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万万岁(下)》 第1页 第十一章后宅糟心事(1) 徐琼正在书案上执笔绘制图纸,替她磨墨的是她刚提上来的小丫头颜举,颜举看不懂自家小姐在画什么,但因为是第一次被叫到小姐身边做事,为了给小姐好印象,她可是用上了全部的心思。 徐琼瞄一眼,只见这丫头额鼻冒汗,两手因为用力,溅得都是墨汁,没叫她停居然就不知要停手,磨了一大缸墨水,徐琼扶着额,哭笑不得。 “你这一缸子墨用到明年还用不完。” 这里没有窑,她先把图纸画出来,让人送去给阿茂,让他琢磨着去做,她亲手教了那个二楞子三年,虽然放手让他做是头一遭,但谁没有第一次,她相信,以阿茂的用心专注,有一天必能做出属于他独特风格的瓷器,名扬天下。 另外,她也着手让人在别处找地盖窑场,如果能将大窑场扒起来,那么她就有好几条生产线,她就有机会将美丽精致又多样的现代瓷器在古代浴火重生。 “大姑娘恕罪。”咚的一声,颜举跪了下去,身子簌簌发抖。 “我又没说要打要杀,这是做什么?”她有这么可怕吗?春娥到底是怎么教小丫头的?她得找来问问看。 颜举的两泡眼泪在眼眶里泛滥着,却又死死不让它掉下来,“奴婢再也不犯错了,请大姑娘饶了奴婢一条贱命。” 徐琼不高兴了,她本来就不要颜举跪,这下子好了,她爱跪就让她跪个够。 “你跪好,我让你知道你错在哪儿。” “奴婢知罪、奴婢知罪,奴婢甘愿领罚。”颜举用力磕着头,磕没两下,洁白的额头就肿起来了。 “你错在哪儿了?”徐琼把笔搁下,用帕子擦净了手,托着洁白似雪的下巴问道。 颜举仓皇地抬头道:“奴婢……奴婢浪费了墨条,惹您生气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生气?”这个丫头明明看起来有张聪明脸,怎么一遇上事就犯傻了?这种被环境折磨出来的奴性真是挑战人啊。 颜举微微张嘴,两只杏眼眨啊眨的,兜在裙子里的双手抓着衣角,想说什么却又词穷,最后只能满脸困惑地看着主子。 “我没让你跪你就跪了,这是错一,还有,我问你,人命重要还是一条墨条重要?” 颜举听了简直满头都是转来转去的星星月亮和黑线了,“大姑娘院子里的随便哪样东西都比奴婢的命值钱。” “我为什么不让你起来,因为你的错就在这儿。”真是个死脑筋的丫头。 但是,这种事情急不来,得靠时间,这丫头要是能待下去,往后就会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主子。 颜举无力地瘫坐在自己的双腿上,“奴婢来大姑娘的院子之前,在二姑娘的院子里是二等丫头……”接着她说了被赶出安芳院的原因。 她非常努力做事,但是二姑娘向来对她不喜,有一回被人栽赃偷了钱还人赃俱获,不只被罚了月钱,还让鞭子抽得遍体鳞伤,被赶出安芳院,就连替她求情的小瑗也捱了巴掌,仆妇们都说大姑娘处罚下人比二姑娘还要凶狠,她这回该不会被发卖出去吧? 眼前一黑,她几乎就要跪不住了。 主子打杀下人就跟捏死蚂蚁没两样啊。 “你拿了钱?” “不,奴婢用全家人的性命发誓,要是奴婢拿了不该的钱,那就天打雷劈。”颜举激动得将头抬得高高的,眼眸里都是火星,用力握成拳的双手上都冒着青筋了。 这可是很严重的毒誓了。 “你辩白了吗?”人的眼睛最不会说谎,因为她的眼神,徐琼信了她一半。 颜举用力点头,“当时奴婢也拿出证据,夫人虽然还了奴婢清白,可是再也没有哪位主子肯要奴婢了。” 这也是,被疑为手脚不干净的下人就算没有被赶出府,一旦珞上行为不端的印痕,谁也不想放在身边祸害自己,她还能留在徐府已经算运气不错了。 “往后遇到任何事要先冷静,再看要如何圆满处理事情,而不是一开始就跪地求饶,这一来不只让人看轻你的人格,有理也说不清。拿这墨汁来说吧,你只要承认错误,下回不再犯,把桌子清理干净,就没事了,动不动就下跪,你不怕把我跪到折寿,我还怕呢。” “奴婢谢大姑娘教导。”颜举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丑死了,去把脸洗洗,再把桌子清一清,然后去跑个腿叫徐焰过来,我有事要吩咐他。” 这些个荣氏送过来的“大杂烩”全都要教,徐琼倒不怕教,只要教得动、肯听话做事,都不是难事。 因此,除了晓月、颜举和菲菲这几个眼神干净的孩子,她让其他的都在院子里充做洒扫丫头,倘若荣氏试图把手伸进王夐院,这些人进不了屋子,又能打听到什么关于她的切身情报呢? 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用来和荣氏较真不如用在自己的事业上,所得的回报绝对比和无关的人置气要多得多。 再说了,她安静过她的小日子,荣氏过她自己的日子,一个怀着身孕的妇人若是不知收敛安养心神,耗费精神元气在这种无聊的勾心斗角上,真的只能说是自己找死。 颜举见徐琼是真心为她好,对于自己这么个处处被人厌弃的奴婢还肯花心思教,心里感激不已,收拾过桌子、整理好仪容,用最快的速度去把徐焰唤了过来。 徐焰到的时候,徐琼正拈着碟子里洁粉柔细的梅片雪花糕品尝,一旁立着的是早早就一头钻进厨房、直到这时候才现身的菲菲。 “你从哪儿学来做这些点心功夫的?”徐琼细看菲菲的眉目,她有张整齐圆润的脸蛋,十指指甲清洁干净,对于做吃食的人来说,这样的一双手非常合格。 “这是家传的,奴婢的外婆是我们十里八乡最会办流水席的好手,奴婢的娘也是,只是乡里淹大水又旱灾,又涝又旱的结果就是寸草不生,娘带着奴婢和弟弟逃难,可是他们一个个都饿死了,死在奴婢的怀里,最后只剩下奴婢一人,奴婢只能把自己卖了,买棺材安葬家人。”她被人牙子卖到徐府,可惜的是,她的长相不讨喜,又爱吃,饭量是别人的三倍,来王夐院之前,管事嬷嬷下了通牒,要是再没有主子要她,她就要被赶出去做乞丐了。 她不能做乞丐,吃不饱穿不暖比什么都可怕。 徐琼尝了黄橙橙的桂花糕和绿到像是会漾出水的薄荷千层糕,还有作成荷花状的莲花酥,再加上梅片雪花糕,不只是色彩缤纷,口感也很好,难怪菲菲在厨房耗了一个下午。 “三两银子一个月、饭菜管饱、一年四季衣裳,如此可好?”跟万玄走太近的后遗症就是这样,他吃好用好穿好,样样讲究,连带着她也养成挑剔的嘴。这菲菲对吃食有天赋,不善用天赋是一种亵渎。 “谢谢大姑娘。”菲菲惊喜,正要下跪却被春娥阻止了。 她有些懵了。 “大姑娘不喜人跪来跪去,只喜欢办事俐落听话的人。”春娥随即教导她王夐院的第一条守则。 “春娥,带她去你们睡觉休憩的地方。菲菲,有任何事问春娥就是了。”徐琼看见屏风外的一角衣裳,知道徐焰来了,于是把两个丫头打发下去。 春娥现在越发有大丫头的气派,她知道小姐要对徐焰说的话不便让第三者听到,带着菲菲向徐琼行礼便下去了。 “大姑娘。”徐焰见徐琼出了屏风,向她行了礼。 “焰大哥,坐。” “徐焰不敢。” 第2页 “好吧,那我就长话短说,我想托大哥帮我跑一趟婺州,送件东西。”两人此时的身分是主仆,她也不勉强。 “没问题。”徐焰接过卷成筒状用厚纸盒装的图纸就走了。 办完手头上的事,她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这么坐并不符合淑女的端庄坐姿,但是谁能管她呢?这里是她的院子,她想怎么坐都行。 她阖上双眸,院子没有丫头们的碎语,只有细碎的脚步声,还有风呼啦啦刮过风铃的声响,这样的日子不好也不坏,可是总好像少了点什么。 是了,少了万玄在身边的日子,突然有些寂寞起来了。 远在京城的他,这会儿在做什么? 他还好吧? 几个新来的丫头本来并不知道徐琼的性子好不好对付,一段时日下来也琢磨出这位大姑娘的脾性。 她不爱说话,从不胡乱撒气,丫头们犯错会口头告诫,该赏就赏,不打马虎眼,甚至有丫头因为家人急症,慌忙告假要出府回家,她居然拿出银钱让丫头去请大夫,直到家人痊愈再回来就好。 这样赏罚有度、通情达理、吃穿用度从不苛待她们,只要求她们各自谨守本分、做好自己活儿的主子谁不喜欢?她们从最开始的忐忑不安到逐渐对这座小院生出向心力。 最可喜的是,几个月下来,本来只求有安稳饭吃的她们,身上居然都小有积蓄了,主子大方不小气又不打不骂,她们吃得好穿得暧,走起路来甚至比起其他院子的姊妹还要神气,谁会不兢兢业业的干活? 第十一章后宅糟心事(2) 月份大了,荣氏的身子日渐沉重,免了徐琼日日请安,既然暂时拿她没奈何,只能听了嬷嬷的劝,先把这事放下。 这下子,徐琼乐得窝在小院里看丫头们拔草种花浇水,兴之所至就在院子摆张小桌,放上膳食,有机敏的丫头会准备好凉床和用井水冰镇过的西瓜,徐琼就坐在凉床上吃着西瓜,和丫头们说闲话。 至于荣氏的“经济制裁”,她照单全收,仆人们的月钱对她来说只是小事一桩,她只觉得父亲未免太没眼光,谁不好娶,娶了这么个小家子气的续弦,如此唯恐自家不乱的官家太太也算是奇葩一个了。 自她回常州后还没踏出后衙一步,昨日晚膳时,征得了父亲同意可以出门,前提就是要带上小厮和随从丫头婆子。 在大创朝,未婚女子出游并没有很严格的规范,只要有家人还是婆子陪同,都是被允许的。 徐琼让春大牛套好马车,先在角门外候着,自己换上外出衣裳,再过不久要入秋了,她暗忖着该去买几匹布让院子里的人做秋裳。 她前脚正要跨出门槛,自从返家后就极少在她面前露脸的徐芳心却带着丫鬟浩浩荡荡踏进了王夐院。 院子中央有好大一架葡萄,枝叶繁茂,挂满了青涩的葡萄,令人一看暑气全消,垂花门边摆着荷花缸和含苞的金菊盆栽,景色雅致。 徐芳心进屋子一看,眼睛就直了,怎么也转不开眼。 案亲果然是偏心的,瞧瞧这屋里都是些什么摆设,她屋里的那些简直就是废物。 清一色的黄花梨木家具、珐琅彩琉璃、一座用整块寿山石雕的玉兰花开盆景、龙泉青瓷官窑的大花觚插着几株色彩鲜妍的山茶,丫头们穿的是杭绸比甲,沏的是信阳毛尖茶。 她才一进门就闻到屋里有着类似玫瑰香露的味道,玫瑰香露可贵了,小小一瓷瓶就要价两百两,她托了层层关系好不容易买到一小瓶,只舍得出门时撒些在衣服和头发上,哪像她这个嫡姊却奢侈地把好东西拿来当香熏,人比人简直气死人。 “我要出门,妹妹有事就长话短说吧。”这个庶妹在路上碰到她,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就在荣氏面前摆出一副小意讨好的温柔模样,她回府几个月来,徐芳心根本就把她当路人,这会儿冷不丁跑来,想当然耳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的确,徐芳心实在是憋不住了,她委屈啊,自从徐琼回府后,她事事都被拿来比较,父亲下衙回府,不再头一个问她今天做了什么,从外面带了什么东西也不再第一个想到她,如今,父亲问的是徐琼、有好东西时想到的也是徐琼,这些时日,她的境遇比一个丫头还不如。 姨娘只会叫她忍耐,她也曾怨过自己为什么不是托生在褚氏的肚子,而是生为庶女,心头真恨啊,如果徐琼不回来,所有的人都当她是徐府大姑娘,徐琼一回来,自己就被打回原形了,如今,她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瞧瞧这王夐院的摆设吃食,自己的安芳院根本就是破落户。 “姊姊这是不欢迎妹妹吗,妹妹知道自己不该抢了姊姊的院子,你怨我是应当的,妹妹是来向姊姊道歉的,你就原谅我一回吧。” 徐芳心承袭了洪姨娘的美貌,秀媚娇娆,双眼十分灵动,配上骨子里散发出来楚楚可怜的媚意,无论男女见了,连重话都舍不得多说一句。 她一直很清楚,自己的本钱就是姨娘给她的这张容貌,荣氏对她有求必应,一来因为她是没有威胁性的庶女,二来因为她的阿意曲从也发挥了莫大效用。 她知道荣氏不喜欢徐琼,把徐琼当刺一般看待,起先她还一度以为自己只要冷眼旁观就好,不料却听到丫头说这王夐院被徐琼经营成了滴水不漏的铁桶一块。 “我说了,长话短说。” 徐琼从来没有在意这些事,徐芳心想要安芳院就给她,但是这般惺惺作态让人恶心,这样作人太不厚道了。 徐芳心今天刻意穿了大红缂丝褙子,百宝璎珞项圈配上金钏玉镯,珠翠满头,摆明了就是来示威的,反观徐琼,雪白的肌肤和乌黑亮泽的眸子,脚上的白绡罗绣鞋,身上的冰纨纱衣和飘逸轻柔的茜霞纱长裙,轻轻走动时宛如披着云霞,更显灵秀,莲子米大的耳挡与珍珠发箍,看似简单,却是不凡。 徐芳心掩不住满心的嫉妒,这些好东西都是褚氏给的吧,哼,她徐琼不过是运气好而已。 “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人太嚣张,迟早有你苦头吃。”徐芳心自惭形秽,说出来的话难听得不行,方才打算来示好打探的心思全抛到脑后了,这会儿就像炮仗似的暴跳起来。 “看起来,你是没事来找事的。”徐琼也沉下脸,接着奉劝她,倘若在家穿这大红衣裳还没人会说什么,但一个庶孽还是别穿这颜色出门得好。 大创朝对嫡庶有着如同鸿沟般难以跨越的规范,不小心逾越一些是没什么,但若是袒露在人前,对自己缺乏自知,后果可就得自己扛了。 徐芳心看着自己难得才拿到的缂丝料子,做了这身爱不释手的衣裳,这布料多衬自己的肌肤啊,却被徐琼一桶冷水泼下来,满满的愤恨涌上心间,她根本不该来的,这徐琼就是个凡事占她一头的贱人,两人不对盘,到老死都是。 徐琼冷眼看着徐芳心临走还理直气壮模走一方她为了打络子放在桌面上配色的游龙戏凤玉佩。 春娥看了气得想骂人。 怎么说都挂着徐府二姑娘名衔的人,却是个虚情假意、忘恩负义的家伙。 “这事不许向任何人说,就烂在你的肚子里,明白吗?”徐琼说完,领先走了出去。 “大姑娘,二姑娘这是偷……拿东西啊。”春娥追了出去。 京城城西,尤府。 外面的下人进来禀报道:“万府送来帖子,指名要给老太爷。” 第3页 尤府大老爷尤定国正和同僚小酌,他与郎风可是故旧,下了朝经常一同闲叙。 他拿过帖子一看,帖子具名万重华,邀老太爷过府叙旧。 “无名小卒,不理也罢。”他不太理会。 案亲是三朝元老,早年致仕,平常深居简出,就连子孙平日去他的跨院请安问好都不怎么待见,总是草草应付过就叫他们几个兄弟带着子孙辈,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别打扰他的清净。 慢着,这帖子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万可是国姓啊。 皇室……他搜罗着脑中与皇室有关的人名,似乎没有这个人。 他迟疑了一下,叫来二老爷尤安邦招呼郎风可,自己去了父亲的跨院。 到了跨院时,尤荐贤在外间自己对奕,这是他最常沉思的方式,左右手对黑白子,身边只有一个小厮在煎茶。 尤定国静静立在一旁,不敢打扰尤荐贤的棋思,直到父亲抬起头,他把帖子交了过去。 鬓发俱白的尤荐贤看过帖子先是有些疑惑,但随即霍然起身,因为起得急,骇了尤定国一跳,他赶紧伸出双臂搀扶,不料尤荐贤一把揪住大儿子的胳臂,紧张得连胡子都在抖。 他要儿子赶紧去替他写回帖,他要持帖登门。 “赶紧让人套马车,我要出门。”尤荐贤急急交代。 尤定国慌了。 案亲已经很久不管事,几个月不出门是常有的事,年节就算常有门下学生求见一面,他都不怎么搭理,这个万重华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让父亲如此慎重、失措,甚至掺杂着惊喜和不敢置信?他心中疑云满布。 “父亲,儿子陪您走一趟吧?”撂下同僚虽然有些无礼,但父亲的行为实在反常,父亲是家中的主心骨,说难听的,他们几兄弟甚至尤家上下一百多口人,享受的就是父亲的庇荫,没了父亲就不会有如今的定国公府。 包何况,从来只有别人来见父亲,哪有他老人家去见人的? “不必,别多事。”尤荐贤一口拒绝,面目凝重。 他让人为他换上一套庄重的玄色伫丝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昂然出了门。 定国公府的马车挂着银螭绣带,尤荐贤看了一眼气派的大马车,吩咐儿子换了一辆乌篷顶青油布面的小车,这才带着小厮走了。 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远去的尤定国不禁瞠目结舌,回头直冲进宅子,十万火急地把两个弟弟找来,将父亲异常的行径说了个遍。 不起眼的马车经过半个时辰又两刻,停在一间宅子前。 这里是寸土寸金的天带桥胡同,整条街就这么一座宅邸。 无人知道这座宅邸的来历,根据祖先又祖先的说法,只知道这宅邸在当初开国皇帝在世时就已存在,并且还立下遗诏,任何人不得打这座宅子的主意,否则诛九族、满门抄斩,若为帝王则立即退位、贬为庶民,因此,自从开国以来,人们对这宅子讳莫如深。 斑墙大户的,小人物窥探不了什么,不信邪的大人物想一探究竟,不是灰头土脸的出来,就是从此消失,事后也无人敢追究,毕竟大创朝开国皇帝的遗诏一直都在,说了不能去还硬要去,这不是不把皇室当回事吗? 尤荐贤让小厮去叩门,递上名帖,不一会儿,他被请了进去,小厮立在门外,门阖上以前,只能瞥见幽荫荟厨的院子和隐约可见的九龙影壁。 天啊,那是整块汉白玉雕成的影壁,这座连个门匾都没有的宅子里住的究竟是什么人? 九龙可不是普通人家可以用的啊。 第十二章落水受风寒(1) 半个月后,远在江南的徐明珠接到大哥徐明知的家书,他说吏部今年考核已过,吏部已决定将徐明珠升为正三品詹事,文书不日就会到,让他着手准备举家赴任。 徐明珠半信半疑,大哥的消息怎会比吏部的文书还要快? 不过,吏部的文书和徐明知的家书也就前后脚之差,隔天,徐明珠就收到了公文,上头着令即刻上任,现职由同知暂代。 同僚与下属纷纷向他道贺。 詹事府负责辅佐太子,只不过,这是有多急啊?这会都快入秋了,去到京城不就冬天了吗? 徐明珠晕陶陶地回到后衙,詹事可是正三品的官,是个握有实权的京官。 难怪大哥要写信给他,大哥是从三品的参政,二哥是正四品的佥都御史,他的官职最小,哥哥们从没把他当回事,当初又为了娶褚氏这商家女和家里闹得不愉快,这回爹主动开口要大哥写信让他回家,是因为自己的官阶凌驾两个兄弟、光耀门楣了,褚氏也已经走了的关系吗? 无论如何,家里的总是生养他的爹娘,既然要回京述职,能回家住也的确省事不少。 他喜孜孜的,完全没想到这从天而降的喜事是因为某人推了一把的缘故,全是因这个某人想念他的女儿徐琼了。 徐明珠把升官的事情告诉荣氏,如今的她挺着七个月的身孕,舟车劳顿,要是半途上临盆可不是好玩的。 夫妻俩为难了。 “你要撇下妾身,自己去上任?”她又气又委屈。 “为今之计,夫人先回外祖家待产,生产后,为夫再让人接你和孩子上京,可好?”荣氏的外祖家便在常州,这是他能想到最妥善的办法。 荣氏不依,一哭二闹的,不过就算她把屋顶掀了,徐明珠也不敢延迟赴任,谁都担不起这项罪名,为此,他专程去信岳家,把目前的困境说了一遍,岳家也已听说女婿升官的消息,更何况这是女儿的事情,没有不帮他一把的道理。 女婿高升,说什么都是老脸有光的事,岳父允得很爽快。 荣氏无力回天,只能打迭起千百样柔肠好生服侍了丈夫一场,巴望着肚子里的这块肉赶紧落地。她迫不及待想回京城和娘家人团聚,还有,她现在可是正三品的官夫人了,一思及此,她连作梦都会笑,不能一同随着夫婿上京的遗憾勉强被压抑了下去。 当然,她心里也不是没有计较的,既然她无法跟随,洪姨娘自然得留下来服侍她这个正室,不料她的小心眼去到徐明珠那里,他只是淡淡地瞥了她几眼。 荣氏立刻知道自己打错了盘算。 有身孕的她已经好几个月没能侍候自家老爷,丈夫也算厚道,七天里只有两天去洪姨娘的房里,其他日子要不是歇在书房,要不就在她房中,她不让洪姨娘随侍只是突显自己的不明事理,不够大方,徒招丈夫怨怪而已。 荣氏暗骂洪姨娘好狗运,褚氏过世后,她跟着老爷来到常州,因此生下庶长子,这回,老爷回京,她又要跟上,不会再怀上一胎吧? 荣氏捏紧拳头,不,她绝不允许。 她雷厉风行,将洪姨娘唤来,给她一碗绝子药,问她要喝还是要留下来同自己作伴,直到生产后再一起去京里。 洪姨娘也不是软柿子,她把发簪拆了,披头散发的大闹一场,把事情捅到徐明珠跟前。 “这般胡作非为,毫无容人雅量,你这妇人究竟将我的名声置于何地?”徐明珠发怒了。 真是内宅的无知妇人,只知争宠、只知要钱,有谁替他打算设想过? 荣氏捅到了马蜂窝,徐明珠这下把她甩得很彻底,索性也不回正房了,夜夜睡在洪姨娘房中,直到离开常州,荣氏都未能解冻。 徐琼没空管父亲的房内事,她将徐辅和徐焰找来,因为徐家要回京,路途遥远,下人因此放的放、卖的卖、配人的配人,只留下服侍荣氏的人。 第4页 “我知道辅叔的家人都在江南,这一去京城,南北相隔何止千里,如今有两条路,一是随我爹回京城老家,二是我将婺州的粮行和聚珍堂交给您和焰大哥,从此负责南方这边的生意,您意欲如何?” 京城遥远,这边的生意,她鞭长莫及,但是南边说什么都是她的基础,考虑再三,唯有交给自己信得过的人帮忙打理才能放心。 徐辅是母亲的陪房,这些年来,他将府里的大小事料理得井井有条,她相信他也能把铺子的生意顾好。 “去了铺子,您就是总掌柜,若是回京,就连我爹也不敢保证您还是府里的大总管,得委屈您了。”她简单地将利弊说给徐辅听,既不危言,也没耸听。 京中徐府可不是他们的地盘,仰人鼻息的同时,不知道他们回去会是什么状况,一切都是未知数。 徐辅感动地呐呐不成语,大姑娘这是照顾前途未卜的他和儿子啊,他感恩戴德道:“大姑娘是说,可以让老奴带着这小混球一道吗?” “嗯。”徐琼微微笑。为人父母,求的就是儿女的前途和平安,护犊之心,古来皆是如此。 “老奴去铺子。”他斩钉截铁应道。 “既然这样,我会将你们的事向我爹说的。”她父亲还不知道她手头上有母亲留给她的铺子,为了往后行事方便,不得不摊在阳光下了。 她深知授权的重要性,虽说提拔徐辅父子有她的私心在里面,但是培养强大的手下人和团队,比让自己累成黄脸婆更有意义。 同年十月,徐府举家北上。 十月的水路并不好走,朔风野大,在河面上更是肆无忌惮,偏偏徐琼还出了差错,几乎误了行程又差点搭上小命。 徐芳心因为不耐漫长的船行,日日上甲板借口赏月赏景,与船员调笑,一艘官船来来去去的都是和官场沾边的人物,这话不管传进谁的耳里都不能听,不只徐芳心的任性会害了她自己,于徐明珠的官声也有碍。 被父亲训斥之后,徐芳心气冲冲地欲回船舱,正遇上从船舱出来、和她错身而过的徐琼。 船上的走道本来就不宽敞,两批人马狭道相逢,按理说徐芳心是妹妹,本该让着徐琼,可她在气头上,想都没细想,一见到徐琼挡了路,就气得将徐琼往旁推去,力道还不小,徐琼登时倒头一栽就翻下了船舷。 徐芳心见事故发生,浑身打了一个激灵,这才回神过来,发现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她放声尖叫。 徐琼紧闭双眼,以为自己这下子真要惨了,突然闪过她脑子的竟是万玄的声音——我在你身边放了个人,有事喊他。 在落水的刹那,“狮子”二字从她紧闭的嘴里吐了出来。 乱成一锅粥的船工正互相吆喝着救人,没有人看见一条黑黝黝的绳索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笔直刺入水中,将湿淋淋的徐琼卷了上来。 