意,疯女人的疯话不听也罢,我们家希儿最聪明了,知道不与蠢人打交道。”丁旺海的气数将近了,丁爱一倒,姓洪的女人要往哪里靠?管元善唇噙冷笑。 “只是以她的为人,怕是还有后招,我们还是得防着,打蛇不死反咬一口,死性难改。”想到死缠烂打的洪雪萍还会再来,裘希梅顿感烦躁的叹了一口气,无妄之灾令人厌。 避元善笑着在她雪女敕玉颊轻琢。“这事交给我,你的男人还能顶天,压不着你,安心的当你的闲人。” 想想也对,她嫣然轻笑。“那件贪污案查得怎么样?房大人在里头不会有危险吧?” 照着安排,房伏临把架子端得高,硬是称流年不利,大师批示要住进“仇人”的宅子才能避祸,因此他一脚踩入王启购置给幕僚居住的宅子,一住就不走了。 他都敢来住了,王启哪敢出面赶人,礼国公之名一出,皇上都要敬重三分,他就算吃了亏也要硬吞。 “放心,我放了几个人在他身边保护,等他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过去时,会有人去你说的大树底下挖出匣子。”若真是王启的贪污证据,这件案子也到了尾声。 “那我爹娘的死……”裘希梅不敢问,她怕自己承受不起教人痛心的真相,她无法忘记爹一笔一划教她习字的笑脸,总说她是他最爱的小宝贝。 “不要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他们不会希望你为他们伤心,有我在,他们不会死得不明不白。”岳父岳母的仇他会替他们报,活着的人要继续往前走。 “嗯!”老天爷给的机会要珍惜,偎在心爱男人的怀里,她的此生已经圆满,不该再贪求。 “啊——” 黎明初至前,天色才蒙蒙亮,其实很多人仍在睡梦中,连最勤快的下人也还在床上,等着第一声鸡鸣。 忽然间,如被人掐住脖子似的尖锐女声穿破屋顶,直入云霄,不少人被惊醒,鞋只穿了一只,衣带没扎,顶着一头鸡窝般的乱发,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向发声处。 屋里无灯,显得阴暗,一群家丁、奴婢伸长了颈子往里探,管事的人没来他们也不敢动,只能小声的互问发生了什么事,脑袋里上演着各自的想象…… 第18页 有人耳朵贴在门板上听,除了一声教人心惊的惨叫外就没声了,但是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如小猫泣音,一声一声的,很是挠心的飘出,令人更加好奇是哪个女人在哭。 “你们围在这里干什么?是谁叫得那么凄厉,把人都吵醒了。”姗姗来迟的杭氏衣着整齐,发上簪了一对蝴蝶钗。 “夫人。”众人齐声一喊。 “没人把门打开,看看里面的情况吗?”怎么一个个像木头一样杵着,不推就不动。 一位衣袍穿反的管事轻轻推门,“夫人,门从里面锁住了,小的去拿钥匙来。” “不用,太麻烦了,夫人我没耐心等,来几个人把门撞开。”大清早的不让人好睡,扰她清梦的人也别想好过。 “是的,夫人。” 三、四个身形壮硕的大汉大喝一声,往上闩的榆木门板用力撞去,一连撞了七、八下才撞开。 门一开,里头忽有女子哽咽地低喊。“不要进来——” 不要进去?那你是哭心酸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面色冷凝的杭氏,只见她嘴角微微上扬,似在冷笑。 不远处的梨花树下,裘希梅正要上前查看,一只大手从后拉住她,她回首见管元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眼贼兮兮的泛着异彩,流露出有好戏可看的神情。 “谁在哭哭啼啼,装神弄鬼的惊吓人?”叫那一声得费多大的劲呀,别是偷鸡不着触把米。 “……不……呜……不要靠近……我……呜……不要活了……呜……” 吓!怎么像女鬼的哭泣声,这座宅子不会闹鬼了吧? 听到语焉不详的拉长音,伴随呜呜的哭泣声,胆小的下人不由自主的打了寒颤,感觉阴风阵阵。 “不想活就去死,没人拦着你,我还能借你一根绳子,你死就死干净点,不要要死不活的赖上我们管府。”真想死不会等到现在,皂一头撞墙了。 哭泣的女子似乎没料到杭氏会叫她去死,哀戚的哭声明显顿了一下。“请夫人为我做主……” “做什么主,你最好说清楚,本夫人也不是整天闲着替人收尸。” 哽咽声一噎,似乎呛到了。“夫人,我……我被人欺负了,名节已失,我……我无颜见人……” “你是谁?”杭氏明知故问。 静止的鲛纱帐中,隐隐约约可见一道双手抱膝的女子身影,云鬓凌乱,衣衫不整。 “我……我是洪雪萍,夫人,是我呀!您认不得我了吗?”一说完,她又掩面轻泣,哭得好不凄楚。 “你为什么会在我管府?”没有一丝怜悯和同情,她开门见山,语气冷得教人不寒而栗。 第11章(3) 不是应该先问她受了什么委屈,好声安抚吗,为什么和她所想的不一样?“我……呃,元书哥哥喝醉了,我送……送他回府……夫人,我们没有……” “你的意思是元书藉酒意毁了你的清白?”