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说的是(上)》 第1页 第一章乐于搬到冷宫处(1) “芮氏,你不知反省,无才无德,又言行无状,难以成为郡王府内院的表率……”男人的声音很清淡,彷佛没拿她当一回事,话语随意轻慢却又字字淬了毒,指摘她的不是。 “妾身有罪!”女子低垂着头,老老实实认错。 何谓背黑锅?这就是黑锅。 错是别人犯的,原主拍拍消失了,留下烂摊子却由她这没得选择的人来接手概括承受,实实在在的无妄之灾。 想她芮柚紫只跪过父母,跪过祖先,倒楣透顶的穿越过来,却要她跪一个莫名其妙的臭男人。 唉,这世间多的是想不到的事情,譬如她因为窑炉爆炸而一命呜呼,譬如她穿越成凤郡王府的郡王妃,刚来时还以为从此可以吃香喝辣、高枕无忧了,谁知道被人跪来跪去,跪了几天,还没适应,换成她来跪人了。 “既然知道有罪,就在这里跪着!” 男人沉着脸,眉间一颗朱砂,整张脸尽显妖孽绝色,有着倾倒众生的美,但幸好狭长的凤眼和浑身寒气淡化了稍许雌雄莫辨的困扰,让人不至于觉得他娘娘腔或女气。 他便是郡王府最尊贵的存在,郡王任雍容。 在这阶级分明的封建时代里,他就是她的天,要她生,她可以生,要她死,简单的很,一根手指头就能让她痛不欲生。 瞧,男人的手指长如白玉,带着分明的骨节,指甲半月痕明显,可他指的不是一寸之隔,铺上汉白玉的路面,而是一旁长了花草的粗粝石子路。 不论是有意整治她还是无心之举,芮柚紫没有半分迟疑,直直的跪下,低头掩去尖锐石子硌进膝部女敕肉疼痛而皱起来的眉头。 她身边的两个丫头见了倒吸了一口气,那粗石子的地面跪下去会有多痛,不用想也知道,无奈她们是奴婢,只能一同跪下,生怕慢了半拍便会惹来主子的不满。 “跪满一个时辰后你便起来,既然没那个当家主母的命,这位置你就别坐了,也别脏了正院的地,搬到思过院去,没有本郡王的命令,往后不许出门一步!” 心高气傲,得意忘形,恃宠而骄吗?得了三分面子便做出十分猖狂的嚣张来,一个眼皮浅薄的肤浅女人! 任雍容竟然这般拿捏她,显然一点夫妻情面也不念了。 无视跪在地上的女子,任雍容满身贵气的由着两个跟前得用的太监随着自己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片刻后,被吓得宛如鹌鹑般躲起来的下人们三三两两的出现了,不过他们的视线全瞄向在正殿外跪着的郡王妃,眼神里多少带着些幸灾乐祸。 王府里的人皆知,这位郡王妃有那么几分脸面,是看在这桩婚事乃由皇上指婚,为郡王冲喜,而且还真把郡王的病傍冲好了的分上才有的礼遇。 但凡脑子不笨的世家还是宗室子弟,都会给正妻两分颜面,可郡王做得不道地……毕竟他们端着人家的饭碗,不敢置评,只能说郡王妃没脑子,得宠那些时日,也不曾想想自己出身低微,说好听,外家是清贵的书香门第,现实点,不过就是眼高手低的穷酸,家中二房子弟学而优则仕,最高不过一个七品芝麻官,在朝中毫无地位,她能嫁进郡王府是托了祖宗十八代烧了高香,皇上一时心神恍惚,乱点了鸳鸯所致。 这样的女子能进郡王府的门,除了好生掂量自己的分量,还要谨慎小心的过日子,如此一来,平安终老不会太难。 谁教郡王妃拿着两分人家给的客气当令牌使,把自己当成螃蟹横着走,太过忘形,以至于别说那丁点因为冲喜得来的恩宠用完了,从今日开始,只怕好运已经走到尽头了。 听说她几日前才病倒,今儿个又惹恼郡王,这一跪,面子里子全没了,还被罚去思过院住。 思过院是什么地方? 美人是需要娇养的,思过院那种地方,再漂亮的美人也会被磨成村姑,变成野人,到时男人见了还能起什么旖旎心思? 所以即便是由皇上指婚下来的郡王妃,如今被罚去思过院思过,恐怕就要一直思过下去,最后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也就是说这郡王妃是废了。 “我当是哪个院子里不懂进退的丫头在这儿跪着呢,居然是府里的郡王妃,这可是大事呢!” 芮柚紫跪得膝盖发疼又痛麻,乍然听见这带着刻意贬低的声音,不用看也知道说话的人和自己没什么交情,这会子是赶来落井下石的。 这些世家皇族后宅的女人们,大多集美貌和心计于一身,芮柚紫继承身体原主的记忆,知道这位利姨娘是过世王妃挑出来开导郡王人事的老人,原来只是个通房丫头,一个男人的性发泄工具,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女人,但府里的人都传说因着郡王长情,十六岁出来开府建牙便将她开脸抬为妾,因此,郡王开府以来就有她的存在,资格不同于府里其他的侍妾。 芮柚紫这身体的原主曾经大肆冷嘲热讽利姨娘不上不下的处境,果然,因果报应比什么都快,这会是来报老鼠冤了。 芮柚紫只能自叹倒楣,这个身体的原主根本是没脑子,如今落得如此下场,任谁都想来踩她一脚,真是活该!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却想不到风水这么快又转往别处去了,所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你说是吧。”利姨娘的声音不难听,这种明着没什么恶意,实则是棉里藏针。 说起来,这位郡王妃进门后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郡王真正放在心尖上、放在口里怕融了的人是谁,又忘记凤郡王任雍容是什么人? 《说文解字》有言,凤,神鸟,出自东方君子之国,翱翔四海之外。 “凤”这个封号,除了帝王以外其余不得用,这封号却由今上亲自册封,可见对开国功臣任氏一门的倚重。 凤郡王是淄亲王的嫡长孙,已经过世明世子嫡长子,任氏祖先是雒邑王朝的开国功臣,赐铁券丹书,现今皇上的生母与明世子的正妃,也就是任雍容的母妃是同胞姊妹,更往上追,任雍容的祖母又与太后有着千丝万缕的表姊妹关系,这般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造就了任氏与皇室断也断不了的干系。 大雨伞下好遮荫乘凉,然而,自开国功臣起任家风光了三代以后,人丁逐渐凋零,无论如何努力的开枝散叶,子息依然艰难,有人传说,开国之时杀戮太多,以致后代子孙要承受冥冥之中的因果。 到了任雍容这一代,对老亲王妃而言,他的存在比眼珠子还贵重,只求他能好好活过自己父亲的年纪,别无所求。 因此,除了将这唯一的孙子如珠如宝的捧在手心,也无比的护短,小时候容不得半丝磕碰,长大后的任雍容也不负所望,性子狂悖乖戾,野马般的个性,不到十二岁便成为京中不学无术,知名的大纨裤,这些年虽然不再看谁不顺眼就揍人、不再随意惹祸上身,但性子仍旧古怪,特立独行,整个京畿,除却与他订亲,复又解除婚约的夏侯国公府嫡女夏侯琼瑶,任何一家名门贵女只要听见他的名字,皆闻风而逃。 这郡王妃谁的帐都可以不买,却得罪自己的饭碗和一辈子的倚仗,这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吗? 无脑! “如果你这么认为,就这么是吧。”芮柚紫说得平心静气。 利姨娘以为自己挑衅了半天必定会惹得这女人跳起来,到时候便有借口她目中无人,没把郡王的话当回事,怎么都没想到芮柚紫的反应是这样。 第2页 她看着芮柚紫被日头晒得一张雪白的脸,冷哼了声,甩了长袖,带着丫头走了。 “回雪,一个时辰到了吧?”芮柚紫的膝盖几乎已经失去知觉,伸手擦掉额头的细汗,向身后的丫头开口问道。 “是,主子。” “回去吧。” 今日那男人恩断绝义的态度,表明了要把她这新妇变成弃妇,基于息事宁人,她不想找麻烦,他要她赔罪,她就赔;要她跪,她就跪。 对她来说,看在自己占了与她前世同名同姓的“芮柚紫”的身体和全部的记忆分上,就当付了租赁费用,既然前帐已清,那她可不可以当作往后她和这男人再无干系? 她是无所谓自己成了下堂妇还是弃妇,反正就只是个称呼,这名称只能伤害对郡王妃这位置有想望的人,而她一点都不稀罕这破嫡妻的位置,他想给谁就给谁,有哪个女人想要,她也愿意奉送。 虽然能多活一世,却要仰人鼻息,活得这么窝囊,一点意思也没有,她现下需要的是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计画怎么离开这个不是她自愿要来的郡王府。 回雪和漫雨左右搀扶着她,由外院通过垂花门,再经过重重回廊、曲桥、水榭,回到了绿色琉璃瓦,双层精致美丽的栖凤院。 芮柚紫一回到自己的寝室,便坐到软榻上,回雪赶紧去拿了跌打药酒,一掀开芮柚紫的罗裙,发现她的膝盖已经破皮青紫。 “主子!” “赶紧揉揉,揉完让人着手收拾咱们的东西。” “不过就是不小心冲撞了郡王,主子和郡王可是夫妻,两句话就可以揭过的事情用得着大张旗鼓惩罚您吗?郡王好狠的心!”回雪打抱不平的嘀咕,手下却没忘要小心仔细。 主子的皮肤白,那青紫红肿看起来特别怵目惊心。 “这是你能说的话吗?”芮柚紫表情平淡。 “奴婢是看不过去。”声音转小了,也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看不去也别吱声,把话烂在你的肚子里就好。”她们现在可是落水狗,这话不传出去便罢,要是让不该听到的人听去,渲染开来,岂不是又让人捏着小辫子,到时肯定是没完没了了。 “主子曾几何时这样忍气吞声过?”个子比回雪大上一截,身材像抽长的柳条儿似的漫雨捧来一件月华裙,要服侍芮柚紫换下方才跪地弄脏的罗裙。 虽说态度上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她心里可是打着小蹦。 “裙子的事不急,你们两个去整理包袱,我的陪嫁叫小厮全部搬走,太笨重的家具就不要了。”不过是一件裙子,芮柚紫挥挥手,让漫雨下去。 回雪力道均匀的替芮柚紫按揉着膝盖,约莫过了一刻钟,漫雨进来说,郡王身边的得和太监来了。 芮柚紫不由得冷笑,这是怕她赖在这寝院不走,让人来监视她搬家了。 “公公请稍待,我再说几句话就走。”芮柚紫起身对站在门边上的程得和轻轻颔首道。 程得和只瞅了芮柚紫一眼,郡王的嫡妻他可不敢多看,这一眼见她不喜不怒,面上平静无波,略感惊讶。 这郡王妃是什么人,他清楚的很,她进府不到两个月,却几乎把府里称得上小主子的姨娘都得罪过了一轮。 理论上,侍妾形同奴仆,奴才犯错,嫡妻出手教训,何来有错? 但整治身分不值一提的姨娘,有各种方法,令人反感的是这位郡王妃鲁莽没脑,在还没笼络到夫君的真心,拿到嫡妻掌家大权前便贸然出手。 就算她有张远胜人间诸色相容貌也无济于事。 郡王府的老老少少都知晓他们家主子心里就只有夏侯国公府那位,这不是新闻,半座京城里的显贵皇亲都知道这事儿,只是发生了事,需要那位来冲喜,解燃眉之急时,拒绝也就算了,居然还速速让官媒来退了亲,太妃没办法之际找来了个“烂芋”充数—— 呸呸呸,这话可不能让太妃知道,不然有得他苦头吃的了。 要他程得和模着良心说,一百个芋头里好歹也有几个好的,偏偏自家主子气不好,摊上这么位郡王妃。 老话常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其实,男人也怕娶错另一半。 娶上什么样的妻子,就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后院要没个消停,这日子可就会过成油锅上的蚂蚱了。 芮柚紫不再管他,往屋内排排站的丫头、嬷嬷和大小太监瞥了一眼。 “我要搬院子的事情你们应该都听说了,”这世间哪来不透风的墙,何况生活枯燥乏味的大宅里,主子的一举一动,只要火不烧到他们身上,下人们总睁眼看着,也靠这些捕风捉影解闷。“我在这里这段时间,你们伺候得也算尽心尽力,念在主仆一场,另有出路的人大可离开,机会只有一次,得想清楚了。” 人群里起了一阵小骚动,交头接耳的不在少数。 “就这样吧,想离开的人往前一步,若是没有去处,也不想跟随我的人,趁得和大管家在,他会替大家另外安排。” 奴才嘛,盼的不就是傍上大树,然后在其他奴才面前抬头挺胸说话大声?他们运气不好,主子失宠了,见郡王那不待见的态度,郡王妃要起复并不容易,也就是说在这位主子身边耗着,有可能永无见天日。 冷不防被点到名字的程得和脸皮只动了动,并不搭话,不应允也不反对芮柚紫的话,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般。 第一章乐于搬到冷宫处(2) 十几个男男女女站出来,其中不乏芮柚紫从外家带来的陪嫁,譬如漫雨、花儿和绿竹。 芮柚紫无言了,这完全就是过河拆桥嘛! 她看了一眼这些人,她能理解人往高处爬,水往低处流这道理,但好歹漫雨、花儿和绿竹都是她由娘家带来的人,虽说世间没有永远不变的心,不过自家里带来的陪嫁丫头就去了三个,可见原主就算不是人见人厌、狗见狗憎,也跟好字凑不上边。 转念一想也就不难理解,这几个丫头会跟着她陪嫁过来,存的不就是将来开脸当姨娘的心思,如今她这主子不管用了,眼看往上爬的捷径断了,自然要另谋高枝去。 每个人都想过好日子,只是选择的方向不同,她只有祝福,无话可说。 回雪看见只有自己站在主子这边,柳眉一挑,脸色自然好不了,气得用眼神用力剜背主的她们。“这几个不要脸的小蹄子,居然背叛主子!” 漫雨几人在她发狠的瞪视下垂下了头。 芮柚紫让回雪给每个人都发了五两的遣散费,这里自然不叫遣散费,也算仁至义尽了。 “主子,那几个不要脸的阿狗阿猫根本不用给她们银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回雪见她们厚着脸皮收下,更是气红了脸,这几个没脸没皮的! “给她们银子是看在主仆一场,往后她们是好是坏都要自己担,与我无关了。”既是仁至义尽,也是恩断义绝,失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一炷香后,芮柚紫身边剩下大丫头回雪、桃姑姑以及太监魏子。 回雪一直是她近身的得力大丫头。 桃素心,上上下下的人都称她一声桃姑姑,她原来是掌管栖凤院的大嬷嬷,还是殿中省派下来伺候任雍容的人,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却因为看着严肃,嘴角已有微微的法令纹。 她不把自己摘出去,反而愿意跟着她,芮柚紫心中不能没有疑问,至于魏子是低等的洒扫太监,十一、二岁年纪,据说是因为乡下的老子娘都没了,下面却还有七个弟妹要他扶养,为了让弟妹们能吃上一口饭,便把自己卖到皇宫净身当了太监,入宫没多久,便让皇帝老儿连同桃姑姑派到郡王府来。 第3页 芮柚紫心想思过院也使不上太多人,只要这些人现下对她是忠心的,那就够了。 “如今我身边就剩下你们几个人,将来的日子好坏不知,不过只要我有一口饭吃,决计不会让你们饿肚子。”她这个人是这样子,只要人家不负她,她也会尽心尽力护他人周全。 几个人跪下,给芮柚紫重重磕了头。 “都起来吧,往后大家得一块儿过日子,都别拘束。”她声音悦耳清浅,转向程得和。“麻烦公公带路了。” 雒邑王朝规制里,郡王府的规模一般为四十六间,但凤郡王府的规模达到一百多间,相当于小亲王府的规模。 建筑布局工整,纵深宽广,廊槛曲折,有露有藏,她住的栖凤院就更不用说了,房屋高大,院落重叠,前廊后厦,后边还有罩房,两旁的垂花门各有数个造型独特的漏窗,隔断都十分讲究,院内有院,院外有园,院园相通,在在表现了侯门的气派。 至于这思过院嘛,不愧是郡王府的一部分,西北跨院一侧接出去的小四合院,鞍子脊合瓦屋面的三间正房,一明两暗,两侧四间小厢房,坐西朝东还有两间,一间是灶房,一间是杂物间。 院子有口摇绳水井,残破的小石板缝长满杂草,鼠虫听见有人声动静,毫不畏惧的从脚边跑过,吓得回雪脸色发白,差点掉下泪来。 在这一片死寂里,唯一称得上生意盎然的,只有院子无人打理却枝丫茂盛、姿态美妙的两棵大树。 一株是百年桂花树,另外一株是少见的苹果树。 程得和用携带的钥匙打开门锁,门一开,一股发霉味儿随着光尘扑了过来,主仆几人都狠狠的呛了一口气。 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芮柚紫当然不会为了这种问题给自己找堵。 这里就是郡王府的“冷宫”,而她是来受罚,不是来享福的,不会以为有什么五星级的待遇等着她,如今有瓦片可以遮头,有床可以睡,有饭吃,不管如何不满意也只能先待着,再设法离开这里。 芮柚紫扶着回雪,看着她头皮发麻的跟着进来,还取笑她,“通常像这种很久不住人的空房子,屋里搞不好有一窝毛茸茸的小老鼠,到时候在你的脚下跑来跑去,找吃食呢。” “主子,你别吓我,你明知道回雪胆子只有青蛙那么小。”她咬着唇,往郡王妃的身子靠了靠,几乎快哭了。 她从小就怕那些蛇鼠虫蚁,别说猫狗,她连鹅都怕。 “我吓你的,那些个玩意我都不怕,下次看到,我帮你赶就是了。”芮柚紫笑得如花初绽,顾盼生辉,两颊宛如扑上了胭脂似的。 她的容貌本就不俗,额心坠着水滴形红宝石,冰肌玉骨,让人见之忘俗,这一笑,玉肌花貌,简直夺人眼珠,加上眉黛弯弯,一双秋水妙目,顾盼间,全是风流,动静处皆有神采,令人过目不忘。 “主子就会吓唬奴婢。”回雪气得跺脚。 芮柚紫轻点了下她那略带婴儿肥的脸颊,心情就像这暖暖的秋阳,好得不得了,差点吹口哨了。 离开那看似什么都不缺却缺乏温暖的大屋子,不必对那个自以为了不起的丈夫摇尾乞怜,也不会隔三差五来一个姨娘通房什么的上门向她示威找碴,往后的日子她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也不会有人来干涉她,这样心情还好不起来,会被雷打的! 侯门深似海,前人早就说过,她该知足了。 她没有像一些书上的穿越前辈那样有着野心,企图干下一番什么惊世骇俗的千秋大业,也没兴趣和大宅里那些吃饱了撑着,不把人踩到泥地里不甘休的扭曲变态女人每天斗来斗去过日子。 把自己的大好人生浪费在这些上头?她想,老天爷让她多活一遭,应该不是为了这些吧! “主子,奴婢不依了。”回雪再跺下脚。 芮柚紫轻捏了下她肉肉的脸颊,“跟你开玩笑的。” 她笑起来像芙蓉初绽,那俏皮的样子哪还有半点被人以为呆滞的面目,她的表情突然鲜活了起来,肌肤在秋阳下几近透明,樱唇水润,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这下,不只回雪微张着小嘴瞅着她看,几个仆役也都用崭新的目光看着她,还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屋里头有几样家具,不清楚它的材质,只髹了清漆的桌椅,两张春凳,都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尘。 她环顾了四周一遍,对魏子说道:“让他们把箱笼都搬进来。” 箱笼不多,几个没有拿钱,还顾念人情的栖凤院小厮很快把物件抬进来。 芮柚紫让桃姑姑道了谢,顺便送他们出去,这些东西,自己慢慢来整理就是了。 来到这人命低贱如狗的古代,享受了一番有人伺候的生活,最初是新奇好玩,也是顺势而为,但她还是没有为奴为婢就是贱民的那种古代封建阶级想法,或许有人会笑她矫情,她仍然觉得与人之间该有的尊重不可少。 那些人惶惑甚至带着有些悔意的走了。 “咱家也要回去覆命了。”程得和一脸深思,并没有多说什么的告退。 他迳自回到了任雍容所在的书房。 这内书房和一般用来待客和处理公务的外书房不同,一屋子靠墙的俱是两人多高的书架,密密麻麻叠满诗书、讨论制艺之技的书,还有几大卷历年的时文书籍、邸报,角边搁着长长的梯子,用来取书。 书房正中央放了张大书案,几把圈椅。 书案旁摆了个青花云龙宝相花瓷缸,上面插满长短不一的画轴,案桌上有个瓷筒和笔架,满满都是各式湖笔,边上的一个杏林春燕的珐琅盒子,上面放着用了大半的旧砚。 任雍容两条长腿高高地搁在黑檀木的大桌案上,看似百般无聊的拉扯着压袍飞龙玉佩下面紫色流苏,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哪个外人一看,都不会觉得他能成材到哪去,不败家已经是祖先保佑、阿弥陀佛看顾了,可这一屋子书籍,难道只是摆设? “郡王妃看起来还挺开心的。”程得和咽了口口水,在该说与不该说之间徘徊,最后还是选择据实以告。 “去了那种地方还笑得出来?程得和,你眼花,老了。” “奴才虽然小长郡王几岁,可眼睛没到老花的地步,还好使得很。”他哪里老了?他今年才二十三岁,胳臂腿儿可结实麻利得很,要他跟车跑上十里路都没问题。 任雍容瞟他一眼。“就先这样把她晾着吧,往后再说。” 世上年轻女子多得像市集里的菘菜,吃不吃都无所谓,他要的那一瓢饮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弃他不顾,她到底有什么苦衷还是委屈? 这问题他已经问过自己几百遍,昏迷醒过来后,他以拜访国公的名义,去了夏侯国公府,国公爷和夫人却告诉他夏侯琼瑶不在家,几个月之前从江苏上船,带着府里的两艘船加入他人船队下南洋去了。 她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却什么都没跟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两人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就已相识,因为个性相似,彼此钟情,早有默契,非卿莫娶,非君莫嫁,这默契深植在两人心底,后来两人年纪渐长,就算礼教禁锢男女授受不亲,两人仍会寻遍各种借口出来游玩,她与他之间就欠缺一个盛大的婚礼而已。 在他大婚后一个月,收到夏侯琼瑶从一个无名码头托人带来的信,说出远门是她从小到大的梦想,她知道他一定可以谅解。 让父亲退亲,是迫不得已,出海是九死一生的事情,归期不定,能不能活着回来,得看老天爷的心情,未免互相牵绊,她说服爹娘把亲事退了,倘若彼此有心,待她返京,再续前缘也不迟。 第4页 坦坦荡荡,堂而皇之,非常的自以为是,这就是夏侯琼瑶的作风。 他以前不就是喜欢上她这不为世俗所接受的个性? 包何况她还是京畿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诗书歌赋样样精通,又美貌惊人,最难得的是他们志同道合,只要其中一个说点什么,另外一个便能触类旁通,两人只要在一起,总会被彼此的心有灵犀触动,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每一天都有数不完的笑声。 他知道自己该释怀,但是他的男性自尊却不允许。 他任雍容是什么人,竟被女方片面退婚,面子上挂不住是一回事,甚至怀疑夏侯琼瑶心里有没有他,他就这么不值得她信任吗? 但或许就是太过相信他可以轻易的原谅她的所有行为,所以当需要取舍的时候,她选择了出海,而不是他任雍容。 