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有医手(上)》 第1页 第一章弯弯是个公主(1) 夏雨霏霏,斜斜打在树枝上,抖下一地粉女敕缤纷。 立春、雨水、惊蛰和春分四名宫女乖乖守在外屋,春分在惊蛰身上寻找穴位,立春闭着眼正默背药书,雨水则拿着一根银针在自己身上戳来戳去。 她们都是弯弯的贴身宫女,好学程度是旁的宫女远远所不及的,谁让她们的主子不爱人服侍,一天到晚叫她们多读点书儿,主子都如此下令了,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当然要乖乖照做。 在内堂的弯弯,敞开窗子,任由带着雨丝的夏风吹进屋里,顿时多了几分清凉,接着她来到楠木桌边,余安已经坐在桌前,她则跪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一老一少之间的桌面上有一叠白玉纸、两管笔、盛满带有特殊香气墨汁的大砚台,而后两人分别拿起毛笔,飞快在纸上笔谈。 余安是名太监,年轻时受过大难,脸上有一道狰狞伤疤,背后也有一道,其他程度稍微轻微的伤疤更是多不胜数,不仅如此,他还被恶人毒哑了嗓子,整个人惨到无法言喻的程度,可天知道,这样一个“废人”,竟是助当今圣上完成大业的最大功臣。 自弯弯有记忆以来,母后经常告诫他们几个皇子公主,要把余爷爷当成亲爷爷一样孝顺,她记得很清楚,母后总这么说—— 若不是余爷爷,甭说安然坐上龙椅,你父皇恐怕连活命都难。 没错,是余爷爷教导父皇武功,助他在充满权谋算计的皇宫之中存活,是他联络安将军的旧部属,得他们的倾力相助,父皇才能在众皇子中月兑颖而出,否则以他一个没有母族、岳家势力的皇子,再怎么有能耐,也不可能成为皇帝。 案皇也曾说过—— 当初谁想得到,一个在冷宫、几乎是半个废人的老太监,竟有这样大的力量,能够扭转后宫朝堂。 从父皇的切身经验中,弯弯学到,不能看轻任何一个小角色,因为谁都不晓得,这样的人是不是会在某件事或某个关键之时,发挥足以改变全局的影响力,毕竟再怎么样的一件小事,都会产生蝴蝶效应,翻转局势。 弯弯的亲亲皇女乃女乃死于非命,这件事对当时尚未成年的父皇而言,是多大的打击呀,但他窥得背后阴谋,隐忍屈辱,佯傻装笨,骗过后宫最大的两股势力——皇后娘娘和玥贵妃,在千万算计当中保住性命。 他还隐藏实力,暗地里一点一点布置自己的人脉,直至水到渠成,他坐上东宫太子之位,终于让害死亲亲皇女乃女乃的皇后娘娘以及玥贵妃受到报应,被打入冷宫之后,她们依然不相信自己竟会输给身分卑微、懦弱无能的父皇,待得知真相,恍然大悟后,双双投环自尽。 后来父皇坐上龙椅,当年扶助父皇上位的,都封官封王封爵位,继续帮助父王稳定朝堂、治理天下,如今大齐政治清明、民生乐利,这群没参加过科考,却能力高超、稳坐朝堂之人,功不可没。 然而,当年最大的功臣余安却不愿意入仕,他选择待在宫里养老,于是教导父皇的余师父成了他们这群孩子的余爷爷,继续教她和皇兄、皇弟弟武功。 只不过弯弯性子懒,流几滴汗,就嚷嚷着不学了、不学了。 皇上儿子多,女儿就只有onlyone,把她宠得完全不像样,她一喊累,皇上马上向余师父求情,表示这丫头身子骨弱,禁不得累,不想学就算了。 因此对弯弯而言,余爷爷就只是爷爷,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师父,她可以赖着余爷爷撒娇,可以缠着余爷爷说笑、讲古,她认真地把余爷爷当成亲爷爷。 言归正传,这时,弯弯很认真的问道:“父皇凭什么确定耿秋兰会帮助他?” 这年代的女人,一辈子就读那几本书,《妇德》、《女诫》……脑子里被灌注的全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迂腐观念,一辈子被父亲、丈夫、儿子这三个男人控制命运和想法,在这种情况下,她无法想像耿秋兰怎会那么大胆,胆敢违逆先皇和家中长辈的心意,那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呐! 何况当年耿家老太爷是相爷,位高权重,这样的家世,当了一辈子温室花的耿秋兰,怎么敢为着追寻爱情,否决一生所受的教养? 余安毛笔一挥,飞快写下当年的经过—— “皇上事先调查过耿秋兰,还派人暗中监视,知道她曾经为盗匪所掳,幸而程溪救她一命,当时程溪伤重,在相府休养,青春男女日日相处、耳鬓厮磨,自然生出感情。” “可就算如此,当年先皇爷爷圣旨一下,要耿秋兰入宫为妃,她怎敢拒绝?不怕皇爷爷一怒之下,降罪耿家?”说完,弯弯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拒绝皇帝的求爱,死八百次都不够呐! “耿秋兰当然害怕,于是与家人谈条件,表示在见程溪最后一面之后,她便会认命安分的进宫,她虽然外表柔弱,但那副倔强性子,恐怕耿府上下都没有人拧得过她,耿老爷子只好私下安排两人见面。 “她当时已经打定主意,进宫后要慢慢病死,反正人在宫里,不论死活,都与耿家无关,幸而皇上提早得到消息,在她和程溪见面时突然现身,抓个正着。 “你想想,孤男寡女在一个厢房里,那女子还是先皇喜欢到几乎魔怔的耿秋兰,此事倘若传扬出去,岂能善了?她当然非死不可,而程溪也不能幸免于难,耿家上下更是得因此获罪,局势已是如此,耿秋兰和程溪除了与皇上合作,再无其他选择。” 余爷爷的字迹潦草无比,但弯弯不介意,她喜欢听故事,尤其是余爷爷的故事,都是真人真事搬上萤幕。 “原来父皇是趁人之危、赶鸭子上架。”弯弯嘻嘻笑道。 “是啊,可如果没有皇上的计谋,别说到最后耿秋兰与程溪能有情人终成眷属,恐怕整个耿家都得消失于朝堂之上。” “好,我知道父皇强,父皇棒,父皇父皇顶呱呱,后来呢?”她知道余爷爷是将父皇当成亲生儿子看待了,听不得别人说一句父皇不好。 “皇上安排程溪和一个名叫春娘的妓女进宫,他们乔装成耿秋兰身边的宫女、太监,每回先皇翻耿秋兰的绿头牌时,他们便会燃起内含药的薰香,药再加上迷人心智的酒液,先皇迷迷糊糊地将春娘当成耿秋兰,成就一夜好事。 “春娘手腕高明,将先皇服侍得妥妥贴贴,每回都让先皇心满意足,因此他更加宠爱耿秋兰,几乎半步都离不开耿秋兰。 “而耿秋兰是个知书达礼、胸有丘壑的聪明女人,她懂得先皇的心思,也在耿老太爷的教导下,能够纵观朝堂大局,于是她慢慢说动先皇,让先皇听从她的意见,原本对皇上没有好观感的先皇,心态因而渐渐改变,进而愿意委以大任,并相信所有的儿子当中,只有皇上是恭谨、孝顺的。” 弯弯忍不住叹息,枕头风真的很高明啊,难怪都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接着她又问道:“我听说在皇爷爷宠爱耿秋兰时,他已经病入膏肓却不自知?” “确实,当时皇后为了替自己的儿子铺路,一边断却玥贵妃的路,将玥贵妃所出的二皇子、五皇子逐出京城,一边偷偷在先皇的饮食中下药,当皇上发现此事时,为时已晚,再高明的御医都救不回来。 “不过那药虽霸道,却能让被下毒之人精神好、体力强,自觉得可以再活上三、五十年。因此当耿秋兰怀孕之事传出,先皇便想方设法要立耿秋兰的儿子为太子,倘若当时先皇再晚个几个月驾崩,现在龙椅上坐着的,就是程曦骅了。 第2页 “程曦骅是程溪与耿秋兰的独生子,据说耿秋兰在生下儿子之后,伤了身子,而程溪爱妻至深,宁可守着这么一滴骨血,也不愿意迎妾、纳通房。” 听过好人有好报吗?同理可证,好男人也会有好报,虽然程家就程曦骅这么一个单丁子,可人家就是有本事,年纪轻轻就在战场上立下不少功劳,程家的门楣闪闪发亮的啦! “与皇爷爷当夫妻的不是春娘吗,怎么会是耿秋兰怀上孩子?”这点她就想不透了,难道耿秋兰是玛利亚,能够处女怀子?那么程曦骅不就是耶稣降世 “宫里嬷嬷眼睛利,倘若被先皇宠幸多次的耿秋兰还是不知人事的处子,早晚会被拆穿,所以程溪……” 他还没写完,弯弯立刻接话道:“就假公济私,以救耿秋兰性命为名,行夫妻之实?” 她说得自在,余爷爷却听得羞赧,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打她小时候起,他就觉得她与众不同,比起同年纪的孩子,她落落大方得有些过分,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只以为她得皇上、皇后万般疼宠,再加上肯定是跟那些宫廷侍卫混久了,才晓得这些粗话。 “后来呢,他们是怎么去了边疆的?”弯弯兴致勃勃的又问。 “你皇爷爷宾天、皇上继位,宫里以殉葬为由,将耿秋兰送至皇陵,送她的那些人全是皇上的心月复,一送二送,就连同程溪一并给送出去。 “这些年程溪恢复本名,到北疆建功立业,官位一路攀升,有人说皇上偏爱程溪,我却明白,皇上这是在报答当年他们鼎力相助的恩情。但若他是个庸碌之辈,无法立下战功,就算皇上再有心,也无法举荐他成为一品大将。” “这次程大将军带着家小返回京中,难道没有人认得出耿秋兰?” “闺阁女子哪能经常出门?何况耿家是将她当成皇后人选栽培的,根本不需要为了婚事到处抛头露面,因此她打从还未及笄就不常出现人前,进宫之后,更是连家人都难得见她一面,这是其一;其二,北疆风沙漫漫,她在那里生活多年,艰辛的生活早就改变她的容颜,除了再亲近不过的家人,谁能认出她?” 弯弯点点头,也是,都十几年了,人事已非,如今回京,乡音无改鬓毛衰,还有谁认得出她? 今年,程溪为让妻子与家人团聚,上奏折请求回京,父皇准了,因此一家三口返京一事,成为京里最近的大消息,人人都想见见北疆英雄,想看看英雄的儿子长什么模样,如果有机会,能攀个亲更好。 “大皇兄对程曦骅评价颇高,有机会,我倒想会会他。” “你可别吓着人家!” 余爷爷笑望着她。 所有孩子都是哭着来世间报到的,就只有她,睁着两颗圆滚滚的眼珠子东瞧西看,特殊得很。 她是皇上唯一的掌上明珠,在她上面已经有两个皇子,因此在她出世那一刻,皇上开心极了,马上抱着才刚出生的她,在整个后宫到处走、到处逛,讲一堆傻话,傻得让人啼笑皆非。 皇后见状,佯装妒嫉,叹气道:“都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看来,我得让位了。” 这话惹得宫女太监们笑得阖不拢嘴。 可不是吗?皇上专情,除皇后外,选出来的秀女半个不留,全赐给权贵大臣,多年独宠,这会儿,总算有个女儿来争宠。 弯弯鼓起腮帮子,张着圆圆的灵活大眼,不服气的道:“我吓着人家?爷爷,你没说错吧,人人都说程曦骅是个冷面阎王,连北夷见着他都要闪边儿躲呢,他的胆子肯定比酱菜罐儿大!” 程曦骅是号英雄人物,明明人在北疆,没进过京城半步,但大名如雷贯耳,走到哪儿都听得见有人在评论他,听二皇兄说,连饭馆酒楼都拿他打仗的事说段子呢。 那是个怎样的英雄人物啊?美国队长那型的?还是金钢狼那型?魔戒里的金发精灵?想到金发精灵,她的心猛地连跳了好几下,偶像啊……如果长成那个样子,她打死都要把他给追到手。 “你最好还是离程曦骅远一点。” “为什么?我最崇拜英雄了,如果他的本事比爷爷还高,我马上跟他跑。” 弯弯不是花痴,可是崇拜英雄是她的天性,当年她天天梦想嫁给郭靖,希望自己能够和黄蓉一样好命,后来爱上金发精灵,被他一箭射穿妖怪的英姿迷得乱七八糟,现在有这么一个人人谈论的少年英雄在眼前,说说,教她怎么能够不心动? “别胡说,皇上这么疼你,绝对不会答应你嫁到北疆,快死了这条心吧!” 余爷爷写完,用左手食指往她脑门上戳,戳得她偏了头,却还是笑意不歇。 “要不,把他调回京城?” “是英雄就该有他的战场,把他拘在京城,不公平。” 第一章弯弯是个公主(2) “爷爷说得对,还是我到北疆好了,在那里我可以尽情发挥医术。”弯弯扬起细眉,得意的道。 鲍主绝对是穿越者的胜利组,可问题是,这份荣华富贵得用自由交换,虽然用金丝雀来比拟自己太过分,但不可否认,她就是被关在黄金鸟笼里,即使鸟笼比众人想像的要奢华、宽阔许多。 余爷爷瞪她一眼,奋笔疾书—— “为了男人,连爷爷和皇上、皇后都不要了吗?小没心肝的!” 她嘻嘻一笑,跳下椅子,走上前攀住余爷爷的脖颈,撒娇道:“我得去太医院了,不过爷爷放心,弯弯是绝对不会抛弃爷爷的!” 余安被她逗笑了,目送着她走出宫殿,没走几步,她脚步突然一顿,转过头,朝他抛去一个媚眼,更逗得他连老迈的眉眼都笑弯了。 弯弯踩着轻快的步伐,满面春风的往太医院走去。 炳罗!她叫做齐玫容,小名弯弯,听说是因为她打出生就爱笑,老是笑得眉弯、眼也弯,所以父皇母后很有共识地为她取了这样的小名。 她是大齐唯一的公主,她的爹是皇上、娘是皇后,她是两个人最疼爱的掌上明珠,所以不会有远嫁番邦、和亲蛮族的危机。 而且和历代王朝不一样的是,父皇的后宫安静祥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残忍杀戮,这并不是因为母后擅长管理六宫,能够镇得住一堆魑魅魍魉,而是因为她家父皇除了母后之外,心里容不下其他女子,所以母后没有姊妹,她也没有一堆阿姨。 严格来说,父皇没有设备齐全的后宫,只有“家”,这是历任皇帝们都无法感受到的宁静幸福,这对父皇和母后来说都是好事,但事情总是一体两面,有好处自然也有坏处,对她来说,没有算计弥漫的庞大后宫,其实有些无聊,不过她也该知足了,如果有看过《要听神明的话》这部日本片,就会了解很多时候无聊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 除公主这个身分,她还有一个名字,叫做任白芷。 名字很奇怪吗?还好吧,这是她上辈子的名字,前世的她生长在二十一世纪,那个有总统没有皇帝、有贾伯斯没有贾宝玉,有电脑手机没有热灶暖炕的世界。 她出生在中医世家,从她的曾曾祖父那一代开始,家里就在卖中药,而且每一代子孙都会出现一个名医。 然而在文明昌盛的时代,自由民主蔚为风潮,子女不一定非得继承家业不可,像她的哥哥和弟弟就认为西医比中医厉害,拿手术刀比把脉更屌,所以他们选择念医学院,至于她……好吧,老实说,她的想法和他们一样,只不过她的功课没有他们这么好,最后只能捞个中医系来念念。 第3页 考上中医系那天,爷爷和爸爸各点了三炷香,感激祖先让家业传承有人,还特地放了一串长长的鞭炮,哥哥和弟弟考上医学院时,他们可没这么高调。 总之,任白芷进入中医系后,开始背药草、穴道,学习老祖先的智慧。 若是问她会不会觉得无聊?当然会,她多想解剖大体、多想解开基因的神秘,她几度想要转系,但父母警告她,如果敢转系,就要断绝她的经济来源。 天地不公,万物为刍狗呐,逼得她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乖乖在中医系里混下去。 人是一种很奇妙的生物,一旦花了很长的时间、用了很多心思学习某样东西,本来不喜欢的也会因为熟悉而慢慢变得喜欢,就像某首难听的歌,要是成为当红八点档连续剧中三不五时播放的插曲,一次、两次、三次……听了无数次之后,不但不会觉得难听,说不定还能朗朗上口,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她对中医渐渐发展出兴趣,爷爷为了支持、鼓励她的兴趣,给了她大把大把的零用钱,嗯,约莫是哥哥和弟弟的三到五倍之多。 男人钱多会作怪,女人也不例外。 有了钱,第一步要做什么?当然是整型喽,谁让她有白雪公主的心灵,却有噬血魔兽的长相,她喜欢当个“表里如一”的女人,喜欢让人一眼就能看见自己的善良,这时候,整型就成为救命良方。 于是她先开眼头、缝双眼皮,这是小手术,没事儿;接下来隆鼻,手术略大一点点,但,也没事;然后玩大的喽,她磨骨、削颊……也没事儿,哈哈哈,她快要变成泫雅了,只除了……往下看,只剩下水桶腰、泥柱腿。 只要除掉这两个“弊端”,她肯定会变成人见人爱的美女,肯定能让人一眼发现她有多良善,肯定可以……于是整型最后一道手续闪亮亮登场——抽脂! 她在接受麻醉之前,脑海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主持人站在舞台上,拿着麦克风,大声介绍,“让我们欢迎亚洲第一美女,任白芷!” 然后,嘶!彩色萤幕不见了,变成黑压压的一片,她死了。 老实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会知道自己死了,是因为她的灵魂浮到手术台上方,清楚看见医生紧张得汗水淋漓,一直大喊急救、急救! 