真是丢了穿越人士的脸,连这么烂的手段也使得出来,起码高明点,不要让人怀疑她的智商,一看就知道算计人的把戏能瞒得过谁,她把所有人都当傻子不成。 “不是,不是,不是元书哥哥,是……别人……”洪雪萍头低低的,从外头看来似在抽泣。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居然这么随便,你爹娘是怎么教你的,居然让你私自外出夜会男子,还喝得一身酒气,像你这样不自爱的女子有谁家的男儿敢聘娶,你剃了头发当姑子吧!”这人不吓吓她不知怕,老以为穿越人无敌,做什么事都无往不利,每个人都该捧着她。 什么,要她当吃斋念佛的尼姑?!“夫人,不是我,不是我的错,我原本要回府的,是元书哥哥拉着我,说他心情郁闷想找个人陪着说会儿话,我只是想开解他,没想到他……他突然想喝酒,一杯接一杯,我劝了他,可他不听……” 事实与洪雪萍说的恰恰相反,为了顺利进管府进行她那不可告人的勾当,她托丁爱的小厮送信,信中尽诉相思之苦,与他相约黄昏后,离卖酒的酒铺不远,两人月下共酌。 等管元书醉得差不多的时候,她佯称要送他回府,而后换上和她身形相仿的丫头玉桂的衣服,假装是丫头代主人相送,她也藉搀扶之举顺利进入府内。 当然事情不会就此了结,她的目的尚未达到,她在丫头服饰下头多穿了一套随从的衣服,发一束成了长随,她又假管元书随从的身分让人去书房请管元善,说管元书醉得不醒人事,不小心摔了一跤跌破了头。 当然,她告知的屋里并无管元书,而是香肩半果,只裹透明薄纱的她,以及满室的合欢香。 合欢香是药,能令人奔流,药效之强连七旬老者都能重振雄风,何况是年轻男子。 “那你的意思呢?要我为你做主就得说个明白。”哭吧,待会就哭不出来了,自作孽就要自己承担后果。 抽抽噎噎的洪雪萍倒是口齿流利,假意忸怩了一番便说要以女子名节为重。 “既然我们已经做了夫妻间的事,我已是他的人,今生再无他嫁之理,愿共结连理,结发为夫妻。” 她双手捂着的脸是笑着的,开心得想向世人宣告她成功了,打败了那个自以为是的下堂妇,她的美好生活即将到来。 “好,这是你的意愿,我成全你。”杭夫人意味深长的笑着。“胡管事,到丁爱请丁夫人过府一叙,商讨儿女婚事。” 一听到“儿女婚事”,洪雪萍欢喜地心口直跳,虽然她全身酸疼不已,布满被蹂躏的吻痕和齿印,可精神却好得能绕城走一圈。 终于得偿所愿了,哪能不欣喜若狂,此时的她眼眶里哪有泪,水眸清爽明亮,眼里闪着柔媚。 “对了,忘了问和你滚了一夜的男人是谁?”杭氏的用词很直接,不带半分修饰,如果洪雪萍不是太沉溺于胜利的狂喜中,定会听出她近乎现代人的用语。 “是元善哥哥……” “谁找我?” 一身白衣的管元善突然出现,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你……你怎么从外头走进来?!”洪雪萍神色慌张,仿佛见鬼般倒抽了口冷气。 避元善一脸不解的问:“我不从外头走进来难道是长了双翅用飞的?一大早睡得好好的,忽闻凄厉惨叫,我还以为有人被杀了,差点要穿上巡抚大人的官服来办案。” “你……你在这里,那我身边的男人是谁——”她几乎要疯了,真的放声尖叫,脸色白得不见血色。 “那要问你自己,你跟谁睡了你会不清楚?”他的语气充满嘲讽,嘴边是冷冽轻蔑笑意。 “我……我……”洪雪萍觉得世界崩溃了,不敢回头看与她彻夜缠眠的男子是何人。 “唔……谁这么吵?让不让人睡……噢!我的头……好痛……谁偷打我……” 咦?这声音……这声音好熟…… 屋里、屋外的人在怔了一下后,不约而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几个碎嘴的仆役和婆子笑得暧昧地互相挤眉弄眼,推推胳臂,这你情我愿的风流事看得还真过瘾呀! “你……你是谁……挡光了……嗯?你怎么长得像萍儿,你……嗝,你在我床上干什么……等等,萍儿?!”头痛欲裂的管元书眯着眼醒来,他看身前有人挡了光想推开,但伸手一触是光果的背,他顿时酒醒的睁大眼。 “‘既然我们已经做了夫妻间的事,我已是他的人,今生再无他嫁之理,愿共结连理,结发为夫妻。’洪姑娘,这是你说过的话,我顺你的心意定下这门亲了。”杭氏眉笑眼也笑,却给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第19页 不!洪雪萍的喉咙像被塞住了,她想大声的说不却发不出声音,众人嘲笑的眼神有如一把把利刃在割她的脖子,她不自觉疼痛不已。 “母亲?”管元书试着看清床前晃动的人影,他如坠五里雾中,寻不到方向。 “恭喜你呀!三弟,要成亲了,以后就是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了,要好好照顾你的妻子,别再喝得醉醺醺,万一睡错人了可就惨不忍睹。”