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精闺女(上)》 第1页 第一章宫六小姐宫清晓(1) 三月里,桃花开了。 单一的红。 近万棵的桃花漫山遍野,漫过了清幽雅致的桃花寺,闹红的一片景致只见青瓦白墙隐隐约约,隐没在盛开的花海之中,连片小小的绿叶都难得一见,彷佛置身幻海桃林。 桃花寺建寺已有百年,百年古刹略显沧桑,郁郁苍苍的深幽是佛祖的禅意,整座山寺浸浴在烟雾缭绕处。 山高,寺高,位于顶峰的桃花寺长年香火不绝,不时有游客、信众不辞千里之远而来,走上大半天才到寺中。 因为寺里有一得道高僧——圆一大师,乃此寺住持,他每个月讲经一次,坐无虚席,声望不亚于国师,知天命,明天运,识鬼神,精通天文,心怀慈悲,广济众人。 但是他平时很少露面,除了讲经日外,其他时日一概不见外人,想见他一面比进京面圣还难,有缘者方得见。 而上桃花寺只有一个规矩,不许乘轿、不许坐车,它只有一条能容两人并行、沿着山壁直上的天梯,两旁是深山野林不利通行,唯有靠步行一步一步往上走,以示入寺的诚心。 尽避如此,每年上山的百姓仍络绎不绝,从不见少过,尤其是三、四月期间,更是游人如织,多少文人雅客、故作风雅的读书人,都会到此一游,以桃花为名,赋诗一首。 桃花寺远近驰名,尤其是桃花开时。 因此在山脚下天梯的起点,衍生了一种活儿,那就是掮夫,他们专帮人掮货,让香客走得轻省点,几十个大汉来来回回的上山下山,生意兴隆。 “小姐、小姐,你跑慢点,小心摔倒了……” 万红丛中一点白,在万花盛放的桃花林中,一只小小的兔子……不,是一个毛茸茸、披着兔毛氅衣的小身影从林子的另一端跑来,身形有点……圆,跑起来左摇右晃。 看起来真像快跌倒了,那一双肥肥的小短腿哟!还真是比豆腐长那么一点,一跑一跑地活像正在移动的小球。 由远而近,一身雪白的圆球现身,“呼、呼”的小嘴儿呼出一团雾状白烟,林子里徐徐微风吹散了她呼出的白雾,露出一双比湖水还要明澈的杏色眼儿,白得透皙的小脸儿如桃瓣般红通通,散发着一股天然自生的灵气。 这是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娃,看得出在家颇受宠爱,那粉女敕女敕的面颊像刚凝结的脂油,一掐就能掐出滑手的水来,白细幼女敕,芙颊透光,与水里捞起的玉人儿没两样。 “快点、快点,走快点,慢吞吞的跟老牛拖车似的,老和尚只给我三天的时间,你们谁耽搁了我跟谁过不去……” 娇软软的嗓音带了点甜糯的撒娇,蜜一般的叫人心窝甜滋滋的,忍不住想娇宠她,舍不得喝斥。 “小姐,夫人说不可以对大师无礼,你不能左一句老和尚,右一句老和尚称呼圆一大师,太失礼了,有损名门闺秀之礼仪……”一名身量略高的黄衫丫鬟,头上梳着两个小包子髻,系上同色细绳,绳子底下垂吊着对指甲片大小的铃铛。 服侍的小丫头不比她家小姐年纪大多少,顶多两、三岁吧!可是言行举止像个小大人似的,一板一眼行事十分得体,才七、八岁就长得一副很严肃的样子,看得出不常笑,凡事战战兢兢,把自家主子护得十足十,不容许出一丁点差错。 她是夏梅,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四岁左右就因家里穷到揭不开锅而被红着眼眶的双亲卖到宫家,卖的是活契,十五年契约,她一入府做的是烧柴、打水的粗活。 也就是说,她一满十九岁就能被放出府了,虽然年纪大了一些,但宁娶大家婢,不娶小门妇,以她大户人家婢女的出身,还是能找个男人嫁,只要她别眼界过高,贪富鄙贫。 不过一开始时,也是因她签的是活契的关系,她在府里反而没有出路,不受重用,谁会要一个心不在主家的婢女呢?不是终身契便有背主的可能。 所以她刚入府那一、两年过得很艰辛,吃饭永远是最后一个,有时还得饿肚子,这世上欺善怕恶、恃强凌弱的人比比皆是,以她无依无靠又卑微的身分,不欺负她还能欺负谁,别人不肯做的事全推给她,她不做不但没饭吃,还会挨打。 一度,她以为自己会死在府里某个阴暗小角落,连爹娘、兄弟姊妹的最后一面也见不着。 没想到她会遇到小姐,宫府的六小姐宫清晓,庶出三房唯一的嫡出小姐,上有两位兄长,下有一个孪生弟弟。 在夏梅身后跟着跑的是和夏梅同龄的春桃,春桃眼小嘴阔,上弯的嘴角像是随时在笑似的,长得十分逗趣。 “老和尚说了,缘起缘灭,凡事随心,世俗的称谓只是表象,风来云散,水起行舟,不用过于拘泥。你呀你,被红尘俗事给拘束住了,要有大自在的佛心……” 小白兔……不,白白女敕女敕的小粉团儿咧开两排细白小米牙,一双黑得湛亮的眸子闪着纯真的憨然。 “小姐,你还小,哪晓得什么是大自在的佛心,夫人说小姐要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不可以整日胡闹嬉戏。”夫人的话要听着。 爆清晓胖女敕的小手托住自己双颊,睁着大眼。“夏梅,你也只大我两岁呀!而且你家小姐我与佛有缘,悟性佳。” 她的意思是:你怎么这么罗嗦呀!比我娘还唠叨,你没瞧见你的抬头纹都长出来了吗?快变成小老太婆了。 “小姐,你走慢点,裙摆不可拉高,要小步慢行,不露出绣鞋……”夏梅话还没说完,她家小姐月白色襦裙下摆已往腰上一塞,作势要爬上花开得最灿烂的桃树,吓得她脸都白了,赶紧上前将小姐抱住。 “小姐,你别吓奴婢了,这事不是你该做的,要是摔了擦破了皮,三老爷、三夫人还不心疼死。” 她也会吓死。 “放手,我要爬树。”软绵绵的声音甜甜糯糯地,像是野地里现采的蜂蜜,浓得发稠。“不行,太危险了。”夏梅抱着不放手,她怕一放开,生性好动的小姐一溜烟就溜上了树。 爆府三房这对五岁的双生子都是野猴子来着的,在他们娘亲肚子里时就不安分,推推打打的,让三房夫人在孕期过得不舒坦,他们爹发狠地说等两只猴崽仔一出生非狠狠揍一顿不可。 而一落地后更是爹娘的活债主呀!一下子这个病了,一下子那个发烧,放在一块就互挠,拳打脚踢比力气,分开来养又从早哭到晚,整座宅邸全是他俩响彻云霄的哭声。 等到六、七个月大能坐、会翻身了,要找他们得到床下找,两姊弟不知怎么翻的掉到床下,你叠我、我叠你的互咬脚指头,然后又翻呀翻地有如两颗滚动的球,叫人看得捧月复。 爆老太爷这一代没有嫡女庶女,只有五个儿子,除了三房是庶出外,其余大房、二房、四房、五房皆是嫡出。 由此可见老夫人的本事,在她的手段下,其他侍妾、姨娘连个孩子都蹦不出来,不是胎死月复中便是活不过三岁,她有得是能耐,叫满府只有从她肚皮出来的亲生子。 爆清晓的父亲宫书谨是个意外,他生母柳姨娘有孕时老夫人并不知情,柳姨娘想留下这得之不易的孩子,假意犯事而被撵去三十里外的庄子,从此无人闻问。 这便是她要的结果,没人关注才保得住孩子,母子俩的日子过得清苦些,好在无人迫害,倒也平平静静地过了十年。 第2页 一日,宫老太爷偕友到庄子野游,这才发现此子竟与他有七分相似,细问之下才知是庶生之子。 从此两母子的“好日子”结束了,宫书谨被宫老太爷带回府中,即使宫老夫人再不情愿还是让庶子入了籍,上了祖谱,成为唯一的漏网之鱼,也是她多年来的心头之恨。 而宫清晓和宫明沅这对一模一样的双生子一出生,随即掳获了所有人的心,就连看三房不顺眼的宫老夫人也歇了折辱庶子、庶媳的心,不时让人抱这双活宝儿到跟前逗趣。 不过等他们会跑、会跳之后,那简直是一连串的灾难来临,两位小祖宗皮得无法无天,比谁较顽劣似的让他们的爹娘头痛不已,常常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连连叹息。 只有大人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出的,往往前脚才挨罚,后脚又把屋顶掀了,叫人全然没辙。 “夏梅,摘花。”宫清晓神情无邪的指着开得正艳的桃花。 “小姐,奴婢来就好,你在底下等着,奴婢摘满一篮子就交给小姐。”要上树?免谈! “三个人一起摘比较快。”她很固执的嘟起粉色小嘴。 春桃拉下开满桃花的桃枝,眼笑眉也笑的道:“小姐,奴婢帮你压着树枝,你快摘。” 爆清晓抬起清润小脸,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无奈。“光我一个人摘,那你呢?” 原本有三个人可以一起动手摘花,如今少了一份劳力,这傻妞知不知道她根本是多此一举。 “啊!奴婢……呃,奴婢用另一只手摘。”春桃一手拉花枝,一手伸直摘花,模样相当滑稽。 她傻不愣登的,还以为能一心多用,谁知反而顾此失彼,摘了花儿便拉不住枝条,扯了枝桠也没法好好摘花,她双脚踮呀踮的采不到花,急得都冒出一头汗来了。 “夏梅,你去找小和尚借梯子,我就在矮枝下摘花,保证不爬树,你信我一回。”哎呀! 有两个死脑筋又不开窍的丫头,她到底是幸还是不幸,还得花工夫雕琢雕琢。 抿着唇的夏梅犹豫了老半天,这才边走边回头的向路过的光头小师父借了长梯,一僧一俗合力抬着梯子往桃林深处走去。 第一章宫六小姐宫清晓(2) 花开满树,浓香缤纷,一朵挨着一朵的桃花浓密得摘也摘不完,三个女娃手挽三只船型藤篮,头仰得高高地,腰伸直,手伸长,卖力的采着鲜艳的花儿。 看着春桃、夏梅上上下下的爬梯子,只能在底下看丫头摘花的宫清晓看得很眼馋,她蠢蠢欲动地想趁两人没注意时蹬上有两个她高的长梯,骨碌碌的清亮大眼转得飞快。 “不行,小姐。” 爆清晓才一动,盯她盯得很紧的夏梅眼尖的闪身一挡,绝不让她靠近梯子半步。 小计谋没得逞,一点也不失望的宫清晓笑得好甜的扯拉丫头的袖子。“我只踩一阶就好,不爬高。” “不行,奴婢不能让你胡闹。”要是摔着了,老爷、夫人会罚她月银,几个少爷也会狠狠地教训她。 身为庶出三房,在一群嫡出的兄弟当中,三老爷的处境相当难堪,不只不受宠还是当家主母越看越心烦的眼中钉,恨不得拔之为快,绝不允许他快活,分薄了她孩子的家产。 所以三房是宫家五房中最穷的一房,家中银两加一加竟不到百两,连给儿子们买点好一些的文房四宝也买不起,穷困得令人鼻酸。 而宫家并不穷,更可说是富甲一方的名门,大房、二房、四房、五房一个月的开销足够三房花用三年,宫老夫人就苛待三房,无所不用其极的逼压,让三房出不了头。 不过有时危机也是转机,让人在逆境中反而生存得更好。 爆清晓三岁时,大伯父宫书铮入京为官,祖父也受皇上赏识而入了内阁当起三品大学士,二伯父也中了举,分发到外地当知县,四叔、五叔入国子监就读,宫府举家迁居天子脚下,四房人口百来人浩浩荡荡向京城出发,大有就此定居之势。 三房被留下来了。 名义上说得很好听,总要留一房人看守老家,为祖先上上烛油,每逢初一、十五到庙里添点香油钱,护佑一家人平安,然后收收租,把租出去的十来间铺子和几百亩田地的租金每半年往京里送一回。 显而易见的,宫老夫人根本不想三房跟着上京,像打发乞丐似的把庶子当管事用,只让他担着差事的责任而不给他银子,临走前让身边的郭嬷嬷给他一百五十两,说是一府人一年的嚼用。 虽说带走的仆婢不少,但留下来看家的下人也有二、三十人,一百五十两绝对不够用,宫老夫人这心肝狠得很,存心要熬死三房,让他们一辈子都出不了头,只能卑微的、苦哈哈的仰人鼻息,靠她的施舍才有一口饭吃。 可是一辈子算计的宫老夫人这一回却算计错了,她这一座令人喘不过气的山一搬开,三房的日子反而好过了,如鱼得水的自由遨游,一吐昔日无法放开手脚施展身手的闷气。 爆三夫人温氏娘家是开米铺的,以世人眼光门第不算太好,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末,一向为名门世家看不起,以宫老夫人不待见庶子的状况看来,择这门媳妇也不算令人意外。 当初温氏的陪嫁有两间铺子和一处带有三十亩地的小庄子,宫老夫人还在老家时,三房不敢明目张胆的动用,只以极低微的租金给相熟之人,对外宣称收入极微,避免被宫老夫人假借名目强行纳入公中,自家一文也得不到。 待到几房人一走,两夫妻立即把铺子收回,一间开了米铺,直接从娘家以低于市价一成的成本价进货,另一间是药材铺,不怕累的宫书铮到药材产地收货,成本又降了一些。如此过了一年,两间铺子的收益大为可观,财源滚滚。 虽说还是不能和嫡出的房头相比较,可不能否认的,少了宫老夫人这座大山镇压,三房这两年渐渐富裕起来,不再是往年苦兮兮的穷样子了,慢慢积累下来也有几千两银子的家底。 爆老夫人一定想不到她刻意压制的三房会有今日的光景,她以为不给他们银两便蹦不出个天,还刻薄的把每一间铺子的租金都算得分文不差,一两银子不少地要全部上缴。 她就是不留银子给三房,连庄稼也精算得没半点好处可得,三房纯粹是做白工,比个看门的管事还不如,人家管事还有几两月银可拿,而三房是两袖清风,光干活不吃粮。 “是呀!小姐,梯子太高,你腿太短,爬高的活儿就让奴婢和夏梅来做,你帮着提篮子就好。”摘满一篮桃花的春桃一蹦一跳的跳过来,神情快活的像玩得正欢的小狈。 这才刚开始,她当然玩得很开心,哪个姐儿不爱花,无关年纪大小,可是到了明天她就知道了,再也笑不出来,因为一直举高的双臂会酸得不像自己的,一动就酸痛。 “你们欺负人。”她的腿哪里短了,分明是温泉洗凝脂的小春笋,又白又女敕,日后一定又直又长。 见她小嘴微噘,两个小丫头好声好气的轻哄,“小姐,你别忘了圆一大师只给了我们三天,你要不快点摘,三天很快就过去了,你想要收集桃花花瓣只能捡拾掉落地面的。” “就是呀!小姐,你好不容易才赢了圆一大师一回,要是不赶紧把花摘一摘,万一大师反悔怎么办?他可是特意为小姐封了后山这片桃林三天,你可别由着性子来。” 第3页 谁说和尚不打诳语、不出尔反尔,他们村里的化缘和尚还会喝花酒呢。 春桃是家生子,但她幼时是被寄养住在庄子附近小村落的表舅家里,四岁多快五岁时才被在厨房干活的亲娘带进府。 当时府里的六小姐要挑伺候的丫头,长相平凡又笨拙的她被老管家挑中,送往三房服侍。 这也是拜宫老夫人不在所赐,要不她根本不愿为三房进人,让他们活得像下人一样,凡事亲力亲为,连做件衣服、绣个花也要温氏自个儿动手,给小姐、少爷们配个小厮、丫头是想都不要想,有个老嬷嬷帮衬已是天大的开恩。 所以三房四个孩子年纪大了后都没有女乃娘,最多喂到七个月大就一个个遣散了,不像嫡出的孙字辈个个有四个大丫头、八个二等丫头、十六个三等和粗使丫头,另外嬷嬷、粗使婆子若干。 在宫府,庶出始终低人一等,身分只比下人高一些,在心小眼窄的宫老夫人把持中馈下,庶子更是毫无分量,轻易地被人忽视,若非宫老太爷的坚持,宫老夫人连祠堂拜祭都不让庶子进。 “你们小姐我很乖的,比小兔子还乖顺,你们怎么能歪曲我的品性。不爬就不爬,当我稀罕呀!春桃,篮子里的桃花满了,你拿回禅房倒入布缝的袋子里,要小心点倒,不要挤压到花瓣,花碎了不好酿。”宫清晓女乃声女乃气的指使。 “是。”春桃见篮子满了,又把小姐篮子里的花倒入夏梅摘了大半篮子桃花的藤篮,凑满一篮,一手一只篮子往回走。花瓣不重,身形瘦长的她提来轻快,走得也快。 走了一个,只剩一个。 “夏梅,你看左边的桃花开得特别好看,你快把它们全摘下来,太开的我不要,只要摘半开和初绽的那一种……啊……对对对,就是那一枝,红得好艳丽,像我娘亲抹的口脂……” 她边说边偷偷攀上梯沿,小短腿吃力的踩上她腰高的横梯,一横一横的踩脚有她半条腿宽长。 终于到了梯子顶端,手一伸—— 啊!摘到了,谁敢再偷笑我腿短来着 站在梯子高处的小人儿十分欢快的采着桃花,她肉肉的小手真很小很小,人家一次能摘个三、五朵花,她白女敕的手儿一张开就只能包住一朵花儿,所以摘起花来很慢很慢。 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摘得很愉快,刻刻眉开眼笑。 年纪才五岁的宫清晓其实心智并不小,她是胎穿的现代人,有记忆时已在娘胎里六、七个月,那时四周黑漆漆地,伸手不见五指,她非常害怕的抱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后来她发现小小的空间并不只她一人,有只小小的手不时拉拉她的脚、扯扯她的手,一有人相陪,她就不怕了,安心的注意起外面的世界。 她听得见爹娘的声音,还有哥哥们欢喜的笑声,有时她听得很清楚,就会动动手脚和他们互动,有时听得模糊便打打哈欠,在羊水的包围下,她睡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长。 出生之时,她被身后的那一个踢着往下坠,彷佛是经过一条很挤很挤的滑水隧道,把她的脸都挤压变形了,在滑出隧道口那一刻她重见天日,忍不住哇哇大叫出声。 他们以为她在哭,其实她是大喘气,憋了好几个月了,再一次看见明亮的光线,怎么叫她不兴奋莫名,手舞足蹈的迎接自己的新生,她再世为人,变成一个只会婴儿稚语的小女圭女圭。 “哇!还是站高点才看得远,远方的风景,处处是灼灼妩媚……”摘着花的宫清晓还能分心欣赏四周的景致,一片掉落的桃花花瓣拂过她玉颊,她咯咯笑的伸出小粉舌一舌忝。 听到清脆悦耳的笑声,在底下摘花的夏梅倏地一抬头,当下吓得面无血色,扔下篮子往梯子下跑。 “小姐,你快下来,上头危险……”小姐几时上梯的,她怎么没发觉?太不应该了。 “不下来,我摘花。”她在上面招手,用裙兜盛花。 “小姐,我的好小姐,你别吓奴婢了,你……你捉牢呀!不要放手,奴婢上去救你……” 梯子不大,多站一个人就会摇摇晃晃,夏梅捉着梯子两侧,一脚往上提—— “不许上来,我在这里视野很好,你不准来跟我挤。”风吹在脸上好舒服,凉凉地,又有细细的花粉。 上万株的桃花一起开放,那美景是无法以言语形容,一整片的红似在燃烧,让人看了心头既沸腾又赞叹,绵延不断的桃花令人彷佛身在仙境,飘飘然。 “小姐……”不上不下的僵住,满面焦色的夏梅心急不已,她怕一不留心就让小姐掉下来。 “别再小姐小姐的喊了,我是桃花林之主……”宫清晓有些得意忘形的张开手,两手大张迎向满片艳红的桃花林,天地间恍若只有她独占这份美景,再无他人争抢。 蓦地,她眼睛一眨,不确定地用小肥手揉揉眼皮。 再睁目,一瞧—— 咦,那是个人吗? 第二章帮我采桃花(1) 桃花树下,一抹枣红色影子忽隐忽现,疏影枝条间,面如冠玉的少年脸庞映入眼中,人面与桃花相映红,竟分不出是人好看,还是花衬人,看着看着宫清晓都傻眼了,直叹:人比花美…… “小扮哥,你是神仙吗?” 