医生和护士在她身上动手动脚,把她从头到脚折腾了一遍后,她还是吐出最后一口气,缓缓唱出solongmyfriend,solongmyfriend…… 她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嚎啕大哭?爷爷有没有向祖宗牌位谢罪?父亲有没有向医师讨赔偿费?她完全不晓得接下来的情况,因为她的灵魂在瞬间被吸走,让她倏地一下就来到了大齐王朝,变成玫容公主。 听说刚出生的婴儿都要大哭,但她没有哭,当时她被吓得太厉害,神智其实有些恍惚,只晓得瞠大一双眼,骨碌碌的眼珠子四下张望。 因为她太特殊、太可爱,于是父皇抱着她满后宫到处逛,一处处慢慢介绍,时不时冒出一句——“朕在这里给你架个秋千,好不?”、“朕得给你找几个细心聪明的宫女,好好照顾。”、“算了,朕亲自照顾朕的乖女儿。” 他讲了一堆身为皇上不应该讲的话,这些话传到母后耳中,着实令她头痛不已。 不管怎样,事实就是——她如今是齐弯弯,还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大齐公主。 后来她慢慢适应这个身分,慢慢晓得特权的好用,也慢慢在大齐王朝活得有滋有味。 人人都说她天资聪颖,比起大皇兄半点不差,唉,其实哪里是啊,她只不过在前辈子已经学会那些字、背过那些书,一不小心自然会溜出几句诗。 她真的很担心,要是等李白出世,做出一首《床前明月光》,却被人嘲笑是抄袭大齐王朝的玫容公主,对他的自尊心有多伤啊?会不会害他自卑得再也做不出能够流传许久的好诗?如果会的话,她岂不是谋杀中国历史文化的元凶? 于是在几次的不小心之后,她说话越来越谨慎,免得又因为一时诗性大发,盗用别人的智慧财产。 印象中,比较深刻的是,母后曾经因为她的“天赋”把她召到身边,柔声问:“弯弯,告诉母后,你那些诗是从哪里看来的?” 她发誓,母后的声音很温柔,但隐藏的杀意却非常吓人,所以她努力不让目光闪躲,努力天真无辜的回答道:“就一本又旧又烂的破书啊,写诗的好像叫什么白的。我上次背的那首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也是从那里看来的呢。” 母后又问:“那本书在哪儿?” 她噘起嘴,假装满肚子忿忿,可怜道:“还说呢,我明明放在书案上,隔天竟然找不到,我问春分她们几个,都说没见着,害我只背了两首,我本来想把里面的诗全给背齐呢。” 母后这才松口气,揉揉她的头发说:“没事,丢了就丢了,喜欢的话,母后让你父皇给你找几本当代大儒的诗集。” 她笑咪咪的马上用力点头,同时在心里暗吁一口气。 从那之后,她不再背诗,改为转战太医院。 药童们背诵的药经,她只“听一次”就能够背起来,种类繁多的药草,她也只消“看一眼”就能牢牢记住名称与模样,想想,天底下哪有像她这般聪慧的丫头?于是她再次大名远播,众御医争相想要收她为徒。 案皇允不允?废话,当然不允!好好的公主不学些琴棋书画,学啥医术?傻了吗?堂堂公主还找不到大夫看病? 可技多不压身,给鱼不如给钓竿,众多的说服言词之后,再加上一哭二闹三上吊……好吧,她同意,最有成效的是声光效果最好的第三招,总之,她变成太医院众御医们的好徒弟,然后在大皇兄的暗暗支持下……嘿嘿嘿,做了天理难容的坏事情,想知道?附耳过来,她开了春水堂。 想到这些,弯弯更是心情大好,脚步也不自觉越走越快,不过她还没走到太医院,半路先遇上了二皇兄。 她有两个哥哥,大皇兄齐槐容和二皇兄齐柏容,下面还有十岁的弟弟齐楠容和八岁的弟弟齐桦容,现在母后肚子里还有一个,她替娘把了好几次脉,怎么听都是弟弟,可是父皇却坚持母后肚子里的是妹妹。 她不明白父皇的信心从何而来,只深深觉得果然物以稀为贵。 看着二皇兄,弯弯甜笑着问:“二皇兄,你要去哪里?” 二皇兄已经十五了,长得像双胞胎舅舅,浓眉大眼,神采奕奕,虽然没有大皇兄的俊秀斯文,却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讲到这个,她忍不住双肩微抖,前辈子害她殒命的整型手术……当时,她想把自己整成韩国女神没成功,这辈子的她,居然一天天往女神的脸孔长去。 这个可不可当成印证?印证上帝关上一扇门,定会打开一扇窗? 齐柏容看见弯弯,停下脚步,直觉揉揉她的头发,问:“要去太医院?” 她顺势勾住他的手臂,边和他往太医院的方向走,边撒娇道:“是啊,今儿个吕太医找了两个病人要给我号脉呢。” 他突地停下脚步,睨着她,横着眉问:“男的还是女的?” 唉,迂腐守旧的男人,时代背景真教人丧气,不过人不与环境,许多事只能顺其自然,她在心中偷偷叹了口气后,才回道:“是女的。不过二皇兄放心,我去太医院会换上男装。” 第4页 “千万别让父皇知道,父皇会不高兴。” 他们的身分太高贵,高贵得许多事都做不成,他想到北疆、想和程曦骅并肩作战,可母后一句“君子不立巍?”,就彻底打消了他的念头,虽然父皇认为男子需要锻链,并不反对他上战场,只不过父皇疼母后,母后摇头的事,父皇绝对不会支持,至少明面上不会。 “我知道。二皇兄要去哪里?” “我约了人要出宫。” “不早说,我想跟你去!”弯弯嘟着嘴,不满的跺脚。 身为古代女人就是这点不好,不能单独出门,身为古代的公主更是不好,就算有两个哥哥带着,她也不一定每次都能顺利出宫去逛逛,所以她只要一逮到机会,就非得出去不可。 齐柏容好笑的捏捏她的脸颊说:“这次不行,下次再带你一起去。” “为什么不行?” “今儿个我要去见程曦骅,等我们熟了,再带你去见他。” 哇,今儿个她和程曦骅还真有缘,无论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他的名字,她虽然很想见他一面,不过她并没有为难二皇兄,懂事的笑道:“知道了,不过二皇兄可要保证,下次你若是要出宫,一定要带上我!” 以退为进嘛,这可是潜移默化控制人心最好的方式,她懂的。 “好,回来给你带好吃、好玩的。”他又拍了拍她的头,笑道。 “一定!” 兄妹俩挥手道别。 第二章吃软不吃硬(1) 近黄昏时分,凉风不时拂面,暑气渐消。 弯弯陪着母后在御花园里散步,她表情生动、动作夸张,笑话一个接一个,逗得母后心情愉快,笑声不停。 要知道,胎教是很重要的,孕妇的心情越愉快,孩子就越健康,这可是有科学依据的,她虽然无法明讲原因,但至少逗母后开心她还是做得到的。 母女俩乐呵呵地走到园子里,垂下的藤架子带着清香的草木气味,两人同时深吸了一口气,把整个胸臆都灌得饱饱的,好像芬多精全塞了进去。 伸手,皇后想采下一朵紫色小花,弯弯眼明手快,一把就扯下一大串,接着两人相视而笑。 皇后望着女儿明媚的五官,心里头忍不住得意非凡,她自己长得不美,至少比起皇帝,她的容颜远远不及,因此每次怀孕,她就成天对着花花草草,想像美丽的事物,就连身边的宫女太监都特地挑选秀美端丽的,她盼着生下的孩子能够像丈夫多一点、像自己少一点。 大概是她的想法很正确,几个儿女长相都好极了,尤其是弯弯,她的五官精致得让人别不开眼,便是当年的秋兰姊姊也及不上。 就算没有家世做后盾,这样一个美人胚子,也会引来不少青年才俊求娶,更何况她还贵为一国公主,这些年不少大臣私底下透露求亲意愿,连上官丞相也想替自己的儿子求娶弯弯。 但她全都拒绝了,倒不是那些孩子不好,而是她觉得,这世间女子过得艰难,多少事不能顺心遂意,至少婚事她希望能让弯弯自己作主。 “娘,你看,二皇兄挺有架势的。”弯弯指着不远处的齐柏容,有些激动的道。 她崇拜英雄,二皇兄就是她心目中的英雄,余爷爷也说过,他没见过比二皇兄更有天分的,可惜他是个皇子,否则就可仗着一把屠龙刀行遍天下。 皇后顺着女儿的手,望向树下,就见余安正领着齐柏容、齐楠容和齐桦容几个孩子练功,她忍不住轻叹了口气,她不是不知道二皇子的心思,也清楚身为父母不能限制孩子想飞的,她知道自己早晚非放手不可,只是……能撑过十八岁就好,当娘的总希望孩子能够一世平安,她愁眉微蹙,怕只怕二皇子性子倔,到最后…… 就在她遐思之际,大皇子齐槐容领着一名青年走近,看见两人,她马上勾起微笑。 大皇子是所有儿子中最肖似皇上的,不管是容貌或性情,连做事的态度也几乎一模一样,简直就是皇上的翻版。 那些年皇上刚登基,许多事得抓紧着办,忙得厉害了,却舍不得和儿子分开,便一手抱儿子,一手批改奏折,当时槐容也不过才几个月大,竟也不吵不闹,乖乖的窝在父亲怀里。