落水不过是弹指问的事,救人也是眨眼般的事,但是,十月的河水冰冷,就连熟练的船工都不敢轻易下水,徐琼这一起一落,当晚就发起了高烧,船经过小镇时,徐明珠赶紧延请大夫来看,大夫说她因为落水受了惊吓,加上天寒冻骨,虽无性命之忧,到京城之前却都必须卧床休养。 徐明珠回过神来,询问当时目睹的下人,有谁见到救命的恩人? 可惜,场面有多乱,人心就有多慌张,就是没有人对那容貌平平无奇、让人一见即忘的壮士有任何印象。 徐明珠没办法,只能把这件事情暂时放下,对外声称女儿不小心落水,试图将姊妹不和的事实掩盖下去。 惊魂未定的徐芳心在事发后被徐明珠禁足,窝在自己的小船舱,足不出户,知道徐琼已经月兑离险境,几乎把帕子揉成咸菜,她含忿地朝荼蘼抱怨道:“父亲的心底只有他的嫡长女,我也受了惊,却不见他来问我一句好,早知道父亲这么偏心,那个徐琼还不如掉到水里死了算了。” 又或许救了人的那个男人要是能把那个贱人娶回去就好了,少了眼中钉也了了姨娘的一桩心事,偏偏那该死的男人像是知道她们的意图似的,救了人之后就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就算要赖也找不到人。 这话传到徐明珠耳里,他将洪姨娘叫来痛责一番,训斥她竟是如此教女,早知道刚生出来的时候就不应该因为她苦苦哀求而让她留下孩子,就该放到褚氏的名下养,起码不会养出此等凉薄毫无良心的个性。 洪姨娘气得肝痛,回去大哭一场后,抱着徐芳心怨道:“千万莫给人做妾,哪怕再怎么穷再怎么丑,好歹嫁人做正室都比做宠妾强。” 殊不知徐芳心可是心比天高,她撇撇嘴,凭自己的容貌,要在天潢贵胄聚集的京里找到如意郎君简直就是唾手可得的事,姨娘根本不必操这个心,况且,她以后的夫婿肯定会赢过徐琼一百倍、一万倍,把她踩在脚下。 她一心沉醉在未来的情境里,对于自己推了徐琼一把以致她差点丧命的事并不感到歉疚,徐琼活下来了,她还觉得这个嫡姊不如死了好。 第十二章落水受风寒(2) 徐琼落水的事,第一时间就传到万玄耳里。 他的脸上一片戾色,眼里顿时一片血红,心头发紧的感觉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下去,“我让你护着她,这就是结果?” “属下愿领责罚。”狮子单膝跪地。 “下去领军棍五十。”万玄冷酷得毫无人味。 啊生不知有多久没见过大君的脸上出现这种噬人的神色,军棍五十打下去还有命吗? 狮子微不可见地颤了下,却一句都不曾辩驳。 “你亲眼见到徐家那庶女将她推下船的?” “属下亲眼目睹。”狮子的声音宛如金石,铿锵有声。 “先领五棍,余下的再跟你算,皮给我绷着。”现在不是罚他的时候,狮子一夜来回,不知病着的徐琼这时可安好? 狮子没想到主子居然法外开恩,他按下激越情绪,向万玄行礼,下去领罚了。 内室里,万玄冷哼一声,踱了两步,一个兔起鹊落,纵身跳出窗户,窗牖只留一道流星也似的影子,疾迅异常地消失在浮生面前。 啊生迟钝地睁人眼,大君居然把他撇下了,“大君,您要去哪儿啊?您忘了捎带上奴才了,等等奴才啊。” 慢着!他脑子进水了吗?怎敢叫大君等他? 大君要上哪儿去啊? 哪里还敢怠慢,他三步并作两步就追了出去。 徐琼躺在船舱里,忽冷忽热的高烧让她睡得昏昏沉沉,春娥、晓月和颜举轮流守候着,替她更换额头上的湿帕子,炉上的火从日到夜没熄过,熬着的药汁噗噜噗噜响,空气中弥漫的都是浓浓药味。 因为日夜担心看顾,倚着舱门的晓月累得直打盹,鼻端忽地传来一阵好闻的香味,也不知怎么了,她就这么迷迷糊糊地支着头睡了过去。 万籁静寂,耳畔只有湍水撞击船只的声音和远处偶而响起的猿猴鸣声,夜与灯火的交会斑驳处踱出一道人影,全无声息地钻进徐琼的船舱。 徐琼睡得极为辛苦,额际一下是冷汗涔涔,一下又热得如同火里烤肉,冷热交织令她浑身湿得宛如刚从水里捞起来,脑子里来来去去都是她丢失了的过去记忆。 她像具没有知觉、沉在湖底的行尸走肉,一段段时光从混浊的泥沙中泛起,又掩进水色中。 暧昧浑沌里,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睁不开眼,也无法回应,又冷又冰、又热又烤的身子像是被搂进一堵温暖结实的怀抱,她的背上有人轻轻安抚拍打,耳边有人呢喃着道:“不怕不怕,有我在……” 第5页 不知为什么,她如同孤舟漂泊的心就逐渐安稳了下来,像迷失大海中的小船找到了避风港,静静地停泊、安定地歇着。但是,仿佛灌了铅的眼皮还是睁不开,压根就不知道自己的手指宛如溺水抓到浮木般,颤巍巍地勾住那人的袖子,像攥着什么宝贝似的,捏得死紧,接着又意识全无地沉入茫茫的黑暗虚无。 翌日,端着热水进来的晓月发现徐琼身上的衣裳和床褥都换成干净的,床边还有件过分宽大、显然属于男性的纱衫。 “大姑娘,您可醒了,身子觉得如何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坦的?您这衣裳……都怪奴婢昨夜睡死了,这是春娥替您换上的?” 徐琼的思绪还不是很清明,脸色也还不是很好,她懒懒地靠着晓月替她在背后垫上的软枕,不置可否地摇头,喉咙一片干涩,她舌忝舌忝嘴皮,“给我杯水。”只是几个字,声音相当沙啦。 她和晓月并不知道,昨夜她浑身汗湿,是万玄唤来朱雀替她换了衣裳—— “你看着我干么?我走不开啊。”万玄凶恶地瞪着朱雀,这丫头的眼里竟然晃着不以为然。 哼,他要是不守礼,何必叫她来? 朱雀看万玄已然站直,床上那乌黑的小脑袋死气沉沉地躺着,五指却是抓牢了主子的衣衫不放,多看了一眼主子难看的表情和撇开的脸,她不自觉地闭上欲言又止的嘴。 只不过,她还是暗骂了句,主子哪是什么走不开,把那小泵娘的手指掰开不就得了? 不知是因为灯光不明还是没那胆子直视主子的目光,她好像隐约瞧见主子双颊有可疑的晕红。 然而醒过来的徐琼完全不知道昨晚有过这件事,这段小插曲就这么神鬼不知地抹过去了。 晓月一听小姐要喝水,忙不迭倒了满满一杯,徐琼接着,一口气喝个精光才觉得喉咙舒坦了许多。 服侍徐琼洗漱又喝了药,晓月道:“大姑娘醒了,奴婢这就去向老爷报讯。” 徐琼发现自己一想说话,喉咙就痒痒的,刚刚喝药的苦味还留在舌根,索性点头当作允许。 晓月出去,床舱里安静了下来,因为动弹不得,徐琼只好看着窗外的晨色从远处一点一点亮起来,然后发现自己手里一直攥着一件衣衫。 她将这件上好纱衣摊开来细看,这明显不是她的衣裳,是男装,一思及此就想把那衫子丢开,但是衣料轻逸柔软,瞬间擦过她的鼻端,她的手凝住了。 衣衫上似有还无的味道带着她曾经熟悉无比的皂香,干净又温暖。 她被熏得眼热了。 不是梦,不是幻想,那个人昨夜真的来看过她。 她抱着衫子,指月复自有意识地划着布料上的细致纹路。 他来了,为什么不唤醒她? 很简单,男女有别。 再看看自己身上被换掉的衣服,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害羞,而是蹙起了眉头。 万玄是如何知道她落水的事?是狮子吗? 她的眼神放空,出神的想了一会儿,接着温吞吞将衫子折了起来。 是的,她,想起来她是谁了。 打从有记忆开始,她的玩具就是窑土,她住在莺歌,家里世代开着窑厂,从曾祖父那一辈到父亲手上,窑厂几回更迭,衰败爬起又掉进谷底,从来没有谁想过要改行换路走。 等她懂事之后,知道要看别人的眼光脸色,渐渐开始觉得,所谓的“坚持”说起来很美,现实却步步逼人。 自己的家境并不怎样。 窑厂和店面都是向人租来的,她很少享受过“我的家庭真可爱,整洁美满又安康”的气氛,她的那个家总是摆得满满当当的,艺术花瓶、仿古花瓶、茶壶、家庭器皿、装饰品,以及满坑满谷工业用的精密陶瓷,每逢假日,他们住的那条街就会挤满不胜其数的游客。 而她就必须放下手边所有的事情,顾着店铺,哪里都去不了的她从小学到高中都没能参加过一次毕业旅行。 她是家中独女,上头还有个哥哥,却从小就被告诫要继承家业,因为她有天分。 她才不要,她受够了这种没有半点私人生活的家业,继承家业不是男人的事吗?跟她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好不好。 于是,她高中毕业就用自己苦苦存来的钱游学去了,在许多国家中流浪,不再回台湾。 命运真是奇怪的一枝笔,因缘际会,她进了英国艺术学院。 因为半工半读,她的学位修得有点久,拿到艺术和设计学位文凭时,她已经二十四岁,拿了指导教授的介绍书,辗转去了丹麦皇家学院进修陶瓷艺术。 绕了一大圈走来走去,她根本没想过要往艺术这条路上走,偏偏每个教导她的教授都说她有这方面的天分。 宿命真是个教人又气又恨的东西。 她慢慢信了命运。 二十九岁,她到哥本哈根的皇家瓷器制造厂实习,这个制造厂的瓷器都是御用餐饮用具,她在那里一待就是十个年头,结婚生子一样不落,四十岁那年接任皇家瓷厂艺术总监一职,她开发出丹麦釉画,这种新式的釉下彩瓷器在巴黎世界博览会上赢得殊荣,奠定她在瓷器界不坠的声誉。 没想到,先是她先生得了癌症去世,她因为远赴他国开会,没来得及见上他最后一面;唯一的儿子在她五十岁那年出了车祸,论及婚嫁的女友和他一起走了,她也没能见上最最心爱的儿子一面。 她亲手将丈夫和儿子的骨灰都撒在海上。 直到那时候,她才发觉自己一直以来追逐的那些东西都是空的。 案母早已离世,兄长和她也断绝联络。 她年幼时,不能体谅父母的劬劳,结果,自己最终还是走上和他们一样的道路。 成就再高又如何?那些闪亮得令人迷醉的奢华宴会,多少人的吹捧虚荣与营谋计算都比不上她身体的疲倦,她期望着当自己精神力乏回家时,有盏灯火等着她的温暖。 原以为世界是以她为中心在运转的她,揭开真相之后,发现自己只是一个轻忽爱情、轻忽家人所给予的、理直气壮享受别人给予的虚伪女人。 她错得何其离谱。 当她孤单过完一生,在最后弥留时,她曾经想过,如果能重来,她想过一遍不一样的人生。 她要珍惜身边人。 第十三章公主府邀宴(1) 一行人抵达京城时,已经是初冬。 这时的北方,天气已经冷得滴水成冰,枝丫萧索,街道上行人却步。 徐府为了要迎接外放多年的三房,慎重其事地将整座府邸打扫得干净异常,简直可以直追年节的大张旗鼓了。 京城的官员勋贵多不胜数,徐府在众多官员里,说白了就是敬陪末座的人家,一来徐府根基浅,没有百年基业衬托,二来家族虽不乏入仕子弟,但是大放异彩者少,这些年也就出了个徐明知的参政和徐明远的佥都御史,当然了,徐明珠回京之后,哥哥们和他的正三品官位之相差可就不止一个档次了。 徐家老太爷自然不会计较这个,能光耀门楣,哪个有出息都是他徐家的好子孙。 见到久违的家门,徐明珠不是没有激动,尤其看见外头满满的都是迎接他的仆役,站在正中的家人还有徐府的门匾,游子回家的心这下才有了真实感。 正房大院里的屋子里,几把太师椅上都坐着人,其中一把坐着的是富贵逼人的老夫人,林氏,她体貌偏瘦、样貌威严,长长的法令纹,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的梳成圆髻,髻上密密麻麻地簪着金玉头饰,十指挂满的是各样的宝石戒指。 第6页 另外一边坐的是徐老太爷,他穿着墨绿锦缎袍子,圆脸短眉,发福的身材将布料撑得有些绷,发上戴着圆头长簪,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十分气派。 离老夫人下方不远坐着两个中年妇女,年纪大的那个,衣领下露出一串珍珠颈炼,一个个女乃白色的珠子有大拇指那么大;一个年纪稍微小些,比老夫人的穿戴简单一些,但也差不离,只是有些俗了,戴的是赤金链子。 老太爷下方也坐着两个中年男人,是徐府大爷和二爷。 徐明珠叩见父母,徐琼和徐芳心也分别向祖父和祖母磕了头,徐琼得到一整套的和暗挂件和羊脂玉镯,这礼可重了。 徐芳心的礼是一套银头面,她气得一回到大房安氏为她准备的院子,便直接把祖母、大伯母、二伯母给的见面礼扔在榻上。 祖母和伯母们的心也是歪的,该死的嫡庶有别。 荼蘼乂安慰又劝解,只得到主子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徐老太爷见儿子和孙女风尘仆仆,也不留他们叙话,直说让他们父女好好下去安顿歇息,有话留着晚上接风宴时再说。 不可谓安氏对三房不尽心,端凝院本来就是三房的院子,东西两跨院,有耳房、有正房,中间还有草木葱笼的花园,加上下人的后罩房,处处布置得华丽奢侈、应有尽有,徐明珠这一路劳心又劳力,让人侍候着便歇下了。 徐琼的院子也是布置成大家闺秀的闺房,琴房棋室书架绣绷,一样不差,帐幔四角挂着香囊,她看过一遍后,心想自己压根就不是走这种路线的啊。 不过总归是大伯母的心意,往后有的是时间,再慢慢改成自己想住的样子就好了。 这一路又是船又是马车颠簸,虽说她的身体底子不算太差,但在落水后,想要一下恢复到之前健康的元气饱满,还是差了那么一点,京里的冬天已经让她怀念起温暖的江南,所以她把房里的安置都交给几个丫头,让春娥帮她卸下头钗装饰,埋头便呼呼大睡。 这一睡就睡到晚膳时分,要是春娥没有唤她,她可能会错过宴会。 接风宴上,她见到大房的二子三女,男子是鸿字辈,女子就不讲究了。 老大徐鸿锦已经二十,娶妻生有一子;老二徐鸿渐,十七岁,也已娶妻,还无所出;三个女儿皆是庶女,一个已经出嫁,两个还待字闺中。 二房徐明远有三子一女,徐鸿骎与徐鸿国是双生子,老三徐鸿子十二岁,庶子,独生女徐芝,八岁。 数来算去,府里竟然只有她和徐芝是嫡出女儿,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的家族里,纳妾是规矩,开枝散叶、传宗接代嘛,家中人多力量大,也因为徐家三兄弟还未分家,子孙辈全部住在一起,老太爷和老夫人有孙儿承欢膝下,觉得心满意足,但是对主中馈的安氏和拿不到掌家权的二房范氏,在接下来的一旬里,徐琼常常可见两个妯娌拌嘴互掐,还有她们面和心不和的虚情假意,可以想见,在更多看不见的地方就不知会有多惨烈了。 这个家,热闹是热闹,可是这么大一家子实在复杂,徐琼觉得自己一个晚辈若是有积极参与宅斗的决心动力,还不如多弄几个窑,想法子赚钱,囤积自己的小金库才是上策。 宅斗那些用心算计的差使就留给别人吧。 说到底,做人媳妇不容易,服侍公婆、服侍丈夫、生儿育女,主持中馈这项应该是轮不到荣氏了,还有要交好族人、应酬宾朋,这些都够荣氏好忙的了,应该也没有空来找一个小小嫡女的碴。 荣氏要是心胸广大,妯娌相处自然难不倒她,但一贯独大的她要是来了这儿就得重新适应自己只是三房中的一房,心里恐怕真有一番需要调适的了。 徐明珠休息了两日,老太爷和两个兄长怕他离京外放太久,就时势与朝廷风向态度和这些年京城人家的起起落落,好好向他说了一番,就怕他过两日前往詹事府投递任职文书时会模不清里头的情况,闹笑话事小,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就不好了。 总而言之,唯有小心谨慎,稳重行事。 徐明珠也听得仔细,隔天漱洗完毕就上街拜访故旧、置办官服,又是一阵好忙,再隔天,终于揣着任职文书去了詹事府。 投了任职文书,也见过左右手——少詹事和府丞与诸位同僚,受同僚的邀请去宴饮。 出乎他意外的是,不只有詹事府的同僚,就连左右春坊、司经局、主簿厅的人都到齐了,这可是给足了他面子。 席间,少詹事谢正问道:“敢问徐大人在朝中可是有认识的人?” 谢正是京城本地人,少詹事一职可是使了大力才爬上来的,他的个性圆滑,比徐明珠的官阶低了一级,负责辅佐詹事。 徐明珠初来乍到,对詹事府的事务还不熟悉,听谢正问起便老实地摇头,说自己头上并无可以傍靠的大树。 谢正以为他谦虚客气,自罚一杯后就笑着说:“徐大人这是跟我们生分了,若是大人没有靠山,又何来吏部尚书尤定国大人在早朝向陛下递折奏请?”他可是肩负探口风的重责。 “呃,什么?”徐明珠顿感疑惑。 自己这詹事的位置竟然是横空一笔而来的,那位吏部尚书莫非是父亲走了门路? 不可能,这不是父亲的行事风格,这位置攸关东宫太子诸事,也不是父亲和哥哥们可以说得上话的,那么,是谁给了他这个位置? 谢正有心与徐明珠结交,宴饮过后还特意让自己家中的车夫送他回家,沿路上,徐明珠的脑袋晕乎乎的,即便到晚上歇下也没能找到一点脉络。 徐府里,老太爷不管事,莳花遛鸟,最爱去茶楼听人讲段子,遇到志同道合的便能说个大半天,有时干脆夜不归宿;老夫人吃斋念佛,除了在佛堂供有观世音菩萨的佛像,从大相国寺求来的佛珠更不离手,二伯母知道老夫人喜欢打叶子牌,时不时便邀平常有来往的人家过府陪老夫人打牌;大伯母身为徐府当家主母,每天卯时便起,此时已经有丫头仆妇等着拿对牌、支领钱物,一整日可有得忙,腊月一过,因为是年下,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嘴角还起了泡。 二伯母不像大伯母镇日忙于庶务、分不开身,一天里总有泰半时间伴在老夫人身边,有她在,徐琼与徐芝见面的机会自然也就比其他堂姊妹们多了许多,有时徐琼也有机会和二伯母搭上两句话,不过多是不着边际。 徐琼一直觉得,人与人之间靠的就是缘分,若是磁场不合,无论如何凑合都讲不到一处。 相较于对徐芳心的敷衍,老夫人倒是很待见徐琼。 每每她去请安时,老夫人总会拉着她的手叨絮个没完,说她识礼有分寸,屋子里有什么新奇的点心或小物件就塞进她手里,这些举动看得其他庶姊妹们吃味不已,对于后来居上的她颇有怨言。 尤其是大房的三小姐徐锦儿,徐琼还没回徐府之前,能坐上老夫人炕边左右的,除了二房的徐芝就是徐锦儿了,哪料得到徐琼一回来便抢了这个位置,难怪就算路上遇到,这位庶姊都会给她眼色看。 徐琼并不打算理会徐锦儿,她都十六岁了,还好意思因为和两个孩子争夺一个炕头置气,按理说,她应该要烦恼操心的是自己的亲事还没有着落,赶紧去相看人家才是。 其实,身为庶女的徐锦儿对这件事没有什么办法,她想要有一门好亲事就得讨嫡母的好,看嫡母对她上不上心,若是嫡母随便安排一个小门小户的人家,她岂不是要哭死?想要几分能看的嫁妆就得看祖母是否愿意从指缝间漏出一些给她了,所以,她哪能不争、哪能不计较? 第7页 徐琼沉淀下来细想,对于徐锦儿的处境生出几分同情,再见时便主动对她笑了笑,欢迎她到自己的院子去玩。 她看见了徐锦儿脸上的惊讶。 虽然徐琼从来不提母亲的事,却是挂在心底,面对着祖母也曾旁敲侧击着关于母亲的事情,却发现祖母绝口不提她对母亲的不喜,仿佛父亲的身边从来没有母亲这么一号人物似的。 经过一段时日相处,徐琼也模熟了老夫人的个性,老夫人一生富贵,对门第有着顽固的坚持,更何况两位伯母出身都不俗,母亲那样的商户女明摆着就矮人一等,更别说要讨婆婆欢喜了。 就像嫡庶一样,老夫人分明不喜,却纵容丈夫和儿子们娶妻又纳妾,生下一堆庶孽,这又算什么? 徐琼不由得替母亲难过了起来。 事业无贵贱,却因为封建观念对士人的推崇,而将促进经济发展、使国家富强康乐、改善人民生活的商人贬成最末微、最卑贱的行业。 都是主观作的祟。 可是她也不能否认,靠着科举出仕的人家里,哪房的子孙做得大官,哪房子孙的腰杆子就比较硬,也说得上话,就连待遇都好上不止一丁点。 就因为她有个三品官的爹,她院子里的吃食用度和衣着摆设都算得上是徐府的头一份。 世间之事复杂如斯,人在其中游走要一本初心,何其不容易。 第十三章公主府邀宴(2) 初八这天,徐府来了张请帖。 这个时间点实在不合适,谁家还有多余的心思办宴会? 京里四季都有名目繁多的花宴、诗会,只是现在是腊月,家家户户要扫房、祭灶的,朝廷衙门商家要封印、写春联、办年货,直忙到除夕夜。一般来说,过年应该从喝腊八粥开始算起,官宦人家甚至还有拖到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年才算结束。 至于邀宴,也得等大年初一初二过了才开始走访亲友、互相邀宴,这时间点怎么都不对啊。 安氏琢磨不出究竟,满头雾水,只能暂时放到一边去,等丈夫晚上回来才又把帖子拿了出来。 完全陌生的署名,用金片打造的帖子,好大的手笔啊。 徐明知把金帖摊在桌案上,沉吟地看着署名和一个有着暗纹的特殊记号,一时半晌没个头绪,“元贞。万要儿……能用女子的名字署名发出邀帖,肯定不是普通人,放眼大创王朝,女子能尊贵到用自己名字的,除了有功于朝的女子,要不就是公主,而且还要受宠非常。”思及此,他将大手往腿上一拍,不敢置信地抓起帖子,激动道:“娘子、娘子,这是公主府的金帖啊!” “公主府?”遣退了帮她将长发梳到通透的丫鬟,安氏也站了起来。 “是公主下的帖子。”徐明知斩钉截铁。 “不对啊,夫君不是向妾身提过,开日陛下即位之后,后宫只有两位皇子,还是费尽千辛万苦才保留下来的皇嗣,不管成年还是未成年,后宫没有公主啊。” “嘘,不是叫你仔细些吗?皇家事岂是你-介无知妇人可以论道的?”徐明知摆起大男人的架子。 不只开日皇帝,就连宾天的先帝、先先皇,甚至开国太祖,一脉相传的皇嗣都少得可怜,就算竭尽心力把皇子送往他处养育,仍是莫名其妙夭折。开日皇帝坐上龙位后,大肆充裕后宫、挑选妃嫔,重点不在德容颜功,也不是为了平衡权势,能入选为秀女者,首要看大小、会不会孕育子女,尽避这般精挑细选,也仅得两子。 皇室子嗣单薄得令人心惊,这比寻常人家都还不如。 “妾身失言。” 见妻子受教,徐明知遂道:“我说的是宁国公府,宁驸马尚的元贞公主。” “贞老太君?”安氏终于想起了一个人,惊讶失声。 京城大户人家出外行走,第一件事就是要认得百官品阶,嫁入贵胄之家的妇人也要熟背皇室家谱、族谱,甚至千丝万缕的复杂关系,免得丢人现眼、闹出笑话。安氏掌徐府中馈多年,自然明白这其中的紧要关系。 这位贞老太君是开国皇帝太祖的女儿,有如掌上明珠、如珍如玉,自从下嫁宁国公府才华洋溢的大公子宁缺后,原本多么刁蛮骄纵、令人头痛万分的皇室公主竟然“从良”成了贤妻良母,刚成婚那时有多少人下注,赌不用过多久,要不是公主把温文尔雅的宁大公子赶出公主府,就是宁大公子休妻,结果,夫妻感情数十年如一日,恩爱如昔,如今子女成群、枝叶茂盛,多少年过去,虽然已经淡出人们记忆,可只要被谈及,人们的语气中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艳羡。 这些年来,公主府举办的宴会屈指可数。 早已不管俗务的贞老太君,这时候居然下了帖子给徐府,这是多大的荣耀啊,去,还是不去? 往年,徐府这样的人家别说想和公主攀上边而不得,现在来了帖子,管它是误打误撞还是别的原因,当然要去,不去的是傻子,而且还要盛装赴会,以示慎重。 “帖子上没有限制人数,除了芝儿年纪太小,能去的全部带上。” 这是多大的出头机会啊,年年都可以过年,公主的“唐花宴”可是百年难得一遇,家中几个愁嫁的庶女这下子有希望了。 所谓的唐花宴也叫熏花宴,因着腊月间百花雕零,宫里头的鲜花是在暖房里培养出来的,寒冬腊月,花农甚为辛苦,需要昼夜不停地摊火,保持温度,培养诸花,这些不时之物因着稀罕,有钱人家便大张旗鼓设宴,遍邀亲友赏花闲谈,显摆的意味浓厚。 “帖子写了限三人,还写明了邀请的是老三的那丫头。”安氏是女人,总归心细,淡淡地泼了丈夫一桶冷水。 “那丫头是怎么认识公主府的贵人的?”徐明知疑惑了。 看着丈夫迷惑的表情,安氏却不在意这个,“那丫头回府至今,一步也不曾踏出过家门,指不定是在江南认识的人牵的线。” 令她不解的是,这位贞老太君的年纪也大了,不好好在府邸颐养天年、莳花弄草,掺和这些年轻人的玩意做什么? 名额只有三人,徐明知的热劲少了一大半,不过无论如何,这都是女儿们见世面的机会,两个名额也总比一个都没有好。 安氏却不像丈夫的一头热,她名下就三个庶女,不论出嫁与否,都是妾生的庶女,嫁得好、嫁得不好,跟她完全没有关系。 她只要把事情安排下去就是了。 她可不知道,这平空而来的一张请帖不只在徐府掀起波涛,在京城里有贵女待嫁的豪门贵户都引起了一番骚动。 徐明珠刚升职,人越往上走就越是如履薄冰,上面要逢迎、同僚要应酬、下属要支应,打点赏赐不可少,加上居住在大不易的京城,虽然背后有父母支撑着,靠着微薄的俸禄可不成,不得不随波逐流,敲了百姓一些油水,为了要养活家人、交友往来、亲戚走动等等的,用钱如流水,手头也是紧得很,午夜梦回,他不由得想起自己能干的前妻,她可是从来没让他为银子皱过眉头。 相较于徐明珠为钱暗自发愁,名字又换上“王夐院”的徐琼院子今天迎来了半是局促、半是尴尬的徐锦儿。 她带着一个瘦巴巴的小丫头,手捧着插花的粗花钵,花钵里倒是花团锦簇,在冬天里看起来鲜丽可人。 “头一次到妹妹的院子来,这盆花是我自己插的,不成敬意,盼妹妹别介怀。”徐锦儿接过那花钵,亲自放到桌面上。 第8页 “那妹妹就不客气收下了。”徐琼的确也不跟她客气。 同为庶女,徐芳心和徐锦儿一比,简直差了不只一层,人家好歹知道,要来作客,于礼要送份小礼物以示善意,她那妹妹反而是每回一来,她屋里的饰品就会少掉一两件。 她不小气,如果那庶妹堂堂正正向她要,她一定会给,但是,就算别个槽里的猪食看起来比较好吃,实在用不着让自己背上手脚不干净的骂名。 徐琼自觉是个有恩必偿、有仇必报的人,经过落水一事,她也绝了要和徐芳心好来好去的心态,人家想要她的命,谁还能对那样的妹妹笑得出来? 来者是客,徐琼让春娥送上细点和果脯,“我瞧姊姊的手巧,这花可不是我能摆弄得来的。” 徐琼说的是实话,若是要她插花,她就只会修剪枝条,然后整把放进瓶里便算了了。 “哪里,只是寻常用来打发时间。” “才不是,隆冬里,我们小姐为了找这些花,不知花了多少精神力气。”小丫头倒是护主。 徐锦儿的神情更尴尬了。 徐琼让颜举抓了一大把的甜枣和鹿脯给那小丫头作为奖励,然后把她带下去玩耍了。 “姊姊对插花有研究,小妹这里倒是有样东西恰好可以送你。”徐琼看到那些绿油油又明净可喜的花苞,想到自己囤积在小库房里的东西,让晓月去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做成牡丹花盛开形状的瓷花盆,底座是茂密的绿叶,花心中间还有让人错以为真的黄色花蕊。 徐琼把让铁匠做的剑山放在花盆中间,她瞥见徐锦儿放光的双眼。 “姊姊可愿意教教我,如何把花钵里的花移到这里来?” 看得出来,徐锦儿对这牡丹瓷花盆简直是爱不释手,一听徐琼说,她毫不造作地掳高袖子,进行搬迁的工程。 “这盆子就算不插花也能用来作漂亮的摆设啊。”究竟是怎样的灵思妙想,哪儿的奇工巧匠能把花器做得这般活灵活现,就像真的一样? 徐锦儿不知道这批瓷花器是徐琼为了京城的聚珍堂开幕所制的一系列精致瓷器,这是另辟蹊径的瓷器作品,她要让上门的客人一饱眼福、大为惊艳甚至爱不释手。 如今看着徐锦儿喜欢,倒也没有不舍。 鲜花当送惜花人,不是吗? 徐琼托着腮看她灵动的双手收拾那些花枝,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盆繁花锦簇的作品就完成了。 徐锦儿太过专注,直到发现徐琼的眼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她不禁脸泛红霞,“我的手艺拙劣,妹妹觉得如此可好?” “姊姊手艺当真非凡,妹妹就把这盆花回赠给姊姊,如何?”徐琼的心里有个新点子,届时,京城聚珍堂若是开幕,她可要借这位三姊姊的手好好布置一番,到时后会有如何惊人的效果,她已经期待了。 “给我?这怎么好?”徐锦儿又惊又喜,这明明是她送来给三房妹妹的。 “宝剑赠英雄、鲜花赠美人,这样的鲜花才能衬出花器的美,我不知道除了送给你,还能送给谁?” 最后,徐锦儿晕陶陶的,也不让小丫头动手,一路近乎虔诚地捧着带来送人的花连同徐琼的回礼花器回去了。 在这之后,徐琼指名要徐锦儿陪同去公主府的唐花宴,最后一个名额她没意见,让安氏全权处里,要给谁都可以。 这消息传到徐芳心那里,她气炸了,又摔了一屋子的东西。 “好歹……好歹我与她是同父异母的妹妹,那个贱人宁可把名额给别人也不给我?”原本笃定自己和徐琼的关系匪浅,名额一定有自己一份,她兴致勃勃地掏了银子做华裳,还跟姨娘要了银子打簪子头饰,这下竟然成了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我要去找她算帐。”她气得坐不住了。 这可是可以让世家子弟与高门公子看见她的大好机会,是她攀登高枝的良机,是享受荣华富贵的开始,要是错过,自己的一辈子难道真要老死在这个没人把她当回事的宅子里吗? 若以常理论,不管任何理由,徐琼都该把一个名额留给徐芳心,只是徐芳心太蠢又短视,争强好胜,把徐琼的忍让当作理所当然,她哪里知道,徐琼如果对人好便是真心实意,一旦讨厌一个人,必然以牙还牙。 徐芳心果然气冲冲地去找徐琼,冷嘲热讽也就算了,还胡搅蛮缠、无理取闹,将王夐院闹得鸡飞狗跳。 这可激怒了徐琼,她轻轻说道:“我叫你一声妹妹,你就真的觉得是我亲妹妹了?真是贻笑大方。” 向来就是会有人给脸不要脸,既然如此,她也不必顾及人家的颜面。 “你竟敢对我这么说话?”徐芳心握着拳头,大怒道。 “凭你就只是个庶孽。” 随便哪个都以为她不记仇,见到好处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粘上来。徐琼的确不计较小事,但是她不想被人利用的时候,就别总是把她当傻子。 徐琼轻描淡写的“庶孽”二字,犹如两根尖刺扎入徐芳心的心中,让她失控叫了出来,“你这么轻贱于我,我一定要让你后悔。” 她又气又急,回头扑到洪姨娘的怀里哭喊道:“姨娘,这贱蹄子是要逼死女儿啊,您要为女儿作主。” 看着女儿恼羞成怒的哭啼和伤心,洪姨娘也很心痛,“万事有姨娘替你兜着,你等着瞧。” 第十四章父女久别重逢(1) 鞍宴的这一天,安氏带着徐琼、徐锦儿还有徐芳心,分别搭两辆马车去了公主府。 没错,徐芳心在徐琼那里吃了瘪,先是在洪姨娘那里闹了一回,等徐明珠下衙回来,母女俩又把同样的戏码在他面前搬演一遍,他被闹得是一个头两个大,只好去找老夫人,说自己的两个女儿都到了要相看人家的年纪,人家指名要大女儿,就算添上大哥的女儿,也还有一个名额,没道理只有大女儿能去,小女儿却只能被耽误。 他好说歹说,这才求动了老夫人把最后一个名额给了徐芳心。 徐琼知道这消息后,并没有多说什么,既然是父亲替徐芳心求来的名额,基于人伦孝道,她不置一词。 京城人家和江南富绅看重的可是不一样的东西。 女子的幸福不是取决于相貌,而是心,美貌是利器,善良才能幸福。 徐琼并不像其它两人的刻意打扮,她穿着一件淡紫底、镂金丝绣各色牡丹花雨的薄袍子,搭着秋香色白狐滚边的紧身小袄,脚着鹿皮小靴,挽了百合髻,余发披散在后面,发饰就一支温润异常的三色玫瑰花头羊脂玉簪子和点翠攒珠步摇,茉莉花耳瑺,外披软毛织锦披风,端庄又不失大气可爱。 鞍公主府的唐花宴毕竟是徐府的大事,行前几天,老夫人便让身边的礼仪嬷嬷替她们恶补礼仪课程,叮咛着表现得好不好在其次,重要的是不能丢了府里的脸面。 在老夫人的认知里,徐锦儿这个庶女就别提了,左右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货色,徐琼虽说看起来礼仪都不出错,但是父亲续弦娶了后娘,也别指望后娘会对前妻的孩子用心教导,人情应对肯定只能靠自己。 还有那个洪姨娘的庶女……哼,一个个都是不省心的,她身为祖母,若不好好教导,到时候丢的可是自家的脸。 徐琼之前有冯嬷嬷和钟螽替她打底,在礼仪嬷嬷面前也不显山露水,只是做好嬷嬷的要求,这样的举动倒是在老夫人面前赢得了认真向学的好印象。 至于徐锦儿虽然有心却是无力,学了个手忙脚乱、人仰马翻,徐琼劝慰她凡事尽心就好,徐锦儿也只能祈求老天保佑,到时候不要在一干贵人面前出丑。 第9页 马车出门的时候,外头落着白雪,棉絮般的雪花纷纷扬扬,经过最热闹的长街又经过拱桥,过了小半个时辰,来到城东。 这块地域住的都是皇室贵族,一家比一家矜贵,因此,不同于长街的人潮摩肩擦踵,这里是五步一个神机卫、三步一个金吾卫,还有贵族自家的护院,寻常人没事可不敢从这条街走过,就算要经过也会刻意绕道,要是运气不好被那些凶恶的禁卫逮到,可得月兑层皮。 一行人抵达公主府的时候,府门前已经有几辆马车停在角门处,只见一个个贵人们都在婆子丫鬟的簇拥下出了马车,阵仗声势都十分浩大。 不用比较,徐府的马车最小、最不起眼,安氏从窗子往外看,心就先凉了一大半。 鲍主府的家丁并没有因此就大小眼,仍然恭敬地把人延请入门,交给门上婆子,再让婆子引导她们进到二门,之后又交给了一溜排列的丫鬟,这是浸婬多少岁月才能沉殿出来的风范啊。 丫鬟将她们往里面引,公主府雕梁画栋、斗拱交错,继续往里走就是楼阁高筑、丹楹刻桷,更别提让宾客歇息的宴客厅有多华丽,放眼所及,假山上危峰兀立、怪石嶙峋,气派辉煌。 单单只有这些已经叫安氏等人咋舌不已,徐琼倒还好,看归看、瞧归瞧,浏览过去便自在悠然地看着前路,心底不生波澜,不像徐锦儿和徐芳心又看又赞叹的,掩不住的羡慕全落入引领丫鬟的眼中,她们不由得对淡然的徐琼多看了两眼。 相较于宴客厅里的热闹喧哗,公主府另一侧的花厅里却安静得就算地上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屋里坐着两老一少,仆妇和侍女都罕见地被遣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万玄斜斜坐在上首的太师椅,发髻上带着金冠,通身气派架势狂妄不羁到了极点,反观拄着龙头拐杖、满头银丝白发、长髻两边各簪三根黑漆金镂凤纹金钗的贞老太君和一派清风明月的驸马宁缺却坐在下首。 贞老太君活了一辈子,从来只有晚辈百官向她磕头的分,像这般谨慎小心坐在下方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她头系绒面镶绿翡翠抹额、身着官锦红鹤绫袄子,颈上还有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玉脾,神情迷惘还带着少有的局促,像是怎么都看不厌地瞧着万玄。 和妻子几天几夜没睡的驸马,头发和胡子都已花白,但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身着墨色秀竹苍松锦袍,显得华贵又不失亲和。 “父皇……”贞老太君没什么底气地喊着。 她喊的人是万玄。 一个垂垂老矣的贵妇人却喊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叫父皇,任谁来听都觉得太诡异了,可她的神态就像一个时光久远到几乎快忘记她也曾是个有爹有娘、年华髫龄的小泵娘。 那时的她很小,小到少有机会可以见到日理万机的父皇,她只记得父皇是个让人尊敬和恐惧的人,他从来不曾对她笑过,却给了她“元贞”的封号,表示对她的喜爱。 他“薨”之时,她还不到三岁。 不到三岁的孩子能记得住什么? 能,她记得唯一一次坐在父皇膝上,玩着他从不离身的九龙玉佩,她颤巍巍地翻看,在玉佩上勾勒出的九龙当中,于第五条龙的月复部看见一个甲骨文的“玄”。 那一次独坐父皇膝上的她曾天真地问父皇,她也想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那玉佩上头,年轻英俊的父皇只是模模她的头。没几天,服侍她的小太监送来一只玉盒,里面装着雕有九凰的玉佩,虽然不是她想要的龙佩,但后宫的孩子独独她才有,她心满意足地抱着那盒子睡了好几天的觉。 可年轻力壮的父皇忽然“薨”了,消息传出来,突兀的令整个皇宫蒙上厚重诡谲的阴霾。 怎么可能,日前扫平番国的父皇才带着二十万大军凯旋归国,她虽然不能上城楼去凑那举国欢腾的热闹,但小小的心灵却以父皇为傲,只盼着庆功宴可以见着那英明神武、风姿不凡的父皇。 然而,小孩子其实是最敏感的,宫女和内侍们开始坐立不安,只要见她不注意就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些粗心的小爆女以为她什么都听不懂,也不避讳着她说嘴,说父王班师回朝那日,一向颇为得父皇宠爱的绿贵妃死在他的清凉殿中,死状凄惨。 皇宫里不乏死人,她对那趾高气昂、眼睛长在头顶、老用鼻子和她说话的番国贵妃没什么感觉,但是那些侍候她的嬷嬷和大宫女连眼神都不敢有所交会,就怕一个不小心会泄漏还是触动什么,招来横祸。 这就有鬼了。 她一个个找来问话,逼她们吐实,那些奴才只会跪了一地的求饶,把头磕破了也说不出半句她想听的话。 然后宫中便传出皇上殒天的消息。 皇宫很快让禁卫军接管了,没有自由进出的令牌,她除了寝宫哪里也去不了,可她仍旧感受得到处处风声鹤唳,一入夜,金碧辉煌的宫殿宛如一座鬼城。 她像无头苍蝇般走投无路,只怪她年纪幼小,身边一个得用的人也没有,如果她的母妃不是一生下她就殁了,她起码还有个可以握住她的手,给她安慰的人,可是没有了,她连父皇这个最后的倚仗也没有了。 她成了皇家孤女。 她想爹啊……父皇……她的父皇…… 无人看见她的心痛如绞和眼泪。 那些国家大事她不懂,但是当皇兄被匆促推上监国的位置时,他会惊惶、会害怕吗? 她一直没有机会把这话问出口。 金碧辉煌的各处殿院都挂起了白幡和白灯笼,百官服丧,但那又如何,身为父皇唯一女儿的她,最终还是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等她年纪稍微大些,想回过头去调查父皇真正的死因,许多东西却早被湮灭在时光里。 年年月月,岁月如白驹过隙,她老了,白发苍苍,对父皇的死早已放下,可那个爹爹居然死而复生的出现了,面目一如从前。 这是怎么都令人想不透的事,她依稀记得,父皇从来不对修仙一事放在心上,对鬼神更谈不上敬畏,她百思不得其解,父皇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难道真的成仙了? 那一日,父皇遣车来接她,她乘着朦胧月色去了整个大创朝无人不知的府邸,虽然有驸马陪同,父皇却只见了她一人。 在绿荫深深的书房里,她见到了和父皇一模一样的青年,他的手心也有一颗朱砂痣。 她心里的震撼和不敢置信之甚,最终,她是脚步笨拙地让驸马扶着上车,回了公主府。 驸马一口咬定那青年是个骗子。 她问驸马,青年想骗她什么? 青年的财力不输她,难不成骗色? 她都这把年纪了,说出去会笑掉旁人的大牙。 她告诉驸马,他没见过她的父皇,当然这么说。 驸马这才静默不语。 第十四章父女久别重逢(2) 万玄睨她一眼,“都说我已经不当那劳什子皇帝了,别这么叫我,让人听见要砍头的。” “谁敢砍您的头,要儿第一个不依。” “我说丫头,你确定要这样毕恭毕敬地和我说话吗?” 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人叫她丫头了,父皇那一辈的人都已仙去,和她同辈中人也只剩下寥寥无几,还真没有谁叫得起这丫头二字,但是她听着,枯老的心里却涌起一股酸涩。 “我……要儿还不习惯嘛。” 万玄抚掌大笑,“别别扭,也无须刻意,你都子孙满堂了,还要你回过头来叫我爹,这是为难了你,随意吧,不如叫我名字就好。” 第10页 “不,您是要儿的父皇,就算外人在,我也能叫,没什么好避讳的。”万要儿在少女时就是倔性子,这些年被环境历练、让子孙渐渐磨平了脾性,却也不是真的就温柔谦和了,她坚持的时候,怎么样也拖不动她。 “私下你就喊爹,在外面就喊名字。”万玄瞄了一眼宁缺。 宁缺吁了口气,这还差不多。 万玄可是人精,他哪会看不懂这位驸马对他的不以为然和忧心。 “要儿,这些年,你过得好吧?要是驸马对你不好就回家,爹养得起你,别忘记你可是有娘家的人。” 万要儿的眼红了,活到这把年纪,驸马体贴温柔、一家和气,她可说是一生顺遂,爹这是摆明了在挑拨她家驸马的脾气啊。 这一想,她又掩嘴笑了。 万玄逼得这位年少时名动京城的宁公子坐不住了,可是“岳父”二字却怎么都无法从口中吐出来。 “要儿是我的妻,谁都别想从我的眼皮子底下带她走。”宁缺强硬道。 “表面看起来像软脚虾,性子倒还可以。”万玄凉凉地给女婿下了评语。 宁缺的心头真是气啊,妻子这么容易就受这男人煽动,瞧她那脸红红又满脸崇拜的模样,难不成这男人真的是自己的岳父? 这么一来,无形的压力顿时压了下来,他心里没那么笃定了,要是对岳父不敬,妻子是会发怒的,夫妻那么久了,他知道她心底不免有些遗憾,那遗憾就是来自这年轻人。 女子天生对父亲总有些难以名之的迷恋和崇拜。 这男人要是真的发疯把妻子带回那座府邸去……不行,说什么都不行! “好吧,时间也不早了,要儿,你是不是该出去见客了?”来公主府和女儿叙旧可不是他最主要的目的,他的重点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女子告诉他,总得相信某些人。 于是,他赌了。 因此,他得回了世仆和女儿。 那么,他可不可以再奢望一回,奢望能拥有一个想跟她成亲、想跟她生孩子、想听她唠叨的女子? 他想要那样的生活。 “爹,您真性急,要儿早就吩咐下去,我那几个孙媳妇都看着呢,不会怠慢那位姑娘的。” 爹说他需要那位姑娘,那么她当然要竭尽全力办妥爹交代的事。 万玄听了,不自在地咳了一下。 “那姑娘真有爹您说的这么好?”这个爹和她以前熟悉的父皇有些不一样,他多了些人性,以前的高高在上与远不可及彷佛被什么洗涤了,然而,这样的朗若春风更让人想亲近他,若不是她老得不敢那样做,她还真想赖进父皇的怀里当一回小女儿。 “小孩子问这么多做什么?!”万玄有些羞恼,他忘记他的要儿已经不小,是老姑娘了。 万要儿听了一点也不恼,“爹要我拉红线,总得让要儿知道那位姑娘到底哪里值得爹爹惦记啊。” 宁缺看着这对“父女”,心里的不是滋味越来越浓厚,好像自己看顾很久的珠宝被人觊觎了,自从这男人来到他家,向来尊重他的妻子至今没有将目光往他这里瞄一下,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他他他……他吃味了,恨不得把醋缸里的醋全饮光了! “她治好了爹的病,爹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他说得一本正经,毫不含糊。 岳父,您太丢人了,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 宁缺总算把万玄当岳父看待,心里偷偷唾弃了他一把。 “爹的意思是说,爹不会再无缘无故……”万要儿勉强把那个“薨”吞进肚子,“您不会再不见了?您会在京里住下来吧?要儿搬到爹府邸的隔壁去住好了,这样的话,想见就能见到您。” 自古皇家多血腥,明着朝堂、暗里后宫,虽然地位崇高,看似对谁也能吆五喝六,但是一个不小心,转眼就会被收拾掉。 她不知道父皇有没有爱过母后,也不知道父皇究竟经历了什么事,他不说,她也不敢问,要是问了就得失去重逢的亲人,那她宁可装聋作哑,只求他留在她能看得见的地方就好。 爹的生命中如果有了真心在乎的人,说什么她都得尽力撮合这段缘分,也愿意祝福。 万玄看见女儿眼底的殷切,他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本来想伸手模她的头,但又觉得唐突不妥,只好改用指月复模着她满是皱纹的眼角,“你是个好孩子。” 说完,他踱出了花厅,留下突兀涌出狂泪的万要儿和被妻子的眼泪吓坏了的驸马。 万玄走远了还能听见宁缺轻哄女儿的声音,“怎么哭了呢?咳……岳父他老人家是在夸你呀……” 万玄背着双手,慢慢走进夜色里。 要儿嫁了个不错的夫君。 依照祖制,尚了公主的驸马爷并无爵位,顶多就是一个都尉的品衔,因为不是宗室,生下的子女想要前途就必须靠自己去打拚。 元贞公主却是大创朝历代公主唯一的一个例外,她生下的一对子女,子封国公、女封县主,各自成家后,儿子生下四男一女,也均是成就非凡,四个孙媳妇这回全部放下手边的事,不遗余力地筹备贞老太君的唐花宴。 虽然不是很明白冷静自持的老太君怎么会忽然改了性子,要办宴会,但是难得老人家开口,腊月里再忙也得把宴会筹办好,能博老太君一笑,她们这些晚辈无论怎么做都值得。 发出去的请柬不多,与会的夫人小姐却意料之外地来的多了,公主府里的仆役婆子都是世仆,对这些宴会事务早就熟烂于胸,人虽多,尤其是不少及笄的大姑娘们,简直就是百花齐放,要求各自不相同,却也难不倒他们。 用过精致奢华的午宴后,侍女撤去了中间的屏风,在外厅饮宴的男人有机会和内厅里的大家闺秀们互相交流,大创朝对男女之防还不算太过严格,未婚男女可以正大光明在聚会场所谈天说话,也可以透过这类的宴会替经年关在闺房里的女孩儿们和苦无机会见到大家闺秀的青年才俊们制造见面机会。 自然,万要儿整治这一场宴会为的可不是这些旷男怨女,他们只是幌子,她为的是替刚认亲的爹制造机会。 她那些个儿子媳妇和孙媳妇当然不晓得这其中的隐情,只道是老太君无聊,找些鲜妍的颜色瞧着开心。 鞍会的名家子弟都是朝廷三品大员家的嫡子,还有十五殿下,他们多是风闻老太君稀罕地举办宴会,不请自来的。 虽说他们的到来替宴会增色不少,也惹得那些还未婚嫁的姑娘们心中小鹿乱撞,一个个为了保持良好的风姿体态,浪费了公主府精心的飨宴不说,也没空嚼徐琼一行人的闲话,全都只盼把自己最好的那一面表现出来,随便能得到任何一家公子的青眼都是福气。 一个名门淑女要是没能得到哪家公子的青睐,这就不妙了。 徐琼等人打从进了公主府就有点被孤立了,知道徐府底细的人真不懂她们是凭什么进公主府门的? 两府阶级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远,再说了,能入公主府门的都是贵胄大家的嫡女,这几个不伦不类的庶女算是怎么一回事? 所谓不伦不类的庶女指的当然是徐芳心和徐锦儿,姨娘妾室生的庶女是没有资格出现在这种宴会上的。 徐府这是在落公主府的脸面啊。 