婚后没几天,他照旧呼朋引伴出入热闹场合,梨园听戏、章台走马,想去哪就去哪,完全不受拘束,可也因为这行径,京中话题估计由他和夏侯琼瑶身上,转到新婚不久的他和嫡妻感情不佳上头。 哪个新婚男子会在娶妻没多久就彻夜不归,在外流连忘返的?可见夫妻感情有问题! 京里有首歌谣这么传唱着:“娶妻当娶夏侯琼瑶,嫁婿不嫁任雍容。”他的名声在京城几乎已经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了。 可那又如何,他也不会因为这样少一块肉。 至于那嫁进郡王府的女人,她是哭是笑又如何,他对她毫无感觉。 “是。”程得和弯腰退后一步。 这样把郡王妃晾着晾着,不就晾在脑后了? “传话下去,谁要敢把这事捅到老夫人那里,就自己把颈子抹干净了。” “奴才遵命。” “这络子打得不好,问看看针线房谁打的,罚一个月月俸。” 那手工精巧的流苏已经被扯得稀稀落落,郡王这阵子心情不好,针线房哪个倒楣鬼,这会碰在风尖浪头上,被迁怒了。 任雍容要晾着郡王妃的消息,不到半天,仅有的两个侍妾都从自己心月复那听到这个消息,喜形于色的人表面上没有,但沾沾自喜的却是大有人在。 这后院,郡王是不管的,三十天里心血来潮歇晚的日子屈指可数,但无妨,正妻不得夫君的心,等于绝了自己的后路,她后山再硬,背后有皇帝作主又如何? 皇帝是什么人?他有多少国家大事要忙,指了婚,转过头就忘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每个臣子的家务事都要插手,最好皇帝是有那种闲暇管啦! 至于夏侯琼瑶,能不能活着回来都还未知呢。 院子那几门心思里,如波涛汹涌。 第二章狗奴才立刻变脸(1) 芮柚紫并没有让人把思过院来个大扫除还是什么的,她只是着人把堂屋和众人各自挑好想住的房间打扫擦洗,该丢的丢、想留的留下来,其他空房,照样关起来,就这么简单。 不是她不喜干净,而是她没想过要在这里长住,几个人占不了多少地方,费那个劲干么。 也不是她对富人有偏见,而是世间上大多数人为财产奋斗终生而不可得,这些宗室贵胄随便一块地,都抵得上小老百姓拚死拚活一辈子。 这凸显了投胎的重要性,富爸爸能让你一辈子卧高枕、享荣华,一生不愁吃穿;穷爸爸就得事事靠自己了。 投胎这种事情,谁都无法掌握,她如今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荒谬,回想以前,恍如隔世。 在她的观念里,自己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就该自己去努力,纵然努力未必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但不努力,包准你什么都不会有。 她也卷起袖子准备把自己将来要住的地方整理了一番,当然,回雪百般拦阻,让郡王妃自己动手整里屋子,他们这些下人养着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你们不是还有一堆事要做,别管我做什么,去去去。”她像在赶小猫般的对着回雪挥手道。 “主子,要不奴婢先帮您把房间拾掇出来,好让您歇着?”回雪笑容温婉,眨着一双点漆般的大眼,声音温软的劝着。 幸好她年纪还小,要是长大了,一定不得了。 “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也没什么事做,还歇着呢。” 上辈子的她是家里的黑羊,原因出在她有一对优秀,在社会上颇有知名度的父母以及三个极其优秀的哥哥和姊姊。 身为么女,她极受宠,要什么有什么,不过压力也大。 想也知道,大哥是知名大医院副院长,二哥开了三家连锁美容整型外科诊所,大姊是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附设医院jhh神经外科首席教授和医师,一串粽子下来,可称得上是医学世家了吧。 人贵自知,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哥哥姊姊不同一条路上的人,她的兴趣和济世救人八竿子打不在一块儿。 她喜欢玩泥巴和看一堆别人眼中无用的闲书。 她的成绩样样差,国文、英文从来没拿过五十分以上,就连根本是给学生送分的三民课也没及格过。 从国中高中大学一路都以垫底、令人汗颜的分数低空飞过,她甚至有种感觉,自己爸妈肯定走了后门,要不然按照她的能力,恐怕连分数最低的私立大学都上不了。 毕业前夕,父亲难得在家吃饭,告诉她,他已经给她在医院找好了工作。 当空降部队吗?她没兴趣,也不想让父亲变成笑话。 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希望获取案母的谅解,她从不是学医的料子,他们不是早该知道了? 这场家庭革命,没有国父十一次革命花的时间那么长久,而最后的结果是她形同被整个家族的人放逐—— 不听父母的安排,就自己到外面讨饭吃,自生自灭吧。 为了表现志气,她背包背着就出了门。 她有双手,饿不死人,她一天打三个工,一罐美莉果,两个御饭团,她整天的三餐和水果都有了。 至于洗澡这件事—— 便利商店、医院、公园厕所、百货公司甚至大卖场都可以简单盥洗。 也从那个时候她才知道人是要存钱,而不是伸手就有的,而后来的独立坚强都是因为这番砥砺和吃过的苦而来的。 罢穿过来那阵子,由于对外界一无所知,她敛着性子任人摆布,这会儿可不了,她都被当成废柴一捆扔到这人迹罕至的三不管地带,当然要想办法活得自在一些。 回雪知道自己伺候的主子自从病后就变得很不一样,脾气个性、吃食都不怎么和以前一样,问主子,她说季节气候改变,总会影响人的食欲,吃得多睡得好脾气自然温和如羊,要是失眠,便会看谁不顺眼,脾气自然就大。 回雪懵懵懂懂的听着,心想主子这么说也对。 以前的主子脾气就拴在腰带上,脾气一来,随手拿东西就砸人,砸得你头破血流,这还算是轻省的了,重则把人打瘸了腿,或把人卖了。 病后的主子看着有些孱弱,但不再随便打骂下人,做错事她只会瞪你一眼,若不知警惕,她就会罚月俸还是赶到别处去干活。 主子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性子有些清冷,不过只要她们尽心伺候,她从不挑剔。 私心来说,她觉得这样的主子比以前好太多了。 在回雪的寸步不让之下,芮柚紫终于投降。“我知道了,管家婆,你爱忙和就让你去忙,别说我不疼你。” 芮柚紫房里摆着她的几箱嫁妆,几乎占去一半空间。 回雪进门就开始收拾,她归置东西,擦洗家具,忙得脚不沾地,可因为地方真的不大,栖凤院没十几个丫头拾掇不出个样子,这思过院虽然费些手脚,却简单多了。 第5页 芮柚紫看着床腿结实,梳妆台上虽然一面镜子也没有,但这些都不重要,床能睡着不颠 下来,她还有手镜能理妆就好。 换上月牙色的小袖短襦,下着同色长裙,裙腰高系,胸前结带,去了厨房,想提水帮忙擦拭,却发现厨房就只是一间空屋,别说灶、烟囱,连个水缸也没有。 丙然,万事起头难。 粗浅的安置后,整座院子看起来不再那么空荡荡,也有了些人气。 午膳时分,膳食过了正午才被回雪端回来,菜色不怎么好,模着也有些凉了,回雪的表情有着委屈和气愤。 芮柚紫面无表情的看着桌上的膳食,四菜一汤,一小块点心,菜有些黄,点心瞧着也不像刚出炉的,她净手后,吃了小半碗白饭,菜也都夹了一口,味道还可以,不难吃。 秋老虎的天气吃这些东西,她还能接受,不过要是冬天还得吃这些冷菜冷饭,可就不好玩了。 见主子并没有因为吃了冷菜汤动怒,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碗盘不必送回厨房,搁在门口让厨房的人自己来收。”漱了口,她吩咐下去。 “小姐,奴婢还是将碗盘送回去吧,到时候那些婆子没事找刺,我们毕竟……不比从前了。”自从搬来这里,芮柚紫便当自己恢复单身,让几个人叫她小姐。 “名义上我还是凤郡王府的郡王妃、王府的媳妇儿,他们就没资格这么做,我也不是好欺负的。你们也累了,轮流着去吃饭,吃完饭都去歇个午觉,不必过来伺候了。”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决定桃姑姑和魏子先去用膳,留下回雪一个人看守院子。 “我问你,我手头上有多少银子?”这会儿屋里就主仆二人,芮柚紫开门见山的问回雪自己的身家有多少。 要过自己的小日子,最重要的不就是手头上要有银子。 “奴婢刚数过,小姐有一百七十五两银子。” 芮柚紫听了心中大喜,不错啊,她还有一百多两银子,想不到她还挺有钱的。 “这些是小姐嫁过来时夫人给的体己钱,怕您要用钱,手头紧,给您应急用的。” 要是没有这笔钱,她不就是个穷光蛋? 凤郡王府没有正经的主母,就算郡王娶亲,中馈一事仍由老资格的嬷嬷和程得和掌管着,一内一外管着这偌大的家。 “府中各月该给我的分例呢?” “小姐刚进门不久,主母的分例还没到我们的手上。”她做垂死的挣扎。“郡王妃是有品级、有俸禄、有各种补贴的……” “小姐如今人在这里,那些俸禄和补贴恐怕……恐怕也来不到您手里。” 还真是一针见血。 不气馁,再接再厉,她无悲无喜的问:“我嫁妆那些箱笼,大概有些什么东西?!” 残存身体原主的记忆里,她六十抬的嫁奁有三分之二出自她娘舅的手笔,几大部分放在郡王府的库房里,放在身边的只有少数几箱,都是比较贵重的玉器珍玩、丝绸帛锦。 而嫁妆单子她也只是匆匆过目,除了钥匙自己管着,嫁过来之后一切都交由回雪打理,所以她自己有些什么值钱的东西还真得问贴身丫鬟。 “小姐,那是你的嫁妆,不能拿来用的!”回雪绞了下手,仍鼓起勇气把话说得斩钉截铁。“郡王只是一时生气让您到这里来,过个两天想起您的好,或许就让我们回去了,小姐暂时忍一忍吧。” “你对姑爷还挺有信心的,人家给个棒槌还等人家给甜枣吗?” 是被猪油蒙了心吗?这种对男主子的无敌信心她到底是打哪来的?这丫头没看出来那位郡王是存心的,还替他说话? 就算夫妻感情再不融洽好了,她犯了什么足以被遣至这小院来思过的大错? 不过是久未谋面的夫妻狭路相逢,她没有匍旬下来舌忝他的脚趾,态度谈不上恭敬罢了。 这般芝麻绿豆小事,就能小题大做的引发这般严重惩罚,个中必有原由,总而言之,那男人就是瞧她不顺眼,既然不顺眼,撵之别院,眼不见为净,也是很正常的态度。 第二章狗奴才立刻变脸(2) “难道姑爷还能关您一辈子吗?”她小声嘟囔。 “谁知道,男人薄幸又不会写在脸上。”都说女人翻脸跟翻书一样,男人何尝不是,喜欢你的时候对你百般好,看你不顺眼,你就只是个屁。 她的眼神闪过一丝鄙夷。 “或者奴婢可以托几个认识的姐妹去向她们主子求一求,只要她们能在郡王面前美言几句,指不定小姐您就可以回去了。” 回雪心想这真的是好主意,不过要去找谁好呢?小脑袋已经很快把认识的姐妹过滤了一遍。 芮柚紫冷哼,“你觉得后院那几个侍妾、姨娘有谁会帮我说话的?” 真是异想天开,最重要的是,她压根子不稀罕! 回雪被芮柚紫的一桶冷水泼下来,整个人蔫了。 小姐的人缘一直不算太好,再说了,倘若小姐一直被冷落在这里,内院里谁不想趁机独大?她们恐怕还巴不得小姐老死在这里,永远不要出去。 “你记住,那个郡王要怎么想,都不干我的事,管家婆,咱们还是好好想想往后要怎么过日子吧。” 人要向前看,现在的她哪来的闲暇功夫琢磨那男人心里的帐是怎么算的,要过日子的人可是自己,她怎么想比较重要。 “奴婢不懂。”怎么过日子?不就被拘在这里,还能怎么过? “等桃姑姑他们回来和你换班,你就去吃饭,趁机观察看看那些人有什么动静,别打探,什么也别问,用眼睛看就好了,知道吗?”芮柚紫刮了一下她的鼻梁。 虽然外头的事情已经和她无关,但她也不能两眼抹黑的瞎过日子,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奴婢知道。” “对了,把我的妆匣和首饰盒拿来。” 回雪从箱笼里将芮柚紫的妆匣和首饰盒拿了出来。 芮柚紫摁开妆匣,一把牙梳,一把玉梳排放在一块儿,几颗蘸水即可画眉的螺子黛,几块需要研磨才能使用的回回青,分别放在两个小盒子里,至于胭脂香粉放在一起。 她又伸手在首饰盒上摁了下,盒盖啪声弹开,里面塞得很满,点翠簪子、如意锁、镶绿松石金耳坠、累丝珊瑚金钗……这些花样奇巧的钗环簪饰看起来都是好东西。 这些,应该值不少银子吧。 “小姐,您不会是……”不会是打首饰的主意吧? 芮柚紫太知道自己丫头执着的点在哪,冷不丁的瞧着回雪笑说:“不拿来用难道留着当供品吗?” 一堆死物,本就该用在该用的地方。 回雪捣着嘴,啊,她没说话小姐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莫非小姐有什么神通? 哪可能!她敲敲脑袋,来到这小院子,连她也胡思乱想起来了。 药柚紫盖上匣盖,起身,施施然往外走去。 “小姐要消食,还是奴婢陪您去吧。”按照往例,小姐饭后总要去园子走一走,消消食。 她模了回雪的脸颊一把,这小丫头的触感真好,她还模上瘾了。“这思过院就这么点大,还怕我走丢了不成,既然你这么担心……我要看到老鼠还是蟑螂会喊你的。” “你坏,小姐!”明明知道她就怕这些,还取笑她。 芮柚紫笑咪咪的出门,回雪还在门里喊着,“外头凉啊小姐,您等等,奴婢去给您拿夹衣。”咚咚咚的脚步声显然是帮她拿夹衣去。 “难得天气凉爽了些,你这丫头便让我加衣服。”回雪这小避家婆的个性看起来是改不了了。 第6页 拿了夹衣回来的回雪发现小姐居然乖乖站在门口处等着她,大吃一惊,小姐从来不等人的,谁敢让她等,等于找死。 她小心翼翼的为她把厚夹衣穿上,系好结带,见主子神色如常,似乎没有因为被低眨到此处而抑郁愤怒,也不见因为自己怠慢而发怒,最后,小姐又模模她的头才走了。 回雪发了一会儿的呆。小姐最近似乎对她的小脑袋特别感兴趣,为什么?不解啊!圔子里,院子的日照很足,不冷不热,晒在身上挺舒服的,篱笆边有黄紫小菊数种,薄瓣粗叶,不是什么精致的菊花品种,在风里却显得精神奕奕。 芮袖紫见了暗忖,她失去了郡王妃这顶大帽子的庇荫,也能像无名的小雏菊在风里开得自在潇洒吧? “原来有道门。”她温吞吞的踱到院子最偏僻的地方,盯着那道看似斑驳,仿佛多年没有人使用过的小小木门,眼眸逐渐发亮,甚至有些激动了。 “我明儿个要出府逛逛。”消食回来,芮柚紫如是说也。 虽然不知道雒邑王朝开放到什么程度、封建到什么程度,她总得出去亲眼瞧瞧,看个究竟,心里也好有个谱。 不管是为了自己,或为了这些跟着她的人,坐吃山空、只出不进是绝对不成的,她没有金山银山,看起来丰厚的嫁妆,其实银子是最不禁用的,也不知道能撑多久,要是能出府去,指不定能找到什么赚钱的路子,就算没找着,也总不能成天关在这院子里。 回雪、桃姑姑和魏子听了都变脸了。 “没有郡王同意,咱们不能私自出府。”桃姑姑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她说得很有理,也没错。 “小姐,奴婢也不赞成。”回雪怯怯的附和。 魏子瞧了瞧两个年资都比他深厚的人,这里就他年资最浅,哪有他说话的余地,而且主子发话,奴才哪能置喙? “别管那些,所谓的规矩,都是给弱者定的,而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她是嫁给任雍容,不是卖给他,她有人身自由,她想去哪,不关他什么事。 而且他将她丢到这里来不管不顾,那她又何必在乎他的想法? “小姐,奴婢大胆,要是让郡王知道您出府,光是偷溜出去这一条就够您受的了。”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哪个出身良好、礼教严谨的女子会口出此言?这可不像她认识的郡王妃,桃姑姑眉头用力的打了结。 “我眼下就你们三个人,要是郡王追究起来,姑姑觉得我应该怀疑是谁告密?你们三个把嘴管牢了,思过院就是铁箍的一块,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要淹死了,你们也不会有好处。”她这是在给桃姑姑提个醒,既然跟着她来到这里就别怀抱其他心思,她之前已经给过机会,再生异心,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奴婢是担心小姐的安危。”桃姑姑垂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魏子随我一道出去。” “小……的吗?!”被点到名字的魏子眼睛眨巴眨巴,他来到郡王府几年不曾出过门,毕竟他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能出府,会有多高兴啊! “不想吗?还是我带回雪去?!”她促狭的说。 “不不不,小的不是这意思……小的是太高兴,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他连忙挥手,怕错失可以出门的机会。 芮柚紫听了乐了。“那你去想办法找一套男人衣服给我,你也换一套,总不能穿太监服出去。” 既然要扮成男人出门,带个小厮出门的确比较能说服人,也不易引起口舌是非。 “找男子的衣服,您……这是想做什么?”魏子有些结巴了,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小姐真是胆大包天。 “不就是要出府吗?还能做什么?难道你以为我是要出去勾引男人?”她笑咪咪的回应。 魏子涨红了脸,这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桃姑姑的脸阴沉了下来。小姐这一锤定音是压根没把她这老婆子的苦口婆心放在眼里…… 晚膳时,回雪匆匆走进思过院大门,因为走得太急,在秋日的傍晚里也冒出了一头细汗,几个人见她这副空手而回的神情,心里咯噔了下,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内室的烛火亮着,回雪抬脚进了屋。 屋里的芮柚紫发现回雪神色不对,问道:“出了什么事?” “小姐,奴婢无能……”一见到芮柚紫,回雪眼眶便红了起来。 “怎么哭鼻子了,先把话说清楚。” 回雪用手绢携了搏鼻子,这才说道:“大厨那些老货实在太欺负人了,我最先到的,结果那些比我晚来的都领完膳食走人了,却还不见我们的膳食,奴婢上前理论,煮食的婆子居然说菜色短了,若是思过院的主子非要吃不可,要拿出八两银子,让她们另外添置……小姐,这实在是欺人太甚,究竟是谁给她们胆子居然开口要银子!” 往昔,这些领饭的差事都是一些二等丫鬟的差事,用不到她出头,可来到思过院,下人就那么几个,一个人得顶好几个人用,领午膳时,那些婆子就已经冷嘲热讽过一阵子,被那些言语糟蹋也就算了,反正虎落平阳被犬欺,只是心里积了一肚子气无处发泄,到了晚上更是变本加厉,居然伸手要银子,没银子就没饭菜,气得她都想掀桌子了! 芮柚紫听完回雪的话,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些灶房的婆子逢高踩低,不过取蚌膳食就备受刁难,居然还开口要银子!这些以下犯上的老奴,郡王府纵容出来的好奴才啊。 芮柚紫冷笑着。 这样就想把她拍死在沙滩上?没门! 第三章靴子砸中意外人(1) 这整个郡王府都是任雍容的人,贵胄世家的下人见风转舵的事情见多了,每个都是人精,府中风向往哪个地方吹,任何风吹草动,拿捏得又准又狠。 一见自家主子不待见郡王妃,私底下对她这郡王妃越发不尽心,饭菜先是试探的给冷食,不见有反应,既然如此,更放肆的爱给不给,要热菜热饭,拿钱来换,这郡王妃去了思过院那地儿,身上若有油水便捞,若是没有,那就饿肚子吧! 横竖郡王从不插手后院的事,太妃长年茹素,有自己的小厨房,基本上她们就是独大。 “要银子是吗?那就给吧!”芮柚紫心里骂着,一群狗眼看人低的奴才! “小姐,一天三顿饭,那是多大的一个窟窿,别说咱们没那么多银子,就算手头宽松,也不能这么惯着那些老货,那些婆子开口便要八两银子,今儿个看咱们拿得出钱,明日若是狮子大开口往上加价,咱们哪应付得来?!”回雪一想到大厨房那些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老油子,心里就凉了一片。 “就让她们得意几天吧,赶明儿个咱们自己搭个土灶,自己煮食自己吃,干净又安全,而且想吃什么都有。”虽然心里很清楚她倒台后会有不少墙头草倒戈,但是动作之快,还是令她见识了高门大户里的人情冷暖薄如纸片。 “自己来?小姐的点子是很好,可是奴牌们谁也不会搭小灶啊。”回雪把自己张得太大的嘴稍稍阖上,和桃姑姑交换一个眼色后,如实禀报。 “那就请人来搭。”这有什么好为难的,此路不通,换一条路走就是了。 “主……主子,小的能搭。”一屋子女人,最不起眼的魏子忽然站出来。“小人的爹就是靠这门手艺养家活口的,小的在家时也跟着学了一点,只是长久没用,可能生疏了也说不定。”他不太有把握。 第7页 魏子这一开口,他整个形象忽然变得高大了起来。 “手艺这种东西就跟学单车一样,就算很久不骑,只要模模试试,感觉就会回来的。”她说完才发现自己说漏嘴,这年头哪来的单车?她真是猪头啊! 把自己月复诽一顿,回过神来,赶紧开代,“总之,厨房缺什么、该补上什么,就看你的了。” 虽然有些听不太懂主子说的是什么,不过得到鼓励,魏子还是很高兴,露出来思过院后的第一次笑容。自己能出些力,就表示他是有用处的,有用处,就不怕被送回殿中省去。 “至于需要的材料……桃姑姑,你人面广,我听说你有相识的熟人专管采买,魏子把需要的材料写出来交给你,你就让人把东西买齐了,从后面的小门送进来,至于价钱,他只要照实回报,我不会让他吃亏的。”她矛头一转,直接点了桃姑姑的名。 忽然被点名,桃姑姑心里又是一惊。连这事郡王妃都知道?之前她到底是假蠢笨还是真聪明? 这个主子自从嫁入郡王府,每日就只知道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不是和丫鬟琢磨吃的,就是研究京里最近流行什么,要不就想法子折腾府里为数不多的侍妾,毫无书香世家的气质,但是自从来到思过院以后,发生的一件件、一桩桩,主子的想法越发古怪了。 “哎哟,我肚子好饿好饿,回雪,你快去端膳食回来,记住,饭菜拿了之后确定每样菜都值得八两银子的价钱,他们要敢拿次货充好货,把我当凯子,就把厨房给我放火烧了!”她不是爱委屈自己的人,只是钱是那么好赚的吗?既然想要她的钱,那就得拿出同等值的菜色来! 这一回,回雪快去快回,带回了六菜一汤,水晶牛肉卷、香芹虾丸、油梭子饼、莱菔煨无骨小鸡、两样时蔬和一样剁椒蒸排骨。 分量看起来不多,但是芮柚紫一人吃的话又太多了。 “大家都坐下来一起吃吧!”她坐了上位道。 “奴婢们不能造次!” “奴婢得帮小姐布菜。” “小的得去外头守着。” 理由充分,就是没人敢动。 “我说这院子就我们几个,就当一家人同桌吃饭不就得了。”