父子之间的感情就是从那时候建立的吧,槐容崇拜父皇的程度和弯弯崇拜她二皇兄有得拚。 她曾问过槐容未来志向为何,他毫不犹豫就回道—— 我要成为像父皇那样的人。 她记得那时他才四岁吧,就能有这样的气魄,让她和皇上都感到骄傲又满意。 假设每个人都是为着成就一件事而出生,那么她这辈子要成就的,就是一个圆满的家庭,一群聪明良善的孩子。 “问母后安。”齐槐容走近,向皇后行礼,他身旁的男子也随之行礼如仪。 “别多礼,这位是……”面生得很,皇后定定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他的五官刚硬,两道浓墨的剑眉往上斜飞入鬓,一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唇很薄,鼻梁很挺,是好看的,但瞧起来,性子极冷。 齐槐容恭敬回道:“母后,他是程将军的长公子程曦骅。” 闻言,弯弯一直望着二皇兄的视线倏地被拉了回来,她忍不住多打量他几眼,毕竟几天前,她和余爷爷才聊起人家父母亲的八卦。他长相不算差,但远远及不上魔戒精灵,可是……不知道耶,她就是忍不住想要一看再看,看到过瘾为止。 是犯花痴了吗?也许有一点,想到这儿,她的手指下意识的抚上嘴角,还好,口水还没有流出来。 但口水止住,脚止不住啊,弯弯直觉走到程曦骅跟前,上下打量着对方,真的不算帅,但……好威武哦,光光站着,他浑身散发的英雄光芒就刺得她眼睛快要张不开了。 好像磁铁的南极碰到北极,好像苹果碰到地心引力,咻地,她的一颗心直直飞向了他,还一边大喊着,“我要他、要他、要他!” 由于她太过专注的注视着程曦骅,完全没有听到大皇兄在介绍她的身分,也没有听到母后暗示性要她端庄一点的轻咳声。 弯弯没想到她活了两辈子从未萌动的芳心,居然因为他而咚咚咚的响个不停,她想,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不过……他这个人怎么这么没礼貌,她瞧了他那么久,他居然连一声招呼都舍不得打。 既然他没有反应,那她就想办法让他有反应不就得了?于是她马上笑弯了一双灵动的眉眼,伸手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她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程曦骅猛地感觉到危险逼近,他的心凶猛的擂起战鼓,一声催过一声,彷佛敌方的千军万马就在眼前,下一瞬即将冲杀过来,即使他并不是真正明白,为什么区区一个小女娃儿会让他有这种危机感,他凌厉的目光毫不客气的向她射去,他知道她是公主,他不能逾矩,更不能直接把人推开,只好用目光吓她,希望她懂得适可而止。 但弯弯完全错误理解他的行为,还以为他是在摆酷,所以她顺应要求,笑眯着眼又问:“你的眼睛为什么这样大啊?” 程曦骅不耐烦,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他对所有女人都不耐烦,更何况是一个让他感觉到危险的女人。 没错,他见识过许多女人,一个比一个装腔作势,为了引起男人的注意,她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有一回他喝醉,差点儿着了道儿,要不是侍卫机警,这会儿他已经为了负责、成为那名女子的夫婿。人人都说贞操是对女人的限制,他倒认为贞操是女人最厉害的武器,用来威胁男人妥协,九成机会都能成功。 第5页 而且这种烦心事不光是他碰上,他爹也难以幸免。 那回,同侪相邀,他爹不过多喝了一壶酒,隔天醒来却发现身边多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要求要进他们程家门,他爹打死不愿妥协,只肯给予其它赔偿,谁知道月余后竟传出那个女人怀有身孕的消息。 事已至此,饶是爹再坚持,为了爹的名声着想,娘还是不得不妥协,让那名女子进门,成为连姨娘。 连姨娘娇柔妩媚、楚楚动人、年轻貌美,也许换成别的男人,在她的诸多挑拨之下,早就与妻子离心,不过他爹可不是一般的男人,和娘之间的感情坚不可摧,根本容不了第三人介入。 而他娘虽然表面上豁达,私底下还是吃了连姨娘不少暗亏,他知道当年娘与爹爹为了成就姻缘,历经许多磨难险阻,为了爹,娘甚至连家人、身分都抛弃,可如今居然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欺负到头上去,他真的看不过,幸而母亲一句“七个月早产的孩子怎地如此健壮”,勾起他的怀疑,再加上他无意间发现连姨娘下毒想毒杀他娘,他这才挖掘出她隐藏在柔弱无助的脸孔之下,那颗肮脏龌龊的心。 他提醒爹爹,连姨娘不是普通女子,而她的孩子更是来得蹊跷,于是爹开始四下调查,查出连姨娘曾与某位京城贵人走得很近,后来对方的身分被揭穿,他压根不是什么贵人,根本就是个骗子,许是连姨娘发现自己珠胎暗结、已无退路,才想把事情赖到父亲头上。 然而连姨娘暗结珠胎一事,纯属他个人臆测,当不得事实证据,他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他让人送了一碗燕窝到连姨娘房里,待她喝下后,他才现身道:“这碗加了料的燕窝本该呈到母亲桌前,现在让连姨娘吃了,这……七孔流血的滋味肯定不怎么好。” 闻言,连姨娘脸色惨白,要求他给她解药,他马上把解药拿出来,在她面前晃过来又晃过去,表示她想活命可以,用事实真相来换,她二话不说,马上老实的全盘托出,真相正如他之前所推测的,她的孩子根本就是她和其它男人偷偷怀的。 她在讲述事情经过时,爹领着连姨娘的兄长以及几位军中同袍站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当她最后一个字落下后,她的兄长再也忍不住推门而入,气恼的把人和孩子给带走了。 由此可见,女人一点也不柔弱,明明就强悍得很,最可怕的是,女人偏偏不枪对枪、剑对剑的摆出强势态度,让人有所防备,而是装弱扮可怜,糊弄得人分不清东南西北,才暗暗递出致命的一刀,所以他讨厌女人,尤其像连姨娘那种主动示好的女人。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回望弯弯,程曦晔听过这位小鲍主的传言,外面把她传得像神似的,说她天性聪慧、反应灵敏、亲切可人……但一句问话、一个主动,再加上那张年纪尚小就看得出,将来必是倾国倾城大美人的脸…… 说他主观也好,说他骄傲也罢,他就是觉得齐玫容将会让自己陷入险境,所以……退开两步,若非他和人皇子感情交好,他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说啊,你的眼睛为什么这样大?”她在恶作剧,恶意想象他画了眼线、戴上瞳孔放大片。 像应付五岁小娃儿似的,被逼问了两次的程曦骅随口回道:“眼睛大,才看得清公主啊。” 他的嘴巴这样说,但别开的视线里充满不耐,唉呀呀,这位英雄大哥对她很不爽啊,为什么?因为她是公主?金枝玉叶在众人的刻板印象里,就是俗不可耐的代名词? 好吧,他会有这样的想法情有可原,不过他的敷衍更激起了她欺负人的,于是她照样笑得天真活泼纯洁又美丽,刻意挪动了脚步又来到他眼前。“那你的耳朵为什么这样大?” 蠢女人!什么聪慧伶俐,根本是夸大其辞,是百官巴结皇上的说法!程曦骅在心里暗骂,眉头也皱得更紧,但嘴上依旧敷衍回道:“耳朵大,才能听清楚公主之言。” 弯弯听得出来,他第二次回话的语气带了点烦躁的咬牙切齿,她偷笑了一声,他越是这样,她就越要故意闹他。 倘若他给她一个诚心招呼,还算敏锐的她,只要发现他对自己无感,或许会一笑置之,拿他当纯欣赏的英雄看待,不再穷追猛打,没想到他连敷衍都还要表现出不屑,太轻蔑人了。 于是她也不屑、也轻蔑,接口道:“那你的嘴巴为什么这么大?哦哦,这样你才能吃掉我啊!你当我是小红帽啊!” 话月兑口而出,纯属直觉,因此当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几秒钟后,弯弯这才惊觉自己犯下了不该犯的错,真想狠狠敲自己的头,唉呀,不是一直警告自己穿越女要低调一点的吗? 