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说的是(下)》 第1页 第十章当母鸡捍卫丫鬟(1) 这厢花姨娘莲步轻移的走到回雪面前,明明上一秒还如同小白花似的笑容忽然丕变,抬手就要朝回雪打过去! 不知死活的小贱人,竟敢挡她的路!傍点厉害尝尝。 回雪不敢躲,硬挺挺的准备挨打,谁知道疼痛没有落到脸上来,等了会,她瑟缩的抬眼往上一看,就见花姨娘那只雪白的柔荑被她家小姐伸手挡住。 “我的丫鬟犯了什么错,要劳动姨娘动手?”芮柚紫阵光冷冽地看着花姨娘。 真当她是软柿子呢,她的人岂是他人想打就能打的。 花姨娘的手腕被捏得生疼,脸色变了变,瞧见芮柚紫的瞬间由放肆变出一张委屈的小脸。“姐姐,丽娘哪敢,丽娘是担心姐姐为人宽厚,纵容了下面的奴才,这才想替姐姐出手教训一下的。” 她不去学川剧变脸,委实可惜了。芮柚紫冷冷的看着有着美好皮相的花丽娘暗忖。 花丽娘穿得极为曝露,浅藕色齐胸绣深紫海棠花彩蝶穿飞襦裙,系金丝软烟罗腰带,金丝帔帛,满头金钗玉器,压裙的玉佩都是水汪汪、碧盈盈的好货色,这浑身首饰是来炫耀,让她这被冷落在别院的正牌郡王妃没脸。 芮柚紫只是在想,再两日就立冬了,穿成道样,不冷吗? 这花丽娘间得有空来作戏给她看,只是她有一滩子事要做,忙的很,别来烦她。 花丽娘虽然泪眼汪汪,可她把芮柚紫眼里的波澜不兴看得一清二楚,她身上穿着细棉布袍子,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但丝毫没有悲苦凄惨的样子,难不成是硬撑着? 听说她自从进了思过院,府中该给的分例别说没了,就连向大厨子拿菜的钱也拿不出来,天天喝稀粥配咸菜。 她原本是来看她笑话,顺便落井下石的,哪知道这个郡王不待见的郡王妃非但没有跪下来求她赏一口饭吃,丫鬟也没有饿得面黄肌瘦,她那一副山崩于前不改色的模样,花丽娘看了不由得露了怯。 这郡王妃和以前肤浅的郡王妃很不一样,以前就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这会儿那气度、那冷静,就像变了个人似。 芮柚紫乍然放手,花丽娘半点心理准备也没有,一个趔趄,便往后倒退了好几步。 花丽娘暗自咬牙,表情由微恼转为愤怒,脸上便带出气来。 “先说了,我的奴才我自己会教,要是哪个不长眼的碰了她一根指头,我也会拗断那人的手指喂狗吃!” 见她冒火,芮柚紫噙着笑,眼底却无半点笑意。 “你……这是不识好人心!”花丽娘眼巴巴来到这偏僻小院,被一个丫头挡在门外已经够气人的了,这会还累得自己吃瘪。 “这人分三六九等,什么身分的人就该做合乎身分的事,姨娘听得懂也好,听不懂也罢,有得吃有得喝,有得金银绸缎,有大屋可以栖身,何苦想那些没用的,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 “什么意思?”花丽娘攥紧拳头,放开后又攥紧问道。 她是如何知道她心里算计的? 的确,府里的几个姨娘谁不巴望这惹人厌的郡王妃赶紧下堂,好让自己扶正。 “我只是劝你饭好好吃、觉好好睡,其他的不要多想而已。”一个姨娘,心比天高,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哪个正经人家的父母会让女儿为人侍妾,看别人脸色过日子的? 再来,谁家会随随便便把侍妾扶正的? 尤其凤郡王府是什么人家? 所谓三代看吃四代看穿五代看文章,任家几代人的苦心经营如今全系在任雍容身上,他是太妃的命,就算她求去,郡王的再婚又岂能随便? 既然为妾,最要紧是生下个一男半女,其次才是丈夫,尤其对那种偶尔才来打卡上班的丈夫,只要保持颜色常新就好,这是为妻之道,也是为妾之道。 记得当初她要出嫁时,母亲对她就是这么叮咛的。 花丽娘的胸脯剧烈的起伏,心里莫名的涌上一股悲凉。 她哪能不知道郡王府是个看身分、看门第,等级森严的地方,但是,她就是不甘心,娘家不争气,她要拚,她要自己挣,即便头破血流、不择各种手段,她也要为自己挣得一个未来。 花丽娘阴森森的看着芮柚紫,一脸灰败,像要下雨似的。 “呸,你的话我一字都不信,不过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眼,哼!”她美丽的眼眸环顾斑驳的院子,心里一阵冷笑。“都自顾不暇了,还想挑拨离间,我们还是各安天命吧。” 冷言冷语说完,花丽娘扶着月香,手腕上的两只翡翠镯子互相撞击,铮铮作响,头昂得高高的走了。 这思过院她是不会再来了。 回雪见那对主仆转身一走,小跑着去把门关上,还落锁。 “小姐,就你心慈,何必跟那种白眼狼说那么多,她们爱互掐就让她们去掐个够,反正狗咬狗一嘴毛,也不关咱们的事。” “我不担心她,不相干的人何来的担心。” 她不担心,但也做不来那种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挖坑给对方跳的人,不过她今天怎么话就多了呢? 大概和段大娘这些纯朴实心的人相处久了,自己不知不觉也被影响了,希望每个人能走上的都是坦途,未来都是充满希望的。 她敲了下自己的头,自己的骨子里还是柏拉图的理想国,这样很不好,这世间只要有人就有纷争,有纷争就有攀比,有攀比就有嫉妒,而大宅里面这些纷争、攀比、嫉妒都是男人造成的。 “这门锁看起来也没多大用处,不如领只狗回来养……”她喃喃自语。 回雪把头点得跟啄米小鸡似的,龇了龇小白牙说:“要找那种又大又凶狠的,能把像花姨娘那种人吓得屁滚尿流。” 芮柚紫拍了她一下,笑了。 两天后,谈观来敲芮柚紫的门,领进来一个中年管事模样的人和一个中高个儿的小伙子。 那管事有张方脸,法令纹很深,一看就是那种很严谨知礼、不苟言笑的人,他恭敬的站在谈观身后。 那管事姓方,是谈家家生子,三代都是谈家的人,对谈府忠心耿耿,谈观把他提过来暂代铺子掌柜的位置。 至于那年轻小伙子,身上干干净净,有股书生气质,职着和芮柚紫有几分相似,穿着半新的直裰,一看见芮柚紫,本来还四处打量的眼眉就直了。 “阿姐,怎么是你?!” “云谨?!”姐弟俩都意外的很。 谈观带着戏谑的笑,迳自向芮柚紫介绍他带来的人。“这位是方管事。” 芮柚紫和方管事两人聊了一会儿,发现他见识很是不凡,对商业买卖,对于酒品、酒品制造甚至储存都很精通,很是高兴。决定用此人,便让方管事先行离去。 随后,她和谈观吹胡子瞪眼睛。“你怎么把云谨领来了?他不是和云厚在城里书院读书?” 她是长女,下面有两个弟弟。 爹娘对家中孩子虽说一视同仁的好,不管男女吃穿用度绝对做到公平,但是芮云厚是长子,对他的前程父亲自然寄予厚望,又自小有几分读书天赋,一直得父亲芮景之费心指导,芮云厚也不负父亲期望,十四岁就考中秀才,就等大比之年,没准能出个十六岁的举人。因为家中有个秀才,地里几亩薄田出产倒是不用交税赋,也算省了一大笔口粮。 这个幼弟就吃了那么点亏,因为夹在几个兄姐里,他的性子不若芮云厚沉稳,读书时,吃了父亲不少藤条。 而她如今这状况,上不上下不下的,老实说,她并不想让娘家人知道她的处境。 第2页 “你不是让我给你带人来,云谨性子活泼,我让方管事顺便提携锻链他,将来也许能在铺子里帮上你的忙。”谈观说道。 芮柚紫深深叹了一口气,看着快与她齐头的弟弟,“你来这,跟爹说了吗?” “我和大哥商量过了。”他答得狡猾。 和表哥商量了,和自家大哥商量了,唯独跳过自家老爹那一关。 药景之是不管事、不事生产的,除了儿女偶尔能得他关心几许,家中柴米油盐、人情往来都交给母亲蒋氏操持。 芮家算不得什么耕读传家的百年大族,祖上那一代得其父亲费心教养,曾官至六部的礼部尚书一职,累积下来不少财富。 再后来,芮家老祖开始重视子孙教育,或请人来教习,或送入书院,子孙无论男女都染了书香气息,庶支出仕也是有的。 可到了芮景之这一代,或许是时运不佳,他屡试不第,祖父留下来的人脉都成了空,自暴自弃之余只能寄情山水,钻研金石,最令人讽刺的是,风雅这种东西比什么都花钱,以至于到了芮柚紫这一辈,每年都还要靠外祖家接济一二,芮家的日子才算熬了过来。 芮柚紫深深看了芮云谨几眼,见他一脸忐忑,还带着殷殷的期盼与恳求,她开口道:“渴了吧,进屋去自己倒水喝,我们的帐等会儿算。” “阿姐,你这样说,那口水我哪还喝得下去?”云谨嘴里抱怨,人却听话的往里去了。 芮柚紫抿着嘴笑了笑,转过头,笑浅了。 “我的事你都跟他提了?” “他这不是担心你吗?他说他不是读书的料子,待在书院也只是浪费钱。”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云谨的个性你又不是不明白,他是偶尔会说点胡话,可遇到正经事从来不出差错的。” “我自己来跟他说。”她的话云谨向来是听的。 “那我们言归正传吧,人借给你了,铺子我看了两家,一间在城西转角街边,是家粮行,店家开价一千一百两,一家在同一条街上的街尾,铺子比粮行小了些,但,后头有一进房子,有小院,还有小井,我觉得若不住人可以当仓库用,若是住人也是可以,屋主开价九百五十两,因着急着要用钱,若得到准信,店主愿意用九百两卖出。”谈观分析给芮柚紫德。 “街尾这家铺子原先是做何营生?”京里居大不易她是知道的,可是这京城的店面居然这么贵,买了铺子,她身边就没剩多少钱了,何况也不是买了铺子就成,还得添置架子摆设什么的。 丙然不管什么时候,钱都是最不禁用的。 “是家成衣铺。” “带我去瞧瞧吧。”都亲眼看过,也才好下决定。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搭我的马车去吧!” 第十章当母鸡捍卫丫鬟(2) 自然芮云谨在一杯茶下肚后又跟着坐了一趟马车,随芮柚紫去了城西街尾的成衣铺。在谈观舒适的马车里,芮云谨总算和自己的大姐说上了话。 “今天呢,就当作出来玩耍散心,等会儿阿姐把事情办妥,你还是跟着表哥回家去好好努力用功读书,不明白的地方多向师长同窗请教,将来咱们家还是要靠云厚和你两个。” “我不,我想赚钱。” 芮柚紫瞪了他一眼。 “我给阿姐做事,阿姐会发月钱给我对吧?” “我都还没说要用你呢,眼里只有银子。” 芮云谨耳根泛红的搔了下脸。 芮柚紫蹙了蹙眉,“老实说,家里是不是有困难?”她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什么,莫非因为自己出嫁,掏光了家底? 想着她那极品老爹,捧着觅来的玉石古玩什么都不做,只知道茶来伸手,饭来张口,连筷子摆在碗柜的哪都不知,就算扫帚横在路上,他也能看也不看的跨过去,他唯一的优点就是除了他们几个姐弟,并没有纳什么姨娘之流的女人来让母亲添堵。 “老实说!”想听实话,她语气添了几分严厉。 芮云谨没被她吓着,反而勾起她的胳膊,蹭了蹭。“阿姐,你是知道你弟弟我不是个读书的料子,读书要进学,要买笔墨,要应酬同侪,又要吃穿,哪样不要钱?这些银子与其花在我身上,不如供给大哥,再说了,我硬把书读了,从赶考的路费,从秀才到举人,哪项不需要诸多银子铺路?单靠家里那几亩薄田,就算勉为其难的读上几年书,没银钱通关,路走得下去吗?” “家里的境况这么不好吗?”她揉捏自己的手指。 她嫁妆单子上的一处田庄、两处房舍都是舅舅给的添箱礼,爹娘给的是一些绸缎料子和家具、瓷器摆设。 她娘一直是量入为出在过日子,弟弟们也没有京里那些富家子弟的轨裤气息,那银子都花到哪去了? 还未出嫁时,她偶尔会帮着母亲管管帐,家里虽然必须斤斤计较着过日子,那是因为母亲节省,不浪费,总说钱要花在刀口上,但是家里还是有几许恒产的。 “你也知道爹是个花钱如流水的,我和大哥都觉得家里就算有金山银山也不够他大手大脚的往外撒,再说我大了,我们家总该有人出来赚钱,什么仕途不仕途的,能填饱肚子才要紧。”他没赶告诉老姐,他那极品老爹不知道哪掏来的古玩,就花了上万两,娘念了他以后消停了一段日子,没多久又故态复萌,一来二去,娘管不住爹,只能扣着家用,但这只是消极做法,能顶什么事? 他们是什么人家,吃饭还游刃有余,把风雅当饭吃,不是他对父亲不敬,那真的是败家了! 爹爹不可靠,姐姐又出嫁,他考虑了再考虑,大哥若能在仕途上精进,他便当个钱袋子,兄弟俩互相帮衬,也没什么不好,人呐自立自强,比较靠谱。 “只要你有心读书,阿姐会供你上学的。”她忍不住抱了芮云谨一把,却发现这弟弟比想像中要瘦多了。“倒是爹,娘怎么就不盯紧着他一点,让他胡乱买东西?!” “我们家也只有你劝得动爹,娘哪有爹的办法。” 这个败家爹,她有机会得回家瞧瞧了。 “我不碍事的,倒是阿姐和姐夫是怎么回事?怎地闹得这么僵?还让你搬出了郡王府?” 他从小就和阿姐亲近,但是再亲近,她也不曾这样抱过他,身体一僵之后,感觉到了温暖,想到阿姐的近况,又替她觉得难过和不值了。 “谁家夫妻不吵架的?”芮柚紫被他的话噎了噎。“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管!还有我的事千万别让爹娘知道。” 芮云谨哇哇叫,不依了。“阿姐还把我当小孩看!” “不好好读书,偷跑出来不是小表的作为是什么!”她敲了弟弟的额头一个栗爆。 这时城西也到了。 这成衣铺真的不大,要价九百两是因京城的地皮本来就比别处贵,芮柚紫屋前屋后看过一遍后,端着茶杯在铺子里坐了半个时辰,发现这里虽然是街尾,但人流不少,最妙的是成衣铺的对街竟然是一家酒楼。 她将来要卖酒,对面是酒楼,不谋而合,这是老天要帮她是吧? 店主见这位公子坐在那半天不吭一声,直摩挲杯底,以为交易大概无望,谁知道这位公子一起身就说买了。 店主见芮柚紫爽朗,主动包了上衙门登记过户的一切手续费。 将店铺地址、店主姓名、和谁人购买、购买金额等一应写入条款,在末端按上指印,合同便算完成了。 那位前任店家承诺两天后会搬出成衣铺,让她好赶紧请人来整修店面,早日开业。芮柚紫道谢后,三人往存放马车的地方走去。 第3页 “阿姐,你也不问问那店主为什么要急着出售店面,一开口就买下来?”这个姐姐出嫁前和出嫁后真有点不太一样,自然不做作,还带着一股子俐落,可那有什么关系,他倒是觉得这样的阿姐比当闺阁小姐时更令人喜欢。 看来,婚姻真是锻链人的地方。 但是,让阿姐这样抛头露面的姐夫,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事到底要不回家时和娘提一提呢? 一想到娘亲最近欠安的身子,他又打住了这个想法。 “人家生意不做了自然有他的道理,每个人要做一件事情之前必定都经过思索和考量,他要卖,有人买,便是了。” 芮云谨想想也是有理。 “我能买下这铺子还要感谢表哥奔走,柚娘在此谢过。”她端端正正向谈观行了礼。 “柚娘这是把我当外人看,我要受了你的礼,回去我爹不打我才怪!”多年跟着他父亲到处奔走,他早就能独当一面,这种事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何况芮柚紫不是别人,是他的亲亲小表妹。 芮柚紫从褡涟袋里掏出面额五十两的两张银票,递给谈观。 “铺子要开张,得先请木匠做些货架子上去,还要把墙壁重新上漆,事儿不少,一事不劳二主,还要请你奔走。” “这算什么事儿,包在我身上!”他很自然的收下芮柚紫给的银票。公归公,私归私,这条线,他拿捏的很好,他知道自己要是不收这钱,这表妹怕是以后不会再向他开口,拜托他做任何事情。 与其为了这点钱在那里推搡,不如爽快的收下。 铺子这件事便这样定下了。 芮柚紫这边如火如荼的提纯酒,苦于人手不足,对那堆置在杂物间的粗盐只能干瞪眼,她多希望自己能生出四只手八条腿,恨不得好酒、精盐能赶紧替她生出钱子来。 她面临的问题不只有人手不够,产量也达不到她的理想。 简陋的三眼灶台就算夜以继日,也提纯不出多少酒出来。 她需要一个作坊。 但目前铺子还未开张,她第一步都还未跨出去,作坊先等等吧,等真的赚到银子再说。她在这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总有等着她拿主意的事,眼睛睁开到眼睛阖上,结束一天,日子如流水般过去,压根子把那回在她这里吃瘪回去的花丽娘给抛到后脑杓去。 按理说,见不得她好的花丽娘早该向任雍容吹了无数遍枕头风,派人来找她算帐才是。往前推,就连上回撵走了桃姑姑至今,也不见有人来过问一声。 花丽娘的事不提,也许她的枕头风吹得不给力,那位爷不觉得有任何追究的必要,但桃姑姑这桩……这行事不像郡王府的作风。 不过这样也好,郡王把她晾得彻底,她也能安心静待离开的契机早早来临。 她还乐得轻松,最好郡王府里的任何人都不要想起她,就当没她这个人好了。 魏子得知芮柚紫要请木匠和泥水匠,他毛遂自荐,说木匠活儿他也能干的,而且做得又快又好。 “多小的一人去,小姐就能少付一份工钱,铺子要是能早点开张,总是好的。”穿着新做好的秋短襦和长裤,他又用以前那副修灶台的自信对芮柚紫说。 他们这么多人,每天吃太多,还给他们做新衣,月例一文钱也没短,小姐从被撵到思过院来,身边的银子只出不进,他冷眼瞧着都替她担心。 自己一定要想办法多替小姐分劳。 芮柚紫笑盈盈的看着魏子圆滚滚的五官,“如果累,和工头说一声,早些回来。”就算哪天只要他亲口说他也能干上掌柜这位置,她也会信,这孩子,是个天才。 既然小姐允了,他收拾收拾就走了。 少了个魏子,月牙一个人顶两个人用,那孩子是个能干的,才来多久,事事都帮着做,提纯酒要用的柴火、家里烧饭要用的柴火,加上快入冬了,柴火用量只会多不会少,每天都需要很多,都是他去林子里捡回来的,眼看着柴房里的柴火也堆得满满的,烧到开春都没有问题。 瞅着闲暇,他还打扫庭院,每天把家里两个大水缸里的水都挑满了,从不让家里缺水,砍竹竿回来让段大娘晾晒衣物,就是个勤快让人熨贴的好小子。 思过院的一日三餐是由段大娘包了,闲暇还不忘给菜园子浇水、除虫、拔草,在她手下的菜地有小葱、有青蒜、有红有黄有绿,自从她来以后,饭桌上有吃不完的青菜,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煮的饭菜,也不见多放油腥,就是好吃。 芮柚紫有时捏捏自己的腰,每天忙着忙着,人不见瘦,腰却好像多了层肉,可见段大娘的饭菜有多养人。 除此以外,她还要浆洗衣服,缝缝补补针黹不离手,思过院几个人穿在身上的秋裳都出自她那双巧丰。 日子在平时大家说说笑笑、忙忙碌碌里过去,芮柚紫的心里却觉得平安静谧,有种无言的幸福。 第十一章太妃果然不简单(1) 十月底,芮柚紫的脚店开张了。 第一天开幕,芮柚紫也没弄什么噱头,她只是在店前的酒旗子前面放了一只大银壶,让芮云谨用漂亮的楷体写着“怎么也得喝一杯”,一旁加注免费两字。 天气越发的冷了,许多人都想吃点热食、喝点烧酒暖暖身子,故而进出酒楼的人也不少,路人经过,或者自马车下来的生意人闻见酒香,便问站在店铺门口的魏子,确定这酒真的不用钱,哪能不喝一口尝尝。 但也有那眼界高的人,抱着便宜肯定没好货的心态,在一旁看热闹。 有大胆尝试的人,魏子笑盈盈的从大银壶斟出一小杯酒来,“请用。”态度丝毫不含糊。 那人有只酒糟鼻,看那小小一杯,先是啜了一小口,舌忝舌忝唇,污浊的眼睛忽然放出光来,仰头一口把酒喝光。 这是酒吗?香得让四肢百骸的每个毛孔闻着都无比舒畅,滑落肚肠,熨贴的热烫宛如一把烈火,让人想一喝再喝。 和他以前喝过的美酒比较,那些根本是_钱的玩意,这才真真正正是美酒啊! 他当然不知道为了脚店开幕,芮柚紫将不同的酒勾兑在一起,譬如将高度数的酒和低度数的酒勾兑,或者把年分不同还是不同区域的酒勾兑,形成一种新的口味,得到色香味更加完美的酒品。 看见他那副陶然的模样,后面的人挤开他,也要了一杯免费酒试喝,结果出来的反应和前面那有着酒糟鼻的汉子相同,两人互看一眼之后,同样是酒君子的人不约而同冲进铺子里去了。 在脚店小屋里喝热茶的谈观和芮柚紫虽然看似悠闲,只有芮柚紫知道自己忐忑的很,也不知道前头的生意是好是坏,喝进嘴里的茶压根品不出任何滋味来。 她对自己提纯出来的酒品很有信心,但千里马也需要伯乐慧眼识英雄,要不然千里马也只能一辈子被当成劣马使。 但她很快被芮云谨叫到店面去。 他一脸的紧张和……无法置信。 为何? 小小的店面塞满了人,忙啊!客人都快招呼不过来了,得赶紧出来帮忙,哪还有闲情逸致喝茶聊天! 芮柚紫几人在店里忙得团团转,一辆金光闪闪的华丽大马车施施然停在店门口,踩着脚踏下来的是谢语。 他还是一把金骨玉柄扇子掮来掮去,一派悠闲自若的神情,身穿鸦青绣遍地锦的锦直裰,腰间坠着香囊、玉佩、荷包、折扇袋等物,风姿照人,见店里忙得不可开交,无人出来迎接他也不以为意,示意长随不用通报,迳自要进去。 第4页 那长随一脸为难。“公子身分何等矜贵,请让属下去把这些凡夫俗子赶了,再请您进去。” “人家这是生意场所,赚的就是个人潮,人潮带来钱潮,你把人撵了,拿你的俸禄来补人家的空吗?”忠心是够了,反应却不够灵敏。 “这些人要是冲撞了您,小的万死不赎。” 这一家不起眼的店,别说马车经过,就连路人也不怎么看得上的脚店,到底对公子有什么吸引力? 大爷一向不是最不耐烦和一群没见识又聒噪的百姓在一起,这会儿怎么改了规矩? “我说不要紧就不要紧,罗唆!” 长随没胆子再和主上顶嘴,只是抛给暗卫们要提高十二万分警觉的眼色,便落后谢语半步的距离,进了脚店。 “谢兄,你怎么来了?”谈观刚巧送走前面一位客人,看见鹤立鸡群的谢语,三两大步把人迎入内。 “日前安王爷设宴,本想邀你一道,你家人说你出门了,问你去哪了,却说谈兄没有交代,今日九公子的长子满月,想说再邀谈兄赴宴,哪晓得又碰钉子,搛我所知,谈兄平日的 去处要不在铺子里坐镇,要不便是出门收帐,这两处都不见踪迹,小弟不信邪,让萨亚在你家门口候着,嘿,这不让我逮着人了!”谢语笑得万分愉快,感觉像捉奸在床般。 “元枢爱说笑了。” 萨亚是谢语的贴身小厮,这谈观是知道的,元枢则是谢语的表字。 谢语用扇子点了谈观的肩头一下,“什么时候你和瑞兄弟走这么近了?” 他想不出来这两人能有什么交集,按理说,他才是瑞兄弟该亲近的人才对,他的家世身分可不是一个商户能比的。 “瑞兄弟因为对生意上的事情不熟稔,这是为兄本业,也就点拨一二。” 谈观一点也不讶异谢语是如何得知他和芮柚紫往来频繁,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谢相又是什么人物,谢语的手下自然多的是那种高来高去的人,想得知他一个平民百姓的动向,易如反掌。 这边的芮柚紫送走结帐客人,也看见谢语,快步的走过来寒暄,把人请进了方才喝茶的小屋。 她失算了。 既然当初把达官贵人当作目标,想从这些人身上捞银子,就该盖间雅室好招待像谢语这种公卿世家的公子哥。 谢语倒是不嫌弃小屋简陋,他大马金刀的坐下,很简单的把脚店的酒都尝过一遍,要了“暗香”、“映雪”、“卧龙”几坛酒,说这几样酒对他的胃,说要带回去给父亲和几个兄弟都尝尝。 有愿意撒钱的主,芮柚紫笑得阖不拢嘴。 “亲兄弟也要明算帐,请付帐。”算盘在她的纤纤小指下打得行云流水,“总结两千五百六十一两,去掉零头。”她说。 “不肯吃亏的主。”谢语看着她青葱似的指头发愣,心怦怦乱跳,很快摇摇头,笑得有些不自然。 他的脑子跟被牛踩过一样,病得厉害,怎么会以为瑞兄弟是女子?见到他一颗心就抨怦跳个不停。 看了谢语有些讪讪的脸,芮柚紫从柜子下拿出不肯轻易示人的琉璃瓶子,鎏金的盖子,琥珀色的瓶身,华贵中透着典雅,里面荡漾着深紫色的汁液,美丽异常。 “看在谢兄捧场的分上,这限量加强葡萄酒当作小弟的小小心意,这葡萄酒不收你钱,送礼自赏两相宜。”她一团和气,完全是生意人的模样。 这烈酒都是通过蒸馏生产的,而加强葡萄酒只是简单的将烈酒添加到葡萄酒中,芮柚紫在现代时最爱喝的雪莉和波特,都是这种有着极为特殊风味的酒品。 谢语勉力回过神来,“这不是让瑞兄弟破费吗?” 两千五百多两对他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而且,这脚店的酒的确非凡品,谢语私心觉得芮柚紫还卖便宜了。 “怎么会,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可不就是要勾谢兄当回头客吗?” 听她这么说谢语通体舒畅,那琉璃瓶里的葡萄酒也就差不多成人一口的量,这玩意对官宦人家来说也算是个稀罕物,但对他而言,他看中的是赠物的人。 “我这条鱼可是非比寻常的鱼。”他浓密的睫毛衬得一双眼幽深难测。 眼见有两千多两进帐,如果加上整天的收入,应该可观,不,是非常可观,芮柚紫才没有管谢语说了什么弦外之音,仍沉浸在想像里。 原来可以昂首挺胸生活是这么美好的感觉。 谢语很爽快的让长随结帐,带着琉璃瓶落荒而逃,他要是再多看瑞兄弟一直冲着他笑的模样,可能会不管不顾的扑上去。 瑞兄弟的笑容有种说不出的美好,简直像春风能让人不知不觉的迷醉,从心底跟着微笑起来。 临走前,他来了精神,不忘丢下话,“我去向九皇子给你求个额匾,到时候管它三教九流、泼皮无赖闲帮也没有人敢来找你麻烦!” 芮柚紫一愣,这是给她找靠山呢。 她其实对谢语没有多深的印象,但平白无故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天下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她不由得警惕了几分。 脚店的生意最后惊动同一条街对面酒楼的掌柜。 原来各做各的生意,各行其事,井水不犯河水的,可平常上门吃得满嘴流油的客人居然嚷嚷起来,说他们的水酒没有对面脚店卖的香醇烈口、甘醇好喝,有的甚至也嫌弃起菜色没味道起来,生意一天下来掉了两成。 自家从百年老字号进的水酒客人从来没有嫌弃过,只有喊好,这会儿是哪里出了岔子?见微知着的掌柜的不得已派人沽了一壶回来。 这京里头的生意有多竞争,连三岁孩童都知道,脑筋不动快点,他这掌柜的位置很快就会换人坐。 棒日,脚店伙计打着哈欠把门板一挪开,那掌柜就登门,说有急事要见方管事。 他昨天连夜带着沽来的酒去见了东家,做了决定。 他也不迂回客套,单刀直入的向接到知会赶来的方管事拱手说道:“我和当家东主已经商量过,我们家酒店的酒要改进你们的水酒,所以一早来和方管事的合计合计价钱和长期签约供货方面的问题。” 脚店的名气一炮打响,七天后方管事送上帐册和收入明细。 芮柚紫微笑的坐在那里安静的看完,只咦了声,脸上不动声色。 “方管事辛苦了。” 方管事深深的看了芮柚紫一眼,到现在为止,他都还看不清楚眼前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们家少爷曾对他交底,所以他也知道现任东家的真实身分,她身姿笔挺,目光平和,光洁的额头和弯弯长眉,就让人觉得她是个聪慧,意志坚定的人。 就是比她大上很多的男子,也不如她吧。 “这是小的的本分。” “铺子里的事就请方管事的多费心。” 她开铺子原来就是为了赚钱,但是要等到铺子真正做起来,起码要三个月,她也不是小气的人,和方管事约定,年终如果盈利,他可分两成。 方管事喜出望外,对铺子的事还有带领芮云谨更加用心。 方管事走后,芮柚紫把自己靠到了圈椅上,神色徐徐舒缓开来,笑意却忍不住从眼底溢出来。 这是她在古代头一笔靠着自己赚来的钱,足足有一万多两银子,她终于有钱可以开始考虑下一步要怎么走了。 芮柚紫把手头上的余钱拿出来,打床、买床帐、褥子、被面、兰草枕头、做一些家具,也让人来把屋瓦给全数换新,这一来就不必担心冬雪压顶,压坏了哪块年久失修的地方,再来,她还将之前没能添置上的东西都买全了,一人不漏,看每个人咧着嘴笑,她也觉得自己丰厚无比。 第5页 就算没准备在思过院过上一辈子,既然有能力了,不论在哪里,总要让自己过得舒心,她一直是这么觉得的。 家里这么一添置,才有了像住家的模样。 喝了两口回雪泡来的武夷岩茶,自己终于也能喝上自己喜欢的茶叶,努力后能尝到甜美的果实,她的口月复之欲真容易收买,一杯喜欢的乌龙就能让她无比满足,觉得人生不过如此。 这些时日她多在铺子那边,难得能在家歇口气,而越来越明白小姐心意的回雪早已退到外头去。 小姐嘴里没说,她也知道小姐在思考的时候,身边是不需要人的。 芮柚紫正在思索自己身边的银子够不够在京城附近开两间作坊,聘几个人手,无论酒还是盐都比自己用那三眼灶土法炼钢来的好又有效率。 其实所谓食盐提纯真的没有特别难,她也不怕工人学了去,她只要取巧守住最后一个步骤,不让那些工人看到结晶盐的步骤便成。 君不见《水浒传》里那走私盐致富的绿林好汉? 君不见乾隆七次下江南都由盐商出资接待,可见那得多有钱? 三斤粗盐就能提纯两斤,十文钱瞬间变成四、五贯钱,有什么行业比这玩意来钱快? 第十一章太妃果然不简单(2) 她拿定主意,外面便传来回雪有意拔高的声音—— “徐嬷嬷,这么冷的天您怎么来了?” 芮柚紫顿了下,但瞬息恢复镇定。 这时那位徐艘嬷已经撩开厚棉布帘子而入,皮笑肉不笑的望着屋里的芮柚紫,半带敷衍的屈膝行了个礼。 “郡王妃,太妃请您过去一趟。” 芮柚紫不以为意,这徐嬷嬷她初嫁到任府时曾见过,她是太妃院子里的二等管事,平时负责一些内外跑腿事宜,算不得重用,但也稍有体面就是。 “徐嬷嬷稍待,我换件衣裳便和嬷嬷过去。”然后神色自若的吩咐段大娘拿花茶出来招待客人。 回房后她让回雪重新梳过头,挽了堕马髻,回雪原来要给她簪上一支金盏花红宝石步摇,美丽的流苏轻轻晃动,委实喜人。 芮柚紫却摇头,要了一支玉簪花头的白簪子。 “小姐,这样太素了。”回雪有意见。 “我是什么人,我在思过,总不好穿着花红柳绿去见祖母。” 也是。回雪不出声了,她一触就通,给芮柚紫找来的袄子是朴素淡雅的浅紫色,最后披上一件灰鼠披风才成行。 郡王府的园子大得没边,芮柚紫带着回雪,随着徐嬷嬷出了思过院,穿过曲曲折折抄手游廊,园亭相套,轩廊相连,处处古树掩映,花草扶疏,看上去清幽闲静。 走了大半个时辰来到正房,院子铺的是象征福寿的龟、蝙蝠六角砖,太妃看起来是个爱花人,料峭的初冬,处处看得见在温室里培养好再搬过来的各色季节时花,一株人高的大树下摆着石墩、石桌,有古朴之气。 徐嬷嬷领着芮柚紫去了太妃日常待客的东间。 绕过紫檀木百鹿图烧玻璃六折屏风,芮柚紫见地下是紫檀木铺就的地板,光监如镜,绰绰映着人影,屋里烧着炭盆子,温暖如春。 “郡王妃坐坐,奴婢去禀了太妃。”她丢下芮柚紫,转身进了里间。 芮柚紫坐在太师椅上好一会儿,也不见小丫鬟来上茶点瓜果。 “小姐……”回雪看不过去。 “唬,小心隔墙有耳。” 回雪忍着噤了声。 这上房,一张黑漆象牙雕罗汉床,工笔荷花苏绣大迎枕,四角宫灯,一盆山水盆玩,碧漪横舟,峰峦参差,翡翠白玉香兰雕摆件螳螂伏在花叶间,精致又有趣,长几上,一大盆水仙看着极是清雅动人。 这里的一切,低调而奢华。 西番花夹板帘子忽响,一只白皙的胳膊打帘子,一大群婆婆嬷嬷丫头簇拥着个身材高姚的妇人出来。 她就是任雍容的祖母,凤郡王府的太妃。 太妃满头银丝梳成圆髻,头戴万字吉祥海獭卧兔儿,脑后发髻用玉镶多宝梳篦固定,脸上并不显老,肌肤润有光泽,体态微丰,身穿秋香色缂丝花鸟金菊纹褙子,里面是一件通袖袄子。 她一坐下,丫头赶紧把迎枕让她靠上,奉上热元宝茶,那茶碗是鹅黄汝窑芙蓉玉瓷,素净又剔透。 芮柚紫起身屈膝行礼,那礼仪姿态让人丝毫挑不出错处。“孙媳妇儿见过祖母,祖母福寿安康。” 太妃沿着茶碗瞅了芮柚紫一眼,见这没主动来给她请过安,据说又因为犯错被孙子赶到偏僻院子的孙媳妇通身穿着打扮,虽然素了点,念在她在思过,这身也算不出错。 虽说瞧着她顺眼,但没叫起。 芮柚紫对这位祖母不过比陌生人还熟悉了一些,至少她进门时诚心实意的给这位老祖宗磕过头,所以她没叫起,她也保持着行礼的姿态不动,没敢自动起身。 这种蹲的姿势其实真的很考验女子的耐性和体力,身子弱一点的人很容易便承受不住。 太妃喝完一杯茶,终于让芮柚紫起身。 芮柚紫暗地吁了口气,要不是她最近干了许多体力活,铺子、家里跑来跑去,还每天不间断的运动,锻链了不少体力,恐怕两腿早就发软,跪地不起,出糗了。 “坐下吧。”太妃总算发话。 “谢祖母。” “你的事,桃姑姑和我这老婆子说了不少,今儿个看你倒还觉得知礼,没有太出格。”这孩子对她的冷待丝毫没有抱怨,连一丝怨怼之色也没有,面色坦然,和桃姑姑的形容不尽相同。 “孙媳妇年纪轻,有许多不足的地方。”芮柚紫斟酌着字眼道。这桃姑姑果真是太妃的人。 “女人最重要的是难得糊涂,在这件事上头你的确眼界狭小了些。”这孩子的定性不错,她把桃花都提出来了,仍不见任何愠色。 这倒是有意思了。 “祖母训示的是。”年纪大的人最忌讳小辈不把她放在眼里,再来,她还要在郡王府这块牌匾下生活,姿态摆低一点总有好处的。 得罪她的人是任雍容,至于这位看似严肃但既没有一来就罚她跪,也没对她立规矩的老人,她自认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能做对方孙媳妇的时间就那么一点点,顺着老人家也就是了。 不过,这话是在指她对花姨娘不善吗? 好吧,那些事虽然不在她“任上”发生的,也不是她的业务范围,但用了人家的身体,也只能一肩承担不是? 只是,这件事她可要替原主说句公道话,这世上哪有女子笑看夫婿纳妾的,更何况还未娶正妻家中就有通房、侍妾的男人,能是什么好货色? 要她来说,最终的最终,她和任雍容是要各走各的路,有什么理由,她不更厚待自己三分?她不会和他的姨娘侍妾对着干,跟一些不必要的人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都是浪费体力。 所以她对姨娘们的政策就是放牛吃草,谁爱干么就去干么。 “你也知道任家人丁不旺,我老了,再活没有多少年,唯一的希望就是看着容哥儿能早早娶妻,开枝散叶,传承任家的香火,这样我下了黄泉才有脸见老亲王的面,你不要怪祖母让他在还没有娶你进门前屋子里就放了人。”太妃瞅了眼她的肚皮。 “祖母会长命百岁的。”多子多孙多福气,一贯是老一辈的传统想法,她不予置评。不过听太妃这话里,那花丽娘原来是她的杰作,祖母、未见谋面的婆母都往自己的孙儿、儿子房里塞人,可见得任雍容不够努力,不然哪能两个姨娘的肚皮都没消息,闲得在院子里抓跳蚤和找她的碴。 第6页 “女乃女乃,我饿死了,您摆饭了吧,孙儿心心念念就是女乃女乃这里的饭菜,在外面都吃不香……”那声音还老远着,就嚷得屋里的人都听见,语调一派撒欢快意。 太妃听见孙儿的声音,眼中的神采光亮,满满的欢喜像要满溢出来。 芮柚紫心里咯噔了下,那是任雍容的声音。 不曾想过那么一个冷冰冰的人居然能用那么飞扬可爱的声音说话。 “祖母要是没事,孙媳妇告退了。”起身,她可不能待在这,也不管太妃允了没,屈膝行礼快步想要离去。 “别急,老婆子还没和你说上话呢,你就在这多陪陪祖母。” 呃,可不可以改天? 太妃眼中的精光一闪,哪看不出来眼前这孙媳妇急着要走,方才的稳若泰山怎么好像在听到孙儿声音的同时有了几分慌张? “孙媳妇临时想起来院子里有事要办,先告退了,明日再来向祖母请安。”完全顾不得太妃究竟点头应允了没,她匆匆离去。 哟,这是落荒而逃啊。太妃差点噗哺笑了出来。 “女乃女乃,您瞧我给您带回来什么好东西?”旋风般卷进来的人也没理会纷纷给他见礼的一屋子下人,手里揽抱着一个长方形的大匣子,俊眼流光,华彩飞扬。 芮柚紫扼腕,慢了那么一步,就慢了那么一步,无法抢先在任雍容进门之前离开鹤寿堂。 她的脚要是多长个十公分那该多好! 她垂着头和任雍容错身而过。 “噢?”任雍容天真的笑脸有半刻的凝滞。 那香气是他喜欢的胰子味道,有着青木香和甘松香,这女子低着头,露出一节雪白的颈子,乌发如云,发髻插支白簪子,不像下人,也不像叔父家的人。 “女乃女乃,这是谁家的小婶子?”他笑得没心没肺。 难怪他要问,这些年太妃懒得出门,也无心见客,鹤寿堂里冷冷清清,难得来了客人,哪能不问上一问? 太妃脸色顿时黑了一半,手往小几上拍了去,“糊涂荒谬!” 难怪孙媳妇不欲见他,连自己的媳妇都不认得,这得有多荒谬! 任雍容看看女乃女乃,再往那女子看去,脸上的笑容已经敛去大半。 “把你的头抬起来!” 别说芮柚紫紧张,跟在她身旁的回雪几乎要晕倒了。 但是她们紧张不在一件事情上,且是两样情。 回雪在心里喊着是姑爷,是姑爷耶,芮柚紫却是吃了枰砣铁了心,不想再与任雍容有任何纠葛。 而且,她还担心另一件事。 他不会认出她是谁吧?在老魁号酒楼、在口袋胡同的月牙家、在陧雅楼,他们碰面的次数比在家里还多……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任雍容是那种一旦要跟你耗上,就有无穷耐性,除非你满足他的需求,否则绝不放弃的人。 “不像话,这是要僵持到什么时候!两个皮猴都给我滚进来!”太妃看不下去了,拿起雕老禄星的树瘤拐杖猛敲着地板。 任雍容把捧着的大匣子交给太妃的大丫鬟如画,接着弯腰蹲身,在一干丫头婆子的掩嘴惊呼声里,真的准备把自己从外头翻身滚进去。 太妃简直欲哭无泪,要发脾气嘛,被这孙儿一逗,就算天大的气也不见了,可是要笑,实在很难笑啊。 “你……这是做什么?” “女乃女乃不是叫人家滚。”他还好意思把责任推卸到太妃身上。 太妃咳声叹气,手指着任雍容,话却是对着一个粗壮的婆子说:“你把这只皮猴给我拎进来。” 婆子哪敢啊! 第十二章意外惊喜乱方针(1) 这这这这……这是她所知的任雍容吗? 世族大家,有长辈,有家底,儿孙多半不会太离谱,他这是学老莱子娱亲吗? 令人不解的是,像他那么自以为是的人,在外头旁人随意看他一眼都不愿意,在凤郡王府中,又是最矜贵的独苗,哪能就这么变了一个人? 其实芮柚紫还真没猜错,任雍容在外人面前一个样,在太妃面前又是一个样,他扮演的是一个恣意撒欢,承欢膝下,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这是他不为人知的孝心,为的只是想能让自己女乃女乃欢笑。 芮柚紫不知道的是,任雍容自小几乎是在女乃女乃身边长大的,自他有记忆开始,母亲要操持着王府偌大的家业,要应酬各家贵妇,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这唯一的儿子,她要不将他交给女乃娘,要不就带到女乃女乃身边,让那些人看顾照料他。 而母亲这么做不是不疼爱她,而是真的分不开身,也为着孝顺年轻就守寡的婆母,希望儿子能给她带来一些安慰。 每当他晚上因为想娘亲睡不着的时候,只能带小被子去找女乃女乃,因为母亲还有爹爹要伺候,在许多人许多事瓜分了母亲的时间之后,唯一剩下的,就只能留给父亲。 他是独子,尽可以撒泼使坏让母亲分身不暇,只能看顾他一人,但是他不想看母亲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而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去敲女乃女乃的门,女乃女乃都会无条件张开双臂将他搂入怀里,给他说故事,带他玩,甚至远去自家收割过的稻田里陪他灌蟋蟀,陪他在河塘里捞鱼,玩得一身泥泞,让他忘记所有的不愉快。 他慢慢知道女乃女乃只要看着他笑,她就心满意足了。 这是一种护犊之心,血缘上无法割舍的爱。 当父亲母亲离世了,他把自己关了起来,几天几夜的绝食,最后饿到受不住了,他开门,见着的是苍白着一张脸的女乃女乃。 之后,女乃女乃病了好些天,他才知道女乃女乃是因为没日没夜的守着他,累倒的。 瞧着女乃女乃的病容,他才发现自己忘记他的爹娘也是女乃女乃的儿子和媳妇,他痛,女乃女乃又哪能不痛? 结果他还要累得女乃女乃来看顾他。 也就在那天,他醒悟了,他不要女乃女乃老得这么快。 她要是老了,就会离开他,他不要! 然而时间从来是不等人的,一天天过去,他长大了,无论他如何精心看顾,女乃女乃还是老了,但是,他仍旧努力的做让她开心的事,将她以前给他全部的爱灌溉回她身上,他不远 游,不逐名,陪她说笑,陪她吃饭,滚地撒欢儿也不以为意,只要她脸上的皱纹是因为快活而扬起的,那就好。 他要他的女乃女乃活到一百岁。 始终低着头的芮柚紫下意识的把头扬起来,这脑袋一抬,便和耍滑头的任雍容对上了眼。 任雍容慢吞吞的站起直子,目光如万年寒冰又带着古怪,那眼光好像要把她脸上的毛细孔都钻研出朵花来。 “瑞兄弟……不是,你……那颗不听话的柚子?!” 他还是把她认出来了,柚子、柚子……是谁给你乱取绰号的权力!我叫柚娘,臭男人!生气的她胡乱给他行了个礼。 “这是怎么回事?”他想去握她的手,要她给个交代,结果芮柚紫把手藏到了背后。任雍容蛮横的将之拉出来,握在手中。 鹤寿堂的下人眼光全部胶着在这对夫妻上。 郡王不是不待见这个正妻吗?这会儿,这眼光,可是燃着熊熊火焰,眼底意谓不明,连太妃也把下巴支在拐杖上盯着这对夫妻瞧。 “你去绿澜亭的花架下等我。”见她不言不语,又意识到这里不是他的隶柳堂,不过,他没打算放她一马,既然她敢戏弄他,就要有胆子承受结果! “放手。”她冷声道,双眼如冰珠子般回瞪他。 任雍容这才不甘不愿的放手,但放手的同时立刻就后悔了。 她细瘦的手腕上多了一圈红。 芮柚紫没给他看第二眼的机会,很快放下袖子,更没有多看他一眼,带着回雪走了。任雍容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才转头进了鹤寿堂。 第7页 太妃只有几句话。 “女乃女乃不管你们夫妻间的事情,但是我那老姐妹八十整寿寿诞在即,不管你喜不喜欢她,人已经娶进门,就是你的元妻,往后你要晾着她,还是有机会重修旧好,女乃女乃也管不着,但是太后宴会那,郡王妃不能不去,该怎么做,你知道吧?!” “孙儿晓得。这是通商司从波斯带回来的自鸣钟,我把它带回来给女乃女乃玩,往后您就不用老让徐嬷嬷给您看铜壶滴漏,又老说她看得不准了。”任雍容搂着女乃女乃的胳膊蹭着。 “编派我!”太妃拍了下他的脸,欢喜的笑了。 任雍容即使急着要去见芮柚紫,但还是陪着太妃用了午饭,等他从鹤寿堂出来赶到绿澜亭,哪还有人迹。 看着空无一人的花架下,他又气又怒,更多是被忽视的感觉。 这个胆大妄为的女人,居然把他的话当耳边风! 放他鸽子,没把他当回事!不过,这好像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个女人,扮男装骗他就已经很过分了,这会儿连他的话都不听了,她的眼里到底有没有他这夫君? 很明显是没有。 她违背他的命令擅自外出,一下又是谢语,一下又是谈观的招蜂引蝶;街上偶遇把他当臭虫,避之唯恐不及;但是她又善诗能文,随口吟哦堪比曹植的七步成诗,即便是书香礼乐传家的女子,也不见得有这般才华,原来这段日子让他迷乱的“男子”都是她! 也难怪无论他怎么搜查,即使派人远至洛阳也查不出瑞氏一族里有这么一号人物。 “瑞氏”、“芮氏”,他思前想后,这女人压根连姓氏也没改过,她从来没承认过她是洛阳瑞氏,是他们这群自以为是的男人自己张冠李戴。 他被耍得很彻底。 被戏耍到这般地步的他理应要怒不可遏,把她抓起来好好痛打一顿,可追根究柢,他才是那个咬着自己尾巴玩的小狈,从头到尾就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耍了自己,他的心不知道为什么如钝刀割肉,闷闷的生疼了。 自从见到男装的那颗柚子,他的心好像一直被牵着走,不由自主,一度还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有龙阳之癖。 她没少让他气得咬牙切齿,磨牙霍霍,可也让他惊叹、让他感动,让他一颗心随着她舞动。 这下真相大白,他要拿她怎么办?严厉的惩罚她,让她永远住到思过院?这好像也是唯一的办法,毕竟三纲五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妻者必须绝对服从夫者不是吗? 要令她臣服,没有比这种方式更快了。 一时间,眼前不由得浮现芮柚紫对他点头哈腰、毕恭毕敬的场景,任雍容心情霎时大好。 不过……他眉间微跳,之前就把她冷置在那里,结果她还不是到处乱跑,压根没把他的话听进耳,继续再让她待在那儿,她不会因为气他跑得更远吧,远到他看不见的距离…… 他不确定了。 那颗柚子冰冷冷的眼色又浮到他眼前,其实骂她不过是个借口,他想亲口听她解释,就算看看她的脸也好…… 他闷了,脸上神情渐渐转为苦涩,还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复杂。 大男人在这边心里打了百结,哪知道令他懊恼不已的那颗柚子的确是把他的话当耳边风,她从鹤寿堂出来就迳自回了思过院。 绿澜亭在哪里?关她什么事?她可不觉得任雍容叫她往东她就不能往西。 要她等?老娘很忙! 芮柚紫心里比较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在回思过院的路上,她忆起太妃看她肚皮的眼光,这阵子忙得不分东南西北,这才想起来她的小日子已经有几个月没来了。 糟糕! “不等姑爷可以吗?”回雪频频往回看。 “等他做什么?挨骂吗?” 说的也是。 小姐向来胆子大得很,自己拿主意,自己做事,这会儿连姑爷也没放在眼里,违逆了姑爷,这样好吗? 泵爷这会儿肯定气得跳脚! 芮柚紫才不管那个渣货跳不跳脚,钟鸣鼎食之家的媳妇身边少不了伺候的丫头,大小事身边的丫头最明白,小日子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都清清楚楚,这几个月她身边只有一个回雪,加上她自己也粗心,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忽略了,得想办法赶紧叫大夫来瞧瞧才是。 回到思过院,她叫月牙去请大夫来,月牙虽然不明白小姐,从太妃那回来就要请大夫,是发生什么事?但仍很快的把药铺里的坐堂大夫请来了。 大夫来了,又走了。 芮柚紫的房里头一片寂静。 “你们那是什么脸色?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别围着我看。”芮柚紫不愧是这群人的主心骨,那么多双眼睛来回瞅着看,但她很快就从突发事件里回过神来。 虽然她的心里还没发展到能接受这件事情。 她连真正的鱼水之欢都没有享受过,肚子里居然就有了被人播下的种子,她茫茫的想着,这孩子要生吗? 对许多女人来说,这是天大的喜事,可对毫无心理准备的她来说,要替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生孩子,心里真的乐意不起来。 她和任雍容实际上并没有感情纠葛,更谈不上恩怨情仇,只是她心里执拗的看不起外表如此优秀,内在却没有一块值得让女人倾心的地方的男人。 也的确,她用的是现代女子挑剔的眼光在看任雍容,不过平心而论,无论她的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任雍容身世好、相貌佳、才学亦是不错,看上他的,应该都是被这些吸引的吧,只是这些附加价值都不能吸引她,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能给她安全感,你喜我喜,你悲我悲,一个喜欢上她,她也喜欢的男人。 如果她不喜欢,那她宁可不要! “小姐的肚子里有宝宝了?”回雪傻不愣登的问着段大娘,“还三个个多月了……” 不是三个多月,是将近要四个月了,瞪着自己平坦如昔的小肮,芮柚紫气馁的在心里os。 她这算藏肚吗? 将近四个月的身孕,想拿也拿不掉了吧?他已经不是个什么都辨认不出来的小胚胎了。她真的无意和任雍容那种人为了孩子磨合着过日子啊! 她的心一片冰凉,沉甸甸的像灌满了铅。 “有了身孕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大伙该替小姐高兴。” 孕妇还在自我纠结,她哪知道段大娘笑逐颜开,心里计画着鸡舍里的母鸡都抱窝了,家里的鸡蛋由少变多,每天肯定可以煮上两颗给小姐进补;也该裁些细致的布料给将来承袭王位的嫡长子做许多小衣裳、小帽子、鞋袜……心思早就飞远了。 若不是徐嬷嬷来请人,赵森见她担心的很,这才月兑口说出小姐的真实身分,她也不会知道小姐竟是郡王府的郡王妃。 在她的观念里,像芮柚紫这样的好人,为什么长辈不疼宠,夫君不怜惜,反倒得靠自己辛苦养活自己和他们这些人? 她想了很久,始终想不明白。 只是,一得知芮柚紫的肚子怀上了,她真心为芮柚紫高兴,一个女人能得一子半女傍身,就算没有可以依附的男人,有个孩子,有份期望,未来就有无穷的希冀。 第十二章意外惊喜乱方针(2) “这件事,谁都不许说去!”芮柚紫却在这当下给众人泼了桶冷水,她可不想这一个个喜上眉梢的把这件事宣扬出去。 “这是好事啊。”段氏一脸迷惑。 “总之,就是不许传出去!不许不许不许!”她的小脸都狰狞了起来。 她实在没办法对眼前这两个女人解释她的心情和想法。 第8页 “是,不许不许不许!”段氏点头如捣蒜,孕妇的心情古怪,她能理解,毕竟她也当过母亲,那心路历程还挺复杂微妙的。 “奴婢知道了,小姐请放心。”回雪是最知道她苦衷的人,虽然她也不是很能理解小姐为什么不让姑爷知晓这件事,或许姑爷一高兴就会把小姐接回去,那么小姐就不必留在思过院吃苦了。 其实小姐的辛苦她全看在眼底,却因为自己能力不足,能帮上忙的事情少之又少,她常常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丫头。 但是,她听习惯了芮柚紫的命令,对小姐的嘱咐绝对服从。 “也知会赵大叔和月牙一声,要是有人问起请大夫的事,就说我招了风邪,身子不爽利便是。”人吃五谷杂粮,谁不会生病的。 三个女人在房里说起别的事。 “酒生意那么好,为什么不多造一些,趁胜追击,反倒要做起别的?要是客人买不到我 们的酒,跑到别家去了,那我们岂不是跟银子过不去?”这是模不准自家小姐在想啥的丫头的疑问。 “不,买不到才是最好的。”芮柚紫如是说。 “嗄?” 回雪自然不明白自家小姐的打算是,让那些已经尝过甜头的顾客,因为买不到而挂心,用饵勾着他们,等下一批酒出来,生意才能更上一层楼。 当然,也只有十拿九稳的生意才能这么做,否则谁会跟银子过不去? 这空窗期间,她要先把粗盐提纯起来。 不过回雪这些疑问,在往后拿到年终四个月的月例和压根没想过她也能有的脚店花红时,这才恍然大悟,自家小姐是那么那么的厉害,心中对小姐的仰慕,滔滔如黄河涌之不竭。 空无一人的院子外,有道人影将支在窗下的耳朵挪开,蟹行几步后,运起轻功,翻过思过院套上大锁的围墙,三两下便不见踪影。 房间里的三个女人依旧一无所知。 片刻,自暗影里踱出一个魁梧的身影,斑驳的光影照在他晦暗不明的脸上,他摩挲起了新生的胡髭。 程得和这厮鬼鬼祟祟的来这蹲了半天墙脚,这事,要和月牙他娘提提,让她去和里面那 位说道说道。 以前的任雍容多数歇在自己的隶柳堂里,有必要才去侍妾还是正妻的院里。 自从妻子被他放逐到思过院去后,他哪里也不去,只要人在郡王府邸,便宿在自己的院子里。 这隶柳堂大大一间,没有耳房,没有跨院,当初盖郡王府时,他便要了这么一间院子。他的规矩大,下人来收拾他的屋子之后谁也不许逗留,直到后来看见日夜服侍他的程得和兄弟俩在廊下淋雨,这才盖了一间抱厦出来,举府上下都知道这已经是有洁癖主子的恩典了。 这会儿程得和正在向斜卧在铺着白貂毛的铁力木镶贝壳弥勒榻上的任雍容禀事。 他一字不漏、一句不多的把听到的话说了一遍。 任雍容沉寂了半晌,完美的表情慢慢龟裂开来。 “当真?” “奴才去问过那坐堂大夫,郡王妃如今已经有快四个月的身孕,千真万确。”程得和能得主子的欢喜,就因为他为人仔细,向来办事滴水不漏。 “快四个月了?” 四个月、四个月,那确定是他的孩子错不了,可她肚子里装着他的孩子居然还满街到处乱跑…… 任雍容坐不住了,用力的捏着手里的“汲古阁刻孤本”,那是今天才到手的浮世绘古文,是他用前朝已经绝版的艳本春绘图换来的,此刻,却被他捏得发皱。 他原来打的主意是让程得和把那颗不听话的柚子叫来,好好给她说一通什么叫夫为妻纲的道理,下下马威。 从她嫁入任家的那一刻,便上了他任雍容的烙印,他就是她的天,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要她明白,他的冷和宠,有如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天壤之别。 但是这一来二去,打压她的心思早就不见了,就像是本来认定东西拿不到手,气愤不平之余,忽然那东西确定是自己的,怎能不喜出望外。 人的心便是这样,在自己尚未察觉时,已经变化了。 “得和,跟着本王走!” 他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的打道思过院,准备执行女乃女乃交代的任务。 假公济私吗? 无所谓,她现在可是他孩子的娘,名正言顺属于他的了! 任雍容去到思过院的时候没有敲锣打鼓,身边就跟着一个程得和。 思过院白天是不落锁的,即便落锁,也阻挡不住像任雍容和程得和这种有武功底子的人。 这个时间点,魏子照常在铺子里,经过一段时日的历练,他的本事越发的好了,已经渐渐有了管事的样子。 赵森替芮柚紫与谈观去看将来打算要盖作坊的地。 此刻,家里那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都在厨房里。 正堂里空无一人。 任雍容很自然去了芮柚紫的房间,程得和当然止步在门外。 对任雍容而言,这整座郡王府都是他的,小小思过院有什么地方他不能去? 程得和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个。 这院子,距离他第一次来也不过没多久整个屋子焕然一新,那些个有年代、寒酸的摆设都不见了,多出来的是简单大方,纯粹讲求舒适的家具,有浓厚的生活气息,让人一看就心生温暖。 方才他经过的院子走道,铺了青石板,可以连接到各处,整齐而美观;摇绳小井砌上了井台,以前空荡荡的泥地,这会儿有生机盎然的菜圃,他还听到母鸡咯咯的叫声,木头栅栏里有一头雪白的羊和两头半大猪仔,这里简直像极了他小时候和父母一起住饼的农家。 前尘往事,那是多少年以前的美梦啊,这一想,眼睛不由得有些湿了。 任雍容却在芮柚紫的房里坐了半晌。 这么简陋的房间,一只绣墩也没有,这会都要入冬了,北风呼呼的吹,居然连个像样的窗帘也没有,再模那被面,他完全看不上眼。 幸好芮柚紫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要不然肯定赏他一个大白眼,这房间里的一切可都是她置办回来的货色,任雍容是什么东西?他是在锦绣佳肴里长大的男人,吃穿用度只有更好,没有最好,看不起她靠自己劳力赚来的东西,她还不欢迎他呢! 枯等了一会,主仆两人最后在厨房找到了芮柚紫。 月牙如今能独当一面,控管整个造酒流程,段大娘给他打下手,以前还可以加上一个芮柚紫,不过,她现在是带球跑的孕妇,谁还敢让她做这些粗活?自然,她的活儿落到了回雪头上。 看几个人忙得热火朝天,芮柚紫心里却很郁闷。 这一批提纯酒她和方管事讲过,是今年最后一批货,本来可以快速解决的事情,这会儿她只能坐在这里干瞪眼,这些人甚至连往灶膛丢柴火也不让她做,说烟会熏坏肚子里的宝宝,孕妇最好连蔚房都不要进来,只要待在房间里养胎便好。 这根本是歪理!昨儿个她还跑前跑后的呢,就因为那蒙古大夫一席话,这些人就什么都不让她做了,这样把她供着,害她的心情破天荒的不好。 所以当她看到闯进来的任雍容,当下什么好脸色也不想给。 “郡王爷……”几个人立刻刷刷的起身。 “做你们的事。”芮柚紫开铺子卖水酒的事,任雍容知晓,只是他不知道她铺子里卖的酒居然是她自己造出来的。 月牙和段氏都是头一回见到任雍容,几乎手足无措。 他们这种有一顿没一顿的穷苦人家,别说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县老爷的长相,更甭提像任雍容这种高高在上的宗室,乍然见到,宛如天神,没有软腿跪下,已经是经过芮柚紫好一阵子锻链的结果。 第9页 芮柚紫只觉得心中草泥马奔涌而过,她都冷眼相待了,他居然还来。“郡王爷有何贵事?” “本王有话要跟你说。” “郡王爷请长话短说,我很忙。”就说该养一只狗的,也不会谁想进来就进来,无人知晓。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她的意思是,连堂屋都不请他去坐吗? “思过院住久了,连规矩都忘记了吗?”她的行为看在任雍容眼中,恨得牙直痒。 他是太久没教她规矩了! “我这一生是捡来的,我不想委屈自己,让自己过得不痛快!”你要不就休了我,那便是海阔天空了。 这下连妾身的自谦都省略了。任雍容听了直磨牙。 他哪里知道在芮柚紫心里,当她愿意将他当成夫君的时候他才是夫君,若她不愿意,那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任雍容磨牙归磨牙,并没有细细去品味她这一生是捡来的话中含意,以为她指的是被自己撵到思过院来的事。 他告诉自己她是孕妇,孕妇好像不能让她生气……而且,他方才一进门想问的是她的手是不是被他拽疼了,谁知道已经错失先机。 他一再告诉自己,他是男人,不要跟一个妇人置气。 “三日后是太后八十整寿,身为宗妇,这是家宴,你必须出席。” 她面色平静,如一块沉在水中的冷玉。“成,不过郡王爷得答应我一个请求。” “居然还跟我谈条件?别忘记你自己的身分,本王可以纵容你别的事情,皇家大事,岂能容你挑三拣四?” 这么的大火气,不过她也没在怕。既然他自个儿送上门,她趁机办正事。“常言道,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我这请求对郡王爷而言不过是绿豆般的小事。”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算不笑,只要一看着人,就让人觉得要溺进她的眼睛里。 “……你说说看。” 向来意气风发,似天地间尽揽一切的凤郡王头一回在女人面前退了一步。 “我要盐引。” 第十三章渣夫竟是抢手货(1) 她要盐引? 除了酒,她还想涉及盐业这一块! 这女人的心肝究竟是用什么做的,这么胆大妄为?也难怪她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叫她做件她本分该做的事,她居然能跟他讨价还价。 历代政权为了确保军国用度,都长期推行盐铁专卖政策,雒邑王朝也不例外,在所有需要与官府打交道的事情里,没有比盐商办盐更艰难繁重的了。 盐引这玩意儿并不能随便领取,商人还必须以引窝为据,证明自己拥有运销食盐特权。然而,事情还不仅仅如此,为了得到引窝,商人又必须先认窝,所谓的认窝便是交纳钜额银两取得官府授予垄断的经营权。 因此,盐商们可以任意压低买卖,抬高卖价,获得钜额利润,当然,朝廷也不是傻的,白给这么些好处,而是利用他们增加朝廷财政收入。 但最讽刺的是,因为盐的利润在一切行业之上,以身试法的私盐贩子也屡禁不止,通常这些不怕死的并不是普通老百姓,而是权贵、宗室和宦官。 盐引在手,就等于大把的银子唾手可得。 任雍容吃惊了,这女人刚毅果断,心性坚硬,有手段、有魄力、有智谋,整个完全推翻了他对女人的想法。 对她已经不只有欣赏了,他心里如波涛汹涌的产生更多更复杂的感情。 他在迷雾中一直没有看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他们每回见面,他几乎都处于下风,模不清她半点心思,这种感觉令人不舒服,但是那种不舒服会令他产生更多的好奇,即便如今真相揭晓,这女子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可是她每回还是让他惊叹不已。 女人嘛,不是该依附夫君? 可她显然没有这种打算。 嘿嘿,其实谁拿捏住谁有什么重要的,他们是夫妻不是? 盐引嘛,任雍容忽然露出古怪的笑容,她要,嗯,也不是不行,不过,他得看她如何表现再决定给不给。 总算,一路挫败的男人拿到一张好筹码。 “成。”他应得很爽快,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重新回到栖凤院,芮柚紫很平常心,按礼要大妆,礼服很正式,里里外外好几层,别说芮柚紫自己处理不来,她身边也没有专门的嬷嬷,太妃像是明白她的窘境,派了桃姑姑和两个大丫鬟来。 芮柚紫面色如常,倒是桃姑姑尴尬了一把。 大宅里,忠奴不事二主,非忠奴者不得善终,桃姑姑既然已经买定离手,她的未来就不关她的事了。 换上郡王妃礼服,戴上正妃头面,描乌眉,抹胭脂,一套繁复的流程走下来,便去了一个时辰。 凤郡王府一家三口,太妃仪仗、郡王仪仗加上郡王妃的,浩浩荡荡,连绵好几条街。 凤郡王府距离皇宫不远,不过几条街的路程,络绎不绝的马车令凤郡王一家的马车塞了小半个时辰,直到皇宫前,皆按着规矩下车,雍容华贵的妇人气派体面,打扮花枝招展的女子,个个如花似玉。 任雍容和芮柚紫扶着太妃下了车,从承天门进入,便有皇宫内侍过来引路,这时,约定俗成,女眷和爷儿们便要分开各自活动。 任雍容无意走开,他就赖在太妃身边,他是皇宫里的熟面孔,内侍自然也认得。 想这任府乃是开国元勋,开国皇帝向来最爱做的便是灭杀功臣,可任家却能延续至今,可见历代皇帝对他们的宠信。 他不按规矩来,一个小小内侍也不能拿任雍容怎么办。 “瞧你这不放心的样子,是怕女乃女乃欺负你媳妇儿吗?”太妃打趣自家孙儿,可没见过他对谁这么小心翼翼过,总算是晓事,知道要疼惜自家媳妇了。 “孙儿这是怕她生平第一次进宫,丢了女乃女乃的脸。”他还没把芮柚紫有孕的事情禀告太妃,他这么跟着是不想她有个意外。 瞧她身边那丫头还有小太监看起来就是不顶事的,皇宫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一副担惊受怕到快要晕倒的样子,哼,自己的媳妇自己陪着,还是比较保险。 老实说,他对芮柚紫肚子里的那块肉还没有什么感情,现在让他感兴趣的是孩子的娘。太妃促狭的朝着孙子眨眨眼,她可没老到昏赎无知的年纪,这赖皮鬼终于知道要对自己的媳妇上心啦,还不算笨得无药可救。 太妃因着身分贵重又有了年纪,坐辇轿入宫,芮柚紫没那身分,自然只能靠两只脚走路。 至于回雪和魏子,只能留在承天门外。 芮柚紫将太妃扶上辇轿后,并没有立即走到辇轿侧边。 太妃转过头来睐她一眼,以为孙媳妇这么不机灵,这一眼正好看到她在打赏那内侍。虽然是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看起来她的担心倒是多余了,这丫头是个懂事的。 就这样,太妃的辇辑两边便由孙儿和孙媳妇扶着,往大殿而去。 在凤郡王府,芮柚紫已经觉得府里大得没边了,进了皇宫,经过一个圜子得花去半个时辰。她在心里偷偷吐了舌,真是大巫见小巫。 虽然是步行,她倒也没显出疲态。 雒邑王朝皇宫气势巍然,宫殿大多是硬山式屋顶或歇山顶楼阁,红墙绿瓦,飞檐斗拱,多以油饰彩绘,不时能见重檐尖顶,阁楼重重,金莹流淌的夕阳在黄琉璃瓦上闪烁,像极了美丽的碎钻。 饼了第一个院落,太妃下了辇轿,由宫女领着去了由后妃开席的宴厅等着,顺便等太后和皇后来了再行拜见之礼。 任雍容直把她们送进宴厅。 “我去表演一下兄友弟恭就回来。”他在芮柚紫耳边低语。 第10页 “不像话,一大群女人,你一个年轻男人在这里搅和什么,不许过来,给女乃女乃在大殿待着。”正要走开的太妃听到,恨不得敲他一脑子。 皇宫是什么地方,大殿上设的是参加皇室男人的宴会,没道理他一枝草插在万丛红里,不成体统,也太乱来了! 听他挨训,芮柚紫依旧低眉顺目的看着地下的地砖,没有任何表示。 任雍容莫名失落,觉得胸腔空荡荡的,有些不知何去何从,可再细看……不得了了,她微微低垂的小脸有朵隐约的笑容,那活像是小老鼠偷吃了灯油的窃笑。 