情不自禁地,她两只圆呼呼的小胖手圈在小口上,朝不远处的红衣少年高喊,她墨发杏瞳,一身月白衣裳,在满山的乱红中非常显眼,让人一眼就能看见万红中一点白。 少年微眯起眼,朝她多看了一眼。 “小扮哥,你别走,陪小小摘花,我摘最好看的花送给你。”真是小美男,美得让桃花都逊色。 爆清晓另一世的名字叫宫晓晓,当她爹怜爱万分的抱起她喊起小名,她还以为他喊的是“晓晓”,吓了一大跳,以为胎穿的身分被揭穿,直到年岁渐长才知此“小”非彼“晓”。 爆书谨很宠女儿,简直当心肝肉来疼,打破抱孙不抱子的惯例,每回一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屋子抱女儿,又亲又蹭的生恐少看一眼,而三个亲生儿子嘛!那跟地上的泥没两样,爱理不理。 “小姐,你在喊什么?那里没人。”听着小姐喊人,听多了山魈鬼魅传说的夏梅胆儿一颤。 因为站的角度不同,加上有参差不齐的树木挡住视线,本来就视力不佳的小丫头看不见另一个人影,刹时浑身生惧。 天生胆小,怕鬼。 爆清晓没理丫头,继续喊话。“小扮哥,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你的脸是画上去的吗?” 画?少年很倨傲的冷瞪她一眼,觉得这女娃话很多。 “画脸、画皮、画朵花,小扮哥,你人比花娇哩!满山的桃花都不及你浅浅酒窝一笑。” 看风景,赏美人,今儿个真是赚到了,她的运气真好,嘻!有烧香,有保佑。 我没有酒窝,抿着唇的少年不悦的一瞪眼。 “小扮哥,你瞪人的样子也很好看,像画中走出的谪仙般,小扮哥是桃花仙吗?”她越逗他越有乐趣,小米牙嘻嘻的直笑,白白胖胖的小手捂着小嘴儿,水烟缭绕似的眼儿亮得有如秋天的湖水,澄澈澈地,不染呛蟀。 无聊。他的眼睛这么说的,一转身挥动枣红色大氅。 一见他要离去,心一急的宫清晓忘了自己站在梯子上,两臂往前一伸,大喊,“小扮哥别走,陪我玩……啊——” 完了,绿豆落地变红豆。 “小姐,不——” 吓傻的夏梅想去当个垫背的,忠心为主没有二话,可是紧要关头却像双脚扎了根,一步也跨不过去。 第4页 咻地,一阵风扫过,她的面前多了一个美得不像话的小鲍子,一身矜贵气势,眉目如画。 这……这是人是鬼,还是林中的妖魅? 她被震惊住了。 “好险、好险,有惊无险,我以为要摔个面目全非。”有吓到但吓得不重的宫清晓轻拍胸口压压惊。 “笨手笨脚。”少年的声音如草原的风,干净清爽。 她当没听见那句笨手笨脚,银盘脸笑得甜蜜蜜。“小扮哥,你那是轻功吗?好厉害哟!你会飞呢!” 被人乱崇拜一通的赞美,少年的耳根有些微红。“才不厉害,我的轻功没有大哥、二哥好,他们一蹦一跳有丈远。” 爆清晓摇着小脑袋瓜子,目露叫人招架不住的向往。“你已经是神仙了,还要多强?我都飞不起来。” “你太胖了。”他捏捏她的脸,触手的手感让他舍不得放开,肉肉的,很好捏,女敕得像刚蒸好的白玉糕。 她一听,腮帮子一鼓。“我不胖,等我长大了就抽身条,我会纤细如柳,婀娜娉婷,如出水芙蕖。” “但你现在就是胖。”少年故意气她,其实他喜欢看她气呼呼的样子,像一只瞪圆眼的小免子。 “这叫白胖可爱,最讨喜的长相,大家都说这是福气。” 和孪生弟弟一比,她似乎是圆润了一些。 因为年纪尚小,宫清晓和宫明沅这对双生子在外表上的差别不大,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一般的高矮,胖瘦也差不到哪儿去,穿上相似的衣服根本认不出谁是谁。 只不过宫清晓多了一世的记忆比较爱美,尽量不让自己晒黑,而宫明沅是男孩子不怕晒,在日头底下跑来跑去,皮肤略黑,两人的差别在于肤色,一白里透红,一小麦肌阳光。 而白显胖,黑显瘦,在两人身形相仿的情况下,弟弟的外表看来是比姊姊瘦了一点点。 “胖的人叫福气。”他又捏了她的脸一下,证实她确实有肉。 听出他话中的取笑,宫清晓立即“天真无邪”的还以颜色。“嗯,小扮哥美得天怒人怨,你该挂在墙上当幅画,我每天给你上三炷香,当你是神仙来拜……” 闻言,他脸黑了一半,声音一恶,“我还没死,用不着拜。” 少年出身武将家族,最忌讳这个“死”字,刀枪无眼,一上了战场就拚了个你死我活,为建功立业付出的是无数人的鲜血。 “神仙也是不死身呀!延寿万万年。”她举起小胖手,故意朝他一拜,红红的小嘴儿喊了声,“小神仙。” “活那么久要干什么?”周遭的人都死了,一个人独活有什么意思?他不屑的轻嗤。 此时的少年不知道长寿有多好,在数年之后,他才晓得人要多活几年有多么困难,他一个个失去身边最亲近的人。 她一脸不解的眨着眼,“活得长才能做很多的事情呀!譬如打儿子,骂孙子,大骂不肖子孙。” 一听她怪诞的胡话,俊美如画的小儿郎眼角一抽。“你就这么点出息,不想夫贤子孝?” “我祖母就是这样呀!她一见到我父亲就横眉竖目的,不是骂他不孝便是叫他走远点, 少来碍她的眼,如果我娘也在场,她一并骂上不肖子媳。”那个活力十足的老虔婆。 爆清晓很喜欢疼她、宠她的爹娘,而对心有偏颇的祖母虽是不恨,但也无法当她是亲祖母看待。 要善待丈夫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真的有点难度,没有女人不善妒,不管她爱不爱自己的丈夫,女人要的是掌控,而不是分宠的威胁,谁跟她抢她跟谁红眼,誓不两立。 “……”这是谁家的娃儿,傻到没边。 少年不想推开她,手改成揉她发,心生怜悯。大户人家谁家没几件见不得人的糟心事,她家并不安乐。 听到她说的话,他想到自家那些说不得的烦心事,祖父尚在,二叔父就吵着要分家,还想变卖祖产和祭田,趁他爹戍守边境时分走大半的家产,只留个空壳子给大房。 他的大哥、二哥如今都在边关镇守,虽长他没几岁,却已有少年将军之美称,声名远播。 “小扮哥,你教我轻功好不好?”要是她也能飞来飞去该有多神气,一脚踹飞老在她面前炫耀他会骑马的弟弟。 爆明沅骑的是小牝马,此回到桃花寺上香,要在寺里斋戒三天,原本他也要来的,可是一看他大哥宫明湛骑在马上的样子很威风,他便吵着要兄长带他到郊外跑马。 双胞胎其实很不相似,各有各的偏好。 轻功?“你太胖了,快起来,别压断我的腰骨。” 他自己都练不好,拿什么教人? 又说她胖,宫清晓不快的往他肚皮重重一坐。“我不胖,小扮哥看错了,我身轻如燕。” “身轻如燕?”他嗤的一笑。“你跟猪比吗?” “猪会飞吗?”一在天,一在地。 他一噎,好像回答是或不是都不对。 猪会飞,那就承认他是一头会飞的猪。 反之,猪飞不起来,他不是正沉着嘛!被一只不轻的小兔子压着,横竖他和猪成了亲戚。 “不过我要谢谢小扮哥救了我,要不是你飞身一扑我就摔惨了,你真的是个好人。”宫清晓是感恩的人,她缓缓移开小小的身躯,让被她压在下面的少年能起身。 少年不禁夸,一被夸奖,他面皮薄得又脸红了,恶声恶气的掩饰赧意。“以后别爬梯子,小心摔死你!” 她一吐小舌,模样调皮。“那是意外,我一向很稳重……” 一说“稳重”,少年嗤笑地拍拍个矮的她头顶。“再垫十块豆腐也不稳,你倒符合一个‘重’字。” 变相的说她胖,人美口贱,实在是……算了,原谅他的有眼无珠,皮相长得好,旁的事便不成事了。“小扮哥,帮我摘花吧!我们把后山的桃花都给摘了。” 他不摇头也不点头,神色如一块正待雕琢的白玉,有玉的光华却无玉的圆润。“你摘花干么?” “酿酒。” “酿酒。”他露出狐疑的表情,好似听错了。 爆清晓得意洋洋的仰起小巧鼻头。“是我酿的喔!我酿的桃花酒连我爹喝过都赞不绝口。” “你会酿酒?”少年一脸怀疑,全然不信。 任谁都不相信一个没酒缸高的五岁娃儿会酿酒,而且是能喝的那种酒,说是玩泥巴还比较能叫人信服。 “小扮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别看我小就当我什么也不会,悟道不在年龄,而在通窍,我灵智是比别人早开通了一点,天生有酿酒的才华。”清澈的眼儿闪了又闪,活月兑月兑是求赞美的小松鼠。 “你……”他想说几句贬低人的恶语,可是话到嘴边却成了无声的好笑,他都几岁了,还跟个站起来只到他腰高的小丫头计较个长短不可。 第二章帮我采桃花(2) “小小,你又淘气了是不是?”似水的柔美嗓音轻轻扬起,如十里杨柳拂过江水边。 “娘。”看到清美的身影走近,宫清晓娇憨的跑了过去,一把抱住她生性温婉又娇妍的娘亲。 “你真想把整片山林的桃花都摘光了?做人不可太贪心……” 爆清晓未穿越之前,是南部某所餐饮大学的三年级学生,那时电视上常有一些美食料理节目,她一时心生向往便去报考了,完全没考虑到自己的厨艺有多糟糕,到了毒死人的地步。 事实证明她的确不是做料理的料,三年来的中餐料理课程惨不忍睹,考了七次才考上丙级执照,乙级则遥遥无期,几乎是奢望,教过她的老师都希望她放弃,改考其他科目。 第5页 可是她在调酒和糕饼上却出人意料的出色,连连拿下多届国际调酒奖项,制作的甜点也大受好评,开创了她人生的另一个视野,也拯救了一个众人所以为的料理废柴,拥有新的春天。 因为她在酒方面的天分,所以学校会在每年的寒暑假安排她到国外的酒庄打工,让她实地了解果实的栽种和熟成过程,以及酒的做法和酿造,让她学以致用。 虽然时间不长,但基本的酿酒工序她都操作过,回国后又到造酒工厂参观,花工夫去学习,并试着亲自酿制、改良配方。 大三时的她还不是正式的酿酒师傅,可是她酿出的酒已不亚于有二十年酿酒功力的老师傅,酿出来的酒醇厚有劲道,入喉浓郁。 那一年老师带着他们一班十五个学生到法国参加世界美食大展,他们纯粹是考察并未参赛,美食大展历时七天,有一百多个国家出赛,展出近一千种各地美食。 只是才过了三天,比赛会场竟被恐怖分子安装炸弹,坐在最前排的学生无一幸免,爆炸的火花朝他们一行人袭来,还来不及喊救命,大部分的人当场肢离破碎,死无全尸。 爆清晓对再来一次的生命很珍惜,她知道自己的骨子里是做不来一板一眼的古人,所以她很小心翼翼的适应,十分谨慎的去学习,不透露出一丝异于常人的天分,尽量当个只会吃、只会玩的孩子,笨拙中带点小慧黠。 好在她有个范本可供参考,那就是她的双生弟弟。 而她在忍了四年之后终于忍不住了,在大房、二房、四房、五房搬到京城后,她就盯上大房院子里那三株桃花树,她想酿桃花酒,怀念那陈放的酒香。 一开始她也不敢放开手脚的去做,只用孩子般的天真去收集掉落一地的桃花花瓣,以玩的方式将蒸过、晾晒过的花瓣放入闲置不用的大瓮中,用她学过的工序一一进行酿酒的步骤,最后瓮口泥封,搁置在阴凉酒窖里便不再去理它。 去年腊冬,她故作不经意地在爹娘面前提起她酿了一瓮酒,爹娘笑笑地当是孩子的玩耍并不在意,但拗不过女儿的痴缠,他们抱着会喝到酸酒的心态答应一尝,不想让女儿伤心,可见有多溺爱她。 一家人真把家里唯一的女娃当心头肉来疼,不管她做了多胡闹的事情仍一味的宠溺,不会多加责备。 没想到酒一入口,每个人都怔住了,难以置信地又多品了两口,以为会是酸的,却是带着桃花香气的醇酒,酒味初时很淡,越饮后劲直冲脑门,身子慢慢热了起来。 “娘,我让小扮哥帮我摘桃花,你说好不好?”越多人帮忙就能摘到越多的桃花,她才好多酿几缸酒。 温氏笑着轻拧女儿的小鼻子。“你不是答应圆一大师不假他人,全靠一己之力,不老实的孩子没糖吃。” “娘,我是跟老和尚说不让亲人家眷和香客帮手,小扮哥你是香客吗?”老和尚许了她带两个丫头帮着,不然依她的身高,花都谢了也摘不满一布袋。 爆清晓恨起她的个子矮,想快快长大,若能多个几岁,她想做的事可多着呢!不用处处掩着、遮着,怕人发现异状。 没答应帮她摘花的少年被她的话一糊弄,他的重点放在“香客”上头,不自觉地摇头。 “这位夫人,我不是香客,只是听闻桃花寺的桃花已然盛开,故而前来一赏。” 他是来看桃花的,烧香拜佛什么的全然不感兴趣。 闻言,温氏面上和善地一笑,“真是麻烦你了,小女向来顽劣,都是被我们给宠坏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和她爹为了她的胡闹可头痛得很。” “呃,不会,令嫒没那么淘气……”等等,他是不是应允什么,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了。 急着离开的少年被这对母女转晕了头,他原本就没想过要逗留,可是笑脸迎人的夫人一出现,他就有点走不开了,感觉他给自己挖了个深坑,一转身噗通一声掉下洞。 “你真客气了,我家这丫头打小就调皮,连她爹都管不住,两个哥哥又护得紧,她若烦你了,千万不要忍着别说,我罚她多写两篇大字。”女儿就是坐不住,跟个男孩子似的。温氏话里话外都是对女儿的疼爱,她最重的责罚也只是写几个字而已,可光是罚写也够她心疼老半天了。 爆清晓就是好命,挑对人家投胎,在连生了两个循规蹈矩的儿子后,没有生子压力的三房盼的是贴心的小棉袄,然后她在众所期盼中很光芒四射的诞生了。 “夫人,令嫒很聪慧……”总不能当人家亲娘的面说:是,你家千金真的很顽皮,连梯子都敢爬,简直胆大到没边了。 少年的表情有一丝不自在,以眼角偷觑提着空篮子的小矮子。 “娘,你不要再叨叨念念了,我们的时间有限,你不要害我们采不到可以酿一百坛酒的桃花瓣。”花呀!花呀!等我来采。 温氏失笑的抚抚女儿扎成鬏的发。“小小未免太贪心了,你爹可是只准备二十个空坛子,你摘多了也没处搁。” “娘别小看我了,你叫爹多买几十个空坛,咱们家日后要发达就要靠我这些酒了。”她小脖子一仰,志气比天高。 “好,娘就等着你带我们发家,等赚了钱给你攒嫁妆,打紫檀拔步床,做嫁奁妆台。” 她带着笑意的打趣,逗女儿开怀。 做妆奁是早了些,可是看到女儿天真的笑脸,她在心里已在为女儿的将来做打算,宁可自个儿过得局促点,也要女儿嫁得风风光光,绝不让她比嫡出几房的小姐差到哪去。 为儿女费心是每一个为人父母的心意,他们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想让孩子吃苦,无私的情怀全为了孩子。 “小扮哥,摘花去。”看着快和大哥一样高的个头,宫清晓笑得眼眯眯,满脸是说不出的满意。 “等一下,我没说……” 一只软绵绵的小手牵上他的三根手指头,少年就懵了,被拉着走。 “你个高,摘这一棵,不用全部摘完,留一些长果,等到了六月我再来跟老和尚要果子吃。”她还想着做醋,也许能用李子、梅子试试,养颜美容的果子醋多喝对身体有益,能平衡体内的酸碱值。 “我不……”一只空篮子往手上一塞,面上一黑的少年就什么话也说不出了,他表情是僵硬的,实在很不明白他只不过到桃花寺一游,怎会被个自来熟的小兔儿给缠上。 这是他入寺未拜佛的报应吗? 看着两颗亮晶晶的黑玉瞳眸直瞅着他瞧,少年的脑中忽地一麻,他想,待会儿随便摘几朵花敷衍,等那丫头没注意时就赶紧溜走,他可不想一整天耗在小泵娘的无聊小事上。 可是,他发现自己居然走不掉,这个叫小小的缠人精连后脑杓都长了一双盯梢的眼,他只要一有不妥动作,泛着水色的眼儿溜地一转,一声“小扮哥”就把他给困住了。 “小扮哥,你姓什么?” “玄。” “你家有几个人?” “爹、娘,大哥、二哥,还有几个叔父和堂兄弟。”遇到叽喳如麻雀的小麻烦精,少年很认命的回答。 “玄哥哥,你没有妹妹吗?”宫清晓指使他摘哪里的花,笑容甜美得简直可以让人溺死在里头。 “没有。”他讨厌爱哭的女娃儿,一不顺心就哭哭啼啼地,两眼泪汪汪的告状,他一看就烦心。 “我当你妹妹好不好?”多一个哥哥疼,多好呀! “……可以不要吗?”他说得很嫌弃,看人的眼神是斜的,很勉强的看了她一眼。 第6页 “为什么不要?像我这样可爱又贴心的妹妹上哪找,你是撞大运了,得神佛保佑,今生有幸遇到我这个大福星,你是沾了我的福气要大富大贵了,从此一飞冲天,如入云霄……” 对于宫清晓的自吹自擂,两个丫头春桃、夏梅捂着嘴儿,她们小姐最大的本事是把人逼疯。 “你还想让我帮你摘花吗?”少年很不耐烦的双臂环胸,一脚踩在桃枝上,将其压低。 “玄哥哥,你可以再踩低一点吗?我快摘到了。”宫清晓努力的踮起脚尖,要采他脚尖压下的桃花。 “你……”他恼了,又有些气不顺,很想把那张肉肉的小脸捏成扁平脸,五官最好平得如纸。 但他想归想却未付诸行动,反倒一边往花朵浓密处一摘,一手四、五朵完整无损的桃花, 一边顺着脚力的大小,将一枝枝的桃枝往下踩,让那只小兔子不用跳上跳下。 事后他想了想,自己一定是中了邪术,平时在府里连大哥、二哥都不太指使得动他,可是一见到那双圆滚滚的大眼,他就像有根线牵着,不由自主的被人牵引,做出他不可能做的事。 “玄哥哥,你不爱说话是不是?”他只会瞪人。 “……”是你太吵了。 真想把耳朵塞起来。 “没关系,我说你听,老人家说沉默是金,不多说话是对的,多说多错,像我弟弟就是嘴上没把门的,三句话中就有五句会把人气死,见谁都想咬一口,那口臭牙磨得很利……” “多了两句。”她到底会不会数数。 一想到她的年纪,少年铁青的脸色又恢复,幼女无知,没学过算术,就算了吧! “没有多喔!玄哥哥,我弟弟连眼神都有话,他就是打到皮开肉绽也死性不改的皮猴子,我爹准备的棍子都不够用……玄哥哥,那枝那枝,你踩下来一点,我采不到……”哇!满满的一篮,她采了好多。 若是每天都能采到这么多的桃花,酿百坛桃花酒不是空话。 第三章佳人有约?(1) 多了一个帮忙的,桃花摘了一篮又一篮,整间禅房里好几口布袋都装满了,一人抵数人的少年手脚俐落,他根本没有落地的从一棵桃树飞到另一棵桃树,灵活程度叫人望尘莫及,让底下几个小泵娘羡慕不已,也想有他的身手。 可比旁人多活了一世的宫清晓却往深一层想去,她想往后的几日若有他的“义风善行”,她摘起花就不用那么费劲了,摘到的还能比设想中的桃花数量多上好几倍。 她越想越欢喜,嘴上更是说个没停。 “你闭嘴。”没见过比她更聒噪的小丫头。 少年一喝,宫清晓真的一句话也不说了,安静得令少年心生不安,他心想是不是把话说重了,伤了小泵娘的心? 他有些后悔语气太冲,正想说两句话来挽回一时之快,殊不知人家根本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她突然一言不发是在思考,想着该用什么方法拐骗……呃,是说服他多帮上两日。 “玄哥哥,你上辈子一定是哑巴。”这辈子忘了怎么说话,话少是缺乏练习,舌头长茧。 “嗄?!”他霍地一噎,把道歉的话又吞下去。 “嗯!我肯定是对的,不会有错。玄哥哥你不要太伤心,等你和我多相处几日,我保证哑巴也能念诗,你不必担心话到用时方恨少。”