芮柚紫说得轻巧,但语气摆明了不许人推拒。 几个人不敢再有异议,但你推我,我推你,到底是桃姑姑资格老,抵着凳子的三分之一坐来,回雪和魏子这才敢跟着落坐。 罢开始是有那么点别扭,一个主子,一个大丫鬟,一个嬷嬷,一个低等太监,同桌吃饭,在这处处讲求规矩的郡王府别说闻所未闻,可能整个雒邑王朝都前所未见。 回雪最早笑开,一边揩泪一边笑咧了嘴。“奴婢认识了小姐快一辈子,却发现您越来越好了。” “你忘记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了?”芮柚紫睐她一瞥,板着脸夹了一块水晶牛肉卷沾了酱料吃。 回雪一怔,笑脸立即僵住。自己还是太放肆了…… 不料,她的心情还没转折完,芮柚紫又发话了。 “这条规矩往后在思过院不再适用,还有魏子,你就吃那几筷子,秀气得活像个姑娘,往后个子要是长不高,哪天回家省亲,可别让弟妹们误认成哪里来的矮冬瓜,那可就丢人了。” 魏子听了一凛,他哪是吃得秀气,是不敢举筷,桌上这些菜色,别说太监的伙食没得比,他身为没有别级的小太监更多时候只能吃主子吃剩赏下来的食物,第一次能上桌吃饭,他激动到不行,哪里还敢去夹菜。 在芮柚紫的注目下,他往距离自己最前面的菜盘夹了一筷子时蔬,没想到,芮柚紫给他夹了排骨和一只鸡腿。 他见了嘴颤了,鼻酸了。 这辈子除了爹娘,从来没有谁给他夹过菜…… 他正是在长个子的时候,郡王妃这里有菜有肉,还有难得吃得上的干饭,说什么都比太监的饭食强,他饭量又大,而这里,整个吃起来就是香。 芮柚紫草草吃了一小碗饭就离桌了,这一整天,她除了从栖凤院走到思过院这段路,什么消耗体力的事情也没做,肚子压根不饿,再加上她若是一直在这里坐着,这几个人就别想吃饱饭。 她用帕子擦手离桌时撂下一句话,“这是八两银子换来的晚膳,你们连一根菜叶子也不许剩下,否则遭天打雷劈。” 芮柚紫走后,三个人面面相觑,都有那么一丝道不明的感觉,他们这主子,是不是个面恶心善的?怕他们因为她在而吃不饱,早早离席,还威胁没把饭菜吃完,会遭天谴,这……让人心情很复杂啊! 饭后,芮柚紫看了会书,只有一根蜡烛的亮度实在看不了几页书,往日她想点多少盏烛火就有多少,哎哟,身价掉漆了,待遇缩水也是很自然的事,不想继续虐待眼睛,她索性让回雪熄了灯火,早早上床睡觉去。 她得养精蓄锐,明天要出府呢。 经过一整天的折腾,芮柚紫没有辗转睡不着,倒是四周安静下来,头一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不是她没心没肺,一来,她不是真的芮柚紫,她对任雍容没有任何迷恋,在她心里那个男人就是个渣;二来,在前世,她很清楚在什么环境就得适应什么样的环境,穿到这里来,她千百个不愿意,但是就算她再死一次也不见得能回到现代,在这郡王府里,她一个亲人也没有,想哭,能哭给谁听? 所以把委屈的眼泪吞进肚子,哭是一天,笑着也是一天,所以她没必要哭,无论如何要坚强的活下去,而想活下去就要吃得香,睡得着。 男人啊什么都靠不住,将来自己好好攒点银子才是正道。 棒天。 魏子这几年在郡王府果然不是白混的,他不知道向谁借来一套半新不旧的广袖青衫,几片淡雅的竹叶缀在交领和袍底,芮柚紫穿上,居然十分适合,再把长发分成两股,拧麻花似的扭转,盘成髻,最后她在妆匣子里挑了一条水蓝色缎带,将发髻固定,用手镜照了照,觉得不是很满意,拿起嫁妆的螺子黛把太过秀气的眉毛描粗了些。 这螺子黛远从波斯国而来,每颗价值十金,通常都由皇商上贡,寻常大富人家的千金闺秀别说看都没看过,就连皇宫里的后妃们也因为上贡,才能分到那么几颗,芮柚紫那极度疼爱她的舅舅却是一给就是十盒,她其实并不喜欢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这回却是为了以假乱真,才给用上了。 曾经身为现代女子怎么可以不懂出门化妆是一种礼貌,她这添上的几笔不只淡化了女子天生的姿态,还多了几分英气,就连看得目不转睛的回雪也不由得赞叹小姐这一站出去,不开口的话,简直就是个翩翩美少年一枚。 听完回雪的赞美,芮柚紫顺便也把脸涂黑了。 她是要出门去找活路,又不是要去做优伶,既然扮成男人,能多平凡就多平凡才是。 带着身穿山灰色小厮打扮的魏子,在桃姑姑和回雪忐忑的注视下,打开只有门闩的后门,准备要出门去了。 只是什么叫出师未捷身先死? 一个大约四十出头岁的汉子挡在门处,额发覆住了一半的脸,寻常的蓝布短打,趿着双凸出脚趾的破鞋,瞧着实在不打眼,但笔直的脊梁,有种完全不似普通人的气势。 “没有郡王爷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府一步。”他也不看人,不吃螺丝的念完后便像蚌壳般的闭了嘴,人,不移也不动,不过打了个酒嗝,对她喷了一脸的酒气。 第8页 单凭几句话就想叫她灰溜溜的模鼻子打道回府? 那可不行,为了出府她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无功而返,她会先呕死自己。 “如果我非要出府不可呢?”芮柚紫露着如蒙娜丽莎般的微笑,微仰着头对那门房说,“你要把我打杀于地吗?” 那汉子显然没想过这少年会这么对他说话,这思过院不过是住着郡王妃和几个下人,哪来的少年?他搔头有些不解。 “这倒不至于。”只会捆了回去见郡王,让郡王发落罢了。“郡王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凤郡王府有凤郡王府的规矩,任何人都要遵从。” 芮柚紫微微勾唇,这套理论和桃姑姑很像一家人呐,不过,她和他们可不是一伙的,她不管不顾就是打定主意要出去。 汉子见她不听劝告,伸手便要抓去,哪晓得芮柚紫后头宛如多了只眼睛,冷着脸撇过头晚他。 “我劝你看清楚了我是谁,再考虑我是不是你那只手能碰的人。”她的声音冷,表情冷,全身散发出一股令人不敢亵玩的气势出来。 那汉子不是完全没有眼色的人,这一细瞧,眼前的少年……不,没有喉结、没有青髭,肤色虽然不是女子应该有的那种白皙细女敕,可这张巴掌脸、这手脚,怎么看都不会是少年…… 汉子瞪大双眼,这……站在他眼前活月兑月兑的就是传说中被禁足的郡王妃! 她居然扮成这个样子,郡王一定不知道吧。 郡王府的规矩虽说郡王府上下通用,但用在郡王妃身上,只怕是真的不能硬来。 “小人赵森有眼无珠,参见郡王妃。”汉子没有跪下,只是拱手随便作了个揖,一点敬意都谈不上。 他虽然是郡王府请来守门的,却没有卖身契,只是雇佣关系,他上工至今别说半只耗子出入,闲人也不见一个,日子久了,他也自知这是份闲差,这会儿真的钻出个大活人来,这……要不要照规矩来? “免礼。”芮柚紫摆摆手,也不否认。 很明显,对于他的无礼,这位郡王妃并不计较。 第三章靴子砸中意外人(2) “小人奉命在此……”他又要把规矩重复一次,毕竟拿人钱财,忠人于事,不过如此。芮柚紫举起手,做了个让他住嘴的手势。 “我知道你奉命在这里做什么,不就拦人嘛,不过郡王可曾指名道姓不让我出府?” “这倒是不曾。” 郡王的话就是命令,没有人敢违逆,他一声令下,下面的人只会添枝添叶多做,把元配妻子撵到别院这种家务事,可以是夫妻拌嘴,可以是没把今上赐婚的妻子放在眼底,事情可大可小,夫妻感情不睦也只能私下解决,哪可能指名道姓。 要是被言官揪住小辫子,也有苦头吃的。 这位郡王妃倒是个精灵明白的人。 “这就是了,”芮柚紫笑容可掬,“做人呢,要从善如流,睁只眼,闭只眼,也许能看到不同的风景,就会有不同的想法,这会儿你看到什么了吗?没有吧。我就是个人畜无害的少年,想跷家走偏门,谁叫郡府的墙太高,我翻不过去,再说了,谁家年少不轻狂过?大叔就通融通融,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她通篇一顿胡扯把赵森绕昏,然后示意魏子给了他一个小巧的银锞子。 贿赂得光明又正大。 赵森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那对主仆走了。 那小银锞子搁在他手心,赵森苦笑,买路钱呐。 那个传说中嚣张跋扈,眼珠子长在头顶上的郡王妃,居然用一粒不到五两的银锞子收买他堂堂一个死士,还给得堂而皇之。 像他这样的人,京里面有很多,大官家里都养着些作为防身,他们这种人基本上就是战死,很少活到可以退下来的年纪,他是少数中的例外。 想收买他,起码该给张面额大一点的银票,要不也是一锭银锞子也行。 遭如此的对待,为什么他会想笑呢? 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是吧?这个郡王妃,肯定不只打算就出这一趟门,她好像一点也没把郡王放在眼底…… 得了,赵森垂头看了眼邋遢得像过街老鼠的自己,横竖也没人巴望他能做什么,谁也不会信他的话,每每只当他是醉话连篇。 自嘲的笑在他脸上绽开,他打了个大大哈欠,伸长懒腰,秋光无限好,模模腰际的葫芦,空了欸,正巧得了银子,打点酒润润喉咙刚刚好。 芮柚紫悠闲地跨着大步走,摆架子嘛,她也会,原来郡王妃这头衔在某些时候人家还是买帐的。 不管现下的她在任雍容面前吃不吃香、受不受宠,是不是被弃之如破鞋,名义上,她仍是上了郡王府的族谱,被记入皇室玉牒的郡王妃,也还是任雍容用八人大轿抬进府的嫡妻,除非一些特别不长眼的人没把她放在眼里,否则不会有人真的和她正面对着干。 任雍容任她自生自灭,她要是迂腐的守着他那破规矩,就只有在思过院饿死一途,她才不想如他的意。 命是她自个儿的,不是别人说了算。 她出府的事要是能把任雍容的鼻子给气歪了,那最好! 后门是一条窄窄的胡同,出了胡同,经过一条并不宽敞的街道,街道上铺着青石,两旁种着高高的梧桐树,不过这会光秃秃的,没几片叶子。 “魏子,这附近怎么没看见半户人家?也不见人走动?!” “小姐……呃,公子少出门,有所不知,这东坊住的都是达官贵人,人少清静,再说咱们走的是后门,人越少自然越好。” 郡王府按的是亲王府的规模盖的,规矩大,中门通常是不开的,主子出入东西门,仆役丫鬟走的是外院套着内院的角门,外头送柴火、蔬果肉进来的自然又是另一道偏门,这思过院后门压根只是因为当初盖房子的格局这么设计,没有使用上的考量,反正只需派个无用的人看着,又不费什么事,哪知道冥冥中给芮柚紫开了道生门。 “唔,原来是这个理。” 斑门大院的,贵人出门动辄车马软轿,干活儿的仆役也有牛车可搭,自然不会有像她这得靠两条腿走路的闲杂人。 待转出了胡同,街道上景色截然不同,行人来去匆匆,嘈杂喧嚣,穿金戴银,身裹绫罗绸缎,衣着鲜亮的人有之,布衣褴褛,满是补钉的人也不少,看起来这雒邑王朝也和芮柚紫所知晓的历史差不多,每个朝代或多或少都有着严重的贫富不均。 京里的街道错综复杂,光进出的大城门就有六座,这条东大街,用条石铺筑了整条街,市井骈集,随处可见二、三层的小楼,或是整排的青砖大瓦房,商铺林立,饭馆、茶馆、绸缎铺、玉器古董店、杂货铺、米粮栈、工艺品……样样不缺。 又因着位于城东,是通往东城门的主要道路,看得芮柚紫眼花撩乱,真不愧是魏子口中京城最繁华的街道。 因为忙着大开眼界,带路的事情她就全权交给机灵的魏子,转了几个大大小小的街,虽然魏子已经尽量护着不让路人碰撞到她,但京城是什么地方,除了车多,人也多,肢体碰触再小心还是难免,也因为这样,过了片刻,她才迟钝的发现自己腰际的荷包不见了! “魏子,那个穿葛衣的小子偷了我的荷包!”芮柚紫一发现自己的粗心大意,张口就嚷嚷,哪还管什么优不优雅,撒开脚丫子就往前追。 她的荷包,她的银子! 芮柚紫以前就少有耗费体力的活动,今天逛过的地方太多,脚力有点不济,加上那偷儿狡猾,净往人多的地方钻,她累得够呛不说,眼看快把人追丢了,一怒之下,月兑下脚上的高底粉底靴子就往那贼的后脑杓扔去! 第9页 去你的,当老娘好欺负吗?!我就不信你还能往哪里跑! 读书的时候,她曾是掷铅球好手,直到她高中毕业,那十五点六零米的纪录还无人可破。 也的确,她那只皂靴是准准的扔中了某个倒霉鬼的脸,在那英俊到天怒人怨的脸上印下到此一游的脚尺寸,只不过,那人不是她瞄准的目标。 任雍容五指抓着往他脸上招呼的臭靴子,一只爪子像捞小鸡似的拎住狂追猛跑的芮柚紫的领子,怒火中烧。 “你居然敢用靴子打我的脸,是谁给你的胆子?”即便怒气冲天,任雍容却面无表情,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那往上挑的凤眼,眼底寒光涌现,像是即将要出鞘的刀锋,吓得人腿软。 “你这混帐,抓我做什么,偷儿跑了……你没有正义感,你见义勇为错对象,你这笨蛋、大笨蛋,你抓错人了!”芮柚紫被硬生生的往后扯,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待缓过气就破口大骂。 荷包,她的荷包,她可是把全部的碎银和铜钱都带上了,那是她全部的现金家当,要是弄丢……那她还要不要活啊! “你这是在骂我?”事态显然太过出乎任雍容的想像,他薄唇微张,脸庞的乖戾被茫然取代,出现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傻气的怔忡。 芮柚紫劈头盖脸的一阵好骂,气也消了一半,这才发现,娘咧,她昂头看见任雍容那额际正中央的朱砂痣,和那张女人见了他也要觉得羞愧的俊脸,她是走哪门子的狗屎运? 京城这么大,她竟好死不死遇上这个活阎王!人要倒起霉来,喝口水会呛着,人要倒霉透顶,在路上也会碰上唯恐避之不及的冤家。 如果可以,她想爆粗口,尽己所能的将会的脏话都骂上一遍,喷得他满口满脸。 不过,她已经不是那个脑袋破黑洞的旧原主,她骂人不带脏字的在肚子里月复诽过任雍容的祖宗八代,然后开始烦恼自己这模样会不会被认出来? 她很不幸继承了原主的全部记忆,即便他们当夫妻的时间实在不长,见面的机会五根指头就能数完。 圆房那一夜,他一脸被逼赶鸭子上架的死表情,正眼别说没瞧过她一下,更可恶的是粗暴的夺走了她的初夜,把人吃干抹净后,完全没理会身心受创的她,拍拍就走了。 她可以百分之两百的确定这位凤郡王别说对她有印象,就连她长得是圆是扁,大概都不清楚。 他破坏了女孩子对初夜美好的想像,后来她安慰自己就当被狗咬了一口,自己难道还跟个畜生计较? 新婚夜如同被用过即丢的草纸,那种记忆,老实说就算安慰自己被狗咬,她也恨不得把那只狗的弟弟给剁了。 也许就因为这口气吞不下、咽不了,心高气傲的原主就这样病了,病了不打紧,那位一丈之内的丈夫却连一次面也没来露过,再骄傲的女生也禁不起这种摧折,抑郁到一病不起,却让一命呜呼穿越过来的她取而代之。 只是占用了人家身体的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病愈后不过出门散心,一不小心又碍了任雍容的眼,以为她装病,怂恿收买下人在他耳边放话,本来就不喜这莫名其妙掺和到他的生活里的女子,见她一副好端端,头发也没少一根的样子,心里更是有气,这一气,便将她远远地扔到思过院去,眼不见为净。 这对任雍容来说不过是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可对穿越过来已经取代旧原主的芮柚紫来说,可以不用看见这个渣夫,可以月兑离那些满耳都是奉承话,每句话都有好几层意思,说句话得想半天的侍妾,让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她以为若非必要,起码可以用“年”这时间来算计,不必再见到任雍容的脸了。 但是,可恨的但是,如今他那张脸就近在自己咫尺,清楚得连他脸上的毛细孔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男人吗?身长玉立,发顶带着黑玉冠,其余乌发如瀑布般垂在腰间,身穿白软罗绣貔貅银纹长袍,碧玉带,腰系一条长可及地的金蝉天青牡丹花样的月白丝绦,衣履华贵,貌美如花,朝阳从他背后照过来,仿佛能够看到他脸上细细的绒茸毛,原来他脸上还带着少年的轮廊。 这贵族的基因就是好,结婚的对象千挑百选,生下来的孩子男的俊、女的美,就算到现代,这定律也是千百年不变。 芮柚紫想起来,这位名动京城的魔头今年也才刚满十八岁,他还这么年轻,许多人奋斗一辈子都不可能有的荣华富贵,他都捋在手里,说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 “这是误会,天大的误会,我的荷包被偷了,我要扔的人也不是公子您……”横竖遇上他就没好事,旧仇新恨涌上心头,可是现下这局面,他脸上那鞋印明显到想当作没看到都不行,这人一心虚,又刻意压低了嗓子,冒出来的声音就不一样了。 “误会?!这是什么?”任雍容指着自己的脸,“铁证如山,敢惹我,绝不饶你!” 他从小到大,一向自我感觉良好,别说没有人敢对他不敬,他的袍角别说没有人敢随便去碰,就算多看他一眼也没人生有那个胆,至于那些少数不开眼的,坟头的青草都比人还高了。 “我这不是在跟你解释吗?我的荷包被偷了,我要扔鞋子的人是那个偷儿,谁叫你莫名其妙从天上掉下来,砸到你,不是我的错!”芮柚紫把姿态摆得很低,怕他耳朵不好使,一字一句字字清晰的解说。 只不过她料错情况,任雍容是什么人,他站在街道中央,五尺范围内,没有生人敢靠近,五尺以外围成圈的,莫不竖起耳朵,怕漏听了什么…… 第四章夫妻相见不相嫌(1) 芮柚紫的话一字不漏的全进了围观群众的耳里。 这是找死啊!竟敢指摘凤郡王的不是,胆子肥了也不是这样的,这不知道哪来的小矮子,这下怕是死无全尸了。 “我莫名其妙掉下来?被你的臭鞋砸到是本郡王自找的?”他阴恻恻的反问,声音凉丝丝的钻进人的骨子里,稍微亲近的人都知道这是他要发怒的前兆。 这天,是九皇子贞静王善鄯的生日,他和谢左相的嫡次孙谢语,雒邑王朝大商谈岳之子谈观,齐聚在老魁号酒楼二楼雅间饮酒听曲,顺便替贞静王祝寿。 这九皇子因为得圣上宠爱,在京城赐了府邸,都十九高龄了,却一直住在京城没有就藩,每天过着富贵闲人的生活。 除了谈观,这几人从小一起长大,常常一起结伴踢蹴鞠、打马球、狩猎、骑射、赛马,比亲兄弟还热络。 楼下大堂的小拌女把南方吴侬软语的小调唱得乐声缥缈,荡气回肠,宽大的舞台上,一群舞姬长袖飘飘,翩翩起舞,酒酣耳热,锦瑟妙音,任雍容却听得昏昏欲睡,手端着酒盏,眼睛不时往街上瞄去。 正心不在焉的啜着极品玉粮液,心不在焉的瞧着窗外,瞄啊瞄的,让他瞄出了个苗头。只听见街道上一个少年喧哗的喊着,“有小偷!有小偷!抓小偷啊!”却不见什么人理会。 平常的任雍容是绝不会插手这种芝麻闲事的,不过这歌舞实在让他无聊到昏昏欲睡,与其在这里无聊致死,不如下去瞧瞧。 他没打招呼,放下酒盏,转身而起,如云间雁子纵身飞入人群中。 他这动作惊得其余三人也抛下酒盏,齐齐踱到窗边,接着心有灵犀的互觑,几乎是有志一同的快步往楼下而去,候在外面的小厮随从不知发生什么事,以为有刺客出现,拔刀的拔刀,拿剑的拿剑,如临大敌的把大堂里的客人全吓得夺门而出,一时鸡飞狗跳、鬼哭神号。不过任雍容万般没想到自己比金矿还要稀少的好奇心,给他招来的竟是一只靴子! 第10页 芮柚紫只知道被任雍容勒得快没了气,这男人用得着下手这么狠吗?想喘气、想活命,她下意识就想往任雍容拎着她领子的手打去,可是任雍容身上冷冽的气息不断传来,她能感受到他的盛怒,这认知把她刚燃烧起来的反抗给瞬间掐灭得一点儿都不剩。 “我……都给……公子您道歉了……大人……不计小人过,再说了,君子动口不动手,我荷包没了,小偷跑了……怎么想都是我损失比较大啊!”她已是近乎哀求的致歉。 任雍容属于高瘦身材,就见他玉树临风站在那,凤目低垂,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神,没有人知道他在思考什么,也许想着怎么处罚这位不知死活的小子,但实际上他在看自己掌握下这小矮子悬空的双脚,他那只只着白袜的脚匪夷所思的小,他若是再不放手,这矮冬瓜就得去向阎王报到了。 他从不怜惜任何人,即使女子亦然。 他近乎邪佞的睨着手里的小豆丁出气多、入气少的模样,一张小小脸蛋最让他看不过去的是,漂亮双眼漾着不知是惊恐、气愤,或是弱者的眼泪,坚持着不在他眼前让泪水掉下,那固执和脆弱交织成让人无比心折的神情。 他忽地怔住,心弦仿佛被一只无名的手撩拨了过去,起初戏弄的动机顿时消失不见,反倒生起一种……笔墨都无法形容的酥麻感。 他眯着眼,下意识的想要抹去那种感觉,他告诉自己,那是错觉,因为气愤而衍生的错觉……一定是,一定是这样。 说到底,就两人的体型来讲,他好像有点仗势欺人。 突然而来的认知,五指倏然觉得烫,似自有主张的松开。 落了地的芮柚紫呛咳了好几下,趁机用力吸了好几口鲜美的空气。这算不算死里求生?原来能呼吸、能活着,就是世间最美好的事情。 她不去看任雍容的脸,暗自骂了好几声混帐,心里依然不解气,不过不解气又如何,形势比人强,自己的拳头没人家大,这人又霸道的听不进她的解释,无可奈何之余只能努力说服自己大人有大量,不跟小屁孩计较,不过一颗心始终凉凉的怎么也暖不回来。 “小兄弟,瞧瞧,这小子是不是偷了你荷包的小偷?”一道温和又醇厚的嗓子凌空而来,宛如丝绸划过肌肤。 就见谢语姿态优雅的排开人群,将那披头散发的偷儿一推,压他顺势下跪,通身宛如冷玉的书生气质和粗鲁手段,非常的极端和矛盾的违和感,却又令人移不开目光。 而九皇子也一派闲暇的和白白净净的谈观站在不远处,瞧着戏。 能见着任雍容那脸上印着鞋印子,就算冒险混在人群里被刺客钻空子的危险,也值得啊。 芮柚紫忽视还是不舒服的喉咙,看见谢语手里正一上一下投着荷包玩耍,再看看像滚过泥坑,灰头土脸的孩子。 那绣有缠枝海棠花的荷包是她的无误。 这孩子就是那个偷儿也无误。 “为什么偷钱?”芮柚紫蹲下来,问得直白。 那孩子十分瘦弱,看似孩童又似少年,小脸虽然晒得乌漆抹黑,又一身补丁,但眉睫乌浓,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起来很机灵。 “直接押送官府就是了,有什么好问的。”人群中爆出路人甲的意见。 呸,方才她满街喊叫抓小偷的时候怎么不见他出来帮个手,这会儿落井下石倒是抢当出头鸟了。 少年慌了,眼底漾着水花,却坚强的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求公子不要把我送官府,我娘病了,需要银子看大夫,我实在没办法,不是存心要偷公子的钱。” 很老梗的情节,很老套的台词,却说得条条有理,令稍微有同情心的人都会想要放他一马。 芮柚紫瞧着他的眼睛,见他不闪不躲,再问:“你几岁了?名字呢?家住哪?” “真是妇人之仁,既然敢下手行窃,一旦失风被逮,就要有坐监的心理准备,你这问话简直是多此一举。”任雍容凉凉的开了尊口。这小子与他的事情还未了,居然敢撇下他和一个完全不值一提的贱民说话!他向来是心狠手辣、睚訾必报的人,他和这小子的帐还没了呢! “别吵!真没礼貌!”