徐琼做事但求心中坦荡,她觉得自己只是来看看人、见见世面、吃吃饭,并没有非要做什么不可的想法。 徐锦儿见她自在从容的模样,也不再觉得手脚不知道要放哪儿了,放开心之后,反倒和坐在她边上的黄将军府黄二姑娘聊得投机,至于徐芳心则不顾徐琼的劝说,早就自己走开了。 第11页 她要去觅自己的机会。 第十五章成为我的家人(1) 身为主家,万要儿并没有叮咛孙媳妇们要对徐琼另眼相看,只吩咐不要怠慢徐府的姑娘。 对于老太君交代下来的事,几个孙媳妇不敢不当回事,自然对徐府几人多留了心眼,凡事都看在眼底却闷声不吭,也不失礼。 万要儿的心里劈里啪啦地打着小盘算,虽说爹看似对那位叫徐琼的女子倾心,那女人对爹又有救命之恩,可是她也想看看这个小泵娘究竟有什么本事,能在这个对她来说谈不上友善的环境下步步为营、进退从容。 如果只是空有一副美貌狐媚勾人,脑子却是空空,无论爹再如何喜爱,她都不会答应让那女人进门。 她知道自己幼稚还小心眼,甚至不该有怀疑爹选妻的眼力,可是她真的不希望才刚找到她的爹又被其它女人瓜分了爹对她的爱。 这种小心思说起来太羞人,连丈夫都不好启齿。 徐琼自然不晓得那位贞老太君的心事,就算知道也不觉得自己要担心什么,她想的是,既然来赏唐花,那就不能错过公主府的唐花坞里培育出来的花色,入宝山却空手而归,岂不可惜了?再说,老夫人若是问起她在公主府看了哪些事和哪些人,她也好应得上话。 那些奇花异草已经被花匠搬到正厅的院子,院子里十几丈都围起了锦幕,虽是为了娇女敕的花朵保暖,不致让冷风吹凋了花朵,也让离开暖阁出来赏花的客人不致招寒,可谓设想周到。 牡丹错落有致地排列着,灼灼百朵艳丽缤纷,简直是另一场盛宴。 徐琼对牡丹的认识不多,但认得出其中几种都是极为珍贵的极品,有花开浅碧色的欧家碧,还有黑色的军容紫,姚黄魏紫,潜溪绯、醉杨妃、二乔…… 鲍主府对牡丹花显然情有独钟,放眼过去皆是供奉朝廷的贡品花卉,每一株都有上百朵如盘子一般大小的花朵,真是赏心悦目得让人不知如何是好,这随便一朵朵一色色都是天价啊,居然就这么随意地摆放着。 “外面风大,出来也不知道要披件斗篷大氅,自己的身子就那么漫不经心,如何是好?”像爱怜花儿的声音,轻暖和煦地掠过徐琼的耳,不掺一丝杂毛的白貂大氅旋即披上她的肩头。 万玄已经看了她好一会儿,伫立在花海中的她鲜女敕窈窕、亭亭玉立,掩不住四溢的美丽芳华。 他没办法立即走过来,见着他日思夜寐的小脸蛋,只觉得心弦紧扣、呼吸急促、眼神闪闪,有期待有激动有兴奋,以及满满欢愉溢出。 他得等自己定下心、止住脸皮上差点止不住的笑容之后,才有办法走向她。 他正专心一意地替她系上大氅的带子,那样的温柔和小心看得一旁的贵女们起了一阵骚动和嫉妒。 “你怎么也来了?”徐琼问。 雪白的鱼油锦袍,飘飘如仙,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扬,由骨子里透出来的尊贵高华让人禁不住要为之倾倒。 此时再见万玄,他身上多了些成熟,可出色的容貌每看一回就令人惊叹一回的感觉还是没变。 “冷不冷?我们去那边坐着聊。”他指着花丛间的石阶,那里既公开又隐密,在众人的视线里也不至于空旷得招了凉。 “公子都把我穿成这样了,我要是还喊冷,岂不是太没良心了?”她扯了扯大氅的下摆。 “我对你这般尽心,不如琼儿分我一块布料。”他涎着脸,为着想靠她更近找借口。 她坐下,很大方地贡献出一块足够他垫在臀部下的毛料,这件大氅大得足够包裹两个她,分一点给他算是投桃报李。 “多谢琼儿姑娘。”他谢道。 她很正经地应了不谢。 两人刻意客套了一番都觉得好笑,噗嗤掩嘴笑过之后,那些不算生疏的生疏尽去,一来二去,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和曾经相处过的三年默契,愉悦融融,但是落在有心人的眼里可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不要脸的小蹄子,伤风败俗又不知羞,我们是好人家的女子,才不像那徐家姑娘的心机那么重,一个跑到宰辅大公子面前自荐,一个跑出来外面吹风、勾引公子们注意。那些男人为什么这么轻易上当,就没有人慧眼识得我们的美丽和不凡吗?” 不远处那个言语尖酸刻薄的女子有双极为生动的眼眸,七分容貌三分打扮,也算是个出挑的美人,可惜说话带刺,言刀语剑的,拉低了给人的好感。 “就不知那位公子是谁,我跟着姊姊参加过不少高官显爵家里的宴会,就是没看过这人,他未免也长得太好看了。”两眼冒着火花的小泵娘羞涩又小声地说道,只要是人都看得出她快要满出来的倾慕。 “长得的确是忒好看了,但是问来问去就是没有人知道他的身分,这名不见经传的,搞不好只是个好看的绣花枕头,怕是没钱没权、混进来充数的。”美人姑娘这是看不得别人好。 “没钱没权怎么入得了公主府?”小泵娘比美人姑娘肯动脑筋。 “阮儿妹妹说得对,我得赶紧让我娘去打探打探,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来路。”美人姑娘提起裙摆,虽然有些舍不得离开如此养眼的画面,但只要打探出来,她的机会肯定比旁人多。 她匆匆撇下小泵娘,往众夫人聊天谈话的暖阁而去。 丙然多几分年纪,心机就多上几分。 徐琼笑得眼睛眯成了缝,“想不到你这么抢手,听起来好像已经是人家姑娘的盘中飧了。” 那两位姑娘真是不怕人家听见她们说话,他们俩坐在这儿几乎是一字不漏地听了个清清楚楚。 “少打趣我,我的眼光有这么差吗?一些无聊长舌妇的话何必当真。”风吹过耳,他没把别人的闲话放在心上,他的心他的眼都在身边的少女身上。 嗯,应该怎么说今天的唐花宴呢? 只能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来形容。 隐在曲折回廊处的高楼站着三个人,目光灼灼,眺望的目标有志一同皆是万花丛中的豆蔻少女和光耀如日的青年。 那两人坐在一块儿有说有笑的,令人看了移不开眼,不得不赞叹郎才女貌,匹配如金童玉女。 “邺儿,我爹和那姑娘都说了些什么?我这些年耳朵不好了,你说给娘听听。”拄着龙头拐杖的万要儿心急得很。 邺儿的爹说偷听人家说话就得选隐蔽的处所,她都说别挑这间这么远的屋子,她只能看清究竟却听不着声音,哪里好了? 万要儿的长子宁邺这一听可不对劲了,嗫嗫地看着父亲道:“爹,娘这是怎么了?” “别惊讶,你娘的身子骨好得很,只是你没发现你那外祖父和十五殿下,甚至皇帝陛下都有着一家人的脸孔?” 蚌中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宁缺只见聪敏的儿子眼珠瞠大,喃喃低语道:“娘坚持非要在这隆冬办宴会,劳师动众的还硬要上楼来看个究竟,莫非就是为了那人?” 这么反常的娘,他看了都捏了把冷汗。 “什么劳师动众?什么那人?你这不肖子,替你外祖办点事敢喊劳累?”万要儿举起拐杖竟然就想对着儿子敲下去。 八百年不曾被娘亲叱喝过的宁邺,看着那把龙头拐杖,抱住头喊了声爹。 他娘的那把龙头拐杖是先先帝御赐之物,打死人不用偿命的,娘从小对他就严厉,但也不曾拿这拐杖打他,这回竟因为他不着边际的两句话而动怒。 娘说那人是外祖父,那可是大创朝的开国皇帝啊,都作古多少年了。娘虽然任性,但是爹理性谦和啊,爹爱娘却不可能和娘一块胡闹,这也就是说,花丛中的那青年真有可能是…… 第12页 不,打死他都不信! “我就说了别跟他讲,他就是个死脑筋。”万要儿啐了丈夫。 “娘,您是不是想念外祖父他老人家了?改明儿个,儿子陪您去皇陵瞧瞧,可好?” “笨小子。” “娘,儿子的意思是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那位公子说真的是和十五殿下长得很像,但严格说起来也只有七八成像罢了。”那么离奇巧合的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他拒绝相信。 呸,到底是谁肖谁! “驸马,想不到我生了块木头。罚你儿子去跪祠堂,好好温习温习他外祖的容貌——慢着,我爹还活得好好的,驸马,祠堂里的祖先牌位可得撤下来,要不然就不象话了。”万要儿也不和儿子置气了,祠堂里的肖像牌位更重要。 宁邺大大吁了一口长长的气,娘这会儿是忘了他了,阿弥陀佛,但同时又把眼光投向那一男一女,眼底俱是深思。 这种玄乎玄乎的事,有可能吗? 敬国公家的二小姐心急如焚地拐弯抹角向国公夫人要求追查万玄的底细,却被国公夫人冷眉竖目地骂了一顿。 都说女追男隔重纱,并不丢脸,但是堂堂敬国公家的女儿却当着一众夫人的脸,恬不知耻地说出这样的话,简直丢光了国公府的脸面。 那位运气不好的二小姐被明令回府后罚抄女诫,三个月不许出家门一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二小姐回府后要死要活的,闹得府里鸡犬不宁,不过这已是另外一回事了。 外头两只情根早就深种的鸳鸯正喁喁低语。 “你近来好吗?”万玄问道。 徐琼专注看着他久违的脸、久违的唇、久违的眉和久违的他的双手,压根没注意到那些借口在他身边嗡嗡叫的杂花杂草已经被某股不明的恶势力驱之别院,两人身边清静得连一只多余的苍蝇都没有。 这种净空能力,可想而知是万要儿的雷霆手段。 “我快半年没有见到你了,怎么你回京也不让人递个信给我,让我知道你安好?”这丫头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你还敢说,狮子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你罚他军棍了?”这和忘恩负义没什么两样,说到底,狮子可是她的救命恩人。 “我交代他要把你护得滴水不漏,结果呢,他负我所托,只罚五十军棍还便宜他了。” 五十棍还是分期领的,狮子要是敢表现出半分不满,看他怎么整治那家伙。 “他对我有救命之恩。”知道万玄在盘算什么,徐琼可不想让他这么任性妄为,这会凉了属下的心。 “那我还得赏赐他了?” 她给他一个“不然呢”的眼神,“要不是他,你今儿个也见不到我了。” “你阻止狮子向我报讯就因为我罚了他?” “你既然在气头上,就等你气消,他要是捋错虎须,不是又自讨苦吃?” 第十五章成为我的家人(2) 万玄气笑了,这一等就让他苦等了好几个月,女人真的不能得罪,但他还不是为了她? 她居然不领情。 “我只是觉得,对一个忠心耿耿的下属要多夸奖少责罚,他们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你一个口令看似容易,却能轻易改变他们的人生,哪能不小心谨慎?”她也不怕他生气,直言直谏。 “那小子到底哪里好?” 见他冥顽不灵,她也不啰唆,两手扯住他的双颊往外拉,“你这不受教的家伙,跟你说带人要带心,你懂了没?” 万玄没想到她会动手,痛得直挥手,“喂,君子……嘶……动口不……动手……唉,我知道、我知道了。” 都怪他不好,出现在徐琼面前时是那副小模样,结果她从此就仗着自己是大姊姊,把他当成小不点,只要他稍有不从就手来脚来,毫不手软。 他平常也挺能唬人的,虽然已经是十分收敛脾气了,除了她不买帐,还真没有人敢不听他的话。 这可不成,她不把他当男人看,太伤他的自尊心了。 觑着她那红艳艳如花瓣的樱唇,他想也没想,低头便含住已经送到他眼前的唇瓣。 徐琼心跳如擂鼓,身子轻颤,手脚忽然就没了力气。 万玄小心翼翼地搂住她轻软细小的腰肢,先是用掌心贴着,嘴唇品尝她的美味以后,五指收拢,将看似已经僵硬得不知如何是好的身躯搂向自己。 猫儿偷着了腥,眼底的笑意一层层溢出来,那抹笑掩在卷翘的长睫毛里。 徐琼被蛊惑得放开了顽皮的指头,无力的垂下,不知往哪里摆才好。 人真是可怕,一颗心虽然长在自己胸口,但谁也不知道也无法控制自己会爱上谁。 半晌后,虽然离开她的唇,万玄却觉得眼前的人儿像是咬人心似的,令他越看越爱,捧着她脸蛋舍不得放的手和唇像是有意识一般,再次俯,温柔慎重地亲了她的额头。 她的眼底晕染了一层流光,娇艳爬上脖根,“你……你这是非礼。” 这叫非礼啊? 可惜,完全不见力道,比较像兔儿的撒娇。 “过了年,我去你家提亲,可好?” 这半年,他度日如年,离别后才懂相思,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他本以为不说不听不见就不会想,哪里知道还是抵不了入骨相思。 他的提议,老实说很吸引人,她喜欢他这个人,不过她却摇头了,“我过完年才十四岁,还没及笄。” 这年纪结婚是摧残幼苗。 “别这么快拒绝我,让我请媒人去求亲,先把你定下来,其它的,我都可以等。”他想把她纳在自己的羽翼里,替她挡去外面的风霜雨雪,只要她安然地待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这时代的婚姻本就不是女子自己能够作主的,而她也没想过要再次对爱情抱予什么期待,眼前这英俊如恶魔的男人对她奉上了真心,她接是不接? 与其寄望荣氏或祖母替她张罗什么好人家,不如自己早起早睡身体好。 起码她熟悉眼前的这男人。 虽然她还是觉得自己十分年幼,可这儿的规矩就是这样,在这时代想要为爱嫁人,很不容易。 “琼儿,你知道吗?我心之所系,唯汝而已,愿得汝心,长相厮守。”万玄见她迟疑,拉着她的双手如此说道。 能不心醉?能不神驰吗?一个出众到无人能抗拒的男人在对她示爱。 她可以相信这个男人,对吧?她不会再重蹈前世的覆辙,能一心一意守着一个人到老,对吧? 是啊,即便活了两世,对于爱情,她仍有期望,期望再遇到一个能交付真心、他也愿意将真心托付于她的男人。 她想爱人,也想被爱。 徐琼点了头。 万玄几乎是眨也不敢眨一下眼地看着低垂着头的少女,就怕她说出什么让自己的心负荷不了的话。 她这是答应,她答应了! 他激动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霍地起身后,只觉心里柔柔的、痒痒的,脑袋还晕乎乎的,起身走了两步,不料竟是同手同脚。 徐琼的眉眼皆是笑意,一手连忙扯住他的袍子一角,“你这是做什么呢?” 他向来老成持重,包含着强烈的不可-世,这会儿却像是得到珍爱玩具般的欢喜非常,露出了少见的天真模样,她的心软成一滩水。 万玄赶紧回座,“我太高兴,一时失态了。” “你这傻子。”她嗔道,又羞又娇。 “是是是,遇见你,我就彻底傻了。”被巨大喜悦冲刷的男人傻愣愣地看着她一双彷如水瞻玛瑙的明眸,滴水流波、熠熠发光,脸上红潮涌动,有着难以言喻的明媚娇艳,恨不得一口将她吞下肚里去。 第13页 不过说到熟悉,徐琼突然想起什么,眯起眼睛看着他,“你是如何说动元贞公主替你邀宴的?你们有任何亲戚关系吗?我好像没有听你提过。” 虽然之前他和她说了自己被诅咒的事,却没有说他的身分,她也只猜到他是皇室中人,却不知究竟是谁。 “说出来也不知道你信不信,元页是我的女儿,那位三朝元老尤荐贤是我家世仆,而我,是大创的开国帝王。” 他看着她不停变换的脸色,知道她并不气自己瞒了她这件事,飞快加上一句话,“不过,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的不死之身和他的还童,她都知道,但是……开国皇帝? 开什么玩笑! “等等,那也就是说,我爹能成为京官,是你在后面推波助澜的?”她的反应极快,想到了这件事。 “我想你了咩。” 万玄看见她很不苟同的眼光,说道:“唯有徐大人进京为官,你才会跟着来,我也能常常见到你。” 她是又好气又好笑,“那么这唐花宴又是怎么回事?” “一来是想你想急了,二来,我想让要儿帮我照看你,三来,对于那些害你的人,该断手的断手、该剥皮的剥皮,该给苦头吃的,一样也不能少,我要教训他们。”本来如沐春风的笑说到最后变成了皮笑肉不笑,顾盼之间,出现一股狠辣气息。 虽然已经很久不坐那把龙椅,但是那种不砍几个人头便压不住底下人的肆无忌惮的冷酷帝王心还是浮现了。 “谁对我不好了?我每日在家吃好喝好……你指的是我被推下船落水的事?”她有些不确定。 虽然说没有无风险的人生,但是被人放在心上、被人珍爱的感觉却是令她鼻头一酸,眼眶又微微泛红,好奇怪的感觉,让人幸福得想哭。 可是,她不得不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万玄淡淡地说:“只是挖了个陷阱让她跳,她若识趣就不会来,这宴会可不是为她那种女人准备的,她这么忙着撞上来,只能说是她自找的,怨不了谁。” “你到底做了什么,何必要弄脏自己的手?” “你忘了,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他笑得很冷,“她敢对你出手,那么肯定已经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心理准备,我只是把陷阱摆着,要不要跳进去就看她自己了。” 人通常只要不贪心、不强要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必能无灾无痛地过一辈子,心要是太大,还是个黑心肝的,那苦果就得自己吞,至于吞不吞得下去,可就是自己的事了。 “算了,不说她了。”徐琼也不想同情徐芳心,有些人,要是不吃点苦头,一辈子都会觉得世界该围着自己转,对付这样的极品,她不够心狠手辣,也许以贱治贱才是对症下药之策。 要是真能给那个目中无人的庶妹一点教训,徐琼会极度舒畅。 “你真的是大创太祖,那个开朝皇帝?那我以后要怎么称呼你?该不会每次见到你都要下跪吧?” 万玄好笑地弹了弹她的额头,“你都认识我多久了,更何况,我早就不在那个位置上,我是个平民,无官无爵,这样的我会不会配不上你?” 她瞪他一眼,“馔玉炊金是过日子,清茶淡饭也是过日子,只要不匮乏就好。有权自然好,一介平民又有什么可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她一点都不在乎这个。 她能赚银子,他也是个生意能手,她不相信凭他们俩的本事会过不了好日子。 “琼儿,你真好,我好喜欢你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点了点她的鼻头,表情亲昵。 她害羞地撇了下头,“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说服公主和驸马相信你的?” “是你告诉我要试着去相信别人,我做了,就得到这么令人惊喜和丰盛的回报。要是没有你,我做不到这个。” 相信别人是件不容易的事,使别人相信自己也一样不易,但是一旦互相信任,就能开出美丽又芬芳的生命花朵。 “恭喜你找回自己的朋友和家人。” 每个生命都有存在的意义,不该被孤立。 这时候的人很相信鬼神之说,几乎每个朝代都痴迷于金石之道,想成佛成仙的人事时有所闻,封建社会里,皇帝是神化的结果,万玄这个开朝皇帝简直就是神化中的神化了。 他乍然出现,旁人也许一开始不能接受,但他和所有的人一样,有有温度,说他不是人,谁会信? 人类可以在地球上生存几千年之久,有很大部分的原因是人类现实,却也很能接受从来不曾经历过的奇幻事迹,若不是有人亲眼见过《山海经》里的那些精怪,又何来栩栩如生的描述? “是你找到我迷失的灵魂,你能不能再说一遍,你愿意成为我的家人吗?”万玄深深看进徐琼的眼睛。 徐琼被那深邃得宛如一汪深潭的眼神看呆了,那儿只有她的影子映在里面,几乎要把她的灵魂吸进去。 “我愿意。”尽避害臊,她仍然毫不迟疑地道。 她想和这个男人共同走下去,不管未来是康庄大道还是崎岖小路。 “这玉牌你收着。”他解下他从不离身的九龙玉佩交给她。 这是定情物,以他生命中的最重,换取超越他生命的她的心。 第十六章京城开铺子(1) 年下的京城已经非常寒冷,女孩子通常怕冷,徐琼也不例外,她最常待着的屋里,黄铜盆炉火就放了六个,而且奉行可以不出门、不多走一步,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温暖的室内。 从公主府回来之后,徐芳心春风满面、唇边含笑,对这回的唐花宴显得十分得意,回府后就喜孜孜地窝在洪姨娘的院子里,母女俩促膝而谈,难得的融洽,她告诉洪姨娘,宴会里,高阳侯府的小侯爷刘珏对她一见倾心,那位小侯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待她温柔体贴,说到情动处,完全一副迷了心窍的模样。 这话传到老夫人耳里,差点气得仰倒,真是个不知羞耻的小蹄子,男女私相授受,传出去能听吗?旁人只会说徐府教女不严、徐府女儿不知廉耻,真要两情相悦,就该大大方方请官媒来提亲,难道她还会对一个庶孙女的婚事指手画脚吗? 奇怪的是,向来骄纵的徐芳心听到老夫人的骂言,既没拿屋里的东西撒气,也没找洪姨娘抱怨诉苦,更没有找几个大丫头的碴,根据她院子里那些个小丫头说,她就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还冷笑连连。 这样的徐芳心颇令人起疑。 依她那种浮躁的个性,往常要是这么被叨念,决计少不了要闹一场,这一回却是平静得令人发毛。 老夫人倒是比较关心徐琼,但是坐着公主府马车回来的她却没说什么,老夫人想问个究竟,问来问去却都是棒打棉花,本以为问到重点上,却又被她装傻带过去。 相处的日子虽短,老夫人从儿子口中得知这个孙女居然还打理着两家铺子和一间小窑场,如今也不知是什么机缘能得到元贞公主的青眼,倘若她能嫁给皇亲贵族,对家里逐渐见窘的困境可是有相当大的帮助啊。 饼了老夫人这关,徐琼知道还有父亲在书房里等着她。 这些长辈们非得这么心急,就不能等明儿个她睡醒,精神好、元气足的时候再来问这些事吗?大伯母也去参加宴会,还和那些夫人们相谈甚欢,想知道宴会的细节,大伯母肯定会连芝麻也不掉一粒地讲给他们听。 她也知道老夫人和父亲关心的是什么,往好处想,长辈们是关心她第一次参加宴会的情况,坏处嘛,他们想他们的,她做得到就做,自然没问题,若是悖离她的意愿,那就凡事看天意了。 第14页 这样不怕得罪掌权的老夫人吗? 徐琼认为,得不得罪人其实不重要,就算没得罪人,但为了利益所在,到头来还是会被人家灭掉,若是得罪人,但有利可图,人家照样亲亲热热对待。 所以,做个有用的人比什么都强。 在古代混了这些年,她很早就知道女子的亲事其实和男人的婚事没什么太大落差,都是筹码,必须符合家族、甚至是国家利益,这个时代不是她以前那个恋爱自由、可以自己做主婚姻的昌明年代,在这里是不能随自己高兴的。 经过徐明珠那关,徐琼终于回到自己的院子。 她需要安静一下,好好想想万玄奇异梦幻般的求亲,她以为自己定会失眠,或许是心底落实了,一躺下去就睡着了。 一旦超过子夜就非要去找周公聊天的体质果然非常不错啊。 徐府的早膳大多是在老夫人的宝乐堂用的,大房因为人口众多,除了大老爷会过来,安氏也会过来立规矩、替老夫人布菜,二老爷和范氏则是带着年纪最小的徐芝过来陪祖母用饭。 