宫清晓自说自话的以右手握拳击左手手心,自我肯定。 “……多谢你了。”他忽然觉得很无力,想笑笑不出来,这个能把人整到死的妖孽是打哪来的? 她眯眼一笑,露出米粒大小的小牙。“不客气,我的荣幸,老和尚说缘来自有天牵,不问因果,只求圆满,我是听不太懂,不过这是说我们有缘,你该是我的小扮哥。” 很阴险地,她在设陷阱,拐一个好用的帮工。 都叫哥哥了,妹妹有事,做哥哥的好意思不来帮把手吗? 一提到老和尚,少年目光扫过那片桃花林。“圆一大师怎么会同意你采摘林子里的桃花?据我所知,他一向不允许来来往往的香客任意采撷,花是用来看的,结果好布施。” 桃花寺的桃花一结果,寺中的和尚便会摘下来,一箩筐一箩筐的往山下卖,卖桃所得会在城外搭棚子施米布施,救济穷苦人家。 一年一年皆如此,因此来此的游客、信众便一枝不折的任由花开花落,三月花季过后便等六月桃子成熟,不会有人特意打破这规矩,大家都知道桃花寺的桃花是用来行善的。 可今天却有个胆大包天的小贼来破坏,她真是坏了佛家的善行,菩萨一怪罪下来,修个三生三世也弥补不了。 “我没有全部摘光呀!还留了一些花儿在枝头。其实不是花越多结果越多越好,而是要卖出好价钱,我这叫疏花,把多余的花摘掉,桃子结少了分到的养分充足自然长得硕大,把大桃子卖入大户人家,你说哪一边卖的价高?”要会去计算,而非死板板的只用一种方式,量少则价高,物以稀为贵。 她说的是生意经,他听得是一头雾水,隔行如隔山,武将之子哪晓得桃子的大小决定价钱的高低,他只知道东西越多越好才卖得出银子,一分货才有一分价格。 “我是说你是用什么法子让圆一大师点头?”大师生性淡泊,他唯望人间处处有净土,莲开满庭香。 “我跟他打赌。”老和尚德高望重,说出的话一言九鼎。 “打赌?”他微讶。 “我说了个谜语让他猜,他猜中了算我输,嘻嘻!老和尚没猜着。”她脑子里有本上下五千年的谜语大全,任老和尚再知天理,通鬼神,他也猜不到后世的灯谜。 “你说了什么谜语?”少年起了好胜之心,他不信以圆一大师通天的智慧会解不开一个小小谜语。 “天宫。”她笑着把桃花往发上插。 “天宫?”他一怔。 “对一海外地名,不在本朝喔!在海的另一边。”小胖手朝蔚蓝天际画了个大圈,表示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坐船才到得了,没有出过海的人是不晓得那大城在何处。 其实只要是脑筋转得快的现代人用心一想,不难猜出所指为何,那地方很有名,到处是庙宇和古迹,还有牛排也出名。 “你去过?”少年心有疑惑。 去过,不只一次,旅游兼观光。“当然……没去过,玄哥哥,我才五岁耶!我连最近的城镇都没去过,哪有可能坐大船。我们家以前有艘大画舫,但祖母只让大伯、二伯、四叔、五叔家的哥哥姊姊上去,我和哥哥弟弟们只能站在岸边看。” 祖母说船太小坐不了太多人,但事实上是将三房排挤在外,丫头、嬷嬷、婆子、小厮都挤上二、三十人了,主子还不如奴才,只能望船兴叹。 那时她才两岁吧!看到爹娘落寞的苦笑,她心里很难过,有点鼻酸,小老婆生的孩子总低人一等,正室容不下,在亲爹面前没地位,如无根的浮萍似,顺水漂向北东西南。 如果有能力,她不想再看他们无奈折腰的模样,钱是腰杆子,有银子就能挺直腰,现在在京城的宫府很风光,可十年、二十年后呢?还能一样的意气风发、高高在上吗? 爆清晓想改善自家目前的状况,她想让三房成为五个房头中最有钱的一房,到时谁还敢小看三房。 而卖酒是第一步,赚头最大,她要先把基础打起来,等酒坊的名声做出来,五、六年后 再推出绝无仅有的蒸馏酒,其酒精浓度未饮先醉,仅此一家,别家买不到。 第7页 “你爹不是令祖母亲生的?”哪有五个孩子不平等对待。 “我爹是庶子。”一个“庶”字剥夺了他的鹏程万里。 少年了然的一颔首。“谜底是什么?” 她咧嘴一笑,晶亮的眸子闪着星光。“我说了你也不晓得,哪天有机会遇到海上来的人你再请教吧!” 来自倭国的人。 “臭丫头,你吊我胃口。”可恶,居然被岁数只有他一半的小泵娘给唬了,少年微恼。 “玄哥哥,花呀!快摘,等我酿好了桃花酒再送你几坛,桃花寺里桃花开,桃花开了有神仙,摘了桃花酿酒喝,神仙喝了笑呵呵……玄哥哥,喝了我的桃花酒就能做神仙。”她随口一编,朗朗上口。 他咕哝着横睇她一眼,等桃花酒熟成了,他人也回到京城了,哪还喝得到酒? 玄子铁来自京城的将军府,他上有两个兄长皆投身军旅,十来岁的年纪便在阵前杀敌,捍卫边城,玄家小将扬威沙场,为朝廷、为百姓立下不世功绩,一门忠烈保家卫国奋不顾身。 玄父是长房,底下还有两个同胞兄弟,一母所出,为保有玄家血脉,只一房出战,另两房则传衍后代,以免香火断嗣,必要时这两房的男丁得披甲上阵,统领玄家军。 上了战场难免有伤亡,谁能保证长命百岁,留有后路是不得不,没有人愿意灭族绝后,死后连个捧盆的人也没有。 因为父兄皆在前线,身为么子的玄子铁便能如一般世家子弟般无忧无虑的成长,他习武也习文,文武兼修,和每一个武将家的孩子一样喜欢兵书,舞刀弄枪地练出一身好本事。 但是玄父并不希望他走向自己的老路子,边关太苦了,苦不堪言,夏天炎热,冬天酷寒,粮饷常短缺,不时来叩关的蛮子抢粮、抢银还抢女人。 “铁哥儿,你又要出去?”略带苍老的声音一起。 长相俊美的玄子铁神似素有江南第一美女美称的母亲,他眉眼如画,俊朗秀逸,一身鲜艳的红衬托出他的非凡气度。 翩翩一少年。 “姥姥,我和人约好了,一会儿就走。”玄子铁神色有几分不自在,墨色的瞳眸里闪过一丝忸怩。 “怎么才来几天就老是往外跑,你不是来陪姥姥的吗?姥姥一睁眼就没瞧见你的身影。” 老人家疼外孙,免不了有几句埋怨。 南阳宁家,玄子铁的外祖家,以盐商起家,如今是皇商,专供应朝廷所需的盐和布料,富甲江南一方。 “姥姥,我也想多陪陪您,可是……呃,朋友有事,要我去帮忙几天,等忙过这两天,我天天让您盯着看,从早到晚一刻也不离开。”他说不出口在忙什么,面上赧然。 谁晓得他会栽在一个梳鬏的小泵娘手中呢!那双骨碌碌的眼儿瞅着他,白女敕如包子的小胖手拉着他衣摆不放,他就心软了,狠不下心拒绝,不自觉说出——我明天再来。 原本他想当没这一回事,睡一觉后便抛诸脑后,一个才五岁的小磨人精,没必要信守承诺吧!说不定过了一夜她自个儿都忘了,小孩子的约定哪需要当真,不过是一场玩笑。 可是他眼睛一睁开,第一个想到的是桃花林中那个小小的、白白的兔儿丫头立在桃花树下,仰着头看向满树的桃花,眼眸好似放在湖中的宝石,熠熠发光。 他过不去自己良心那一关,和人约好了就不该反悔,不论对方的年纪有多小,身为男子都不该背信弃约。 于是,他决定去了。 反正他昨天都耗了一天了,再忍忍也就两天,当是武技上的锻链,他拿桃花来练眼力。 “什么朋友?”瞧他古古怪怪的,一回来就往屋子里钻,浑身是桃花香气,一沾床便呼呼大睡,连晚膳也没吃。 “……刚认识的朋友,您不熟。”玄子铁不敢说出实情,眼神飘忽的带三分心虚。 他能说他的新朋友才五岁吗?那肯定会被表哥大大取笑一番。 “嗯!去吧,别玩疯了,要早点回府,男孩子就是爱玩,野牛似的,拴都拴不住。”宁老太君满口唏嘘,她倒希望女儿生个闺女,女娃儿贴心,不像这些猴崽子只想着玩。 第三章佳人有约?(2) 玄子铁是代替母亲来探亲,前些日子老人家身子不适,一度以为要不行了,宁府上下赶忙召集一干亲众来见老人家最后一面,大家都不希望留下遗憾,能见一面是一面。 在京城的宁氏收到信时也急了,收拾了行李便要往娘家赶,偏偏这时府里出了点事走不开,她只好让么儿走一趟,让他代为在榻前尽孝,以全不孝女的母女之情。 谁知玄子铁一到南阳地界时,老太君已度过危机,虽然身子还有点虚弱,但能吃得下半碗饭,精神一日比一日好,还能在院子里逛上两圈,一点也不符合病去如抽丝那句话,红光满面的脸色看不出病容。 “什么朋友,是会佳人吧!你都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了,姑母没为你挑一门好姻缘?” 一只白皙的手搭上玄子铁习武多年、微微偾起的宽肩。 “宁泽文,你没别的事好做了吗?”譬如到书院好好用功,不要整天缠着他不放。 十五岁少年抬起左手,往身侧的表弟额头拍去,玄子铁机伶的一闪开,没打着。 “无礼,叫表哥。” 闪什么闪,他能一掌打死他不成,宁泽文有这年纪的少年心性,嘻皮笑脸地勾住他颈项。 “三表哥,你可不可以别缠我,我真的有事要做,不奉陪了。”玄子铁脚步一滑,瞬间月兑离出三步远。 “不行,你不交代清楚休想我放你走,做人要有原则。”他端起表哥的架子,装大,实则藏不住好玩心态。 “你的原则是吃喝玩乐,混吃等死。”文不成,武不就,就想跟舅父学做生意,当个满身铜臭的商人。 “哎呀!别说中我的心事,我会难为情的。”他故作害羞,摇着绘有江南水景的折扇装文雅。 玄子铁横睇一眼,拍开搭肩的手。“哪边凉快哪边去,我今天没心情应付你。” “别这样,小表弟,跟哥哥好好说说,儿郎长大了会思春……喝!你小心点,别真打坏了我的花容月貌。”啧!真动手?脾气真坏,小小儿郎也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宁家人的皮相都很不错,宁泽文面白肤女敕,有着南方人惯有的秀致面容,俊俏风流。 “你能不能少做些无聊事。”一张嘴专说废话。 宁泽文笑呵呵的凑上前。“跟紧你看你在做什么便是正经事,没把你看顾好怎对得起还在京里的姑母?” 找着了名目拿鸡毛当令箭,说得煞有其事。 其实他这话是多余的,武将家的孩子从小就训练出坚毅的性情,他们比同年龄的孩子早知道何谓责任和担当,宁氏根本不担心儿子会出事,对自己养大的孩子十分放心。 不然她怎敢放他一人独行呢?从京城到南阳可是有千里远,快马加鞭也要十余日才到得了,沿途的凶险不言而喻,山贼、盗匪无所不在,磨刀霍霍的等着打劫过往商旅。 玄子铁一路南下也遇到两拨匪徒,但都被他打跑了,因为人数并不多,他尚有余力应对,但若是来者甚众,怕他也是难敌众手。 宁泽文的笑脸让他忽然心生厌烦,他想起另一张圆润小脸。“你真要当跟屁虫?” “什么跟屁虫,真难听,表哥我是为人坦荡,专为保护你的贞操而来。”他笑着揶揄,故作风趣。 玄子铁嗤哼一声,眼露不屑。“好,是你要跟,可没后悔的余地,待会儿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第8页 宁泽文心口一跳,表弟的神情让他很不安,可是为了那止不住的好奇心,他还是腆着脸硬跟。 三月里,风光明媚,满地的花千娇百艳,有紫,有白,有红,有黄……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桃花寺的桃花照样开得明艳,花到正盛期艳丽无双,满山翻红,彷佛置身在梦境。 “等等,这就是和你佳人有约的佳人?!”睁大眼的宁泽文失声惊呼,错愕的神色有如吞了十盘死苍蝇。 “我什么时候说过和佳人有约。”全是他自个儿臆测。 “可……可她也未免太小了,你那是什么眼光呀!居然好这一口……”惊吓之余他是大感失望,不敢相信小表弟恶劣至此,这么稚女敕的小花儿也能摧残下手。 “不想少掉几颗牙就少说两句,她叫小小,是圆一大师的小友。”看着咚咚咚跑过来的小身影,玄子铁觉得他的头好痛,那十几只编篮是什么意思,想累死他吗? 宁泽文一愣,目露讶异。“你在开我玩笑是不是?” “我亲眼看见她直接走进圆一大师的禅房,连门也不敲,门口的小僧挡都不挡一下。” 她一进去后,不久便传出圆一大师有如沉钟的笑声。 除了讲经日,圆一大师不见任何信众,即便是京里的王爷亲临,他也只命僧众准备斋食招待,自个儿从不露面,更不会私下接见权贵,达官贵人,出家人只知佛祖,不问红尘。 但是这个小泵娘让他破例了。 “她是什么妖鬼作祟呀!怎么能令圆一大师另眼相待?”大师的双眼被佛香熏迷了眼吗? 怎么也有眼瞎的时候。 “你才是妖鬼。”那个小磨人精几时像妖了。 谁也没料到在多年之后,“妖鬼”两字竟创造了一代名将,他人如恶鬼,横刀一扫遍地血流成河,妖瞳一瞪死伤无数,无一生还,斩敌如切瓜,令敌人闻风丧胆,退避三舍。 “玄哥哥,你来了呀!你人真好,还带了帮手。”咯咯咯……她的酒坛子又要增加了。 “帮手?”宁泽文有不好的预感,忽然想打退堂鼓,他觉得这天色不是那么美妙,快下雨了……吧?! “别想走,我被她烦了一天,你也该试试那种滋味。”玄子铁一把勾住意图开溜的锦衣少年,让他为他的好奇心付出代价。 “为什么我有大难临头的感觉?”小泵娘的眼神好……好热情,他的心如擂鼓一般,咚咚作响。 “这位大哥哥,我们不是同林鸟,大难来时不用各自飞。”她只会推他去挡刀,人溺你去救,她在岸上摇旗呐喊。 有如进入贼窟的宁泽文心情惶惶,以手肘顶一顶身侧的表弟问:“她要让我们干什么?” “摘花。”玄子铁语气无起伏,平静得不起风浪。 “摘花?”他怔了一下,有些转不过来。 原来是帮小泵娘摘花啊!举手之劳,他乐于效劳。 “是能摘多少就摘多少,你看得到的桃花在三天内都属于她,摘到日落前。”他勾起唇道。 “什……什么,这一片桃花林?!”他嘴角一抽,笑意凝结成愕然,那面上的恐慌令人发噱。 桃花寺四周种满上万株桃花,圆一大师把后山较少人走动的这一块拨给宫清晓,虽然不如前寺的桃树多,但花开浓密,几千株矗立在林子里,真要摘也摘不完。 “大哥哥、小扮哥,你们用早膳了没?今儿正好我娘煎了几个葱油饼子,香酥脆口,你们拿去吃。”让牛耕田也要先让它吃饱,才有力气干活,人亦如此,所谓吃人嘴软嘛。 “你拿几张烤饼子就想打发人?”她也太折腾人了,几片饼子等同于工钱,请了两个廉价雇工。 爆清晓笑得娇憨可人的将篮子往他手里一塞,抹上甜酱的饼子卷了三卷放到他嘴边。“很好吃喔!保证你没吃过。” “你很喜欢说‘保证’这两个字。”谁能保证她话无虚言? 长长的羽睫如蝶翼,她笑容可掬地眨了眨。“因为很好用呀!玄哥哥,你要信我嘛!小小不骗人。” 只会坑人,他在心里回答。 都送到嘴边的饼子能不吃吗?淡淡的油香味扑鼻而来,微带青葱的辛呛,口中生津的玄子铁忍不住大口一咬,入口的咸香和酥脆令他大为意外,口感好得叫人一口接一口。 见小表弟吃了,不吃“粗食”的宁泽文勉为其难的撕了一小片塞入嘴里,他原本想嚼两下就囫囵吞下,但没想到越嚼越香,满嘴的青葱和饼皮的香气,好吃到难以置信。 这只是一块煎饼吗? 脑筋动得快已想到无限商机,用葱油饼子开间煎饼铺子,旁边摆上豆浆、豆腐脑,平民百姓的一餐就解决了。 只是当他看到手中的篮子时,那眉头是皱起的,还打了好几个死结,满树的桃花红,他可不可以不摘呀? 他采的花儿是人不是花。 “娘,你看到对面的山了吗?”郁郁葱葱,终年云雾缭绕,潮湿多雨,斜坡地形辟成梯形易于上下。 “很高的山。”不解其意的温氏看着女儿,温婉地浅浅一笑。 “娘,等我把酿好的桃花酒卖出去后,我就把那座山买下来,然后种上茶树。”酒、茶叶,绸缎,是三大赚钱行业,也是她能力所及。 一听女儿的宏伟志向,不打击她的温氏笑着附和。“好,买下来当你的陪嫁,我们小小也有十里红妆。” “娘,我是说真的,我们要当宫府最有钱的人,让祖母和其他房的人不再看轻三房。” 她用银子砸人。 她爹也是姓宫,为什么大伯、二伯、四叔、五叔才像一家人,而他只能坐在远远的角落,无法融入? 闻言,温氏鼻头微微发酸。“小小,做人要知足,不要和人比这比那的,咱们一家人能和乐平顺在一起就好。” “可是要不是祖母从中阻拦,也不会断了爹的青云之路。”他原本该有扶摇直上的仕途。她讶然,“你……你怎么知道?” 爆清晓抿嘴不语。 她怎么知道? 爆清晓不能回答,因为她在娘胎里就有另一世的记忆,不同于一般嗷嗷待哺的孩子,她年幼的是年纪而非智慧。 当她还在襁褓中时,她就已知道坏心祖母的种种恶行,她爹从小就勤勉克己的苦读,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庶子的出路只能靠自己,嫡母不会为他铺路,他要为自己设想。 于是他十二岁考过童生,十四岁中秀才,十八岁成为举人老爷,虽不是案首,但和解元只差一步,他是第二名,就等着隔年春闱进京赶考,以他的才华不难金榜题名。 可是那一年她爹摔断了脚,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没办法上京,只能眼睁睁地错过考期。 三年后再考,同样的情形又发生,他上吐下泻,拉到月兑形,人如枯槁,走都走不动如何入京? 这一次又是一场空。 到了第三回,宫老太婆开门见山的直言,要他别奢望,她不让庶子比嫡出的出彩,要嘛她打断他的腿,否则停了他的月银,让三房从此喝西北风,看他拿什么去考。 原本只是怀疑,一旦证实了,宫书谨只能苦笑,有了嫡母的阻挠,他再努力也无用,妻小是他的命,他不能让他们跟着受苦。 温氏没再多追问,只当是自己和丈夫平时说的话被女儿听了几耳朵去,她也想不到,女儿说要买下山头的童言稚语终有一天成了真。 第四章卖酒发了家(1) “老和尚,你走得太慢了,你头顶光光不用照灯,可我不想太阳一下山走夜路,你们寺庙前那条天梯太坑人了,我每回都爬得腿快断了。”也快断气了,整整九千九百九十九道阶梯。 第9页 “平心静气,修身养性,小施主的性情太浮躁了。”嗯,这一步该怎么走呢?进退两难。 “我哪是浮躁,根本是坐不住,老和尚你认识我几年了,几时看我如大家闺秀般笑不露齿,坐不摇裙,一板一眼的像入定的老僧?”憋都憋死她,她完全不是当千金小姐的料。 爆清晓算是好命了,要不是有她爹娘的纵容,和哥哥们的宠爱,哪能十年如一日的做她的野猴子,不受世俗约束。 桃花依旧,笑染红尘。 昔日的少年早已不知去向,一树桃花万点红,神仙一般的人儿如片片落下的桃瓣,不等花季结束便凌霄而去,留下一只空篮子和似梦似幻的回忆,花与人同艳。 身量拉高的宫清晓已有少女姿态,眉眼虽未长开但可见日后的风华,浅浅一笑如花间的晨曦,娇俏动人。 “你是眼明心亮,看得透,世间凡俗在你眼中如无物,你率性而活,全然不理会世俗眼光,幸也,灵也。”人无所惧,便是无我,我在何方,何方是我,大千世界无有挂碍。 “老和尚,你不要对我念经了,我左耳进,右耳出,说好了让我三子,你不能反悔,你越老越精了,根本不像和尚。”哪有出家人会坑人的,还坑她坑成习惯了。 “小施主的棋艺日益精湛,老衲都赶不上你了。”才短短五年,由一个玩十局悔九局的臭棋蒌子变成连他都不敌的高手,这丫头着实有她的能耐,黑白棋子在她手中是活的,任由她摆弄。 爆清晓甚为得意的一仰鼻。