管元善话里有话的讽刺一心算计人的洪雪萍,他的属下把这女人另有计划的事都告诉了他,他自然有所准备,让自以为聪明的她反被聪明误,不怀好心的诡计反而自食恶果。 “二哥?”他要成亲了?跟谁…… 慢慢从酒醉中清醒过来的管元书看向眼前的嫡母和兄长,在勋贵之家以庶子身分长大的他并不笨,后院女子的勾心斗角和惯使的小伎俩他多少知道一些,再看看以男子长袍披身,哭得不能自持的洪雪萍,那豆大的泪珠是真实的,并非作假,她的伤心好不沉痛。 蓦地,他嘴里发涩的苦笑。 这样也好,他本来就喜欢容貌娇艳,才情绝伦的萍儿,能娶她为妻也算了却宿愿,并蒂花开…… 于是当天上午,杭氏就带着人到丁家提亲去了。 “什么,你要替管三爷提亲?!” 小鲁氏错愕的张大眼,嘴巴久久阖不拢,她满是被自己人背叛的愤怒,那张横肉外扩的脸涨得很红。 “是啊,小俩口情投意合,情根深种,我当母亲的也不好看他们两地相思,思念成灾,早早凑成对免得两人埋怨。”你在惊讶什么,以我们高盛侯的门第娶个惹祸精进门是亏了,她还怪丁爱没把人看好,养出个爬墙的荡妇呢。 “可是她和我……”明明和她儿子情意绵绵,两情缱绻,她都和大姊谈好了,等年前结个亲家,来年抱个大胖孙子,怎么会突生变故? “我知道她是你疼入骨的外甥女,嫁妆什么的你随意,聘礼方面我们不随便。”杭氏念了礼单,原本怒容满面的鲁夫人当下转怒为喜,呵呵呵地当人家是正经亲戚聊开了。 洪雪萍不想嫁,可是她不能不嫁,当场被逮个正着哪还能由她胡来,她满手算计全部成空,徒有现代人的优势却做了最愚蠢的示范。 只能说她穿越小说看得不够多,在一般种田文或是宅门小说里,通常女主角是被环境所逼才反抗,利用己知的现代知识改善生活品质增加财富,她们的本质是善良的,有人性、护家人,如非必要绝不伤人。 而她从头到尾想的只是自己,从未为人设想,连生她的姨娘也能弃之不顾,转而讨好嫡母以获得更好的机会。 “你从中动的手脚?”这般的结局也算圆满……吧? 正厅外,一对相视而笑的身影两手相握,立于小白花初绽的银桂花丛前,眼中交会着浅浅爱意。 “有情人终成眷属不好吗?你看元书的神情多乐,来了一趟江南抱得美人归,女乃女乃肯定赞许他有本事,田地、庄子多给他一些。”要养家活口了,不能赖在府里给人养了。 “我觉得你在说风凉话。”揶揄的意味浓厚。 “被你听出来了,我家希儿真是慧质兰心,不过王八配绿豆相得益彰,你不认为狗男女就该用绳子栓在一起?”管元善笑得极冷,幽暗深瞳如同不见底的潭底。 想算计他也要看他肯不肯中计,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以后要住在同一座宅子里可就累了。”想到要和表里不一的洪雪萍成妯娌,心就有点寒。 “那可不一定。”他吊人胃口。 “什么意思?” 他笑而不答,只将她的手握紧。“匣子找到了。” “找到了?”那表示…… 案子破了。 第12章(1) “皇上……” 御书房里,一身明黄龙袍的皇上挥笔如电,在一本本的奏折上留下批示。 “去去去,一边玩去,别来烦朕,朕一看到你就头痛,你给朕惹的麻烦教朕的后宫镇日怨气冲天。”说是后院起火一点也不为过,女人一多,皇上也很忙碌的,到处灭火。 天青色绣蝠纹官袍铺在地……是穿着这身官服的年轻男子坐在龙椅旁,一脸无赖的扯着皇上的袍服下摆。“臣知道皇上也挺乐,那扬起的嘴角好几天没放下,害太后她老人家忧心忡忡地想让太医给皇上您瞧瞧,怕嘴瘫了。” “臭小子,还不起身,连朕也敢开玩笑,朕太纵容你了是吧?”肯定是管济世那老家伙惯出来的,把儿子惯得心性都长歪了,没半点朝中大臣的威仪,只会耍赖胡闹。 “男子汉大丈夫,说不起就不起,除非皇上给臣一纸圣旨。”耍赖是他专长,一赖赖到底。 皇上气笑了。“到底你是皇上还是朕是皇上,男子汉大丈夫是这么用的吗?回去问问你爹。” 不对,问他爹好像不管用,那是个怕老婆的种,高盛侯能教出什么好苗子,只怕父子同一个德性。 “皇上别折煞臣了,当然您是皇上,臣是您脚下的一条虫,君要臣死,臣就吞面线死给皇上看。”全无官样的管元善蹭着皇上的腿,眼睛眨巴眨巴的发亮。 “别以为捧着朕的大腿朕就会原谅你惹出的祸事,朕很忙,别来烦朕。”皇上一提腿,作势要将他最宠信的臣子踢出去。 “皇上,臣立了大功,将一干贪渎要犯绳之以法,皇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赞臣是能臣,能为皇上分忧解劳,是皇上的双翼。” 江苏一带的贪污案破了,主谋果然是王启,受此案牵连的江南官员多达五百多名,他们一律被押解入京,无一遗漏,包括刚升官不久的知州大人丁旺海。 从王启宅子里起出的匣子确实是他贪赃枉法的证据,十几本帐册写着往来的帐目和人名,以及数年里银子的流向,循线追踪调查,把埋在底下的根一并爬起,江南官场一阵大震动,乱成一团。 不过一开始皇上就言明严查轻判,因此一大半的贪官被发回原籍,或眨官一到三级不等,罚俸三年,缴交一半家产给国库,功可抵过,需造福乡民,造桥铺路,济施贫民。 