见状,他自己的嘴角居然也不受控制的微微上扬……慢着,她窃笑的对象可是他啊。 想他堂堂八尺的大男人,为了她在女乃女乃面前丢了脸面,这女人居然没和他站在同一阵线,也不想想他这般没皮没脸是为了谁? 任雍容心中天人交战,深深吸口气,告诉自己好男不与女斗,这才温吞吞的走了。 茜柚紫可没那时间去研究任雍容的心理状态,什么叫同理心?面对这男人,她没有! 她是郡王正妃,虽然没有资格同太后、皇后一席,倒也被安排到了嫔妃一桌,按照地位尊卑,位置也不同,她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角落。 待坐下来才有闲暇打量这宴会厅,粗略,眼望去,可谓极尽华美,细细品味,令人眼花撩乱,就连宛如壁花摆设的宫女们,气质也是不凡。 的确,皇室大到建筑,小至嫔妃们用的手纸,吃穿用度肯定是要最好的,要不然怎么叫皇室? 她看了看对面坐了一个美人,虽然没有沉鱼落雁的容貌,但瓜子脸,娇艳欲滴的红唇,眼下有颗泪痣,更显得无比娇俏可爱,一身绫罗绸缎,眼神阴暗了一下后,顾着和身侧的女子说道,完全无视落坐的芮柚紫。 “说人人来,瞧瞧,就是她,好厚的脸皮,这种地方也是她能来的吗?” “她是谁?”有张满月脸蛋,肤如凝脂的姑娘不解的很。 黄瑛县主暗地里骂了声那满月脸的女子蠢货。她自小备受宠爱,要什么没有不手到擒来的,谁知道自己一心爱慕的男人竟迅雷不及掩耳的成婚了,对象还是一个配不上郡王的女子,消息传到她耳中时,她恨得差点拧断了帕子。 “莫非是她?”典雅的彭襄郡主顿时笑不出来,短短四个字是自紧咬的齿缝间一个一个怒迸出来的。 “不是她还是谁!”黄瑛的眼儿赤红一片,淤积的怨憎就要裂膛而出,只是碍于地方不对,用最后的一丝理智死死的压抑住自己。 瞧对面两位女子的表情,简直是仇人在前,一副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的怨恨表情,芮柚紫心里发苦,紧闭着嘴发愁,她哪里不好坐,怎么就坐到任雍容的爱慕者对面。 不过这话里有话也要别人听得懂才成,她就装傻,既然人家没指名道姓,她干么自己往枪上撞? “贱人!”彭襄轻蔑鄙夷的以袖掩鼻,用嫌恶的眼光瞟过芮柚紫,容貌却瞬间微变。 她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她拉了拉黄瑛的广袖,含羞带怯的问:“也就是说,那位……也会出现在晚宴上?” 青天白日,好吧,宫人们早已掌灯,这两个女人在齐心痛斥她这胆敢抢了她们男人的小贱人之后,还居然堂而皇之的当着她这正宫面前肖想她的老公! 到底是谁无耻啊! 泵且不论任雍容的狂狷有没有止小孩夜啼的功能,但这并不妨碍少女们迷恋他容貌的虚荣心。 唉,人就是这样,当大家的地位都一致平等时,没什么好竞争的,一旦心目中最佳夫婿人选名草有主了,所有的怨气就会全部集中在拥有他的那人身上。 罢好她就是那个倒霉蛋—— 唱名太监的公鸭嗓大声惊醒了所有的人,“太后、皇后驾到。” 与会的女眷都肃立起身迎接。 芮柚紫站在人堆里,偷觑远处被二十几个侍女拥簇着上了首席锦垫的太后和一旁端庄娴静的皇后。 “得了,说起来都是一家人,就别拘束了,开宴吧。”太后有张银盘脸,眼睛圆圆的,看起来和善可亲。 话声一落,丝竹乐声悠悠响起,小太监们川流不息的送上各色佳肴和佳酿,女眷们也小小声的说起话来,一时间,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太后对这些美食佳肴兴趣缺缺,一个女人熬到她这个位置,哪缺这些吃喝,她不过是借这寿辰把老姐妹找来叙叙旧,话家常罢了。 她让人把太妃领过去,远亲姐妹俩亲昵的坐在一块,一下子就聊开了。 半途也有不少受封妃位者离席敬酒,太后显然不耐,便吩咐皇后去应付这些人。 这太后也是个性情中人,至于这位皇后,根据任雍容给她梳理宫中脉络时,只轻轻带过,这位皇后是新任继后,他那姨母前皇后早于一年前便已薨逝。 芮柚紫只能说这位皇帝也算长情,能扛得住众臣子的压力,在正室过世一年才又纳新宠,至于任府的王妃和前皇后这对姐妹,寿命显然都不长。 芮柚紫不禁欷吁了一下,目光放在眼前侍女替她斟上的琥珀酒。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身子如今不同以往,这酒得少碰,不过不浅尝一下宫酿究竟和她铺子里卖的酒有什么不同,心里有些不甘愿,宛如入宝山空手而回,这不是很呕吗? 于是她很节制的啜了一小口。 醇酒入喉,噢,这不是“花春景”吗?!是她铺子前阵子推出的酒品,因为带着花香与果香,还有少许肉桂香,十分适合女子喝。 什么时候她的生意做到皇宫来了?! 她哪里知道这是谢语的功劳,他把上回买的“暗香”、“卧龙”送给了九皇子,九皇子又敬奉给皇上,皇上大喜,谢语又再引酒进皇宫,也才有今日进宫的“花春景”。 芮柚紫笑得像偷吃鱼的猫,她回去得赶紧让方管事把帐送来,年关将近,今年保不准思过院的人都可以过上一个富饶奢侈的年了。 她小脸红艳艳的,只差没有手舞足蹈,因为心里头搁着别的事,一下子归心似箭,巴不得宴会快快结束。 第十三章渣夫竟是抢手货(2) “哪个是凤郡王妃,过来给哀家瞧瞧。”太后一开尊口,寿宴里的叽叽喳喳声瞬间全消失不见。 檄天之幸!芮柚紫发现自己没有走神走得太夸张,屏气敛神后,以为即将出糗的子突然有了自主意识,她发现只要竭力保持淑女,头抬得高高的,胸脯挺起来,眼睛平视前方,脚步跨得不大不小,就不会出错,原来她从小在娘家接受的贵族礼仪训练,在此时用了出来。 “臣妾给太后请安,恭祝太后福寿绵延,越活越硬朗,如青松长命百岁!”她跪下叩头,行了个标准的宫礼。 这叩头呢,是有些发乎于心的。 因为太后做寿,皇帝明白放生添寿,杀生减寿的道理,颁发大赦天下特诏,这一赦免,免去多少生灵涂炭,所以得感谢太后过生日,真心愿她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好好,这长相,和容哥儿称得上是郎才女貌,倒也不失为天作之合。”太后不着痕迹的打量了芮柚紫一下,表面上看举止端庄,处事淡定,进退有度,就连她赏下的几匹刻丝、蜀锦和一瓶来自西洋的香水,也不见她有惊喜神态,宠辱不惊这件事上,为她加分不少。 为着太后赏下来的东西,芮柚紫自然要再度叩谢。 芮柚紫退下后,太后淡淡的向太妃轻语,“你倒是个有福的。” 第11页 “应该多谢皇上厚爱……”她不能谢范贵妃,在这面带微笑,暗地里下绊子的皇宫里,不知道人家会怎么想,倘若传成皇上是个耳根子软,听嫔妃说话办事的人,凤郡王府还有活路吗? 芮柚紫终于回到座位上,也无心理会自对面射过来的眼刀,举着茶盏正要入口,却听见—— “皇祖母,您得了好东西,怎么没有孙儿的分?这不行,偏心太过了。” 那个害芮柚紫坐半天冷板凳的始作俑者正眉飞色舞的大步而来,长得高大伟岸又英俊非凡,女眷们看得痴迷,嗡嗡声四起,偏偏他那横扫半边天的灿烂笑容看得芮柚紫觉得刺眼,撇过头去,当作视而不见。 “你从哀家这掏走的东西还会少吗?”太后啐他一口。 他腆着脸凑到太后跟前,笑嘻嘻的和皇后见礼,也不忘到自己女乃女乃跟前讨一下好。 芮柚紫被他的小模样堵得一口闷气上不来也下不去。这人到底是不是个男人?但偏偏两个老人家就吃他这一套,被他逗得笑到眼睛只剩下一条缝,嘴都阖不拢。 “皇祖母您可见过我家那颗柚子了?”他完全是献宝的口吻问。 芮柚紫顿时起了一阵恶寒。柚子?柚子?这个混蛋是不让人活了吗?她刚刚还去露了脸,这会儿满厅堂的人有谁能不知道她就是那颗柚子? 人怕出名猪怕肥,想要她出名也用不着这样啊! 在任雍容明亮的傻笑中,她简直要暴怒了。 “袖子吗?”两尊弥勒佛又笑了,还是开怀大笑的那种。 只不过太后的脸色转瞬就冷了两分。“你不在大殿,男女有别,蹭到后殿来做什么?”任雍容笑盈盈的凑到太后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只见她挥挥手,骂了句句,“泼猴,这可是大事,你居然掖着藏着,回去,有得你受的了。” “孙儿谢谢皇祖母!” 她挥手让任雍容走,又在太妃耳边说了句什么,只见太妃怔住了。 “咱们回府吧,我已经向皇祖母禀过了。”任雍容嘴角勾笑,嗓音低沉而诱人的道。芮柚紫气闷得厉害,又不好在大庭广众下让他没脸,只能强抑下狂怒的心绪随着他走出宴会厅。 爆女替她披上白狐裘,她却觉得有丝遗憾,这回进宫,没能见着随便吹吹枕头风就把她吹进婚姻里的幕后黑手,随即她把错全归咎到任雍容身上,要不是这厮太早来这,她也许会有机会能见上一面也说不定,而且宫宴耶,她连一道菜都还没吃上。 哼,他只会坏事。 身后忽然有细碎的脚步款款而来。 “郡王,小女子瑛儿有礼了。”娇柔嗓音在芮柚紫和任雍容面前倏地响起。 芮柚紫似笑非笑的看着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且看她那万人迷的夫婿怎么应付。 任雍容眸光冰冷的在黄瑛脸上转过一圈,口气严峻道:“你是谁?” 黄瑛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红,仍把握机会表白,“小女子仰慕郡王年少有为。” “所以呢?” 年少有为?芮柚紫差点喷笑,这位郡王可是京里出了名的纨裤,这是见鬼说鬼话,有必要装模作样到这种地步吗? 黄瑛被任雍容这么不客气的话一堵,感到惊恐难堪又气愤,羞辱感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 难道他没看清她的容貌吗? 她的美貌绝不输那夏侯琼瑶,也比他那妻子还要出挑,一个笨得连人家言语糟蹋都听不懂的女人,远远比不上她,为什么他却看也不看她一眼? 她怎么可能会输! 藏在裙裾间的手用力握紧,纤纤十指划破了柔女敕的掌心,不得不狼狈退下。 芮柚紫也不听解释,拉紧了裘帽,慢慢步出园子。 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的男人只能自己找话,“你身子重,要我找张步辇吗?” “郡王爷有事就自己忙去吧,我识得出宫的路。”她没什么好脸色。 碰到钉子,他深深吸口气,胸口有种陌生的紧窒感。 “你……她……不是我……” “我知道你不是。”她低低的道。 他不由得松了半口气,还有半口气是悬着的,喉咙莫名的干涩。“那由我送你回府……不,我们一起回府,好吗?” “嗯。”好半会儿她才闷声回应。 下一刻,她的身子一轻,被他打横一把抱超来。 芮柚紫骇然的倒抽了口冷气,小脸霎时涨红,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给气的。“放我下来,这什么地方?岂容你放肆!” “皇宫里上到皇祖母,下到皇后、皇子都知道郡王府子嗣紧张,万一你有个意外,谁要担责任?”他轻轻松松的抱着这没几两肉的女人,不是肚子里有个孩子吗?肉都长到哪里去了?她到底有没有按时用饭啊? 他浓眉皱了皱,看来不盯着这小女人,她是连照顾自己都不会。 “你!还不放手?”她满脸愠色,她的名誉被他糟蹋的还不够吗?以后她真的不用出门见人了! “你给皇祖母备了什么寿礼?”哪能放手,这机会难再得。 这是要聊天吗?芮柚紫发现瞪人无用,这人的脸皮何时厚得可比城墙了? “程得和备下的。”她只负责送。 “那皇后、范贵妃、暖妃呢?” 她愣了下。“各送了不等的螺子黛。”在她以为送一些无用的摆设,不如送一些女人用得着的物品。 她完全不知道这一送,除了皇后没什么表示以外,可送进其他嫔妃的心坎里,东西贵精不贵多,对这位郡王妃悄悄的惦记上了。 这时已经来到宫门,芮柚紫看见在外面等着自家主子的仆役和内侍们惊讶的眼光,她羞狠了,内心强烈交战,只能把脸埋进任雍容的胳肢窝下,最后再也受不住心口酸楚,眼眶一红,落泪了。 任雍容一僵,自己又做错什么了吗? “你……我只是不想让你累,你不喜欢,我下次会把你的话听进去就是。” “让我下来。”她略带鼻音道。 “那你别哭了?”把一个女人弄哭,绝对不是什么男子汉作为。 他虽然不自诩是什么好汉,但就算有时被姑娘家追狠了,心情不好,也不曾对女子恶言相向,或是动人家一根手指,像此刻这样害得她泪眼汪汪,真是生平头一遭。 看着自家主子被郡王抱出来,回雪和魏子不知道宫里头出了什么事,两人紧张的直搓着手,见郡王直往马车而来,魏子反应灵敏的开了车门。 任雍容随即将芮柚紫抱到座椅上,直到她坐稳才放手,不过随即感觉怀抱一空,没来由觉得怅然若失。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你走吧!” “我走,你能不哭了吗?” “嗯。” 他深深吸口气,像是被排挤,极闷、极不舒服。 但是他也知道长城不是一蹴可几,他说得干巴巴的,“没道理我下去任你一人坐在马车里。” “我还有回雪。”这人今天一整个的怪,郡王爷的马车又大又宽敞,来跟她挤这小上一号的马车,有必要吗? 任雍容打开车门,对着矗立在外头的回雪交代,“你去坐后面的车,郡王妃这里有我在。” “是。” 芮柚紫听到回雪的应声。 算了,反正对付脑洞开太大的人不要理他是上策,他爱坐便坐。 折腾了半天,她是真的累了,靠着榻,听到马车答答答单调走动的声音,眼皮慢慢沉了下来。 方才在他怀里的时候,听见了他温暖有力的心跳,不知怎地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跳得飞快,迷迷糊糊里,她是在回味吗? “柚子,你真美。” 任雍容的呢喃她错过了。 这一觉睡得沉,芮柚紫丝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车的,最后睡的是哪里,也不知道任雍容回府后立即被太妃叫到了鹤寿堂。 第12页 鹤寿堂的丫头嬷嬷们全被轰到了院子外,勒令所有人把耳朵捣着,让谁也不许听见里面的动静。 即便是为了维护任雍容的颜面,但是鹤寿堂的人都知道太妃破天荒的狠揍了她放在心尖上的孙儿一顿。 “她还给太后下跪磕头……”太妃气坏了一直念叨。 子嗣向来是她的心病,结果她的孙儿竟不知轻重的让孙媳妇出门,有身子的人还给太后、皇后全磕了头……这要是生出个什么意外怎么办?! 第十四章重回栖凤院管家(1) 凭良心说,他不是有心要瞒着女乃女乃的。 任雍容的想法很单纯,只是希望太后寿诞过去后再去禀明这件事,哪知道女乃女乃这般心急。 这会儿他完全忘记祸是他自己招来的,站在太妃的立场,自家孙媳妇有孕,她一无所知,消息竟然是从她姐妹的嘴里得知的,火不火? 一回府,不修理一下祸首,岂能气平? 所以说,福祸无门,唯人自招。 太妃最气的还不是这桩,孙媳妇有喜,将近四个月的身孕,这是入门喜,是双喜临门,是大大的喜事,可是这混帐孙儿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去了? 不知道自己的媳妇有孕,还因为细故把人赶到小院子去,后面的就更不用提了,要不是孙媳妇肚里的胎儿注定要吃他们任家饭,这么折腾,哪还能安安稳稳的待在他娘亲的肚子里,所以那即将当父亲的人散漫没有责任,该打! “郡王爷,太妃下手那么重,您无恙吧?”看主子一脸焦黑如锅底的步了出来,即便没有亲眼所见,程得和也猜想得出来太妃真的把郡王打狠了。 “女乃女乃打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跳出来替我挨打?这会儿装什么好心?”任雍容眼儿一眨冷了下来,两眼俨然像两把锐利的刀子。 从小到大,没有人敢加一根指头在他身上,这回竟然为了一个还不知圆扁的家伙挨了一棍子打,哼,等你下地,看老子不把你修理得金光闪闪才怪! 不过女乃女乃也不见得全是偏心在那还不见人影的小混蛋身上,有大半是在替小混蛋的娘亲抱不平。 好吧,他在女乃女乃的心目中,地位直直落,不认,不平,又能怎办? 一旁的程得和哀怨了。 冤枉啊,郡王,太妃是什么人?是府里的镇府之宝,他程得和算什么东西,哪敢上前去阻拦,又不是找死。 任雍容甩着袖子,独留程得和学西子捧心,很快来到栖凤院。 丫头、婆子们呼啦啦的跪了一地。 “这是做什么?”他的嗓音不自觉低沉下去。 一个婆子用手肘戳了戳身边的另一个婆子,一个又戳一个,次第而下,居然无人敢开口。 “不说话吗?那你们就永远都不必说话了!”他气得发狠话。 这还得了,马上有个眼皮已垂下的婆子叩头如捣蒜,“郡王妃一醒过来就走了。” “你们不会拦吗?” “奴才们拦不住啊。” “郡王妃去了哪?” “奴婢跟着去看,郡王妃是回思过院去了。”一个小丫头口齿清楚的说道。 “不会让人来禀报我吗?”他真是白养了一屋子的蠢人! 众人面面相觑,她们是派人去啦,只不过那时的郡王正在鹤寿堂里挨训,她们谁敢近前啊! “一群没有用的东西!” 一堆人的头全磕地上了。 任雍容越看越心烦,踢了踢最靠近他的一人。“有多远滚多远,没有叫唤,不许靠近!” 栖凤院的下人如获大赦,连滚带爬顿时走个精光。 连个人也看不住!他向来把自己的不开心转嫁到别人身上,老子不痛快,你们谁也别想痛快! 绕过紫檀木边錾珐琅赤壁湍涛十二折屏风,他看似随意的在无围罗汉榻上坐下。 他的眼光投向里间的穿衣镜和拔步床,雪色鲛绡珠纱帐子层层叠叠,临窗是镶鸡翅木大炕,炕桌上还摆着汝窑茶具,妆台前留有一把牙梳,角落是半人高薄胎窑瓷梅瓶…… 这屋子里什么都不缺,却缺少一个女主人。 可她连片刻也不愿意逗留…… 这里曾是他的婚房。 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其实,那时的他甫醒过来就被女乃女乃逼迫着来行房,心里百般不愿意,却扛不住女乃女乃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催促,拖拖拉拉的来到,但即便洞房了,连妻子的脸也没看清楚。 那时他一心想着的是夏侯琼瑶……这名字钻入脑海,他蓦然思及自己有多久没想过这个人了?一个月、两个月……他真的不记得了。 其实洞房之后他借故在外头不回来,又去了一趟西北,而后寻了个错,罚了她后把她撵到思过院那偏僻的院子,自私的心想眼不见为净便是。 她在那里肯定是吃了不少苦,辛苦的很,现在不待见他,也是人之常情。 之后他一直傻乎乎的追着“瑞兄弟”跑,为了“他”还矛盾的考虑过自己是不是个断袖?若因此任府绝了香火,他又该怎么办? 为了这个问题,他整整思索了十几天,仍然没有半点头绪。 可笑的是,他绕了一大圈,惦记的那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当他认出她来的时候,那个激动令他喉头发干,一颗心宛似擂鼓般震耳欲聋,莫名紧张到差点月兑序。 男的她,女的她,原来都是她,方寸之心为男装的她紊乱,胸口下的翻腾躁动也是为了女装的她。 原来他爱上的是同一个人。 当初他气女乃女乃随便给他娶妻,把气全撒在她身上,真要论错,那颗柚子完全是被无辜拖下水的。 谁家女儿愿意给人当冲喜娘,把一生幸福赌在一个生死不明的男人身上,若非皇诏,她又怎么会进了他家大门?不嫁进任府,依她的容貌才华,想嫁入更好的人家哪会没有?这一想,他的呼吸不觉粗重起来。 幸好、幸好,他没有错得太离谱。 他还记得在马车上抱在怀里的小人儿身子纤细,但手感润滑,虽然能抱的时间那么的短,可那一刻,他却觉得满心踏实。 好像本来被他搞丢了的东西失而复返,心里温馨软甜,可又带着稍许的遗憾,只能看不能吃,搔得人心骚动不安。 说到吃,他在宴会上没吃多少东西,因为一心要去接她,她也一样吧,既然有心要与她和好,腆着脸去讨饭吃也没什么吧。 也不知是任雍容时间掐得刚刚好,还是走了狗屎运,思过院的主仆的确到这时间点才摆上饭菜,用着几近是宵夜的晚饭。 想当然耳,芮柚紫绝不会是为了任雍容要过来蹭饭把吃饭时间往后延,是她回到院子时,方管事已经等候多时,为的是要向她报告皇宫里的采买司派了公公来脚店的事与生意热火朝天的情况。 她换装梳洗后,把段大娘端上来的马蹄糕狼吞虎咽的吃光了,惊得段大娘还以为她是因为怀了孩子,胃口变好,还直问要不要再上点别的?若是咸食,她可以下厨去煮。 她哪里知道所谓的宫宴根本是坑人的,在那种想放松也放松不下来的地方,要眼观四面,耳听八方,遑论吃饱了。 填了肚子,她才去见了方管事,也不罗唆,开门见山的把打算将生意暂时改变方针的决定知会他,又问了弟弟芮云谨的学习状况如何。 方管事并无二话,尽避他暂代掌柜,只负责销售贩卖,东家的经营法子就不是他能置喙的,但是他知道东家的酒如今在京城无人可比拟,肯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方,既然是秘方,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只是生意好成这般,不开分店,反而要往别处去经营,着实可惜。 第13页 “他要偷懒,方管事不必客气,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她是让弟弟去锻链,不是去享福的。 “云谨是个好学的,将来要接掌柜的棒子绝对不成问题。”他向来公私分明,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生意蒸蒸日上,方管事功不可没,但不知方管事可有留在脚店当大掌柜的意愿?