“这是不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老和尚,我出师了吧!” 他呵呵低笑,双掌合十一捻手间的佛珠,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老衲不是小施主的师父,是互相切磋的棋友。” “好吧!你就捧着我,把我捧得晕头转向,说不定我头一晕就什么都点头了。”他坑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她早就识得人心险恶,方外之人也不能相信呀! “呵呵……那今年的桃花林就拜托小施主了。”她经商的本事叫人叹为观止,行走商场多年的老狐狸也不及她。 双颊女敕红的小脸鼓起腮帮子。“又坑我、又坑我,当年我也不过要走你三十车的桃花,结果你每年都坑害我。” 那一年的桃花被摘了大半,后山的桃子结果情形不如往年,稀稀疏疏,可每一颗桃子却有以往桃子的三倍大,大到几乎要用双手捧着,浑圆饱满,皮薄多汁,香气更为浓郁。 做完一百坛桃花酒的宫清晓闲来无事,便和老和尚商量,用她爹的名义“批发”这批桃子,她保证能卖出高价。 因为数量不多,大约拉了两车就没了,宫清晓也不卖给一般老百姓,直接让她爹往每户大户人家送上几颗,先引起人家的注意,继而才好谈价钱,一次性销售。 丙不其然,没见过这么大颗桃子的大户人家争相抢购,早上才送人,下午就卖完,还有人急着问还有没有? 桃花寺的桃子一夕成名。 往后几年,桃花寺的桃花全“包”给了宫清晓——其实是她跟老和尚讨价还价,硬拗来的,她为桃树疏花,摘走了大半品质次之的桃花酿酒,余下的桃花便能结成大桃子。 这是双赢,和尚赚钱,她也赚饱了银子。 从此桃花寺的桃子不再外贩售,每年六月都会有商客在此聚集,宫清晓出了个“敛财”的方式竞标,以出价高低来决定桃子落于谁家,每一回都让人抢破了头。 毫无意外的,桃花寺成为十里八乡最富有的寺庙,香火鼎盛,香油钱满到得用箩筐装,有鉴于钱太多用不完,心怀慈悲的圆一大师便在山脚下盖了间“慈善院”,收容无家可归的老人和被丢弃的孩子。 而宫清晓酿的桃花酒也卖出高价,有高僧日日念经加持,以及寺里香火的熏陶,桃花寺的桃花都染上佛心了,由寺里的桃花酿出的甘液有谁不抢着买,能得菩萨庇佑呢。 因此她在两年前便买下桃花寺对面那座山头,雇人开荒辟地,种下五万株茶树,她爹娘真把地登记在她名下,日后做为陪嫁。 不过说句实话,种茶山非常伤本,刚种下去的前几年不能采收,要到第三年才能小辨模的采菁,而炒出来的茶量也不多,顶多只能不亏本,说不到赚钱,但后势看好。 好在宫清晓隔了两年又推出桂花酒、菊花酒以及水果醋,茶园的亏损也就微不足道了,当是买座山养着,看着满山的绿意也好。 由于父母在不能有私产,但是妻子的嫁妆不包含在内,所以在没分家前,五年来宫府三房又添了十间铺子、两座庄子、两百亩土地,这些都成了温氏的私房,她的钱匣子里是一张一张的千两银票。 米铺、药材铺、醋坊、酿酒作坊、杂货铺子、果子铺子……三房如今的私产不比当官的大房、二房少,甚至有凌驾之势。 “小施主,能者多劳,你能清闲的日子也就这几年了,等你一过了十三……”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打住、打住,小施主我不听天语,你这老和尚不能泄露天机,会短寿的,出家人不问俗事,你干么多管闲事。收回去、收回去,我没听见。”她只看眼前,不问未来。 对于预知一事,宫清晓丝毫不感兴趣,她宁可过得糊里糊涂,费心去筹划明天的事,也不愿提心吊胆的去防备,每天战战兢兢的活着,担心哪一天飞来横祸,尸骨无存。 “小施主大善,心怀仁德,老衲七十有余了,不差那几年,异世的魂魄呀!安居在桃花身躯,桃花有劫,七七四十九劫,你行善化劫,功德大于劫难,善哉!善哉!”他口念佛号,拇指转动着小紫叶檀佛珠,神色平和。 “老和尚,我心坏,行善积德的伪善心我可做不来,你也别戴我高帽了,我这人胡闹得很,就来人世闹一遭。”一听到“异世的魂魄”这句话,她心口颤了一下。 “慈善院不就是你的作为?里头的人大多是你一时慈心捡来的,你不希望他们没有谋生能力,只能仰赖他人,还特意让人教他们各种技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才是大智慧的小泵娘。”她想得长远,并不短视。 “哎呀!你说我是大善人我就当个大善人吧!这话又不是金子、银子打的,我俗气,充当老和尚送我的大匾额……啊!等一下,我这子不是下这里,老和尚吃不得……”怎么一错眼棋面又变了,老和尚奸诈。 爆清晓下棋从不照正常的棋路走,她下棋只为好玩,闲来的消遣,谁跟她玩就要有赢不得的认知,她这人悔棋从不手软。 “起手无回大丈夫,你怎么又反悔了。”取笑的男声带着笑意,由远而近,淡淡的松木香微微飘来。 “我不是大丈夫,我是小泵娘。”甜糯的娇嗓有一丝盛气凌人,软糯糯地像牵丝的窝窝糖。 “你好意思,都快成大姑娘了还撒娇。”很厚实的大手往她头上一揉,笑声宏亮而低沉。 “大哥,你不要把我的头发揉散,我一早才让春桃梳了好久,它老是乱翘。”她故作生气的一撅嘴。 爆清晓不喜欢抹发油,而她的睡姿又差,老在床上滚来滚去,所以早上一起身,那头如瀑乌丝往往乱得不能看。 “你别把床当鸡窝钻就不会乱发,想想你都几岁了,再过几年就要嫁人了,哪个人家想娶到懒媳妇,你该学学规矩了。”她被他们给宠坏了,心都变野了。 第10页 “大哥不是说要养我一辈子?你出尔反尔,说话不算话的人会娶到丑妻。”还是麻子脸。 身形挺拔的宫明湛失笑的一摇头。“养你不成问题,就怕你恨嫁,怨大哥不让你嫁人。” “嘁!你把借口都往我身上推好了,反正我碍人眼嘛!”她还真没想过这回事,只觉得自己还小。 什么东西不等人? 岁月呀! 一眨眼,她都来了这世界十年,小女孩的身躯里装着成年女子的灵魂,她一直以为能继续装小,当个备受宠爱的小丫头。 可是时间是往前走,不会停在原地,十岁的她虽然很小,但是本朝的小泵娘大多从十二岁相看,十三岁议婚,及笄过后便要开始准备婚事,最多十六岁就得出阁。 所以她能自在快活的日子不多了,很快就要和柴盐油米酱醋茶为伍,和婆婆针锋相对,婆媳大战成了她日后的消遣,顺便和丈夫的小妾、通房过过招。 “大师,小妹又来叨扰你了,真是过意不去,我家这丫头向来没规没矩,你可别见怪。” 张口老和尚,闭口老和尚,菩萨听见要责罚的,对得道高僧太不敬了。 “大哥,我没打扰老和尚,你说反了,是我来陪他消磨这红尘俗世,你看我是不是快成佛了……啊!你敲我脑门。”坏大哥,欺负人,她是金雕玉砌的,怎么能敲? 俊秀的宫明湛将脸一板,十分有身为长兄的威严。“胡言乱语,小小年纪成什么佛,大哥还想把你嫁入好人家。” 晓得大哥是心疼她,宫清晓卖萌的扯扯他的衣袖,露出两排编贝般的白牙。 爆明湛就吃她这一套,妹妹一笑他就没辙了,由着她无法无天的爬到头顶上胡闹。 “宫施主,小施主确是与佛有缘,不过此佛非彼佛,她的是佛心而非佛门,你大可不必挂怀。”圆一大师笑得平静,让人感受到他由内而外散发的祥和之气,感化人心。 听大师一言,宫明湛彻底放下心,对于妹妹老往桃花寺跑这件事,说实在他真有点不放心,怕她一时想不开出了家,了却尘缘,他一直觉得妹妹太聪明了,慧极必伤。 “大师,时候不早了,我先带妹妹下山,改天再来听你讲经说法,这棋局……你慢慢下。” 尚未死局。 圆一大师颔首,笑眸微眯。 第四章卖酒发了家(2) 两兄妹告别了高僧,便往前寺大殿走去,雄伟的盘龙柱盘踞两旁,正门大开,漆红的寺门正对下山的天梯。 “大哥,背我。”一看到天梯她就头晕,有现成的人轿为何不用,她纤细的双腿不是用来爬阶梯的。 “你羞不羞呀!大哥都替你害臊。”说是这样说,宫明湛还是弯下腰,心甘情愿的当起妹妹的坐骑,他还能背她几年。 “不臊、不臊,我脸皮厚,有哥哥真好。”她的上一世是独生女,从来没有感受有兄弟疼惜的窝心。 “就你嘴甜。”宫明湛飒爽的笑了。 “大哥,我重不重?”她模了大哥的额头,看他流汗了没。 “不重。”是他能背负的重量。 “我就说我长高了,不是胖兔子,再过几年我会美得像仙子一般,把所有人都迷倒。” 她长得像娘,是美人胚子。 爆清晓考虑着要不要把蒸馏酒做出来,此酒一上市绝对是一件大事,他们三房被留了下来,若是没有相当势力在后头撑着,他们一推出也是遭罪,酒方子比白酒更引人注目,极易惹来杀身之祸。 “谁说你胖,大哥把他揍胖。” 瞧!全无原则的兄长,为了疼爱的妹妹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 “是臭明沅,他叫我少吃点。”她吃很多吗?啊——啊——她正在发育,本来就要吃饱,不吃会变成矮矬子。 “好,大哥揍他……”臭小子居然敢欺负姊姊,皮在痒了,太久没挠他几下就忘了痛。 “我没有,她又栽赃我,大哥不能偏听偏信,你要明察秋毫,不能受奸佞挑拨……噢!” 又挨揍了,他真倒霉。 双生子的性情十分相近,在山脚下等了好久的宫明沅等到没有耐性,他性子有点急地往上爬了一阶又一阶,不知不觉的走了快一半,想下山?他觉得不划算,继续往上爬又太费力,懒驴上磨屎尿多,干脆等在中途看风景。 “你说自己的姊姊是奸佞?”太不象话了。 被揍狠了,他也学精明了,赶紧低头认错,“我错了,大哥,我嘴巴长疮,坏了,小小不是奸佞,她是深明大义的大善人,肚里能行舟,心胸宽大,能纳百川……” “大哥,他又说我胖。”捉到现行犯。 “明沅——”宫明湛声音一沉。 爆明沅气急败坏地往下一个阶梯跳。“哪有,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你胖呢?明明白白的诬蔑。” “有,你说我肚里能行舟,还能纳百川,分明是话中有话的暗讽,人不胖怎能装进这么多的东西?”她就是要黑他,每次看他上躐下跳的喊冤她就乐得很,谁叫他长得和她一模一样。 其实仔细一瞧还是有些许差异,随着年龄的成长,面容有了变化,一个柳眉弯弯,杏眸含春,肤色偏白,一个眉毛略粗,眼神刚正,秀气的五官渐有锐角。 “大哥,小小欺负我……”鸡蛋里也能挑出刺,太过分了。 “叫姊姊。”没规矩。 爆明沅又被打了,他是宫清晓的对照版,专门来受气的倒霉鬼,两人打从娘胎起就八字不合。 “大哥,你不公平……” “你说什么?”还敢有怨言。 大哥的气势一压,小老弟就气弱了。“没什么,我在磨牙,你听嘎吱嘎吱,我牙都磨平了。” 哪敢不平。 “大哥,你骑马来吗?我想……”一到了山下,一见到雪白毛色的雪里青大马,宫清晓又不安分了。 “不行。”没有第二句话。 “大哥,我还没说完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半途拦话很不厚道,还说最疼的人是她。 “你,不许骑马。”太危险了,马很危险。 “大哥……”她都十岁了,还当她是不懂事的小泵娘。 一旁的宫明沅猴儿似的往上蹦,毫无手足情的落井下石。“上回那匹马差点被你骑死了,你一紧张就把缰绳往马脖子绕,再上一回居然喂马吃毒棘草,马拉了一夜的血只剩一口气,再上上一回不小心掉了簪子,就插在马上……” 她和马有仇。 “那是意外……”她想解释,但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一旦她接近马匹,马儿就会“不慎”出事。 “小小,你看那边,那是我们的茶园吗?”宫明湛的脸色忽然变得凝重,望向冒烟的茶山。 “咦!好像失火了?”她大惊失色。 “明沅,你陪着小小,大哥去看看。”爱护弟妹的宫明湛将弟妹护在身后,不让他们以身涉险。 “大哥,你小心点,多带一些人过去,这火起得古怪。”好像只有浓烟冒出,没见到火光。 “好,我知道,你们两个别乱跑,给我乖乖地待在原地……” “我去看看,大哥去太久了。” 待不住的宫明沅根本是一只拴不了的野猴子,他见兄长久去不归,那颗蠢动的心就不安分了,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而且还很机伶,一溜烟就钻进层层相迭的茶园。 被留下来的宫清晓气得跳脚,她就知道弟弟靠不住,谁说双生子就一定感情好得蜜里调油,他们是前世的冤家,互相来扯对方的后腿,谁臭着脸,另一个肯定开心。 “该死的宫明沅,居然把我丢在这里,要是有狼,我被吃了做鬼也绝对不放过他。” 第11页 有这样做兄弟的吗?不顾她的安危自个儿跑去看戏,她回去要向爹告状,把他打个半死。 申时过后,上山的香客陆续出寺,长得直入天际的天梯渐渐地被山上的岚雾掩住,人踪越来越稀少,最后已然不见,桃花飘落的山谷中只听见风声呼啸而过,日光隐隐。 爆清晓就像被遗忘的小狈,久久没人来寻,孤伶伶的身影在夕阳余晖中被拉长,形成孤立的影子。 其实她可以一个人独自回府,但她担心宫明湛一回来找不到她会慌乱,所以她一直等着,怕和大哥错过。 可是等了又等还是不见人来,山上的浓烟已经淡得如缕缕炊烟,等到脚酸的她决定先到附近的慈善院歇歇。 走着,走着,她突然觉得不对劲,脚下的绣花鞋似乎踩到什么,有点粘粘稠稠,像是……血?! “怎么会有血?” 看到脚底踩到的一滩血,宫清晓先是抽气,震惊的查看四周是否有打斗的痕迹,她看血还很鲜红,并未凝结,判定是刚留下不久,且此人受伤不轻。 说实在的,她真的不想管闲事,别人的死活与她何干,可是莫非定律真是太可恶了,她越不想碰上偏偏遇个正着,只差几步路就能到慈善院,拐个弯就到了…… 为什么会有一双男人的脚倒在她必经之路? “救,还是不救?” 她犹豫了半炷香后,本想掉头回去,跟桃花寺借宿一晚,但是此时沾满血的脚忽然动了一下,她想见死不救的心动摇了,良心跳出来和她唱反调,救人也是修行。 “算了、算了,我认了,世上有几亿人口呀!他遇上我算他命不该绝。”老和尚说的,上天有好生之德。 捂着一颗狂跳不已的心,被赶鸭子上架的宫清晓脚步很轻的靠近,乱石掩盖的草丛里,一具伤痕累累的上半身出现眼前,满脸的脏污看不清长相,血和汗粘在发上,盖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干裂的唇。 “谁?” 以为昏死的男子忽然臂肌债起,握住身侧沾血的长剑,直指宫清晓的胸口。 “唉!小心,我的皮肉很薄,你别伤到我,快把剑移开啦!明明就软成一滩泥,你还有力气杀我吗?”这剑很不错,是精钢铸造,她外公家就收了一把,还挂在墙上。 剑抵心窝,她还有心情研究别人剑的好坏,这是真傻呢,还是死过一回不怕死? “你是谁?”受伤的人气若游丝的问,眼看着就要断气了,那双冷傲的眼却锐利如鹰。 她没好气地由鼻孔喷气,“救你的人。” “你不怕我杀了你?”他不能死,他还有父兄的仇要报。 “死就死了呗!要是你真杀了我,我大哥会把你的尸体剁成九九八十一块喂狗!不过老和尚说我是长寿之相,勾魂使者勾不走我的魂魄。”她其实想说她魂属异世界,这一世生死簿上没有她的名字,她寿长百岁。 “老和尚……”这语气、这气死人不偿命的调调,她……她是……“你是……小小?” 正想着怎么把剑移开的宫清晓听见他喊出自己的小名,当下惊讶的往前一凑,全然无视锋利的剑芒,要不是男子剑收得快,她胸口就被洞穿了。 第五章我会负责的(1) “你认识我?”是熟人? “快走,不……不要管我,追杀我的人很快就会赶至,他们会连……连你都杀……” 他一急,身上的伤口流出更多的血。 她摇头。“不行,至少要让我看清你的脸,要不然你死了,我要找谁来收尸?当孤魂野鬼很可怜的。” “……小磨人精,你怎么还是一样的话多。”死前能见到昔日的小泵娘,老天爷也算待他不薄。 咦?好熟稔的口气,她好像在哪听过。“喂!你还走得动吗?再过去有个小山洞,我躲我弟弟时就会躲进去里面,宫明沅笨得很,他没一回找得到我,很安全。” “你走,我动不了,你……不用费心了……”他觉得全身的气力在慢慢流失,神智一点一点的消失。 “呿!没死就别说丧气话,为什么不赌一赌,你先放弃了,老天也救不了你。喂!懦夫,用你的剑当手杖先站起来,我扶你的另一边,先藏起来再说。”太阳都下山了,天色很暗,她最讨厌模黑走夜路。 爆清晓有黑暗恐惧症,起源她在娘胎那段时日,乌漆抹黑的空间里只有摇来晃去的羊水,因此长大后她习惯身上带着火折子。 “我不是懦夫……”他低吼。 “那就证明给我看呀!扁说不练的人还不如剁碎了做花肥,桃花寺的桃花很缺人肥。” 死了丢到乱葬岗也是浪费,拿来废物利用能增加花的产量。 “……”他是人吧? 男子被她逼得虚火上升,想瞪人却双目低垂,他有几分赌气地以长剑为杖,双唇咬出血来勉强站立,他一步跨出去差点往前跌倒,一只软绵绵的小手及时搀扶住他。 不过宫清晓也没有多少力气,两人摇摇晃晃地几乎要往地面倒去,所幸半人宽的山洞真的不远,弯着腰侧身便能进入洞里,一颗人高的大石头半挡在洞口,形成天然屏障。 从外观看,洞口真的很小很小,连小孩子也进不去,可是一走到石头后面才晓得,有一半的洞口被石头遮住,从石头后面进入正好容身,再把杂草拨一拨,连洞口也瞧不见,只看到杂草和石头。 而洞内别有洞天,宽敞得令人惊讶,头顶有个天然的圆孔洞,洞里有个小水池,池中居然有鱼,细细长长的银鱼,一群十来尾的游来游去。 “该让我看看你是谁了吧!” 爆清晓取出怀里的火折子,轻轻一晃,一小点火光冒出,她借着忽明忽暗的亮光拨开粘在他脸上的血发,把火折子拿近,一瞧,两道细长的柳叶眉很是不解的微微蹙起。 这是谁呀?还是看不清楚,满脸是血污。 耗尽气力的男子此时已昏迷不醒,他毫无抵抗能力的任由她摆布,也许宫清晓是相熟之人的缘故,他很放心的昏过去。 两人都不晓得他们刚进入山洞不久,七、八个身着黑衣的蒙面人便从洞口走过,他们发现地上杂乱的血迹却没见到人,在周遭足足搜查了两刻,确定真找不到人才离开。 他们走后,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走出山洞,四下查看了一番才熟门熟路的绕到慈善院, “借”了点东西。 金乌西落,月兔东升。 一轮弯月挂在井口大的圆孔洞旁,几点星子一闪一闪的伴随缺了一半的月儿,给寂静的夜晚带来一丝明亮。 “我还没死?” 昏昏沉沉中醒来,恍如隔世的男子吃痛的申吟一声。 “你死了我怎么办?我可不想伴尸一整夜,要是你变成鬼在我面前飘来飘去,我还不吓死。”她是死过一回,但是不表示她不怕鬼、胆大如牛,死状恐怖的鬼不见的好。 