但是罪行重大的还是被收押大牢了,以王启为首等重嫌下令禁见,任何人,包含家眷在内都不能私下探望,从王启七处藏银处共抬出七千万两白银和五百六十万两黄金,珍稀收藏无数,将近国库两年整的税收,可见他有多贪呀! 王启的官路是走到底了,一经查实立即眨为平民,财产充公,判流放北疆十年,一干从犯亦是数年之久。 可是在王启的女儿淑妃娘娘日夜啼哭的求情下,难过美人关的皇上法外开恩,改判劳役七年,就在离京城三百里的万寿山,那里地方贫瘠,人口稀少,任他有通天的本领也翻不起浪。 可礼国公竟拄着虎头拐杖在宫门外大喊皇上不公,因此为显公正,淑妃降为婕妤,以赎父之过。 至于丁旺海也被放回去,但是他的官是买回来的,所以又还回去,丁爱现在不是官家,而是商人,小鲁氏为此哭了三天三夜,直叫洪雪萍让管元书出面说情。 谤据鲁智远的供词,裘希梅的爹娘确实是被王启派人杀害的,因为裘父想告发王启贪污,他一不做、二不休的心一狠,命其手下在车辕上动手脚,使其因车翻丧命。 柄库收入了大量黄金白银,皇上自是高兴地嘉许,可他满怀畅快的同时又传来御赐给王启的阁老宅邸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块砖也没了,放火的人“据说”是管元善。 第20页 但能把刚立了大功的监察御史关进牢里吗?因此皇上有意的掩饰,只能以“据说”为由,说证据不足,不便追查,虽然很多人都瞧见他率众堆柴,将人家的宅子里里外外泼了煤油,由他手中扔出火折子。 王启唆使底下人杀人却未以命抵命被判斩立决,有点不服气的管元善行使正义,这是为裘希梅报仇。 避元善痛快了,皇上不痛快,淑妃……王婕妤又开始哭了,于是皇上头痛了,大骂臭小子尽傍他找麻烦。 “朕不是给你赏赐了黄马褂一件,黄金万两,皇家猎场东郊土地千顷,温泉庄子一座,大食进贡的宝马三匹,绫罗绸缎,珍玩古董若干吗?”他还不满足? “皇上……” 皇上一挥手,一点墨水从笔尖滴落,不偏不倚地落在管元善脸上。“让你官加一级你不要,封侯赐爵又摇头,贪污案一结束你也卸下巡抚职务,回京当你的御史大人,你要朕赏你什么?” “赐婚。”他不拐弯抹角了,直接向皇上讨要。 皇上一听,抚着胡子低笑。“前两年要你成个亲像要你的命似的,抵死不从,居然用童身未长之由敷衍,几个月前被老夫人逼急了又躲到朕这讨了差事匆忙南下,你呀,倒是长进了。” “此一时,彼一时,臣家老太太那性子皇上你不是不晓得,人家是活得越老越精,她是越过越糊涂,不管香的、臭的、缺胳臂断腿的,只要看对方膀大腰粗就认为好生养,非要往臣的屋子塞,皇上您也想想,如果周贵人的腰有您的两倍粗,就算熄灯瞎模,您能忍受得住满手油腻吗?”一脸委屈的管元善说得满嘴飞沬,只差没把口水吐在皇上脸上。 周贵人是皇上新宠,年方十六,以柳腰小脚深受帝王喜爱,不盈一握的腰身仿佛一折则断,比当年的淑妃,今日的王婕妤更获帝宠,皇上就爱她两只手掌就能圈住的细腰。 一想到周贵人的小腰粗如柱子,皇上一阵恶寒。“得了得了,你这小子尽吓朕,再满口胡言乱语,朕把张将军那自幼习武的闺秀赏给你,听说她就是膀大,那身子练得跟男人一样粗壮,一餐能吃半桶白饭呢!” “皇上,你就玩臣吧,把臣整弄得半死不活,看谁还专给你干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走了一趟江南,恨臣的人又多了不少。”他掀了他们的老底,连根带着土呢! 总有些姻亲、连襟连带着被拖累,无不对他这个祸首咬牙切齿,恨不得咬下他一块肉。 “胡说。” “皇上心里亮得很,臣句句是老实话,可没半句添了料,要不是臣家老太太看重门户,肯定会刁难臣的婚事,臣也不会厚着脸皮来求皇上恩赐,皇上就可怜臣年纪一大把还没老婆、儿子、热炕头,臣孤枕难眠。”管元善很是耍赖的将皇上不慎滴在他面上的墨汁抹开,往眼眶下方一涂,成了失眠严重的象征,以示他娶不到老婆的煎熬。 “此事再议。”北边的大旱还没解决,他还苦恼着怎么凿井,好让百姓有水喝,田里高粱如何引水灌溉。 “皇上,臣这几日就赖着您吃喝了。”不达目的不罢休,他耗上了,反正皇宫的膳食挺好的。 见他数起地砖,皇上抚额直叹息。“不是朕不通情理,你也要想想朕的为难,你刚拿下人家的爹,朕的妃子天天跟朕闹,若是朕又为你给个没身分女子赐婚,后宫还不炸开锅。” “皇上的意思是,让臣给臣的宝贝找个有力的靠山?”管元善是何等聪明,皇上的暗示他一点即亮,一张脸笑开了花,君臣默契好到不需要言语。 “嗯,不笨嘛!”他赞许地头一点。 “臣领命,臣定不负皇上厚爱。”娶妻有望了。 “去吧去吧,你家老太太若有不满就叫她来找朕聊聊,朕赐她十个、八个唇红齿白的小太监,在她跟前好好伺候。”人太闲了才会想东想西,有点事忙着也好。 “皇上对臣真好,臣好生感动,给皇上您磕头谢恩,臣这就回去准备婚事,皇上有空来喝杯喜酒。” 看着连磕三个响头便起身离去的爱卿,皇上有些傻眼,他刚才是不是听错了,他还没赐婚就急着办喜事? 