你这么好的人才我实在舍不得您走。” “但是云谨,还有老东家……”他在谈家也就是个管事,人往高处爬,水往低处流,能有更进一步的机会,当然要把握。 这是有意思了,芮柚紫心里微宽。 这方管事的对做生意的确有一套,但是舅舅生意遍布全国,各地铺子的大管事何其竞争,方管事就宛如珍珠落在满是钻石的地方,自然显现不出他的光华。 “方管事,不,该叫你方掌柜,我对您另有大用,您愿意留在我身边的话,舅舅那边我去替您说。” 自己是个得用的,被人赏识的感觉就像千里马找到了伯乐,方掌柜乐得阖不拢嘴,这个大好消息,他得赶紧回家告诉娘子才是。 “那月薪部分就您如今的月俸加上一倍,至于花红,端看您的表现了。”好人才值得撒钱去招揽。 方掌柜乐呵呵的告辞时,和正好归家的赵森错身互相拱手而过。 “小姐……” 芮柚紫一掌挡住待说话的他,用商量的语气说:“我肚子饿了,咱们边吃边谈。” 于是,就有了很晚、很晚的晚饭这回事。 芮柚紫刚扒了两口饭,赵森就告诉她已经找到她要的作坊,一个是酿酒坊,一个是茶作坊,两处皆是昔日康宁侯府被扣押发卖的田产铺子之一,都位在偏僻的城北边郊。 “赵大哥在外跑了一天,辛苦了!”不是她自夸,她这里的人手虽然简陋,却各个都有独当一面的潜力,而且她也越用越上手。 “不辛苦,不辛苦,小菜,碟。”自暴自弃那么些年,以为浑身的热血已经冷却,不料最近觉得从前那个赵森又活了回来。 “打听到价钱了吗?” “衙门的人公告过价钱,酿酒坊出价八百两五十两,茶作坊七百两上下,小的有把握可以跟对方谈到七百两整数的价钱。”花五十两请衙门的官吏喝酒听曲,便能省下一百多两,何乐而不为。 “两家都买下的话,钱不是问题,有问题的是人手。”相较城东高物价的土地、铺子,城北偏僻,多是贫民窟,作坊如果运作得起来,替那些贫民谋一条生路,倒也不是不能。 唯有自己站稳脚步,才有办法替他人谋福利不是? 第十四章重回栖凤院管家(2) “你啊,一进门就喳呼个没完,也不让小姐好好用饭,有什事情会比小姐的身子还重要?”段氏端上最后一道菜,小姐平常理事,她管不着,可万万不赞成把公事搬到饭桌上来,这老赵也不想想小姐如今是有身子的人,身子可比什么都宝贵重要! 赵森搔头,“我没想到这一层。” 被人当成易碎的瓷器芮柚紫很不习惯,不过,经过她的观察,这一对儿非常有味儿,又或许两个不可能的半圆能成一个圆满的圆也说不定。 这人跟人的缘分,着实奇异。 “只是说说话也碍不着什么。”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她肚里的这块肉从来没找过她麻烦,既没有一般孕妇前三个月的食欲不振、恶心晨吐,胃口也不会忽大忽小,不嗜酸也不嗜辣,这孩子是个贴心的。 她按着自己的小肮,或许,一开始这孩子并不在她的预期里,也无论她怎么折腾,他始终乖乖的待在她的肚子里,既然他这么想来见识这个世界,那么她有什么理由不让他来? 赵森不想再招段氏的白眼,他曝嚅了下,“关于人手不用愁,小姐要是信得过小的,小的有许多认识的弟兄,他们缺的就是一份安稳的工作,小姐若是可以给他们机会,小的相信他们一定会用心干活,不让您失望的。” “赵大哥既然这么说,你眼光我信得过,挑好人选,再带过来让我过过眼便可。” 赵森心喜,谢了芮柚紫便要出门去,他得赶紧把这好消息传递给自己那些好弟兄们。 “你要人手为什么不跟我说,府里吃闲饭的人多的是。”大步流星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理直气壮来蹭饭吃的郡王府主子任雍容。 郡王府里就三个主子,却有两百多个仆佣,要人手,小事一桩,为什么不跟他要? 吃一顿饭真不容易,去了一个又来一个,芮柚紫叹口气,搁下筷子,顿时胃口全无了。见没有人招呼他,任雍容也不怒,他知道这里的人都是他那小妻子的心月复,睁眼看过去。“这么寒酸,就这么几个菜?” 香柚酱排骨、香菇炖鸡汤、红烧茄子、西红柿炒鸡蛋和一锅红薯饭,没有一样是适合孕妇吃的东西,这些个下人是怎么伺候的?! “这些都是院子里自家种的菜色,郡王若是不喜,大可不要来。”没人请你来吃饭,不速之客,算什么! 这饭菜没有郡王您的分?可以这样说吗? 不能,毕竟她还寄人篱下,只能忿忿月复诽。 “备碗筷,郡王要在这里吃饭。” 慢着! “为什么不是厨房送的菜饭?”任雍容听出了端倪,问道。 “禀郡王,奴婢自从随着小姐……呃,郡王妃迁到思过院,奴婢只在大厨房领过一回冷掉的饭食,后来厨房的嬷嬷们说不拿银子去买就不给饭菜,郡王妃就再也没有用过府里的饭食了。”回雪斗胆把大厨房那些逢高踩低、以下犯上的嬷嬷们全供了出来。 她看得出来,郡王是有心要和小姐修好的,无论小姐意愿如何,不趁这机会好好修理一下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嬷嬷,更待何时。 “程得和,给你一盏茶的时间,去把管内院的简嬷嬷找来,我倒要问问,她把这院子管成了什么样子!”他向来不管府里内院的事,却不代表容许任她们胡作非为。 胆敢为难郡王妃就是跟他任雍容过不去,也就是给他不痛快,他肯定要加倍奉还! 守在外头的程得和应声而去。 芮柚紫可不管任雍容要如何整饬这后院的婆子们,接过段大娘送上来的碗筷,亲自放到任雍容面前。 看见她的小意,任雍容大喜,他哪里知道芮柚紫希望他赶快填饱肚子,赶快离开。 “这是你的牙梳,落在栖凤院,我给你带来。”他掏出宽袖里的事物道。 “我以为是盐引。”她接过手,很随意的放在桌上。 任雍容萌生深深的无力感。这女人满脑子除了金银之物还有什么,真是个庸俗之辈,可这样的庸俗女子自己每见到她一回,胸膛总火热得突突剧跳,好像有说不出的满满欢喜要争相涌出。 “你总得给我时间,才能把你要的东西拿到手,别跟我说你连十二个时辰都等不了。” “我等就是了。” 一天,一般人可能花上几个月,甚至几年也拿不下的盐引,他居然只要短短一天就能拿到手,这世间权力令人迷醉,这就是为什么有多少男人会朝它直奔而去了。 “女乃女乃已经知道你有身孕之事,她要我接你回栖凤院去养胎。”他福至心灵的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腿肉,放在她已吃了小半的碗上。 见她不动,换舀一匙西红柿炒鸡蛋,鸡腿肉自己吃掉。 她无视任雍容的小动作。“回栖凤院?我们的协议里没有这一条,我记得郡王说过,你一日不发话,我就一日别想回去,如今这些都不算数了吗?” 第14页 “你的身子不同以往,以前本王……我说的浑话,现在全部收回来。” “你没听过什么覆水难收?” 任雍容像被人闷声槌了一拳。这小妮子记恨的很…… “再说我的身子我自己会照顾,就算孩子生下来,他也只会是我一个人的,和郡王无关。”她神情疲惫,意兴阑珊。 “这是不可能的事。”他再度吞下西红柿炒鸡蛋,换上一筷子红烧茄子。 “要我回栖凤院也是不可能的事!”这样霸王硬上弓,她暴怒,浑圆的胸脯气得起伏不定,几乎想翻桌。 “为什么不?” “你的后院看着就烦!”他还有脸问! 他的后院……他的后院……他绞尽脑汁。“你是指那两个姨娘吗?” 他不敢置信,他的交友圈里有哪个房里不是十几个女人,他算是很洁身自好的了,身边充其量就两个姨娘,一年了不起去她们的院子一两回,怎么这样还碍着她了? 他是阳刚之身,精力旺盛,有几个侍妾,有什么错? “你这是善妒。” “七出之罪是吗?”自古男人妻妾成群,可以坐拥三妻四妾,她就是要拿这个来生事,好离开这里。 那两个姨娘,她根本没放在眼里。 “倒也不至于啦,只是两个姨娘都是老人,与我有着香火情,你何必与她们计较?”院子里多养两个人就像多两副碗筷,于她没有任何损坏不是? 芮柚紫用力的闭了闭眼,这种男人非她良人! “坦白跟你说实话吧,我就是善妒,不只没有容人之心,你还要有所觉悟,要我回去主院,你这后院难保不会让我搅得鸡飞狗跳,家宅不宁,我想踩谁就踩谁,想给谁没脸就给谁没脸,对谁都不会客气,所以我劝你还是把我休了比较快!” 她就不信,自己都撂下狠话了,任何男人都不会忍受这种赤果果的人身威胁吧!芮柚紫等着他的反击。 休妻?她竟敢打这主意! 在她眼里,他就是个不值得寄托的男人?而且这小女人知不知道被夫家休离的女子该如何面对外界的眼光?他是不否认她有活下去,并且还活得很好的可能,但这不也表示她不需要他? 任雍容极不是滋味,一时间真想把她抓起来痛打一顿,只是这会的她打不得、骂不得,至于休离……去她的! “柚子!”他的口气带着焦躁,她竟想与他相忘于江湖,从此不相往来吗?! 芮柚紫离桌,举步转身欲走。 任雍容只得压下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觉得她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孤单、那么落寞,却又那么坚强,而仿佛她这一走会真的走出他的视线、走出他的生命,而后再也与他无关了…… “你本来就是当家主母,这内院本该归你管,也的确是,唔,你想怎么管就怎么管吧,就算把郡王府的屋瓦给掀了,了不起再叫人盖回去就是了。”他突然狠下心道。 “你说真的?”她被骇得回身问道,他居然会退让到这种地步,她肚子里的孩子对他就那么重要? 也是啦,这年头的男人有着传承香火、非要子嗣不可的责任和压力,没有传承,自己打拚下来的家业、这爵位……什么都是无用之功。 “男子汉一言九鼎,说话算话,只要是你想要的,本王都允!”他柔声好气的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面前就管不了男人的理性和自尊,而且他时刻叮咛自己是来与她和好的,不是要把她再推远自己,急着和他撇清关系。 希望可以慢慢的把她的心揽回来。 “你就信我一回。” 再说,一个女人想从夫家把孩子带走,根本是痴人说梦。 任雍容小心翼翼的看着芮柚紫,看她脸上神色变换,见到茫然与凄凉,看得他心绞成一团,明明她就在自己伸臂就能将之拥进怀里的距离,胳膊却怎么也不敢莽撞的伸出去。芮柚紫的嘴唇哆嗦着,再也没有第二句话。 “郡王,小的把简嬷嬷带到。” 简嬷嬷是个精干的中年妇人,一见到任雍容和郡王妃一道,立即葡旬跪下,“奴婢参见郡王……郡王妃。” “这会儿你知道她是郡王妃了?” “奴婢不知道郡王指的是什么事。” “想狡辩吗?别告诉本王你不知道思过院里的郡王妃从来没吃过大厨房该送来的饭菜,你要敢否认一个字,别说发慈悲让你回家荣养,本王一棍把你打死,直接丢去乱葬岗!”简嬷嬷知道自己一时失察,因小失大,只能赶紧求饶。 “你今晚就把内院的掌印牌和钥匙交出来,这后院,以后没你的事,回去养老吧。”看在她多年来中规中矩打理着后院的分上,罪不致死,但人,郡王府是绝对不会再留用了。 不过离开郡王府的她,想必在宗室贵族圈里再也找不到活计了。 第十五章关在宅里照开店(1) 几天后,芮柚紫搬回栖凤院。 她待在思过院的最后一夜,突如其来的寒流,使得花草树木全敷上一层冰霜,举目所见都是白茫茫的雾淞,一觉醒来,今年延迟了的初雪浅浅的覆盖了大地,天空摇晃的雪花说有多可爱就多可爱。 她前世所在的城市不曾下雪,从窗子看见这一片雪白,趿了小鹿靴,罩上兔毛披风,就往外跑。 正捧着热水入内的回雪整个被炸毛了,放下铜盆,顾不得其他,就算冷空气灌进喉咙声音瞬间分岔也直嚷着,“小姐,不能跑……您还没梳头漱洗,衣服不够暖……您是双身子的人呐。”道到后面简直是哀号了。 “知道、知道,我都穿上了……管家婆。”她的声音远了,仍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兴奋和压抑的快乐。 这一嚷,屋子里的人都出来了。 只见芮柚紫像小孩似的捧着肚子,踢踢这,小跑两步,又想起什么,和小肚子嘀咕了两句,又踩了两踩。 看过鸡舍里的母鸡和白羊,这会儿踱到两棵大树下面,用力踹了它一脚,大树不为所动,她嘟囔了两句,正要转头离开的时候,高处的皑皑白雪团骤然滑落,整好掉在她头上,打得她一头狼狈的白。 她怔了怔,咯咯发笑。 原来雪是这样的,白白冰冰的,用手指轻轻一模就化了。 她就像一尊小雪人站在院子里,头一摇,摇散了那些雪粒子,惬意蹲下来伸出手指轻弹小雏菊花瓣上被雪掩了的雪渍。 这一切全落进任雍容眼里。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深衣外搭大红绣孔雀纹锦袍,乌黑的头发用根玉簪挽着,绝色的五官,微扬的凤眼表情柔软,不同于平常的放肆张狂,整个人显得明亮从容。 他把芮柚紫在外头的一切全看在眼底,这么纯粹的快乐他很久没看到,他见过的女子有各种面貌,但是总月兑离不了头饰和华服。 他发现这小女人最美的时候,不是锦衣华服,不是满头珠翠,而是自然天真憨趣这些微小的细致处。 他看着她眉目舒展,如一幅缓缓打开的画卷,自然写意,柔软慢慢就从心底溢了出来,情不自禁。 见到雪,玩得像小孩的人见到了从不跟她客气、老早把思过院当他书房跑的男人,顿时喜悦化成了不容错识的冷淡。 “郡王。”她屈膝请安。 她脸上美丽的微笑被收拾得涓滴不剩,任雍容心中暗叫不妙,她好像不怎么欢迎自己啊,他以为他们的关系在持续稳定进步中不是? “你没有别的事情好做吗?别有事没事就往这里来。”这话是活生生的驱逐令。 这是人妻对夫婿该有的态度吗? 第15页 那些婉转温柔、细致体贴……得了,他瞧上她的也不是这些,甚至还有些乐在其中。他轻咳了下,掏出自己的帕子,一指指着她的脸上。 “你鼻涕流出来了。” “啊!”好窘!芮柚紫大惊失色,连忙捣着鼻子,她的脸不受控制倏地一下就红了起来。 任雍容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笑得很没形象,可能不敢放声大笑的缘故,这时声音听起来显得沉厚,给人一种温润醇实的感觉。 “怎么会这样?”芮柚紫一手捣鼻子一边吸鼻子,另一手想从衣袖里找帕子未果,见任雍容递过来的帕子很自然就接了过去。 “冷为什么不作声?快回去吧,小心着凉。”他脸色铁青的提醒,太不会爱惜自己,但是看着她被揪得红通通的鼻子,心里又软了。 她没想到任雍容会说出这番体贴的话来,擦了鼻涕,连连点头。“我进去就是了。”因为帕子还捣在鼻子上,以至于她说话的声音带着含混不清的嗡嗡声。 任雍容唤来段氏令她去煮姜汤,要煨得浓浓的,再端给芮柚紫,等她喝完,监督着她盖上被子发汗。 段氏应声去了。 “栖凤院的地龙我让人烧好了,反正你早搬晚搬总是要搬,不如我们一道过去好了。”他暖暖气息才扑在她耳边,芮柚紫已经被拽得一个趔趄,撞到他怀里。 她轻轻的颤栗了下,不经意闻到自他身上传来松柏香,又看见他弧线优美的下颔,紧抿的薄唇,有几分刚毅决然,隔着厚厚的袍子也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跳动,背脊窜过陌生的酥麻感。 为什么会这样?这家伙是专程来搬人的吧! 她有腿,自己想过去的时候自然会过去,用得着他来下指导棋吗? 任雍容转头朝往站立在院子一隅的月牙吩咐,“姜汤熬好了就送过来。” 芮柚紫听见了月牙的应诺声,眼前突暗,只觉得自己被兜头包了起来,身子一轻,双脚离地,人已在任雍容的怀里。 她忿忿的挣开那大氅,“别老是把我当孩子。” 这人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动手动脚的把她抱来抱去,早知道她刚刚就该先踹上一脚做本钱,只叹机会已失。 “乖,别动来动去的。”这样哄人是任雍容,但是一转身,声音骤降,吼的是回雪,这人也是任雍容。“发什么愣?不知道要跟上来吗?” 芮柚紫用力挣出一张脸来,“不许吼她!”她的人不许别人欺负。 任雍容头顶冒烟,这小女人真不能宠,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就是个得寸进尺,令自己夫纲不振的柚子。 但目前她那身子,是骂不得也打不得…… 他神色怏怏,又带点恼火,一路无语抱着芮柚紫回到原本属于她的旧院子,把怀里的小人儿放在榻上。 “你就在这里歇着。” 芮柚紫见他额上青筋隐隐,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他,但还是决定低头,心虚的道:“我让你不许骂回雪,因为她是我很重要的人,你生气了吗?” “芝麻绿豆小事,我是这么小鼻子小眼睛的人吗?”他瞪她。 “那我就猜不着了。”释出善意,人家不领情,那就一拍两瞪眼。 这屋里真的暖,空气里散发着融融的感觉,脚踩的是波斯巨大圆形图案典雅的长毛地毯,榻上铺着的是毛茸茸的水貂毛皮,铜兽香炉袅袅的熏着细细香气, 在这,让人心生慵懒。 任雍容却面色阴沉的看着她,“你太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不管怎么说,你现在都不是一个人。” “我的身子一直很好,连感冒……呃,风邪都很少。”他竟忍到这里才开骂,既然不喜她的作为就直说,又或者太过关心她肚子里的孩子才拐弯抹角? 他的声音紧绷,“你真的知道本王在说什么吗?” “我心里如明镜清楚。” 其实她也慢慢模索出这人的个性,当他心情不错的时候自称就是“我”,心情不爽了,便称“本王”。 任雍容眼中有她不懂的晦涩,罢了。“我把这院子里伺候的,连带厨房的人都发卖了,晚些,人牙子会带人过来给你挑,要没有中意的就让她再换一批人来。” 莫名其妙的动怒,莫名其妙的替她安排这些,其实他只要像上回把她扔到思过院时,随便讲几句话就能把事情揭过去,有必要事必躬亲吗? 莫非,他是有些喜欢自己的? 她心中微动,却没有时间细细琢磨。 “往后这内院就由你管着,简嬷嬷留下来的印牌和钥匙我放在案几上,还有,请下人不是回来供着的,有事吩咐下去,别凡事自己来。” 甩头甩去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他的怀抱不是她想去的地方,难道她因为几次肢体接触就动心了? 不过他说什么?管家? 回主院不代表她得管家,这是两码子事。 她很想说我不想管家,你爱把内院交给哪个姨娘就交给她,我忙的很,但是想到那些跟着她的人,她把这些意气用事的话全咽下去。 她总得给他们撑腰吧,无权无势撑哪门子的腰?随便谁都能踩他们两下。 所以,目前她还是与他打好关系,毕竟她还有求于他。 以前想出门就出门的日子到了尽头,如今想出门要不得让太妃点头,要不就得拿到任雍容的同意不可,出门成了一件难事。 她百般不愿意回来,这是原因之一,原因之二,就是不愿管这个家。 避好了,是应该的,管不好,又要落人口实,说她无能。 “嗯。”她盯着自己的脚。 “我要出门,晚些才会回来。”他的确有事要出门,他领了个观政的闲差,经常派至六部九卿衙门实习政事,今儿个恰好要去五城兵马司点卯上任。 “嗯。” “就不用送我出去了。” “唔。” 对于元妻送他出门这回事,截至目前为止,任雍容是绝望了。 “如果觉得闷了,就让人请女乃女乃过来陪你说话解闷。” 芮柚紫几乎想翻白眼,郡王,把太妃请来聊天,这是哪个孙媳妇能做、敢做的事啊?真是败给你了! 不想理事,但不理也不成。 被逼着打鸭子上架,芮柚紫终究把人事做了一番安排。 她身边就那么几个人,别说她势必要添人,灶房也不能一日无人。 第十五章关在宅里照开店(2) 当人牙子把一群人带进府时,芮柚紫对着段氏说了,“往后大厨房就归你管,既然是你要用的人手,你也挑挑看有没有合适的灶上婆子,等挑到人就去厨房看看吧!” 片刻前才把自己的随身物归置好的段氏一脸意外。 “奴婢哪能管着那么大一个厨房?” “让你管茶水吃食是有些大材小用了,不过大娘也知道我身边就你们几个,你就暂时委屈帮帮我吧。”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是怕辜负了郡王妃的期望。” “我还没见过谁会做一百种泡菜,七十种酱料,三十种香醋,还有三百种菜色的人。” 芮柚紫直接用她的能力堵她的嘴。 段氏被这话打动,这才爽快的点头同意。 于是,她先问谁擅长熟食、谁擅长冷盘、谁能腌菜?谁又对各地甜品糕点能了若指掌的? 有几个妇人斗胆的站了出来。 于是,她挑了五个粗壮的婆子,还有四个三十岁上下的媳妇,七个打杂、打下手的粗使丫头。 芮柚紫也让回雪挑了六个面貌平凡朴实的丫头,六个打杂丫头,前面六个丫头训练后要是堪用,便可以升等为二等丫鬟。 有个被段氏挑走的妇人跪了下去,伏在地上不住的给芮柚紫磕头。“郡王妃,民妇和女儿相依为命,小女名叫酥儿,能算能写,能不能……” 第16页 那些被挑剩行列里有个瘦骨嶙峋的小丫头也跪了下去。“郡王妃,我叫酥儿,不管粗细活我都愿意做,一定不会吃闲饭,郡王妃买下我吧……” 她那放在裤管上的手青筋凸起,是双做惯粗活的手,若不是活不下去了谁会带着孩子来卖身? 反正她现在正是用人之际,“酥儿,你想和你娘亲一块做事还是来伺候我?!” 正常,只要有点想法的女孩子一定会想到她这里来,厨房里又是汤又是水,可不是什么小泵娘想去的地方。 “酥儿听郡王妃吩咐,郡王妃叫酥儿去扫院子,我一定把院子扫得一片落叶都不见。” 芮柚紫微笑,是个心里有主意又老实的。“你娘说你会写也会算?” “是,我爹……曾经办过蒙学,我也跟着识了几个字,前不久因病饼世了。”