芮柚紫轻斥斜睨他一眼,完全一副不屑的姿态。 从中打断别人说话,家教礼貌都到哪去了? 这话一讲完,四周寂静得像已经过了宵禁时间,行人绝迹的京城,只听见沙沙落叶刮地的声音。 任雍容拳头握得喀喀作响,想活活撕了芮柚紫的心都有了。 任雍容铁青的脸色看在一干“猪朋狗友”的眼里,见他继被鞋子甩脸后又吃了瘪,几乎要拍案叫绝。九皇子还沉得住气,继续他一派雍容的审视,谢语简直想冲上前去拍芮柚紫的肩膀,与之称兄道弟,套近乎了。 耙当众对凤郡王这么上头上脸的,这个籍籍无名的小不点绝对是雒邑王朝第一人。 这小不点这下可把任雍容得罪狠了。 这就叫不知者无畏。 “我叫月牙,家住口袋胡同,我今年十三,再过两个月就满十四了。”快十四岁的孩子才长这么点个子,看起来比魏子还小,瞧瞧他那细胳膊、细腿,不用想也知道这孩子不长个子完全是因为没吃饱饭,营养不足所导致的。 “这么着,你带我去见你娘,如果你所言属实,我就原谅你这一次;但若撒谎骗人,我绝不原谅你。” 月牙又惊又疑,又垂头丧气,小拳头捏得冒出一条条的筋来,但还是勉力站了起来,细细的肩头整个垂了下去。 要是让娘知道了他偷东西,娘不伤心自责才怪。 芮柚紫回过头向谢语致谢,大剌剌的伸手要回自己的荷包。“多谢公子追回小人的钱包,小人无以为谢,铭感在心。” “铭感五内就不必了,东西是你的,只是物归原主。”谢语也不罗唆。 她收回自己的荷包,对上某面瘫男。 “娘气,男人用什么绣花荷包!” “我就好这口,公子有别的意见?”就见任雍容的脸色像吃了绿头苍蝇般难看,能让他作呕,芮柚紫心里畅快得很,可想起另外一件事,她小声道:“还我鞋子。” “什么?” “请把鞋子还我!”她还是垂着脸,做出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半点不敢冒着会被任雍容认出来的危险,但口气上却称不上敬畏。 任雍容还没从芮柚紫可能有断袖癖的惊吓里回过神,一想到自己还捏着对方的臭鞋,他赶紧将鞋往地上丢去。 芮柚紫也不介意,捡起来掸掸上面的灰尘,套上脚,给众人端端正正的作了揖,招呼过魏子,带上月牙,大大方方的离开了。 围观的人们都做鸟兽散了,善鄯极为清俊的脸庞却露出不太过瘾的表情,但无论如何,今日能见到任雍容这变化多端的表情,这顿饭,钱花得一点都不冤。 谢语则没肝没肺的表现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心下暗忖着,这眼生的小子对他们几个都算得上客气,但唯独对任雍容很不屑啊。 悬念啊悬念…… 身材如修竹,偏长了双桃花眼的谈观倒是对着芮柚紫的背影看了许久,兀自摇晃着折扇,心里纳闷,这从未见过的少年,他为什么却有种似曾相识的眼熟感呢? “公子。”远离老魁号酒楼那些看起来非富即贵的人后,往北走了一小段路,魏子才支支吾吾的喊了声。 “嗯?”芮柚紫的目光放在埋头带路,愁眉苦脸的月牙身上。 “……公子。” 第11页 芮柚紫一眼看过来,“讲话别吞吞吐吐的,有事就说,没事专心走路。” “那位,”魏子痛苦的咽下快满到喉咙的话,忍了许久最后吐出一句,“那位爷没把您认出来。” 他本来想说的是,别人他见识少,不认得,但那位爷是谁?那位爷是您的夫君,咱凤郡王府的主子,是您同床共枕的良人,您不会不认识吧? “他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他。”简言之,只要任雍容没把她认出来,那么她跟他就会一直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 魏子顿住话,有些话不是他能说的,只是他想不通,夫妻做到这分上,大街上面对面碰着了,居然一个没认出来自己的结发老婆,一个假装不认得自己的夫君,这也太滑天下之大稽了。 “可……毕竟你们……”魏子忍不住想要说什么,头上却猛地吃了一记栗爆。 “你管得太宽了。”芮柚紫碎念了句。 魏子闻言哪还敢多嘴,立刻转了话题,“是小的多嘴,小的该掌嘴。” 芮柚紫一脸要笑不笑的。“你什么时候才掌,等到初一十五?还是要翻翻黄历看好日子?” “公子,您就让小的欠着吧。”他哈腰求饶,心想,欠着欠着总是会忘掉。 “回去记得写欠条送来给我。” 魏子扁嘴了,他怎么会白痴的以为郡王妃可以随便糊弄过去,主子表面上看起来笑咪咪的,其实精明的很,他再没有半点小觑的想法了。凭良心说,太监称不上完整的人,有哪个主子会把他一个小太监的话当话听,主子却是有问有答,害他乱感动一把的。 “公子,您为什么不直接把偷儿交给官府就好了,这种诈骗的人干么信他?”他鄙视的扫了月牙一眼。 “他的眼睛很干净。”芮柚紫这下可以确定,魏子是个聒噪的。 不去看看,哪知道他说的是谎话还是实话? 她不是那种一味好心救助他人,不管自己的圣母,救人的前提在于她自己行有余裕,才肯伸出援手。 自然,这小乞丐要是所言不假,她会考虑不要追究他偷钱这件事,可要是谎话连篇,犯了错,便该承担后果。 第四章夫妻相见不相嫌(2) 走街串巷,最后在一条小巷子的一间低矮小屋停下脚步。 这是一条极其脏乱的小巷,坑坑洼洼的黄泥地,到处散发一种陈腐的气味,让人掩鼻。 畏缩着不敢进门的月牙像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把芮柚紫往里面引。 屋子破旧不堪,触目所及尽是黑乎乎的墙壁,墙角有张破旧的木桌子,木桌子上放着破烂的水壶和粗瓷杯子。 木板拼成的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如柴、面色蜡黄的妇人,如今时节已经入秋,她却只穿着一件粗布麻衣,单薄得叫人鼻酸。 月牙瘦得不成样子,他这娘,眼前的手臂压根只瘦得剩下一层皮包骨了,感觉就剩下一口气了。 “娘,您醒了,渴了吗?要不我给您倒点水?”月牙几个快步向前,放柔了声音,紧张的问着。 熬人仰着头看着月牙,眼神看向家里不曾有过的客人,过了半晌,眼神整个黯淡下去,声音嘶哑道:“你在外头做了什么……事……让人找上门来了……”几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挣扎着要起身,露出破被褥的肚子和小腿却有着和胳膊完全不同的浮肿。 然而不管是体力还是破碎的话语,皆显示了她力不从心,要不是月牙用身子撑着她,她恐怕连支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 比火柴还要细的胳臂,却有着浮肿的肚子和小腿……芮柚紫蹙起眉头。 月牙浑身一震,犹豫和忽青忽白的表情在脸上轮流交替着。“娘,您没事吧,是饿了吗?牙儿去给您找吃的,您等等。” 那妇人眼眶泛红,颜颜巍巍的伸出胳臂往月牙拍去,却可怜连打孩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娘,您别生气,都怪牙儿不好。”他最是孝顺母亲,半句为自己辩解的话也说不出口,已经准备领罚了。 芮柚紫想了想,抬头就笑道:“大娘,您误会了。” 月牙他娘困难的回过头看着芮柚紫。 “我呢,是个不晓事的,出门贪玩迷了路,遇上月牙,他好意领我进门讨口水喝,您可千万别为了这个动气。” “我以为这孩子为了我……在外头闯祸,做……错了什么,这位公子……请……”泪蜿蜒的滑了下来,也不知道是放心还是力气用尽,竟然毫无预兆的厥了过去。 “娘……您怎么了……都怪我不好,今儿个什么都没找着……”月牙手足无措的摇晃着他娘瘦小的身躯,要不是今天真的不走运,一点吃食都找不到,他也不会下手去偷人家的荷包,都怪他无用。 芮柚紫的一颗心也跟着吊了起来。 “月牙,家里有盐巴吗?”她问道。 月牙抬起茫然又红肿的眼,摇头。 家里别说盐巴,连一片菜叶子也没有。 芮柚紫毅然转头交代,“魏子,找一家最近的饭庄,买一大碗热汤,要有肉有菜,多放油和稍咸的盐,尽快!” 虽然没头没脑的,魏子也知道事关紧急,拿了芮柚紫给的一串铜钱,赶紧出门,哪知道外头站着本来以为不会再见的三尊大神,一个一脸嫌弃,一个好像深受打击,完全不晓得在他父皇的国境里竟有这么贫困的人家,另一个比较让魏子畏惧的,还是端着那副令人冒冷汗的面无表情。 他掩着脸,虽然知道这个主压根认不出他这个小小太监,一颗心还是颤了颤,这是天生奴性,他自己也没办法。 至于这几个人,会不会太闲了,居然跟到这里来?不过他很快转念,对这些除了钱,还有大把时间都闲着没事的富家公子哥来说,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相信方才屋里的对话这几尊大神都听见了,既然如此,也不用他重述一遍,魏子匆匆行过礼,还是赶紧办事去要紧。 “小兄弟,这人都昏了,应该请大夫才对吧?人命可贵,不能玩笑。”谈观瞧着与他一起的两尊不动明王,一脚跨进矮房子,见芮柚紫正示意月牙将妇人放下来,不以为然的插嘴道。 这不是很普通的知识吗?家里人有个不痛快,不该请大夫,起码请个铃医也成,把把脉,抓个药方,才是正途。 芮柚紫实在不想承认她已经想起来这个谈观是谁。 他是谈府的嫡大少爷,也就是她的表哥,在老魁号酒楼一下没认出来,方才走在路上的时候反覆琢磨,这才想起来,因为这个表哥从十岁起就随着舅舅在外经商,几年难得见上一面,记忆里比较会来找她谈心事,送她东西的反而是谈家老二谈学。 既然是自家人,就算他没把自己认出来,也给不了难看的脸色。“你怎么跟着来了?” “对小兄弟太好奇了,没办法。”他笑得温润如玉,令人无法讨厌。 芮柚紫瞪他一眼。 谈观心里一跳。他是怎么了,这位小兄弟的神情模样怎么这么像他认识的一个人……但他很快截断心里那丁点揣测,一个是姑娘家,已嫁为人妇,一个是男人,怎么想都不可能。 “还未请教小扮大名。” “小姓芮。” “祥瑞的瑞吗?瑞兄弟,敝姓谈,谈观。” 祥瑞就祥瑞吧。“谈兄,这位大娘由于大量出汗,引起痉挛,你瞧她的小腿,身体部分浮肿,这都是因为身体盐分补充不及时产生的现象,这跟平时的饮食有关系,如果人长期吃不到足够的盐,会产生各种不良症状,轻则没力气去干活,严重的,就像大娘这样虚月兑,因为电解质失衡,所以,她目前最需要的急救方法就是吃一粒米大小的盐巴,因为月牙家没有盐巴,若有一碗稍咸的热汤喝,也能缓解这情况。” 第12页 这时一碗热汤的功效胜过平时的山珍海味。 “你懂医?”他错愕极了。 “我是个门外汉,但是因为饮食不当造成死亡的例子我却见过。”这话不是胡诌,她在现代有个嗜甜的同学,因为住校,家人鞭长莫及,同学的劝说她也当耳边风,三餐、零食都把甜品糕点当饭吃,最后晕倒送到医院,却已经回天乏术,后来医师不厌其烦给他们上了这么一堂课。 “兄弟不才,请教瑞兄弟,何谓电解质?” 芮柚紫很想踹这表哥一脚,你会不会太好问了? “简言之,就是身体缺乏盐分。”芮柚紫打马虎眼,她总不能在这当口给谈观上一堂化学课,把那些化学程式背给他听,再告诉他,能够熔融,或是溶于水中解离成为阴、阳离子,能帮助导电者,称为电解质。 幸好魏子回来得及时,他提着饭庄的食盒汗流浃背的跑进门,掀开盖子,把还热腾腾的大瓷碗和汤匙拿了出来。 “月牙,赶紧喂你娘喝点汤。”芮柚紫帮着把被褥、稻草枕头垫到妇人身后,又让魏子端着大碗公,让他国出肉汤一勺一勺的喂进妇人的口中。 虽然刚开始汤汁都流了下来,片刻后,像尝到热咸的滋味,蚌壳般的牙口居然能慢慢咽下汤水,最后把一碗肉汤吃得干干净净。 即使是站在门口没有丝毫意愿进来的九皇子和任雍容,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月牙把母亲安置好,用手臂抹了两把眼泪,作势便要给芮柚紫下跪。 芮柚紫不让他跪。“往后要注意多给大娘补充盐分,慢慢养着,如果还是不放心,去找个坐堂大夫来瞧瞧,大夫如果说需要抓药就抓,需要吃补就多买点鸡蛋、肉回来,知道吗?” 他咬牙应了,家里连一文钱也没有,不过为了娘,无论如何他会去设法的。 “公子就让牙儿跪,代替民妇感谢公子的救命大恩。”妇人慢慢的竟然能一口气说出好些个字。 “大娘您好好歇着,我请月牙帮我办点事,晚点就让他回来可好?!” “公子有事就差遣他,不是民妇自夸,我这孩子就是灵活,任何事情交代他,一定会负责任的。” “娘,没有人这样说道自己儿子的。”月牙偷偷在他娘耳边说道,一边把水壶、水杯放在他娘手构得着的小几上,再三叮嘱他娘好好躺着等他回来,这才尾随着芮柚紫出去。 芮柚紫一出门自然撞见门神善鄯和任雍容两人,她也不介意缺了风流倜傥的谢语。 “诸位公子,我还有事要办,就此别过。”她也不问他们到底跟着来干么,普天之下都是王土,想去哪是别人的自由,但是,她不想见到某人也是她的自由。 难得出个门,半天就见了两次面,频率这么高,不是霉运罩顶是什么? 任雍容额头青筋凸起,气得腮帮子都疼了。 这个小混帐,对九皇子还知道要彬彬有礼,对谈观也有说有笑,为什么把他当空气,独独漠视他一个人? 他把鞋子扔到他脸上的帐还没有清呢! “雍容,人都走远了,你的牙再磨下去,牙歪了,翩翩公子的名号可得换人当了。”谈观发现这两人不对盘,他所知道的任雍容虽然独断独行,但绝少这么针对一个人,他朝九皇子眨了眨眼,得到一个深有同感的眼神。 “你想让我暴打你一顿吗?”任雍容暴躁的抓狂威胁。 为一个今日初见面的人心绪紊乱,轻易的牵动自己的喜怒哀乐,他对这小矮人太有感觉了,这样不好。 他什么时候成了一头热、没脑的人? 他得冷静,从来想与他交友的人只有来靠近他,与他交好,没有他去靠近别人的道理,可今天反了。 那小子到底是哪里人?这般横空出世,莫名其妙,又令人费解,看似脆弱不堪,又机智坚定,瞧那小子照护那妇人的细致小心,完全无视这地方的污秽恐怖和病人身上散发出熏人的臭味,据他所知,即便一般所谓救死扶伤的大夫也会看人下菜碟的,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像那小子这般纯粹救人? 他思绪骤然一转。 他不得不防,是的,他得防着一个不知根底的人在他眼皮子下潮跳,道其中肯定有诈,那只鞋凭什么不往别人的身上砸,反倒冲着他来? 可是瞧瞧那小子方才那是什么态度,压根把他当空气……不,他又激动起来,他的冷静稳重上哪去了? 被狗吃了吗? 呸,都是那小子害的! 他向来不轻易让自己乱心的,可那小矮子接二连三,事事皆让他猜不透……哼,想在他的眼皮子下使心机,最好看看有没有那本事! 他可是从小在京里混大的,想查一个人的老底,只要吩咐下去,要什么真相没有,为什么他刚刚没想到这一点,所以他在这里钻什么牛角尖? “小人回家自省好了。”谈观可不晓得任雍容心底这些小九九,像一尾滑溜的鱼,打开扇子,笑咪咪的告辞了。 第五章不发威被当病猫(1) 芮柚紫领着两人慢慢往回走,压根不去管身后那两道足以把背后烧出两个洞的灼热目光。 一路上三人都没讲话,快到市集时,月牙呐呐的开了口,“恩公,那肉汤的钱我会设法还给您的,但是请您宽限我几日时间,我一定会还上银子的。还有,多谢恩公没有把小人偷钱的事情告诉我娘,大恩大德,月牙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报答您。” 芮柚紫瞧他认真神色,眼珠子转了转。“想报答我,你有的是机会,我现下不就在找事给你做,让你还钱报恩了。” “啊?”这么直接。 这公子和他认知里的京城贵公子都不一样,衣着嘛,虽然不新,质料却是好的;人嘛,肤色有点偏黑,但细看却十分秀气,瓜子脸,黑白灵动的眼眸,绝对称得上是玉面书生,尤其是那双漂亮的眼睛,至于行事作风……单单看在他救了母亲,是大恩人的分上,只要他能做到的绝对不会推辞。 “京里头,你熟吧?” “熟。”虽然不敢说就像自家后院,但他从小除了回家睡觉、照顾娘亲,白天几乎都在这里混,搬货物、帮人跑腿来贴补家用,日子久了,上下九流,都混了个脸熟。 “太好了,哪里有便宜又相熟的店家,你带我去。”芮柚紫忘记他已经是个快十四岁的少年,帮他把掉到眼前的头发给挽到耳后。 “恩公这是想买什么?”月牙抹掉心里的怪异感,努力端得一本正经的问道。 芮柚紫心里早就有谱,想到啥都没有的院落,寻思着去买几只鸡仔回去放养,养大了,下几个蛋也能吃,不过鸡仔在哪里买她根本不知。 这具身体当姑娘时待在书香门第的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嫁了人又待在大宅里,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当家作主的大权还握在太妃手里,这些看似琐碎又生活里不可或缺的物件事情,她哪有机会得知。 “鸡仔。” 月牙倒也没问她买小鸡要做什么,这鸡仔平常百姓买了,养着,多少希望养大后能下几个蛋,给家人添点营养,再不然还能拿上街去换银子,这位公子看似手头宽裕,不过有钱人多的是毛病,可能就是一时好奇,想弄回家瞅瞅,逗着玩。 市集很热闹,因为有月牙带路,芮柚紫也就在里面逛了起来。 一只鸡仔十五文钱,芮柚紫选了十只活蹦乱跳,毛茸茸的小鸡用竹篾编的笼子让魏子提着。 月牙心里不确定,不过走了一小段路,他还是忍不住的问了,“恩公不问问店家这鸡仔要吃什么、要怎么养活?” 第13页 他实在不想问这么不上道的问题,不过看恩公的样子,他实在没把握这几只鸡到了他手里能不能活过明天。 “鸡不就是天生天养的动物,放养着,随便吃吃地上的虫子和各种五谷杂粮不就成了?” 要不是这里没有卖养鸡饲料,照她前世的经验,鸡吃的不就是饲料?买上一包回去就可以了,既然没有,那就随便它啄食去,这样总会活吧。 月牙脸皮扭曲了下,可看恩公一脸认真,发现恩公是真的不懂,不由得端出他穷人家的生活知识教导这位公子爷。 “小百姓哪来多余的五谷杂粮可以给鸡吃,小鸡好喂养,采些野菜剁碎再加上细虫也就可以了。”五谷杂粮,是给人吃的好不好?人填饱肚子都不够了,让鸡吃这么好,会遭天打雷劈的。 野菜,凤郡王府里外,有这玩意吗?细虫,蚯蚓吗?芮柚紫想的却是这个。 她不置一词,但心想难得来一趟市集,明白自己不是那种可以天天自由出门的人,只要是月牙点头说可以的店铺她就很诚恳的进去问人家许多事情。 总结,京城的精米十文钱一升,大米便宜些,一升七文钱,糙米、面粉一斤五文钱,蔬菜多是六文钱一斤,但眼见秋分了,菜色不多,问了店家,因为京城这地方靠近北方,冬天冷,各种豆类都不适合这季节种植生产,茄子、韭菜、菠菜这类叶菜类目目前还可以见得,秋过后,就剩下白菜、包菜之类的菜类了。 “天天上市集买菜太不划算了,不如自己种点,过上一个月就有新鲜的菜吃了。”以他当家多年的经验来谈,要不是家里穷得连块见方的地也没有,房子还是租来的,市井人家谁不这么过日子? 谁哪能天天上市集买菜?那不是跟银子过不去嘛。 “月牙,你真是个天才!” 她长长的睫毛一扬,一双璀灿的眸子怎么盖都盖不住,月牙的心不受控制的狠跳了一下。 怎么出个不算主意的主意就是天才了,他的脸不知怎地从耳根红到了脖子,但立刻惊醒,然后用力掐了下自己的大腿。恩公是个跟他一样带把的男人,他脸红个屁! “魏子,咱们就买些菜种子回府里种。”就算已经探听清楚京里的物价,她以为啦,凤郡王府的花园都是用来种奇花异草的,如今她住在思过院,周围空地挺多的,种些菜应该没什么问题。 魏子还来不及问,府里有人会开垦种地吗?芮柚紫已经又进了店家的门,半个时辰不到把东西都买齐了。 叶菜类不能种,那么白萝卜、马铃薯、茼蒿、白菜、莲花白总可以种得出来吧? 然后她又买了碗盘、木筷、汤勺,信心满满,觉得自己的小日子应该可以过得下去。 转眼未时末了,芮柚紫这才发现她出来了快一天,回雪肯定急死了。 她决定今天的探险到此为止,转身去了满庆楼饭馆,买了一只蹄膀,一只烧鸡,白烧砂锅鱼头,白果炖老鸭和两个素菜,吩咐跑堂每样菜都各来两份。 魏子双手已经拎不过来,眼看主子有意思要打道回府,偷偷喘了口气。 “恩公家缺的东西这么多,是刚搬家吗?”月牙也累了,饭馆的凳子坐着不用钱,他自然不客气,趁机狐假虎威的喝着跑堂送上来的水,歇歇腿,可是看着恩公大手笔的叫了一堆菜,心疼的想这可要花掉多少钱啊? “因为没有灶台可以煮食,还等明儿个魏子上工做灶台呢。”芮柚紫点了点下巴,想到一件颇为重要的事情。“家里好像连柴薪也没有……” 结帐时,统共三十二两银子。 一顿饭吃掉三十几两银子,她买了那些菜种子和鸡仔也花不到一贯钱,直到这时候,芮柚紫才感觉到京城里的物价还挺贵的。 月牙归纳出一个重点,这位公子就是那种吃米不知米价的人,为了一顿吃食花了三十几两银子,这些钱,普通人家都可以过上两年不愁吃穿的日子了。 这半天相处下来,他迷惑了,说恩公花钱大手大脚,是个不折不扣、不食人间烟火的凯子,这凯子却救了他娘,这种人和那种摆明纨裤的富贵人家子弟又不同,可是究竟哪里不同,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他满脑子的疑问,这恩公到底是打哪来的? “柴火吗?如果是细枝条,随便捡点玉米秆还是干树枝条就能顶着使,如果是硬柴,就得叫人送了。”月牙一个头两个大,这么粗浅的常识都不知道,他整个无言了。 “我跟你商量件事,这柴火,你能不能帮我送?一个月我给你半贯钱,怎么样?” 听有钱赚,月牙立即点头同意,但他也不是没良心的,半贯钱可就是五百个大钱,就算金子做的柴火也用不着这么多钱。 “恩公,送柴薪没问题,不过,这银钱给多了。” “你别急,除了柴火,若是有相熟的农家,也帮我每日送些新鲜的蔬菜,我这菜种子还没种上,没有收成,总不能没吃的。” “成。”月牙已经不想再问恩公到底是什么出身,他的脑子已经是一团浆糊了。 “那就从明儿个开始吧。”芮柚紫报上自家地址,让魏子掏出一包盐,还有那份多买的满庆楼大菜,再添上一个小钱袋。 “这是……” “你今儿个陪我跑了半天,肉汤钱就抵了,我说过你娘得多吃些好的、多歇息,别太苛刻自己,你也一样,往后要吃饱吃得好,才能长个子有力气,这井盐我多买了一包,你回家时只要割块猪油边,往后家里炒菜,多放油,多吃盐,知道吗?” 她知道这年头的人个子偏矮小,大多来自饮食问题。 多数农家生活拮据,除了年节大日,平日连一点肉末子也舍不得吃,更别说煮菜也舍不得多放点油,淡油寡水,更何况井盐,那可是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的东西,长期吃不到足够的盐,别说没力气去干活,也会产生各种不良症状,月牙的娘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可对来自现代的芮柚紫而言,被现代多种调味宠溺惯了的胃口,尽避郡王府的伙食已经是水平之上,她仍觉得很普通,富贵人家都有用青盐漱口的习惯,一贯钱一斤的青盐,她也嫌苦。 这盐呢,在现代是普通得要命的东西,在古代,盐分好坏,上好的青盐和掺杂泥沙的粗盐,井盐更是产量极少,可是,食盐是生活必需品,普罗大众吃得上的都是从沿海进口的食盐,然而这些盐要从沿海运到内陆,得经过层层崇山峻岭,运输成本极高,品质称不上好,却仍有斗米换斤盐,斤盐吃一年的说法。 她既然开口要人家吃上好点的东西,月牙家那上顿接不上下顿的窘境她也亲眼目睹了,就不会吝啬这一包盐。 