这小子,这小子……目无天威呀! 皇上看了看批也批不完的奏章,忽地笑了,他取出压在奏褶下的明黄卷轴,嘴角益发地扬高。 罢了,后宫不得干政,难得有个不贪权、不爱财,又能在他枯燥乏味的帝王生活添点趣味的臣子,再惯他一回又如何,美人嘛,后宫有很多,走了一个会吵会闹的,再点个千娇百媚的不就得了,今晚就歇在柳央宫吧,周贵人的小蛮腰啊……皇上御笔一落,圣旨上多了几行墨字…… “什么,你要收裘家丫头当义女?!” 避老夫人非常不满裘希梅的出身,兴昌伯府分出去的庶支地位不高,父母双亡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还带着一双幼小的弟妹,要拉拔长大要到什么时候,全赖着侯府养。 包教她不能接受的是她居然是和离过的,听说犯了七出的无子、善妒、有疾,这样身上有污点的女人怎么能入高盛侯府,岂不是让人背后议论当笑话,纳为妾还勉为其难,这是她的底线。 裘希梅唯一被管老夫人瞧上眼的是她的乖巧、温顺,守礼又有规矩,对她十分恭敬,不像她那个古里古怪的张扬媳妇爱顶嘴,企图气死婆婆的毛病裘希梅都没有,所以她颇为中意这一点。 毕竟被媳妇气了大半辈子,她也想有个听话的小辈来暖暖心,不求孝顺,至少能听她说两句埋怨,有共同的“敌人”,好歹她也舒心些。 “怎么,老夫认个义女也要你同意不成?春花嫂子,你眼馋我下手快是不是,这么好的丫头也只有我慧眼识金玉,先一步认下当闺女,你别抢呀。”这板着脸是给谁看,要不是看她年长他十来岁,那声嫂子他还不屑喊。 知恩图报是啥房伏临不懂也不理,裘希梅在临危之际救了他一命又如何,顶多给点银子感谢也就两清了,谁会在意萍水相逢的小熬人,不过凑巧会点救人的小医术。 他主动提议要收希梅丫头为义女是她合了他的眼缘,他有儿无女,子孙又全在外地,膝下孤寂,见到个好读书又聪慧的忍不住心痒难耐,他一屋子好书没人看,都蒙上一层厚厚灰尘了。 房伏临的众多怪癖之一是好书,一见到书就挪不开眼,满满的书册堆了一整间屋子,多到连书柜都放不下,有些还堆放在角落,他这孤老头太爱书了,不准旁人动他的书,于是越积越多,越堆越高,最后书多得他连站着看书都没位置。 裘希梅一来,看见满屋子的书眼睛就亮了,房伏临明白她也是爱书,会珍惜书册的人,便由她挽起袖子一本书、一本书的整理,掸去灰尘,手抄珍品,晒书除蠹虫的,书柜还重新上了漆,分门别类的放入柜子。 一老一少分外的投契,一看到书中精采处,两颗头颅还会凑在一起讨论,越相处越是像自家闺女,动了心念的房伏临也十分干脆,开口就要认人家当女儿。 爹娘已逝,裘希梅也因为有广心爱男子的开解而不再感到伤心,她见房伏临觉得亲切,想起爹在世时总是一个字一个字教她读书,两个人颇有相似处,便顺理成章的应了。 “什么春花嫂子,你会不会认辈分,我家善儿看中你那义女,你叫我嫂子不是把辈分都搞混了。”管老夫人不太高兴,她最恨人家喊她的闺名。 第21页 避老夫人出生时是头个闺女,她爹喜得笑不见眼,当成心头肉疼着,那时是春天,满园的百花开,她爹抱着她去园子里看花,指着争奇斗艳的花儿给她取名为春花,意思是人比花娇。 但是老太太的爹忘了他们姓金,春花原本十分文雅,冠上姓成了金春花,文雅意喻倒变得俗气了。 “得了,我大不了吃点亏,改口唤你春花婶儿,这道小事也斤斤计较。”妇道人家眼界小。 房伏临性子怪,脾气也怪,该认真的事他漫不经心,不该认真的他和人争得面红耳赤,几欲大打出手,辈分上的称谞并不看重,这回能扳倒死对头王启,他笑得满面春风,连走起路来都比往常稳健。 “行了行了,遇到你我就头疼,要认就认吧,又不是我闺女,啰啰唆唆个什么劲。”打发他走也就是了,省得烦心。 裘希梅是跟着管元善一道返京,被他安排住进高盛侯府的偏院,与他住的院落只隔一道墙,环境清幽雅静。 而他别有用心地将她一对弟妹另行安置,并未住在同一座院子,与他们的居所相隔半座宅邸,光要见一面就得花费大半个时辰。 “不是闺女却是孙媳妇,以后向你奉茶,你要给她脸色看就是不给我面子,我可是会打上你高盛侯府。”房伏临是个横的,全然不讲理,他想护着的人就不许人欺负。 一提到原来不满意的婚事,管老夫人脸色不太愉快。“这事儿再琢磨琢磨,不用急于一时。” “是你急吧?春花婶儿,听说你准备了几个姿色不错的丫头打算往二小子屋里放,还预备让她们开脸当姨娘。”当他不知情吗?她从年轻就是这脾性,到老也改不了。 “这……”她总要安插自己人看着孙子,不要又像他老子一般,不是沉迷便是妻奴,有了女人忘了娘。 第12章(2) 一旁的裘希梅像个看戏的,置身事外看两老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她好笑的莞尔,觉得自己是摆设的盆栽,严重被忽略,眼前这两位长辈只顾着争执,完全忘了她也在。 