提到父亲,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原来如此,若非家中支柱不在,她母女俩也用不着卖身求活,而能开设学堂,秀才身分少不了。 “起来和你娘亲一道吧。” 臂察一阵子,若是个性稳妥,再把她提升为大丫鬟,她的身边只有回雪一人伺候着,是该给她找人分担了。 酥儿母女重重给芮柚紫磕了头。 随后,芮柚紫多挑了一家人,这一家子的父亲带着微微蜡黄的病容,两个儿子也没什么好气色,却始终眼光坚定的扶持着他。 “我的园子里欠个花匠,也缺两个跑腿的小厮,不过你这身子不行。”她不是开善堂的。 人牙子慌了,咚地跪下直给芮柚紫赔不是,反回过头来责怪那面带病容的男子。“郑三我就跟你说不成,你瞧瞧,这下害了我。” “我能、我能的,我原是舟州首富李家的花匠……咳咳咳……”因为心急,一下咳得撕心裂肺,两个不到十岁的小子一个拍胸一个拍背,眼里全漾着慌张的泪。 就因为这病,他被刻薄成性的李家给撵出来,活儿没了,他妻子早逝,只给他留下两个儿子,可因为这病花光了多年存下来的银子,实在没办法,才让两个孩子跟着他流离失所,又因为之前和人牙子曾有过几分见面交情,这才去求了他给条活路。 人牙子勉为其难的带他来了,但处处碰壁,想也知道不会有人要聘像他这样的人,这条活路……看来也是不成的。 芮柚紫看着那抱成团的一家子。 舟州首富李家的园艺在雒邑王朝是出了名的典范和考究,一年络绎不绝的参观人潮让李家赚足了钱水,如果这个男人真是从李家出来的花匠,或许能用用看。 “这样吧,去帐房支六十两银子先把病看好,倘若你有把握在明年开春把我的园子变成半座京城最漂亮的园子,你就带着两个小子回来,若不成,那六十两就当成医药费,也不用还了。” 好吧,她滥情,她最见不得病弱,之前段大娘也是,就当这六十两丢到水里去好了。 六十两虽然心疼,总归再赚就有,她这样告诉自己,再不然,就算……就算给肚子里的小子积福吧。 最后她干脆好人做到底,小手一挥,让这父子仨住到思过院去,她的鸡、她的白羊和快产小猪仔的大猪也得有人喂食,菜地里的菜不吃也可惜了,浪费是不好的习惯。 岸了银子,将所有人的身契拿到手,这些个人花了她一百多两银子。 芮柚紫便让段大娘带着他们下去洗澡,换了制服,重新打扮再出来。 人牙子见一次卖掉二十几个,这是一笔大生意,离开前恭恭敬敬的朝着芮柚紫行礼。“郡王妃,小的做了半辈子人牙,您是小的见过最心慈的。” “就算你这么说,下回再给我带这样的人来,看我用不用。”她可不领这情,哼,就说她不是什么善良心慈的人,她最讨厌这一套了! 初步打理好内院的一切,刚刚喝上一盅雪梨百合炖燕窝,月牙就在门口喊了声,“郡王妃,两位姨娘想见您。” 段大娘管着厨房,月牙自然担起替她看守门户的责任,他也是内院的总管,不过,这职位只是暂时的,她对他还有别用。 “不见,你跟她们说别有事没事来找我聊天!” “是。” 她哪来的时间见她们,她得把握任雍容还没归家之前出门去验看作坊。 方掌柜让魏子回来回话,说作坊已经整理妥当,让她过去一趟。 “好了没?”她催促着帮她换装的共犯。 “小姐,要是姑爷问起……” “他问的话,你也挨不着他的骂,你得跟我出去。” “奴婢……也能出去吗?”回雪的眼睛发亮,之前出门去的记忆太美好,小姐一提,她压根子忘记自己苦口婆心劝说的立场。 “赶快去换衣服,跟不上我可不管你。” “奴婢这样是不是墙头草?”回雪咬着唇,对自己摇摆来摇摆去的姿态很是唾弃。 “你只要别忘记摆荡回来我身边就好了。” “小姐……”回雪泪崩了,小姐的意思是……她真的是株墙头草?! “对了,我让你挑得用的丫头,你为什么尽挑一些面目普通,不是出挑好看的?”这丫头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回雪还沉浸在之前的打击里,她应得有些淡然。“奴婢不想她们往后给小姐添堵。”漫雨和之前那些姐妹妄想爬上主子的床,这血淋淋的前车之监害小姐多受伤,她不得不防。 芮柚紫闻言喷笑,又有些感动。“你这鬼灵精怪的丫头,脑子里都是什么啊?” “这不就是未雨绸缪嘛。” “好好好……好丫头!” “小姐,您干么揉奴婢的头啦!” 芮柚紫带着月牙和回雪两人先去了食盐作坊。 经过工人们极力整修后,器具一应俱全,这里的人都是赵森带来的人,有十几名之多,一个个精神抖擞,即便有几分市井之气,却还不到惹人厌的地步。 和他们颔首为礼后,芮柚紫也不罗唆,她撩起袍子,挽高窄袖,“你们都过来看我示范过滤粗盐的法子,往后作坊就要靠各位了。” 那些汉子面面相觑,他们以为只要把这地方整修好就没自己的事了,想不到这年轻的东家是要继续雇用自己吗? 他们眼巴巴张着大眼直往赵森瞅,却见他云淡风轻的说:“谁想继续吃这口饭的,还不睁大眼睛去瞅着!” 郡王妃这是给他面子,也信任他找来的人,心中不由得生出感激之情。 十几个汉子欢天喜地,面露笑容,对于他们这些吃不起盐的人来说,要是能学到这过滤盐的法子,这是一技之长啊,就再也不愁没饭吃,家里的孩子也不会再饿得嗷嗷叫了。 芮柚紫先让人将锅灶起火,再将一袋向灶户买来的粗盐溶进开水锅,至于向灶户收盐,在她认为自己煮海水熬盐太过费事,而且将粗盐变成精盐的利润是熬盐的几百倍,两相比较,自然去向灶户收盐划算。 她用细麻布过滤几遍后,省略了把灶下燃烧着的木柴用水浸灭,刮下层木炭粉末用麻布包好再过滤盐水的这步骤,而这木炭粉便含有工法里不可或缺的碱。 她只是直接洗净锅子,再将滤过的盐水倒进锅里,小火熬煮蒸馏等水干,一层淡黄色的结晶就留在锅底。 其实过滤蒸馏得到的盐还不是白色的,口感称不上好,这些盐里面还有杂质,这杂质是能溶解于水的,过滤只能过滤掉那些不能溶于水的泥沙杂质,这些东西还要加上验才能除去,最后完成的才是芮柚紫想要的精盐。 至于,得掺上什么重要的东西才能去除苦味,就留给这些工人自己去瞎琢磨,这是她的独家秘方,自然不能说。 第17页 他们只要负责将粗盐再次加工的基础配方完成便好。 有个工人压抑不住的用手指沾了些那还不算纯白的盐放进嘴里尝了尝,表情宛如吃到了什么美味的食物般。“想不到好吃的盐居然是这味道。” 其余的汉子见芮柚紫和赵森都没阻止,也纷纷去沾来吃了一口,每个人都啧啧称奇。 芮柚紫本想阻止他们,但是想到等她将精盐推展到市面上,而大家都能买到便宜又好吃的盐便不去拦阻了。 等他们能吃上真正的精盐,那才叫好吃。 对于这些住在低下层,甚至贫民区的人来说,别说池盐,有的基至买不起最粗糙的海盐,至于井盐是只有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的东西。 偌大的事情,竟然便利索的办好了。 接着,她召集所有的工人,称赞他们的工作成果,说了一些鼓舞人心的话,大伙都充满干劲。 赵森对芮柚紫的本事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见过她的造酒技术,那时,他已经在想天底下有几个男人能有她这本领,这回她再出手,是盐,酒与盐,除了惊叹以外,他几乎可以看见无限美好的前景朝着他奔来。 “赵大哥,可否请移步,小妹还有事要相商。” 此时,赵森对她已无昔日的轻慢,神色恭敬地随着芮柚紫去了作坊的一处小厅,并且让月牙在外面守着,不让人进来。 “往后,这作坊就拜托赵大哥了。” “你这般信任我……我很高兴。”他不是擅长甜言蜜语的男人,做不来谄媚之事,能这样对芮柚紫敞开心扉,对他来说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我还有事要托付您。” “只要我能做的,郡王妃尽避说就是了。” 只见芮柚紫从荷包里掏出一张纸头,里头详细写了要如何取得烧碱,如何溶于水,如何再次将杂质过滤蒸发水分,取得纯白粉末状的精盐的配方。 赵森看过之后,错愕到说不出一句话来,良久,才坑坑巴巴的说道:“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我称呼您一声大哥可不是叫着玩的。” “为什么?”这可是赚钱的法子啊,值千金、值万金、值万万金呐,任谁手头上有这张纸,死也要带进棺材,别说轻易示人,更何况交到他手上? “我把这方子交给您,自然因为您是值得我信任的人。”这件事她深思熟滤过,才下这个决定的。 如今的她回到栖凤院,别说出门再无自由,任雍容又岂能任她随便去捣鼓些什么,她思来想去,用人嘛,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今她也只能信任这些与她一路走过来的伙伴了。 后来的后来,赵森果然不负众望,不只将作坊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把数目可观的灶户收拢起来,成了生产一条线。 于是乎,前面商铺一炮而红,后面作坊亦是如火如荼的生产。 而造酒坊,芮柚紫交给了月牙管理。 那晚,月牙将此事禀告母亲,母子俩抱头痛哭,这是他们从前想也想不到的日子…… 不久,属于芮柚紫的第二家铺子开张了,这间卖盐的铺子就卖两种盐,一种定价便宜,卖给平常百姓,一种高档的,卖给达官勋贵,谋取斑利。 人人听闻这家铺子的盐卖得便宜,纷纷来问,伙计也不会大小眼,细心解释,生意走的是完全的平民路线,物美价廉,本着人人都吃得起盐,让利于民的方针来经营。明白不是传言,一传十,十传百,盐铺年轻东家的名声传遍整个京城。 而芮柚紫成堆的银票也因为精盐滚滚而来。 第十六章成亲首次回娘家(1) 忙完手头上成堆的事,芮柚紫清闲了许多天,每日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放风能去的地方只有太妃的鹤寿堂。 这种糜烂的生活绝对不是出自她的本意,实在是为情势所逼,而且身子好像也不允了。先说身子好了,最近动不动嗜睡疲累,常常看两页书眼皮就直往下掉,头一歪,人就睡着了,而在人多的地方,只要时间一长,还容易晕眩,这睡啊睡、晕啊晕的一天下来,还能做什么? 任雍容还为此请了个女大夫,只要她出行,大夫就得随行。 至于所谓的情势……唉,就要追溯到她去验看作坊收工那天。 那天她和回雪从造酒坊出来,主仆俩正商量既然办妥正事,时间还早,不逛逛大街,买点稀奇的东西回去对不起自己,谁知道就在遍地都是勋贵的偌大京城和谢语来了个不期而遇。 头带紫金冠,身穿银白锦袍的谢语,后面跟着面熟的小厮,煌煌的贵胄形象。 早在她计画要把食盐作坊开起来后,便暂停提纯酒的制作,而先前赶制的几批酒都已经贩售一空。 随后陆续上门的订单都被方掌柜的给推掉了,以至于许多人家根本买不着她家的酒,甚至有许多富贵老爷和爷儿们跟方掌柜约好,若有新一批的醇酒制出,必须得先卖给他们才行。 造成如今洛阳纸贵、有价无市的行情,在她看来,谢语这位公子替她打响脚店名气的功劳不可少。 他把脚店的酒介绍到后宫,后宫是多惊人的消费地方啊,因为他,脚店多了将近三成的收入。 谢语见到她,万分惊喜,两人寒暄聊天聊得十分融洽,她正想请他到茶楼喝茶致谢时,却听见轻快的马蹄声哒哒哒的传来,芮柚紫偏过头迎着冬日难得的暖阳看去,只见一匹格外高大的骏马,通体白色油亮水滑,四蹄墨黑,上头端坐着青面獠牙……不不不,是她的夫婿,板着一张快可以拧出水来的脸孔出现了。 可看在路人眼里,不管男女,瞧着他一人一骑,背着金灿灿的日光而来,加上他惊心动魄的美貌,几乎都看傻了。 芮柚紫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堪称完美无瑕。 任雍容却是气不打一处来,瞧她那双杏眼对着谢语笑出两汪清泉的模样,怎么,他才一不注意,她就出来招蜂引蝶了? 明明跟她说了,他应个卯就回府,结果哩,府中不见人也就算了,他转身循线去了作坊,孰料食盐作坊又扑空,瞧他紧赶慢赶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想把拿到手的盐引给她,哪知道她居然在大街上和男人调笑! 他把牙磨得咯咯响,恨不得直接把人拽过来打她一顿才能解气。 他夹住马月复,勒了缰绳,衣袂翩翩的下马。 全心全意都在芮柚紫身上的谢语,顺着芮柚紫的眼光也看到了任雍容,他咧着明朗的笑容道:“逡灏兄,你来得正好,本公子正想约几个人到城郊的别庄泡热泉、吃烤肉,恰好瑞弟也在这,我们几人正好聚上一聚,你意欲如何?”逡灏是任雍容的字。 “为兄有家务待处理,不能同行。”任雍容这手拱得很敷衍,有那么点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的意味。 可他们是多少年的交情,其实谢语也不在乎这些表面话,只不过他能有什么家事? 这时的茜柚紫正给回雪递眼色,她们这时候跑还来得及吗? 回雪微微摇头,想也知道是来不及了,郡王的脸色很难看呢。 芮柚紫挠挠头,又不能和他撕破脸,又逃不了,这下怎么办才好? 哪知这对主仆的眉来眼去全让任雍容看在眼底。 “过来!” 见任雍容身上的煞气惊人,芮柚紫只好磨磨蹭蹭的走过去。 任雍容瞧她那副无可奈何又不得不过来的样子,心情莫名的变好。 “逡灏兄,你这是做什么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谢语虽然不知道他的瑞弟是怎么得罪了任雍容,但他既然叫他一声瑞弟,作为兄长的肯定得出面为他美言几句才是。 第18页 化干戈为玉帛。 “你这个柚子,出门多时,还不跟为夫的回府!” 嗄? 谢语公子震惊极了。 任雍容所谓的家务,指的是他跟瑞弟?他们是什么时候牵扯在一起的?他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逡灏兄……你们?” “这是拙荆,她就是顽皮,酷爱女扮男装出来玩耍,多有得罪元枢的地方,但请见谅。” 谢语望向始终低着头的芮柚紫,想从她那里得到只字片语。 “你干么这样说,我又没做什么得罪谢兄的事情。”这样编派她,芮柚紫不依了。 “你是……” “我是女子,对不住了。”平心而论,她还真的欺骗了谢语。 原来她是女子…… 谢语先是震惊,而后怅然若失,她就站在他面前,之前却看不出她是女的,就算知道,那又如何?她已是人家的妻室。 但是,他们是什么时候成亲的? 莫非……她就是那不受逡灏待见的嫡妻?! 难怪啊难怪,难怪她总没什么好脸色给任雍容看,一回两回三回都只差没给自己的夫婿甩耳刮子。 他们这一对简直是令人无言。 对着芮柚紫一脸真挚歉疚的表情,谢语振作了精神,轻轻摇头,他除了摇头还能做什么吗? 心里淡淡的绮思被掐断,恐是不能了…… 任雍容跨前两步,弯下腰,一手托住芮柚紫的背,一手架在她膝弯下,起身一站,芮柚紫整个人就被他凌空抱了起来。 忽然腾空的感觉让芮柚紫发出小小的惊呼,下意识就用胳膊抱上了他的颈子。 “你做什么?”她发现两人的距离过近,刻意的往后仰了一下。 任雍容瞥了她一眼,直接大步流星的走到白马旁边。 “等等,叫顶轿子给我乘坐吧。”这个莽夫,她这会儿是能骑马的身子吗?这男人有时精明,有时粗犷,有时冷酷到不行,有时却也让人想吐血。 “就是,小姐可是双身子的人。”为了自家主子,回雪克服了任雍容强大的威压,赶紧上前附和了声。 “来人,去找顶软轿!”他向旁处喊了声,只见嗖嗖身影从四周各处兔起鸧落,瞬间消失。 芮柚紫惊得微微张大嘴,这就是传说中的暗卫吧! 任雍容蹙起好看的眉毛,抱在怀抱里的身子依旧轻盈得跟羽毛差不多,这是要当他孩子娘的人该有的身材吗?显然他的喂食动作做得不够好。 “回府后,你被禁足了!” 任雍容一声令下,惊骇的不只有芮柚紫而已,更早之前,已经完全石化变成路人甲的谢语已经失去思考能力。 今日的芮柚紫没有用束腰,宽松松的长袍遮去了她大半的身材,外面罩着披风,更让人丝毫看不出她双身子的模样。 谢语再度无语。 等他们来到巷口,街上已经停了一辆油壁车,外表不起眼,里面却布置得非常舒适。任雍容将芮柚紫放下,却见她匆促的扯住他的衣襟。 “你先听我说一句话,我还不想回府,我想回娘家一趟。” 自搬到思过院后,她从来不自称妾身,开口闭口就是我啊你的,其实这是非常没有礼貌的行为,听着听着虽然任雍容也不以为忤,但这会有求于他,语气仍谈不上恭敬,这可不成,不想个法子捉弄捉弄她,他为夫的威严何在。 “妾身。”他说道。 “郡王是何意?” 她傻傻的模样可爱极了,任雍容眼睛微微一眯,瞳孔收缩。“往后你和本王说话,要是自谦称妾身,若允诺,本王就陪你回娘家。” 沙猪!她在心里重重的唾了他一口,谁稀罕你陪不陪啊。 她原先打算验收过作坊,趁着身子还轻便,想回一趟外家,毕竟她答应过云谨,而之所以想去逛街,为的也是想买一些伴手礼回去,哪里知道这些盘算都被他的突然出现给破坏殆尽。 叫就叫吧,反正不过是一个称呼,也折不了她的腰。 “郡王好威风,妾身给郡王道万福了。”芮柚紫低着头,声音回荡在车厢里,声音怎么听都闷闷的。 她这副摆明了不乐意的模样,任雍容虽不满意,但还能接受。 他吩咐马车改道,盖上厚布帘子,车子便往南走。 蒋氏完全没想过女儿会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回来,漫说女儿新妇归宁时凤郡王府没放人回来,平时也不曾递过什么消息风声,她这掌上明珠嫁人后宛如一滴水滴进了大海,全无消息。 思念之余,她也忍不住向夫婿抱怨,芮景之却只会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要惦记。 虽如是说,但午夜梦回,枕头靠枕头,她也能知道夫君对凤郡王府的作为是生气的,只是碍于人微言轻,只能暗吞苦果。 这回未曾知会,姑女乃女乃连同姑爷一起上门,后头还带着好几车的礼物,芮家下人忙着去帮任府的仆役把一箱箱的礼物往里搬,蒋氏迎出去之余,赶紧让人去书房把芮景之请出来见客。 “你什么时候去备了那些东西?”芮柚紫可没想到任雍容背着她让人准备了那么多礼,心中不由得小小的感动了一下。 “你第一次回娘家,总不能失礼。”她看起来还挺中意他给的小惊喜,心中颇有些小得意。 “谢郡王设想周到。”她行了个万福。 “什么?太小声了。” 真是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了,芮柚紫自顾的下车,下车的后脚“一不留心”就踩上了任雍容的脚。 “你这是故意的吗?”被踩的脚称不上痛,只是她的胆子越来越大,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说不惯她还是把她惯坏了,唉。 “自家人,客气什么。”她回头睨了他一眼,嘴边带着得逞的狡黠笑意,接着向前扑进她娘亲的怀里。 “要回来也不派人说一声,云谨和云厚都出门了,小柳子,赶紧去叫少爷们回家,说姑女乃女乃回来了。”蒋氏拥着女儿,湿了眼角,看她穿了件鹿绒软细皮夹袄,又模她十指暖和,嘴角微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收了回去。 “就临时决定的,想回来看娘亲就回来了,您也别忙,弟弟他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咱娘儿俩好好聊聊不成吗?我才不要他们来分走娘的注意力。”她噘嘴撒娇。 凭着原主的记忆,她一眼就认出蒋氏,这让她想起了前世的爸妈,然而更多随之而来的是犹如潮水的后悔,当时她要是能多体谅爸妈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心情,好好跟他们沟通,告诉他们自己的想法,哪会因为自己的坚持造成往后那许多年的亲人如陌路? 是她太不会想,太不懂事了,以为亲人是会一直在那里,没有什么来不来得及这种事情,然而,她因为锅炉爆炸,一命呜呼,再也没有回到父母跟前向他们撒娇使坏的机会了。 从前很多事情只要想法转个弯,就不会留下遗憾,然而世上许多事是从不等人的。 那她和任雍容是不是也应该这样?珍惜眼前人…… 第十六章成亲首次回娘家(2) 她心一动,目光便往任雍容身上挪移,却见他气度雍容的朝向母亲鞠躬行礼。 “还要请岳母、岳父见谅,女婿多时不曾带柚娘返家探亲,因为柚娘怀孕了,女婿顾忌她的身子,直到这几日她的身子稳妥了些,才一起返家向岳母岳父禀报这好消息。” “什么……有身孕了?!这是天大的喜事。”蒋氏喜极而泣,她太知道女儿这胎儿对凤郡王府代表着什么意义。 凤郡王府对子嗣之看重,勋贵之家没有不知道的,而对于将女儿嫁进凤郡王府的他们来说,又何尝不希望女儿的肚子能争气?能在夫家占有一定的地位,这会儿听到女儿有了身孕,怎能不欣喜万分,赶紧叫人去外头放鞭炮。 第19页 “咳……”这时站在门口的芮景之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女儿给父亲请安。” “女婿给岳父见礼。” “都免了,你一个怀着身孕的女人不乖乖在一旁待着,见什么礼,我有女婿给我见礼就成了,你能不要动就不要乱动!”嘴里严厉,但语意里是一片拳拳爱女之心。 芮景之不过四十岁左右年纪,高大健美,穿着鸦青色直裰,留着三绺小胡子,面貌清俊,要芮柚紫说,就是个美大叔。 “我们男人去外边说话,你们娘儿俩留在这,别忘记叫厨房多做点菜,把女婿女儿留下来用饭。” “这事还要你多嘴,我刚刚就已经吩咐下去了。” 芮柚紫以为,在容貌上父亲略胜母亲一筹,可在管家气势上,母亲是带头羊。 “走吧,去瞧瞧我前些日子购得的绿玉髓,颜色似透非透,半浓半淡,据说是千古难得的绝品。”没说两句话,翁婿一同去书房看芮景之急着要炫耀的收藏品。 “真是个小孩。”蒋氏只有摇头的分。 “娘,您这样惯着爹,真的可以吗?”她回来有泰半就是为了这件事,怡情养性她不反对,但是花钱花到摇动家中根本,那就太离谱了。 “他就这点歪毛病,讲了那么多年,讲也讲不听,随他去吧。” “不管怎么说也得替云厚和云谨留点银子,他们一个将来如果走上仕途,那得要银子打点,云谨也要娶妻都要花钱。” 母女俩倚在西次间临窗的大炕前说话,芮柚紫手里拿着蒋氏给的珐琅缠丝手炉,心中涌起有娘的孩子是个宝,没娘的孩子像根草这话。 “云谨那孩子说他如今在你的铺子里做事,是真的吗?” “我看他是真的对经商这块有兴趣,而且他也想用自己的力量去扶持云厚,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娘,以后您有得福可以享了。” “娘倒是不寄望这个,娘只希望你们一个个都平安顺遂。郡王对你好吗?太妃不难相处吧?”为人母的,叨叨絮絮说的全是希望女儿好。 芮柚紫在娘家用过午饭,饭桌上气氛融洽,直到暮霭四起,才在蒋氏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和任雍容乘车离开。 车声辘辘。 “见着岳母怎么不高兴?”不骑马改和芮柚紫一起搭车的任雍容见她小脸绷紧,怪模怪样的,便试探着问。 回娘家之前不还兴奋的直往外看吗?还巴不得马车能飞,这会却看起来有些蔫蔫的。 “被我爹说了几句。”趁着母亲去安排事务,她和父亲相谈了几句话,父亲却以出嫁的女儿不该管娘家事为由打发她。 “可以说给我听吗?” 这也没什么不行的,于是芮柚紫把父亲酷爱买古玩金石,拿田产去换喜爱之物的荒唐事情说了一遍。 这是她头一回向他说事,任雍容听得很认真,很顺手的将芮柚紫的手覆在自己大手里,轻轻搓揉。“这事交给我,我知道怎么办。” “当真?” “我何时说话不算话了?” 这倒是。 “不过,为夫要是能把岳父的小毛病修正过来,娘子要怎么报答我?”他指着自己的脸颊索吻。 这是亮敞敞的勒索了。 “那就不劳驾郡王了,妾身总能想出法子来的。” 任雍容瞧着芮柚紫一脸没得谈的模样,心思电转。“要不,换个方式。” “什么法子?” “譬如这般。”任雍容笑得月复黑狡猾,头一低,吻上她的唇。 他觊觎很久了。 滋味,很销魂。 因为意犹未尽,抬起头时,却见她阵光朦胧,柔皙的皮肤隐隐透着一种昙花乍现的清艳,脸上还有一份怔忡的恍惚,好像迷路的孩子不知道该往哪去的苦恼和迷惑样。 他心念一动,她对他也不是都没有感觉的不是? “我们和好吧?” 几乎没有女人能拒绝这样的求和,她一直以为只有滥情的女人才会因为交换口水而心软,又或许是因为对她来说,这是她的初吻。 “哼,先留校察看吧!” “什么叫留校察看?” “因着你素行不良,有待观察,所以算是暂时和解的意思。” 她曾考虑过,即便生下肚里的胎儿,她也可以自己养育,可往后再细想,在这个社会可以容许她小打小闹的开铺子做营生,但凡事攸关到规范道德礼仪时,又怎么可能容许她这般作为? 对于她想自己养孩子这件事,别说太妃那关过不去,更甭提眼前这男人,唉,她前景一片茫茫。 那时的她并没有把任雍容算进她的人生里,但是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他也不是一无可取,虽然有时嘴巴毒的很,有时却对她言听计从,凡事可以商量,甚至对她私自外出、经营酒盐的事情也不曾置喙过一词,这种男人,即便前世的现代男人也不见得有这种度量。 仔细一想,他硬生生的变可爱了。 接受他,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难道她连爱一回的勇气也没有吗?她一向是个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想要什么的人,倘若这条路不通,她也不会一意孤行非要独自奋斗不可,还有,她既然不是那种会屈意去奉承丈夫的人,那么就让丈夫屈意来讨她欢心吧! 不选择这世间的规范,她愿意试看看,试着和这男人生活看看。 这人也太说话算话了吧! 一回到凤郡王府,她就被禁足,被看管了起来。 任雍容在外的“恶名”彻底落实的用在芮柚紫身上,一回郡王府,他就一口气下了堪比秦桧的十二道金牌的命令,用一堆莫须有的理由禁止她出郡王府大门一步。 这是暴政!暴政必亡! 芮柚紫只能拉幔帐出气,做无言的控诉。她真是看错人了,还以为他的和好里也包括这件“陈年旧事”。 事实告诉她,他压根记得牢牢的。 这睚皆必报的男人将她实行禁闭后,他倒好,人去了西北。 身为任雍容的禁向,她唯一能放风的时间只有清晨,打扮妥当后,规规矩矩坐着软轿去给太妃请安,陪她吃早饭,闲聊家常打发时间,然后回自己的院子,吃过午饭,再接着打发时间,晚膳……一天告终。 对这位祖母,芮柚紫一开始是有些战战兢兢的,老实说她嘴不够甜,人又不够谄媚,讨不了好,一直没什么老人缘。 但意外的,她的某些观点和太妃很是契合,她发现太妃性情豁达,对她在思过院那阵子抛头露面做营生,甚至偷偷跑出去,她丝毫不以为忤,只淡淡的说道她要年轻三十岁,坐困愁城也不是她的路数! 祖孙聊开了之后,她也知道不少攸关任雍容小时候的糗事,包括因为任雍容是任府的独苗,小时候为了他能平安长大,听信乡下习俗把男孩当女孩养,便能瞒过黑白无常的眼睛,不让他们来勾魂。 而他那面貌,不知内情的人常常被瞒了个结实,常常把已经懂事的任雍容气了个仰倒。可那么小的他抱怨归抱怨,却知道祖母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他好,抱怨过去,仍旧着女装读书写字过生活。 “男人嘛,有时候难免粗心,可他是个心肠很软的孩子。”太妃意有所指的这么说。 明明是个男孩子,小小年纪便知晓男女有别,能忍住身为女子的所有不便,努力摆出女孩家的样子,那得有多别扭和不自在! 看来,外头那些有关于他的传言,或许搀水的成分很大哩。 有一回她在鹤寿堂的里间睡个午觉起来,见太妃在理事,她没敢上前,便从后门去了回廊,正巧碰上太妃的大丫鬟如画,手里端着一盅人参养气汤,看见芮柚紫便随口和她聊了两句。 第20页 如画偷偷告诉她,自从简嬷嬷离府,内院的事便由太妃收回来管着,太妃年纪大了,对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实在不耐,但又不得不每天听着内外管事回事,着实辛苦。 芮柚紫听着不吱声。 如画还透露为了不让她堵心,太妃也让桃姑姑回家荣养去了。 的确,她天天来这蹭饭、蹭睡,倒真的没再见过桃姑姑。 又过两日,各州县和京城里的铺子掌柜纷纷搭车带着帐册来到府里做年终回报,一波波的人去了又来,来了又去,芮柚紫只见太妃面带疲惫,却撑着精神应酬那些从江南、极西而来,必须搭船,再搭乘马车一路紧赶慢赶,才能抵达京城的掌柜和庄头们。 到了第三天,才轮到京里的各处掌柜。 芮柚紫看了心中不禁咂舌,这郡王府瞧着低调平静,吃穿用度也和一般富人家差不多,想不到庄子、山头、租业、铺子多不胜数,若非她得天天来鹤寿堂报到,挨着太妃听事,还真不知道任家家底这般优渥,财富盈门,即便往后的子孙都不做事,吃喝三、五代也不成问题。 不过,她是不会允许她的孩子过这种生活,想吃饭,就得自个儿干活去! 可看着太妃辛苦,芮柚紫不由自主的接替过秋菊手上的美人槌,替老人槌起腿来。 太妃欣慰的瞥了她一眼。 她淡淡的听着那些各地掌柜们禀报今年的盈余利润,偶尔帮忙出些馊主意,太妃若是觉得她的法子可行,便让那些掌柜照着做,若有瑕疵,便在掌柜离开后细细告诉她,哪个细节需要更加斟酌注意,管家理事,人情来往絮絮而谈……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向太妃主动争取避家权。 第十七章久别重逢更恩爱(1) 等年终帐册的大事一了,冷静自持的太妃再也沉不住气了。 “我说,这丫头究竟想让我这把老骨头给她管家管到何时?我不提,她真当没这回事。”她向刚打西北风尘仆仆返家的任雍容抱怨着。 想当个甩手掌柜怎么这么难,早知道这烫手山芋就不接了,简直是自找不痛快! “她现在身子重,一切偏劳女乃女乃您了,不然,女乃女乃院子里的梅嬷嬷、花嬷嬷不都是老人,她们能写能算,挑个您顺眼的来替您效劳不就得了。”他回来至今气都还没歇一口,媳妇儿也还没去看一眼,倒让女乃女乃叫来听一顿抱怨。 “你说得容易,你以为女乃女乃这么不看重我未来的曾孙?存心折腾我那孙媳妇儿吗?我把她接到这里来,给她吃好的、用好的,不就是怕你们这小俩口不知轻重,照顾不好我的金曾孙,再说,我之前接这烂傩子,为的还不是想试试你那媳妇有没有管家能耐,既然她是个能干的,打铁趁热,这管家权就该她拿回去,等出了月子正好可以理事,你以为老婆子我爱管事吗!”她打好如意算盘,怎知遇上那狡猾如小狐狸的孙媳,落成空。 “女乃女乃别气,气坏了身子怎么帮我带孩子,不如我去同柚子说说,您等孙儿的好消息不?” “这还差不多,快去快回!”这世间有哪个妇人不想掌家?凤郡王府可是雒邑王朝最尊贵的宗室,要把主母权力掌在手里,可知道那是多大一笔家产? 那丫头就是个傻子! 丙然,如画和秋菊扶着她在鹤寿堂前的园子里小变了一圈后,换过一身家常衣服的任雍容和芮柚紫一同乘轿到来。 两人一同给太妃见过礼。 “管家的事,容哥儿都与你说道了?” “孙媳妇愚钝,怕不能把家管好。”这一大滩子事,她还真的没兴趣。 “不如这样吧,我把如画和秋菊给你,这两个丫头跟在我身边多年,是我看着长大的,在我身边久了,管家一事也懂得不少,你如今这身子不宜操劳,有事就吩咐她们,她们很好用的。”这臭丫头,害她还得割爱两个大丫鬟,真是个精明狡黠的,不过这么一来,她也放下心里一颗大石,娶妻娶贤,容哥儿能娶到贤妻,子嗣能够绵延,任府能长长久久的传承下去,她总算没有愧对祖先。 “谢谢祖母赏赐。”都说到这节骨眼上了,她还能说不吗? 芮柚紫等两个大丫鬟收拾细软,领着眼眶泛红的她们回到栖凤院,这时回雪和另外一个提上来还没多久的丫头晚晴便迎了出来。 她身子有些困乏,让回雪将如画和秋菊带下去安顿,好好跟她们说说栖凤院的规矩,让她们休息一日,明日再上工。 回雪本来就是芮柚紫的大丫鬟,这些事情她做来驾轻就熟,带着年纪比她大上几岁的如画和秋菊出去。 “前几日茶园管事送来的六安瓜片给郡王沏一杯。”她吩咐晚晴。 晚晴嘱咐外头的几个丫头要打起精神聆听屋里动静,要是郡王妃一有吩咐,便要赶紧照做,自觉滴水不漏之后才往小厨房去。 而所谓的小厨房自然是任雍容的手笔,自家媳妇那身子板,他非常不中意,既然媳妇爱吃段氏的菜,便让她管着大厨房之余过来给媳妇开小灶,至于大厨房,府里就他夫妻两人,他都在媳妇这里吃饭了,大厨房如果连管事婆子的饭都做不上,就再换一批人! 任何事情都没有他老婆孩子重要。 也不过前后脚时间,太妃便让人把如画和秋菊的身契拿来给她,太妃做事雷厉风行,果然一点都不含糊。 “你这几个丫头看起来都是不错的。”任雍容随口称道。 众人都出去以后,芮柚紫左看看,右看看,看似无人可差遣的情况下,慢慢踱到任雍容身边,见他松开领子,阖眼歇息,便打算走开。 “过来!” 她又重新慢腾腾的挪过来,任雍容倒在她怀里,一脸疲惫。 芮柚紫见他这模样,慢慢帮他松开发髻,手指伸进头发里,柔柔的按摩头皮,男人逐渐松开他打折的眉头。 她不是扭捏的女子,在现代也谈过几段感情,感情一事并不陌生,但总是因为工作,不是她忙得走不开,要不就是他分不开身,感情禁不起这样的慢慢疏远,刚萌芽的感情很容易就断头。自来到这里后,虽然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被命运洪流推着走,但既然有心和任雍容一起生活,那么她也会努力学习一个妻子该做的事情。 再说,她这身子都有了人家的孩子,某些亲昵,只要不是太过分,虽然不免慌乱,也还能应付就是了。 譬如,他很喜欢躺在她的大腿上…… “是西北之行遇到什么难题吗?” 任雍容的西北之行,表面上是替朝廷办差,因为这时代内陆的马匹很少,塞外地方产马众多,朝廷缺马,他去西北广办马市大量换取吐蕃、回纥等土着的优良马匹,用以保卫边疆,暗地里却是去戍兵,那边有十万兵力是他的自保资本。 任雍容曾不讳言的告诉她,他这般未雨绸缪,不过是希望一家老少可以平安过日,求自保罢了,对于谋反之类的危险行为,他毫无兴趣。 这也是,试问历代以来,叛国夺权成功的例子寥寥可数,弄得国破家亡、血流成河后,坐上那把龙椅的人有比前朝将国家人民治理的更好吗?倒也不见得,所以这种耗费心力、财力的事情,要不是刀悬于颈了,还是不干的好。 雒邑王朝的爵位都是因为军功而来,任家祖上是开国名将,历代皇帝最怕外戚坐大夺权和勋贵繁衍庞大,为此,虽说世袭爵位,可世袭是什么?每一代便会自降一级,慢慢削弱你的权势。 第21页 又勋贵之家多纨裤,一代一代下来既无建树,只剩一个空壳爵位,加上这些贵族并没有实际职务,便没有实权,没有实权便没有说话权,像任雍容便是,一个小小臂政,只能在六部九卿当打杂的,要是不愿意被人差遣,便只能仰仗祖荫过活。许多贵族在朝堂并无太大影响力,腰杆子并不比官员要硬。 凤郡王府是雏邑王朝最显贵的宗室,但是从他祖先辈至今,与皇室的关系只存太妃这一条脉络,他们家已经和皇家不太熟了。 人道大树下好乘凉,但是皇家是什么,全凭皇帝的一念之间。 人无后顾之忧怎么可以,什么朱红紫贵到头来都是一场空,所以,他怎么能不打算?“你那盐铺的名声不知怎么传到西北去了,往日,那些胡人倒好商量,金帛茶盐,只要相谈甚欢是什么都收,这几个月,几乎口径一致的要盐,还指名要芮家的盐。”妻子这般能干,他不知道该欢喜还是苦笑。 因为她的低调,盐酒两家铺子和作坊都挂娘家的姓氏,至于东家是谁,伙计学徒口风极严,要真有推托不掉的时候,便把芮云谨推出来应付,至今除了知情的谢语和谈观,没有一个外人知道后面的藏镜人东家其实是一个女子。 “郡王的意思是?” “我们合作吧,你把条件开出来,我能力所及绝对允诺你。” “嗯。”对她来说这是互蒙其利的事情,为什么不答应,不过她有但书。“原本郡王的事就是我的事,可是呢……我正筹划着要开分店,为了公平起见,开店资金你帮我出,至于盐的供货本钱妾身也不好拿多,我就赚你交换马匹中间的差额就好。” 她早有意思要开分店,她要开分店不是为了牟利,而是希望方便各州县的人都能用最便宜的售价买到她的盐,而且省却长途跋涉的辛苦。 任雍容的表情微妙,像被灌了一汤匙的酱油。奸商,在商言商,分毫不让,而且所有的赚头全进了她的口袋,自己这算什么,免费劳工吗? “可有为夫的好处?” “你不是要盐?” 他一头雾水。 “既然要到手,不就是你要的好处。”她总结,险些笑了出来。 “你这丫头,便宜都被你占光了!你没听过夫妻、夫妻,妻的也是夫的?”他翻身过来,栖凤院里不吝啬照明灯油蜡烛,灯光下,她的五官带着玉一般的光泽,越靠近看,越舍不得眨眼。 或许是这些日子强制她饮食,她面色染绯,好似菡萏初绽,清丽中倍添明艳,肌肤晶莹无瑕,令她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 但是只能看不能吃,实在伤身,原来煮熟的鸭子也会飞走…… 芮柚紫揩揩眼角,没注意任雍容紧盯自己的目光,“那夫君也该听过亲兄弟明算帐,何况是夫妻,这帐是绝对乱不得的。” 本朝成例,女子嫁妆归自己私有,她自己攒的产业她归在嫁妆里,自然不属于婆家。 “你信不信,为夫就是被你这三寸不烂之舌勾引得一愣一愣的栽在娘子手上的,你不去殿上和那帮读书人耍嘴皮子真是可惜了。” 芮柚紫羞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胡说什么!” “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他捏了下她的俏鼻子。 “我会把这事交代给云谨,有事你就让你的人和他碰头联系。”她这阿弟已经有独当一面的能耐,是该放他出去历练历练,更往上一层楼了。 “你这是内举不避亲。” “亲人不就是要互相提携、帮助护他们周全,不然怎么叫亲人。”她回得脸不红气不喘的。 “娘子说得好,往后我们生一堆孩儿,然后把你今儿个说的话当成传家宝,告诉他们兄弟便是要这么做的,你说好不好?”他把人抓来乱亲一通。 芮柚紫被他亲得害臊,但是孩子这种事情肯定要先说清楚。“我只想生三个……顶多四个,再多就没得谈。” “好好,咱们就生三个。”他原本没打算要那么多个,他是知道女人生产等于在鬼门关走一遭,要他说生个一男一女也就可以了,但是既然娘子说要生三、四个,其他的就当成捡到的好了。 呵呵,他这娘子也有傻的一面呢。 因为得到芮柚紫的答应,任雍容刻不容缓的去了外书房把这件事吩咐下去,接着又回到主院。 “你怎么不回自己的院子去歇息?”和段大娘商量年夜饭的菜色样式的芮柚紫见出去又回来的男人,口快的问。 段氏有眼色的退了下去。 第十七章久别重逢更恩爱(2) “这里不也是我的屋子,往后我就在这里住下了。”房子大的坏处就在这里,各人有各人的院落,想多赖一会儿都有话说,最可恶的是这女人好像从没拿他当夫君,他说什么也得拚命加深她的认知不可! 他是夫君,想和妻子一起睡谁敢说话?! 往后他一定要买一间小小的房子,就一间房,前头可以看见后头的那种,到时候看谁还能叫他去自己的屋子歇息。 “是是是。” 这男人在生哪门子闷气?他的衣服裤子,他经常看的书,他的笔墨纸砚……不早就放在这儿了?就连程得和回事也都直接往这儿来,方才不就是顺着他的习性说道嘛。 自从两人一块生活后,因为相处的时间长了,她能总结出个规律,他出门要不是去兵马司,要不就在家看书,他甚至不再和朋友出去消遣玩乐,有时朋友邀约,半路上也会借口回家看她肚子里的孩子,他总是将脸庞贴在她肚皮上,细细听动静,偶尔那肚子里的小混蛋踢她一脚,他也能乐上半天。 离家最长的时间也就去西北这一趟。 以前的她不相信父母亲,甚至祖先辈那种没谈过恋爱便走进婚姻的结合模式,如今反观自己,她的爱情会不会从婚姻开始? 她没把握,只是和任雍容在一起的日子像倒吃甘蔗,总带着丝丝的甜,她的心里已经不介意他对她的殷勤是因为孩子,还是真心喜欢她表现出来的体贴,不在意什么天长地久,毕竟谁也活不了那么久,倒不如把握当下,幸福一天便是一天,幸福一年便是一年,往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那不重要。 “我已经娶妻,不再是个年少轻狂的年纪,还快当爹了,哪能做事不靠谱,我想成为你可以倚靠的臂膀。”男子信誓旦旦的说道。 “是是是。”男人在表现气概的时候,绝对不要浇他冷水。 任雍容过来把芮柚紫抱在腿上,“你一定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娶你进门吧?”他伸掌贴着芮柚紫的肚皮,眼神变得非常柔软。 “不就因为你病了,需要一个妻子来冲喜?”芮柚紫觉得舌头沉了铅,一句短短的话却觉得满嘴苦涩。 “一半一半吧。”什么叫一半一半? “凤郡王妃,本就不能是高门大户之女。” 任家自从第一代亲王起,便一直秉持着娶妻娶低的原则,而皇室知道这是亲王府对他的忠心。 任家一门从开国便贵不可言,然而再矜贵,皇室正统嫡支与其余宗亲仍有君臣之别,若再因婚姻之故,结到显赫门庭,权势便会过于惊人,容易触犯皇家忌讳,若是与亲王府门第过于悬殊,便无此虑,因此第一代亲王便勒令任家的子子孙孙都必须严格遵守这条家训。 她拉长了耳朵认真听,一脸谦虚的问:“可那范贵妃是怎么知道我,让圣上下诏的?” “这就是姻缘天注定喽。”他笑得格外有深意。 第22页 “滑头!”她拍了下他的手。 “为夫的可不是滑头,”瞧她这样,任雍容笑着捏捏她的耳垂,“根据范贵妃的说词是,她还未入宫选秀之前,轿子经过芮家门口,向正在门口看着你玩耍的岳母讨了水喝,撮合你我俩姻缘,是为了报答岳母那杯水之恩。” 很显然的,岳母已经不记得这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 泵且不论后宫斗争、争风吃醋有多严重,那是今上的问题,但是任雍容以为皇室后宫那群人在争宠的过程中,不论是不是误打误撞,还是另有算计,因此娶到老婆的他算是运气最好的那个人。 至于他那场病,则是飞来横祸。 他是替某个行九,身为皇室子弟的人喝下他人陷害的毒酒,逃过一劫的某人因此欠下他一个天大人情,纵使后来寻到解药也给他送来了,让他死里逃生——这还不算还了人情,将来,他会视情况,看看未来局势如何,要不要跟他索讨这份人情。 人情欠着,利息总能越滚越丰厚。 至于皇宫那些龌龊事与他无关,自来圣心独断,性子又多疑,他既不想在风尖浪头选边站,也没意思去扶持哪一位,夺位的手段有多黑,那是因为人家的孩子多到死不完,他家不成,老的老,小的小,且他刚娶妻,还没诞下子嗣,就算孩子生下来,他还有责任要养大他们,肩上的责任非常神圣。 芮柚紫抱着他的胳膊,笑咪咪的像朵向日葵,把脑袋挨着他的肩头,“只要我们一家人能平平安安,什么荣华富贵我都不稀罕,就算你要去荒郊野地、深山老林,我也愿意跟你一起做夫妻。” “媳妇说的是。”任雍容搂紧了她,心里软绵满足得像拥有了整个天下,他反手搂住药柚紫,一颗心搔痒难耐,一只手慢慢的往她胸脯模去。 