遵循食不言、寝不语的古例,徐家人用膳时也是安静无声的,外面的小厮来报,江南传来消息,荣氏产下一女,母女均安。 徐明珠放下箸匙,道:“让她好好歇着,歇好了,我会派人去把她接回来。” 小厮下去回复了等在角门的报信人。 这是喜讯,大老爷和二老爷自然免不了一番道喜,安氏与范氏两妯娌也做了十足的门面工作。 “不是说肚子里的胎儿是男胎,怎么又迸了个赔钱货出来?”老夫人不高兴了。 这三房到底是怎么回事,元配生的是个没用的女孩,原以为这个续弦的肚皮争气,不料,生来生去还是个没用的蹄子,是晦气。 屋里几人听了,不禁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 敝只怪荣氏当初把话说得太满,怀孕时不可一世的嘴脸就怕人家不知道,结果却是不尽人意。 “娘,这是喜事,您少说两句。”徐明珠看着兄长和嫂子的表情反应,连忙截住老夫人的话。 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压力下,他算是乐天知命了,并没有因为荣氏生下的不是儿子而焦虑抱怨。 无论儿子女儿,都是他的孩子。 “儿子还有戎哥儿,也不算无后了。”他又道。 “姨娘生的算什么回事?亏你在朝中为官,不知皇室重嫡吗?上行下效,百官家中谁敢认庶为嫡的?宠庶轻嫡可是大过,你的一视同仁传出去会笑掉人家的大牙。” 男人妾室通房成群,这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爱生多少庶子女都是个人的事,女儿简单,几许嫁妆就能打发,但若论到承袭家主地位或爵位这样的大事,庶子再受疼宠也只能闪一边去。 老夫人这一打脸可把几个儿子的妾室全都骂进去了,但老太爷照例夜不归营,整个徐府没人能压制住老夫人。 “娘,儿子赶着点卯,有事等下衙再说吧。”徐明珠不耐烦和母亲纠缠这种问题,最好的法子就是避开。 对他来说,现今最重要的是在詹事府站稳地位,然后往上爬,妇道人家就是妇道人家,只会纠缠这种一亩三分地的事情,他才几岁,日子还长得很,哪里就生不出儿子了? 见祖母和父亲谈得不愉快,徐琼赶紧把饭扒完,告辞离开了祖母的宝乐堂。她倒是品出祖母话里的意味了,不过,续弦妻才为儿子生下嫡女,都还在坐月子,婆婆就已经打算往儿子房里塞人了。 祖母,您也未免太性急了。 回到王夐院,春娥替徐琼褪下斗篷,迎出来的菲菲像是倒豆子似的,把她不在时院子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四小姐,二舅爷有信来,奴婢放在桌上,送来的箱子也堆在次间,还有,婺州的胡管事和徐总管在二门外,等着四小姐召见。” 在徐府,徐琼行四,这段时日,丫头们不再称她大姑娘,而是称四小姐。 王夐院里,几个丫头的工作十分明确,每当春娥和晓月陪同徐琼出门,厨房没有要干的活儿,就归菲菲和颜举看家。 春娥负责打理徐琼的衣物、首饰等细节,晓月负责管银子、管帐及和店铺的管事们联系。 “去请他们进来。”捧着菲菲送上的热枸杞红枣黄耆茶,徐琼很快将二舅的信看了一遍。 二舅的信上写着,她亲手做的皮抹额和皮比甲,外祖母非常喜欢,至于给外祖父的围脖和五指皮手套,老人家只要有聚会,每每都会穿戴出去献宝,而她替他们这几个舅舅和舅母缝制的室内毛拖鞋,穿起来简直舒服得不得了,感觉在外奔波一天的脚都得到休息,又能走更长远的路了。因着年节将近,手头上生意忙碌,故而将节礼一并寄上,让她多裁两件新衣穿,至于商谈的合作事宜,他接着会来京城一趟,届时再商量细节。 信上絮絮叨叨,言语真挚。 和舅父谈合作,起因于舅父知道她接手了母亲的珍玩铺子,沉寂的店铺忽然声名鹊起,还经营得有声有色,凌驾婺州许多同业。 此举吸引了官窑注意,多方打听之后,竟然循线找到了褚府,褚家几个爷一听,非同小可,褚二爷亲自去了一趟聚珍堂和徐辅辟室深谈,惊讶万分地发现全部的真相,回家说了外甥女懂陶瓷、会烧瓷器,甚至凭着青白瓷和自己发明的琼窑瓷吸引了许多追捧的客人,可惜因为出产量太少,就连官窑想买回去参考仿制都没有办法,收购者可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得手的,当传家宝都嫌不够,哪会在意官窑的人如何出高价、如何口沫横飞,怎么也不愿转卖。 这就更让那些官窑中人坚持要把徐琼挖出来的决心,她可是一棵闪亮亮的摇钱树啊。 没有靠山又想吃独食的人,必须担负令人无法想象的风险,只要有利可图,人人都想瓜分吞食大饼,褚二爷将其中的利弊分析给徐琼听,虽然她觉得自己的瓷器生意还不成熟,但她感觉得到舅父们是想张开一张大网护着她。 她知道舅父们的海运生意做得极好,番人对中土的产物,除了茶叶、丝绸还有瓷器都情有独钟。 要是能做上海外的生意,倒也是一条路,更何况褚氏家族的名声够响亮,招牌够硬,于是,她决定把海外的生意路线交给舅父们,这也才有了褚二爷决定的京城之行。 徐琼没有开箱看舅母替她准备了什么,舅母对她向来不曾吝啬,四季都会寄东西给她,让她感受到外祖家浓浓的情意,她不是没娘的孤儿,她拥有外祖一家满满的爱和疼惜。 第十六章京城开铺子(2) 她接见了胡二和徐辅,两人带来了一整年的账册。 她只草草看了几页和总帐,珍玩铺子盈余三十万两,粮行少了些,只有五千两。 “这一年辛苦大家了,铺子赚钱,大家多劳必有多得,胡管事,这一万两银子是给阿茂的,他的功劳最大,至于老宅全部的人,每人都发一百两的赏封,谁工作勤快,你看在眼底,就自己增添删减,你和你媳妇都有三百两的赏封。” “多谢大姑娘。”胡二感激涕零,他这辈子活到这把岁数也没见过一百两银子长什么样子,最让他骄傲的是从小就被人嘲笑是傻子的儿子,大姑娘居然包了一万两的赏封,就算让他再活一遍也不敢相信他的儿子真的做到了。 这是为人父的骄傲,他的儿子让他骄傲。 胡二飞快擦去眼角的泪水,因为太过激动,显得有些词不达意,“我……奴才家的阿茂说老宅的窑场有些小,不敷使用,让老奴请示大姑娘,可不可以盖一个大一点的窑场?” 第15页 “阿茂现在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师傅了,他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全权由他负责,该花多少钱、要多少人力,向徐总管报告就好了。” “是、是。” “对了,我记得以前替我们盖窑场的那个小柴师傅不错,手艺也好,找他回来盖大窑场应该不成问题。” “奴才记下了,回去马上就让人去办。” 徐琼于是让胡二先回去了,她又让春娥重新替徐辅和徐焰沏上新茶。 “小姐让奴才带着小犬过来,不知道有什么吩咐?”徐辅有些紧张。 “不急,这一万五千两是给辅叔今年的赏封,五千两是焰大哥的,至于铺里人的赏封,我另外有安排,您就斟酌给,务必要公平公正,做事勤快的人有奖励,偷奸耍滑的人就告诉他,我们店里不用这样的人,让他拿了赏封就走人。” “老奴知道。”大姑娘向来对底下人大方,但要求也严厉,懂规矩、做事勤勉,她绝对不会亏待,要是偷懒奸诈,就请回家吃自己。 铺子里的员工也争气,因为大家都知道,外面有许多人削尖了脑袋想进铺子做事,这年头,这么好的待遇要去哪里找?只要自己稍微怠惰,饭碗就会被抢走,因此每个人都是拚命力求表现。 “我想问一下辅叔,京城的聚珍堂要开幕了,您愿意留在京城替我打理一切庶务吗?如果您愿意,婺州那边的事务,我打算交给焰大哥负责。”她心里的蓝图越发清晰明白了。 京城是个龙蛇混杂的地方,各种势力盘根错结,没有识途老马、熟于人事的老人来主持是撑不起场面的。 她自己这个脸女敕的人一看就不是能撑起店面的人,她不想拿自己在京城的第一家店开玩笑。 徐辅看了一眼儿子,又看看自己的双手。 小姐再一次给自己和儿子机会,要是他答应到京城来,自己的能力可以更往上提升一层,儿子也有独当一面的机会,何乐而不为? “多谢大姑娘提拔。”父子俩恭恭敬敬地向徐琼行了大礼。 “以后就要劳烦辅叔,万事拜托了。”她向前虚扶了一把,也放下心中重担。 一家铺子除了掌舵的龙头,更重要的是驱使这条龙的掌柜,徐辅的位置至关重要。 见过了这些人,徐琼发现自己本来想循序渐进的事全都凑在一块了,铺子里瓷器珍玩的进货事宜虽然大部分托给舅父,可她还有自己的压箱底,不必操心,但窑场完工以后,她一直抽不出时间去看看。 哎呀,事情好多好多啊。 最让她挂心的就是京郊的窑场,那个朝她大拍胸脯说万事有他的万少爷,会不会放她鸽子? 她当初怎么就这么信了他? 需要她确认的事情有那么多,她哪来的美国时间一直待在院子里等过年? “四妹妹,我听说你要出门,是要去铺子吗?正巧姊姊也想着要同你说,不如找个时间实际瞧瞧铺子要如何布置,这才能做到尽善尽美,我们一同去瞧瞧可好?” 和徐琼已经十分相熟的徐锦儿听说徐琼要出门,穿着的斗篷也不月兑了,随着她一道过来的小丫头还抱着一本册子,里面恐怕全是这些日子以来,徐锦儿搅尽脑汁的成果。 她想要实际验证。 “有话咱们路上在商量。”徐琼说道。 不过…… “狮子?”她朝着窗户唤了声。 老梅树上飘下来一个人影,正是狮子。 “这么冷的天,耳房里有的是暖炉,就别待在树上了,要是招了凉可怎么办?” 那么冷的天还待在树上,怎么都说不听呢? “小人的身体好得很。”狮子有些无奈。 身为暗卫,噱寒问暖是不必要和陌生的,可是这个女子很啰唆,常常把他从树上叫下来,他若置之不理,便让丫头们在树下候着,那三个丫头也狡猾,不是在梅树下吃东西诱惑他,要不就喊着手酸脚软,还会装可怜,最可恨的那个胖丫头还扬言要把梅树砍了,让他的行动不得不化暗为明,不然就露出点衣料,不然就得动出声音,他这个暗卫做得还真是窝囊。 知道劝不动他,徐琼也不勉强,“有事要劳烦你跑一趟,我去万府不方便,你替我问一下万公子,京郊的窑场进度如何?得了消息,到东皮胡同的铺子回我话。” 他也不啰唆,颔首径自去了。 徐锦儿知道徐琼的身边有得是能人异士在保护着她,徐琼也不避讳自己和狮子与朱雀之间的对话,徐锦儿对这个妹妹更是不敢小觑了。 她不过是一个飞不出徐府牢笼的庶女,却在这个妹妹的带领下开始踏出徐府,还参加了百官不见得去得了的公主府宴,在那里,她交到了雀儿这个谈得来的手帕交,甚至还见到了有如神明的万玄。 那样不似人间的谪仙,能看一眼已经是她的福分,要不是四妹妹,她哪有机会窥见这些自己一辈子从来不可能接触到的人事和物。 以前那些小里小气的嫉妒之心早已尽去,对万玄那样的男人更无半点遐想。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天生我材必有用,用不着羡慕别人,每个人会遇到怎样的人,这都是天注定的。 四妹妹是个不凡的女子,会在她身边出没的人自然不会简单,而她自己很平凡,无法变成像四妹妹那般能干又强韧的女子,但是四妹妹却给了她机会,她忽然就找到了人生的方向,所以这段时日以来,她伏案苦思、绞尽脑汁,配合着四妹妹的瓷花器,设计了一款又一款的花艺品,她已经想象不出来还要怎样才能更加尽善尽美了,但是她终于可以告诉自己,能发挥的时候就努力发挥,重要的是过程,至于结果,那已经不是很重要的了,她很安然。 徐琼向安氏说要出门,她很爽快就允了,只叮嘱她们要带齐仆妇小厮和丫鬟,以策安全。 这些日子,安氏看得出来,这四丫头绝非一般后院女子能比,一个姑娘家,不只有自己的生意,据说那位已过世的妯娌褚氏更是留了无数的铺子、庄子和产业给她当作陪嫁。 再则,她还帮了三丫头一把。 婆婆心里打着要将褚氏的嫁妆纳入公中的念头,安氏却没有这层心思,她自己的孩子成就都不高,眼看着三房越来越好,兄弟往后势必是要分家的,而小叔平步青云,在朝中炙手可热,若是往后小叔能在仕途上帮衬一下怎么样都无法再往上一步的相公,她又与四丫头交好,四丫头也能看在她的颜面上和自己的儿子媳妇们多亲近,不只自己得利,互相扶持,徐家一门才能越走越远、越走越长。 所以,给人方便,以后也是给自己方便。 第十七章教训骄纵庶妹(1) 东皮胡同的聚珍堂已经挂上匾额,但还罩着红布,必须等到开幕吉时、鞭炮声响才能揭下。 铺子找的是好地点,一色银灰地、三层楼,二楼以上是雅座包间,一楼是柜台大堂,一色的红木家具,稀罕的玻璃展示柜,但更稀罕的不是玻璃长柜,是一入门就能看见的一幅瓷雕壁画。 所谓的瓷雕壁画就是结合了瓷雕的绘画。 这独树一帜的瓷板浮雕是徐琼用十大块白瓷瓷片雕刻出大创朝上京魏昌河两岸的繁华热闹以及自然景象。 啊雕长三尺六、宽二尺二,当中有房屋楼宇、流水穿梭的船只,还有拱桥上的货郎仕女,衣着不同、神情各异,独轮车与牛只,酒楼小二肩上的长巾、地上的长凳,各种贩夫走卒,雕刻得细致入微,这么一幅画花了她三个月,她认为,最难的地方不是人物构图,而是瓷板很薄,只要雕错一处细致的线条,很容易所有的心血就全数报销。 第16页 她忙着巡看铺子里的布置,盯着请来的雇工将“国色天香”、“福运连连”、“月落台阁”等几座瓷雕安置在她预定好的地方,她笑着拍手朝徐锦儿道:“初五那天,到时候等鲜花都置上,假花真花一别苗头,错乱缤纷,肯定很有看头。” “我不该来的,看完你这些精致美妙的瓷雕,我没有胆子班门弄斧了。”徐锦儿瞧着这些雪白的瓷器艺术,心里都没底气了。 徐琼正要开口为她打气,却听见不知何时来到的万玄啧啧赞叹了一番,“果真是匠心独具啊。” “你怎么来了?”徐琼没想到他这时会出现,她只是让狮子回去问一声,却把人招来了。 可是,能见着他,她心里喜孜孜的,顿时觉得他来得真是时候。 “我要是没来,不就错过这些美丽养眼的白瓷雕了?” 就拿那座名为“国色天香”的白瓷雕来说吧,以竹空心有节为支架,上面分布着兰花、牡丹、梅花和蜘蛛菊,细致而舒展,展现了四君子的文化,尤其那一瓣瓣的菊花,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子将白瓷片拧弯制成,牡丹花瓣亦然,那自然绽放的弧度着实巧夺天工。 他知道他的琼儿有双巧手,还有旁人所没有的灵性,但是她每回给他惊喜之后还隐藏着更大的惊喜,她身上到底还潜藏着什么他尚未发觉的能力? “万公子。”徐锦儿屈膝行礼。 几个丫头也跟着见礼。 万玄大手一挥,不以为意,他心系的不是这些人。 “你到底还有多少压箱底是我还没看见的?”万玄看着徐琼,目光温柔又浓烈。 “这只是牛刀小试。” “哦,那我的珍玩铺能分一杯羹吗?” 这家伙心心念念都是自己的铺子,他那铺子早就日进斗金了还不满足。 这时,在客栈放下行李便匆匆赶来的徐辅和徐焰打从进了铺子就让里头的摆设迷花了眼,咋舌不已。 徐辅毕竟老成,他是见过万玄的,每年去婺州见大姑娘,必能见到这位风华绝代的男子,也才几年,他已经出落得……不不不,是长成更加令人惊奇的美男子。 徐辅镇定心神后,拉了拉儿子赶紧向两人见礼。 大姑娘和万公子从婺州到京城,这其中难道有什么令人惊喜的事情发生了? 倘若真的有,他非常乐见其成。 饼完年,大姑娘就真的是个大姑娘,该相谈婚事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如果有人能疼惜小姐,那得有多好。 他激动不已,听见徐琼在对万玄说要把铺子交给自己打理的话,精神一凛的回过神来。 “辅叔,离铺子开张还有十几日,你在哪里落脚?方才我忘记告诉您,我替您置了一进三房的小院子在葫芦胡同,趁着焰大哥还在,就让他先替您把随身物品搬过去,等安置下来再考虑要不要将辅婶一并接过来,好不好?” 抱敬不如从命,徐辅也不矫情,抱着感激之情向她行礼,“等老奴安置好,立刻就过来铺子。” “不急,有的是时间,辅叔,您又忘了,不是说过我不喜欢这套赘礼吗?” “是是是,老奴忘了。”徐辅不好意思地模着后脑杓。他和儿子悄声商量了下,打算先回客栈拿行李,再搬到葫芦胡同的小院子去,用最快的速度安排好一切。 “我们也走了吧?”万玄一直笑咪咪地看着徐琼处理事务,一等徐辅父子走了,他也不忌讳地牵着她的小手,“不是还要看窑场?” “也是。”当众被牵住柔荑,她挣扎未果,狠瞪了他一眼,他却更握紧了手,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我二姊姊还看着呢。”她可是看见了徐锦儿由起先的惊诧然后转成晚霞一样的酡红脸蛋。 都是这家伙害的。 “徐三小姐,你看到了什么吗?”万玄一本正经地朝徐锦儿问道。 徐锦儿脸上的颜色比方才又更深了一层,巴不得万玄没有注意到她这个大活人,“没有、没有……我眼睛不好,什么都没见着。” “三姊姊。”徐琼嘟囔着。她怎么不知道这温柔的三姊姊一遇见恶势力就变成墙头草了? 为了不让自己成了人家的阻碍,徐锦儿非常识趣地主动说要和丫头们坐一辆马车,把空间让给两情相悦的小两口。 几个丫头忙不迭点头。 只是徐琼还在挣扎,“你不是骑马来的,干么和我挤一辆马车?” “马让狮子骑走了。”万玄说得有些无赖。 徐琼的视线转向浮生。 不愧是跟随万玄多年的小厮,就听他说道:“公子、小姐请慢走,小人还有一些事情要办。” 很好,她都还没有嫁人,一堆下人却已对万玄唯命是从了,这还有天理吗? 在徐琼前去看窑场的时候,徐府里却闹开了。 无论徐芳心这个女儿待不待见身为姨娘的母亲,洪姨娘还是花了重金请人打探高阳侯府的底细和刘小侯爷的品行如何。 不打听还好,这一打听,她的心就凉了半截,那个小侯爷根本是一个活月兑月兑的大轨裤,举凡吃喝嫖赌,男人该有的毛病都齐全了不说,还整日流连青楼妓院,花钱如流水,这样的男人,女儿如何能拴得住他的心? 这样的男人不是良配。 徐芳心对洪姨娘的话是一个字也不信的,她对自己的魅力有信心,姨娘可没看见刘珏被她迷住的样子,她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好吧,就算他真有一些小毛病好了,京里头有谁家的公子哥儿没几样花钱的喜好?姨娘用得着大惊小敝吗?等她嫁过去就能把他驯服得服服贴贴,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 “芳儿,你别昏了头,姑且不论那小侯爷对你是不是真心,侯府里有多复杂你知道吗?你应付不来的。” 侯府是个大家族,整整五代同堂,虽说刘珏已经承袭爵位,芳儿若是嫁过去也不用太为钱伤脑筋,但是那复杂的公婆妯娌亲戚关系,她应付得来吗?那些人是好相处的吗?随便就能把她吞得连骨头也不剩啊。 洪姨娘实在是苦口婆心。 “姨娘,徐琼那贱人小看我,你也看不起女儿,认为女儿连一个男人也降伏不住吗? 你瞧瞧你自己,就算你那一把绊得那小贱人没了娘,也混不到正妻的地位,你凭什么来说我?”徐芳心越说越顺口、越说越荒唐,嘴里都是尖酸刻薄,眼里都是凉薄歹毒。 在她心里,她只觉得徐府里所有的人都在跟她作对,都对不起她,她是最可怜的那个。 “住、住口,芳儿,你给我闭嘴!”洪姨娘放下在她怀里哄睡的儿子,慌乱地想去掩徐芳心的嘴。 这种事是可以拿来讲的吗? 稍微冷静下来的徐芳心也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她看着洪姨娘难看的脸色道:“姨娘,女儿不想继续留在府里,徐琼得天独厚,所有的人都对她好、都宝贝她,我呢,我算什么?这里从来没有我的位置,我替自己打算又有什么不对?只要侯府派人来提亲,我就嫁。” “荒唐!婚姻大事是可以拿来置气的吗?”洪姨娘的语气里都是恨铁不成钢。 “爹不替我想,姨娘一心只扑在弟弟上,我每天还要在徐琼那小蹄子的鼻息下苟且偷生,我不为自己寻活路,难道你要我像大房那些个庶女一样,活得可怜兮兮又憋屈无声吗?我不干。” 就算是饮鸩止渴,她也认了,凭她的能力,她就不相信自己混不出另外一片天。 可怜洪姨娘一片爱女之心,在偏激固执、眼里看不见别人半点好的徐芳心面前,全都付诸流水。 第17页 而像是应允了徐芳心的话,为了赶在年前将婚事定下来的几户人家,不约而同都挑在同一天上门提亲。 一个官媒来提亲是喜事,两个官媒算是好事成双,三个官媒连续上门,偏偏三个小主子有两个不在府里——这还叫不叫人活了? 媒人婆差点将徐府门坎踩坏了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 原本忙碌着过年的事宜而焦头烂额的高门贵户大小夫人们,这下可有了歇息喝茶的新话题。 据说,最早进门的官媒是替黄将军府的十一庶子来求亲的,众所周知,黄将军府里,无论嫡庶感情甚好,即便是庶子女也一视同仁,没有差别对待,十一少爷求亲的对象是徐府大房行三的庶女,还是十一少爷的妹妹黄雀儿牵的红线。 嫡妹替庶兄牵线,说来可是桩美谈,可见兄妹感情融洽。 第二个是高阳侯府请来的媒人,求娶的是三房庶女,这个庶女据说当日也参加了唐花宴,小侯爷惊为天人,回家便吵着要娶她为妻,老侯爷夫妻见流连花丛的儿子居然洗心革面想成婚,四处打听之下也挑不出这庶女的错处,毕竟徐芳心才到京城不久,也没有错处可让人挑拣,只是日后如何就不知道了。 经过磋商,老侯爷和儿子达成协议,想让这女子进门可以,但是只能纳进来当作侧室,他们可是堂堂侯府,嫡子没有娶庶女的道理。 小侯爷心想,当初和那人的协议里也没有非要娶徐芳心为正妻这一条,便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第十七章教训骄纵庶妹(2) 最后上门的媒婆可大有来头,竟然是元贞公主,随行的还有驸马爷和宁国公,这任何一个都得让徐府上下一百多口人亲自出府迎接,更何况元贞公主从来不曾为谁说过媒,也没和哪家有过往来,这回亲自来徐府拜访,说的是哪家的豪门俊秀甚至皇室贵族的媒啊? 想想嘛,寻常人家请得动这位老祖宗吗? 让老夫人跌破眼镜的是,男方不但籍籍无名,连听都没听过,没有功名没有仕途,搬得上台面的就只是个富商,这是在作践他们徐府的女儿吗? 这个无名氏提亲的对象是三房嫡女。 斑阳侯府与黄将军府提亲都尚可理解,但是这不知根底的无名蝼蚁是向谁借的胆子啊? 要不是因为元贞公主的身分地位摆在那,恐怕就得捱扫帚被轰出门了,更别提徐老夫人有多气了。 万要儿见徐老夫人脸色难看,这才想到自己也莽撞了,别人眼中的她的爹可不是高高在上的万岁万万岁,只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商人,一个商人想娶官家女儿,别说徐老夫人会脸色铁青,换成她,身分差这么多,她也不会点头。 都怪她兴致勃勃,却没想到这一桩,白跑了一趟。 “我看这不能成事,驸马,爹要是知道我办砸了他的事,会不会发火啊?早知道就该听你的,这事要从长计议才是。”回府的路上,两轿相邻并行,万要儿坐在自己的轿上,朝驸马和儿子嘀咕着。 “公主,我觉得,这件婚事还得请泰山大人去见一见皇上。”宁缺早有这个打算。 万要儿没把父亲交代的事情办妥,心里像猫抓似的非常不安,“咱们不回公主府了,吩咐轿夫到天带桥胡同。”她是个说风就是雨的人,也不征求驸马和儿子同意,径自吩咐轿夫改道。 