丙然还是很可恨,一张嘴能把死人气活。“我身上的伤是你包扎的?” “不然你有看到第三个人吗?啧!一共三十七处刀剑伤,还有两个箭孔,你一身的血快流干了,居然还能活,你的命也未免太硬了。”连阎王爷都不收。 “你……你都看了?”小小的火堆燃烧出红色的火光,映出男子红通通的脸,以及泛红的耳根。 “不看怎么上药?你真是很命大,伤势都见骨了,下手的人真的很狠,要你一命归阴。” 那翻起的肉她看了都想吐,她缝伤口的手都会抖,好几次扎伤了手。 爆清晓庆幸她蒸馏出一坛高浓度的烈酒,虽然和药用酒精仍是差上一截,但用来杀菌、消毒还是管用,防止败血症。 第12页 一提到追杀他的人,他面沉如霜。“我会负责的。” “负责什么?”她难得傻一回,露出困惑的神情。 “负责你的一生。”只要他活得够久。 “听不懂。”她的一生关他鸟事? 他撇开脸,耳朵红得快滴出血来,语气粗嗄的道:“我是说我会娶你。” “为什么?”她没有被求婚的羞涩,反而一脸不解。 男子的脸由红转黑,有几分恼意。“因为男女授受不亲。我毁了你的名节,理应登门求娶。” 闻言,她噗哧一笑。“你忘了外头有人等着要杀你吗?” “无妨。”既然他死不了,就该他们死了。 “还有,我今年才十岁。”不宜许亲。 “我可以等你。”他捂着胸口轻轻一咳,一丝血沫子从口中溢出,顺着嘴角滴落地面。 “可是我不想等你呀!万一你等不到我及笄就死了,那我该嫁你的牌位守活寡,还是被人戳着脊梁骨说我有克夫命,然后一辈子嫁不到良人。”她得未雨绸缪,绝不能让人三言两语给拐了。 这年头到处有坏人,挂着善人面具偷抢拐骗,她爹说遇到这种人就要赶紧跑,头也不回。 “……”她就那么希望他死? “万一你没死却变成残废了,那我不是更惨,连改嫁的机会也没有,每日拖着孱弱的身躯服侍你,没法夫妻同游三川五岳,苦情女子欲哭无泪……”她说得十分悲凉。 “够了,小小。”她能不诅咒他吗?相隔多年未见,这小丫头练就了一条毒舌。 爆清晓把火堆拨亮,换了个话题问道:“对了,你是谁,为何知晓我的小名?” 他一怔,牙根生生咬紧。“我以为你认出我了。” “有点面熟。”这是客套话。 玄子铁面色一冷的气瞪她,“你是脑子被桃花砸烂了吗?对于被你指使来指使去的过路客,你忘得真彻底。” “我没指使……”桃花?过路客?宫清晓脑海里浮起一丝丝模糊的记忆,唯一和桃花有关的人是在五年前……“等等,你是那个神仙一样的小扮哥?” 怎么会是他?一点也不像。 经过五年的世事浮沉,一同摘过花的两人各有际遇,一个事事顺心,银两赚饱饱,在爹娘、兄长的宠爱下,天天笑着醒来;一个遭遇波折,父兄阵亡,十三岁时便投身军旅,在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 “你……”他欣慰地想与她叙旧,没想到…… “玄哥哥,你变丑了。”也“老”了很多。 少年长大了就没那么萌,小正太的俊美成了大叔的沧桑,怎么看都少了夺人视线的美姿。 “你眼睛瞎了。”要不是无血可吐,他定被她气到吐血,男人靠的是实力不是容貌。 “没瞎,你看我还趁夜到慈善院模了些食物,两眼亮得很。玄哥哥你饿了吧!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逃跑。”她可不要受他牵连,死一个好过死一双,阿弥陀佛。 哎呀!她怎么学了老和尚,三句不离菩萨。 他没被她气死是功力深厚……吧!“你那个是什么?” “鸡腿。”她大口一咬。 “我吃的是什么?” “加了鸡蛋的饼子。”很营养。 “为什么你吃的是鸡腿,而我是硬得硌牙的饼子,你忘了谁才是伤患吗?我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 爆清晓两三口地把鸡腿吃完,然后义正词严的睁着明澈双瞳道:“食物是我冒着生命危险取来的,理应由我先挑,你只是顺便的,有得吃还挑?人不可以忘恩负义。” “我是顺便的?”他的牙磨得咯嘣作响。 “要不是我救你,你早就死了,饼子什么的也吃不着,我呢!施恩不望报,没指望你报恩,可是你也不能恩将仇报呀!连恩人嘴角的口粮也要抢,你真是天良泯灭。” “……”算她狠! 玄子铁一口一口的扯着饼子,勉强吞咽,一声不吭的冷着脸。 “玄哥哥,你会不会冷?” “过来。” 入夜之后,气温骤地下降,即使烧着一堆干柴,穿着单薄的宫清晓还是冷得浑身打颤,上下两排牙齿咔昨作响。 她只想取暖,没有考虑到男女授受不亲的问题,她毫无顾虑的直接求援。人都快冷死了还管什么应不应该,有谁能温暖她,她叫谁祖宗都成,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但是…… “玄哥哥,你身上好臭……”爬到一半,她嫌弃的捂着鼻子,要前进不前进地犹豫不决。 “你说什么?”玄子铁声冷的沉下音。 “没有、没有,就是有点小小的味道,我忍忍就是。”宫清晓识时务的松开捏鼻的手,龟速的继续往前爬。 看她可怜兮兮又有些娇气的模样,玄子铁心中有再大的火也成了小火星,呼地一吹就灭。 “还耍小脾气,冷死你算了,我连赶了半个月的路,这点气味在所难免。” 闻言,她惊恐的睁大眼。“你是说你有半个月未净身?!难怪臭烘烘,我……我还是离火堆近一点……” 想到他一身污垢,宫清晓慢慢地往后退,她一向是爱干净的人,不能忍受连澡都不洗的臭人。 冷就冷吧!总比臭死的好。 可是一只长臂不允许她退缩,老鹰捉小鸡似的将她拎起,搂入充满血腥味的怀里。 “你变轻了。”羽毛一样的重量。 她闷闷的一嘟嘴。“是你变壮了,我好歹是出身名门的小泵娘,被你这样拎来拎去我多没面子。” 寂静夜里,他冷冷一勾唇,“你也没那么守规矩,叫你走你偏不走,自找的。” 她一点也不像闺阁千金,待在绣阁里绣花,做女红,学琴棋书画,反而如男孩子般到处跑,仗着父兄的宠爱胡作非为,搞得人仰马翻,给父母、兄长去收拾善后。 真正的名门闺秀不会夜半不归,也没有胆量救助濒死之人,还像在市集买菜般论斤论两的讨价还价,为一名陌生男人上药毫不胆怯,居然有闲工夫细数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而在这之前她根本没认出他,对所救之人的品性一无所知,她就不怕所救非人吗? “喂!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要不是我见义勇为,有人溺己溺的精神,你这时候已是一具尸体了,对恩人要客气点,不要踩我痛脚。”规矩是用来打破的,墨守成规太无趣。 因为宫府五房只剩下庶出三房留守祖宅,上头几座大山都搬开了,所以在家独大的宫清晓完全不受规矩的约束,不用早起请安,不必看其他房头的脸色,更无须受制于人,他们一家是放出笼子的飞鸟,天宽地阔的任其飞。 说实在的,她很喜欢现在的生活,祖母的原意是抛弃非她所出的庶子,任他孤苦无依的自生自灭,孰料却给了三房另一条活路,没有老夫人的压制,他们反而走得更平顺。 第五章我会负责的(2) “暖和了吗?” 面对突然转变的话题,宫清晓怔了一下,不自觉地往热源处靠近。“玄哥哥,你在发热吗?”他浑身热呼呼地。 受那么重的伤,伤口发炎在所难免,只要能挺过去,那些伤跟蚊子叮的一样,痒过就没事了。 “我刚吞了药,不打紧。”韩若晓的药一向很好用,头痛脑热一服见效,他压榨他弄了一瓶。 韩若晓是个大夫,一个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的游方大夫,他医术精湛,一手银针能活死人,有一口气在他就能救活,又有“活暗王”之称。 他更喜欢玩毒,救一个人便在一个人身上下毒,藉以观察毒发的情状,他好精进改良,达到他要的完美。 “不过真的很温暖,除了臭了点。”不能挑剔了,有个暖炉在身边就该知足,臭就臭吧! 第13页 “小小……”她还敢嫌弃。 失血过多的玄子铁其实有些体力不济,他昏昏沉沉的强撑着,时而清醒,时而恍神,身上的伤痛到他几乎昏厥,全靠身边的小东西不断和他说话,他才能维持清明。 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她成了唯一的抚慰,他想若没有她的陪伴,他可能撑不过去,就此断送了性命。 “没嫌弃,你别吼我嘛!我说的是事实,你全身上下哪里不臭,明明是神仙一样的人儿,如今邋遢得不能见人,我认不出你也是情有可原,你看你都快成了路过乞讨的乞丐,无一处不衣衫褴褛,谁见了谁都想绕路而行。”她虽说不嫌弃,但神情和语气都透出一丝勉强。 “你可以不说实话。”被她一说,他也觉得臭气熏天,可是以他目前的状态,能撑着不昏倒已是极限,连抬高手臂都异常困难,再无余力净身。 玄子铁的臂膀轻轻拢紧,将冷得发抖的小人儿护在胸口,微晃的火光照亮洞壁上的双影,一晃一晃地摇曳着,宫清晓稚女敕的面庞也落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长睫如落羽。 “我是老实人呀!你看老和尚的头顶光光,能把人的内心照出,我就算不诚心拜佛,可是佛祖面前不生妄言,你真的不是从最臭的沟渠被捞起的?”他一身死老鼠味和腐泥味道。 “我被追杀……”性命危急之际,没人会挑地方藏匿。 “我知道,三十七道伤口嘛!你真的很倒霉,砍这么多刀也死不了,我被针扎到手指就痛得要命了,而你像块破布,缝缝补补凑起来,活着比死还痛苦。”他肯定很痛。 这时代没有速效止痛药,不痛才怪。 一听她“兴奋莫名”的说起三十七道伤口,玄子铁额侧的青筋浮跳了一下,他命在旦夕值得雀跃吗?这丫头简直……简直是幸灾乐祸。“你看了我的身体……” 她反应极快的一回,“我不会娶你。” 他眼皮一抽。“你说反了。” “喔!反正都差不多,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我修理了你的身躯……”她“修”得很彻底,每一寸肌肤都检查过,包括他大腿内侧那横切一刀,缝合最难。 基于她生活在古代,女红还不错,能绣两朵花,虽然无法和名家比拟,但已能拿得出手见人。 凡事要有备无患,谁晓得那个心胸狭窄的老太婆会不会突然回来,她挑三房的毛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事先准备好好过临时抱佛脚,她不求精,只要低空掠过就好。 慈善院有很多老人和小孩,老人常有病痛,小孩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因此院里备有不少跌打损伤和止血散、包扎伤口的布条等,宫清晓做贼似的溜进去偷出一些疗伤用具,以及她偷藏在院里的蒸馏酒。 其实最难的是一针一针的缝合,她就读餐饮学校时是教过简易的急救法,可是要缝伤口真是太为难她了。 不过事到临头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她将针和线消毒,用的是一般缝衣服的针线,事急从权,先把血止住再说,以后就要看他造化了,伤口没感染便是捡回一条命。 “是上药。”她多想“修理”他? “好啦!计较这么多干么,不过你为什么被追杀,还好死不死的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 爆清晓的好奇心不重,就是随口一问而已,不然两人大眼瞪小眼很尴尬。 沉郁的眼眶泛红,他目光看向水波粼粼的小池子,强忍住哀伤。“两年前,我大哥送我爹战死的尸首回京,他是死于背后中箭,也就是说我方阵营射出的,他死于他所信任的将士手中。” “有内奸?”打仗太危险了,不仅要正面迎敌,还要提防小人放暗箭,一不留神就成了别人前程万里的踏板。 他手心一握紧。“到现在我们还没查出那个人是谁,他隐藏得太深了,只知朝中有人勾结外邦。” 他们不想让战事结束,有打仗就有粮草,有了粮草便有油水可捞,加上三十万兵士的军备和薪饷,以次充好的事更是层出不穷,好处相当可观。 户部拨下三百万两白银给前方战士,可是到了边关只剩下一百万两,其他的银两哪去了? 他们在查,可惜查不到,一层一层的官官相护,没有谁的手是干净的,只在于拿多拿少。 “查出来你又能怎么办?肯定是盘根错节,靠山硬得很,你惹都惹不起的人物,能把手伸那么长也不容易,没点地位的人哪能渗透得进军方。”如果不是个人恩怨,那便是天大的阴谋。 “半个月前,我送我大哥的棺木回来,他是中了埋伏,惨死在乱箭之中。”而他就在城墙上看着却救不了他,目訾通红的眼睁睁看他倒下,玄家的儿郎都是铁铮铮的汉子,宁死不屈。 “啊!节哀顺变。”真可怜,又死了一个。 “应该要有援军的,但是我们坚守了三日,始终没等到朝廷派来的军队,最后粮食吃完,只能杀战马裹月复。”马是将士们的第二把刀,人马合一冲锋陷阵,击败顽敌,可他们却要吃掉最亲密的战友……不少人都哭了。 “其实打仗是最赚钱的,只是你们不会做罢了,他们来抢我们的,我们不会反抢回去吗? 马呀!牛羊、帐篷,甚至是收缴来的箭弩和金银财宝,谁说这些一定要往上呈报,你们自个儿昧下来不就得了,朝廷管得着你们‘打劫’敌人吗? “而且说句难听点的,万一粮草和军饷延误了,你们也不缺粮呀!抢来的战利品便是你们的封赏,你们拿来买粮、制冬衣、精进军备,别人的银子花起来一点也不心疼,谁叫他们要犯境。” 换言之,要比土匪更土匪,将士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当是兵痞子又如何,这是他们拿命换来的。 “小小,你跌进钱坑里了。”虽然她说的是歪理却有几分道理,敌人来犯又何须客气,直接打到他们的宫廷就是。 爆清晓的一席话改变了玉面小将军,就从今日起,世上多了一位威镇八方的妖鬼将军,他杀敌从不留情,如妖鬼般剑过无痕,收割着每一颗敌人的头颅,哀鸿遍野。 这些是后话了。 听到他的批评,她不以为忤还得意的扬起眉,“我不跟银子过不去,该我的谁也别抢,不该我的我会想办法变成我的。” 明年茶山的茶就能开采了,她不走传统的老路子,打算全部制成花茶,另开蹊径,在茶叶市场中异军突起,抢攻别人想都没想过的领域。 茉莉花茶、月季花茶、菊花茶、柚子茶……贪多嚼不烂,她会先推出几样,看市场反应再说。 她不是爱赚钱,而是不跟银子结仇,银兄银弟是越多越好,他们三房若想要在家族中被人看得起,银子很重要,那是人的胆,人的骨气,有银子万事都不愁,还能买来尊敬。 “你才是该去当盗贼。”匪气十足。 她居然赞同地一点头,“不然我们来合伙,我找肥羊你下手。” 无本的生意。 玄子铁眼一沉,往她脑门一弹指,“胡闹。” 他们这一房就只余他和二哥,他还是要回去,与二哥并肩作战,他们玄家人天生活在战场上。 他此番回京不只是送兄长的棺木回府这么简单,他还要将边关粮草短缺一事上禀天子,让朝廷派人去查粮钠去了哪里,是谁作梗。 只是水至清则无鱼,官场的黑暗是说也说不清,毕竟太年轻,他不顾一切的举动损及某些人的利益,那些人容不得他,把这条看不清局势的鱼埋入土里就不会有人蹦跶。 第14页 他踩到别人的底线了,人家才除之而后快,要是让他活着,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了,所以非死不可。 玄子铁原本要逃往南宁外祖家,寻求助力,但是一想到他们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他中途改了路线,以湿稻草燃起浓烟,引起附近茶农的注意,使追杀他的人不敢轻举妄动,有所顾忌。 火是他放的,但不会烧及一棵棵的茶树,除了烟大了些无任何损害,他成功的摆月兑那些黑衣人得以月兑身。 “玄哥哥,你会不会死?”她真怕他伤重不治,费了好大的劲救活的人又两腿一伸地回西天极乐了,她会很不甘。 火光中,她忧心的眼儿如水里的宝石,一闪一闪地,他沾满血污的面庞有一丝柔软。 “我不会让自己死。” 他要为父兄报仇,把蛮子打回他们的大草原。 “那你尽量活长点,与龟鹤同寿,你打扫战场时别忘了分我一份。”那真的是暴利。 “小小……”她不会要搜死人的银子吧? 玄子铁的颈侧有条青筋浮动,一抽一抽地变粗。 “反正他们又用不着,不拿白不拿,而且有些贵族是穿金戴银的上战场,鸽子蛋大的宝石戴满十根手指头,一两金子能买十石米,一颗宝石价值百金,想到你那些挨饿的袍泽,你拿是不拿?”若是都成了陪葬品多可惜。 “……”玄子铁的脸色变化莫测,显然被说动了。 “啊!对了,那年酿的桃花酒我给你留了两坛,等你哪天有空我拿给你。”她还是很有良心的,没忘了他的“举手之劳”。 “我这样的情形能喝酒?”他冷诮。 爆清晓小粉拳一握,在他鼻前挥动以示不满。“我说的是以后,谁要你现在喝,说不定酒坛子往你嘴巴灌,酒就会从你的伤口渗出,平白糟蹋我的好酒。” 一想到那滑稽画面,她咯咯咯地笑出声。 “你一夜未归,你家人不担心吗?”他看着顶上圆孔洞外的半月,忆起昔日一家人欢聚的情景。 爹不在了,大哥也走了,娘因为他们的辞世而郁结在心,眼看着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差,他真忧心她会尾随他们而去。 比他看得开的宫清晓例嘴一笑。“担心是肯定的,不过不会太操心,以前我想让宫明沅挨揍时,我就会跑到洞里躲起来,他们找不到我便会揍我的孪生弟弟,认为是他把我看丢的,双生子应该形影不离。” “你陷害自己的弟弟?”她太有恃无恐了。 “说陷害太严重,我们只是有我们自己的玩法,我爹下手不会太重,纯粹是逗我开心,我一乐,他们就笑了。”她希望能永远当他们无忧无虑的小女儿,数星看云,戏耍荷叶上的小青蛙。 她装太久的小泵娘了,忘了两世加起来的年纪都三十好几了。 “……玄哥哥,你真的很臭。”他该好好地洗个澡。 “那就臭吧!总比尸体好。”他冷着脸。 “玄哥哥,我困了。”真是臭,不过闻久了好像也没那么臭。 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闻着闻着也就习惯了,香和臭没那么明显。 “你睡吧!我守着你。”她原本能睡在香软的被褥里,因为他才受了磨难。 “嗯!我睡了。”她轻轻的阖上眼,娇女敕的面容稚气未月兑,透白的肌肤如玉一般润泽。 “好。”他把怀中的人儿搂紧,毫不顾忌身上的伤。 “……玄哥哥,你真的不可以死,我们打勾勾。”她已经很困很困了,困得眼皮都睁不开。 