为了掩饰尴尬,她连忙干笑两声,拉起大皇兄的手道:“大皇兄,我们瞧瞧余爷爷和二皇兄去。” 齐槐容宠溺的笑着点点头,和程曦骅向皇后再次行礼后,三个年轻人便离开了。 皇后望着公主的背影,顿时觉得头脑昏昏、两眼茫茫,一颗心跳得乱七八糟,只能呆站在原地。 不会吧,她生出一个穿越女?难道这是曾家的遗传?她低调了几十年,深怕被他人看出端倪,没想到她居然高调地生出一个穿越女,这是她不诚实的报应吗? 对,她穿越而来,曾经她也想用舒适方便的厕所取代茅房,想用自己的未来脑袋替曾家创造经济奇迹,想利用自己的长才,将科学文明带到这里,改造整个大齐。 可是最终她仍旧没有把任何一个计划付诸实行,因为她明白,若想要在这个时代安稳的过日子,她就要表现得和这个时代的女人一模一样,她努力不突出,努力用这个年代的思维生活,可是弯弯…… 怎么办?要和女儿开诚布公的好好谈谈吗?要不要叮咛她别混乱了时代? 突然间,她想起那两首唐诗,想起女儿过目不忘的本能,天哪,她不是过目不忘,她只是提早学习…… “在想什么,想得这么认真?”随着话音落下,一股温暖从她的身后贴上,她猛地一转头,是皇上。 极力克制住心中的惊疑不定,皇后在心里再次提醒自己千万要低调后,扯开笑脸淡定的回道:“没事,刚刚看到秋兰姊姊的儿子了。” “你又说错了,不是秋兰姊姊,是晚香姊姊。” “知道了。”她笑着回应。 皇上带着疼宠的笑意来到她面前,弯下腰,轻抚着她微凸的肚子,问道:“今儿个女儿还乖吗?” 闻言,皇后忍不住叹了口气,太医明明就说是儿子了,他偏不死心,硬要喊女儿,难不成喊着喊着,儿子就会变成女儿吗? 其实刚知道怀孕的时候,她也希望这一胎是女儿,毕竟儿子太多了,女儿珍贵些,可是当她一想起弯弯那特殊的个性,还是想着算了,生儿子似乎比较好。 想到女儿,她又想到方才发现的那惊人事实,细眉不自觉拢紧,心头又是一阵慌,她窝进丈夫怀里,柔声道:“皇上,臣妾脚酸了……” 妻子撒娇,皇上乐得弯起嘴角,将娇妻打横抱起,缓步走回太和殿。 暖风徐徐,“小红帽”银铃般的笑声传来,不知怎地,听着听着,皇后的心结渐渐松了开来,是穿越女又如何?她都可以平平安安活了几十年,弯弯比她聪明,肯定不会教人拆穿的。 第6页 是不服输吗?对,她齐弯弯就是不服输! 程曦晔越不想理她,她就越想招惹他,也许他拿她当小屁孩看待,但她不是,她十三岁的身体里面藏着一个二十一岁的灵魂,呃,这样说来她不就更幼稚了?唉呀,不管不管,反正就是不爽他无视于她。 只是,唉……十九岁的他硬是比她高上一颗半的头,没事长那么高做啥,不过每次仰望他,她都有一种类似于征服圣母峰的,他越不想她攀登,她越想挑战极限。 所以,没错,在外人看来是花痴的行为,只是因为她不服输。 上上次,她在御书房遇见他,她笑咪咪的凑上前问:“程大将军,你擅长什么武器?” 如果他随口回答箭啦、刀啦、鞭啦……随便,只要他肯说话,她就会再度笑咪咪地饶他一次,可是他非但一个字都没说,还当着大皇兄的面直接把头撇向另一边。 伤不伤人?当然伤!他严重伤害她温柔粉红的少女心,他把她的骄傲扔在地上践踏,把她的自尊丢进石臼里捣碎,他的无视对她而言是奇耻大辱,知不知道天底下最严酷的惩罚是什么?是冷漠! 齐槐容很清楚的感觉到程曦骅对妹妹的排斥,只好揉揉她的头,帮她找台阶下。“你去别地方玩,别在这里捣乱,我们有正事要和父皇商谈。” 弯弯深吸气、深吐气,深深地理解,大皇兄的态度明显就是在把她当小丫头哄,她真想直接回他一句,好啊,给我一组乐高再加麦当劳,我就不吵不闹,偏偏这种话万万说不得,但乂不想轻易顺了程曦骅的意,害她憋出满肚子火气,于是她故意留下来,故意进御书房,故意站在父皇身边,虽然做到了不说话,但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程曦骅,似笑非笑地,给他无声压力。 真那么讨厌她吗?哼哼,对不起,她什么都服就是不服输,她偏要勾得他喜欢上了,再狠狠一脚把他踹到北极去。 虽然他的五官刚硬得很立体,虽然他强健的体魄很动人心,虽然她非常崇拜英雄主义,虽然她真的想过,如果父皇把程曦骅赐婚给自己,她会点头如捣蒜,虽然有那么多的虽然,但是爱情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若为自尊故,两者皆可抛。 天底下丢银子、丢命、丢男人……什么都可以丢,就是不能丢骄傲,脸上要是没有时刻摆上几两骄傲,日子可要怎么熬? 第二章吃软不吃硬(2) 弯弯同程曦骅倔强上了! 可是自从那次之后,宫里内侍传出小话,说玫容公主看上程小将军了。 她本来没想玩这么大的,但这个八卦把她的恶作剧规格往上推,既然要让他难看,就难看到底,于是之后不管谁问她是不是对程小将军有意思,她都故意不直接冋答,只是暧暧昧昧地微笑,偶尔模模糊糊地赞他两句,剩下的,任由众人的想象力无限发挥。 整个后宫,没有秘密、没有心机,日子过得着实无聊,难得公主亲自提供了这样的小道消息,怎能不疯狂转传?所以公主看上程小将军的消息,没多久便在京城上下到处流窜。 旁人也就罢了,可那是玫容公主呐,美貌聪慧、活泼可亲、人见人喜、人见人爱、不骄不纵的善良公主,哪家青年才俊不爱?更不用说有多少人想当皇上的亲家,只恐自己条件不够,得不到青睐,这会儿公主看上从北疆来的野男人,谁心里能够舒坦? 于是一个人、两个人……无数人跑到程曦骅跟前试探他对玫容公主的心意,而这些人在发问时,难免带上几分敌意。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们,好花不开在自家墙角下,偏偏往人家围墙长,哪一个人又能面容和善、好言好语的? 不过弯弯不用想都知道程曦骅会怎么回答,他会说—— “公主小孩心性,只是随口说说。” “公主年龄尚稚,哪里懂得男女情事。” 不管怎样,他就是会把她的话彻头彻尾反对到底就是。 只是他说归说,旁人还是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所以他解释澄清再多都是白搭。 如今弯弯可得意了,因为她不管在不在他跟前,都能够困扰到他,终于让她稍微扳回一点面子,这也让她之后看到他,总会忍不住得意的微微抬起下巴,眼神也多了几分挑衅。 这一天,弯弯拿着一张写满字又画了图的白玉纸,往大皇兄的宫殿走去。 后宫很大,但没有佳丽三千,只有两个大人、五个孩子,实在住不了这么大的“宅子”,于是父皇筑起围墙,将后宫一分为三,最接近前朝的地方是他们一家人的住处,中间部分,父皇让许多不愿意当官的大儒住进去,以便时时能向他们请益,余爷爷也是住在这儿,最后面则养着前朝的嫔妃。 因此几个兄弟姊妹的宫殿相距不远,不过半盏茶功夫,弯弯就来到了目的地。 “问公主安。”宫女看见公主驾到,笑着行礼。 后宫上下,哪个人不喜欢这个不摆架子的小鲍主。 “别来这套虚礼,明知道我不喜欢。大皇兄呢?” “大皇子在书房……” 话才听了开头,弯弯就转身往书房跑去,宫女见状愣了一会儿,这才急着追了上去。 弯弯想也没想就把门扇往里头推开,宫女紧张的跟了进来,接收到大皇子表示没关系的眼色后,边退出去边把门给关上了。 弯弯意外的发现程曦骅居然也在,她先是一愣,随即恶意浮上眸光,她随手将手中的东西放到一旁的几上,朝他笑得没心没肺,满脑子都在想着要怎么制造下一波谣言。 程曦骅的视线在与弯弯相对的那一瞬间,心跳又乱了,呼息也跟着失却沉稳,脑子热烘烘的,像是有人在里头蒸馒头似的,偏偏这馒头又蒸得似熟非熟,软软的一滩面糊,搅得他理智尽失。 他不懂为什么每次一遇到她,从小到大师父教导自己的沉重稳健,都会一瞬间变得毫无用武之地,随即心里就会出现一道声音严厉警告着他,她是个危险女人,而且是非常、非常危险的那种,比连姨娘还要危险十倍,她为他带来的灾祸,绝对大到令人难以想象,他必须快点转开视线,快点离开有她在的地方,要不然就是把她当成路边石头,必须对她无动于衷…… 于是他顺应心中的警告,把视线转开,毫不掩饰对她的嫌恶。 他这样的反应,想当然耳,又踩得弯弯的骄傲吱吱叫,她感觉到胸口有一把大火在烧窜,但脸上笑意越盛,干么这样呢?她可是人见人爱的好公主,要是他肯冲着她笑两声,说不定她就放过他了,从此义结金兰、兄妹相称,有好处大家享,有好康大家一起a,可他偏偏要弄出这副死德性……唉,人之所以不幸,都是自己的性格造成的,所以啊,性格成就人生,这话,有道理得很。 