案子俩也了解她的脾气,连吱一声都没有,父子同坐一顶轿子,虽说不能妄论皇室,倒是细声论起,要是皇上见到他那岳父大人,会不会不认这个亲、又或者会不会把岳父当妖孽治了? “爹,”宁邺问得有些小心翼翼,“您怎么看起来好像有些幸灾乐祸啊?” “小表,胡扯些什么,要是让你娘听了不踢我下床才怪,爹要是没地方睡就去找你。” 说是小表,宁邺都五十好几了。 “别别别,您还有自己的驸马府邸啊!”都一大把年纪的夫妻还同床共枕,恩爱逾恒,又不是坏事。 先不提万要儿在天带桥胡同有没有找到万玄、又说了什么,倒是在外面跑了一天的徐琼才刚回到自己院子,喝了口茶就听菲菲把今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菲菲这丫头有个好处,就是说话从不添油加醋,很能说清楚事情真相。 徐琼仔细听完,倒也没说什么。 她对京郊的大窑场非常满意,那窑场竟然有十几个小巨蛋那么大,那些万玄招揽来的六七十位师傅,个个都是人才老手,她相信来日开窑之后,窑场日夜吞云吐雾,必能烧出属于她徐琼的遍地繁华。 “四小姐?”菲菲迟疑地又喊了声,四小姐怎么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这可是攸关一辈子的终身大事耶。 “这事,小姐心里有主意,就不用你操心了。”几个大丫鬟里,春娥是唯一见过万玄,甚至打从他还是自家小姐口中的“小不点”时就有幸见过,在她以为,世界上若是有谁能匹配得上她们家小姐,也就那位万公子一人了,所以她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插一句嘴,“小姐从外头回来就听你唠唠叨叨的,你这丫头也不知道让小姐的耳根子清净一会儿。” 菲菲吐了吐小舌头,“四小姐忙了一天,饿了吧?奴婢这便去替您拿来刚做好的酒酿汤圆,热热身子。”她半伏了身子就下去了。 徐琼托着腮沉思。 徐府虽然跻身为京城里数得上号的人家,不过京城寸土寸金,徐府也大不到哪里去,再加上没有分家,主子、仆役、家奴的吃穿嚼用全靠两房微薄的俸禄,这些年眼看着孙子们都到了议亲的年纪,负担越发沉重,嫁娶就成了老夫人一块心病。 爱里要是一口气谈成三桩亲事,三个孙女要出阁,单就嫁妆和排场,也够好面子的老夫人头疼了。 “小姐,您不担心老夫人回了万公子吗?要是亲事不成……”替徐琼卸妆、换上家常衣服又替她捏腿松肩的春娥也不是真的稳如泰山,说到底,她还是不由自主替小姐操心。 徐琼轻弹春娥的额头,“我操什么心?那是他要去烦恼的事情。” 这种事没有她能置喙的地方,她总不能只听到楼梯响就迫不及待要冲上前去大声嚷嚷说自己非万玄不嫁吧。 面子上不允也不能这么做,只能说,事情没有她预料中的顺利就是了。 徐琼闭目养神,享受春娥力道适中的揉捏,不料,显然对这消息更有心的人掐着她回府的时间来落井下石了。 “姊姊好生乐观,妹妹可是替你掬一把同情泪呢,低贱如泥的商贾,姊姊那过世的母亲也是那般出身,身为女儿的姊姊到底也只能嫁给商人。”徐芳心说着还做作地叹了口气道:“妹妹还以为来给姊姊提亲的会是什么名门大户、贵族子弟,没想到上门的是这种低贱的人,实在太好笑了。” 一见进来就劈里啪啦说了一串让人堵心话的徐芳心,徐琼的几个丫头脸上都是忿忿之色,只盼在她的嘴上缝几针,叫她闭嘴才好。 几个洒扫婆子和小丫头跪在地上慌乱地磕头,“四小姐,奴婢们拦不住五小姐,请小姐恕罪。” “没你们的事,下去吧。”徐琼挥退她们。 看起来是得换些粗壮结实的仆妇了,否则,阿猫阿狗的想进来就进来,把她这儿当菜市场变,她才没有耐性一个个应付。 这庶妹每回来都说些不三不四的,是见她这个姊姊不哼不哈的,就当她是软柿子捏了吗?这回居然污辱到她母亲,看起来不给她一点教训是不行了。 第18页 “徐芳心,你太放肆了。”徐琼厉声道。 “我放肆又不是今天才有的事,你又能拿我如何?”徐芳心可得意了,一双美眸萦莹生光,却让人感到无尽的阴寒。 “春娥,掌嘴。”徐琼眉毛一竖,随即下令。 徐芳心退后好几步,面色狰狞,撒开喉咙尖叫道:“谁敢碰我一下,我就让她不得好死。” 春娥恨不得小姐早点这么吩咐,扬手就是一个耳光过去,“啪”的一声脆响,打得徐芳心发懵,她身边的丫头也全都傻了。 饼了好一会儿,徐芳心捣着脸尖叫道:“徐琼,你竟敢叫人打我,凭什么?” “就凭你出言不逊,污辱嫡母。你不过是个庶女,居然当众羞辱已经过世的嫡母,徐芳心,是你自己讨打。” “你们这些死丫头全哑了聋了呆了笨了吗?小姐我被贱人欺负,还死待在那里不会动,我养你们这些饭桶做什么用?”徐芳心企图搬救兵。 “你们哪一个敢上前一步,就直接撵出去发卖了。”徐琼也不跟这些下人客气,当恶人她不是不会,取决于是不是踩了她的底线。 这一世的母亲就是她底线。 荼蘼簌簌发抖地跪了下来,替主子求情,“四小姐,您就饶了五小姐,她只是心直口快,没有恶意。” 主子就是想不清,胳膊怎么拗得过大腿,身为庶女,老爷对小姐还不够好吗?要什么有什么,四小姐的个性又好,小姐却是一股劲儿地争强好胜,抓尖要强对她又有什么好处?身为丫头的自己都能看清楚的事情,为什么小姐偏偏看不透? “不修口德可以说是心直口快,推我落水算是怎么回事?我不说,你当我懦弱可欺吗?害人性命,恶性重大,都敢杀人了还不算恶意?蔑视我去世的母亲不叫恶意?荼蘼,本小姐的度量没你的大,再说,本小姐教训桀骛难驯的庶妹,有何不妥?”她打都打了,还能怎样? “四小姐,婢子一时失言,请小姐明鉴。” 徐芳心的一干丫头仆妇也全都跟着跪了下去。 徐芳心精致的小脸肿得老高,她眼里全是怨毒,咬牙恨声道:“徐琼,我跟你没完没了,今天我受到的耻辱,改日一定要十倍讨回。” 徐琼走到她面前,指着她冷冷道:“我一直谨记我娘告诉过我的话,她要我答应照顾你这个妹妹,不论你多嚣张、多僭越,我从未责怪过你,可是你似乎忘了,我是徐家正室嫡妻的唯一嫡女,你可以对我不喜、对我不敬,可是却不能对我娘放肆,今天这一巴掌就是要提醒你,记住你的身分。” 徐芳心咬牙切齿地看着徐琼,却被她汹汹的气势镇住了。 “还有,在徐府,我娘才是主子,洪姨娘和荣氏见了我娘还是要行妾礼,所以,你也不算什么。” “徐琼!”徐芳心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恨恨地盯着她。 “荼蘼,扶你家小姐回去。”徐琼冷冷说道。 荼蘼连忙爬起来扶住徐芳心。 “你们这群废物。”她随手狠拧了荼蘼一把,将怒气完全发泄在丫头身上。 “杵着做什么,还不赶紧送我回去?”自从来到京城,她还没有这么狼狈、这么丢脸过,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 荼蘼倒抽了一口气,神情怨慰却没敢出声,搀扶着徐芳心,垂头丧气出了王夐院。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徐琼发作庶妹的事,很快从徐芳心的丫头嘴里漏出来,传遍整个徐府。 有人说,徐琼没有嫡女风范,和一个庶妹计较,有人批评徐芳心就是个被她爹宠坏的臭丫头,不是个东西,徐琼教训得好。 徐琼还是一贯不予理会,也勒令丫头们不许和人争辩响应,无论自己出面说了什么,不过是替那些婆子仆妇增添流言碎语的题材,大可不必。 徐芳心一口气难消,扬起肿胀的脸,一状告到徐明珠面前。 徐明珠看着二女儿那一边肿得比肉包还难看的面皮,深觉此风不可长,把徐琼叫来,劈头便是一顿告诫。 “爹可以自己去问她,女儿是为了什么扇她耳光。”徐琼已经说不出自己对这个爹是什么感觉了,说他不好,似乎也没不好到视为陌路的必要;但是说疼爱,自从母亲过世之后,她在这个家里其实也可有可无。 “你还有理?” “您就只听妹妹片面说词,她颠倒是非、胡说黑白,说是女儿的错,女儿就有错,说女儿无理,我就无理,您可曾想过,女儿为什么不拓别人却掮她?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您问过吗?爹,您可知公平二字怎么书写?” 徐明珠瞧着眼前咄咄逼人、表情含怒又失望的女儿,他似乎很久没有这么仔细端详过大女儿了,这会儿看了一眼又一眼,在何时她长这么大了?亭亭玉立如出水芙蓉一般,这是他以前扛在肩头去逛街、视若珍宝的掌上明珠吗?他好像忽略她很久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会这样? 她问他可知公平二字怎么写,她这是在怨他因为前妻走了而忽视了她吗? 也的确是如此,想想之前抱着有温度的洪姨娘和怀着他骨肉的荣氏,再想想很久没有想起的褚氏,有些已成往昔的情怀和愧疚涌上心间,他怔忡了。 第十八章玉玺换赐婚(1) 爆里,退了早朝的开日帝独坐御书房,不发一语,就连案头的奏折也不看。 对于一个勤政又有心天下的帝王来说,这是不常有的事。 经年侍候的太监安静送上陛下习惯喝的香茗,握着拂尘,束手立在君侧。 陛下不想说话的时候还凑上去,简直就是找死,他想找人谈心自然会开口,这是中年太监伴君十数载的心得。 “小德子,摆驾永思殿。” 小德子不小了,即使他已经身为宫里地位超然的太监总管,许多小太监要喊他爷爷,他在陛边却是永远的小德子。 他朝门外喊着摆驾永思殿。 永思殿是皇家办理丧事及供奉祖先画像的地方,陛下临时起意,是因为昨儿夜深进宫的元贞公主,抑或是这会儿候在门外等皇上召见的那位? 小德子无暇细想,开日帝已经领先走出御书房。 一个时辰后,从永思殿回来的皇帝召见了万玄。 当他看见万玄举步朝他走来时,他必须强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才能克制住自己想模脸和差点要站起来的身躯。 不动如山向来是帝王要学的第一课,无论发生任何足以撼动人心的事情,帝王就是要冷静自持,不为所动。 万玄倒是很淡定。眼前的人看见一张和自己有着七、八分相似的面孔还能不喊叫出声,他心里给开日帝打了高分。 起码开日帝并没有如他想象的一般,喊他是妖孽鬼怪、蛊惑众生,让人推他出午门砍头,表情激越扭曲成这样了还愿意见他,真不容易。 说实话,他的面貌比起太子还要年轻三分,也难怪开日帝怎么也无法相信元贞公主的话,现在还愿意接见他,由此可见这位皇帝有着非凡的能耐。 开日帝挥手要小德子出去,小德子也看见了万玄的面容,知道事情重大,随即安静出去,阖上御书房的门就恭立在门口,就连侍卫也让他遣到半丈之外。 “你想要什么?”皇帝开了金口。 “赐婚。” “凭什么?”即使元贞公主已经把事情梳理过一遍,他还是想亲口问出个所以然。 大费周章来见他就为了一个女人? “唔。”万玄摩挲着光滑的下巴,也不废话,“你当初即位时,还欠一样东西,对吧?” 第19页 应该说,自他以下,所有的皇帝都缺了那一样东西,无人追究,也不敢追究,就算追究也追不出结果,因此就算顺利当上皇帝,也只能以九鼎替代,耿耿于怀到撒手归天那日。 但若是有了那东西,坐起龙位来不只理直气也壮,即便挑刺的言官也得乖乖模着鼻子不说话。 开日帝霍地站起来,双臂撑着御案,“你是说……你胡说!传国玉玺早年就已经失传,你怎么会知道它在哪儿?除非……除非你真的是大创朝的开国太祖。”他说着还不忘恭敬地朝天作揖。 “我不想废话,传国玉玺你要不要?” “要。”一个字从开日帝的牙缝迸出来。 “我要的赐婚呢?”万玄这是步步为营。 “只要你能把玉玺交给我,就算你要半座江山,朕也给。” 这也未免太过豪气,不过万玄不领情,“对于已经坐过的位置,我没兴趣,你的江山岂能随意送人,没志气。” 这可是第一次有人敢指着开日帝的鼻子骂他,心中的揣测越来越真实,他气馁了,“请您指点。” 孺子可教也。万玄暗自颔首道:“你随我来。”他也不客套,领先起身推开门。 外头的小德子见他出来,后面居然跟着陛下,惊讶地张开大嘴,差点阖不拢。 “不用跟来,在这里候着。”开日帝吩咐。 “遵命。”小德子躬身。 万玄已经去远,开日帝赶紧追了上去。 万人之上的皇帝居然追着一个藉藉无名的人跑? 这话说出去谁会信? 不不不,这种事就算烂在肚子里一万年也不能让第三者知道,这些眼睛闪亮的侍卫和小太监看起来是不能用了,他该想想是要毒哑他们还是把眼弄瞎了,或者更干脆一点,撒点化尸水好了…… 没多久,万玄已经领着开日帝来到金銮宝殿。 他看也不看金碧辉煌的朝殿,往中央一站,指使着皇帝道:“龙椅的左扶手第九片龙鳞有个擎纽,你按下去。” “你要是敢蒙骗朕……”他天天都坐着的龙椅居然有他不知道的机关?但是一对上万玄鄙视的目光,开日帝突然气短了。如果万玄真是开朝皇帝,整个王朝都是他的,想从中做点什么机关有何难处? 他依言从龙椅的左边鳞片模过去,表情一凛,用力按了下去。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龙鳞发出细致的声响,一片收拢起来,露出巴掌大的黑洞,龙椅的扶手居然是是空心的。 开日帝伸手掏出一方蓝田玉雕成的玉玺。 他颤抖着声音问向万玄道:“你说,这玉玺上刻了什么字?” “受命于天、既寿且昌,八个虫鸟篆字,由玉工孙寿刻于其上。” 开日帝完全没有疑问了,“一国之重的玉玺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该在御书房吗? “不告诉你。”万玄回答得很干脆。 他总不能说少年顽皮的他把玉玺拿来敲核桃壳吃,随手就摆在那儿了吧,他哪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些不堪的事情。 “曾孙儿……” “不用了,往后,我仍是平民,陛下还是陛下,别忘记答应我的事。还有,自己要善加保重龙体,往后就不见了。”万玄挥挥手,轻松自在地离开金銮殿。 开日帝也不知该留住万玄还是该让他走,自己还有许多事想问、想知道。 在他挣扎的片刻,万玄已经走出朝堂,步下阶梯,袍角消失在他的眼底。 来宣读圣旨的公公正是小德子,他看了一眼伏跪在地上的徐府众人,朗声宣读了明黄绫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詹事郎徐明珠之女徐琼,娴淑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太皇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太皇太后今收徐琼为义女,为朕之姑母,号太元大长公主,今吾嫡皇亲摄政王适婚娶之时,殊堪良配,当择贤女匹配,值徐琼待字闺中,与摄政王堪称天造地设,特将徐琼许配摄政王为摄政王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钦此。” 徐琼接过旨意与诰命官服,赏了小德子一个厚重的赏封。 小德子也不掂量,陛下对这旨意可是十分重视,万万不能出错,要有什么差池,他的脑袋不保,他还是赶紧回去复命,好让皇上了了这件心事。 辞了徐府的设宴招待,小德子径自出了徐府。 宣旨公公走了,徐家人这才回过神,皇上下了这旨意是给徐琼赐婚,太皇太后还认她为义女? 老天啊,徐琼成了皇帝的姑母、越一品诰命,这地位说来还是皇帝陛下的长辈,他们徐府以前是满京城里吊车尾的人家,要是徐琼嫁给那个皇亲摄政王,从此,他们便是皇亲国戚,而且还是开朝以来绝无仅有的位高权重,这天大的荣宠不是天下掉下来的大馅饼是什么? 其实,开日帝还是绞尽了脑汁才给了万玄这么个封号,天下只能有一个皇帝,没有能与皇帝比肩的人,但是摄政王既有高度也有实权,这样一来,他那位曾祖应该会满意了吧? 万玄其实不在意开日帝给他什么封号,在他以为找到人生羁绊时,身长年龄重量什么的都是屁,但是他想娶徐琼进门,想给她一个风风光光的名衔,虽然她不见得会领情,但是为了她,他想做到最好。 徐明珠毕竟身为徐琼的父亲,再怎么不靠谱也还是惦记长女的,那个皇亲摄政王到底是多大年纪,怎么从来不曾听闻过? 可别是垂垂老矣、行将就木了,不成,他的闺女可不嫁那种人,赶明儿个上朝,他非得找同僚好好打听一下不可。 老夫人将徐琼拉到身边,“琼姊儿,跟祖母说说,你可认识那位摄政王?”她想打探男方的底细。 “怎么可能?孙女连听都没听过。”徐琼一问三不知,她是真的不认识“摄政王”是谁,宫人来宣旨,她也一头雾水啊。 只是,这等藉力使力的法子有点熟悉,某人就在不是太久远以前也用此等手段认了他的女儿,还让元贞公主亲自来提亲,这回,他是重施故技吗? 她一颗原本有些七上八下的心因此安定不少。 “这倒是祖母胡涂了,不过,能请得动皇帝赐婚,家门会小吗?既然如此,年后你就安心待嫁,要是缺了什么,尽避向你大伯母要,要是府里没有就来向祖母说,祖母一定帮你找出来。”老夫人虽然知道问不出什么,倒也不怒,反倒觉得孙女守规矩、知进退,老脸实在有光。 “孙女谢过祖母。”徐琼毕恭毕敬。 事情还没完,她还得准备进宫谢恩。 第十八章玉玺换赐婚(2) 一家有女百家求,这对女儿家可是最大的鼓舞,这个年,徐府完全扬眉吐气,走路有风,操办起年节之事也多了不少干劲,就连荣氏带着出生不久的嫡女赶回京城,也没能在徐府扬起半点泡沬. 下人都知道,就等钦天监看好日子,四小姐就要出嫁,因此这个年过得格外喜气洋洋,祖母很有祖母的样子,不住家宅的祖父也对生出这样女儿的徐明珠嘉勉了一番,大房也觉得与有荣焉,对于自己庶女的婚事多了几分积极,就连关系一般的二房也不时找理由来王夐院套关系示好。 就像是为了不让徐琼将所有的风头抢走,徐芳心不顾洪姨娘反对,还把她洗脑,答应了高阳侯府的亲事,为此,徐明珠非常不高兴。 他徐明珠的女儿给人作妾,这是跌他的面子。 然而,一直偃旗息鼓、安分带着戎哥儿的洪姨娘在荣氏回归之后,态度也明显刚硬了起来,时不时和荣氏对杠,更老爱拿她大言不惭说自己会生男孩、最后却生了女儿来讽刺她。 第20页 在洪姨娘的心里,女儿虽然与人为妾,转个念想,是走了她的老路子,但是好歹嫁过去是小侯爷的侧室,自己的男人可是詹事,身为詹事郎的女儿,就算是侧室也不是不能扶正的,就凭女儿的手段,绝对不是问题,或许她还能享享女儿福啊。 荣氏和趾高气昂的洪姨娘几度交锋,气在心里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只不过就生了个女儿,待在娘家坐了月子,夫家居然已经翻了天了。 不论是元配嫡女还是妾室庶女,就连个姨娘都完全不受她控制了,她的五脏六腑气得都移了位。 她到底错过了什么?这叫她情何以堪? 可怜的小女婴成了她手下的出气筒,常常不分青红皂白就捱巴掌,被迁怒的小婴儿经常啼哭,这一来,闹得徐明珠更不想进她的院子。 荣氏迅速憔悴下去。 这消息传进王夐院,徐琼正满手沾着面粉,窝在小厨房里和着新磨的糯米与刚腌渍入味的桂花酿做汤圚,菲菲在一旁调着汤汁尝味道。 对徐芳心这个庶妹,徐琼已经无话可说。 虽说是亲人,也得有亲情才算真正的亲人,她和庶妹连这点都没有,她也想通了,人各有命,徐芳心坚持要往自以为对的路上走,她拦阻不了,毕竟路是自己选的,将来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是好是坏都是自己的事。 “四妹妹。”来串门子的徐锦儿听见徐琼在小厨房,茶也不喝了,走进了烟雾弥漫的灶间。 “姊姊怎么来了?来得正好,尝尝我这个猫爪小汤圆。”徐琼和这位姊姊的感情比和徐芳心还要好,见她不怕油腻地进了厨房,连忙对她招手。 “你又在捣鼓些什么?” “就是嘴馋了嘛。”前院的事有大人在,她帮不上忙,不替自己找些吃的,整天窝在火盆边烤火也太无聊了。 “真有趣,汤团子也能弄出这么可爱逗人的样子,四妹妹,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粉红色的肉掌,红色的蝴蝶结,黑豆做眼睛,还用黑枣切成丝作成眯眼,粉色鼻子和三根小胡须,一眼就看得出来是只猫咪,不过这么可爱,谁舍得吃下肚? “她叫kitty猫。” “哦,吉蒂猫。” “嗯,还有樱桃薄荷酒酿,三姊姊要不要也尝尝?” “那我可就不与你客气了。” 回到小厅,徐琼陪着徐锦儿用了小汤圆,随意问道:“姊姊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妹妹的院子?” 徐锦儿用帕子摁了摁唇角,“妹妹思绪灵通,姊姊……心里有着困扰的事情,想说和妹妹聊聊,也许能够不继续钻牛角尖了。” “我们是姊妹,姊姊有话直说。” “你也知道,那位十一少爷和我一样也是庶出,我……我难道就摆月兑不了只能嫁给庶子的命吗?”徐锦儿把手绢绞成麻花又放开再绞,可见内心挣扎得厉害。 徐琼看着姊姊娟秀的脸庞,拉起她的手道:“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姊姊不要生气,人嘛,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是好日子,庶女嫁庶子又如何,生下来的不就是嫡子嫡女吗?” 闻言,徐锦儿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她从来没这么想过啊! “哎啊,琼妹妹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怎么样,心情好过些了没?” “谢谢妹妹开解。”徐琼几句话就揭去了她满天的乌云,又聊了几句,她喜孜孜地回自己院子去了。 “你真忙,想见上你一面,你院子里来来去去的都是人,真难。” 徐琼送走徐锦儿,回来就看见小厅里坐着正津津有味吃着自己碗里剩余汤圆的万玄,身边还立着很久不见的朱雀和狮子。 他们家的爷正在大嚼人家碗里剩下的东西,两人脸上已经不是惊讶可以形容的表情,下巴都快掉到脖子下了。 一派自然的万玄穿着一袭绛紫锦袍、白狐毛坎肩,头戴金冠,以宝相花金簪贯发,脚踩五色云龙筒毡靴,使人眼睛一亮,就连自觉已经看惯他这张妖孽面貌的徐琼,小心肝还是为之颤了一下。 “徐府有大门,谁要你偷偷模模又爬墙的?” “要递帖子又要过五关斩六将的,还未必能见得到你,我只要爬过一堵墙,你就在这里,何必做那种舍近求远的事。你这汤团子还有哪种口味?碗里只剩下两颗,不够吃。再给我来一碗。”他指使着跟在徐琼后面的晓月。 晓月根本扛不住他强大的气势,再加上有如左右护法似的朱雀和狮子的凌厉,晓月求救地把目光投向自家小姐,得到她的允许就飞也似的下去张罗了。 “我这里可是女子闺房,万大少爷你忘了,小女子我已经不是小时候的年纪了。”爱来就来、爱走便走,他好歹也得守点规矩啊。 “皇上都给你我赐婚了,你我是未婚夫妻,同桌而坐、同席而食,也没什么不可以。” 万玄的神情有些哀怨,委屈得好像被欺负得很惨的样子,徐琼受不了他这种突然萌发的神情,心头不由得一软。 “你什么时候成了摄政王?”她替他倒了杯普洱茶,“先漱漱口,去去嘴里的甜味。” 既是她亲手替他斟上的,他岂有不喝的道理。 “若我说只是个空壳子,你会失望吗?”空壳也好、有实权也罢,他根本不在乎。 “我看中意的是你这个人,权力和其它的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你不做官最好,我不喜欢过大宅门的生活,小门小户的日子才好,没有后宅之争也没有满天的规矩。” “往后在我们家里,你就是规矩。我是个从皇宫那样的地方出来的人,还会让后院失火吗?” 那种不择手断的争宠,不惜流人血要人命,为的只是权力、虚荣和无法满足的,历经几世了,他发现,平凡真好。 “那我们以后就做点小生意,想打烊就打烊,想出去玩就出去玩,你说可好?” 这样的婚姻生活真令人向往啊。 荣华富贵与权力争夺哪有比让自己活得开心重要? “反正,我们家男主外、女主内,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貌美如花就好了。”万玄接过晓月送上来的汤团,问道:“这是什么?怎么和刚刚那个猫脸不一样?” 徐琼被他那一句貌美如花弄得啼笑皆非,见他心思已经转向,不得不看向他手里的刻莲瓣纹白瓷碗。 “这是五彩汤圆雨花石,用南瓜茸揉成面团再加上可可粉,另外这是紫薯、草莓酱,里头的馅料有豆沙、莲蓉、枣泥和肉馅,随喜欢搭配。” 万玄看着有趣,那是男人对心爱女人才有的眼神,“五台山雨花石啊,就数你的脑袋瓜子想法多。” 徐琼嘻嘻笑着。 “你们也来尝尝。”她让晓月和春娥把汤碗送到朱雀和狮子手中。 两人本想拒绝,却听到万玄说道:“主母让你们做什么,照做就是了。” 朱雀和狮子端着自己的那一份,到外头梅树下的木桩子坐着吃。 寒天能有这么一碗暖呼呼的汤圆下肚,有着说不出的暖和,暖了肠胃,也暖了人心。 第十九章与皇帝谈条件(1) 正月初五,京里的聚珍堂开张。 已经忙了一整夜的徐家姊妹,再三检视亲手布置的大堂、褚家人远从异地搜罗来的描金瓷器,还有花海盛开的鲜花和瓷花交织与更添看点的各色精致瓷器珍玩,美不胜收。 吉时到,长长的鞭炮挂在竹竿上,喜炮响起,贺客踩着鞭炮屑,进门贺声连迭。 徐琼和徐锦儿坐在二楼的小偏厅看客人一个接着一个进来,却苦无办法亲自迎接。 没办法,身为徐府女儿,虽然能允许暗中操作生意,但若是明着抛头露面,长辈恐怕会觉得脸上无光。 第21页 来客对姊妹俩的用心布置啧啧称奇,女客更是被那些喝茶吃小点的自然系列茶具迷花了眼,更有远从南方来的客人一见到色泽正碧、流光四溢的琼窑瓷器,恨不得全部打包回去,这些琼窑瓷器要是能送进皇宫为上贡御器,专给皇上使用,这可是天大的光荣,身为商贾,能一步登天,到时候想要什么有什么,何等风光啊。 “这位贵客,十分抱歉,小店的琼窑瓷内有玛瑙为釉,珍同拱璧,不是小人坐地起价,只是整个京里就聚珍堂有货,您要是想全部买下,价钱实在昂贵,绝非小人看不起大人,还请大人三思。” 财大气粗的男人冷哼了声,“我王甲什么没有,就银子多。你说吧,这一整套青瓷莲花温碗要多少银子?” “不多,一只小温碗只要一万两银子便是。” 王甲没有作声,他逛遍江南的聚珍堂,所有的琼窑瓷器都被有心人炒作得已经是有市无价,因为那位神秘的窑匠已经许久没有出产,想求那少数的几个拥有者割爱,人家一听他是为了琼窑瓷而来,连见都不让他见上一面。 所以,今天即便是倾家荡产也要买下这套青瓷。 他天人交战还未有结果,身边已经有人不满地嚷嚷道:“是本大爷先看上的,我专程来聚珍堂,为的就是这里有琼窑瓷,掌柜的,你今天要是敢把琼窑瓷卖给别人,老子跟你没完。” “诸位爷,凡事好商量,珍玩是赏心悦目、陶冶心情的艺术品,莫伤和气,不如听老头子一言……”徐辅在婺州可没少应付这样的客人,务求作到两边不得罪,和气生财嘛。 一旁的伙计们也没闲着,店里的物品新鲜精致,珍玩又沉着大气,样样吸引众人的目光,订货的人接二连三,就怕抢不到,还有人打听着娇颜生姿的盆花是谁的手艺。诸此种种,钱收得愉快,也忙得笑逐颜开。 正忙得不可开交时,门外接连有两辆古朴却又不凡的马车下来了两批人,一个丰神俊朗、浑身尊贵大气的男子头戴厚实的玄罗帽,被人簇拥着进门,几个侍卫看起来也皆非凡人,至于殿后进来的是拄着龙头拐杖、精神奕奕的元贞公主和驸马。 铺子里的众人皆重重倒抽了一口冷气。 就连文武百官也不一定都见过皇帝的龙颜,一般百姓就更别提了,身为帝王即便只是微服出巡,气势仍然惊人,再加上鼎鼎大名的元卣(公主居然走在这男人的后面),只要是反应快的人,大约稍微斟酌也能猜出个子丑寅卯。 在楼上小厅里的徐琼见到楼下的情况也知道有异,她整了整衣着头饰,让不知所以的徐锦儿留在楼上,“详细情形,我回来再解释给姊姊听。” 徐锦儿虽然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事,但也识大体的点点头,送徐琼下楼,然后吩咐伙计,徐琼若是问起,就说她先回府去了,帮不上忙,她也不想添乱。 徐琼下了楼,朝两人行了大礼,“臣女见过大老爷、见过公主。” 皇帝便装出门,必定不想让人知道身分,既然如此,她顺水推舟就是了。 “你是这间珍玩铺子的店家?”开日帝虽然已经从万要儿口中得知,聚珍堂的掌柜就是那位老祖宗看中的女子,乍然看见仍讶异她的年轻。 老祖宗算不算老牛吃女敕草? 他在元贞公主的眼里也看见同样的眼色。 开日帝伸手虚扶,叫徐琼起来。 “大堂人多口杂,臣女僭越,请两位贵客跟小女子上楼。”见两人颔首,徐琼领路上楼。 徐辅眼尖,赶紧叫伙计沏上最好的香茗送上去。 大堂的其它客人们这下开始议论纷纷了。 想不到聚珍堂的主子居然是这么年少的小泵娘,而这小泵娘原来大有来头,她可是由皇上作主赐婚的徐家三房嫡女,徐琼。 徐琼万万想不到,她一直保持低调、不欲人知的身分一下子就被人起底,直接摊在阳光下了。 “朕来瞧瞧,朕的老祖宗究竟看上哪样的女子。徐姑娘,你可及笄了?”开日帝对桌案上的茗茶瓜果没什么兴趣,却对侍立在旁的徐琼比较上心。 元贞公主递给徐琼一记饱含鼓励的眼神,她可是比开日帝多知道一些关于亲爹和这个未来她得叫娘的女子的事,见过这名秀外慧中的女子几面后,印象越发的好,就等着好事成双的那天。 爹爹漂泊太久,若是他的心能为一个女子安定下来,那是再好也不过的事情,有生之年还能见到爹爹重获幸福,真是苍天有眼啊。 但是,她也有些担心徐琼应付不了这种场面,毕竟皇上身居高位,说话时目光锐利、不怒自威,全身散发王者的铮铮利气,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诸多朝臣在应对时都会喘不过气来。 驸马像是知道妻子的心事,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 徐琼倒是没看到这对夫妻的小动作,她专心凝神在开日帝身上,面色平静,不惊不惧、不慌不忙,“臣女过完年就满十四。” 真要说起来,这几个人的辈分是乱到不行,但是也没办法,事已至此,乱就乱吧,还能怎么办? 她不是土生上长的古代人,对皇帝这种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的人物,除了一开始有些紧张慌乱,见他倒也不像连续剧里演得那样高不可攀,很快便收拾心神、镇定心思,沉着应对。 开日帝讶异地看着面前的女子,文武百官无不惧于他的威势,在他面前除了惧畏还是惧畏,说话动作难以放得开。这名女子起先面对他时也似有些畏缩,但不消多久便镇定自若,甚至对答如流,见她穿着秀致、灵俐剔透,态度落落大方,虽然不是艳色逼人,却自有一番别致。 皇宫里美人最多,能博得开日帝这番评鉴殊是不易了。 “你现在贵为摄政王妃,又是朕的姑母,在外汲汲营生未免不太象话,丢我皇家的脸面。” 女子外出抛头露面还做着男人的事,如此不顾世俗,也难怪会入了那位活在传奇里的老祖宗的眼。 “摄政王也只是个闲职,我将来要是嫁过去,总得为生计打算的,不是吗?” 皇家的脸面?你的脸和我的脸是完全不同一张脸好吗? 开日帝不禁瞪大眼睛道:“是谁跟你这么说的?”其实,他原先的打算本来就是如此,但是被人说穿,还是难免有一丝不自在。 谁?还有谁? “小女子不是文人,也不是武将,纯粹只是为了家计,我开铺子,不偷不抢,推动国之经济,何况能赚银子又能安家,一举数得。或许于圣上而言是上不了台面……”再看一眼开口帝威武的目光,她转舵转得快,“充其量,往后臣女委托人打理就是了。” 一国之君哪里会懂得为五斗米折腰的必要和成就感?樱其锋、自找不痛快,更没有必要。 开日帝见她服软也就不一味蛮缠,对她进退得宜的态度更好了几分印象,“朕听管理官窑窑务的提领说,聚珍堂的主人会烧琼窑瓷?琼,是姑母的闺名,莫非……” 皇帝这是看上她烧制的琼窑瓷吗? 直说就好了,何必绕这一大圈? 嘴里姑母姑母地叫着,有像她一样连个坐的位置都没有的姑母吗? 迸人说伴君如伴虎,一点也没错,所以说,什么都是虚的,还是银子最好。 她不知不觉走了神,幸好没走得太严重,知道要赶紧收回来。 她招来雅间外的小伙计,让他赶紧去后头的暗室橱柜里将她原本打算要拿出来的瓷器拿过来。 第22页 “陛下说的是。”隐瞒自己的制瓷技术,看起来也没什么必要了。 小伙计手脚利落,如临大敌地将双手捧着的大梨花木箱子交给侍卫,侍卫打开细看后,没有发现异状冉放到开日帝眼前,一块极为罕见的大件瓷器就展现在几人面前。 那是一块大盘,内外均开冰裂片,颜色天青纯正,胎质细腻,内外满釉。 这种素雅清逸的色感令开圆帝不由得月兑口赞叹道:“当真是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作将来。” “多谢陛下嘉言,请惠赐五十万两白银便可。” 开日帝有些错愕,“你这是在向朕要银子?” “那是自然,银货两讫。” 开日帝忽而哈哈大笑道:“朕改日肯定要问问徐爱卿,你这性子到底是肖了谁?” 徐琼干笑,爱钱是天经地义的事,哪是随了谁的。 “小德子,给银票。”开日帝倒也不啰唆。 “陛下,小的出门,没带那么多银票。”小德子尴尬了,顿时手足无措。 “陛下,老臣这里可以先补上。”宁驸马倒是大方。 “不如这样吧,为了不让大家为难,就先欠着吧,反正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这欠条就不必了,小女子信得过陛下。”这回她够大方了吧。 开日帝颇有深意地觑她一眼,“朕是那等会占人便宜的小人吗?” “陛下英明。”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第十九章与皇帝谈条件(2) 开日帝对她是真的另眼相看了,好个狡猾的小泵娘。 “要不这样吧,姑母,我让官窑的人来跟你学学琼窑瓷的技术,可好?”他这次喊的姑母就诚心多了。 “我能有什么好处?”就说这种技术性的东西没办法独吞,这会儿就来了个堂堂正正想分食的,还是个皇帝。 “你要黄金满屋,抑或是无上权力?只要你开口,朕都能满足你。”他还真想知道她会要什么。 “我要那些有何用?不如陛下就答应小女子三个条件吧。” 开日帝沉吟了。 “小女子从来不做过分的事,对您也一样,我的条件绝对不会让您为难的,至于条件如何,小女子目前还没想到,就先欠着吧。” 不就是怕她会要求一些他做不到的事吗?她才没那么呆,三个条件如果用不着,留给后代子孙当作传家宝也不赖。 手上捏着护身符,总比什么都没有得好。 “我能信你?” “臣女虽是女子,却也深知人无信不立的道理。”徐琼说话时,双眼发光、口齿伶俐,那种自信与气魄与大男人相比也丝毫不逊色。 “君子一言。”信心最能感染人,实力最能打动人,开日帝点头微笑,暗暗称许。 “驷马难追。”她下意识地就伸出手要与开日帝击掌。 很显然的,所有人都如坠五里雾中。 她举起自己的小手,又在众人的惊愕中抓起开日帝的手,掌对掌,用力拍了一下。 很好,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侍卫的刀已出半鞘。 开日帝见她依旧嘻嘻笑着,脸上毫无惧色,不由得在心里赞叹她好胆色。 “白纸黑字,立下字据,大家都不吃亏,可行?”他欣赏她的不怯弱,天下竟有女人敢面对面与他谈条件,还谈得这么理直气壮。 她的右手微微比划着,眉飞色舞,声音如珠落玉盘,丝毫不怕惹恼他,这形成她独特的魅力,这女子会不会太可爱了? “您说了算。”她也不啰唆。 “琼窑瓷的事,朕不会让姑母吃亏的。”上位者要有上位者的气度,该大方的地方绝不废话。 “谢陛下。”徐琼得了开日帝的保证,这会儿笑得连外头的日光都失色了。 开日帝为之失笑,离了店铺后,临上车辇前还朝元贞公主摇头道:“那位老人家究竟是在哪里遇到姑母这么个爱钱的活宝?”言下不无一丝憾意。 送走了硬是要来横插一杠的天霸王,徐琼只觉得全身细胞都死了一大半,她把本来用来招待贵客的瓜果糕点往自己嘴里送,补充体力,然后在铺子里待到日正午时。 徐辅笑嘻嘻地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又让伙计挂上休息的牌子,才将徐琼请下楼去。 伙计替她送上茶,徐辅见她面色如常,不像有烦忧的样子,反倒担心问道:“那位到底有什么打算?” “辅叔也瞧出那位的不寻常?”她果然没有看错人,不过打个照面,辅叔便能将人看得八九不离十,这样的识人之能,若是没有老练的社会历练是做不到的。 “那样的派头气度可不是随便人家就能有的。”徐辅一针见血。 “他想要琼窑瓷的制方。”对这位大掌柜,她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徐辅大惊,“这不是不让人活了吗?” “也没那么严重,他既然开口,我也不能不给,反正我也留不住这东西。” 民主时代和皇权统治的差别真大,民主的好处是只要有能耐,自己的东西就是自己的,别人抢不走,就像比尔。盖兹、像阿里巴巴集团的马云;皇权统治下,遑论家产事业,对不起,就连小命都不是自己的。 “那铺子将来……”铺子的前途未卜,这可都是大姑娘的一片心血啊。 “别担心,我又不是只会烧一种瓷器,我还有别的方子,何况我们与官窑合作也不是无利可图,起码有个谁也不敢得罪的靠山,利害是两面刃,往好处想总没错。” 有官方罩着,起码地痞恶霸不敢来生事,虽说该打点的人事物不少,可能还会更多,但是往大方向看,还是利多于弊。 “既然大姑娘心里有数,老奴也就不担心这个了。铺子这半天的收益,方才老奴做了个草结,余额不计的话,有一百一十万两银子的进帐,这还不包括那位的五十万两银子。大姑娘,咱们的铺子若能长此以往,不用一年就能还本还赚大钱了。” 这可比会下金蛋的金鸡母还要叫人看了眼红啊。 “今日多亏了你,辅叔功不可没。”她如今赚的银子比一般人用几辈子见过的钱都多,但是她不骄傲,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凭她的能力,银子只会更多,不会少。 “老奴不敢居功,这一切都是老奴的本分。” “铺子以后要倚仗辅叔的地方还多着,只是这般的好光景,想长此以往应该是不可能,铺子开张,大家看着新鲜,来的人自然多,再说了,珍玩不是市集里的青菜,可以两个铜板一把一把买,我认为,以后要是每旬有个几万雨的收入就算不错了。” 京城的生意竞争可是十分激烈的,没有三两三,很快就会被刷下来,淹没在繁华的京城里,变成过往。 她交代徐辅在晚上打烊时将收益存入进宝钱庄,又对一众伙计嘉勉好一番,承诺只要大家尽心尽力,她绝对不会亏待众人,接着便坐上马车准备回府,不料一进马车就被一双伸长的猿臂揽入温暖结实的怀抱。 徐琼轻呼,“是你!” 万玄轻嗅她发顶的柔柔香气,抱着她软香馥郁的娇躯,“怎么不是我?”他空出一臂,屈指敲着车壁,让车夫有所动作。 车夫意会,车轮滚滚启动。 车子摇摇晃晃的,万玄并没有松手,他霸道地将怀里的人儿视为禁向,“受委屈了?” “不委屈。”她毫不讶异他知道开日帝去过铺子的事,他的耳目众多,消息灵通,除非他不想知道,他曾说过,天下事皆逃不过他的网络。 “能多扯一张虎皮当靠山,没什么不好的。” “你对虎皮还真是情有独钟啊,我这张还不够你用吗?”她向来乐观,万玄并不意外她会这么说,但是无端被瓜分掉自己的心血,嘴里说不在意,心里一定还是不舒服。 第23页 徐琼笑得像春花初绽,眼睛一闪一闪的,“把制方给他也没什么,琼窑瓷毕竟太费银子,成品率又不高,废品可是一堆一堆的,别说你一点都不心疼,那些瓷片里可都是昂贵的玛瑙石,我可是心疼得要命。皇上什么最多?不就是银子吗,让他去淌血,他还欠了我人情,一举两得、互惠互利。” 被她这么轻描淡写一说,万玄原本一腔的怒火熄了大半,“他要是知道你这么算计他,不暴跳如雷才怪。” “谁说的,是他自己来要求分一杯羹的,我不分他还触了他的逆鳞,都顺着他了,他还有话说啊?” “你向他提了什么条件做交换?” “很简单,人家都说圣意难测,为了自保,我要他答应我三个条件,没有时间限制。” 万玄这下子真的错愕了,继而看着她道:“你这个诡计多端的小妖精,我真是爱死你了。” 他几乎要把她的整个身子都揉进体内,直到她告饶,她静静将脸偎在他的颊边。 他蹭着她,愁苦地叹了口气,“到底还要等多久才能把你娶进门?” 然而,情长时短,徐府已经在眼前。 他依依不舍地捧起她的唇,深深一吻,轻喃低语道:“等我,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把你变成我的。” 万般不舍地松开钳制,一颗芳心依旧突突跳着的徐琼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得身上的温度乍然消失,万玄已经揉身窜出窗帘,纵身而去。 她又笑又嗔地看着微晃的车帘子,悉数化成了甜蜜和微微的失落。 他这一走,她的心也跟着丢失了。 然而回到徐府的徐琼真的笑不出来。 铺子开张,先不提徐府的两房人对她那间铺子的收益有多垂涎又有多虎视眈眈,连老夫人也不例外,嘴里说着看不起商户行为,却又想着能否从孙女身上得到多少利益。 只可惜,徐琼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失去母亲、无人庇护、只能任人搓揉的孤女,她的背后不只有元贞公主一座靠山,再加上要和官窑合作的消息传开,一个个掂量自己的分量之后,发现自己的拳头没有别人的硬,即便不甘心也只能纷纷打消了痴心妄想。 谁敢在皇上嘴边抢肉,又不是找死。 为今之计就是和徐琼打好关系,这块肥肉虽然咬不到,往后儿子们的前途还得靠她肯不肯在贵人面前说好话,就忍一忍,先按下吧。 总归无论如何,她都还是徐家的女儿,想从她身上捞钱,机会多得很。 至于她的嫁妆嘛,褚氏的陪嫁究竟有多少? 几个不死心的女人沉默了下来,各自盘算去了。 在徐琼看来,这些人和秃鹰没有什么两样,她从来没想过要和他们争母亲的那些陪嫁,但是这些人到底是黑心肝还是烂下水?真是叫人看不起。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顾虑血脉至亲和家族庇护,把母亲的嫁妆留给他们?! 事到如今,她改变了想法,既然是母亲留给她的,她要一毛不留地全都带走。 避他什么人言可畏,她畏个屁,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她的! 第二十章幸福结连理(1) 开春之后,定了亲的三户人家相继来换过庚帖和信物。 男女双方交换过庚帖之后,各自安置在家宅的神龛上,然后对神明祖灵焚香卜吉,如果三支香烧得很是整齐,吉祥的消息传来,接下来就是纳吉、纳征,请期后便是迎亲了。 侯府粗暴又简单,用一抬小轿就把徐芳心抬走了。 一个侧室用不着那些啰哩啰唆的过程。 徐明珠对于屡劝不听的二女儿无计可施,又自觉大失身分,自始至终没有出来看这个女儿一眼。 他自识对一双女儿并无偏心,大女儿有的,二女儿也没有少,也才十几岁的年纪,有必要迫不及待地挑选一户不适合的人家嫁过去吗? 她那样的性子,在家里有他护着,却做了人家的妾室,如果不知收敛,恐怕是会被婆家收拾得很惨的。 不消几日就有消息传来,刘珏在赌坊欠下天文数字的赌债,却在一夕就还清了,消声匿迹许久的他又恢复走马章台的纨裤行径,甚至更胜以往,徐芳心很快就被打入冷宫,据传她在侯府过得无比凄惨。 徐琼对徐芳心已经不再在意,然而,褚氏死得不明不白的事,一直如刺一般梗在她心底,她并没有忘记,也没打算放过那个害了她母亲和弟弟的人。 无论如何,这事是该做个了断了,在她出嫁以前,非要将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于是,她向万玄借了朱雀和狮子,夜深人静时,几人连手在洪姨娘的院子里演了一出装神弄鬼记。 两个武艺高强的人要如何高来高去都没有问题,譬如说,扮成白衣飘飘的女鬼。 心里始终有鬼的洪姨娘被骇得不轻,据她房里的丫头说,她坐在地上呆怔了一晚,第二日就疯魔了,逢人便说自己是怎么害死元配夫人的,家丑一传出,徐府宛如蒙上一层阴霾,老夫人雷霆大怒,作主将洪姨娘送到遥远县城的庄子休养,可想而知,这一养就得待到老死了。 这些糟心事并没有影响徐锦儿要出嫁的心情,将军府请人挑的日子比钦天监替徐琼看的日期要早上半个月,徐锦儿这会儿正是如火如荼地备嫁,忙得连院子都很少出一步。 天晴日好,徐琼带着几个丫头来到堂姊的院子。 瞧着徐锦儿娇羞又喜气洋洋的脸蛋,还有铺在床上几乎快要完成的嫁裳,徐琼衷心替她高兴。 她握住徐锦儿的手道:“问我怎么会来吗?我要是再不来,过个几日,你可要嫁到人家家里去了,我得来给三姊姊添妆啊。” “我们感情亲厚,用不着这样的。”徐锦儿直摇头,然后垂首,脸蛋一片晕红,露出的白皙颈脖着实惹人怜爱,徐琼相信,她这么温厚的性子去到哪里都会得到公婆疼爱,夫妻圆满。 “妹妹是个俗人,也不送你别的,这是十万两——你先别拒绝,这是上回你帮了我该得的银子,你不知道你插的那些花很值钱吧?那些仕女贵妇可都在探听是哪家姑娘能插出这么高雅秀致的盆花,我当然就把你卖喽。这些都是定金,等你嫁过去将军府,可得还债喽。” 徐琼说得轻松自在,却让徐锦儿惊愕得捂起了脸。 “你是说,那些夫人想请我去教她们插花吗?”那么,她只要教得合那些贵夫人的心意,就是条财源,将来也不怕日子会过不下去了。 “那是当然,你想,不管是不是年节喜庆,家中放几盆插花可好看了。” “妹妹,我……我这些都是托了你的福,要是没有你,我……”想到之前那种人人不把她看在眼里的日子,不由得心中夹杂许多滋味,难以言喻。 身为生活局促的庶女,她当然明白银子的重要,随便拿一样来说,嫁过去后也许吃住不愁,但是其它要用银子的地方可多了。 “姊姊别乱想了,往后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还有,”徐琼顿了一下,“这是聚珍堂的一成干股,这才是我送你的添箱礼。” “我不能……” “把这压在箱底,别跟任何人说,哪天真要用到银子的时候,才不会让自己捉襟见肘。” 徐锦儿激动不已,美眸里漾着要憋却憋不住的泪珠,亲如她的姨娘也没有这般替她设想过。 四妹妹开铺子的事情在府里不是新鲜事,但是怎么也没想到她能随手拿出那么多银子,而且还要给自己一成股。