望着她莹白胜雪的小指头,玄子铁心口有一处塌了,他伸出长着粗茧的指头一勾,心里想着他绝对不能死。 凭着这股意念,日后他好几次在危急当中死里逃生,因为他答应了某个人,再苦再累也要活着。 “小小,你真的很小……”若是她能再大几岁…… 蓦地,他为之失笑。 他到底在想什么呀!居然对个小丫头动了心。 第六章进京(1) “小小,小小,你在哪里?” “小小,你又躲到哪儿去?快出来,别淘气。” “小姐、小姐,咱们别玩了,奴婢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玫瑰枣泥糕和水晶冻,你一定饿了吧!” “臭宫清晓,你快给我出来,不然爹又要揍我了,你别这么坏心,我挨揍你有什么好处,好歹我们是双生子,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我被揍成猪头有什么好开心的,我就是你……”微微的哽咽越来越小声,飘散在风中。 咦,谁在叫她? 好吵喔!她明明在睡觉,他们为什么一声长、一声短的喊她的小名,声音中有着焦急和迫切。 有爹,有大哥,有春桃、夏梅,还有一点也不尊敬她的宫明沅,一群人走来走去的声声呼唤,难道她又做了什么调皮的事,让他们一个个急得跳脚? 爆清晓揉揉酸涩的眼皮,缓缓擦起上半身,欲睁却还眯着的眼儿沉重得很,像只刚睡醒的小狐狸,神智有些懵懂,半醒半眯眼的打着哈欠,伸伸僵硬如石的腰。 她的头发又乱翘了,一时间没察觉身在何处,她还以为在自己的屋子里,火盆里烧着炭,香炉燃着香,丫头拧吧湿巾子给她净面,另一个捧着衣服准备帮她穿衣。 突地,一阵冷风刮进洞里,她冷不防的打个激灵。 呼!好冷…… “咦,我怎么在这里?” 睡得有些迷糊的宫清晓挠了挠耳朵,她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她昨夜做了什么,脸色微变的看看左右—— 她怕看到的是一具尸体。 但是,什么也没有,除了火堆留下的灰烬。 小扮哥呢? 她面露愁色的走向水池边,想起她嫌弃他一身臭味,担心他为了洗去身上那股味儿而跌入池中。 她仔细看了看,没有,这才安心的看着小水池里的细长银鱼,成群结队的游来游去,好不快活。 “真是的,走之前也不知会一声,怕我挟恩求报不成。”她跺着脚,有些恼意,觉得好心被辜负了。 山洞外面传来宫家人急切的呼喊,宫清晓试着把翘起的发压平,可头发还是固执的乱翘,让她气得很火大。 绣着茶花的绣鞋忿忿地往地上一踢,这是她出气的方式,谁知一脚踢去,踢出一硬物,她拾起一看,竟是块质地上佳的紫玉,玉面光泽莹莹,像是常被放在手心上把玩。 头顶的光照射下来,看得出是雕功上乘的麒麟,一雌一雄相环抱,约有她的手掌大小,玉上有个能穿线的小孔。 “捡到了就是我的。”种善因,结善果,老天爷赏她的! 脸皮甚厚的宫清晓将好东西直接占为己有,她不管是谁掉落的,拾了便往怀里塞,堂而皇之的当起紫玉麒麟的主人。 这山洞是她找到的,所以洞里之物归她所有,占洞为王,从此横着走,她是名副其实的女土匪。 “小小,别怕,爹来找你了,你乖乖地,不要乱跑……”这孩子跑哪去了,她最怕黑了,准是吓着了。 一夜未睡的宫书谨满眼血丝,儒雅端方的他显得憔悴,眼眶下方有一道浅浅的浮肿,脚下的鞋满是泥巴。 “爹,我在这里。” 从石头后走出的宫清晓特别有精神,面颊红润,眼神清澈,一口贝齿笑得灿烂无比。 “哎呀!可找着你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顽皮,爹的头发都快急白了。”找到人就好,找到人就好……他眼圈儿热呼呼地,模着女儿的小脸不肯放,就怕眼前的人儿是幻影。 “爹。”她娇嗔地偎入父亲的怀中,蹭呀蹭的撒娇,小女儿的娇态表露无遗,叫人怜惜。 第15页 “找到小小了,你们快过来,小小在这儿呢!不用找了。”宫书谨揉着女儿的乌丝,高声喊着帮忙找人的众人。 被她爹一嚷嚷,宫清晓脸上有些难为情的红霞,她不过走丢了一夜,结果来了一群人,她心有愧疚,觉得自己太不应该了,明知家人会着急还夜宿山洞。 “小小,你吓着大哥了,我以为把你弄丢了。”心有余悸的宫明湛将妹妹拉到眼前,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定她没硌着、伤着了才安心,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能放下了。 “不怕、不怕,我好好的呢,我有佛祖保佑,老和尚说我是富贵命,我还没享够福怎么会有事。”她娇憨的一吐粉舌,一手拉着父亲的大手,一手挽着大哥的臂膀,一副“我最得宠”的嚣张样。 “小姐,你吓死奴婢了,下回别再叫奴婢管桃花林的事,奴婢要跟着你,寸步不离。” 春桃哇地大哭,两眼泪汪汪。 也抹着泪的夏梅一脸严肃。“小姐,桃花什么时候摘都成,你不能再指使奴婢离开你的身边,要是你出了什么差池,十个奴婢也赔不了一个小姐,你太让人不放心了。” 小姐打小就是个拧脾气,要往东走就绝对不能拦她,想到好玩的事马上去做,她不喜欢等、一、下。 “得了、得了,别叨念得我耳朵长茧,我保证没有下次,会安安分分的待在你们看得见的地方。”女人果然是水做的,泪闸子一开就关不住,一个个以泪淹没她,消受不了呀! “你的保证跟老道士画捉妖符一样,一点也不管用,你自己说说害了我几次,每次都是我挨打,宫清晓你是害人精……噢!我的头……”呜……他一定是抱来的孩子,他们打他打得好顺手。 两只手抚着脑门的宫明沅都快哭了,他觉得自己是多余的,爹和大哥打他打成习惯了,而且他还躲不掉。 “要叫姊姊。”温文儒雅的宫书谨细语如絮的“教育”小儿子,他非常优雅的收回拍打儿子的手。 “你怎么可以叫自己姊姊害人精呢!痹,回去写十遍《礼记》,我晚点检查,看你的字有没有进步。”好兄长宫明湛笑颜淡淡,清俊中带着文人气息,玉立如竹。 “明明错的是宫清晓,为什么受罚的人是我?”他不服。 “沅哥儿,大哥是不是叫你陪在小小身边,你做到了吗?”他总是不经心,老把交代给他的事当耳边风。 “那是……呃,那是……她是姊姊,就应该照顾我才是。”他自个儿说着都羞红了脸,心里知道是自己不对。 泵娘家天生娇弱,他们三房就一个娇滴滴的小泵娘,打小娇养着,养出公主般的娇气,几个兄弟是她任性的靠山,她好,他们才安乐,她是一家子的主心骨、心头肉。 爹从小到大都这么训示他,即使他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可受到的待遇是天差地别,不能比。 “你也知道她是姊姊,可你做的像个好弟弟吗?大哥不过才离开一会儿,你就能把小小般丢,以后大哥敢托付重任给你吗?”宫明湛以此为例训示,要他把猴性子改正。 “我只是去看看浓烟打哪儿烧起来,一下子就回来了……”谁知看见一群黑衣人在茶园里走来走去,他直觉不对,赶紧躲起来。 爆清晓朝弟弟扮了个鬼脸,气得他差点跳起来抡拳头。 “一下子小小就不见了,要是她找不回来,你心里过得去吗?”一想到最宠爱的妹妹有可能出事,他语气不禁重了些。 被骂得灰头土脸的宫明沅两眼红通通。“以后我不会了,我保证……” 他一说出“我保证”,所有人都笑了,这三个字一向挂在宫清晓嘴边,被他盗用了,孪生子果然心意相通。 “大哥,宫明沅太坏了,回去罚他把小鸡吊饰给我,当作赔礼。”别不满,我就是家里的宝,而你是一根草。 被当成草芥的宫明沅看出双生姊姊眼里的嘲笑,他恨得牙痒痒又不敢真的对她动手,暗暗瞪人。 两姊弟吵归吵但感情很好,在家里窝里反是他们的事,但枪口一致对外,一旦有人欺负了其中一人,另一个就会出面报仇,姊弟联手横行街头,乡亲们笑称他俩是两个小土霸。 “不行,那只小鸡是我最喜欢的……”他才不给人,她想都别想,对别人的东西不能说要就要。 “好,待会儿大哥拿给你。”小小喜欢就给她。 “大哥,你偏心!”他要和他切三段。 爆明湛轻笑地拍拍弟弟的头。“我偏心的事有谁不晓得?小小,回家了,你饿坏了吧! 娘煮了一锅热汤,等你回去下面吃,还有你爱吃的臊子和叉烧肉片……” “嗯!听得我都嘴馋了。”有大哥真好。 “小小,你这一晚都待在哪里,有没有冷着、冻着?”女儿向来聪慧过人,又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他知道她能照顾好自己,可是身为父亲还是心难安,非要亲眼见到人平安,就怕她聪明容易被聪明误。 “爹,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我等大哥和弟弟等了好久都不见他们回转,我很无聊就到附近走走,忽然有只兔子从草丛里跳出来,我就追着兔子去,然后进到一个山洞里,我追得很累就躺下来睡一觉,直到听到你们喊我。” 她两眼睁得又大又圆,编起谎来流利不咬舌,脸不红、气不喘,好像她说的全是实话,无一造假。 “是这样吗?”宫书谨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女儿的裙摆,上面有几点晕开的血迹。 “是,没错。”她坚不改口。 “好,你怎么说爹怎么信,只要你平安就好。”其他事都不重要,即使茶园的浓烟确有蹊跷。 爆书谨是个宠女儿宠到没边的父亲,明知她瞒了他一些事,仍云淡风轻的让它过去。 “爹最好了。”她笑着撒娇。 “那我呢?”假意吃味的宫明湛板起脸。 “大哥也顶顶好,才高八斗。”好听话不花银子。 “马屁精。”一声嗤哼出自宫明沅的口。 “哼!爆明沅不好,他不爱读书又喜欢捉弄人,脚丫子很臭,不洗脚就跳上床,被褥里全是他脚丫子的臭味。他不洗脚的坏习惯要改一改,不然以后他的娘子会被他熏得离家出走。” “谁臭,谁臭,一点也不臭,是香的。”宫明沅还特意月兑下鞋子,让人闻他的臭脚丫,见谁就分享。 “臭臭臭,好臭,太臭了,宫明沅你是个臭人。”天哪!真令人作呕。 “哈哈!我是臭的,你是香的,我用我的臭脚丫蹭你的香香脚,我也会香喷喷地的。” 他作势要踩她的脚,姊弟俩嘻嘻哈哈的闹着,把宫书谨和宫明湛闹得笑出声。 “啊——爹!快把他赶开,我们三房没有野人……”好臭,好臭,臭死人了,他从不用皂角洗脚吗? 想到另一个臭男人,宫清晓恍神了一下,她的脑中闪过三十七道伤口,心想受那么重的伤,他能走到哪里? 生平不挂心的她忽然觉得心口有点闷,不是生病,不是着凉,就是胸口塞了东西,偶尔会想起。 “够了,孩子们,你们娘亲在府里等我们,咱们走快点,别让她着急了。”一说到妻子,宫书谨的眼神特别柔和,一抹情意由眼眸流出。 他们是自个儿看对眼的,托媒说亲,由于温氏出身不高,是米铺老板的女儿,在仕途上对丈夫的助益不大,老夫人这才点头,以四人抬花轿将人娶进府,成为她的三媳妇。 温氏一入门就做好她庶子媳妇的姿态,从不强出头,也不会和人争吵,在五个房头中她始终是最安静的那个,没有声音,毫无个人言论,她永远笑得恬静,温柔婉约。 第16页 第六章进京(2) 回到府中,正等得心焦的温氏听闻消息马上就迎了出来。 “呀!回来了,你这孩子,你这孩子,真是皮得不象话,都被你爹宠坏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哎呀呀!别哭别哭,你一哭我就被淹了,咱们不兴这一套成吗?我不是全须全尾站在你面前。”眼泪说来就来,哪天田里闹旱了,就让她娘去哭两场,天降甘霖。 被女儿一哄,温氏破涕而笑。“就你鬼灵精,闹心的让一家人都不安宁,再有下回,谁也不许拦,我非打你手板子不可。” “只要你舍得就好,女儿不怕痛。”宫清晓假装很勇敢,但眼神怯怯地将双手往身后藏。 “你就吃定我们宠你,才敢顺着竿子往上爬。”好在人没丢,不然三房就不像三房了,小小是欢笑的来源。 “二哥。”她二哥真好看,一点也不输那个人。 爆明溪笑笑地一点她鼻头。“叫你别胡闹的话你肯定听烂了,二哥只有一句话,照顾好自己。” “嗯!我听二哥的。”美男子的魅力无远弗届。 此时的阖家和乐,笑语如珠,大家都以为能持续到永远,没人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将迎来风暴,三房的好日子要到头了,他们只剩下几年的时间快活,考验就要来临,风雨中飘摇的小舟不知要驶往何方,听天由命。 三年后—— 爆清晓十三岁。 马车车轮毂辘辘响,老爷、夫人、小姐少爷们,以及婆子和丫头,一共五辆马车,载着宫府三房一行人赶往京城。 一路上的风景虽有变化,可看久了也会腻,长相清妍的宫清晓一脸蔫蔫地,她没有晕车却提不起劲,半趴半躺的倒在娘亲腿上,嘴里呼呼的吐气,很不文雅。 她闷坏了,觉得四周都向她挤压,越靠近京城她的心情就越烦躁,闷到见什么都不顺眼,很想砸桌子。 “静心。” 她也想静呀!可是静不下来。“娘,我们非去不可吗?” “小小不想去?”温氏轻柔的抚着女儿娇女敕的面颊,温柔地拨开她覆额的碎发,细细描绘日渐清媚的柳叶眉。 “不想。”如果她能选择的话,她一辈子也不想见把三房当软豆腐拿捏的死老太婆,她太讨人厌了。 温氏轻笑地将一杯蜂蜜水拿到女儿唇边,让女儿小口的啜饮,说起宠女儿她也不遑多让。 “这世上的事不是我们说不想就可以不做,身不由己的事多不可数,我们只能接受。” “我不喜欢祖母。”她阴阳怪气的,看人的眼神阴沉沉,仿佛随时都在算计人,谁也逃不出她的掌控。 “你不必喜欢她,只须假装对她尊敬。”老夫人要的是面子,给足了她台阶下便相安无事。 “那不是很累。”一想到要如此虚假,她就一个头两个大,很不想正面交锋。 “你不是常这么做?”温氏愉快的笑出声。 知女莫若母,女儿的天真和傻气都是装出来的,连她爹和兄长们都看得出来。 可是他们都爱她,惯着她,宠着她,既然她爱装就让她装,她娇憨的模样也着实喜人,一家人陪着她玩,全然忘却她是个机伶鬼,聪慧得让人不知道她到底有多聪明。 三房这些年的发迹全赖她古灵精怪的脑子,她酿出桃花酒,开发水果醋,又把花茶卖到缺货,更甚之眼光长远的买下四、五百亩地,全当花田来用,防止商人垄断。 三房有今时今日的光景,她是大功臣。 可是她却不希望女儿锋芒毕露,她越是出色引人注目,麻烦也会接踵而来。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娘,那是对我喜欢的人,我彩衣娱亲你不满意吗?”有爹娘宠着,她何必和佛争一炷香,神仙也会贪恋凡尘。 “好,我家小小做得很好,不过你要更平庸点,别露出风华。”宁为朴石,不做绝世美玉。 “娘,你说祖母为什么突然要我们一家上京团聚,她有什么目的?”她讨厌不清不楚的感觉,好像出口就在眼前,可是怎么走也走不到,空费力气地在原地踏步。 “小小,你十三岁了。”温氏无奈的苦笑。 她一惊,“你是说……她算计我的婚事?” “不只是你,还有你两个哥哥。”是她的错,她不该写信知会老夫人正和钟府议亲一事,她原想是件喜事,该广而告之。 今年已十七的长子明湛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她挑来拣去,选中布政使的嫡次女,两家相谈愉快,彼此有议亲的意愿,只差交换庚帖便成定局,她打算明年开春娶进长媳。 谁知宫老夫人的信快了一步,她还派了亲信胡管事“护送”他们上京,只给一天打包行李,很多东西都来不及带。 不过小女儿聪慧,前面有狼她便由后门走,趁没人注意时溜出府,把带不走的私产交代清楚,全权交由圆一大师代管,让个和尚为俗务操劳,也免了闲杂人等的挂念。 “什么,她连哥哥也不放过?”宫清晓惊得坐起身,神情无比厌恶。他们三房循规蹈矩,凭什么把他们当蝼蚁般践踏? 这也是她不喜这个祖母的原因之一,生她爹的姨娘早在她出生之前就被宫老夫人弄死了,老夫人总是变着法子打压三房,有好的事绝对轮不到三房,别人不想要的全往他们头上推。 她可以当三房不存在,各过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不是很好吗?就算老死不相往来也不沾京官的光。 可是老夫人偏偏见不得三房快活,只要一见他们过得好些,便会开始折腾,让人有口难言。 其实在嫡出的几房迁居京城后,她爹重拾四书五经准备考个进士当外放官,可是大伯父进了吏部,主管人事考核分发,她爹便息了这念头,以举人老爷的身分做起生意。 外放地方有好有坏,若是大伯父心狠一点,将她爹分派到穷山恶水、盗匪横生的地界,他们说不定还没到地头就被土匪杀了。 生命诚可贵,富贵如浮云,为了小命着想,还是安分的当个小老百姓,起码不会遭受迫害。 “你哥哥们我倒不担心,娘不放心的是你,婚姻是女子第二次投胎,嫁得好与坏攸关一生,就怕她拿你当筹码,挑了个品性很糟的权贵联姻。”这才是她所忧心的。 “娘,小小知道你宠我,你尽避放宽心,我应付得来。”宅斗她不是不行,而是没机会发挥。 儿养九十九,母忧到一百,怎么可能完全不在意。“娘知道你很聪明,可大宅子的肮脏你还没见识过,表面笑得和你如同一家人的人不见得是好的,口蜜月复剑最难防备。” 她那些个妯娌呀!蚌个都不是好惹的,出身好,靠山稳,娘家全是官宦世家,除了老五媳妇较为良善。 “娘,你别把头发愁白了,我们都还没进京呢!瞧你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她以后还能嫁人,逃开宫府这些糟心事,可她娘呢,一辈子只能在这里了,四方墙围住的牢笼。 温氏苦笑的拍拍女儿的手,眼露心疼。“还让你来安慰娘,娘心里挺难过的。” 爆清晓扮小的逗她娘开心,从马车坐垫下的黄花梨木小瘪中取出一只镶珠贝匣子。 “娘,这是特别改造过的,上面一层你就放些不起眼的簪子、银钗,底下压着几间铺子的房契、地契,咱们三房有钱瞒不了人,再放上几万两银票。” “你是怕……”温氏捉着帕子的手一紧。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如果被祖母惦记上,硬要充入公中,你还有借口说是私房,亮出来给他们看,表示咱们不藏私,媳妇的嫁妆他们好意思取走吗?”她眼底一闪锐光。 第17页 “你这孩子呀!想得真周到。”她倒没想过这一点,只想着要面对难缠的婆婆,如何护住儿女。 “还有呀!娘,这下面有个夹层,你就把贵重的东西往这里藏,我设有三重机关,想打开没那么容易。”宫清晓得意不已的炫耀。 温氏失笑地将女儿搂入怀里,让她的头枕在肩头,轻轻抚模她乌黑发丝。