瞅着两个人吵得差不多了,她打算开口说和,以免真闹起来,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但是…… “圣旨到——” 尖细的嗓音如碎冰般扬起,一名面上无须的太监在府里管事的恭迎下走了进来,手上高举一道圣旨。 “圣旨?”所有人连忙起身,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裘家有女希梅,慧质兰心,秀外慧中,贤淑知礼,颇有贤名,朕今日赐婚高盛侯二子,择日完婚,钦此。” 择日完婚? 皇上圣旨一下,众人不得不从,纵使管老夫人小有咕哝,可是有皇上旨意,又被礼国公收为义女,她虽然还想挑些漂亮的丫头备着用,也不能在此刻动手,只能看看再说。 解决了扰人的儿孙婚事后,问题又来了,这次不是门户之见,而是攸关可爱得让人爱不释手的双生子,就连一天不找麻烦就骨头发痒的老太太也不退让了。 “不行,不行,在我们在高盛侯府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挪到你们那个光长草的破国公府,小孩子没地方玩会生病的,留着、留着,别折腾孩子了,挪来挪去成什么样,还不是得回来。” 她本来不怎么喜爱那两个吃白食的孩子,可是相处了几天发现他们真真得人疼,软软的童音让她心都化了,现在一日不瞧见他俩心里就空得慌。 而她口中的草是礼国公心爱的名贵兰花,养了几年没开过花,绿油油得像是野生兰草。 “春花婶子,你几时看过有人出嫁是直接从夫家的偏院走到正厅拜堂,你不面臊,我还脸红呢!姊姊出阁,弟弟妹妹当然是待在‘娘家’,不然你要他们改口叫嫂子吗?”真是没见识又婆妈,只不过相处了几日就真当是她嫡亲的孙子、孙女,搂着不肯放。 “可是我舍不得,备嫁要好几个月……”要是他喜欢上了小丫头的机伶、胖小子的憨厚,铁了心不还她怎么办? “行了行了,不会霸着不放,到时我把那对宝贝儿当成陪嫁品摆在最前面,让你一眼就瞧见。”当他是人贩子啊,希兰那丫头他是瞧着喜欢,古灵精怪嘴又甜,教人很难抗拒,希竹……太笨了,可笨得憨实,两姊弟都是好孩子。 裘希梅真的笑出声了,还好没人注意她的失态,她最后是被房伏临硬拉…… 呃,接到富丽堂皇的礼国公府备嫁,除了身衣物外什么也没有带,空着两只手成了礼国公义女。 就如同管老夫人说的,反正还得回来,箱笼、首饰匣子什么的何必挪来挪去,还不是她的,没必要十几个人抬去礼国公府又抬回来,反正礼国公嫁闺女,他还不陪嫁十里红妆吗? “快看,观音菩萨座前的金童玉女呐!是谁家嫁女儿这么大手笔,瞧这两娃儿生得多好,粉女敕粉女敕的,笑得好喜气,真想抱回家养……” 在此后的十余年里,此事被津津乐道。 礼国公嫁女儿,一百二十抬的嫁妆塞得快满出来,有金、有银、田庄铺子一应不少,下人百来名,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跟着花轿后头走,新娘入了门,嫁妆还没从礼国公府送完,拉开一条长长的送嫁队伍。 但是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嫁妆,而是打头阵的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一身崭新的衣服,一左一右,一男一女,朝路旁围观的百姓撒喜糖、喜钱,一直笑嘻嘻的嘴儿弯别,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十分讨喜。 看傻眼的百姓都张大嘴惊叹不已,直道是神仙窝里的小仙童,忘了弯腰捡拾能沾点福气的喜糖和绑着红线的铜板。 可是最教人莞尔不已的是急着出来迎人的管老夫人,她动作俐落的往前一奔,抱住两名娃儿心肝、心肝地喊着,直说想死他们了,倒把花轿堵在门口,差点延误了拜堂行礼的良辰吉时。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送入洞——”呃……有那么急吗? 话还没说完呢,一听到送入洞房,管元善也不管什么礼不礼法,一把抱起穿着艳红嫁衣的新娘子往新房走去,还因一时走得急踩了司礼官一脚,得了个白眼犹不自知。 堂上的杭氏是资深穿越前辈,对他的猴急毫不在意,夫妻和乐才是最重要,反正那回事大伙儿都晓得,脸红的是年轻媳妇,她陪着客人吃吃喝喝,凑个热闹就好。 倒是高盛侯管济世拉长了脸,嘴里念着“不成体统,不成体统”,可是在妻子的一横目后,嘟囔声渐小,很勉强地露出笑容,表示他很满意这桩御赐的婚事。 “希儿,我终于娶到你了……”入洞房就是要早生贵子,他迫不及待要扑…… “等一下,盖头还没揭。”唉,她明天要用什么脸面见公婆,他简直是把好事变坏事。 裘希梅臊得很,她手中握着象征吉利的红果子都快被她捏出指印,对于即将面对的夫妻房室,她又是欢喜又是慌乱,小心肝噗通噗通的跳着,手心都冒出薄汗了。 “哎呀,瞧我心急的,如意秤还没拿呢!娘子,让为夫瞧瞧娘子你的花容月貌,看有多娇艳妩媚……”盖头一掀开,管元善整个人都看直眼,憨憨地傻笑。 “原来你这么美……” 平时不上妆的裘希梅清丽可人,宛若不染纤尘的碧波清荷,亭亭玉立,娉婷绰约,清婉间但见灵气。 精心妆点后,落下凡尘的瑶池仙子摇身一变成了人间的海棠花,清艳多娇,媚色浅浅,更显明艳的秋水瞳眸仿佛雨后初晴,清澈地映照出湖光山色,旖旎风流。 第22页 “你是说我以前不好看,你重才不重色勉勉强强看我顺眼?”艳如桃花的妻子蹙着眉,状似不悦。 “哪里的话,我重色也重才,就重你的好颜色,旁的也瞧不上眼,我家娘子是天仙姿容,浓妆淡抹两相宜,素着玉颜更动人,为夫一颗心都被你勾走了,你瞧我多为你沉迷。”他一只手往她腰下模,扯着绣合欢纹腰带。 “合卺酒。”她提醒着。 “是,娘子,合卺酒,为夫从命。”他是有家室的人了,一切以妻为重,疼惜她,宠爱她,护她一生。 喝了合耋酒,取下繁复的凤冠霞披,顿感轻松的裘希梅想净个身,她一身是汗黏答答的,很不好受。 但是她双脚刚触到地,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她面向上望着大红帐顶,身上压了一重物将她推倒在床,她顿时脸红了起来,全身像泡在温水里,一点一点地发热。 “你……你不用出去敬酒吗?天……天还没暗,不合宜……”温热的唇堵住未完的话语。 “谁理他,今日我成亲,我最大,敬酒的事交给大哥、三弟,我事先知会过了。”为了他的洞房花烛夜,他可是做了不少安排,他的“仇家”太多了,不得不防。 怕人闹场的管元善做了不少准备,他以前造了很多孽,一有走得近的知交好友成亲他便率众去听壁角、闹洞房,把一对新人整得惊吓连连,苦不堪言,别说是洞房了,有的甚至连新娘子的长相都没看清楚就被他灌醉了。 被弄得很惨的好友扬言要报复,说只要他不怕死的敢娶老婆,绝对要让他连床都碰不着,先醉上三天三夜。 缺德的人通常所交的朋友也很缺德,物以类聚,所以他赶紧在他们闹开前洞房,一旦成就了好事,看在嫂子的分上还好意思闹吗? “会不会太失礼了?”他老是图自己痛快,得罪的人肯定不在少数。 “只要你不对我失礼就好,娘子,你这衣服也未免穿太多了,碍事。”他大手揉呀搓的,不耐烦地想扯掉。 “太多?”除了嫁裳外,里外也只有两层里衣和肚兜而已,哪里多了,是他太心急。 嘶的一声,衣料被撕破了。 “娘子,你好美,瞧瞧它们多可爱……”他眼露地握住白女敕丰盈,揉捏。 “元善……”她好热。 “就来了,娘子别急,为夫尝尝这味道……”他俯下头,含住挺立的殷红梅蕊。 第12章(3) 呵呵呵…… “等等,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在笑?”是风声吗? “没听见,娘子专心点,为夫才是你的天。”埋头苦干的管元善是什么都不想听见,又啃又咬的尝着鲜女敕滋味。 呵呵呵…… “真的有人在门外笑,你……你去看看……”脸皮薄的裘希梅推推箭在弦上的夫婿。 避元善闷闷地憋着气。“不用管他,笑够了自然会离开,我们好端端的干人生大事,难不成还棒打鸳鸯……” 他话才说到一半,忽闻尖细的嗓子喊着,“皇上驾到!” “皇……皇上来了?”裘希梅一脸困惑地看向身子突然一僵的夫君,他脸上的错愕和忿然相信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管爱卿,你请朕来喝你的喜酒,朕带着周贵人应邀而来了,这杯喜酒还请不请?”呵,有趣啊。 “……皇上,你知不知道今天是臣的洞房花烛夜?”能不能别玩他呀!他保证以后一定少使坏心眼。 “朕的到来不够恩厚吗?”他笑道。有哪位臣子成亲是皇上亲临,如此荣宠少有。 他敢说不要吗?管元善在心里长嚎,欲哭无泪。“皇上,你是明君吗?” “朕当然是明君。” “臣正为皇上效力,增产报国,看你要挥军千里的将军,还是名留千古的宰相,臣生给你。”战将名相听候差遣,不过他要先下种,生出来再说。 门外的皇上一听怔了怔,随即失笑的啐了一句,“要不要脸呀!”这种臊人的话也敢说出口。“出来见驾。” “皇上……” “君无戏言。” 欲振乏力的管元善当下萎靡。“是,臣遵旨。” 那一夜,一脸杀气腾腾的新郎官横扫千军,以一人战众人,从重重围困中杀出一条血路,皇上一声命令,他不知道被灌了多少酒,四肢软如泥的爬呀爬到新房门口……就倒下了。 什么洞房花烛夜,他连新娘子的脚指头都没碰到,真正清醒时已是三日后的回门,他又被礼国公府众人灌了一回,醉得连路都走不稳地被抬回去,直到七天后才如愿以偿。 在皇上赐婚礼国公义女下嫁高盛侯之子后,没多久,高盛侯府又再度喜幛高挂,这次是庶子管元书成亲,迎娶的是皮货商人之女洪雪萍。 同样是娶亲,但待遇完全不同。 裘希梅有礼国公护着,红妆十里令人艳羡,丈夫是朝中大臣,深受皇上倚重,夫间有情有义,如胶似漆,公婆疼爱,夫君宠溺,管老夫人也少找她麻烦,日子过得是有滋有味。 