虽然只有一成股,听起来没什么了不起,但是珍玩店的收益可观,一成干股的红利是自己没办法想象的。 第24页 她和徐琼只是堂姊妹,她却为了自己做到这样,“谢谢你,四妹妹。” 徐锦儿呜咽了,拭去泪水后,真心实意向徐琼道谢。 “说什么客气话,我们都是一家人嘛。”徐琼拭去她欢喜的泪。 徐锦儿的婚礼如期举行,三天后归宁回门,一张粉脸晕俏流光,可见婚姻生活过得颇为美满,徐琼拉着她去别处说话,俊秀体面的新女婿自然就留给家中的大人招待了。 三月中,亲自送聘礼的万玄第一次在徐家人面前露脸,他走在最前方,穿着大红苎丝罗纱苍龙袍,宽袖大襟斜领,璎珞纱衣和大红袍子将他衬托得越发清隽高华,眼神如繁星璀灿,风骚得跟大婚没两样。 他一进来,正房大堂厅内尚未说亲的小泵娘脸上就浮起一层薄红,想看又不敢看,不知如何是好。 聘礼抬进府之前,首先抬进去的是太皇太后赏下的八十八抬嫁妆,第二轮是皇上赏下的九十九抬嫁妆,接下来是徐琼外祖家送来的一百六十六抬嫁妆,最后压阵的才是万府的聘礼以及婚礼用品。 一抬抬压弯了担子的大红木箱都系上红色绸带,进了徐府后,观礼的人都啧啧赞叹,尤其女孩子们几乎嫉妒得眼都红了。 太皇太后的嫁妆不能抢了皇上的锋头,只能取蚌吉数,褚府就没这层顾忌,爱给多少就给多少,皇家赏下的东西虽说珍贵,但多是绫罗绸缎、瓷器摆饰,中看不中用,其实,一般人也不会将皇宫赏下来的物品拿来用,充其量是锁在私库里,一代代传下去。 万玄给的聘礼却不然,别说是五十抬真金白银的大元宝,另外一百抬都是前朝、甚至前前朝的珍品,价值无法估计,真要问的话,每件都有来处,有白玉雕成宛如烟云流动的九玲珑宝塔,也有重达一千七百多斤的玉山,还有用海底珍奇异贝盖的一幢海底龙宫,更有比房梁还要高还要长的少见象牙雕,其它贵重的布料如碧鲛绡、鸳鸯绮,甚至连女蛮国的避雪衣龙油绫都有。 其中最显眼的还不是这些,而是一套凤冠霞帔,那凤冠上有七只凤凰,每只凤凰的嘴上各叼着一颗珍贵的夜明珠,凤尾布满珍珠数百多颗。 就连宫里宣读嫁妆单子的太监都看傻了眼。 都说富贵莫如帝王家,瞧那些足有龙眼般大小、在暗处能发出道道白光、在明处又恢复原状的夜明珠,堪称世间名品,皇宫里虽有,数量也不见得有这么多,更何况其它见也没见过、听也没听过的奇珍异宝。 对于徐明珠这位新岳丈,万玄也没失礼,送了他比大袍还要更难得一见的五彩鸡血石一座,四色鸡血石已是罕见,五彩比四色的价值又更高上一倍不止,另外还有李唐《万壑松风图》一轴、《米芾蜀素帖》一轴。 这几样东西压根就送到徐明珠的心坎里,对这个神秘的摄政王从一小半的不满递减成一丝丝,如今又见他风姿不凡,最后的一小丝丝化成衷心的赞赏,古来凡是想抢走女儿的家伙,有哪个岳丈在一开始就能看顺眼的? 可见,送礼是门大学问。 这些价值连城的聘礼自然招人眼红,老夫人看着长长的聘礼清单,简直连话都说不出来,两眼嫉妒得都快出了血。 这单子上的还不是所有的聘礼,要真是悉数送过来,那得有多惊人? 那劳什子摄政王的财力居然如此骇人。 说什么皇帝爱长子、百姓爱么儿,这套理论到了老夫人这儿其实不管用,么儿太感情用事,向来为她不喜,虽然说看似长进了,那商家女褚氏也不在她眼前碍事,但徐琼的这些聘礼简直就是重重打她的脸。 她自己也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女儿,能拿来震慑晚辈们的就是她的家世和银子,但是和这个孙女一比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连提都不值得。 为了好几个孙女的婚事,她已经都睡不好了,这下子更是彻夜难眠,这真是要气死人。 她想来想去,按古例,女方这边是可以把部分聘礼留在女方家里的,就算是给女方家养女儿的辛苦费。 比如一百抬的嫁妆,如果把聘礼完整抬回,表示家里重视这个女儿,有的回抬少了,要不是女方的家底不是太好,要么就是家里不看重女儿。 夜里,她去了难得留在家的徐老太爷的内书房,把自己的主意说了出来,想不到老太爷朝她吹胡子瞪眼的,劈头就是一阵臭骂,说她头发长见识短,当初不待见三媳妇,这会儿又被银子迷了心窍,根本就是胡闹,要她哪边凉快哪边去,别掺和了。 老夫人被骂得一肚子气,但也无奈,她统管整个徐府,没有人敢违背她一句,偏偏一物克一物,平常不管事的夫君要是发作起来,她也只能模着鼻子认了。 第二十章幸福结连理(2) 这边歇了事,荣氏那边也有话要说。 一番云雨过后,云收雨歇,身子还犹带余韵的荣氏替夫君倒了新茶,然后缓缓道来她对嫡女的嫁妆有如何的想法。 徐明珠闷着头把茶喝完,荣氏随即又替他满上。 他听了好半晌,终于模清楚她的意思,问道:“你说来说去就是为了琼儿的嫁妆?” “妾身这是为了我们孩子们的未来打算啊!” “你是把我当死人,看不起我吗?”看不起他的能力,觉得他养不起自己的孩子,甚至不能给他们好的将来而必须污下前妻的嫁妆? 这简直是莫大的侮辱。 荣氏错愕地看着夫君充满怒意的五官,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又捅了马蜂窝,这可是徐明珠最引以为傲的男性自尊,就算是妻子也不能触及的逆鳞。 “谁家的母亲不这么做?养孩子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你身为继室,贪墨元配的嫁妆,说出去能听吗?” 当初就是看上她有大家风范,何时变成这么个势利贪婪又短视的妇人了?是他看走眼了吗? 也不能怪荣氏会这么想。 那日,褚家人来送嫁妆,也将褚氏的嫁妆单子带来,每个姑娘进门的时候都有一份嫁妆单子,除了夫君那边有一份,娘家也有一份。 夫君的那份,荣氏从来没见过,自然无从得知褚氏的嫁妆有多少,直到看过褚氏娘家的那份单子,她才知道那些嫁妆有多惊人,只要能拿到一半——不,不用一半,十分之二三就好,往后,不只是她,就算她的子子孙孙要吃穿五代都有余裕。 她不要才是傻子。 只是事与愿违,徐明珠喜欢她并没有喜欢到是非不分,将嫡妻嫁妆充入公中,要是传了出去对他的仕途不利,更何况女儿要嫁的是什么人家,岂能如此便宜行事? 他对荣氏虽然偏宠,却不会在这一点犯胡涂。 他甩了门出去,这一夜直接歇在书房。 荣氏气得嘴角发颤,但也不能如何。 完聘后,这桩婚事算是底定,就等迎亲日了。 看着再住也没多久的院子,徐琼心中不无感慨,这些天,来为她添妆的人络绎不绝,唯独不见徐芳心。 她也不在意,荣氏问她要多少陪房下人,她也只要了平常侍候她的几个丫头和春娥一家人、阿青和他的寡母庄氏等人。 京郊窑场缺一个大管事,碍于她无法巨细靡遗亲手插管任何事情,管事又攸关窑场命脉,她想让春大牛去补那个缺。 人和人之间,短期内的信任靠的是直觉,长期信任靠的是双方的品德和诚意,在春大牛的身上,她看到了这些。 荣氏见她要的也没几个人,还真都是她用惯的人手,更何况那几个手下人的身契早就捏在她手里,问她一问不过是面子情罢了,自己也不能不答应。 第25页 反正自己在这嫡女身上也占不到任何好处,既然如此,还是早早把她送走,图个眼不见为净就是了。 日子过得飞快,万玄日盼夜望,终于盼来黄道吉日这一天。 迎亲队伍抬着精雕细琢的八人大红花轿,浩浩荡荡穿过大街小巷,沿途吹吹打打的,炮仗劈里啪啦的好不热闹,直向徐家而去。 白马上的万玄红衣乌发,风华绝代的玉容,满面喜气,不知震慑了多少围观的大媳妇小泵娘引颈张望,面红耳赤。 到达徐府后,身着凤冠霞帔的徐琼让喜娘背上轿子,被红盖头盖住的徐琼看不到眼前景象,只听到四周一片喧嚣欢笑,以及不断的鞭炮声,心中漾起某种恍惚的感觉。 这便要离开家门,迈入她生命中另外一个里程,和那个男人共组家庭,开始一段新生活了。 等新娘上了轿、手抱着大苹果坐稳,喷呐、喇叭、锣鼓齐鸣,轿子被抬起,热热闹闹朝万府而去。 万府离徐府有大半个时辰,徐琼感觉似远又近,只觉得手里象征平安的红苹果被她紧紧掐着,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了万府大门奏乐放炮仗迎轿的声音,接着便有小喜娘来带她出轿,跨过一只朱红漆的马鞍子,步入红毯。 进了喜堂,在喜娘相扶下站到一侧,不一会儿,她手中的苹果被取走,换上红彤彤的大彩球,她从盖头下端的空隙处看过去,先看到一件喜气洋洋的绸缎红袍,接下来看到大彩球的另一端在一个男人手中。 她知道那是万玄。 不知怎么,她的心忽然乱了起来。 接下来便是繁缛的拜堂礼,她觉得自己就像个陀螺任由喜娘转动,最后夫妻对拜,耳里全是笑声和恭贺声。 司仪高喊礼成,送入洞房后,徐琼只觉手上的彩绸球一动,不由自主地抓紧绸带,跟着眼前的脚步走。 她突然莫名觉得安心,他似乎发觉她的不便,脚步放得很慢,她也跟着那双鹿皮靴子,安心地跟着他,缓缓走向新的人生。 新房就在万玄住的主院,进了院子穿过大厅,经过回廊又进入后院,来到他们的新房。 入洞房后,两人坐在床沿上,喜娘将秤杆递给万玄,教他挑去盖头,坐床礼之后,万玄出去见客,新房里只留下徐琼和丫头们。 晓月拿了不少点心她让果月复,春娥在一边递上茶盅。 徐琼模出两个赏封递给她们,两人欣喜地接过赏封。 接下来,元资公主和尤府的女眷来看新娘子,岂料连开日帝和皇后也来了,又是一番隆重的寒暄祝福。 到了夜色降临,宾客尽散,新郎推门而入,丫头们全都退下,房里只剩下徐琼和万玄两人。 屋里屋外都静悄悄的,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们。 万玄原来就生得好看,此时也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面带喜色,整个人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即便已经习惯他的容貌,徐琼还是忍不住微微发了一小会儿的呆。 他走到桌旁拿了两杯酒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她,她还没回过神,他的手臂已经绕过她的胳臂,将酒一饮而尽。 她见状,也学着他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光。 还以为这酒没什么度数,不料才一入喉,辛辣的感觉便从口中蔓延到胃里,她看向他时,只见他眸光流转,越发炽热。 收走两人的酒杯重新放回桌上,万玄在徐琼的身边坐下,此时,喜烛窜起两朵灯花,两人安安静静坐在撒满各式干果的喜床上,万玄这才有了“她终于属于我”的那种喟叹感。 喜烛的光线在两人身上染了一层淡淡红光,万玄看着她,目光热情深邃,像是能把灵魂吸进去的潭洞。 这样的目光让徐琼有些扛不住,“你要看到什么时候啊?”她娇嗔着,秋波流转。 他见她脸上渐渐染了酡色红晕,衬着她的大红喜服,简直美艳不可方物,可是也因为这样,他越发急促地将布满干果松子的棉被扔到地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绣有百子千孙图的锦被铺上去。 见他似乎拿定了主意要和被子缠斗,她也由他去,她的头好重,凤冠压得她几乎抬不起头,谁知道她一拿下凤冠,一双手便从后头揽了过来,接着,他转到她面前替她月兑去外衣,然后紧紧搂着她的腰不放。 轻嗅她散发着的幽香,抚着滑如凝脂的肌肤,万玄的身子忽然烧了起来,急不可抑的令他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紧绷了起来。 两人拥抱在一起亲吻着,他的双手搂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柔软又看似丰满的身子贴紧他自己的身躯,没有一丝缝隙。 四周的温度陡地窜高,她软绵绵地倚靠在他身上,只能攀附着回应他。 他是经过风月之人,但是这么全心全意地投入却从来没有过。 他的唇离开她的,滑向她的身体各处,她的发髻全然散乱,青丝如瀑一样垂下,只能随着他的动作而荡漾。 那一刹那,万玄只觉全身的热流一股脑儿地迅速涌向小肮,胀痛的感觉吞没了他,直想把她抱到床上去颠鸾倒凤一番。 她如何感觉不到他的变化,她暗自着急,责怪自己不该这般热情。 她的身子才十四岁,要做这档子事,起码得等到及笄后吧?! 她挣扎了几下没有成功,情急之下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他闷哼一声,放开了她,脸上浮起不解,但随即想到什么,不禁懊悔自己的冲动,“我情不自禁。” 见他满脸潮红,她的一颗心也犹自怦怦跳,“你答应过,要等我及笄后再圆房的。” “嗯,我没忘,我去净房,你先歇下吧。”他痴痴地看着在烛光下那双盈盈如秋水的眸子,硬生生克制住自己,忍住又想上前去抱住她的渴望,想接近又不能,他索性转头进了净房。 徐琼见他那副傻愣愣的样子,心想他那么聪明的人,一定是心里太在乎一个人才会有这种反常的反应,想到这里,她的心更加柔软。 万玄从净房出来的时候,徐琼已经躺下,背对着他。 他也不介意,侧身躺下,一手搂住她的腰,用胸膛抵住她的背和如云般的秀发,“别生我的气,明明答应过你却又冒犯了你……” “我哪有生你的气。” “你真好。”他吻了吻她的鬓发,灯光下,她粉面嫣红,一片丽色,他虽然心中激荡,仍稍稍转开脸,不敢再看她,要是继续看下去,他不知道又会做出什么犯规的动作。 这一年会很辛苦,但是,她真的太小,为了两人的将来,他可以等。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忍耐的目光,伸手抚了抚他的脸,下一秒就被他紧箍到怀里,她像个孩子般笑了起来,眉稍眼睫,俱是浓情。 两人心神摇曳,你瞧我一眼、我瞧你一眼,你模模我的额、我碰碰你的脸,只觉得心里漾满了从未有过的欢喜。 “我会好好待你的。”他以吻封缄。 徐琼眉眼弯弯,“我也是。” 辈同建立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看似容易,可这幸福的家庭是有条件的,那就是要有两颗相爱相惜的心。 浓情密意如同涟漪一般,在这一对爱情鸟的脸上荡开,他低下头,含住她的樱唇,两人心神皆醉。 真正的灵肉结合,不会太远了。 番外:天家的家人 有底蕴的人家,一屋子的家具装潢全是半旧的,每件都有来处、说头,这叫脸面,只有初尝泼天富贵的暴发户才会巴不得将将自己的阔气显摆出来,怕人家不知道自己有钱。 天带桥胡同的大宅,树是千年古木,树枝优美,冠如伞扒,房子的每道梁柱都在述说这房子曾经发生过的故事,每一道长长的木质行廊,都在倾诉多少岁月痕迹,飞禽走兽也自在在山头繁衍。 第26页 红杏白杨灿烂清爽,湖心水榭,碧漪横舟,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户外的鹅头靠椅上偎着一对交颈鸳鸯,原来是来赏景的,也不知怎么赏着赏着,人儿就迭成了一个。 丫鬟小厮离得远远远的,没听见铃铛召唤,一步也不敢靠近。 不让人在一旁侍候,小夫妻俩亲热起来也少了许多顾忌。 新婚燕尔,哪对夫妻感情不如蜜里调油那般甜蜜? 有的夫妻含蓄闷骚,有的就像这对,一人走到哪,另外一个后脚也跟着到,夜里同床共枕还有说不完的话,手牵着手才能入睡,清晨醒来,还未睁眼便先感受到对方温柔如蝶翼的早安吻,当然,这吻经常会衍生成干柴烈火,譬如—— “你让我模模好吗……模模就好。” “青天大白日的。”徐琼轻推了他一下,面颊飞起两片红晕。更何况,不是刚起床吗? 昨夜他蹭来蹭去,蹭的还不够吗? “不恼、不恼,我知道我们来日方长,我就模模,绝对不越雷池一步。”万玄很没底气的缠着她索要。 徐琼实在很难不看见他胯间搭起的巨大帐篷,她又羞又窘,“你最好说话算话。” 万玄手掌微微一用力,将徐琼带着在原地转了个身,另一只手横过她的纤腰,将她按回拔步床,然后双唇相贴便重重的辗了过去,但光是唇与唇的相接已经不能让万玄满足,他渴求更多、更深的接触。 被万玄全身热气蒸腾的骨酥熏软的徐琼,整个人软成一团。 他吻得动情,眸色转深,就连呼吸也粗重起来,一只手解开她的腰带,从她的小衣底下伸进去,在她细致的腰肢处模了半晌,便来到她的胸前,他忙不迭的将小衣褪去,见到的是两只细弱又可爱的白兔,那椒/ru得到他全部的喜爱,一手托住绵软的小峰,五指盘旋摩挲,百般爱怜,不忍离去。 万玄知道对他身下的女子来说,床笫之事,还要徐徐图之,不能一下将她推倒,也亏得他自制力比一般的男人强,“得偿所愿”后轻轻在徐琼的背后一遍遍抚模,让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这才翻身去了净房洗澡。 出来后,两人搂抱着又睡了小半个时辰的觉。 正要用早食,却听春娥在外面脆声回禀,“大君、夫人,宁府老太君来访。” “这么早?”万玄挑眉,“让她进来一道吃早饭。” 随即,徐琼便吩咐小丫鬟多上了两副碗筷。 万玄见状又挑了一边的眉。 徐琼好笑的抹平他的眉心,“老太君绝计不可能一个人过府,驸马肯定是与她为伴同来的。” “咦,怎么说得好像你比我这爹还了解她似的。” “他们夫妻鹣鲽情深,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就你这爹粗心。”她啐道。 “娘子英明。” “油嘴滑舌……不过,我喜欢就是了。” 徐琼笑着使了个眼神,万玄听了身心畅快。 “走吧,我们出去迎一迎。”即使他这爹没把老太君当外人,别忘记还有个谦谦君子的驸马爷“女婿”,加上这是他们婚后公主头一次来访,就叫人自己进房,这可不象话。 不是很情愿的万玄蹒跚着脚步让徐琼领到了上房中堂,万要儿和宁缺已经候在紫檀太师椅上,一个气定神闲的拿着茶盅撇沬,一个却是眼神直往外望,一见万玄和徐琼夫妻双双出现,霍地,万要儿便丢了那笨重的龙头拐杖,直奔万玄而来。 当然,宁缺的茶也没喝成,丢了茶碗,赶紧赶上妻子脚步,扶住她的胳膊。“要儿,慢着、慢着些……啊,小婿见过父亲大人,见过……岳母大人。” “我这些日子都在勤练五禽戏,身子比年轻时还好,你紧张什么!” 宁缺仍坚持的扶着她的胳臂,一脸苦笑。 虽然有那么几只乌鸦从徐琼的头上飞过,不过被雷的当下还好她反应得快,赶紧虚扶了驸马爷一把,还了礼,不过这一转头,又被万要儿给吓得不轻。 “母亲、爹爹,要儿回来了。” 不由得徐琼要说,这位老太君是个奇女子,对于两人的辈分问题,该喊爹、该喊娘的时候,半点障碍都没有,不像她之前想到这问题时还挣扎了半天。 只是这位公主眼里心里满心满眼只记挂着她的爹,给她打过招呼便坐到万玄身边,满脸都是孺慕。 宁缺只能涩涩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对于这在他新婚来打扰的客人,万玄不是没有膈应,但是看着女儿那一脸喜出望外和与脸蛋不相称的乌黑头发,他不由得有些心酸,随手将几上的金丝桔子糕点碟子往她面前挪了挪。 “好看吗?”她很招摇的模了模自己的发。 “嗯……好看。”给女儿泼冷水绝不是好爹爹的榜样。 宁缺心里本来还抱着岳父会说道妻子几句的想法,希望破灭后,苦哈哈的咽下嘴里的好茶,原来,有其女必有其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女儿想,若是有机会和母亲一块去逛街,我那一头白发也太难看了,怕是会让母亲难为情,所以让御医们给我想法子,找来那什么植物染,染了一头的黑发,您瞧瞧女儿是不是年轻精神许多?”她眼巴巴的扳着万玄的胳臂,流露出小狈一样的眼神。 “那驸马爷呢?” “我们总要夫唱妇随嘛。” 徐琼被这对夫妻逗笑了。“那不如这样,捡日不如撞日,用过饭,咱们女人去逛街,男人就去白山黑水厮杀棋盘,要儿你说好不好?” 徐琼从万玄的口中得知他这女儿一生下来母亲就没有了,皇宫中虽然有名义上的嫡母,却是丝毫没有享受过母子亲情,许多月兑序难解的行为也是情有可原。 “母亲回来上京没多久吧?要儿知道京城许多有趣的店铺,咱们一道?”虽然几面印象里对徐琼的感觉还不错,但她也没把握这“继母”愿意和她一个老太婆出门。 这会儿听她允了,万要儿可乐了,说风就是火的性子马上就要往外走。“我们去路上买来吃,我知道有家食铺的菰米饭配野鸡仔汤特别爽口,还是母亲想吃御黄王母饭、樱桃毕罗蒸饼?” “都一并尝尝吧。” 徐琼的捧场很得万要儿的心,喊来侍女穿上斗篷便要出门,宁缺想说句什么都来不及。 徐琼让丫头们替她披上披风,边系缎带,边向宁缺递眼色。“我会看顾着她的,驸马放心。” 宁缺朝她拱了拱手,两个女人遂去了。 至于宅子里的男人就甭替他们操心了,他们多的是消磨时间的娱乐。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一年一年过去,根据喜爱八卦的有心人士长期暗地蹲墙角表示,天带桥胡同这间宅子原本渺无人烟,神秘难解,来来去去也就只有宁国公府的马车,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夜半无人时,即便宵禁城门落锁,仍有一辆平朴的大马车从皇城处而来,驶进大宅里,直到凌晨才离去。 好奇的人想趋前窥探,不料,只要靠近五丈外,便会遭可怕的黑衣杀手屠杀,吓得他们这些靠挖粪满足世人好奇心的八卦者更是心痒难耐,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毕竟还是小命重要。 可能在夜里来去自如的肯定是权贵,既然贵不可言,倾国倾城的美女自是有特权,需要秘密出巡的……会不会是微服出巡的圣上?又或者这平地一声雷冒出的摄政王和朝堂高官有着不可告人的“奸情”?这些人有的是能写的笔。 至于事实,万玄冷若冰霜的用行动表示了他的想法—— 第27页 他用一脚飞踢踹飞了对方。 ——全书完 后记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陈毓华 唉,搔头。 这名,其实是有点文不对题的,因为丫华从年轻到老,头发一直很茂盛,如今难得想年轻一把,把头发越留越长,都快要破个人纪录了……唉,这有什么作用吗? 有,闷骚罢了。 大热天的,应该要剃个尼姑头才叫清爽对吧?反其道而行,根本是自讨苦吃,无聊作祟! 我承认,要哪天看它不爽就会剪回以前的男生头,嘻。 爬稿子就这点坏处,文思泉涌的时候,什么都想往里填,一完稿,一朵两朵三朵都飞入芦花不见了,脑袋里啥都没有,空空如也,每天只想混吃懵睡,养猪般的过日子就觉得幸福无比。 偏生平凡不可求,完稿就又住院去了,苦熬了一年的刀还是得动,还能怎样,早该早早完事的,苦了的只有自己的。 对不住,我的啊,丫华对你真的不够好。 等丫华捱完刀,再来向大家报告痛的等级到哪里…… 一篇后记爬了许多天,比生孩子还艰苦,大家加减看好了。 要重申的是,尝试这种玄怪的东西还真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