月牙已经头晕脑胀,却听芮柚紫还在交代。 “这钱袋有一个银锞子,你自己看着办,看该给你娘亲买些什么吃食,我不罗唆了,你也赶紧走。”芮柚紫感觉到魏子直拉她的袍角,知道他也心急着再不归家,赵森不知道肯不肯让他们进门,若是进不了门,事情就大条了。 月牙静静的收下芮柚紫给的钱和柬西,他知道就算他极力推辞,也推辞不了,既然如此,不如收下来,往后好好替恩公办事就是了。 用力的一鞠躬,不想让芮柚紫看到他激动的神色,转身一溜烟跑了。 芮柚紫和魏子回到思过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桃姑姑和回雪站在门口盼来又盼去,只差急得没有跳脚而已。 第14页 当回雪看见魏子左抟右拿还提着一大堆东西,也来不及问小姐渴不渴累不累、要不要歇息喝水这些关心话语,忍不住就先连珠炮的开口问—— “小姐,你这是当散财童子去了?我们现在是什么光景,若能省,就尽量把银子省下来才是。” 芮柚紫觉得回雪生在古代实在可惜了,她要是投胎在现代,当个顶尖的精算师或会计师,绝对没有问题。 魏子把嘴闭得紧紧的,他可没胆子在这时候给主子落井下石,说她出一趟门,除了手上这些,还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家花了这个、花了那个…… 芮柚紫敲了敲自己的肩,迳自进门瘫在凳子上,才开口回道:“银子是赚来不是省出来的,钱总要先花去了,把自个儿的日子过好了,才能更好的赚钱。” “奴婢明明听到的不是这样,小姐不是说要出府找赚钱的门路?门路没找着,钱却花了不少,早知道奴婢跟着出去就好了。”她就能守着小姐的荷包,不让小姐乱花了。 “回雪,你太放肆了,怎可用这种口气跟主子说话!”桃姑姑在看见芮柚紫归来,微不可察的吁出一口气后,眉头立即堆起了褶子。 回雪也知道自己僭越了,可是话已出口,只能垂下头扁着嘴,她不是故意的,只是一下子心直口快,也幸好小姐的脾气改了,否则自己早被小姐掌嘴到脸肿。 “小姐,奴婢错了……” “谁说我没找到赚钱的门路了?”实在是累了一天,对着这几双殷殷企盼的眼眸,芮柚紫只把话说了一半。“先用饭吧,满庆楼的菜要是冷了就不好吃了。” 几人都很了解芮柚紫的脾气,虽然她病愈后常用征询的口气,但是当她告诉你要怎么做的时候,就表示她已经做了决定。 第五章不发威被当病猫(2) 几样菜色,她独钟白烧砂锅鱼头,鲜浓的乳白汤底,入口即融的豆腐和鱼肉,她一个人配着饭就吃了大半个鱼头。 前世的她就爱吃鱼头,煎煮煲,无论哪种烹调方式,只要鱼头归她就满足得很,在现代,只要有钱,什么好东西吃不到,身材这种问题,她又不是偶像,要瘦得像纸片人似的上镜头才好看,横竖大吃大喝以后,多运动消耗掉多余的热量就好了。 来到古代,她的身分是郡王妃,三分美发,三分衣裳,四分容妆,除了要有漂亮的容貌,还要有柔滑娇女敕的肌肤,让男人心动的仪态,在吃食上,有嬷嬷管的严格,想多吃一块肉都不能。 她当初忍下,想着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既然扛着郡王妃这个身分,连多吃块肉都没有自由。 世间真的没有所谓不劳而获的东西,你想要得到什么,就得付出相同的代价,古今中外皆然。 如今她没人管了,可以敞开肚皮,不必顾忌别人眼色的吃了个肚胀月复圆,呀,这庆满楼的大菜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桃姑姑的眼神像在指控说她是个吃货。吃货就吃货,怎地了,你不用吃吗?人生在世,不就为了吃好、睡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吗?她压根忽视桃姑姑的注视。 几个人围着一桌吃饭,第二回自然多了,芮柚紫倒也没忘让回雪切了半只蹄膀给赵森送去,毕竟往后都得从他看着的那道门出入,就当贿赂也好、笼络也罢,再说他们也就几个人,她买的那几个菜,样样分量都足,给他送点吃的也没什么不对。 桃姑姑对芮柚紫花大钱买满庆楼的菜没说什么,可对于那一笼小鸡和蔬菜种子却多看了两眼。 这位失宠的主子不会是异想天开的要在院子里养鸡种菜,把自己当农妇吧? 她哪知道芮柚紫的性子里有份刚烈,别人越不看好她,她越发要让自己活得更好,前世的生命长河里,她不情愿的走到尽头,如今来到古代,她是谁、她想怎么活,当这份自主回到她自己手中,她有手有脚有头脑,就算被说成打回原形那又如何。 因为嫁了一个男人,便把一生的希望系在那个男人的情爱上,就要逆来顺受、无怨无悔、郁卒生活,只为了一辈子不愁吃穿? 凭什么要她忍耐?既然对方将她踢到思过院,不管她的死活,她才不甩这些约束,她要活出自己的精彩来! 吃饱饭,桃姑姑拾掇了桌面的碗盘去后头刷洗,魏子负责把买回来的鸡仔放到院子去,还得设法给小鸡们找吃的,两人各忙各的去了。 回雪看得出来小姐倦了,提议道:“奴婢帮小姐擦擦身子吧。” 见芮柚紫点了下头,她很快去把炉子上的热水兑好温度注在黄铜盆子里,又拧来一块布巾,来给芮柚紫擦洗换衣。 换了居家常服,回雪还帮她把发髻拆了,再用牙梳把长发梳通,一内柚紫觉得整个人舒爽许多,舒服的躺在床上,如墨的青丝如同上好的绸缎蜿艇的披散在身下,实在勾人,就连倒了水返回的回雪也看呆了。 要芮柚紫来说,她的确浑身累得很,这具养尊处优的身子板经过今天这一役,虽然没有夸张的回家倒头就睡,却深刻的发现这四体不勤的身子需要锻链,要不然怎么应付将来的每一天。 那种不费她一根手指头有人伺候的曰子是不再回来了。 她相信自己就算没有人伺候,日子也能好好的过下去,没道理她在现代活了二十几年自立自强,吃泡面也能活的小强,来到这里享福享了几天,就忘记在现代求生的本能。 就算被说成打回原形那又如何,她还求之不得呢。 “小姐,您不要生奴婢的气,奴婢出言无状,不是故意要顶撞小姐的。”回雪看芮柚紫已经闭上眼睛养神,万分懊悔自己说错话。 “我知道,你是关心则乱,我没怪你,我知道自己手头上的银子有限,可也还不到一个铜板掰成两块花的那种地步,我自有分寸。”芮柚紫闭着眼回应。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出门一趟,她也是有几分体认的。 “奴婢帮小姐捏腿吧。”小姐的个姓她越发模不清楚了,还是多做少说吧。 芮柚紫含糊的应了声,回雪甚少见她这般疲累,双手不轻不重的替她揉捏,也不再出声了。 芮柚紫一夜好眠,连梦都没有作一个,睡到天亮才起来。 她没有唤人来给自己漱洗,动手把长发挽成简单的螺髻,用水仙花簪子固定,换了身绣花对襟短衫,套了件紧口裤,脚穿驼色小皮靴,俏丽可爱又十分有精神。 这种裤褶本是北方胡服,因为雒邑王朝和北方胡人有国与国的邦交,文化互相影响,这种衣服也被汉人接受,但贵族是不得穿短衣和裤子外出的,必须加上袍裳,只有骑马者还是小厮从事劳动的人为了行动方便,才能直接把裤子露在外面,至于农妇下田就不在这种限制里了。 裤子分大口裤、小口裤,以大口裤为时髦,不过大口裤行动不便,人们常用锦带将裤管缚住,又称缚裤。 她刚踏出房门,回雪就迎了过来,双手往裙兜直擦,显然一早就在厨房忙活了。 “小姐,奴婢正想去叫您起床。” 她见小姐穿着裤装,淡雅的颜色与玉颜相映,越发显得唇红齿白,清新月兑俗。 “你忙你的吧,屋里的事多,我们就这几个人,往后我自己的事我会自己来,其他的就要偏劳你和桃姑姑、魏子了。” “小姐怎么和奴婢客气了起来,服侍小姐是奴婢的本分。” “你有这份心我听了很高兴,但就照我的意思做吧。”往后,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两柚紫转头看到放在屋角的木料、砖料和工具,昨日回来天晚了,没有注意到,看来,桃姑姑还是照她的吩咐让人把修灶台的东西都送来了。 第15页 今日便能开工了吧。 “小姐先用饭,奴婢把昨儿个的剩菜热了,又用小炉子煮了白粥,先这样对付着好吗?” “有什么好不好,有得吃就成了。”这会子天凉,食物放上一晚还不会坏,“让大家一桃姑姑和魏子相继从外面进来,魏子晨起洒扫,挖了半天的蚯蚓,剁细后把鸡仔饿了,还给它们用稻草杆子铺了个窝,桃姑姑则不晓得做什么去了。 芮柚紫趁机把工作分派下去。 自然,魏子今日有得忙了,修灶台是何等重要的事情,没有灶台,烧水、煮食只靠一个炉子,这么多张嘴要吃喝梳洗,对他们来说太不方便了。 至于女人们也不能闲着,不趁着这几天把地垦了,把菜种子种下去,等到天气一天一天凉下去,那些种子能不能发芽,还真是个未知数。 总之,现下对他们几口人而言,粮食是重中之重,没什么事比让家中有粮心不慌还重要的事了。 用过饭,芮柚紫走出院子,不主动喊叫,绝不会自动候在她身边的桃姑姑走了过来,向芮柚紫福了福身。 “小姐,奴婢有话要说。” “嗯。”芮柚紫面色平静。 “奴婢想问小姐,您这身穿着不会是想去从事那些农妇卑贱的活儿吧?”她虽然微低着头,看似恭敬,声调却泄漏出些许的不以为然。 桃姑姑想着哪户人家的小姐会亲自下田干活,只有那些背朝天的泥腿子,便起了轻视之心。 “你倒看出来了。”芮柚紫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的望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审视味道。 “奴婢实在不得不说,小姐您年纪轻,但您毕竟是金枝玉叶,不小心磕着碰着谁都担待不起。” 芮柚紫在心里冷笑,她是想数落她如此年轻,不懂事情轻重吧。 “不劳姑姑关心,我想做什么,自己心里有数。”她笑得不是很明显,就是杏眼微不可察的弯了弯,嘴角也往上翘,但笑意却完全没有抵达眼里。 桃姑姑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得很,但心中的不以为然则更深了一层。 “即便小姐正在思过,也不可忘了您的身分,您可是堂堂凤郡王的正妻,穿着下贱衣着,让旁人看去会怎么评价您,如此粗鄙的穿着,又和下人厮混在一起,你不要脸面,可也不要把凤郡王府的脸面也丢光了。” 她一双略带刻薄的眼上下打量着,似利刃般审视她,刀刀杀到见骨,对芮柚紫的鄙视怎么样也掩饰不住。 皇权制度下,女人怎么穿是件极为重大的事情,道德家甚至把女人和裤子的关系跟国家的长治久安扯上瓜葛,他们认为女人穿上裤子,两腿分立,是极不体统之事,就因为这种扭曲的观点,让女人千年里都不穿裤子。 桃姑姑是个长年深居大宅的女人,虽然比其他奴才多了些体面,但是她仍是个极为传统的妇人。 对她而言,世家女子自小就被教导要温良谦恭、进退得宜,而郡王妃被形同弃妇的放逐到这思过院来,不但没有一丝半缕悔悟的心,擅自穿得不伦不类的出府,这些她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今日竟然不为自己留半点退路,直接穿起胡服,是想把凤郡王府的脸都丢尽吗! “农家妇下田耕种,种粮食给我们吃,你身上穿的衣裳是那些织女几乎熬瞎了眼睛赶制出来的;你头上的珍珠钗子是那些下贱的采珠女冒着生命危险下海采来的;你平日吃穿行走有哪样不是出自你口中那些粗鄙下贱的人?你这般自视清高……”芮柚紫的睫毛一点一点扬起,露出瞳仁,深如墨玉。“让你伺候我这般粗鄙无知的主子,真是委屈你了。” 平时冷着她,不远不近,她却蹬鼻子上脸,以为拿她没辙,竟忘记自己的本分,对她管手管脚了起来。 “奴婢一心为了小姐好,小姐口中的那些贱民有什么好值得同情的,他们若不如此,哪来一口饭吃,说到底,他们还得感谢我们这些贵人。”桃姑姑一脸不屑,仿佛自己贵不可言,旁人皆是尘土。 芮柚紫嘴角上挑,看不出一丝动怒的神情,但眼眸已经是一片疏离冷漠。 她淡淡的说道:“姑姑开口闭口都是贱人,姑姑心大,嫌我这座庙太小,你打哪来,就回哪去吧。” 既然来讨骂,她也不会客气,忍气吞声也要因人而异,桃姑姑是什么,不过是一个资格老,混出脸面来的婆子而已,若是连这种人也爬到她头上撒野,那她就活得太窝囊了! 桃姑姑一凛,嘴里发苦,暗忖,自己贪着嘴快,都说了些什么?都怪自己以为这个郡王妃是个好拿捏的,这会她是在撵她走了。 不成,她要这一回去,怎么对太妃交代? “小姐,奴婢一时口不择言,您大人大量。” 一直以来她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不料芮柚紫寻了这么个由头就要赶走她。 尽避知道自己一着出错,但膝盖还硬得很,踌躇了半晌才跪了下去。 第六章用人的简单原则(1) “魏子,把人叉走!” 芮柚紫却是已经不想再见这老太婆的脸,也不稀罕她的膝盖是硬骨还是软骨。 桃姑姑咬牙又求,“小姐,奴婢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这样翻脸不认人!” “我就是翻脸不认人,你当如何?”什么苦劳,就办妥一件小事,就拿来说嘴了,还要不要脸?! 这婆子既然不愿相安无事过日子,妄想对她比手画脚,自己又何必每天面对一张厌弃自己的脸。 “你不能赶我走!”桃姑姑大喊。 “哼,我不能赶你走?”芮柚紫斜睨她一眼,冷嗤道。 一股无形的寒意像瓢冷水,直泼到桃姑姑心里似的,令她不禁打了个冷颤,气势顿时竭了。 “叉出去!”芮柚紫没有二话。 魏子个子虽小,力气却挺大的,他把桃姑姑叉出思过院大门,砰的一声让她吃了闭门羹。 芮柚紫和桃姑姑的对话不只回雪和魏子都听见了,就连后门外拦着来送柴火的月牙和赵森也听得一字不漏。 回雪不是没见过小姐雷厉风行的手段,但是她也知道,见主子给了好脸面就不知自己姓什么、叫什么的奴才是该敲打的。 “我这里不需要吃着我的饭心却向着别处的人。”她问过回雪,昨儿个她不在思过院的那半天,桃姑姑都做什么去了。 回雪说桃姑姑那半天也不在思过院,直到午时末才匆匆回来,问了也不说她忙什么去,整个神秘兮兮的。 忙什么去了?可想而知,是向某个她忠心的人禀报她出府去的事。 嫁到人家的眼皮子下面,怎么瞒?甚至还给她安了个眼线。 不过,她也没想过能瞒一辈子,顶多只抱着侥悻的心态,能瞒多久算多久,至于事发,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又如何,她不偷不抢,只不过出了门而已。与其任人宰割,她不如执刀先宰了这个身边的害虫。 这些藏污纳垢,她在大宅里的时候,拿这些人没奈何,如今被晾在这,身边放着一只不知道何时会反过来咬她一口的虫,战战兢兢过日子,不如干脆摘了干净。 芮柚紫收起眼中的凌厉,扬声道:“我们干活吧!” 主子都要亲自下田了,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魏子进灶间修灶台去了,芮柚紫带着回雪选了一块向阳的地,一把锄头,一支小铁把和一个浇水桶,开始整地。 几个人都动了起来。 没想到垦地是件苦差事,院子的土硬得跟石头一样,还不时挖出大小石头,药柚紫这才发现,种菜,大不易。 第16页 “夫人,这小子说是您吩咐他送柴火来。”后门吱的一声打开,赵森那魁梧又带颓唐的身躯后面站着担着两担柴的月牙。 “让他进来吧,有劳你了。”芮柚紫拭了汗道。 赵森今日身上仍旧带着微微酒气,一身称不上干净的粗衣布鞋,但眼神不乱,甚至带着两分清澈。 他往日所见,皆是空有美丽外表,内里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女子,但是这个他本来没把她当回事的郡王妃,刚刚一席话听下来,她有自己的准则和想法,也有着常人没有的胸襟和心怀,又不似一般闺秀,颇有一番铁腕作风,叫人情不自禁对她另眼相看。 月牙今日还是穿着补丁的短打,但显然已经尽量穿上家里最好的衣服,力求整洁。 他按照回雪指示把柴火放到杂物间去,也把蔬菜鱼肉拿到灶间,又看了一会儿魏子的活儿,心里虽然略感失落没能见着那位公子的面,但从杂物间出来,却被微微佝偻着身子,垂着头在院子和芮柚紫讲话的妇人给吓得魂飞魄散。 “娘,您怎么在这?!”他三步并两步上前,看着出门前还允诺他要好好待在家休憩的母亲,再抬眼看了芮柚紫,先是露出极为奇怪的表情,接着是张大了嘴,一副活见鬼的样子,完完全全呆在原地。 她……她是昨天的恩人吗?! 恩人不是俊俏的男子?! “民妇是偷偷跟着孩子的后面来的,请小姐原谅。”妇人可没看到儿子的天人交战,她一眼就认出穿着怪异服装的芮柚紫正是昨天那位公子。 她是已婚妇人,怎么可能分辨不出扮男装的女子和真正的男人的差别。 “大娘应该在家休息,怎么出门了?”一下被认出来,芮柚紫眼里带了一丝微微的讶异。 段氏双膝跪下,伏在地上,声音颤抖,但斩钉截铁的说:“那孩子昨晚都跟我说了,他偷了小姐的钱,那孩子早年丧父,民妇教导无方……让他……让他做出鸡鸣狗盗的事情来,”她神色激动,话说到这里,已经眼泪汪汪,“民妇愿意替我那孩子做牛做马,偿还小姐所有的损失,小姐心胸宽广,求您放他一条生路。” 月牙的脸上又是羞愤又是惭愧,放下扁担,静静的跪在段氏身边。 “我孩子虽然不肖,唯一的优点就是从不对民妇撒谎,小姐宽宏大量不予追究,但民妇不能当作没发生过这件事,所以偷偷跟在月牙后面寻了来,惊动小姐,还有这些钱,民妇万万不能,也没有那个脸收下……”她一时语噎,竟是再也说不下去,从袖子掏出一个小钱袋,那是芮柚紫昨日给月牙的钱袋子。 芮柚紫凝神看着面前这对母子,双唇抿着一个不自觉好看的弧度。这段氏看起来并非粗鲁无知的妇人…… “大娘,月牙偷我的钱是事实没错,但只要是人,孰能无过?重要的是能重新做人,他有心悔过,我自然给他机会,这钱是我让他带回去的,钱不是白收的,我让他替我办事跑腿,您就安心收下来。” “小姐大恩大德,民妇无以为报。”说着,她给芮柚紫磕头。 “月牙,扶着你娘起来。”她毕竟是现代人,骨子里拥护人权的观念里直觉人就是平等的,不存在什么尊卑贵贱,她也知道若一开始就阻止段氏下跪的举动,不知道还会引起什么后续更激烈的举动,所以跪让她跪了,这会儿让她起身,想来这事到这里也算了了。 段氏抖簌簌的让月牙将她扶起来,柔和的五官因为消瘦和鬓边几绺白发,看起来比同样年纪的妇人还要憔悴,要不是这一两天的几顿饭吃了个饱足,她连从口袋胡同走到这里来的力气都没有,而这一路,看起来也已是拚尽她所有的气力,见她这会儿虽然让月牙搀扶着,双腿却是直抖着,只怕他一旦放手,她就会瘫软下去。 “回雪,去拿把凳子出来,请大娘坐。”芮柚紫是见过她昨日卧床虚弱的模样的,她很佩服一个母亲为了儿子这么拚命,这是发自内心真心实意的亲情,即便不动容,也令人感动。 “不……”段氏推辞无用,回雪快手快脚,一转眼就拎了一把凳子出来。 段氏从未被这样对待过,她一生坎坷,吃尽苦头,为了把唯一的孩子养大,无论旁人的冷眼还是难听话,甚至更无理的对待,她都受过,芮柚紫这种平等开朗的态度,让她枯槁的心几乎要因为这一点人与人之间的温暖活了过来。 芮柚紫朝她招招手。“大娘坐下说话吧。” 段氏哪敢。“哪有小姐站着,民妇坐下的道理。” “我们家小姐从不来那套虚的,她请您坐,您就甭客气了。”回雪轻扶着她坐下。 段氏这才小心翼翼的在小圆凳上侧身坐下来。“谢谢姑娘。” 她这一坐,芮柚紫更加高看了她一眼,与人对谈,坐卧行走,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教养风度,这段氏一看就是生活极为穷困潦倒的那种人,可看她的谈吐行事,丝毫和粗鲁沾不上边。 在看了眼母亲虽然坐在凳子上,却没敢走开的月牙,芮柚紫感觉到他的孝心,她也不介意多做一些。 “给大娘倒杯热水来。” 段氏从口袋胡同拖着病体走到这里来,应该流了不少汗,她身子差,得补充水分才是。回雪虽然不明白主子为什么要对一个妇人这么客气,还是伶俐的从炉子上倒来一杯温度适当的水。 段氏感激不尽的一口一口把水喝光,眼睛不禁有了一点泪光。 芮柚紫自认不是什么善心的人,不过她分得很清楚,受人点滴,她会涌泉以报,对方若不当她一回事,她也不会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段氏给她的印象不错,她自然愿意多做一些,见她那模样,心中一软。 “大娘来得正好,我正想到一件事要请教您,我和我的丫头从来没做过体力活,一个、两个都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不如大娘教教我如何开垦出两垄菜地,怎么种菜,可好?” “这容易,不过……小姐能住这么大的房子,出手也大方,身边还有人伺候,哪里需要自己做这等粗重的活儿?”这矛盾令她好生费解,昨日她身边也跟着一个小厮啊。 此等做派,不都是有钱人家才会摆的派头? “不怕大娘笑话我,我只有外在还可以骗骗人,里子里,是个被夫家见弃,失宠的女人,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都得自己张罗。”她语调轻柔的道,眼里散发着淡淡的光芒,既不是自卑,也不是怨恨,更没有嘲弄和自怜,更多的像是拥有无法形容的开阔、自由和自在。 “真令人想不到。”段氏怎么都想不到事实竟是如此,顿时同情心大起,对她女扮男装外出的事情萌生出谅解,又把钱袋子拿出来,“这个请小姐一定要收回去,否则民妇会良心不安。” “大娘,我据实以告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这不是我的初衷,钱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往后我需要月牙帮衬的地方多的是,您这不是想堵住我的口,好让我都开不了口吧?”她说得俏皮,把段氏的面子都顾到了。 “哪里是,”段氏被芮柚紫逗笑了,“民妇知道了,” 她已经休息一小阵子,喘过气来,力气也回来了。“牙儿,你搬石头,娘锄地。” 她这会儿不让芮柚紫拒绝,坚持要下地。 芮柚紫眼珠一转,“锄地这活儿不如托赵大哥来吧,赵大哥看起来人高马大,力气十足,锄这地对他来说肯定只是小菜一碟。” 第17页 赵森本来只是无聊瞧着这几个女人能弄出什么玩意来,可完全没想到要掺和,不料躺着也中枪,瞧着这群残兵弱将,弱的弱、小的小,他气闷的很。 “关我屁事!” “我会酿酒,还是赵大哥没喝过的烈酒。”知道一个人喜好什么,就像在驴子前面挂上红萝卜,以诱之,是最好的诱饵了。 “简直胡说八道!”她好歹是个郡王妃,会的是琴棋书画,护兰煎茶吧,酿酒?最好是啦! 他完全不信。 昨晚吃了人家半只蹄膀,转眼就来讨回去,他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吃得午餐,呸呸呸!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果然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芮柚紫也不解释,只见赵森脸色不善的接过锄头,他心里嘀咕的是,往后这个女人就算送天仙琼液来,他也不喝,喝的人是小狈! 