恶意浮上眼帘,假装没发现对方的憎厌,弯弯眉开眼笑地蹦跳到程曦骅跟前,带着谄媚的笑容说道:“程大哥,你进宫怎么没告诉我,我有东西要送给你啊!”说着,她极尽所能的表现出偶像剧甜心女主角那热情澎湃、活泼大方、天真可爱的模样,拉起他的衣袖甩啊甩的。 程曦骅的内力在体内运行一周后,好不容易才让呼息回复正常,心跳渐渐回稳,总算克服她带来的影响,怎料她突然的碰触,让他的思绪在瞬间又乱成一锅粥,莫名其妙又乱七八糟的感觉再次跃上心头,使得他的浓眉好似打了上百个结,他猛然抽回衣袖,气愤咬牙怒瞪 第7页 着她,企图用冷冽的目光阻止她过于热情的举措。 “无功不受禄。”他的声音更是和千年瓦上霜有得比。 她其实也在咬牙隐忍着怒气,不过她咬牙的模样可爱多了,带着笑,眉弯弯、眼弯弯,连嘴角都弯得好可爱。 这是百分之百、千分之千的拒绝,这样的男人很不绅士,应该再好好教育,可是要由谁来教呢?唉,佛也说过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谁让她是佛心来着,这种重责大任也只能由她来承担了。 见她仍朝着自己露出朗爽的笑意,程曦骅只觉怒意更盛,心跳也越来越快,一张脸更是涨得都微微泛红了。 见状,她忍不住好笑的想,要不是他的表情太残暴,她一定会误会他是在害羞,想到这儿,她笑得更开心了。“不过是送点小东西、表表心意,哪需要什么功不功的。猜猜,我要送程大哥什么?” 不行了!他的气血逆行,快要走火入魔了,师父不在身边,无法立时施救,他只能自救,别过身,他快速默诵内功秘法。 弯弯错愕的瞪大眼,哇咧,她长得是有这么吓人吗?他这是什么态度,多看一眼会作恶梦吗?好!他不想看,本公主非要他看! 她发誓,两辈子加起来,她还没有这么幼稚过,都是程曦骅激发出她的幼稚神魂,于是她转到他而前,伸出小巧可爱白皙的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胸口。 顿时,程曦骅只觉全身发热,一股热流往脑袋,还有……下月复窜去,啊!他双手紧握成拳,不断提醒自己,她是大皇子的妹妹,是好友的亲人,他不打女人,他的拳头只能对付敌人…… 不能用刀用剑用武功,他只能使出厌恶目光,试图把她射成筛子,那是会让敌军退却五里的凌厉眼神,如果她稍微有一点脑袋,就不会傻得继续贴过来。 弯弯有没有脑袋?有!那她要不要继续贴过去?当然要! 她有恃无恐嘛,谁让她爹是皇帝,她娘是皇后,就算天底下的人都想砍她,也没有人敢真正动手,所以,招惹恶犬?怕啥,他脖子上绑着钢炼呢! 他越是对她摆出一张冷脸,她就越要对他散发热力,谁让她的外号是亲亲小太阳,喔,这是她说出口的前一秒才帮自己取的。 第二、第三……忘记是第几度她冲着程曦骅张扬明媚笑脸,接着甜笑说道:“我绣了个鸳鸯戏水的荷包,程大哥肯定会喜欢的。”说完,她偏着头等待他的反应,他要是再不说话,并蒂莲花、多子石榴、蝙蝠飞福就要出笼了。 她想,约莫是他的肤色黝黑,否则应该可以看见传说中的一阵青、一阵白,如果他的体质林黛玉一点,她就可以看见斑斑血迹落衣襟,可惜……都没有,肉眼唯一观察得到的,是他的五官线条变得更为僵硬,紧抿的双唇不见血色,这应该可以解读为他快被她气炸了吧! 齐槐容在一旁静静地观察两人的互动,若有所思。 程曦骅不耐烦女人,他很清楚,不只是针对弯弯,而是对所有女人,进京近月,不少女人想制造机会接近他,可是他从不参加任何宴会,连上门说亲的媒人也都被他的臭脸吓得心惊胆颤,夺门而出,他现在一心一意只想建功立业,对男女之情毫无兴趣。 至于弯弯嘛,从小就善于察言观色,懂得要顺着每个人的毛模,因此每次父皇恼了他们,她总是被推派出去缓和气氛,所以他无法理解,这样聪慧又敏感的弯弯,怎么可能看不出曦骅的不耐烦?既然看得出,为什么每次都要招惹他? 目光中带着分析,他眼也不眨地望着妹妹得意带笑的小脸。 程曦晔被惹恼了,要不是有事与齐槐容相商,他早就一纵身,施展轻功离开。 在“无功不受禄”之后,他再度开口,说的话比之前那句更没礼貌——“公主自重。” 弯弯暗叹一声,教育失败啊,亏她还为他进了一趟地狱,他还不懂得绅士的定义。只不过他要她自重?何必,她天生身分比人贵重,不必再重了啦。 她还是一样的笑、一样的开心,好像人家说的不是“公主自重”,而是“公主好可爱”。 “曦骅哥哥,你不喜欢鸳鸯戏水吗?不然你喜欢什么图案,你说说,我重新替你绣一幅。”注意到了吗?是进阶版呦,从程大哥进为曦骅哥哥。 程曦骅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她是笨蛋还是脑子被驴踢傻了吗?为什么他已经表现出“想要把她掐死”的张狂,她还不懂得知难而退?不过想来他是被气到昏头了,忘了有一种人的性格是越战越勇、遇强则强、吃软不吃硬,弯弯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他每次只晓得跟她来硬的,只是适得其反。 “说嘛、说嘛!曦骅哥哥,你说嘛!” 见妹妹说着说着又想把手伸出去抓着程曦骅,再看向程曦骅那头顶心都要冒烟的火大表情,齐槐容决定不袖手旁观,他走到两人中间,缓和气氛的道:“你那手女红,鸳鸯?甭说笑了,上回你给大哥绣了一竿修竹,几个宫女围在一起猜测那是什么,有人说是烂菜梗子,你还不乐意呢。” 既然大皇兄插手,她只好平息战火,放程曦骅一马,谁让槐容是她亲爱的大哥哥呢!于是她哼一声,别开眼,程曦骅不爱看她这张沉鱼落雁芙蓉面,难不成她还爱看他那张魑魅魍魉修罗脸? 那话说得真好,女人的青春长在脸上,男人的青春长在口袋里,他肯定口袋够深,否则京城里那堆名门淑媛怎么会迷他迷得欲死欲仙?听说媒人都快踩破程家门坎了。 不过他以为这样就很了不起吗?她这堂堂公主也是千人求娶的说。 在心里月复诽一阵后,她才假装可怜的望着大皇兄,噘着嘴道:“大皇兄,你别掀我的底呀。” “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找皇兄做什么?” 弯弯笑道:“月初了,提醒大皇兄一声,咱们的春水堂之约。” 春水堂不是卖泡沫红茶的,是间药铺,是她十岁时,瞒着父皇、母后,与大皇兄合计开设的,专为穷人免费看病、送药。 她的零用钱够多,金银珠钗对她缺乏吸引力,几年下来,虽然病人有越来越多的趋势,却还能照应得来,就算不行,还有大皇兄这个财主呢。 每个月初,她得到春水堂义诊,这事儿自然得瞒着长辈,因此他们往往以出游为借口,兄妹俩一起出宫。 “放心,不会忘的。” “四皇弟那里,大皇兄有空得敲打敲打,那家伙别的不会,就会告状。” “四皇弟答允过我,绝对不会出卖你。”上个月楠容出宫,恰恰撞见弯弯在帮病人义诊,将她抓个正着。 “最好是!每次只要母后一板起脸,他什么话都全招了。”弯弯无法认同的翻了个大白眼。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还有别的事吗?” “嗯嗯。”她从袖口抽出写满药材的单子和银票。“这得麻烦大皇兄。” “你老把银子往春水堂丢,身边缺不缺钱?” “不缺,我有父皇母后供吃供住,日子好过得很,哪能缺什么?” 她什么都不缺,缺的就只有成就感,成天吃喝拉撒睡,不做一点正事儿,她会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银子不够用,要记得说。” “大皇兄真是好人,那……这个,就有劳大皇兄了。”她吐吐舌头,笑眼眯眯的说完,把白玉纸在桌上摊开来,这才是今天她来找大皇兄的目的。 第8页 原本背着兄妹俩、看向窗外的程曦骅,发觉她不再把注意力投在自己身上,忍不住好奇心驱使,转过身,就见他们兄妹倾身对着桌上的图纸指指点点,那是一张人体图样,上面点上无数红点,他是习武之人,一眼就看出那些红点正是穴道所在之处,这下子他更感好奇和困惑了。 “你要这个做什么?”齐槐容问。 “太医院最近进了许多新人,我觉得对着图纸背穴位,不如有真的小铜人在眼前,一天多看上几遍,自然就学会了,等穴道背熟之后,在外面覆上牛皮,就可以直接练习针灸,倘若穴位不对,银针刺不下去……” “换言之,这小铜人要似真人大小?” “我是这么希望的啦,如果不是太贵的话……”她笑得很巴结,毕竟银子不是从自己口袋掏出来的,不能过分要求。 “没问题,不就是个铜人,要不要直接做两个,一个穴位外露、一个用牛皮覆上?”对于这个妹妹,齐槐容向来慷慨。 “真的可以吗?”弯弯扬起长睫,吐吐舌头,脸上漾着吃人嘴软的羞涩。 齐槐容心想,这样的妹妹很可爱、很讨人喜欢,她的眼睛闪着光,眉毛扬得老高,像是不小心捡到糖的小孩,如果她不要装神弄鬼,不要老是讲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更不要传出无聊谣言,也许曦骅对她会增添几分好感,他其实有意撮合妹妹与好友,不过眼下看来,这任务大概比扫荡北夷更困难。 “不过分,有什么需要,尽避告诉皇兄。” “这是一定要的啦!大皇兄,我先回去了。”挥挥手,她转身离去,临走前,她不经意瞄到程曦骅正注视着自己,她马上朝他露出一脸花痴样,还抛给他一记飞吻,见他瞬间浑身僵硬,活像见鬼似的,她心底那得意啊……啧啧! “等等。”齐槐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唤住正要离开的她。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问道:“大皇兄还有什么事吗?” “生辰时,我送你的玉佩呢?” “在匣子里啊。” “确定?” 他的态度让她有点不确定起来,不会吧,她把东西放错地儿,连同那些珠宝一起卖掉了?“应该……确定吧,我回去看看,再给大皇兄回话。” 齐槐容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不必麻烦了。”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他送给她的玉佩,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丫头天生不足,虽然有太医悉心养着,平日里看起来无病无痛、健康得很,但秋冬一到,就全身冰冷,小小的屋子不燃上五、六盆炭,便一刻都坐不住。大伙儿到她屋里都热出满身汗了,她还得盖着被子,才能有几分精神。 为此,他特地寻来这方暖玉,让她随身佩戴,吕太医也说,确实多少有些帮助,谁晓得这丫头竟然把如此珍贵的玉佩拿去换银子。 见状,弯弯满脸羞愧,小小声的道:“大皇兄知道的,我不爱这些珠珠翠翠的,挂在身上,麻烦。” “这不是普通的玉,你给我天天戴着,到了秋冬,白然知道它的好处。记清楚,不准再卖了,要是被我发现……”他横眼瞪她。 “所以,我真把它给卖掉了?” “嗯。”他从鼻子冷哼一声。 “既然卖了,怎么会在大皇兄这里?” “看见春分、榖雨揣着包袱,鬼鬼祟祟出宫,我把人拦下,从那包东西里翻出来的。要是丢了它,我可不知道要到哪里再找第二块!”齐槐容打开链子,亲自替她戴上。“要是让我发现……” “知道、知道,下次不会了,我一定天天戴着,大皇兄可以随时检查。” “你最好说到做到。” “一定、肯定、人格保证!”她正经地高举一手发誓。 他被她逗得忍不住失笑。“你还有人格可以保证?” “有,多得很呐,大皇兄需要的话,我天性慷慨,可以分你一些。”弯弯笑得可开心了。 “好了好了,别一天到晚只会耍嘴皮子,快走吧。”齐槐容受不了的轻摇摇头。 “遵命!”她朝他做了一个举手礼,便又蹦跳着离开了。 送走了妹妹,齐槐容一转过身,就发现程曦骅正专注的望着她的背影,他微微一笑,马上替妹妹美言道:“弯弯不是个讨人厌的丫头。” 程曦骅不赞同的微挑起眉,是吗?老王卖瓜,看不见自己卖的是拐瓜劣枣,他怎么看,齐弯弯都是个危险的丫头,天底下还没有哪个女人能够让他如此心慌,她……不过他当然不会把这样的心声说出来,他望了一眼桌上的图,问道:“这要做什么?练武功?” “弯弯跟着御医学习医术,她很聪明,御医们都称赞她是华佗再世,医理、药材,什么东西都一学就会。” “她是公主,光是肯纡尊降贵学习医术,就会有无数人想捧马屁了。”程曦骅实在不想这样小鼻子小眼睛,不过他可不认为她这个小丫头能有什么能耐。 “她的医术确实不差。”齐槐容不是没听出他口气中的不苟同,但他说的是实话。 春水堂的病人都赞美弯弯是活菩萨,而且最近有越来越多有钱人发觉,别的大夫治不来的病,到春水堂都可以治好,竟也不介意和穷人一起慢慢排队等待义诊,这是对她的医术最大的肯定,若是哪天好友可以看到她在替人看诊时那认真专注的模样,对她的印象肯定会大大改观。 第三章感情骄骄者(1) 出宫前,弯弯还开开心心的想着,终于在大皇兄的帮忙之下,她有个好机会可以溜出宫玩玩,加上春分替她乔装了一番,还替她戴了顶帷帽,她想应该不会有人认出她来吧…… 呃,衰!超衰! 好不容易出门,怎么会碰上云华郡主? 齐云华比弯弯大七岁,她的爹是先皇和先皇后的嫡长子,以身分来说,当初能够继承帝位的应该是她家老爸,所以打她出生那天起,就被当成公主来教养,无奈她的亲爹又蠢笨、又昏庸、乂无用,最后在夺嫡之战中死得不明不白,反倒是母亲身分卑下的弯弯老爹当上新皇帝,统领大齐迈向国泰民安、民生乐利的繁荣气象。 没了皇帝爹,齐云华的公主梦只能说拜拜,皇冠换人戴。 案皇仁慈宽厚,对待众侄子、侄女更是好得没话讲,有本事的当官,没本事的也让他们不愁吃穿一辈子,想当年,弯弯老爹可没少被齐云华的爹欺负,这简直是以德报怨的最佳典范了。 照理说,在这种状况之下,凡是有点脑袋的,都晓得要心存感激,夹着尾巴过日子,但也许是基因遗传的影响实在太强大,云华郡主虽然长得美艳无比,曾任京城第一美女,可惜她的脑子百分百遗传了她死去的爹,一样傻笨,她自认为是血统尊贵、真正的公主,而弯弯不过是个下贱宫女的骨血,居然还强占据了她的公主宝座,让她恨得牙痒痒的。 弯弯一直都觉得,人可以笨,但笨到觉得自己的智商天下无敌,那就是大悲剧了,她无意参与齐云华的悲剧,因此见她一次就躲一回,也不是怕她,是怕和狗打架,人家会误会她也是狗。 齐云华不晓得弯弯的想法,只觉得弯弯是惧怕自己,是个软柿子好欺负,因此时不时就想方设法找弯弯的碴,一碰面就要讽刺几句,尤其在她青春逝去,京城第一美女的封号转到弯弯头上之后,她心里的不满更是到达了顶点。 齐云华到处造谣放话,说别弯性子虚伪,说她的亲切只是做给别人看的,其实打心里看不起所有人,她还说弯弯生性暴虐,一有不顺心就会打宫女出气…… 第9页 最怪的是,这种没有根据的谣言还是会有人相信,没办法,大概自古以来,公主这样的角色就不太受欢迎,不过弯弯也不在意,毕竟天底下哪有人能占尽所有便宜,她身为深受家人疼宠、下人爱戴的公主,已经好处多多,被酸民酸个几句,哪算得了什么。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上街晃晃也会碰到酸民。 弯弯本想假装无事的飘走,没想到齐云华竟认出她来,硬是挡在跟前,不让她走,百般无奈之下,她只好堆起亲切可人的笑容,规规矩矩地打声招呼,“问云华姊姊安。” “这不是咱们大齐最尊贵的公主吗?” “姊姊言重了。”弯弯依旧端着笑脸,眼神却不断扫向四方,就怕被路人发现。 齐云华仍不肯就这样放过她,似笑非笑的走上前,嘲讽道:“是我言重还是妹妹身分贵重?” 如今的她,父死、母病,又无兄弟手足撑门庭,皇上自以为宽厚,照顾她和母亲的生活,但家世和父亲还在世时相比,明摆着相差许多,当年与她订下女圭女圭亲的男人,莫名生了病就急急忙忙退亲,说她八字克夫、克亲。 也不知道对方足为了退婚假装生病,还是真有八字命这种事,亲事一退,病入膏肓的男人又活蹦乱跳起来,找其它家世良好的姑娘家去说亲,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谣言从来不会止于智者,大伙儿都传说云华郡主命硬,因此直到现在,都年过二十了,还没有人肯上门提亲,母亲心急,居然说要把她许给商户?!她可是堂堂郡主,怎么能嫁给低三下四的商家? 这样的局面对齐云华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胸口始终堵着闷气,只好一有机会就发泄在让她妒嫉的齐弯弯身上。 弯弯轻叹了口气,她这问题很难回答呢,怎么说都错。老师有教过,狗急会跳墙,所以落水狗不能打,古人也说过,赤脚的不怕穿鞋的,如果齐云华颜面不要了、决定豁出去,难堪的反而会是她,在这种状况下,避开才是王道。 