“娘的贴心小棉袄,娘要少了你该如何是好,真舍不得你长大,若一直是扎着小髻的小泵娘该有多好。” 爆清晓好笑地咧开嘴,扮了个俏皮的鬼脸。“我要真长不大你才该哭呢!对了,娘,我们有几间铺子?” 女儿的迷糊让温氏哭笑不得。“三十六间。” “庄子呢?” “五座。”其中有一座是温泉庄子。 “田地呢?”她只记得很多。 “近千亩。”这些年陆陆续续买了不少。 “娘,你取出几间不太赚钱的铺子,和一、两间很赚钱的铺子,大约十张契纸放在匣子上层,庄子放三座藏起两座,地契对半,其余都放在下层,藏着掩着不让人知晓。” “你是不想太打眼?”财帛动人心,银子多遭人眼红,只有妒人多,没有怨人少的,人之常情。 爆清晓重重地点头。“宫府在老家的铺子也不过十来间,咱们一下子拿出三十六间怎么可能不让人心生邪念,宁可低调点做人也不要太张扬,咱们毕竟是庶出,不能比嫡出的富有。” 就刚好够招摇就好,让人家知道三房有银子,而不是靠嫡母施舍一二的可怜虫,他们完全可以不用依赖宫府,谁也不能在银子上头为难他们,别人砸的是银子,他们丢的是银票,够呛人了吧! “可是我们没有不赚钱的铺子呀!”温氏很苦恼,他们每一间铺子的净利都足以抵宫府放租出去十来间铺子的租金。 放租和自己经营是相当不同的,前者的金额固定,以一年为期一次收齐,看似很多,实则不够花费,宫府的嫡出主子将近三十多人,分到每个人手中根本不够用。 而后者是能自个儿掌控,赚多赚少全看自己有没有用心,三房父子在经商上颇有天分,宫清晓是打地基的人,她先抛出能赚钱的行业,父子三人再合力接手,把她的经营理念发扬光大,继而铺子越开越多。 爆老夫人只想坐享其成不愿付出,她认为四个儿子赚的钱足以支撑府里的开销,而且还有儿子的下属不时送些金呀银的礼,当官没油水好捞还当什么官,回家种田去。 殊不知京城的花费惊人,一开门就是要银子,主子、下人要月银,往来的人情应酬、对上官的孝敬,就连宫里的太监都要打点,处处都要用钱。 这些年下来,公中已经薄了,再加上几房媳妇各有思量,上缴的银子不如以往,表面光鲜的宫府渐走下坡。 闻言,宫清晓哎呀一声扑倒在坐垫上,好不烦恼的申吟。“娘呀!你们怎么这么会赚钱,也不给别人留一条活路。” 温氏笑笑地拉拉女儿翻高的裙子,轻拍看不见的灰尘。“是你太会折腾了,一下子要酿酒,一下子要做醋,上万两的山头眼不眨的买下,还种起茶来,你呀!专做甩手掌柜,累的活全丢给你爹和哥哥们。” “我不想别人看不起我们三房。”他们受够委屈了,老让人打压真叫人气不过,三房也是人。 温氏眼眶一热,“娘的小小呀!多令人心疼。” 第七章下马威(1) 黄昏时分下了场小雨,马车驶入镇上的客栈,三房一行人在此地休息一晚,等雨停了继续赶路。 地面有些泥泞,凹凸不平,低洼处积了雨水。 连赶了两天路,终于看到灰白斑驳的城门,此行由东门入,要到宫府所在的南门大街还有一段距离,那里是富商、高官的聚集地,处处可见穿着官服的大小辟员来来去去。 “娘,帮我梳个小髻吧!”第一印象很重要。 温氏先是不解,继而了悟的会心一笑。“你这小促狭鬼。” 取出镶嵌红宝石的玉篦,温氏将女儿梳好的小髻打散,左手捉了一把头发在手里缠绕成小髻,再用坠着七彩丝线系着铃铛的梳篦固定住,左右各一,俏皮可爱又稚气。 蓦地,马车重重的摇晃一下,两母女差点撞上车壁。 “让让、让让,妖鬼将军回京了,闲杂百姓避向一旁,头压低,不许抬头,平蛮大军要入城……” “妖鬼将军……”宫清晓小声的轻喃。 一声吆喝伴随着响彻云霄的锣鼓声,路上行走的百姓退向两旁,宫家三房的马车也拉到旁边,等待大军通过。 妖鬼将军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一员猛将,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每回领兵出战都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模样可怕骇人,不似人声的粗吼从喉咙发出,敌众当下吓到腿软,弃械而逃。 据闻他命格硬,煞气重,他的父兄、母亲都被他克死,他那一房只剩下他一人,手足全无。 而他在战场上的冷厉残酷更是为人所胆战心惊,对敌人从不手软,迅猛如螅虫过境,寸草不生,他让各部落无处可逃,不留人,只留财,堂而皇之的搜括他们的财物。 虽然皇上也时有所闻,得知他的“恶行”,弹劾的奏章堆积如山,痛斥他目无朝廷,无视我朝礼法,但基于边关一带长期粮食不足,皇上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地由他去。 只许别人来抢我们,我们不能去抢他们的吗?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小小,把车帘放下,不要乱看。”震耳欲聋的齐步走声响传来,军容整齐的大军一经过,地面居然为之震动。 “娘,我偷偷瞄一眼就好,不会被人发现……”宫清晓掀开青色绸布帘子一角,一双水亮的阵子往外瞧。 突地,四目相对,她对上戴着半脸银色面具的男人那深幽如潭的双瞳,一股冲天煞气直冲而来。 她心头一惊,连忙放下车帘。 爆清晓敢发誓,在帘子放下的瞬间,那个人冲着她勾唇,似在嘲笑,又似讽刺,更多的是熟人相见的愉悦。 可是……她认识他吗? 不自觉地,她抚向挂在胸前的紫玉麒麟玉佩,这佩饰是暖玉,跟了她多年,冬天一到她向来离不开它。 “吓到了?” 她讪讪笑。“还好。” 二十万大军驻扎在城外,入城的只有一万兵士,浩浩荡荡地走过长街后,街上又恢复往常的热闹,只不过多了大军入城的谈资,大家震撼过后忍不住多嘴多舌了。 “到了,该下车了。” 胡管事的语气一点也不恭敬,像在使唤下人。 “啊!这么快。”讨厌,古代不是交通不便吗?走上一年半载是常有的事,遇到气候变化还会延误,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爆清晓很不想下车,磨磨蹭蹭了老半天才像乌龟走路,很慢很慢的爬下车,小脑袋瓜子垂得很低。 “咦,你这是……”怎么一下子少了好几岁似,稚气有余,清妍不足,活月兑月兑的小泵娘模样。 看着丈夫的疑惑,温氏轻扯他的衣袖,以眼神示意,他看看门庭高耸的大门,又瞧瞧低头装小的女儿,他顿时了然。 “小小,爹会护着你们,不会让人欺负你们兄妹。”他的孩子呀!他多么宝贝的珍藏,真希望他们永远纯真,不知疾苦。 爆清晓调皮的一眨眼。“爹呀!就你文人的身板怕是扛不住,我们还是自求多福吧!打狗救父的剧码我还能上演一、两回。” 她把三房以外的宫府人都当成狗,闻言,她的父兄低笑一声。 第18页 “小小,我保护你。”一只不大的手伸了过来,握住爆清晓细白小手。 “要叫姊姊。” 这回没人动手打他了,长相仍相像的宫明沅比双生姊姊略高半颗头,五官偏向阴柔,但不会被误认为女子。 “小小,你不要怕,一切有我。”尽避他们吵得像仇人,她还是他最爱的姊姊,男孩子要保护小泵娘。 离开家乡,他一夕间成熟了不少,因为他知道京里的宫府和祖宅不一样,祖母厌僧三房。 “宫明沅,你说反了,是我拉住你这头蛮牛才是,你脾气躁又爱胡闹,没我看着准会闹出事。”她口中嫌弃,但手将他的手握得很紧。 一脉同根的血亲呀!怎么也切割不了。 患难见真情。 “你胡说,你要是不招惹我我怎会暴跳如雷,你最会装了。”他气呼呼的一瞪眼,但手始终没放开。 是呀!她是装羊高手,软绵绵地叫人无从下手。 “都到门口了还吵,不怕被人笑话。”宫书谨先拍拍儿子的头,再揉揉女儿的细发,两人他同样疼爱。 案亲一出言制止,两人都乖巧地站好。 “三老爷,该入府了。”胡管事不耐烦的催促。 “好,这就来了……” 咦,这是什么意思? 一转身,中门未开,开的是一旁让下人行走的小门,宫书谨面上闪过一丝怒意,双手握拳又松开。 没这么打脸的,无人相迎也就罢了,还用这种方式折辱人。 “哎呀!怎么有个小门,真好玩,你们是留给耗子走的吗?府里养了多少耗子,捉出来数一数……” 无比天真的宫清晓蹦蹦跳跳,一下子溜进小门后,她探出头来笑一笑,笑脸娇憨,又过了一会儿消失在门后。 忽地,大门被拉开,露出一张笑得眼眯眯的小脸。 “爹、娘,大哥二哥,你们快进来,我们走大门,不走耗子的路,耗子会咬人。” 欺人太甚。 “小小……”三房一行人动容得眼眶泛红。 “爹,这是我们的家,我们是府里的主子,谁能阻拦我们回家?”狗眼看人低的奴才走着瞧! 胡管事讪然,脸黑如锅底。 “回来了?” “是呀!罢入前门。”长媳回答。 “开了小门?”双目半阖的宫老夫人面容慈和,手上有一串水楠雕上佛偈的佛珠,她神色平静的转着佛珠。 看似慈悲的她实则心狠如铁,偶尔的吃斋念佛只是为了让她看起来更慈善,使起手段来招招凶狠。 “不,听说是从中门进来的。”她的人回报得很快。 “中门?”宫老夫人倏地睁目,停下手中转动佛珠的动作。 爆府一共五房人,长子宫书铮,娶妻谢氏,有两妾一通房,其嫡长子明彰,妻席氏,次子明嘉,嫡长女清漪,庶子明元,庶女清芝、清兰,通房无所出。 二房宫书境,妻元氏,三妾一通房,长子明彦已娶妻小元氏,另置一妾,次子明槐,庶女清丹、清琦。 四房宫书烽,有妻蒋氏,另有三位姨娘,嫡出少爷,小姐为明骏、清莲,庶出子女分别是明附、清秀、清静。 五房宫书净,他和妻子水氏只生一女清玥,以及一名从小服侍他到大的通房,他的贴身丫鬟。 五个兄弟中只有三房未纳妾,深受庶出之苦的宫书谨不想他的孩子再受其苦,所以不管嫡母如何塞人概不接受。 不过由他们的名字也能窥出一些差异,嫡出的四人名字中有金、土、火、水,说得白话点,宫书谨也该以木为字首,这才符合五行,缺一不可。 可是却用了“谨”这个字,含意就微妙了。 谨言慎行、慎小谨微,董字多个言,暗喻说话小心点,不该强出头的老实做人,多说多错,不如紧闭其口。 “谁让他们走中门的?”严厉的脸刷地一冷。 “三房的那个小丫头一派天真,说是小门有耗子,她不是耗子,不走小门。”真有耗子吗?谢氏嘴角一勾。 “是真天真还是假天真,她都十三了,该是可以议亲的年纪。”没人能违逆她的意思,小丫头该受点处罚。 “我看是真傻,三房就她一个姑娘,宠出的憨气,小泵娘没见过世面,爱玩爱闹在所难免。”有三房在,她可以轻松些了,不用受婆婆的闲气。 表面相处和乐的宫府其实各有异心,宫老夫人不知哪根筋盘错了,她偏疼老是逗她开心的老四,对小五也是疼爱有加,唯独老大、老二她要求最多,常挪用这两房的花销贴补四房、五房,惹得大媳妇、二媳妇心生不满。 明面上她们当然不敢不敬,但暗地里把丈夫孝敬父母的钱扣下一半,她们不想自家辛苦赚来的银子便宜了别人。 “叫他们来见我。”太久没见她发威了,连规矩都不懂。 谢氏不露齿的微微一笑。“他们还在收拾行李呢!将带回来的东西归置,小丫头闹着京里的柑橘没南边的甜。”有就该偷笑了,还嫌小。 “胡闹。”宫老夫人不悦的一拍桌面。 “小孩子贪吃嘛!总是不适应,过几日就好了,不过他们一路走来风尘仆仆,也该好好梳洗一番,不然蓬首垢面的也不好见人。”就让他们先喘口气,以后的日子有得受了。 第七章下马威(2) “听说三房很有钱?”才几年没放在眼皮底下盯着,小鹰都会飞了,还敢偷偷藏私房。 谢氏眉眼一动。“还看不出来,但胡管事说他们吃要吃好,住要住好,没看过缺过银子。” “你想会有多少?”阔绰了。 “若我们的打探无误,少说几万两吧!”差人去那里打听的结果,铺子开了不少间,间间赚钱。 她的保守估算和实际相差太远,光是温氏匣子里的银票就几十万两,更别提宫清晓那个小钱精,她卖酒和茶叶的钱两她爹娘一文不取,全给了她当私房,钱财淹脚目。 而这两样又是最赚钱的,每季收益上万两,春天酿桃花酒,秋天桂花酒、菊花酒,茶叶能从开春采到秋末,她赚得盆满钵满,宫府上上下下,包括她的叔伯都没她有钱。 “你说若全部充入公中的话……”未分家前子女不得私下置产。 谢氏眼波一闪。“媳妇听娘的。”拿别人的银子她一点也不心虚,这世上没有人会嫌钱太少。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而对宫老夫人而言,三房本就不该太出彩。 “嗯!好,清漪也不小了,该给她一副好一点的头面。”对于嫡长孙女,她眼中有一丝柔意。 头一个孙女总是特别受宠,接着越生越多的孩子,那份祖孙之情也跟着淡薄,几个嫡出的才受她青眼。 “谢谢娘。”谢氏面笑心厌,装出贤淑良媳的模样。 不是她肚里生出来的就能不当一回事吗?人家不是没本事,而是没机会,要不是嫡母的恶待,三叔的成就不比大房差,甚至他出仕为官,前途将优于众兄弟。 前提是,没人下绊子。 出身官家的谢氏并不满意婆婆的作为,在官场上就要兄弟互相帮衬,有能力者身居高位,还能提携其他兄弟一把,她丈夫在吏部六年都升不了官,还不是少了一层助力。 要是三叔能出仕,他一定能在丈夫的官位上帮上一帮,可惜婆婆眼光短浅,只看眼前不重长远,为了一点点小私心就打压庶子,断了他的青云之路,人都活到一把年纪了,嫉妒心还是那么重。 “娘,这院子好偏僻。”是给人住的吗?距离前门远不说,满院子杂草丛生,石得出已许久未整理。 看着女儿微撅的小嘴,温氏好笑的一眯眼,“偏僻有偏僻的好处,至少地方够大,住我们一家六口绰绰有余,而且也能少了不少麻烦,住得远,串门子的人也少。” 第19页 爆清晓若有所思的一点头,“娘说得对,那些贵夫人、千金小姐最怕走远路,我们住得偏僻她们才不会找上门。”果然是她娘有智慧,眼角一扫便看出门道。 “我家小小也是千金小姐。”她笑着一拥。 爆清晓鼻头一仰,“我不当千金小姐,我要当娘的贴心小棉袄。” “好,娘的小棉袄,娘的心头肉。”唉!吾家有女初长成,一眨眼女儿都大得能体恤爹娘了。 她家小小为什么会这么可爱,灵慧的眸子、小巧的嘴儿,弯眉一笑仿佛满山的桃花都开了,她是小小花苞里蜷缩而眠的小仙子,莹洁无垢,玉华生辉,晶剔透亮…… “你们母女俩在说什么悄悄话,屋子都打理好了吗?”换上一身天青色新儒袍,原本就身形挺拔的宫书谨更显儒雅。 在他身后是三兄弟,换上新衣新鞋的他们个个俊挺出色,老大沉稳,老二笑脸迎人,小么儿淘气大方。 这几个兄弟出门去,绝对不比宫家其他房头的孩子差。 “爹,你好帅,小小的眼睛快被你闪瞎,我爹真是好看。”套句现代人的说法,中年帅哥,温尔如玉,清俊斑逸,由内而外散发文人的温和与涵养,魅力破表。 爆书谨但笑不语。 “那我们呢?”兄长们一挑眉。 “有爹这个好榜样,大哥、二哥当然是毫不逊色,我们家就宫明沅长得最丑,他是猴子来投胎。”她不忘踩孪生弟弟一脚,看他气得跳脚她就很乐。 “你在说你自己吧!”哼!懒得理她。 爆明沅难得没有冒火,只轻哼了一声,他和宫清晓是容貌相似的双生子,说他丑等同说她也不好看。 “好了,该到前厅了,你们祖父和大伯他们该下衙了,咱们该去向他们请安。”这是规矩。 “爹,别忘了带上我们的‘贵’礼。”宫清晓狡黠地一眨眼,提醒她爹“人意轻礼重”,砸死他们。 另一种说法是——下马威。 “你还是这么调皮。”他轻笑一点女儿鼻头。 爆书谨和妻子走在前头,四个儿女温顺谦恭的跟在后头,后面是捧着礼物的丫头小厮,一行人大方从容的走入正堂,崭新的衣裳和身上的配饰令人眼睛一亮,男人盯着三房男丁腰上的各色玉石腰带,缀着拇指大小的宝石,女人的目光则留在母女头上的簪饰,白玉挑心,久久不移。 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所费不赀,每一样没有几百两是买不起,他们一个个的佩带物少说上千两。 除了二房的宫书境外放到通州当知府,带了两个小妾上任不在外,其他房头的人暗暗盘算三房的身家。 但五房的宫书净只有看到三哥的喜悦,并无贪婪之色,不似其他人眼中充满羡慕和嫉妒,几乎要将三房的人剥光。 “回来了?”宫老太爷的声音还是一样宏亮。 “是的,爹,不孝子回到你膝下尽孝了。”宫书谨率先双膝落地,妻子儿女也跟着下跪,给宫老太爷磕头。 “好、好,都起来吧!别难为孩子了。”嗯!三房这些孩子都长得俊秀,就不知功课好不好。 爆书谨一起身,又向嫡母一跪,一家人恭敬的三叩首。 “看起来你们过得很好嘛!”看到三媳妇腕间的血玉镯子比她的还精致,宫老夫人的语气微露酸意。 “托老夫人的福,还过得去,没给您丢脸。”宫书谨语气温润,说得滴水不漏,叫人无从逮他的毛病。 爆老夫人不喊话,他们一家人就一直跪着。 “娘,三哥他们赶了好几天的路了,肯定疲惫不堪,你让他们歇歇脚,找个位子坐下。” 风度翩然的宫书净看不过眼,出声替三房求情。 办膊肘往外拐的混小子,宫老夫人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起来吧!别说你们一回来我就给你们脸色看。” “谢老夫人。”宫书谨扶着妻子,眼角一扫身后的女儿。 儿子是放养,女儿是娇养,宫书谨从不否认他最疼的是打小就爱装乖的女儿。 其实她最离经叛道了,视礼法为无物,心中的一把尺无关道德,她觉得对家人好的事就会去做。 “你这些孩子都大了,上前让我瞅瞅。”如果长得好,她就会为他们好好的安排安排。 爆书谨夫妇一退后,四个如玉温润的孩子往前一站,在看见几个长相俊秀的男孩子时,宫老夫人满意的点头,目光落在躲在大哥身侧的“畏生”身影,她眉头微微一皱。 “不是十三岁了吗?怎么看起来这么小。”根本还没长大,青涩的模样谁家看得上眼。 同样十三岁的大房庶女宫清兰骄傲的挺起胸,她腰细胸丰,身形婀娜,玲珑有致的身段摇曳生姿。 一颗鲜女敕欲滴的水蜜桃。 “这孩子被我们宠坏了,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娇惯过了头,让我和夫君非常头疼。” 温氏一脸心疼的抚抚女儿不长肉的脸颊,好似女儿真嘴刁才长不好,稚女敕娇弱。 “她这样怎么嫁人……”把她全盘的计划都打乱了。 夫妻俩同时面皮一紧,暗中警惕。 温氏回话,“不急,我们打算留她三、五年,等她长出好模样再说。” “你……”还三、五年,媳妇不急,她急。 “对了,老夫人,我们带了一些礼要送给府里的人,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物事,你们就当作赏玩吧!” 爆书谨一扬手,下人们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匣子送上前。 “咦,这是……”天呀!这玉质多清透。 “白玉观音,给老夫人的,儿子知道您在拜佛。爹,这是给您的‘泉山垂钓图’,还有大哥的青玉雕竹镶紫檀炕屏,四弟的和暗玉彩狮弄天女,五弟是雅人,我准备的是五足内卷月牙琴,侄子、侄女们依他们的生肖打足金的摆饰……” 不是炫富,而是震摄。 所有人看着从匣子里拿出金光闪闪的小猪、小鸡……足足有半个手掌大,人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这得花不少钱吧?”不知是谁小声地一喃。 “没多少、没多少,全部加起来还不到一万两,给大家的心意花多少钱都不够多。” 看到众人目瞪口呆的神情,宫书谨有扬眉吐气的感觉,女儿说得没错,用银子砸人—— 真、痛、快。 “你……你不当家不知米贵,你晓不晓得我们府里一年的开支是多少?”宫老夫人气极。 “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大哥、二哥、四弟皆在朝廷为官,他们从指缝漏下一点就够我们吃喝不尽了,老夫人这不是寒碜我吗?我们肯定过得不如府里。”有其女必有其父,父女一样的脸皮厚,捧着金元宝的宫书谨居然叫穷。 这不是气人吗?“你……” “老夫人,我们也过得不容易,除了第一年、第二年有送银子来以外,我们三房再也没有收到公中拨下来的月银,实在是过不下去,我们也是穷疯了,所以才拿夫人的陪嫁铺子做生意,没想到老天爷赏口饭吃,让我们有条活路……” “你没给三房送银子?”宫老太爷闻言脸色一沉。 像吞了一百只苍蝇似的宫老夫人面色铁青,她握着佛珠的手几乎要将佛珠捏碎。 第八章三房到底多有钱(1) 三房到底多有钱呢? 每个人都在揣测,可是没人问出口,宫书谨明明白白地说出是妻子的陪嫁铺子,媳妇的嫁妆不算公中,谁有那个脸开口索讨,人家有钱是人家的事,还能眼红吗? 这下把本想将三房拿捏在手中的宫老夫人气得倒仰,近在眼前的银子看得到拿不着,这叫她如何不呕。 第20页 于是她变个方式折腾温氏,早晚定省少不了,一下子挑剔她服侍不周到,一下子酸言酸语三房发达了,不把她这个嫡母放在眼里,一房独享富贵,无视府中的生计艰困。 她话里话外暗示着要银子,让温氏毕恭毕敬的拿出来,最好一两银子也别留,她就是府里的老太君,谁敢不听她的话都不会有好下场。 不过上有计策,下有对策。 扮小装女敕的宫清晓每天早上都陪母亲向祖母请安,她娇憨有余,灵巧不足,每次都会“不小心”的摔了宫老夫人心爱的瓷杯、玉壶,乃至于玉石做的盆栽,让宫老夫人心疼得想吃了她的心都有。 如此笨拙的丫头如何为人妻?宫老夫人一个头两个大。 不到七天,宫老夫人就自个儿喊停了,再被砸下去,她屋里一件值钱的物事也不剩,只存空荡荡的几台。 “三哥,你能到京城我真是太高兴了,咱们兄弟多年没见,我想念得紧。”看到三哥过得好,他这颗担忧的心也放下了,看娘这些年对三房的种种作为,他有心帮扶却也无能为力。 子不言母过,是为孝。 鸡窝里孵出一只天鹅,心性纯良的宫书净是几个兄弟中唯一真心接纳三房的人,他不入朝为官,目前是青山书院的先生,精书画,善诗词,是名闻遐迩的书画大家。 老大是吏部侍郎,三品官儿,老二是四品知府,老四为六品大理寺丞,府里有三个当官的,官威冲天。 “呵呵……我知道你念着我好,所以我把你侄女酿的桃花酒带上京,咱们兄弟好好喝一杯。”在府里也只有小五和他谈得来,不因他是庶出而心生轻蔑。 “桃花酒?”宫书净愕然地看向坐在三哥身边,憨笑可掬的侄女,这丫头会酿酒? “别小看她,我家小小就爱摆弄这些有的没有的,别说你没听过桃花寺的桃花酒,这可是卖到断货,有钱也买不到。”宫书谨一脸骄傲,有此女,为父的与有荣焉。 “你说这是桃花寺的桃花酒?!”书书净震惊的睁大眼。 爆书谨乐呵呵的扬起眉。“圆一大师喜欢我家小小嘛!满寺的桃花就由她捣鼓,几千坛桃花酒卖得钵满盆溢。” “呃,三哥,宠女儿不是坏事,我家清玥也被我宠得无法无天,可是别期望太高,小侄女才几岁呀!”他怎么也难以相信,认为是三哥太宠女儿了,夸大其词。 桃花酒起码推出了七、八年,那时小侄女也不过是五岁稚儿,连酒坛子都推不动,还谈酿酒呢。 “小小,你五叔父不信你。”这个鬼灵精呀!装了一整天还不累,有时他都真当她这么傻了。 好天真、好天真的宫清晓圆睁无邪大眼,小嘴儿吐出软绵绵的糯音。“本来就不是我嘛!爹爹一有好事就往我身上推,我都快成无所不能的小菩萨,手指一点能生金。” “就是嘛!三哥还唬我,你以为能瞒得住我吗?你以前没有这么不着调呀!怎么一上了年纪就成了女儿奴。”看过疼女儿的,但没见过这般疼的,简直是捧在手掌心供着。 爆书谨失笑地看看女儿,她把脸一捂,调皮的挤眉又弄眼,让他脸上的笑意加深。 “小小是我和她娘的肉儿呀!我们宁可自己多受点苦,也不愿她吃一丝丝的苦。” “那你们不该上京的。”宫书净语气一转,流露出些许为难和怜悯,神色复杂的叹了口气。 “嫡母要我们回来,我们能不回来吗?”他语涩的苦笑。 爆书净同情他的不得不。“不过好在小侄女长得这模样,两、三年内不必为她太担心。” 封坛的红泥一拍开,宫书谨将五弟面前的大碗斟满。“难道她还算计我家小小,想把她许给糟心的人家?” 他不能说,嘴巴一张的喝起酒。“啊!这酒……真好。” 一入喉,口中弥漫淡淡的桃花香,酒醇、韵味足,鼻间尽是酒和桃花相和的气味,饮了一口还想再一口。 “多喝点,酒你三哥多得是,不怕你喝到坛底见空。”真的要多喝点,为了我家小小,三哥只好对不住你。 一碗喝完,宫书谨又把酒斟上,文人向来好酒,宫书净不知道三哥也会坑人,他连连喝了好几大碗。 “嗝!三哥……不……不是我要瞒着……你,真的不……不能说……武定侯府……” 他喝醉了,醉眼迷蒙,开始拉着兄长的手呵呵傻笑,说了什么自己也不晓得。 “什么武定侯府?”宫府几时和权贵攀上关系? “老、老侯爷……五十多岁了,要……要续弦……”宫书净打了个酒嗝,醉趴了。 “续弦?!”宫书谨面色铁青,手一紧竟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爹,冷静,别冲动,冲动是魔鬼,会坏事。”看到父亲手心流出血,宫清晓平静地挑出他扎入肉里的碎瓷片。 “你听见了没,都五十多岁,比你爹的岁数还大,那个老妖婆怎敢把主意打到你头上,爹真想把她杀了。”他气到双眼泛红,身子还微微颤抖,不愿相信嫡母心狠至此。 让一名谦谦君子动怒到起了杀人念头,可见他已忍无可忍,连最起码的表面工夫也不做了,直接喊出老妖婆三个字。 “爹,你别急,你觉得女儿是这么好欺负的人吗?她算计我,我还不得回击?我们是强强联手,千难万难都不怕。”还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幸好她预做了准备,不落入坑里。 “小小,爹对不起你。”要不是他的缘故,怎会连累到小女儿,他可是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女儿说,如今竟让她要面对这种事。 “爹,我是你的女儿呐!你说什么见外话,打小你就宠我、疼我、惯着我,若非你和娘的纵容,我今日怎会成为腰缠万贯的小盎婆?”她作势拍拍腰带,表示她是有钱人。 爆书谨被女儿逗趣的动作逗笑了。“我们只要你好,平平顺顺地过一生,其他事都不用麻烦。” “世上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人生在世总有几道不好爬的坎,你女儿腿脚俐落,像野猴子一样灵活,三下两下就爬过坎了。”她以诙谐的语气反过来安慰父亲。 “小小……”他眼中泪光闪动。 “爹呀!当务之急是你要把五叔父往哪搁,他醉得不轻,你那只能拿笔杆的身板扛得动他吗?”桃花酒真好用,既能忘忧,又能吐实,哪天她看谁不顺眼就把谁灌醉。 今天这场邀约是父女联手策划,四房嫡出兄弟中也就宫书净心性纯良,对三房没恶意,也不会狗眼看人低,套他话再合适不过了,人无心眼便能口吐实言。 是有点小小的内疚,欺负老实人似,可是为了知道老夫人心中在盘算什么,只好对不起宫老五了。 想想他们也挺坏的,柿子挑软的捏。 “你看不起爹?”他在女儿心里到底有多弱呀! “爹,别逞强了,小心扭到腰不划算,你和大哥合力把五叔父抬到罗汉榻上,等他酒醒了就好了。”她真的看不上她爹那点气力,拎拎绣花枕头还可以,真让他出力还怕折了筋骨。 一个抬头、一个抬脚,宫书谨、宫明湛父子俩将宫书净抬到榻上,不忘在他身上盖一件薄被。 这事解决了之后,宫清晓回到暂作待客处的偏厅,几个大房、二房的姑娘正在这里等她。 “六妹妹,你可真会跑,我们要找你还找不到。”说话的是大房庶女宫清兰,她一向是嫡姊宫清漪的应声虫,宫清漪不想出面的事就由她当箭矢,嫡姊指谁她便射谁。 第21页 按照排行,宫清晓是清字辈的第六女,也就是六小姐,五小姐是宫清兰。 “大姊姊、五姊姊,咱们府里好大哦,我走着走着就迷路了,我问了好多人都不肯帮我指路,他们瞟了我一眼之后就走开。”今日瞧不起三房,明日有得他们哭了。 爆清漪美人蹙眉。“你真的有十三岁了?”为什么稚气得很,连别人的轻蔑都看不出来? 爆清晓一脸憨然的笑着。“是呀!我十三岁了耶!大哥、二哥说我是大姑娘了,他们不能再背我,要我踏踏实实的走路。” “你还让人背?”宫清兰目露蔑色。 “我自己的哥哥有什么不可以,只要我一佯哭他们就没辙,每次都说: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可是……嘻嘻!最后一次没完没了。”她的哥哥们最受不了她撒桥。 “你哥哥真好。”二房的四小姐宫清琦满脸羡慕。 她神气兮兮地鼻孔朝天。“当然,我哥哥是世上最好的哥哥,他们跟我爹一样的宠我。” “我哥哥只会叫我走开,不要挡路。”她好想当三房的女儿,有爹爹疼,有哥哥哄。 “那你哥哥一定是坏哥哥,跟我家宫明沅同样的坏,他常扯我的辫子,把小青蛙放在我床上。”可是他之后下场都很惨,她把他的眉毛剃光,再摆了十几条假蛇在他房门□。 “宫明沅是那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弟弟吗?”他们真的好像,除了身高不同外,面容相似的都认不出来。 “对呀!不过他真的很坏,你千万不要靠近他,他一发起脾气来会咬人。”她尽情地抹黑亲弟弟。 又不是狗怎会咬人,偏有人信了。 “真的吗?”咬起人来会不会很痛? 爆清晓重重一点头,表情、动作都看起来更稚女敕可欺。“我不骗人,你看我都离他离得远远地,不跟他玩。” 其实她是怕把唯一的弟弟气到气血充脑,俗称脑中风。 “似乎是……”她很少看他们同进同出,毫无双生子的亲昵,她还看过宫明沅瞪他姊姊。 第八章三房到底多有钱(2) 两人越谈越投契,把大房的姑娘冷落了,面有不悦的宫清漪轻轻一咳,她的打手就跳出来了。 “六妹妹,你刚来京城不久,还没逛过这里的商铺吧!我们特地来找你,一起出去逛逛如何?”她眼睛闪呀闪呀!好似有无比的诚意,让人一定要相信她。 “你们要带我出去玩呀!好咧!好咧!这几天待在府里都快闷坏了。”宫清晓笑得好不开怀,仿佛是无忧的孩子。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爆清兰故作犹豫的提醒,“京里不比江南的老家,这儿的东西可是很贵的,你别买不起还打肿脸充胖子。” 原来如此,盯上她三房的银子了。“不怕,我要多少我娘都会给我,我们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我们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这句话让人听了很恼火,几位宫府千金表情各异,看向宫清晓的眼神都快喷出火了。 身为大房的嫡长女,宫清漪的心情很纠结,她对向来无足轻重的三房很不屑,不齿与之往来,可是她娘说三房今非昔比,大房要拉拢他们,看能不能从三房手中抠下一点好处。 而三房上下最看重的便是这位行事天真的六小姐。 所以她才好尊降贵的贵脚踩贱地,来到三房的院子,试图搭上宫清晓这条线,哄驱她拿出更多的银子。 “你们要去哪里?” 一出院子,她们便遇到年仅七岁的九小姐宫清玥,她是奉母命来找她爹,爹还没找到先碰到一群姊妹。 “我们要出去玩。” 爆清玥一听,两眼发亮。“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不行,你太小了。”宫清漪摆出大小姐的姿态,她不想多应付一个拖油瓶,小九太缠人了。 “不要不要,我要跟,你们不能落下我。” 大概是慑于长姊的婬威,大宅子长大的孩子都有好眼力,专挑最软的赖,她一手拉住爆清晓衣袖。! 有眼色,知道谁是好人。“大姊,多一个也是带,没差啦!我小时候也跟九妹一样爱玩。” 你现在也还是小时候!众人看了宫清晓稚气的脸庞和打扮,暗暗在心里鄙夷,十三岁的她跟七岁的宫清玥没两样。 殊不知在她们嘲笑宫清晓时,她同样在蔑视她们,最简单的化妆术居然看不出来,她不过把眉画疏一点,再将唇抹成婴儿般的粉女敕,把脸画圆些,还在发育中的少女是很容易掩饰过去的,可清妍,可稚女敕,浓淡两相宜。 “大姊……”宫清玥露出可怜兮兮的小模样。 几双眼睛盯着她瞧,下不了台的宫大小姐只好点头。“你不能吵,不能闹,乖乖地跟在我们后头。” “好。”只要能出府,她什么都愿意。 最后多带一个小九儿。 不过…… “有羞耻心的女子都不会抛头露面,要疵础帽。” 爆清晓指着自己,“你看我这张脸需要吗?” 她又不是做了坏事,遮头遮面见不得人似。 爆清漪无言。 六小姐和九小姐是唯二未疵础帽的小泵娘,她们被归类在还没长大的小丫头。 “六姊姊,那是锦绣阁,那里的衣服都好漂亮,我想买一件,可是我娘不让。”她娘说太贵了,一件衣服上百两,而她的月银才二十两,买不成。 “没关系,姊姊买给你。”多暴发户的口吻,财大气粗。 “谢谢六姊姊。”她笑得露出六颗小米牙。 爆清晓当真带着小九儿进了锦绣阁,她对着挂在墙上的衣服看了看,很不满意的摇头。 “哪里漂亮了,很丑。” 迸人的眼光都这么差吗? 掌柜的一听到这话,抚着八字胡看向嫌货的买家,他心里是有点不舒坦,锦绣阁是全京城最大的成衣铺子,没人敢说他们的衣服不好,只有买不起的人说酸话。 但是上门就是客,他还是带笑迎上前。“这是本季刚推出的新货,本店只剩下这一件了。” 要买赶快下手,晚了就买不到,时机不等人。 “这么丑也叫新货?”盘扣少了花纹,腰身收得太松,衣服上的绣花乱七八糟,套在身上像穿麻袋。 “六姊姊,我要。”没什么眼光的宫清玥拉着她的手。 真是没眼光的孩子,丑成这样还当宝。“好吧!好吧!喜欢就买,掌柜的,多少钱?” 爆清漪等人听见她毫不犹豫的口气,顿时起了一点小心思,互相使了眼色后各自散开,挑选中意的衣服。 掌柜面无表情道:“一百两。” 她一听,很不痛快的嚷嚷,“就这种货色你要一百两呀!怎么不去抢,这花绣得多难看,我娘随便绣朵花上去都比它好看,要不是我妹没眼光我才不买。一口价,六十两。” “这位姑娘……”你砍价也砍得太凶了。 “你是不是看我们年纪小就想坑我们?我告诉你,要是欺负我们年幼无知,我就到大街上嚷,说你们是黑店,货不等值的坑人,借着锦绣阁的名头坑骗女人的银子……” “哎呀!我的小泵女乃女乃,你别嚷呀!六十两就六十两,钱到交货。”就当遇到瘟神。 “喏!傍你。”她不快的抽出一张银票。 掌柜一见到银票的面额,当下脸色发绿,“小泵女乃女乃,本店找不开呀!” “怎会找不开,银子太重了,你就给我九张一千两跟九张一百两的银票,再换四十两的银子,这么大的店不会连几张银票也没有吧?”她一脸蔑视,好像这间铺子是买空卖空的假店。 “这……”掌柜苦笑着往二楼去,找东家挪借。 第22页 一会儿,掌柜拿了银票下楼,连同四十两银子递给宫清晓,同时把买下的衣服用细棉布包好。 “九妹,这十两银子给你当零花。”她喜欢当散财童子,见到宫府那几位倏地双眼发亮的小姐,更是娱乐了她。 “要给我用?”宫清玥欢喜得跳起来。 “六妹妹,一起结帐吧!” 爆清兰若无其事的撩发,眼眉生波的把挑中的衣服往柜台上一放,脸微红的宫清琦也做了一样的动作。 很想装清高的宫清漪看见两个妹妹都挑了衣服,她略显不自在的看向挂在墙上的烟紫色织彩百花飞蝶衣裙,眼儿飘呀飘地同时手一指,好像她不经意的动作别人一瞧便明白她的意思。 她是傲娇,想要又绝不开口,打心底瞧不起三房却要与他们往来,她是降低身分的嫡小姐,三房识时务的话就该主动地来巴结她,她还能在祖母跟前为三房说点好话。 “你们也买衣服呀!明明很丑还抢着要,改天我开一间更好的,你们才知道什么叫衣服……”说了老半天发现她们都没动,她一脸困惑的问:“你们不是要结帐?” 一年后,京城多了一间“绣心坊”成衣铺,东家不详。 “是你结帐。”宫清兰耍蛮地把衣服塞给她。 “又不是我买衣服,为什么我要结帐?”唉!一些有貌无脑的草包,看不出姊在耍着你们玩吗? 爆清晓不否认自己在报复,父债子偿,当年她爹受的欺负她要一一讨回来,她可是乖女儿呢! “你帮九妹结帐。”宫清兰指出差别待遇。 “九妹妹是妹妹呀!你们是姊姊耶,我跟我哥哥们出门时也不用付帐,他们都会把帐付清。”她的意思清楚明了,姊姊照顾妹妹天经地义,哪有妹妹反过来照顾姊姊的? “你是说你不替我们付帐?”宫清兰顿时拉长脸,表情难看。 “没这道理呀!我娘说比我小的是妹妹,要爱护她,可是你们都比我大。”看到她们的脸红得快滴出血,宫清晓差点破功的笑出声。 爆清漪率先甩脸色的走出锦绣阁,接着是恼羞成怒的宫清兰,最后是一脸惋惜的宫清琦,她还频频回首,希望宫清晓能改变主意,她身上带那么多银票,随便丢下一张便可如愿。 “六姊姊,你真好。”轻易倒戈的小九儿决定从今天起,她最喜欢的人是六姊姊,不会有第二。 “买衣服给你就是好呀!”她也太容易满足了。 “我娘都没对我这么好。”她娘常说要知足常乐,不能被富贵迷花了眼,人一旦贪了便万劫不复。 五房的水氏出身书香世家,她爹虽在朝廷当官,但是一再告诫她做人要有骨气,不可被世俗名利所迷惑,她也以此来教育孩子,克勤克俭,不做奢靡的花费。 “那六姊姊再对你好一点,我们去首饰铺子打点首饰。”一般首饰铺子的花样太老气了,她喜欢新颖的。 想到刚坑了人家的爹,过意不去的宫清晓便补偿到九妹妹身上,至少她良心过得去,不会纠结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