第六章用人的简单原则(2) 赵森一个人用双手加上一把旧锄头,花不到两个时辰就垦出一片整齐又有排水设计的田畦。 段氏发现院子那两棵百年老树下的枯叶下有一层又一层的厚厚腐土,那可是养菜种地的好肥料。 她让赵森去把那些烂泥叶挖来埋进土里做肥料,埋了肥料又在上面覆了层土,把地平整好后,这才开始挖坑埋菜籽。 回雪亦步亦趋的跟着,随时递上一点东西。 “大娘好厉害,怎么会知道腐土可以拿来当肥料?” “柴灰、池塘挖出来的泥都是能肥田的好东西,比粪肥还要好用。” 回雪一个劲的点头,她还没有被卖进芮府当奴婢以前,家境也算小康人乂亲开了家杂货铺,生意兴旺,因为不是庄稼户,天天去市集买粮食吃,下地这种农事,压根不会,后来母亲和小弟接连着病了,看遍大夫,父亲无心生意运作,又让人骗了一大笔钱,屋漏偏逢连夜雨,无法可想之下,只好把她卖了。 她并没有怨,女儿的功用就是这样,弟弟才是父母亲的倚靠和未来。 终于菜都种上了,段氏高兴可以为芮柚紫做点事,心情愉悦的让月牙扶着回家去了。“娘瞧着那屋里头在修灶台,你赶明儿个早些过来,也帮把手吧。” “是的,娘,孩儿知道。” 一连几天,月牙听他娘的话,每日清晨把柴火和蔬果送来之后便钻进灶间给魏子打下手,拉水线、砌砖……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少年一边抬杠一边干活,倒也不马虎。 在这种看起来不是很可靠的情况下,三眼灶台居然提前完成了,就连地面也换上石头拼接的地板。 芮柚紫在厨房转了一圈。 崭新的石头灶台结实不说,还有三个灶口,可同时做许多事,灶台上面有一个窗户,正对着门,炒菜时门窗全开,油烟很容易排出去,灶墙上砌着两个小瘪,下层放油盐糖醋酱佐料,上层放油灯,灶墙的一边靠着房墙,砌的是一条烟道,直通屋顶。 魏子有些不明白家里就这几张嘴,为什么要盖这么大的灶台,他哪知道芮柚紫另有打算。 “魏子,干得好,这个月多给你两吊月钱。”她很满意成果。 她是把回雪和魏子当心月复手下,希望尽量做到赏罚分明,用钱打点即便俗气,却是最有用又最简便的法子。 “谢主子赏。”魏子笑开了花。 至于月牙,她并没有再给金钱,她要看看这个少年堪不堪用。 在思过院,她用得着的人只有回雪和魏子,人手实在太少了,不够用,她还需要能让她信得过的人。 她本不是个有野心的人,不求富贵,不需要太多的钱,够花就好,但是出府一趟,她也悲惨的发现,在这男尊女卑的封建世道中,女人要光明正大的出门挣钱,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毕竟往后她要做的事,非得要有个在府外替她经营的人不可。 暂时抛开这些,她吩咐月牙去打一瓶水酒回来。“越便宜的越好。” 虽然不解芮柚紫买酒何用,拿了钱,他很快把劣酒买回来。 芮柚紫让他们都下去,自己一个人在崭新的灶台上忙碌了起来。 她用了小小的偷吃步,兑现她的诺言,一个半时辰后让魏子给赵森送去一小壶的竹叶青。 不是她小气,而是一瓶水酒只能提纯出一小壶出来,而且她认为,东西贵精不贵多。那天晚上,他们便用新灶、新锅、新铲吃了一顿来到思过院后自己煮的第一顿家常饭, 就算回雪的手艺真的很普通,菜色也就烤肉大葱热饼子、香油拌萝卜丝,还有一样素炒茄子,但几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吃过饭,芮柚紫自己舀水漱洗一番,也吩咐他们把大门上锁,不必值夜,都去休息,自己也就寝。 对于这个晚上没有任何娱乐活动,没有网路,没有电脑、电视的年代,她手头上可以打发时间的两本书早就翻腻了,再加上难得劳动了一天,不如早睡早起,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活过今日,才能见到明天,是吧、是吧,早睡早起身体好。 她自我安慰着。由于累了一天,头一挨上枕头就睡熟了,没听着屋外忽然下起淅沥沥的小雨。 一层秋雨一层寒,幸好,白天还不算太冷,瞧着外面的天,芮柚紫起床后自动的套上一件夹衣和小袄,长发绑成马尾,简单漱洗,便踏出房门来到灶间。 “小姐刚醒,怎么就出来了?秋天风凉,小心受寒。”回雪正把蒸笼里的馒头拿出来,一见主子出现,开口就是关心。 “小避家婆,尽唠叨我,你就穿一件夹衣,里里外外走动,要是招了风寒,头疼脑热的,别找我哭诉。” “我这不是为了要干活方便。何况,奴婢身子好得很,很少生病。”回雪瞪大眼睛看着芮柚紫,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她这位主子真是越来越不一样了,以前表面上除了脾气坏一点,对下人苛刻了点,心胸狭窄了点,所有女人会有的毛病她也都有,可自从来到这个院子后,是风水养人吗?之前那些台面上的事情都没有了,只是暗地里做的都是些惊世骇俗的事。 “小姐,奴婢的心脏不太好啊!”她抚着胸道。 “方才是谁说她是钢铁人的?”芮柚紫瞥了眼她憋得通红的脸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一脸坏坏的笑容,暗忖,逗这丫头真是开胃。 回雪闻言错愕的看着芮柚紫。 “小姐,钢铁人是什么?!” 汗,她又把这时代没有的东西拿出来说,这些日子频频出错,真该打! “钢铁人就是这个!”她挽起窄袖露出胳膊上硬挤出来的“小老鼠”。 “小姐,现下是白天,您怎么可以在光下化日下露出肌肤来?”她家这位主子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得到她想要的效果,芮柚紫立刻改变了话题,温柔的道:“我去舒展一下筋骨,早饭好了再叫我。” 回雪被芮柚紫那温润的声音和表情迷惑了,这院子里的主子发话了,她哪能不赶紧张罗。 “就剩下一道菜,奴婢马上就好了。” 芮柚紫打开厅门,这时旭日初升,远山云雾缭绕,浓淡有致,她看了不禁心情大好,拿起昨日就准备好的长绳,准备做一些晨起运动。 在思过院,天高皇帝远,她不用刻意去遵守那些古代加诸在女人身上只有越来越多,不会减少的规矩,而且在这里她是老大,她想跳绳,没人敢说不成。 谤据《酉阳杂俎》的记载,在唐朝就已经有这种运动,过去的人称“跳索”或“跳百索”,就算被魏子还是其他人看见,她也有话可说。 第18页 跳绳的好处多多,脚是人的第二个心脏,健康的根源就是要使用双脚,所以跳绳既能减肥,对于提高人体的弹跳能力、协调能力、灵活性及耐久性都有促进作用,而且无论性别年龄,人人都可行。 没想到她刚跳了没几下,赵森和魏子嘀嘀咕咕的一起从院子的转角处走了出来。 院子没有死角,两人都看见了从来没看过的景象,简直是立即把宛如番茄的脸往另一侧偏去。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足足把这四字箴言当成男戒在心里念了千百遍。 两人就算无意中窥见,芮柚紫可是主子,这是大不敬啊! 今日的芮柚紫幸好穿得宽松,又在外头多穿了件小袄,虽然把防范措施都做了,但是因为跳绳动作,这年代没有钢圈,怎么也阻挡不了小胸脯一下一下的跳动。 芮柚紫也发现自己不妥当的地方,放下绳索,拍拍身上看不见的灰尘,咳了声。 要不是地下没有洞,她简直想学鸵鸟把头埋下去。 年纪大其实也有好处的,那就是脸皮厚,赵森一听到芮柚紫轻咳,马上回过神来,给芮柚紫请安。 这完全不像他这种有着刚烈傲骨的人会做的事。 魏子也回过神来,赶紧给芮柚紫请了安。 “主子,赵大叔厉害啊,几下功夫就把鸡舍给盖好了。”魏子的声音像被鸡蛋给噎住了似,可见他还没从方才的“美景”回到现实。 “有劳赵大哥了。” 赵森腼腆的开口,“哪里,举手之劳而已,小人还要多谢夫人赏赐的酒,但不知那酒可有名称?” 那一壶酒味道香醇,让他喝了惊为天人,他这辈子从来没喝过这么烈的酒,入喉浓烈,就像一盆烈火沿着肠子烧进肚子里,对于肚子里养着酒虫的他来说,此酒只应天上有。 扼腕的是,那酒太少了,少得只够滋润喉咙,根本不过瘾,煎熬了一晚,通常这时间还在酒乡还是梦乡的他,眼巴巴的就来了。 “那酒叫天外飞仙。”某人很随便的取了个名字。 “往后有任何需要用到在下的地方,请夫人尽避吩咐。”刀里来火里去的死士生涯,让他这一生从没有向人腆过脸要过东西,这种话,绝无仅有的从曾是雒邑王朝八百死士的大统领口中说出来,重若泰山。 所幸他以前的主子不知道他会为了一瓶酒折腰,否则真的会去撞墙。 此刻的他哪还记得昨日的咒天发誓,说要如何如何撇清和芮柚紫的关系,再也不吃她任何东西。 “赵大哥言重了。”她没有刻意收买赵森,只是她身边能用的人实在少得可怜。她用人的原则很简单,不能负责的不能随便交心。 每个人都有弱点,芮柚紫颇能了解,杜甫曾说性豪业嗜酒,嫉恶怀刚肠,意思是说像我这种人呀,特别刚直不阿,没别的爱好,就爱喝两口。这是他对自己的总结,芮柚紫觉得这总结也能套用到赵森身上。 这时代的酒精浓度不算高,她在其他水酒的基础上做了提纯的处理,处理得好自然能获得比较高浓度的蒸馏酒。 其实她要月牙买来的劣酒可能连啤酒的酒精度数都不到,提纯起来也比一般的酒烈上一些,还称不上最好的,想喝全天下最好喝的水酒,自然是要让人拿钱来买的。 “我这人就这点爱喝酒的毛病。”要坦然承认自己的缺点并不容易,赵森说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 “这酒,看起来像水,喝到肚子里闹鬼,走起路来绅腿,半夜起来找水,早上醒来后侮。喝酒啊不禁不纵,如同花看半开,微醺最好。” 赵森犹豫了起来,渐渐心中五味杂陈了起来,他这一辈子无妻无子只要有酒就觉得人生无憾,年轻因为时时有任务要执行,尚能克制,一次任务身受重伤,得到主人允许诈死退出死士生涯之后,一来为了麻醉身体的痛楚,二来嗜酒,出生入死虽赚来许多银子,却因无家累,没有顾忌,一日复一日的喝,最后变成了酒鬼,也把拚死卖命赚来的金银全部花光,落魄至今。 花看半开,喝酒微醺吗?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糊里糊涂的人忽然清醒了。瞧着神态雍容大雅,虽是素面朝天,衣着称不上优雅的芮柚紫,一丝亮澄澄的光倏地划过赵森浑沌已久的心。 “多谢夫人指点。” “往后赵大哥和我们都是一家人,就和大家一起改口吧。”她坚定了离开郡王府的决定,那夫人的名称也就没有必要了。 “这……” “赵大哥是明白人,也不用我多说。” 赵森颔首。 第七章典当嫁妆换资金(1) “小姐,要摆饭了吗?”已经整治好早饭的回雪适时的出来打破沉寂。“赵大叔既然也来了,一起来用饭吧。”她可是一早就听见他和魏子的声响,自然多煮了粥、酱菜,不怕不够吃。 在思过院,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那套。 吃饭配话,好帮助消化,芮柚紫总爱这么说。 魏子的话最多,他有七个弟妹,轮流说起来,一顿饭的时间都不够他用,回雪偶尔会揶揄他几句,至于头一回上桌吃饭的赵森脸上没什么笑意,但眼睛隐隐露出欢喜。 芮柚紫笑看着几人,欸,她好像把几个孩子都带坏了。 赵森是个能吃的,竖着耳朵,一边消灭粮食。 芮柚紫放下饭箸,说今天要出府。 “什么,又要出府?”回雪倏地站起来,粥也不吃了。 她这两天一颗心总是吊着,桃姑姑被小姐打发出去,小姐出府的事,桃姑姑亲眼目睹,肯定是会去告状的,且不论桃姑姑究竟是谁的人,小姐都不担心寥寥无几的几个主子来找她算帐,居然还要出门! 要是把太妃惹毛了,后面还有虎视眈眈,巴不得小姐出错的侍妾们……她完全不敢想一想就心惊肉跳,半夜睡不着。 小姐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 “坐在这里,银子就会从天上掉下来吗?咱们得吃饭,自然得挣饭钱。” 现实摊在面前,回雪仍把无穷的希冀寄托在那个虚无缥渺的凤郡王身上。“要不,奴婢去求求郡王,请他看在和小姐夫妻一场的分上……” “往后你如果还想待在我身边,就别让我再听到这样的话。”芮柚紫难得对回雪说上重话。 “女人嫁了人,不靠夫君,还能靠谁?”她不是要顶撞小姐,而是她真的想不出来夫君是天,不靠着天给吃给穿,女子在这世道还能怎么活下去? “丫头啊,你得记好,女人不见得只有倚赖男人一条路可以走。” “请小姐指点奴婢。” “你有双手,靠自己啊,傻瓜!” 芮柚紫不以为自己一下子就能扭转回雪从出生就被荼毒到根深蒂固的观念,但是她也不希望有人扯她后腿。 “靠自己?” “你从小卖身入我芮府,那每月兴致勃勃送回家给你老子娘的月钱不就是靠你自己早起晚睡的辛苦劳作得的,莫非还有别人?” 回雪看着自己的双手,沉默不语。 不言不语听到这里的赵森也放下了碗筷。 “小姐有赚那铜钱俗物的法子?” “我们去买酒。”芮柚紫不再管一心想撮合她和任雍容的回雪,给她反刍的时间,对着赵森直言。 赵森一点就通,“小姐不是会酿酒,若是想大量生产,买粮食回来自己酿制,不是比较划算?何必买别人酿制好的酒,让人多赚那一手,不管做什么生意,成本不是越低越好?” “赵大哥说得没错,但一来,我们人手不够,二来,毕竟这里不是我自己的地方,动静闹大了,要是惊动了前头,就不好收拾了。” 第19页 不管如何,思过院再偏僻,他们仍在任雍容的地盘上,凤郡王府是什么地方,不能毫无忌惮,即便她天天让人锁上大门,也没用。 明白了芮柚紫的顾忌,又觉得她思虑周到…… “那就大家分开去买。” “我也这么想,若在同一间酒店沽酒,数量多了,难免启人疑窦。”赵森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 两人就此拍板定案。 魏子是把芮柚紫的话当圣旨执行的人,反对票回雪反的是小姐外出抛头露面,夜路走多了总会出岔子,却不反对赚钱,看着几个人跃跃欲试的表情,情势比人强,很明显她是弱势,说什么也只有模着鼻子跟着走的分。 回到房间,芮柚紫依旧换上唯一的一套男装,依旧用脂粉把脸涂黑了,头戴儒巾,待打扮妥当,把她的首饰盒和妆匣拿出来。 “小姐这么频频以男装出门,看来要裁些布料回来,多给小姐做两套替换的袍子才行。” 一百零一套衣服,要是不小心碰到熟人,未免尴尬,芮柚紫继而一想,除了百般想撮合她和郡王和好,回雪这小避家婆是一心一意为她设想,真的任何事情都把她摆在最前头,心中不由得升出一股暖意。 “也给大家都裁些布一块做了。” “这太花钱了。” “既然要做新衣,哪有我一个人做的道理,就几尺布料,能花多少银子,再说穿得舒适吃得饱,才有力气精神做事不是吗?!” “小姐都把我们当月牙哄了。”这话她都会倒背如流了,身为奴婢的她又岂能不知道小姐是真真对他们好,这世间哪有小姐做新衣奴才也一定要跟着做上一套的理? “月牙是个能做事的,瞧你这小身板,想跟他比,还早的很!” “小姐居然好生偏心,我伺候小姐多少年,他才来多久……”她叉起腰来,小女孩般万般不服气。 “是是是,我们家回雪伶俐又能干,快去把我的首饰盒拿来吧!” 回雪被芮柚紫绕得头昏脑胀。小姐就是有本事,小姐若能把这十分之一的本事心思花在郡王身上,哪会落得今天的情景。 回雪一心希望郡王夫妻能百年好合,她哪知道在她眼前的芮柚紫皮囊和内瓤早就不是同一个人了。 待芮柚紫把首饰盒打开,回雪才幡然醒悟,她惊得结巴了。“小姐……这是?” 芮柚紫把盒盖盖上,看起来满满当当的首饰,买的时候价钱昂贵,一旦要进当铺,却值不了几个钱,她忽然想起郡王府当初给的聘礼中有成套的头面。 她撩起袍子,也不喊回雪,迳自从几个箱笼里挑出其中一个,“把我的钥匙拿来。” “小姐,您这是想做什么?”回雪心里有很不好的预感,但主子要钥匙,她能不拿出来吗? 箱笼里果然成套的头面有好几套,点翠、赤金、珍珠,每套都美不胜收,拿那珍珠头面来说,一绺绺流苏,用的都是成人大拇指一般大小的珍珠串成,即便花费不到万两,几千两银子绝对跑不掉。 要感谢郡王府出手阔绰,给她这个没权没势的女子这么多体面的聘礼,倒不如说那时的太妃为了救任府唯一的嫡孙豁出去,下了重资。 她毫不犹豫的将全部头面连匣子拿出来,一并把首饰盒带上。 要不是手头上能灵活运用的银子不够,她更想买粗盐回来提纯制成精盐。 她想卖盐。 可也因为想从这行牟利,她刻意打探过朝廷对盐的管制宽松与否。 粮食和食盐自古都是关系百姓生活安定的行业,这一打听,心凉了一半,这时期的盐商想运销食盐,必须先向盐运司交纳盐课,领取盐引,然后巴拉巴拉……一连串麻烦的后续,总而言之,并非你想卖盐,拿出盐来就能卖这么简单。 如果你不想照着这些合法的繁琐步骤去做,卖的叫私盐,以身试法的私盐贩子屡禁不止,胆子大利就高,可她胆子小,只想赚点银子花花,也很怕死,贩卖私盐自然不在她考虑的范围之内。 虽然她也心急着要赚钱,可饭要一口一口的吃,路要一步一步的走,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道理她比谁都明白。 船到桥头自然直,她相信老天爷会眷顾努力的人,自己总会有想出法子来的一天。 “小姐,那可都是您的嫁妆,咱们不能动这个。”回雪急得眼眶都红了。 嫁妆对于女人有多重要,只要是身为女子都知晓,那是能让女子在夫家有底气,不必处处向人伸手,遇上紧急时还能周转二一、贴补家用,至关重要的傍身之物啊。 “又不是动用了全部,再说去当了以后有银子再赎回来就是。”芮柚紫觉得无所谓,与其让那些头面摆在箱笼里褪色变旧,还不如当用则用,而且钱要用在急,往后再赚回来。 芮柚紫不以为意,回雪听了却刷白了脸。“小姐,您好歹留个一半啊!” “不碍事,你放心。” “只是卖个酒要花去这么多成本,小姐本来就没多少余钱,若是把钱花光,那不是跟自己过不去?”不是她要唱衰自家小姐,就算小姐外祖那边是地道的商贾,她家小姐可是书香世家的姑娘,哪里懂赚钱的门道? 要是把这些嫁奁都赔光了,往后……小姐的处境不是更糟? 芮柚紫明白回雪是真心关心自己,想当初,她刚从现代“搬家”搬到古代,醒过来的头一个瞧见的就是回雪。 她笑着安慰,“没事,你等着瞧吧!”她有信心,她的卖酒事业一定赚钱。 当赵森知道芮柚紫要去当铺时,脑海里不禁浮现她之前为了要出府打点他的那一小块银锞子。 身为郡王妃,竟然真的捉襟见肘到这种地步。 “小姐如果相信小的,当铺就让小人陪着去吧,小人跟京城里的当铺朝奉多少有些交情,多少能让小姐的东西当个好价钱。”他完全不害臊之前把当铺当自家厨房在走,还跟朝奉混到变成熟人,这……汗颜哪。 赵森深知再昂贵的东西落到要典当的下场,通常能换到物品本身八成的价钱就要偷笑了,终归他是识途老马,不致让吃上太大的亏。 于是,一行人陪着公子打扮的芮柚紫去了当铺。 三副头面加上那些首饰总共当了将近五千两,芮柚紫不见任何惋惜还是不舍的表情。 那么多钱,除了八张面额五百两的银票,余下的,分给众人,让他们照最早在家商议的结果,分头去办事。 而她在回雪百般的叮嘱下,为了安全起见,负责把身上的银票赶紧捎回家。 在现代,酿造工艺不断成熟,结合现代科技不断创新改进,酒的种类多如天上星星,提纯酒精浓度并不是艰辛的一门学问。 可在这年代没有二次蒸馏技术,酒的度数都很低,而且种类多为果实谷类酿成的。 基于她曾经身为现代人的优势,其实也要感谢她富裕的家境,妈妈是不折不扣的红酒拥护者,出国总是把世界的酒庄当景点游玩。 算一算,她这跟班单单法国就把拉菲酒庄、玛歌酒庄、拉度酒庄、和木桐、侯贝五大红葡萄酒庄园走遍了,也因此学到不少知识。 她从来没想到人生无常,她的穿越是一件;她从一个二十八岁的熟女变成十六岁坐冷板凳的弃妇,又是一件;她没能靠以前的本行在古代混一碗饭吃,反而要靠无心插柳,人生有什么是一定的? 她想得感慨万千,又因为太过专注,压根没听到有人喊她。 第七章典当嫁妆换资金(2) 第20页 “瑞兄台……瑞、瑞兄台……” 一个年轻人拦住了她的去向,双臂张开,长袖翻舞,五指齐张。 耙情他这兄台喊的是自己…… 芮柚紫慢半拍的想到自己这会儿是男装打扮。 年轻人定睛看了她一会儿,见她不为所动,脸上忽而涌起不知是真还是假的受伤神情。“瑞兄台,你这是完全不记得小弟了吗?” 瑞兄台?芮柚紫瞧他模样,眼皮宽大眼睛明亮,身上有种冷清气质,这容貌也算少数难得一见的端正了,不过老兄,你束冠,年纪看起来就是大她好几岁的样子,称她为兄,她有那么老吗? 谢语从来没用这种不雅的姿势拦过人,向来只有人拦他,察觉路人的眼光和自己的失态,他讪讪放下胳膊,还甩了甩袖子,这才行礼作揖。 “瑞兄,别来无恙?” “啊,哈,谢……兄,小弟今年虚岁十六,但不知谢兄年纪?”女人在什么地方最斤斤计较?容貌和年纪。 她是实实在在的女子,当然不能认老。 “在下二十。” “若不嫌弃,我忝为小弟。”她也回礼。 “我们几个人里头,真的你年纪最小。” 也不知是天生的母鸡个性还是对芮柚紫一见印象深刻,第二次再见,便把她纳入自己的兄弟群里。 “小弟有事待办,就此别过。” 她可没兴趣和这些世家子弟打交道,她是女人不说,男女大防,加上他和任雍容那纨裤是同一挂的,肯定不是什么寻常人家子弟,还是少打交道为妙。 本来就不是一路人,称兄道弟说真的是敷衍的成分居多。 “世间无大事,善公子与谈兄都在陧雅楼上,瑞弟既然来了,怎可不上楼一见?”任雍容也在楼上,这句话他没说。 这两人有嫌隙,身为任雍容死党的谢语觉得他有责任化解两人之间的误会,更遑论东大街上那回,他对瑞弟印象极好,虽然因为临时家中有事先走,后来却从谈观口里得知瑞弟居然救了人,自己个性里颇有侠义之风,这一听闻,便觉得非交上瑞弟这个朋友不可。 日日在街上闲逛盼着能再遇到他,偏生不能如愿,今日能够偶遇,简直是老天给的机会,哪能放过。 “不不不,小弟真的有事。”这人真的完全不懂什么叫闻弦歌知雅意吗?她已经这么白话的拒绝了啊! 她表哥也在上头,她要是真上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想也知道,那些名门士子最爱搞些诗词文会,春天花开有赏花会,夏日有泛舟会,秋日有赏枫温泉会,冬天也能窝在炭盆间弄出个什么名头的会会。 像她老爹就最喜欢这一味。 即使谈观今天认不出她来,可时间久了,真能保证表哥认不出她是谁吗? 她躲都来不及了,还自动送上门,这谢语简直是不知所谓了。 谢语一片热忱,哪知道好心办坏事,人家芮柚紫可不领这个情,迳自高兴的道:“陧雅楼秋季的诗画赏诗会,瑞弟既然来了,自然要去瞧瞧,错过了可惜。” 不可惜、不可惜,我只是经过,我只是经过好不好!芮柚紫懊悔走了这条路,可惜她心里的抗议不会有人听到。 “来与会的可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士子才子、文人骚客……”谢语握住芮柚紫的手便往一间门面不大也不醒目的酒楼走了过去。 这一握,他发现这位小兄弟的手柔弱无骨,触手一片软腻,忍不住的想瑞弟幸好不是女人。 芮柚紫甩也甩不掉这牛皮糖般的钳制,急得脸红脖子粗,不管怎么说男人和女人要比起力气,绝对不在一个水平上。 “请谢公子自重。”芮柚紫得不板起脸,和他讲起理来。 看到她脸上涌着红晕,谢语笑了,声音爽朗的道:“堂堂七尺男儿,又不是娘儿们,有什么好别扭的。” 