反观洪雪萍嫁的是庶子,丈夫本身在侯府并无什么地位,她的嫁妆又少得可怜,和嫡子媳妇根本没得比,又是“那种”情况进的门,侯府里没秘密,流言传得最快,因此稍有体面的管事婆子及在府里待得久的下人对她都带三分鄙夷,有些轻慢。 不过洪雪萍还是不放弃做当家主母的宏愿,秉持穿越女打不死的精神想继续在侯府作乱,她认为她只是时运不济错失了机会而已,不会永远处于劣势。 可是有资深穿越女杭氏压着,她根本翻不起风浪,一有动作就被打压下去,她只好朝管老夫人献殷勤。 “祖母您尝尝,这是萍儿为您做的糕点,叫千层酥饼,它是将面粉和牛油揉成面团再擀平,萍儿将饼皮褶了数褶再用小火烤成金黄,抹上一点盐……”为了把千层派弄成千层饼她还烫到手,待会得“不小心”露出伤处。 她想着藉伤来博取怜惜,这一招对娘家嫡母很有效。 “得了,我牙口不好,黏牙的食物少吃,而且不知道我胃不好,吃不得面食类吗?你这孩子做事太不用心了。”捣鼓这些东西有什么意思,上不了台面。 “我做了很久,你吃一口看看,说不定一吃就爱上了……”她急着想被看重,一急就忘了她现在是古人,现代人较直率的语气月兑口而出,浑然忘却要做出温顺的小媳妇姿态。 怎么说话的口气那么像杭氏,真令人厌恶。“说了我不吃听不懂吗?为人小辈者要温驯顺从,不可多嘴。” “我……”她哪里话多了,分明是老太婆爱挑剔,她做什么都不对,一见面就训人。 “女乃女乃,女乃女乃,希兰给您送桃子来了,您快来尝尝,酸酸甜甜的,女乃女乃吃了最好了,养颜补血,像仙女一样漂亮。” “女乃女乃,我也有帮忙摘,外公家的树好高,我爬梯子喔!您说我厉不厉害,希竹长大了,能孝顺女乃女乃……” 一看到两个小不点朝她跑来,先前还生着气的管老夫人像冰雪遇到热火,一下子就融化,笑得一脸开心。 “希兰好乖,希竹也乖,女乃女乃吃桃子……嗯!真甜,这是女乃女乃吃过最好吃的桃子了。”她一手搂着一个又亲又吻,老觉得看不够似的,要拉到身前才舒坦。 缘分这东西真的很难说,管老夫人也有几个和双胞胎差不多年岁的曾孙,可是他们总是一板一眼,中规中矩的,没什么表情地喊她曾祖母,说真的,听多了心都凉了。 但是一点也不怕生的小希兰、小希竹一口一口软糯地喊着女乃女乃,好像和她很亲的搂着她不放,模着滑女敕的小手,不自觉心就软了,一搂住就舍不得放。 第23页 “女乃女乃,您别宠他们了,都无法无天了,我才一不注意就跑去偷爬树,把我吓得冷汗直流。”裘希梅故作埋怨,同时细心地将老太太靠着的软枕拉高,挪了挪,让老人家坐得更舒服。 瞧着她窝心的小举动,管老夫人满意的笑了。“小孩子别拘着,多动动手脚也是好的,叫底下的丫头、婆子看紧点,别伤着了就好,我看他们多伶俐呀,还会孝顺女乃女乃呢!” 一说到孝顺,两个小人儿就动起来了。 “女乃女乃,希兰给您捶背,您看您又不听话了,偷偷地年轻了好几岁,您这样我以后怎么叫您女乃女乃,女乃女乃害我。”裘希兰惯会说腻死人的好听话,一脸天真无邪。 “有吗?我看不出来。”裘希竹很老实。 “那是你笨,女乃女乃的皱纹都不见了,和我们吃过的煮鸡蛋一样光滑。”她手指往弟弟额头一戳,表示他不够聪明。 “嗯!姊姊说的是,女乃女乃跟花一样好看。”裘希竹的肯定逗笑了管老夫人,她慈祥的模模他的头。 看着几人说说笑笑很是和乐的样子,一旁瞧着的洪雪萍十分嫉妒,她又装出弱不禁风的模样,眼神带着淡淡哀愁,艳红的唇一张就吟起她背得很熟的诗句。 “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倚遍阑干,只是无情绪。人何处,连天芳草,望断归来路。” 这下该对她另眼相看了吧?这首〈点绛唇〉……他们看她的眼神为何这般奇怪,老太太是愤怒,裘希梅是同情,她有念错吗? “元书还没死你寂寞什么,还望断归来路,你是不是巴不得他死在外面别回来了,毒妇!” “祖母……”啊!选错词。 “我看你是太闲了,整天没事做才会胡思乱想,我身边的木槿、木棉你带回去,开了脸放在你屋子里,日后有了身孕再抬为姨娘。”找些事给她做才不会寂寞。 “嗄?!”她愕然。 避老夫人是怎么看她怎么厌烦,尽往管元书这房塞人,不管洪雪萍如何闹,靠女乃女乃庇护的管元书不敢违抗。 饼了不久,在管元善表面上劝说,其实是怂恿下,管济世为管元书在关溪县找了一个知县的职务,他上任时连同妻子在内一共带九名妾室和通房同往,热热闹闹的出发了。 目送管元书一家离去,管元善微笑着牵起妻子的手,裘希梅回首朝他一笑,在彼此眼中读出一样的想法—— 从此,他们一家人的日子定会幸福又安宁……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一本“男”念的经:巡抚谋妻厚黑学(下) 一本“男”念的经:巡抚谋妻厚黑学(上) 一本“男”念的经:帝王夺妻心理学(下) 一本“男”念的经:帝王夺妻心理学(上) 一本“男”念的经:世子哄妻假道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