他是真想她,从身到心都想。 芮柚紫按住他越发不规矩的手,脸色红若石榴,嗓子发干。“别胡闹。” 任雍容瞥了眼她的肚皮,唉,孕妇最大。 “你千万别累着了,有什么事就告诉我,还有,岳母也叮嘱说外头天寒地冻的,千万别让你回娘家。” “嗤,我娘想我想的紧,才不会这么说,这话是你自己编出来的吧?不过你何时回我家去了?” “回府之前,我带一位上京知名的玉石监赏家去见了岳父。” “还有、还有呢?”她咬着唇瓣,问得可急迫了。 任雍容曾允诺要把芮景之那爱花钱的毛病傍扳回来,但是带着玉石监赏家去见父亲,能得什么用?她一时没想通里面的弯曲。 原来那位王先生和芮景之在书房待了将近两个时辰,芮景之可是久闻王先生大名,忙不迭的将自己的收藏都搬出献宝,哪知道那王先生眼儿毒,他直言不讳芮景之满屋子收藏品只有一两样值钱,其余皆是赝品。 这打击对芮景之简直比青天霹雳还要大。 芮柚紫捧住肚子,咬着唇忍笑,做子女的不好笑话自己的父母,但只希望经过这回教训,老爹能收敛一点。 她故带笑谑的说:“改天父亲要发现你这般作弄他,看他怎么收拾你!” “王先生是大家,不眶人的。” 见她忘形笑得东倒西歪、龇牙咧嘴的,全无半分好形象可言,露出半截如玉光滑的颈子和那起伏的胸脯,从来是柳下惠君子的男人一把抱起她,迳自往炕床上走去。 “我好几天没睡,陪我歇歇。”唉,看得着,吃不着,心里像猫抓挠似的痒得难过。两人上了榻,他只凑过去从背后搂住她的身子,靠在她的脖颈上蹭了蹭,两脚把她的脚夹在自己双脚间,紧紧拥着她。 “你要不想管家?我把程得福叫回来,程得和管外院,他管内院,如何?”程氏兄弟是他的左右臂膀,弟弟程得福几年前便让他派驻在西北主持大局。 有必要他不介意把他召回来。 他温热的男性气息濡湿的喷在她颈后,芮柚紫背靠着他厚实的胸膛,一只手挟着软胖的垫子,一只手无意识的覆在自己的小肚子上。 “我想我做得来。” “谢谢。” “我们不是夫妻吗?道谢就见外了。”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男主外,女主内,事到如今,她不接难道真的丢给侍妾? 她月复中已有自己的骨血,就算她不替自己打算,也要考虑孩子的未来。 “你有了身子,我却老往外跑,还把家丢给你。” “说什么呢,你要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在家里,我还不知道样怎么伺候你。” 他舌忝了她的耳垂一口,手慢慢的往她身上搓揉,气息越发沉重了。“我知道用什么法子伺候我,可以让你不费力气。” 芮柚紫脸色爆红,翻了个白眼后抑不住心头乱跳,她就算看不见这男人的脸部表情,也能隐隐感觉到他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好像自己是他的盘中飧一样,然后又要印证这不是她的错觉,瞧瞧她背后那坚硬的实物又是什么? 他根本就是一只禽兽! “你要不……回长榻上去睡……”叫他睡长榻不睡硬是赖上床,居然还软土深掘的求欢,她要不要一脚把他踹下床去? 口头便宜讨到了,虽然和他想要的效果差距天差地远,但是这些都阻挡不了他由衷想对她倾吐情意。 “柚娘,我要你,我会尽我所能护你一生一世,让你不愁吃穿,事事皆要你如意,比任何女子都要高贵安乐,活得坦荡自由。” 她的心微微发疼,感受到男人的担当,斩钉截铁的承诺,更让人体会到男人的力量。 美好的气氛慢慢安静下来,芮柚紫半睡半醒的想着爱情此物,可恶就可恶在越是想不到的人,越是以烈火燎原的姿态席卷而来,非要叫人把一颗心贴给他不可…… 但最终,任雍容还是只搂着自家只能看不能吃的妻子,补了个梦中把她这样这样又那样那样,翻过来还要这样那样的绮梦,但梦境一转,脑子里懵懂的转到某件风马牛不相干的事情上面,他这是吃素吧,这素一吃可得吃上好几个月,忽地脑门子冒出一波又一波的冷汗。 他不该一时兴起赖上床,赖上小妻子的软玉温香,可那长榻那么冷,与其去抱硬邦邦的长榻,自然比不上身边人的柔滑女敕香,可眼巴巴的得不到纡解,他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相较于他不为人知的辛苦,他身边的小女人却已经睡得人事不知,又可能因为睡熟了,粉粉的双颊泛发着樱花色的美丽,叫人爱不释手。 任雍容咬着牙,压抑自己不去碰她的,就连她披散在床上的青丝也捞起一小把后很快放下,深吸了好几口气,在不惊动芮柚紫的情况下抽出自己的手脚下床,走了两步转身回来将她的被角给掖好,这才赤着脚过屏风去了净房,磨蹭了半个时辰出来。 咳,为了小妻子好,也为了自己只要一看到她就萌发的“兽性”,他大可回隶柳堂歇息……想归想,早就忘记内院里他还有两个备胎的男人,却又躺回了长榻上。 第十八章感情最后的考验(1) 掌了凤郡王府的经济大权,芮柚紫的御下之道很简单。 这偌大的郡王府外有程得福,以前内有简嬷嬷,针线房、库房、马车房……每一处都有管事,她一上工就把各处管事叫来,对着册子认过一遍,又问司职的心得还是意见,觉得不适任的,便待机换到合适的位置上,又郡王府承袭亲王已有数代,礼尚往来凡事都有旧例可循,她并不需要大费周章重新整顿什么。 第23页 一个运转正常的机器,只要按时在关节部分加油润滑便可,无须大刀阔斧,而且洗刷换血后也不见得效果会比旧人好。 尽避她每天辰时就要起,要做的事不过是垫着厚厚的迎枕,双脚跨在绣墩上,听下人仆妇们回禀事务,在要人、要钱的单子上盖章放行而已。 接着便可以回自己的院子睡回笼觉。 这便是家中人口省便的好处,至于后院那两个姨娘她也很久没看到了。 她不知道任雍容明白她懒得在后院费功夫,便下令两个姨娘没有主母召唤绝对不许踏出自己的院子,违者,赶出府去。 芮柚紫落得眼不见为净,镇日只是闲着养胎。 而养胎,即使她对孕事不是很了解,任雍容请了个擅长妇儿科的女大夫在府里坐镇,每日替她诊平安脉,调理饮食,做安胎之用,如今即使已经进入稳定期,他还是用高薪将女大夫留下,直到她生产为止。 太妃获知她轻巧的管起家,笑呵呵的对她身边的春兰说:“我年轻时要有这丫头一半的聪明就好了。” 她年轻时掐尖耍强,非要在贵妇圈博得个贤慧美名不可,事必躬亲,钜细靡遗,就连怀了孩子也是卯时便起,样样要求周正,却因为操劳忧烦过剧,把孩子弄没了。 即便她那夫婿对她依旧爱护有加,她却于心有愧,那种如影随形的遗憾令她身子越发不好,调养了许多年后勉强再怀上二胎,战战兢兢的生产后,便再也无出了。 当年她要有这小妮子的一半圆滑就好,或许就能替自己的夫婿多生几个孩子,那么所有的情况就会不一样了吧。 她欷吁,可人生没有后悔药可吃,过去便是过去了。 很快小年过去了,腊月二十五扫尘去旧,粉饰一新,备年货,裁制新衣。 芮柚紫的除旧布新里也包括两位姨娘,她给了两人厚厚的“遣散费”,任她们自选要他嫁还是自己生活,就算两个姨娘死活不肯,她也随她们。 总算两人的脑子都还不算太差,衡量情势以后,绝食的也不绝了,痛哭流涕的也把眼泪收起来,收拾细软,拿了各自的遣嫁金各自归家,一前一后离开了郡王府。 二十八那天,厨房应景的做了各式各样的炸果子和新鲜瓜果当供品祭拜,除夕那天贴门神,年夜饭的诱人香味混杂着爆竹硝烟,纸马香烛飘散在空中,家家户户挂着红灯笼,闇家团圆共守岁。 这些极其琐碎的流程,心里还没个章程的时候还真把芮柚紫难倒了,从年味极淡的现代来到这家家户户将过年当大事操办的古代,她就是一门外汉,吃喝玩乐只要随波就成,但操持这一大家子的一应事物,还真把她难倒了。 这里是个完全没有line、没有fb,不会有任何无边无际资讯提供的世界,想临阵磨枪都没法子。 见她抱着肚子烦恼的任雍容看不过去,指着她身边两个身分高贵的大丫鬟,“女乃女乃不会让她们来这里只当门神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哎呀,她真是钻牛角尖了,如画和秋菊伺候祖母多少年,这类事情不只看多了,操持起来也是驾轻就熟,她居然舍近求远,还把自己弄得一个头两个大。 于是她动动口,两个大丫鬟头一遭被主母委托任务,意图趁此机会扎根,自然拍胸脯答应,否则她们俩将来如何在这院子里站稳脚步? “郡王英明。”她不忘捧一捧自家夫君。 大年三十宫中饮宴回府,接下来才是自家的团圆饭。 凤郡王府的朱漆大门挂着两个写了大大福字与春字的红灯笼,鹤寿堂里的地下炭火烧得火红,屋内屋外亮如白昼,更充满温暖喜庆,宫宴就是应酬,哪可能放开肚子来吃,自己家中就不同了。 多少年来,对太妃而言,所谓的家人团圆每年就只有她孤独老人和孙子,今年因为孙媳妇的来到,相处的气氛直线上升,明年,后年,大后年,她几乎可以想像曾孙绕膝和满堂笑声的景况,她活到现下,命长原来也是有好处的。 阖家吃了顿团圆饭后,芮柚紫开心的收到了太妃给的两人份大红包,打算守过岁再放到自己的枕头下,她也不忘给太妃送礼,那是两套的中衣、里衣、亵裤还有袜子。 东西看起来很平常,却是她真挚的心意。 太妃一生备极荣华,想要什么没有,钱这种阿堵物她不稀奇,珍奇古玩她什么没见过,所以芮柚紫想来想去,便只有此道。 “祖母,女红真的不是孙媳妇的强项,您瞧瞧孙媳妇手指的针头和礼物的用心上面,即便针脚比不上针线房的嬷嬷,衣料剪裁也是我院子里的丫鬟指点的,还是请您笑纳。” “哟,这是强迫我收礼呢,我瞧瞧。” 当着任雍容和芮柚紫的面,她打开了匣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芮柚紫亲手做的衣物。 她一样样拿起来看,料子是上好的雪缎,触感顺滑柔软。 太妃这辈子没有闺女,儿子后来娶妻,媳妇对她也谈得上恭敬孝顺,却也因为出身官宦世家女,甚少自己亲自动手做点什么,更别提为她缝制贴身衣物之类这种小事,这回居然收到这么特别的礼物,那种女儿是娘亲的小棉袄的感觉,心底某根柔软的弦被触动了。 她瞧着芮柚紫的目光更加慈祥,眼神柔软的便向一边的春兰说道:“陪老婆子进屋去试穿,要是不合穿,咱们这就立即退货!” 这嘴上说着看似嫌弃,但人却喜孜孜的要进屋里去试穿。 “孙媳妇也陪祖母进去瞧瞧,要有不妥的地方,可以立即修改。” “你安心坐着吃饭吧,有身子的人就别跑来跑去的,家里还少不了伺候老婆子的丫鬟吗。” 这可真的疼惜她了,芮柚紫万分感激祖母的开明,“谢谢祖母。” 春兰可很少见太妃兴致这么高,显然对郡王妃送的礼物十分满意,她让小丫鬟拿着匣子,自己扶着太妃进西侧间去试衣服了。 “祖母要真不喜欢怎么办?”她可是和如画细细讨论研究了太妃的身材尺寸、喜好穿着,才下剪子去裁缝的,不过毕竟是第一次亲手做出来的东西,也希望收礼的人会喜欢。 好难得小妻子会向他求援,任雍容趁机拉过她的小手,这里枢枢那里模模,用力的吃豆腐。“你没瞧她喜欢的要去试衣了?要不喜欢,连要也不会要的。” 因为有丈夫的保证,她算是放下一颗心来。 只不过,“你只顾着给女乃女乃衣物,身为夫君的我怎么没有?”这是打翻醋缸了的说词。“怎么可能会漏了你的,放在房里。” “真的?我就知道娘子对我最好。”被理顺毛的男人笑出一口亮晃晃的白牙,也不管当着布菜丫鬟的面上,亲热的搂起如今腰肢圆润的妻子,和她脸挨着脸,腿挨着腿。 芮柚紫试图把这缠人的某种动物踢开,只可惜力有未逮,只能涨红着脸任他为所欲为,然而她这副又羞又恼,又无处发泄怒火的样子完全取悦了一直处于劣势,自觉还要吃素很久,不揩点油回来安慰自己会干枯也说不定的某男人。 丫鬟们脸红的脸红,别过脸的别过脸,就连试穿衣服出来的太妃见状也是一脸别有深意。 阖家团圆的这天,白日芮柚紫抽空去了一趟总铺,脚店如今是总铺了,分店开了之后,日进斗金,年度结算下来,两家铺子和作坊的营利居然有五万之谱,所以她也很大方的给员工发钱。 第24页 月牙分得一千两银子的花红,魏子分到两千两,芮云谨分到八百两,方掌柜三千两,赵森两千两,每人都笑颜逐开,长眼至今还没见过这多银子,可以过一个肥肥的年了。 这几人都帮过芮柚紫大忙,芮柚紫自觉还少了,她向几个人允诺,明年盐铺酒铺的盈利要是超过今年,诸人的红利肯定往上翻,至于能往上翻几倍,就得看大家的努力了。 不菲的年终分红加月钱让几人发下豪语,来年的分店要一家一家的开,然后替东家和自己赚更多更多的银子。 魏子向芮柚紫告假,回乡探望弟妹们,芮柚紫又给了五百两银子让他当路费,让他过一过衣锦还乡的瘾。 魏子和回雪是她在思过院那段日子自始至终守在她身边的人,她可以亏待别人,但绝对不会亏待这两人。 子时正,岁末交替,除旧布新,门房已将长长的鞭炮挂在院门边上,任雍容出去点上引线,劈哩啪啦的爆竹声响起,响彻夜空。 旧的一年过去了。 第十八章感情最后的考验(2) 任家哥儿生下来那天,一开始是顺利的,或许是芮柚紫在怀孕时不像一般内宅妇人小心翼翼的不敢动,反而到处跑运动量不少有关。 虽说当下她疼得厉害,但以为头胎估计要疼好久才生,本来是不让人去把任雍容叫回来的。 她哪知道任雍容早就上下打点好了,何况攸关主子子嗣这种大事,一干下人没人敢马虎,她开始发作进入产房时,在工部都水清吏司值班的任雍容就接到小厮快马送来的消息。 有什么事比娘子冒着生命危险替他生孩子还要重要的?都水清吏司的班也不值了,他抢了小厮的马,快马加鞭返家。 只是他甫进门就被一脸焦灼的程得和拦在路上。 “别拦路!”谁敢拦,他一律杀无赦! 程得和瞥了眼静悄悄的屋里头,又瞥了眼自家主子,破釜沉舟的蹑着小跑步子跟着任雍容。“不好了……” “你居然敢咒郡王妃?”任雍容眼睛眯了起来,五官凶狠。 程得和被主子凶悍的目光瞪得手脚发软,不赶紧澄清,岂不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那可不成!“郡王,小的哪敢,小的指的不是郡王妃,是屋里那位,夏侯小姐已经等了郡王一个多时辰了。”他终于一古脑说了出来。 哎哟喂呀,府里正一团乱,这位小姐在这节骨眼来凑什么热闹? “谁?叫他滚边去,天大的事也没郡王妃生孩子重要……”他匆匆的步子陡地被钉在地上,吱呀门开了,一个女子亭亭玉立的站在那。 “琼瑶……” 这声音太熟悉,思念太久,听这声音,夏侯琼瑶不由得泪盈于睫,全身都有了几分颤抖。 “雍容哥哥。” 任雍容身躯一僵,原本面上的凶狠表情顿时荡然无存。 “你来了。” 女子不施粉黛,洗净铅华的脸蛋仍旧美丽得令人屏息,但是任雍容看得出来她不一样了,阳光与微微的海洋气息使她显得更富朝气,鲜亮得像日正当中的朝阳,但是他对她再无当日的心旌动摇。 “我回来了,往后不会再出去了。”她像在对他保证似的,露出一个完美无瑕的笑颜。 任雍容想起当年初见她时,灿亮的双眸、纤细的柳腰,罗裙下露出小小两个鞋尖,感觉多看一眼都是冒犯她,他对她一见钟情,也以为除了她不会再有别人,即便相处后才知晓她是个被宠坏的大小姐,眼高于顶,高傲得不成样子,他还是认为美丽的姑娘哪能没有几分傲气,一个劲的认定了她。 直到一杯毒酒,一个冲喜新娘改变了他的初衷。 他发现一朵更幽美、更适合自己的清兰。 “我可以解释。”美丽的姑娘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眼前的男人仍是以前的男人,甚至更吸引人,但是他那混杂着淡淡笑意的眼却清冷如井,那潋泷的水光,让人一下置身于冰水中,她怀抱着笃定的热情忽然有那么一丝的不确定。 “已经不必了,我要当爹了。” 既然她已经回到京里,不可能不清楚凤郡王府的情形。 而人生中总有那样的人,来了又去,去了或许又来,有的会在我们生命中留下一点痕迹,更多时候什么也没留下。 夏侯氏,对他而言,只是远去的风景罢了。 夏侯琼瑶脸上的红润一点点地褪去,最后变得像纸一样白,身子摇摇欲坠,而眼泪猝然而至,满手濡湿。 任雍容头也没回的走了。 产房前,一院子的丫头、婆子站在那,芮柚紫的声越来越急,也越来越大声,任雍容听得一颗心都要碎了。 忽然听见里面一阵惊呼,“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接着一声“哇”的孩子哭啼声传了出来,整个院子的人全激动了起来,可是接下来段氏从里面冲出来,对着任雍容叫道:“快,快快救人!”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人忽地心都吊起来了,任雍容窜到门口,更是不管不顾的想进去看个究竟。“怎么回事?” 段氏赶紧拦住他,对他直摇头,“郡王不能进去,郡王妃血崩,大夫正在急救,您千万不能进去,请郡王快传御医!”说完转身又进了产房。 任雍容宛如雷劈,心里除了柚娘二字,其他一片空白,但随即而来的是从未有过的害怕,让他全身颤栗,几乎要为之疯狂。 “程得和,把太医局里的御医全部请过来!” 全部?! 程得和一惊,但事急从权,全部就全部。 他运气,“嗖”地飞跃而起,神行一般的消失了。 任雍容双手紧握成拳,芮柚紫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他怎么活下去?当下顾不得什么产房不产房,直接冲进房里。 产房里血腥之气扑鼻而来,只见床上的芮柚紫脸色苍白,鬓发散乱,安静得似乎连呼吸都不见了。 芮柚紫从来不知道生孩子那么痛,在她拚命使劲的把孩子从产道往外推,月复里倏然一空后,好像听到了婴儿的哭啼声,但是热流无止境的四散奔流,力气也一点一点的消失,仿佛没有尽头…… 任雍容眼赤面红,他狰狞的握住芮柚紫毫无温度的手,一字一句狂暴冷酷。 “除非皇帝亲自下旨休妻,否则你和我得绑在一起一辈子,死都要合穴而葬,所以,你休想丢下我,你要敢,我立即另娶他人,虐待你的孩子,让你死不瞑目……” 他的厉言宛如丢进大海里的小石子,芮柚紫的眼皮动也不动,稳婆们在大夫的指挥下仍在忙忙碌碌的进行急救。 “……混……帐!” 任雍容觉得自己像等到天荒地老了,床上的人儿终于有了反应。 “大娘……她说什么?!”任雍容的眼里涌上一股热流。 段氏又笑又哭,用手肘抹鼻子,“郡王妃骂您混帐!” 屋里的稳婆和大夫眼里都有一丝湿意,这对夫妻情深,令人感动。 虚弱已极的芮柚紫慢慢撑开眼,“人家不……都找上门……来了,我不要……你了,你去找……她……” 她整个人疲累至极,说话断断续续,竟是负气的很。 原来令她心绪不宁、如此惊险的生产过程居然是因为夏侯琼瑶!他的心忽然痛得喘不过气来。 任雍容圈住湿漉漉、宛如水里捞起来的她,把脸贴在她脸上。“为夫的说过,我要你,你不做我孩儿的娘,谁来做?那女人我把她赶走了,从今往后没有别的女人,就你唯一一人,我爱你。” 芮柚紫闻言月兑力而眠。 这时,程得和带着一群年纪不等的太医也赶到了。 第25页 任雍容经此一役,吓破了胆,再也不让她有孩子,芮柚紫调养身子的那段时日,掐指一算,他硬是撑了一年有余,这对一个大男人来说,要不真爱那个女人到极致,哪能做到。 就好像老天爷要惩罚他之前对柚娘的亏欠。 还有,长子生下来那年,任雍容非常守信的在京郊买了一间只有一进的院子,往后的许多年,就夫妻两人,不带一个仆役丫鬟去院子小住,他劈柴,她烧饭,他打水,她替他沐浴,他铲地松土,她种花,他读书,她看帐,那小屋满足了任雍容无论谁在做什么,另外一个都能看到对方的心愿,而夫妻的感情也更加亲近美好。 因为任雍容的珍惜,加上郡王妃的底子好,凤郡王这一生,共得了五子一女。 太妃一偿所愿,凤郡王府在往后的好些年充满孩子天真的软糯笑声,让她度过心满意足的余年。 ——全书完 年年有余+岁岁有今朝陈毓华 每到书展就必然是一年将尽,新年来临,现在的生活指标好像变成了这个。 为了庆祝新的一年来临,过年嘛,就别太伤脑筋,来一个小品好了,让读者大人们不用费力气,一边大啖零食的同时一边看书,一举数得,对吧? 还有,今年是出版社创业二十周年的大日子,哇?2015真是个好数字! 丫华长长的惊叹了很久,二十年,一个出生婴儿都能长大成人的时间,何其长又何其短,婴儿可以成人,成人也能越发茁壮,无论是哪种方式的成长,时间都是一块砥砺人的金石。 出版社的二十周年里,敝人在下也好像待了十几年那么久,这十(?)几年受到出版社里的编辑许多帮忙,衷心感谢劳苦功高的大小编编们。 祝大家新年快乐喔!我也快乐! 祝出版社更往下一个二十年迈进! 花了很多时间写这篇后记,其实,压榨很多脑汁后的人还要缴篇后记什么的,实在很不人道,二度压榨,老让我想到被机械榨干的甘蔗渣渣。 说真格,写书的想法一开始是真的有的,不过,完稿了,那些闪过脑子的吉光片羽也化为乌有,什么都不记得了,而写完稿子唯一的希望就是养猪,不要花脑筋,不要想跟文字有关系的东西,所以,有时候会羡慕起很纯粹的家庭主妇,相信不,我听过好几个“少女”们将来的志愿就是当家庭主妇,我真是落伍,当年怎么没想过这个也能当志愿。 当主妇这件事也没什么不能的,前提是要在老公有份可以养家活口的工作,这主妇也才能当得比较心安。 如果这个前提不成立,那就要学黄飞鸿自立自强喽。 有双手双脚,要自立自强也不难对吧。 噢,我干么扯到这里来?离题太远,赶紧收回来。 丫华翰躬下台,下回见! 呃,还有一点,丫华发现写夫妻的故事还满有趣的,不知道下本书要不要凑成三?(举棋不定中)我在自言自语,不要理我好了…… p.s.:淑观:新年快乐! 这么多年都收到你的祝贺,感激不尽,希望你平安幸福快乐喜悦!(寄给你的贺卡不知为什么又退回来了,所以在这里祝福你!愿你新的一年更加美好笑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