谁跟你是堂堂七尺男儿,我呸! 见对方一脸别扭,他心里莫名又更喜欢了芮柚紫一点。 “都是有过一面之雅的友人,瑞弟不要拘谨。”他看得出来芮柚紫面带疏离,为了博取她的信任,他竟然很快把任雍容几个人都出卖了一通。 芮柚紫听完差点没拔腿就走。 皇子、郡王、丞相孙子,还加上不知道为什么老和这些皇亲贵族泡在一起的富商表哥,那个笨蛋表哥不知道和政治挂勾从来都不会有好下场吗? 澳天非要找机会点醒他不可! 她担心着谈观,却没想到自己比较像陷入狼窟的小绵羊。 陧雅楼门面不大,可一踏进去才知道别有洞天,屋子是回字形,天井敞亮,里面修了两道水池,池中水清湛无比,水中犹有金色、五彩鲤鱼自在游动,植有荷叶,在这秋分季节仍旧花朵盛放,让人错以为身在盛夏。 这对芮柚紫来说并不觉得稀奇,她知道这些专门赚富贵人家钱的老板有的是手段,请得动那些能工巧匠,不论季节能催放不同种类的花儿让人观赏。 丙然,想让顾客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定要有巧思,与别人不同处,才能吸引人。 木质回廊拱桥,放眼望去,丝竹欢笑之声,夹杂猜枚行令的谈笑,也有士子低头苦思,两人走过青玉造就的拱桥,见到有面墙壁题着许多才子的诗文,芮柚紫只是经过,没能细看。 进入雅间,里面铺着华美的毯子,白釉黑彩三足火炉上放的是银丝炭,完全不起烟雾,室内温暖如春。 芮柚紫不得不喟叹,这些吃饱没事的名门望族的公子哥,吃穿住行,确实没一样不花钱的,别说他们身上的绫罗绸缎,瞧瞧这屋子,没有白花花的银子哪进得来。 所谓的文人骚客,附庸风雅,一者真心醉心书画,寄情文章,二者将书画会当成是垫脚石,若得能人青睐,可望飞黄腾达,若是不能,与名门贵公子混个脸熟,也是一条成功的捷径,三者就纯粹是抱着好玩的心态来的。 她总算能明白她甫进门时那伙计质疑的目光了。 佛要金装,人要衣装,无论哪个时代,这都是铁律,若非谢语把她带进门,依她这身打扮,大概走到门口就被撵出去了。 他们一出现,立即吸引住众人的眼光,这雅间,自然是只有像谢语这种贵公子哥才进得来。 谢家是绵延几百年的清贵家族,真正的簪缨世家,谢家老爷子历经三朝不倒,现任左相,权倾朝野,他的嫡次孙是青出于蓝,小小年纪,惊才绝艳,是京中数一数二的优秀子弟。 “你们瞧我在街上碰到了谁?”谢语将她献宝似的推到众人面前邀功。 芮柚紫尴尬极了,只得行礼如仪,朝众人抱拳。 她一进门,任雍容就看到她了 看见她,任雍容的目光变得冷凝,他也没忽略她和谢语紧握的手。曾几何时他们的感情变得这么好了? 打量她一眼,见她穿的仍然是上次见面那件半旧竹叶薄袍,哼,原来就是个攀龙附凤的角色。 这么一想,微微矜持的眼尾带着一种可怕的冷漠散发了出来。 芮柚紫虽然极力忽略任雍容,但是身为女子,眼睛心里就是抵抗不了美丽的东西。 任雍容便是这样的存在。 淡黄底,镂金丝绣各色牡丹花直踞一角,还有压袍的白龙纹扁壶,五指宽的玉蟒带收紧腰身,钩勒出颀长的双腿和挺拔的身姿,无可挑剔的眉眼,依旧俊美无双,他的身上并没有变化多少。 谈观对芮柚紫的出现略带惊讶,但随即自眼底抹去,见她笑得怯生生的,心里忽然回味过来令自己震惊的揣测。 茜柚紫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目睹谈观眼中流转的华光,心知自己必是被看出来了,她忙把头低下去。 第21页 她得想个法子开溜不可。 可两人瞬间的互动看在任雍容的眼里,可就不是那回事了。对一个人心存偏见,思想很难不扭曲往偏处想去,他只觉得两个男人居然眉来眼去,见芮柚紫眉若远山,目似秋水,有璀灿星光点点,这不男不女的家伙,为什么每回见到他,总让自己瞧得目不转睛?他恨不得把他打出去才好。 只是他那么小,大概禁不起自己的一拳。 这么一想,心里不免有几分忿忿。 “既然来了,不妨过来一坐。”端坐在白狐皮中央的善鄯和善的对她招招手。他的声线清润,仿佛朗朗的风带着无法描绘的轻柔,看似亲切,可话底又显得冷冰冰的。 皇宫终究是个肮脏污秽之地,能在那里平安长大成人的皇子,又怎么可能随便把见过面的人当朋友,人家只是嘴巴说说,当不得真的。 这时候还是夹着尾巴做人的好。 她称谢道不敢。 谈观给她倒了杯香茗,她道谢,沿着杯沿打量了一下这位位高权重的皇子面貌,长长的卧蚕眉,容长脸,五官深邃,阵底精光难掩,看似不经心的坐着,巨大的威仪却扑面而来。 凤凰有凤凰的窝,小麻雀有小麻雀的蹲点,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芮柚紫的心冰冰凉凉的,觑着谈观的下首坐下,她准备喝完手里的茶就赶紧告辞。 “柚娘,你是柚娘。” 茶是哪种好茶,她品不出来,却因为谈观忽然压低声音,低到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说道,吓得她茶水呛进了鼻子里,差点不雅的喷了出来。 她赶紧捣着鼻子,阻止倒流的不知是鼻涕还是茶水。 柚娘是她的乳名,小时候他第一次见到她,便用这样的称呼,此刻听他揭了自己的底,她瞠着眼,恨不得把他的嘴给捣上。 “表哥。”她赶紧擦了鼻涕,压低声音回应。 谈观差点就去捏她的脸,幸好及时强迫自己把手收回来。“你胆大包天,居然做这身打扮?!” “还是被你认出来了。”这也算坦白从宽吧。 一旦戳破了那层纸,谈观的表情十分精彩,桃花眼皱成了苦瓜眼,他当机立断拉起芮柚紫的手。“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有事到外面再说。” 其他人都还好说,牵扯上九皇子,一不小心就会闹出欺君罔上的罪名出来,那可就是大事了。 慢着,他好像还漏了什么? 他听父亲说表妹是许了人的,嫁的正是坐在他对面的凤郡王……可是这对夫妻怎么一副陌生人的样子?细想上回他们还吵得厉害,哪有半点夫妻鹣鲽情深的样子。 好吧,就算没有夫妻情深,连表面功夫都不做,这……实在说不过去啊! 案亲到底漏告知了他什么? 他偷看了任雍容一眼,却发现他的目光滑过芮柚紫时不带任何温度和感情。 芮柚紫可没发现谈观心里涌动的疑问,一心只在意表哥的提议。 离开,她正有此意。 第八章渣夫对她上了心(1) 谈观走到九皇子跟前长揖,态度恭敬。“草民方才想起与瑞兄弟有私事相商,告罪先走一步。” “哼哼,都还没坐热就要走?是看不起我们这些人吗?”冷不防若低沉琴音般流泄出挑衅言词的是眼神冷漠的任雍容。 善鄯显然也不介意任雍容抢了他的话头,略略挑眉后,嘴角噙起一抹微妙的笑意。 “郡王多想了,草民哪敢,的确是个人私事,还请见谅!”谈观做足平民的低微姿态请求原谅。 多半,在下位的人这么说,在上位者也不会多加刁难的,不过,也有这么个例外的刺儿头。 “来都来了诗画赏,要走也不是不成,但总得展示一下瑞兄弟的才华,让我们品味品味。”并不打算放过芮柚紫,任雍容摆明了找碴。 他看得出来,这连个名字都不肯报知的人,表面上很恭顺,对他们这些皇孙显贵却是不冷也不热,始终保持着适度的距离,旁人或许会被他的温和友善迷惑,看不出究竟,他却敏感的发现他那份打从心底散发的疏离感。 欲擒故纵好攀上权贵吗? 这才招惹得谢语和谈观的注目。 想走?他偏不让。 他要试试他是不是个草包。 若是草包,好让他早早灭了自己那份奇异又诡谲的心思。他归咎自己会对这小子特别在意,是他平时被大家捧得太久,一心只有自己,突然来了个平民小子,不但毫不在意他,甚至要离开连个招呼都不和他打一声,他究竟拿他当什么了? 是的,经过这些日子的沉思,他归纳出来,天之骄子的自己为何看这小子诸多不顺眼的原因在哪里了,那就是看他不爽,既然不爽,他就要找出个让自己心里舒坦的法子来。打压这小子,让他臣服自己,似乎是唯一的一条路。 芮柚紫心里咯噔一跳,这混帐是在挖坑给她跳呢。 对他示弱无用,对他无视无用,他就是看她不顺眼吗? 她太阳穴突突的痛,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实在诡异,有人能因为一面之雅成为知心好友,有人天生世仇,就像眼前这个花架子就只会找她的麻烦。 她振袖抱拳。“小弟才疏学浅,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是个无才的人,不敢献丑。” 谈观本来不太替这小表妹紧张的,毕竟她是书香世家出身的女儿,就算没有学富五车,该读的书肯定不会落,这下却有点不确定了,他记忆里的柚娘也……并不是那么喜欢读书,这么一想,他又忍不住替她紧张起来,顺势瞪了任雍容一眼。 有人这样把自己的正妻往坑里整的吗?这种夫君,究竟是姑母还是姑父答应把表妹许给了这人的? 好想上前给他一拳! “据在下所猜,瑞兄弟莫非是洛阳瑞家的人?瑞家一门皆是杰出书画大家,书香门第,为人太过谦虚便成了虚伪,这样可不好。” 据他所知,京中瑞氏甚少,更无值得一提的人才,这小子开口便说自己姓瑞,想来也只有洛阳瑞氏。 芮柚紫实在懒得再跟任雍容辩解,“书与画我谈不上气候,既然任公子一再‘鼓励’小弟,小弟勉力便是,不足之处,还请诸位大哥海涵、海涵。” 见她眉宇间一片从容,几个男人难得不用语言,都心生同感,这小不点身上总能一点一点释放出属于自己的气质,有锋芒却不锐利,缓缓的打动人。 谈观见她似要吟诗,也不知怎么劝,这场合,这些人家底子都摆在那,可不是真的空壳子,只希望她不要出大糗就好。 在座的公子哥们看似只会吃喝玩乐,可据他观察下来,纨裤的形象虽然满满,但是他和父亲在外经商,历练不少,看人多少能揣摩出几分真实来,他有把握这几位爷们风花雪月的外表比较像是在掩人耳目。 但无论真实还是虚假,这些都不干他的事,他只是个商人,商人只要有利可图便是,政治那些什么的,父亲说能不沾就不沾。 他收回心神,望着沉吟的芮柚紫悄悄捏了把冷汗。 芮柚紫忽地狡黠一笑,雅室内熠熠光束,将那水眸漾出星子般的金影,一双如剥壳笋尖般的素手反剪在背后,樱唇轻吐珠玑,声音如沉湖中泛起的清浅涟漪,令听者无法轻忽——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清脆带着刻意放缓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迎来的是雅室里的鸦雀无声。 第22页 众人全瞪大了眼睛,变成了木头人,就连九皇子也放下了白玉杯盏。 “献丑,告辞。”借花献佛,借花献佛,希望辛弃疾莫从棺材里跳出来骂她文抄公,小女子只为月兑身,善哉善哉。 她顶了下张口结舌的谈观后膝盖,暗示这时不走待何时。 谈观仍没回过神来,芮柚紫只能拉着木头表哥,准备溜之大吉。 “且慢!” 被她的出口成章给惊得回不了神的男人里,有个眼明嘴快的开口喊住他们想遁逃的脚步。 芮柚紫扶额,如果是那个渣男叫她,芮柚紫可以装耳聋,不顾一切的溜走,但对象是九皇子,就寸步难行了。 这个皇子一直以来就摆了个高高在上的架子,仿佛化外高人般看自己,这会儿为什么不装聋作哑到底呢? 谈观已撩着帘子,这时进退不得。 “九公子。”她返过身,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 “这等锦绣文章出自你口,留在陧雅楼供人瞻仰欣赏是惯例,一事不劳二主,瑞兄弟不如亲笔写下,这样可谓实至名归。” “不了,小的只是烂竽充数,上不了台面的。”什么供人瞻仰,她又还没翘辫子。还要她留下铁证,让知情的人朝她吐口水吗?真的不必了。 “来人,拿文房四宝。” 又是个不听人话的主,她为什么碰上一个个都是不知道何谓尊重的大男人,仗着权高势大,欺负她一个只想过平静生活的女子? “小人字丑,不敢污了公子耳目。”她声音铿锵道。这是实情。 她的毛笔字哪能见人?到时候一堆毛毛虫在纸上乱窜,这位皇子要不气死,要不笑死,可怎么办? “草民愿尽力一试。”谈观被小表妹扯得袖子都快掉了,这是要他出来顶吗?表妹的字没这么不能见人吧?他会理帐,可不代表就能写得一手好字,勉强端出来的,也不会太好看。 “不然,我来献丑好了。”谢语瞧着芮柚紫饱满的额头都急出一层细细的汗来,很自然就跳出来想帮她一把。 “多谢谢兄。”芮柚紫打躬作揖。感激不尽啊。 谈观发现自己的眼睛压根不够用,他瞧着小表妹和谢语你来我往,眼尾第一次见到任雍容收起狂妄的表情,然后起身,非常干脆的加入战争。 “你们都别争了,就我来吧。” “呃,也是,我们几人的字里就数任兄写的最好,一手狂草上京无人能敌。”谢语最快反应过来,顺势让贤。 写字这件活儿,任雍容要敢称第一,他就只能屈居第二。 于是一行人移到了“荟萃墙”边,磨得浓浓酽酽的墨和雪白大毫就放在清空的大桌上,而楼下那些附庸风雅的人都应芮柚紫的要求给清空了,多余的人只剩下得固守柜台的掌柜。 任雍容挽袖提笔,朝着看起来有些恹恹的芮柚紫吩咐道:“你重复一遍,我来写。”其实他有过耳不忘的能力,但是他就是想再听一遍他的声音。 只是,这种能大出风头的事情,这小子怎么看起来一副不乐意的样子,甚至带着他多此一举的神杂睨着他。 他承认自己琢磨不透这小子。 一直觉得自己被打鸭子上架的芮柚紫很快又把“青玉案”念过一遍,念到半途时,抬头一看,被墙上的字给迷住了。 任雍容的字是介于楷书、草书之间的一种字体,它不像楷书的书写速度太慢和草书的难以辨认,笔势也不像草书那般潦草,也不要求楷书那样端正,而他的笔法草法多于楷法,她知道这叫“行草”。 她不知道要怎么去形容他的字,那种笔墨酣至,畅快淋漓,遒劲有力,又飘逸多姿。 “郡王果真写得一手好字,赏心悦目至极。” 他古怪的看了芮柚紫一眼。这小子居然毫无芥蒂的称赞他,这让他顿时有些无措。“落款,我至今还不知道瑞兄弟的大名。” 好难得客气谦虚的口吻二内柚紫不禁有些恍惚。“我在家中行大,家人叫我芮郎。”事已至此,他要名字,她也只能给个名字。 就说撒谎不是好事,说了一个谎就得拿更多的谎去圆。 “瑞郎,众里寻他千百度,你寻的是哪个人?” “呃……这要靠缘分,我也还不知道。”这是准备与她谈心吗?那可不成,面对他,她没把握,只怕破绽会越来越多啊。 幸好众人见大功告成,都围过来欣赏墙上的墨迹和诗意,你一言我一语的倒把主角挤到一旁去了,芮柚紫觑了个空,趁机掐了谈观一把,无声的退出那个小圈圈。 谈观龇牙咧嘴的捣着被掐痛的大腿,示意她先走,因为一下子消失两个人太明显了。她把谈观的意思瞧了个仔细明白。 至于看见她鬼祟模样的掌柜,她很快抛了锭银子在他怀里,做了个嘘的手势,掌柜也非常会察言观色,索性蹲到柜台下去装瞌睡。 嘻,十两重的银子,小赚一笔,何乐而不为。 片刻过去,任雍容发现芮柚紫又不见了,他简直哭笑不得。 真是气人,每每他一不留神,那只小老鼠就会瞅空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溜走,那小子就这么不喜他? 包何况他还没有问到他家住何处? 真是可恨、可恶又可爱。 任雍容纵身,再度从窗户跳楼了。 他就不信追不到那只小老鼠! “这又是怎么了?跳楼跳出趣味来了吗?”几个人都发现瑞兄弟一不见,郡王也会跟着消失,这两人是在玩猫捉老鼠吗? 嗯嗯,可疑啊可疑。 只不过任雍容一心要逮的人,这会儿却不在大街上。 他站在街心,神情阴冷狂怒。好你个小冬瓜,什么两句三年得,什么一吟双泪流,到底是藏拙还是低调,还是有苦衷?他又不是老虎,会吃人吗?他犯得着一副躲他唯恐不及的样子吗? 呃,说起来,他待瑞郎的态度的确谈不上平和,他总是在凶他,而瑞郎老是在躲他,若立场调换,他也会躲他像躲瘟疫一般。 这么说来,是他的错喽! 因为街上多了个这么大的路障,办事的路人一走到他附近,莫不绷紧神经,能走多快就走多快,要不就往横挪,能挪多远就挪多远,一个个可怜得像极了备受虐待的小媳妇。 殊不知,这混世魔王整座京城无人不识无人不晓,可怜啊可怜,他们还巴望着男人娶妻后会收敛长大几分,不要求转性,但变得温文儒雅一点,只要稍稍肯讲理一下就好,起码别老用那种强大的气势吓坏他们这些平凡小老百姓。 可这魔王丝毫不见寸进,可怜了一干小老百姓,纵使任雍容有着如花美貌,躲他却躲得比瘟疫还迅速。 任雍容环顾大街,把眼珠子瞪得老大。 没人、没人,这小不点到底躲哪去了? 拥有这般七步之才的人,才华横溢,锦心绣肠,稀少如凤毛麟角,简直叫人心动不已。 每每面对从容的小不点,他便会气虚的在他面前败阵下来。他从来喜怒不形于色,这是祖母从小将他视为家主培养出来的,身在朝夕变幻的京城,他向来把轨裤的人皮披得很是妥当,却每每面对那小矮冬瓜的脸时,那份修养便会无影无踪。 面对他时,小子的态度那么坦然,坦然得令人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静下心来咀嚼分辨,对方的眼底总有冷冰的东西横亘在那,让人模不清。 若是不依不饶的非要个答案,对方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阴沟里的臭虫般。 臭虫吗?苦涩在他心里蔓延开来,就连嘴也是苦的。自己对瑞郎不好,从没给过他好脸色,却奢望人家对他好。 第23页 长相美如天上出尘谪仙,人上人的凤郡王任雍容生平第一次淡定不起来,有了不太自信的感觉…… 他想得太出神,完全是把车水马龙的大街当自家书房,时间如流水般的过去,硬是无人敢上前请他稍微挪一下位置,要不是后来满头大汗的程得和找来,不知道这位大爷会不会把大街当岗站。 “郡王……” “找!传令下去,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愣小子给本王挖出来!” 至于挖出来做什么?对方可是个大男人,难道他能上门去求亲吗?他不管,总之,他想见到对方的时候,那小子就必须在他看得见的范围里! 他丝毫不知自己已经对芮柚紫产生了独占欲。 第八章渣夫对她上了心(2) 任雍容不知道吃过亏学一次乖的芮柚紫,一打陧雅楼出来,便抓住厨房的伙计问了后门在哪,伙计食指一伸,她便像鳝鱼一样溜了出去,见路就走,见巷就钻,她运气不差,自觉甩了任雍容后,进了一家毫不起眼的小茶楼。 叫来一壶茶,她咕噜咕噜的喝了两大杯,这才抹抹嘴,缓过一口气来。 缓过气来的同时,又叫了两样干果,边吃边等,边等边吃,不消多久,谈观也来了。“表哥真是英明神武,居然看得懂小妹的手语,没找错地方。”他一坐下,芮柚紫便给他顶高帽子戴。 “少来了,你这马屁精,有什么话非得要来这里讲,鬼鬼祟祟的。”嘴里虽是编派,眼神可不然。 “表哥喝茶。” 谈观斯文的喝了那对他而言带着一股子涩味的茶,然后扬起桃花眼。“我那妹婿,你和他,倒是给表哥说说是怎么回事?” “表哥,叫些点心糕点好不好?我一早只喝了粥,这会儿饿得可以吃下一头牛。”喝过茶,确定无追兵,心里一放松,她便有心思想吃的了。 谈观无奈,人道女大十八变,这表妹在他离家前与他并不亲近,他不喜她那骄蛮的大小姐脾气,又早早随着父亲出外行商,已和她多年不见,否则他也不会在多次见面后才把人认出来。 “你桌面上的瓜子壳、枣子籽都是假的啊?”他开口调侃。 “这是零食,哪能算是正餐。” 这会儿她语带娇憨,谈观一听,一颗心顿时化成水,只能让店小二送吃的来。 等芮柚紫吃饱喝足,她笑得眉眼俱飞。“让表哥破费了。” 真真是个小滑头,但又觉得她可爱异常,谈观眉睫松动了些。“表哥竹杠也敲了,时间也拖了,这会儿说吧,你这身装扮是怎么回事?” 她吐了下舌头,原来也没想过这小门道能把谈观给哄过,索性把话傩开来说。“表哥也知道女子出门不便,小妹这身装扮是为了出门办事方便。” “胡说!你是什么身分,身娇肉贵的堂堂郡王妃,有什么事不能让婆子丫鬟仆役出来办,非要自己抛头露面?太失身分、太没规矩了,这事一旦传进太妃耳里,看你怎么办?”上回身边还知道要带着小厮,这回居然独自一个人出门晃荡,实在太过胆大妄为了。 曾几何时这表妹变得他都不认得了? 她当京城是什么地方?龙蛇混杂,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乱的很。 要是有个万一,她可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啊! 芮柚紫在心里冷笑。 即便如谈观这样长年在外闯荡,见多识广,仍摆月兑不了女子得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刻板观念,不过她也不怪他,这世道,又哪里来大度能容女人到处乱走的男子? 应该还在他娘的肚子里,还没出生。 可是她也听得出谈观口气里的焦急,这位表哥是真心为她忧心的。 “是小妹逾矩了。” 她爽快的认错——只不过认错归认错,抵死不改过。 谈观看着她那突然冷淡下去的小脸,叹了口气。“柚娘,你扮男装这事,你知我知,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前提是,你得同表哥保证往后不会再发生这种独断独行的事。” “表哥,这恐怕不成。” 嗄! “你也知道小妹嫁人了,一月有余,表哥不会没看出来我和我那夫君对面不相识的荒唐景象吧?他连我的长相都不记得,对我不管不顾,我不自己出门谋生,总不能坐吃山空。” “什么?有这种事!”谈观闻言大惊失色,一个重心不稳,长凳弄声响来,引人侧目。难怪,难怪那神仙般的凤郡王仍像自由之身一般,想去哪就去哪,毫无顾忌。 “难不成我闲得发慌,冤枉他不成!” “你们成婚不到两个月怎会如此?” “实在是一言难尽。”有些东西不是你哭闹就会有的,就像感情。“表哥大概不知道小妹嫁给郡王并非因为两相情悦,你情我愿,而是父母之命,”她向皇宫方向抱拳。“要不是那位搞了这一出,偏良人薄待,我无话可说,既然他不要我,我也不稀罕!” 她真的只是运气不好,穿过来就多了个丈夫,那个丈夫把女人当鞋穿,小妾通房都不缺。最糟的是,他还直接将她降做弃妇,丢在思过院里自生自灭。 也许她不该苛求一个男人要守身如玉,毕竟在这时代只有男人苛求女人的分,要去哪里寻一个真正洁身自爱,从一而终的男人?这在现代都是个神话了,更何况是在这男权至上的社会? 当然,现代男人无所谓忠诚,只是因为背叛的筹码不够高罢了,可古代的筹码俯拾皆是,只要有钱有权,环肥燕瘦任君挑选,就像那任雍容的两个房里人,她一想起来,便有几分不爽。 加上他弃她是事实,她不愿意当那种已经不知道是几手货的男人的妻子,更不去想他那双手今日暖了谁,昨日牵了谁,明日又要抱谁。 所以能一拍两散是最好。 说实话,谈观是个还未娶妻的男子,对人家夫妻之事也不好多管,但表妹是谁?因为父亲几个兄弟膝下都没有女儿,加上表妹出生时,姑父远在外地,父亲对这亲手抱上的女婴完全是当成自己掌上明珠来看待,甚至还再三叮咛他们兄弟几人要把这个表妹当成亲妹子照顾。 案亲有命,虽然以前自己并没有多喜欢这个表妹,但听闻她的境况,又岂能坐视?任雍容婚前与夏侯琼瑶的韵事他也曾风闻,任雍容那厮莫非是因为前情未了,竟敢如此对待他妹子!糊涂的姑父母,竟把表妹推进了火坑……但是,诏书一下,平民如他们谁敢违逆? 看着芮柚紫杀气腾腾的神色,有别于方才的娇憨,他掩住心疼,“如果可以修补,还是挽留为好,毕竟你已经过门,是任府的人,不可以自己的好恶做决定。” 世人都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婚,他竭力劝和着。 “表哥的话我听到了,小妹就此别过。”听到了,不见得是听进去了,这表哥是个迂腐的,她不想多费唇舌,可她也不怪他,是她的想法和这里的人格格不入。 “表妹别气我,我若有事寻你,可方便?” 她踌躇了好半晌,最后说:“表哥有事就从郡王府西院角后门来吧。” 一坛坛的水酒与一袋袋麻袋的粗盐,整整齐齐摆在院子里。 两柚紫回到家看到的便是这景象。 “小姐,您回来了。”脸上气色好的月牙听见开门声,一溜烟不知打哪钻出来,一手提着斧头,一手忙着拭汗,短打袖子挽得老高,一双眼明亮明亮的。 他显然在劈柴。 “月牙?” “小姐喝水不?小的去倒。”芮柚紫的男装他是见过的,怔了下,很快恢复正常。 第24页 出门时,她记得魏子锁门了。 “请小姐原谅小的,没有小姐允许,小的是爬墙进来的。”月牙就要跪下。 “所以这些东西是你签收的?”她挥挥手没让他跪,但告诫他谨此一次,下不为例。 “是,小的签收之前有问清楚买的人是谁,那些送货来的伙计说银子都是结清的,小的才敢收下来。” 丙然是个聪明灵活的孩子。 这都要怪她糊涂,把人都分配出去了,居然忘了要留个人在家。 月牙从腰际掏出几张货单收据。“这是清单,小姐要核对一下吗?” 她颔首,接过货单。 不消她问起,月牙就把来意说了。 “我娘说,我担来的硬柴,小姐府中的几个姐姐大概没人劈得动,天儿渐冷了,柴火得劈小块,比较容易入灶,所以让小的来。”柴火也用不着天天都送的,心想也是这个道理,所以他就来了。 “那柴都劈好了吗?” “就快了,还有两捆,我娘也絮叨着菜园子里的菜是否发芽,鸡仔吃得香不香、有没有长大,要小的回去说给她听。”提到他娘,月牙说得眉飞色舞,早没了当日的愁苦神色。 “大娘的身子可好些了?” “是妥当些了,可她不听我的劝,能下地就去帮王员外家洗衣服了,她洗了好多年,手早就洗坏了。”说到他娘,月牙垂下了头,打心里感到不舍。 “既然知道母亲的辛苦,那就要更加努力,别辜负大娘对你的期望。” “我知道,我会的,我也想让娘能过上几年舒服的日子。”他悠悠的说着,眼神完全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这孩子是个有心的。 芮柚紫忽然想到一件事,看着那些盐袋和酒瓮,说道:“月牙,赶明儿个问问你娘我这缺人,有别的活儿让她做,问她愿不愿意和你一块来?别再洗衣服,有年纪了身子吃不消,也非长久之计。” 月牙一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谢谢小姐,谢谢小姐。” “谢什么,事多的很,到时候可有得你们累的。” “不怕,月牙多的就是力气。” “喏,我买了炸三角和钉肉饼回来,给你当点心吃。”既然出府去,哪能不买点京城着名的百年老字号的小吃回来,刚好便宜了这小子。“我还买了酱牛肉回来,午饭咱们吃芝麻烧饼酱牛肉。” 他拿着那还微微热着的油纸包,有些腼腆问道:“小姐,月牙可不可以不要吃?我……想也让娘尝尝这些好东西。”他娘可没吃过这些精致的点心。 芮柚紫看了心里难过,可惜她爸妈都不在这里,她好后悔在前世没有尽饼半点身为子女的孝心,她给他们的只有无尽的操心和烦恼。 她是个不孝女。 “你尽避吃你的,其他人我也没落了,这包豌豆黄和驴打滚是你娘的,半路可不许嘴馋偷吃。”她点了下的额头交代。 “我我我……才不会。”他一脸你怎么可以不信任我的表情,脸都红了。 “我逗你的呢。”芮柚紫笑得连牙都露出来。 月牙看着笑靥如花的她,脸蛋更红了。 第九章齐心酿酒过日子(1) 正当芮柚紫和月牙说着话,出门去的几个人陆续回来了。 几个人出门,这一来一去就花掉半天时光,中午他们只吃了芝麻烧饼酱牛肉配荠菜羹, 一个个吃了肚饱腰圆。 待缓过气来上内柚紫便准备开始提纯那些买回来的水酒。 这些年雒邑王朝只有局部禁酒令,也就是按粮食丰收或歉收而定,她庆幸的是这十几年农民都有按时缴粮税,今年雨水丰富,看起来也没有歉收的问题,所以她看到一线商机。 而她锁定的顾客群就是那些高档的达官贵人,谋取斑利,到时候,成堆的银票就会滚滚而来。 这里没有蒸馏设备,也不知哪里有能工巧匠能打造出她要的蒸馏器,所以她只能土法炼钢。 为此,她让魏子打造的三眼灶台就派上了用场。 基座上,她架上能买到最大的锅子,锅分两层,下锅装着她买来的水酒,也可以叫酒母,上锅装冷水,灶膛上柴火旺盛,蒸煮水酒,含有酒精的气体被上面的冷水冷却,凝成液体,从管道流出,这就是蒸馏酒。 芮柚紫没有藏私,也不认为需要,她大方的当着几个人的面,也不怕他们把技术学去,直到看见蒸饱酒滴入坛子里,等稍稍晾干,拿起擦干水分的勺子,圉起一匙尝了尝。 “如何?”避嫌躲出去的赵森闻到酒香忍不住进来,鼻子噢啊噢的,脸上都是馋色,没办法,他就是酒鬼嘛。 “你尝尝。” 他哪里跟她客气,着手舀了一匙,芮柚紫正要提醒他酒意浓烈,小小啜一口就好,他已经一口灌进肚子,涓滴不剩。 他简直没了形象。 “这到底是什么酒?芳香浓郁,棉柔甘冽,入口绵,尾劲余长。”他成了精的品酒人。“所以才不让您一口下肚呀。” “你放心,我千杯不醉的。”别的自信他没有,这点,嘿嘿嘿嘿嘿。 “这还不算酒精度数高的。”她卖着关子。 “啥?” 正常发酵后的酒只能使酒精含量达到百分之十五左右,用蒸馏法提纯酒精浓度,提高烈酒度可以达到五十到六十度。 想得到这么高浓度的烈酒,就是经过一次二次甚至多次蒸馏,便能取得。 而这时代全天下最好喝的水酒,也达不到一这样的高浓度。 “这水酒经过这道手续,味道香醇不少,京城不少人都喜欢,若是能扩大生产,甚至可以自己酿酒的话,丫头,你说这有多赚钱啊!”赵森的眼神就像成堆的金山已经摆在他跟前。 “酿酒需要的工人太多了,我的底下只有这么几个人,小打小闹可以,扩大生产,恐怕得以后再说了。”芮柚紫苦笑回应,理想很丰满,无奈现实很残酷。 赵森这时才想到她的立场,倒也不觉得多失望,这银子山堆嘛,他也不是没看过,谁能一口气吃成个胖子,一步就一步来吧! 几个人同心协力花了整个下午提纯出了一只大瓮的烈酒来,成果芮柚紫不甚满意,可是没办法,因为土法炼钢,萃取速度远远跟不上现代机械。 再来因为蒸馏,灶间里弥漫的都是酒味,别说芮柚紫自己撑不住,负责烧柴的回雪也被熏得头晕目眩,双目眼泪直流,魏子更是一个时辰就得跑出去吸几口新鲜的空气,几个人吃尽了苦头。 芮柚紫干脆把人手分成两批,两个时辰轮流一遍,即便如此,到了晚上摆饭,就连始终清醒的老酒鬼赵森也直嚷着要去睡大头觉,说吃饭不必叫他了。 芮柚紫决定,若要靠这个开铺子赚钱,非得找工匠按图打造两套蒸馏工具才行,否则钱还没看到影子,人先倒了,说什么都划不来。 几人日夜顾守,成绩总算出来了,隔天天色微亮,杂物间里已经摆上三大坛上好的佳酿了。 月牙扶着他娘出现在思过院的时候,差点被芮柚紫眼下的黑眼圈给惊着了。 “小姐,您这是……”段氏依旧布衣裙,但衣服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见芮柚紫便欲下跪磕头。 芮柚紫不在意的揉揉眼睛,不让她跪。“没事,不过熬了个通宵。”接着不小心的打了个哈欠,好在用袖子遮了。 “小姐矜贵,怎么可以熬夜不睡?”在她心目中,芮柚紫矜贵不已,不是他们这等人能比拟的。 “事急从权,横竖多睡一会儿回笼觉就补回来了。”在现代,熬夜根本是家常便饭,年轻嘛,有的是本钱,几天几夜不睡,回头好好补个觉,明天又是一条活龙,可自从来到古代,作息正常,天天不到九点就上床,偶尔不睡觉反而不适应了。 第25页 人真是习性的动物。 “小姐去歇着吧,有什么事交代民妇就是了。”段氏急于替芮柚紫分忧,略带樵悴的脸上表情真挚。 “月牙回去把我交代的话都与大娘说了?” “是,这孩子说小姐这缺人,民妇就来了,民妇只求一口饭吃,其他都不要。”小姐对他们一家的恩德不是可以用钱来衡量的。 芮柚紫听了衷心感动。 “大娘既然来了便是一家人,我不跟您客气,您也甭拘束,口袋胡同离我这里远,您来来去去也不方便,我这空房间多,待会儿您和月牙去挑一间自个儿喜欢的,往后就在这住下,大家吃喝一块,至于月牙送柴火的差事照常,月钱升为一贯钱,大娘也一样,可好?” 段氏喜出望外,掐了掐自己的手背,她经年累月的给王员外家洗衣服,手心皮都磨破了也才得二十几个铜钱,可这心肠像菩萨一样好的小姐居然一给就这么多,她连作梦都不敢想。 一贯钱就是一两白银,她和儿子加在一块,一个月就有二两银子,还管吃管住,若是她省着花用,不消多久就能替牙儿相看媳妇了,这世间要去哪里找这么好的主子,这么好的活儿? 她拉下月牙,母子俩诚心诚意的给芮柚紫磕了头。 她从来不是嘴甜的人,但是段氏下定决心,会竭尽所能用力报答小姐的。 为了让她安心,芮柚紫受了她的礼,然后吩咐回雪带她去看房间,屋子里若是缺了什么都给添上。 段氏千叩万谢的走了。 把事情安排好,芮柚紫回房,她实在累坏了,用力的伸伸腰,上床,连绣鞋只月兑了一半,眼睛一闭,带着浑身的酒香味便睡了过去。 这就是所谓的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如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吗…… 她这一觉睡得香甜,是被回雪叫起来的。 “小姐,该起了,本来见小姐睡得香,想让小姐多睡一会儿,又怕您到了晚上真的睡不了了。” 芮柚紫揉揉惺忪的眼睛,迷糊的问道:“什么时辰了?” “都快戌时了。” 芮柚紫见自己身下被子盖得严严密密的,显然是她睡着了之后,这丫头来帮她盖上的。回雪过来服侍她下床穿衣,芮柚紫咧嘴笑,有些不好意思。 “想不到一睡睡这么久。”回雪用巾子在方才打好让芮柚紫漱洗的水里拧吧,要伺候主子漱洗。 “你放着,我自己来。”有人伺候的米虫生活没什么不好,但大多时候她更喜欢自己的事情自己来。 这边刚整理完毕,外头就响起声音。 “小姐起了吗?要不要摆饭了?”是魏子的声音。 芮柚紫这才想到她也饿了,肚皮扁的很,不过想到回雪的手艺,她想改天把提纯的事了了,她还是自己下蔚,又或许等赚了钱,可以请个厨娘。 “传饭吧。” 魏子应声而去。 桌上六菜一汤,六人团团围坐,说吃饭不用叫的赵森也在座。 没办法,今天来的厨娘也奇怪,这饭菜不知道怎么煮的,他闻着就是香,那味道自然得嗜嗜。 芮柚紫吃了一口菜,很笃定的对回雪笑得耐人寻味,“这不是你炒的菜吧?” 众人也有同感的点头,深以为然,手下的筷子如风卷云残,完全不跟人客气的。 回雪完全不介意厨娘的地位被取代。“小姐干么一惊一乍的,晚饭是大娘做的,这饭菜是奴婢这些日子以来吃过最下饭的菜,不过,奴婢可没偷懒,人家有帮忙摘菜啦。” 她对自己的厨艺很有自知之明,毫不吃味。 “人家是谁?”难得吃上一顿有滋有味的家常饭菜,而不是外头买来的,芮柚紫心情舒畅,很有心情侃自家丫头。 “小姐,奴婢不依了。”回雪在桌下跺脚,嘟起嘴来。“小姐有了新人就忘旧人了。”众人闻之喷笑。 “我娘煮的菜无论什么都好吃。”月牙捧自己娘亲的场,吃得腮帮子鼓鼓胀胀的。 他第一次和许多人一起吃饭,脸蛋兴奋的通红。 这顿饭吃得和谐气氛愉快,平常一碗饭打发过去的芮柚紫吃下两碗干饭,要不是回雪怕她晚上积食,她有潜力和魏子、月牙联手把菜色都扫光。 其实人跟人之间的确讲求缘分,合不来的无论如何屈求都没办法,像她和任雍容;有缘的,一拍即合,像她和段氏。 多了两个生力军,芮柚紫也没多想一个妇人能干多少活,可两天后的清晨她起床做伸展操,发现院子那几垄菜苗,因着段氏把鸡仔的粪扫出来用水融化后,拿来浇菜地,那些本来略带可喜的绿芽更见精神了。 看样子再过个几天就可以吃上自家种的青菜了。 这日她约了谈观在小茶铺见面,回雪如今也习以为常自家小姐的男装扮相,知晓她要出门,还拿出新袍子替她换上。 那秋袍针脚细密,袖口、领子还用银、红、绿绣成花草图样。 “小姐不用看奴婢,这袍子是那日扯回来的布料尺头裁制的,做工刺绣都是段大娘一手包办的。”回雪笑嘻嘻的替主子拉好了各处皱褶。 “我怎么听到酸溜溜的味道。” 这大娘的女红的确了得。 “小姐误会奴婢了,奴婢是在想,像大娘这样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不论下地、厨房活儿还是女红都难不倒她,文武双全的女人,怎么身边就没有个能照顾她的男人?”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有啊。” “说的也是,往后奴婢一定要让段大娘多教教我,奴婢要把她的本事都学起来。” “孺子可教,不过,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活成什么样的日子,谁说一定要和别人都一样?”芮柚紫点头道,但仍说了一番话才出门去。 小姐这是觉得她做自己就好了吗?回雪想了半天,做出这样的结论。 第九章齐心酿酒过日子(2) 芮柚紫到小茶铺的时候,谈观已经在座,见到她来立即起身。 这表妹委实就是那种真人不露相的,见她脸上淡定自如的浅笑,她肯定不知道自己可是一夕成名,整座京城都因为她那首诗而震撼了。 “表哥,有劳了。”她抱拳。 “自家人,这是跟我见外呢,什么劳不劳的,想吃什么就叫,表哥请客。”为了谈事情,他挑了个角落的座位,还压低了声音。 “早知道表哥要请,就该空着肚子来才对。” 谈观很大器的让跑堂的伙计把茶铺里的点心糕点都上了一份。 茜柚紫笑得牙不见眼,全收下,反正吃不了,可以打包回去给孩子们吃,这年纪的他们肚子跟黑洞一样,吃再多也填不满。 “麻烦伙计把这些全打包,另外拿个杯子来。”芮柚紫吩咐,佯装没看见谈观抽搐的脸。 “你叫我出来,就是要敲我竹杠的?” “我只是不好拂了表哥的好意,我今日把表哥相请出来,是有事拜托。” “只要表哥能做,凡事都不成问题。”他也不是真在乎那点小钱,不过这表妹毫不做作,越来越叫人刮目相看,疼惜她的心意也越来越浓。 谈观以为她要喝茶,举起茶壶便要替她斟茶,却让她一掌挡了,反而从搭涟袋里掏出瓷瓶,打开瓶塞,倒出一杯琥珀色的汁液。 “这是?”谈观挑着桃花眼看她。 “表哥尝尝。”她鼓励。 谈观浅尝一口,他并非嗜酒之人,但佳酿与劣酒的差距像云与泥,入喉嘴巴咂了咂,眼睛便是一亮。“气香而不艳,令人回味无穷。” “如果用来卖钱,表哥觉得如何?” “这好酒是你自己酿的?”酒是好酒,滋味绝妙,但柚娘何时会酿酒了? 第26页 “秘密,佛曰不可说。” “你这丫头,还跟我打禅机!你该不会想开酒店吧?!”他顺水推舟问道,略微猜出她的意图。 “表哥果然聪明睿智,神机妙算,堪比诸葛孔明。” “表妹什么时候学会灌人迷汤?”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显然很是受用。 好听的话谁都爱听。“表哥人脉广阔,我想托表哥寻一间铺子,掌柜、伙计如果也能一并找到,那再好不过了。”前提是,她要能知根知底的人。 “你要开店?” “是。” “柚娘,抛头露面做营生,不是表哥不肯帮忙,说到底你是女子,其中诸多不便,你可想透了?”想到她一个弱女子要自己出来讨生活,谈观对任雍容不禁满腔怒火。 “所以我需要能信得过的掌柜,再说,我开铺子为的是贴补家用,赚个吃饭钱,只开脚店,不惹眼,又低调,不会给表哥找麻烦的。”有妥贴的人能替她办事,她只要在背后遥控,在有需要的时候露露脸就可以了。 雒邑王朝的酒店分成三种,一种叫正店,正店有造酒权力,自己酿造,自己卖,主要以批发为主,还有一种脚店,脚店不能造酒,要嘛,上正店去批发,回来零售,再有一种就是更小的酒店了。 芮柚紫想做的就是脚店。 谈观见她设想周全,自己要不帮她,谁能帮?心下一软,拍胸脯把这件事揽了。 他爹常常对他们兄弟耳提面命说,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爹和姑姑亲近,他和表妹也是最亲的。 “说什么麻烦,这事就交给我,包在表哥身上,一有消息,我马上知会你!”谈家虽然不涉制酒这门生意,但长年经商,熟知此时酿酒卖酒都需要先登记,领取专门执照。毕竟柚娘是女子,虽然朝廷没有规定女子不得经商行贾,但是要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子为这些繁琐的手续到处奔走,还得和衙门那些官吏打交道,那些人可都不是吃素的,见她好欺负,非得从她身上剥层皮下来不可,所以这事由他出面处理最妥当。 “谢谢表哥!”她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容。 “谢什么,不过,你这些天可有再去陧雅楼?!”他话锋一转问道。 “那里消费昂贵,哪是我去得起的地方,上回可是托了谢公子的福,才能进去一窥究竟。”她手头上的银子可是要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数着用的,哪能浪费在那种地方。 “你可知,你那首诗如今成了陧雅楼的招牌,你出名了。”知道她这个人的只有他们四公子,那些风魔了的文人骚客还在遍地找人,檄天之幸,没让那些疯子知晓了柚娘的庐山真面目,不然,他会被老爹给煎煮甚至干烧了。 “这种东西过一阵子就会褪色,京城里多的是新闻,后浪压着前浪,我保证不用三个月就不会再有人提起了。”芮柚紫一副胸有成竹的笃定表情。 这世道和她的前世在新闻方面并没有什么不同,一个消息的存活率不过就那么几天,几天过去,新的新闻又出现,人们就健忘的忘了从前,而所谓的从前也不过就几天、一星期,更远点,几个月而已。 “你别想的太美了,你初露啼声的文采,竟然能让郡王给你写字,这可是绝无仅有的事,能不轰动吗?”他终于确定,不过数年不见,表妹已经成为一个精采绝伦的才女。 “那个地痞流氓,他的字这么值钱?” 芮柚紫哪会知道任雍容在人文荟萃的京城能担得起“惊才绝艳”这四个字,绝非泛泛之辈,也不是浪得虚名,他那一手书法,字字如金,一笔水墨画有多少收藏家即便倾家荡产也求不得。 旁人以为他凤郡王任雍容没有实力,只知玩乐不懂事,只有他们这几个死党才知道他才智过人,有勇有谋。 地痞流氓?谈观差点噎住。 这评语……到他这里就好,到他这里就好。 “不谈他,这两瓶春缪麻烦你带回去给舅舅,说是柚娘孝敬他的。”她对攸关任雍容的话题不感兴趣,就此打住。 她答应回雪要早去早归,把特意为舅舅特制的纯酿让谈观带回去。 她那舅舅别无其他嗜好,闲时喜欢小酌几杯而已。 “这是爹最喜欢的酒。” “还有一事,就是帮我寻铺子的事情,暂时不要让舅舅知道。”她不想让爱护她的长辈担心。 “自然。”望着芮柚紫,谈观欲言又止,不过她仍看出来了。 “表哥有什么话尽避说。”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和凤郡王在一起?” “交友是表哥的自由,何况因为我的关系,你和那一位也有着弯弯曲曲的姻亲关系不是?”她不是那种“我不跟你好,别人也休想和你走在一块”那种气量狭窄的人。 谈观不应是,也不应不是。 芮柚紫歪头想了下,心下了然。 这年头,重农抑商,商是最末流,商家的地位最轻。 自古,商户想要钱途光明,就少不了官家扶持,朝中有人,自是万事大吉,没有人脉,若遇上贪官,各种税目就够你受的了。 谈家是商户,不靠九皇子、任雍容打通关系,谈家生意怎么可能做那么大? 但辛苦一场,又何尝不是为别人作嫁? 她正了正身子。“这也没什么,凡事有利必有弊,钱虽然挣得少了点,没有人来捣乱,一家人平安才重要。” 谈观点点头,这表妹,每见一回,给他的感觉越发不同。 芮柚紫陪着他把那壶名为“暗香”的佳酿喝完,又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才起身离去。 唉踏进家门,喧闹又带尖锐的声音直钻进芮柚紫的耳里。 那是一个穿着豆绿比甲的丫头,叉着腰,气焰高张的指着回雪的鼻子骂道:“凭什么不让进?我家姨娘可是一片好心来探望郡王妃,你是什么东西,敢挡路?” “月香姐姐,不是我不让进,是我家郡王妃进思过院以前,郡王有令,不让出也不让进,姨娘探望的好意,奴婢会转达我们郡王妃知道。”这是芮柚紫教给回雪的官方说词,拿任雍容来作梗,看哪个胆子被狗吃了的敢硬闯。 “你这听不懂人话的小蹄子,好狗不挡路,我今天就偏要进,有眼力的给我识相点滚边去,惹恼了姨娘,没有你好果子吃!” 大宅里得势的丫头比落魄的主子厉害,甚至能指着不受宠爱的主子丫头鼻子开骂。 狈仗人势的奴才,很典型的一个。 要芮柚紫说,凶的不可怕,凶在脸上的本事有限,可怕的是完全不凶,就像看着可怜楚楚,给人一种无害、弱不禁风让两个丫鬟扶着的花姨娘。 为妾,有美貌不代表可以得到恩宠,可没有美貌便难上加难,在这高门大户里,美貌不是唯一条件,却是必备条件,除此以外,还要有手段。 这位花姨娘给人一瞧就是无限美好、满脸天真的感觉,但内在一肚子尔虞我诈、心狠手辣。 她很不幸在刚穿过来的那些天,因为身子利索了些,让回雪扶着她出门透透气,亲眼见过这个眉目如画的小妾,亲手将走廊挂着细竹铜勾鸟笼子里的百灵鸟抓出来,将它活活的分肢解体,嘴角泛笑,可眼中的狠毒清晰可见。 越是看起来无害的女人,害起人来越是可怕。 芮柚紫宁愿去做苦力,都不愿意和这府中的莺莺燕燕打交道。 但是人在江湖,许多事情不是你想避开就能没事的。 譬如她这思过院,以为不会有人问津,起码能得一片宁静自在的天地,可是这个做小妾的,没有亲戚串门,没有妯娌走动,没有朋友来访,受不了后院寂寥的花姨娘,敢情好,这会竟想起她来了。 第27页 “姨娘,这丫头好生无礼,一点也没把姨娘放在眼里,奴婢好声好气的与她商量,她竟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气焰嚣张的丫鬟月香回头便告状去了。 花姨娘微微蹙眉,宛如西子捧心,只见她冰肌玉肤,口若含朱,眼波一转,真有说不出的风流美丽。 “没用的东西!”语调轻柔,可口出的话却令人心颤。 “是。”月香轻颤了下。 她伺候的这个主子,美则美矣,脾气却暴躁异常,只要稍有不如意,遭殃的一定是她们这些奴婢。 与她一同服侍姨娘的轻风,因为给花姨娘梳头时不小心力气没拿捏好,被花姨娘狠狠拧了眼皮,还被掮了个大耳刮子,脸眼肿得无法出门见人,还被扣上伺候不力的帽子,罚了半个月的月钱。 所以她们伺候起花姨娘莫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任雍容又不在这,这位花姨娘到底矫情给谁看?芮柚紫抹了抹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又把脸上的古铜胭脂给抹了个仔细,接着将头发上的儒巾拆下来,披泻下来的如墨长发分成几股,随手编成长辫。 这样多少能遮掩几分男装打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