因此她欠了欠身,道:“妹妹还有事,今儿个就不耽搁姊姊了,往后有时间再请姊姊进宫叙叙。”说完,她立刻领着春分要离开。 齐云华冷笑一声,望着弯弯的双眸透着熊熊怒火。 都是齐熙风、齐玫容这对父女害的,他们占走父亲的龙椅,占走她的公主身分,本来她是该一家有女万家求的,本来她该享尽一世的尊耀光荣,如今竟落得这般狼狈的下场,她恨死他们父女了! 就在弯弯绕过她时,齐云华侧身往旁边的豆花摊一摔,顿时,母老虎变成小白花,她拿起帕子,无限柔弱地擦拭着满面的泪痕,可怜兮兮的道:“公主,你误会了,我真的没有和你争夺程小将军,求求你饶过我吧……” 啥?!弯弯倏地停下脚步,困惑又错愕的望着她,她们什么时候在争夺程小将军了,她讲的是哪一国的番话,她怎么都听不懂?虽然她向来机灵,但女人耍心机能到多恶毒的地步,她实在没有太多经验,一时间不免有些不知所措。 很快的,好事的路人纷纷聚拢过来,齐云华见状,更是卯足了劲,梨花带雨哭得更用力了。 虽然弯弯把帽沿拉低,围观的百姓看不清她的长相,但也感受到舆论无形的压力了,就算她不顾自己的形象,也得考虑父皇母后和兄弟,这时候她万万不能转身走掉,否则明儿个她就能够不费吹灰之力登上京城日报头条,大标应该会这样写——骄纵公主当街欺虐堂姊! 于是她极力压抑住满心的不耐烦,堆起善意的笑容问道:“堂姊是不是误解了什么?” 说话的同时,她弯身想把齐云华扶起来,哪知道她吓得缩成一团。 瞬间,一群乌鸦在弯弯的头上集合,大跳丰年祭之舞,她受不了的在心里大声os,齐云华当人太浪费,应该去当穿山甲的。 齐云华全身抖得像中风,哭得是一个凄惨悲凉。“公主饶命、公主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弯弯恨不得直接赏她个大白眼,同时暗自月复诽,今年的奥斯卡女主角不必选了,直接颁给齐云华就好。 走不得、靠近不得,弯弯想要开口解释,立刻被对方的哭声淹没,她只能满脸无奈地等待导演喊卡,但导演迟迟不拍板,她该怎么办? 都说狭路相逢勇者胜,可惜她不是勇者,她是二货,她是个戏演不成,自将一军的二货。 她高举双手,满脸苦笑。“我错了、我输了,从此这条街归姊姊所有,我再不踏进一步。”丢下话后,她再也不管的带着春分转身离开,别人要议论随他去,反正公主本来就是骄纵的代名词,随便啦! 酒楼二楼邻着街道的包间里,程曦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的拳头不自觉在桌下握紧。 京城几个纨裤坐在对桌,一个不怕死的凑近他,酸言酸语道:“程小将军真是好手段,回一趟京城,就让公主给看上眼,那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呢,这会儿程小将军可以回家里躺好,等着升官发财喽!” 程曦骅目光微凛,扫向对方,明明没有风,这人却觉得周身一阵寒意,突然间想起这位小将军可是在战场上杀人无数的魔鬼,万一疯起来……想到这儿,他顿感脖颈一股冰凉,下意识转身,拉起同桌朋友飞快离开。 等一群无聊的公子哥儿离开后,程曦骅的目光才转回走在下方街道弯弯的身上,皱眉瞬间皱得更紧了,他的心……怎么又乱了? 弯弯看着掌心上不小心从树上鸟窝掉下来的小鸟,母鸟不在家,如果刚好有猫咪经过,它就会变成一抹被吞吃入月复的小冤魂,她虽然救了它,却没办法把它送回家,现下她真的好后悔,如果能定下心好好跟余爷爷习武,就算不能像二皇兄那样飞高窜低,至少能像四皇弟一样,爬树敏捷的程度如同猴子附身。 低下头,她满脸歉意的小小声对小鸟说道:“对不起啊,都怪我好逸恶劳,你现在才回不了家,是我的错。” 小鸟似乎听得懂她的话,发出两声稚女敕的低鸣,像在求助,也像在诉说委屈,就算不懂得鸟语,她也清楚它想回家。 弯弯抬头,再看了一眼大树,不断说服自己,这棵树其实不算太高,鸟巢的位置也不难构到,也许、也许爬树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困难…… 几番鼓吹,她决定为小鸟奋发“向上”一回。 “好吧,我试试看,如果我摔断一条腿,你要记得有空就飞到我窗边,唱两首歌来报恩。”她取出帕了,轻轻把小鸟包好,放进怀里,上树前,她握紧双拳,低声道:“加油,齐弯弯,你可以的!”信心喊话结束,她马上抬起脚往上爬。 第一步还算顺利,第二步有点勉强,爬到第三步时,她开始讨厌这个社会不够进步文明,如果她穿的nike球鞋而不是绣花鞋,她就不会爬两步下滑一步半,不过埋怨归埋怨,即使挥汗如雨,她也不会退却,她才不会轻易认输呢! 加油、加油再加油,当她爬到第八步,眼见越来越接近鸟巢,她的心中开始涌进无上的成就感。就说吧,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她这只弱鸡都能爬树了,绿巨人当然可以拯救世界,科学家当然可以对抗强尸病毒。 终于……终于她到达目的地,终于她两只脚可以站稳,终于她用一只手勾住树枝,撑住自己,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小小鸟,终于她笨拙地用一只手慢慢的把包裹着小鸟的帕子解开,将小鸟安稳的放回鸟巢中,终于在她松口气想大呼一声万岁时,不知道哪里出现的人声,惊了她一大跳,她的两只脚狠狠滑了一下,纤弱的手臂再也撑不住全身重量,啊……天要亡她耶! 第10页 伴随着尖叫声,她的身子直直往下坠落,危急时刻,她先是想到她方才的话马上就应验了,小小鸟可以准备报恩了,接着又想到要是她没摔死,却摔断了腿或是脊椎受伤,从此她的穿越人生将要在床上度过,不过依照她开朗阳光的个性,她应该会试着发明躺椅、担架、滑动床,如果可以的话,也许漫漫长日,她可以试着写几本励志书,告诉天下百姓,残而不废是多么伟大的情操。 厉害吧,短短的几秒钟,她的脑袋里可以同时出现这么多的想法,但…… 多谢老天爷显灵,她没死、没残、没废,她安安稳稳地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是二皇兄吗?肯定是、绝对是!只有二皇兄才有这么结实的身子。 还没睁开眼睛,她笑弯了两道漂亮的细眉,调笑道:“大恩不言谢,小妹愿以身相许。”话出口,她缓缓张开双眼,想送给二皇兄一个明媚美丽的笑颜,但在视线对焦之前,她先感受到对方的手臂一阵紧绷,再然后,她的身子继续往下坠落,一摔坐在地上。夭寿,虽然距离不远,但摔下来还是会痛得让人龇牙咧嘴,臭二哥,她要是没跟父皇告状,她就跟他姓! 视线终于对上,当弯弯看清楚俯视自己那像是泡了半年的臭豆腐那般淋漓尽致的臭脸时,她的心猛地一缩,她这是什么脑袋啊,怎么会忘记最近宫里有个身形和二皇兄一样壮硕的男人经常性进出,嗯嗯,就是程公曦骅,那个和她的骄傲有宿仇的男人。 程曦骅居高临下,冷眼睨着她。 冷眼是给别人看的,事实上他是吓到了,不只因为她那句以身相许,更因为抱住她时,他出现从未有过的“冲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从胸口闯出来似的,好像、好像……好像他想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想和她、和她……和她做什么?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全身好热,像焚风吹过,他居然想和她贴靠在一起?好像贴着,就会凉一点…… 天呐,他这是疯了不成?这种无法控制的感觉让他恐慌,所以他直觉把她抛下,所以他直觉用惯常的冰脸面对她,同时警告自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正常。 第三章感情骄骄者(2) 弯弯当然不明白他那七弯八绕的心绪,只觉得这么一撞,让她痛得想哭闹大叫,但他的冷冽视线逼得她非把骄傲给叫出门,她勉强坐起身,却也知道此时她实在无法凭一己之力站起来,她是真的很弱鸡啊!于是她紧咬着牙,表面却尽可能维持平和的道:“有心救人,就别救一半,这算什么?” 程曦骅蹲,与她平视。 她从没见过有人的目光可以这样雷霆万钧,好像她胆敢轻举妄动,他就要杀得她片甲不留,说实话,她怕到了,但……骄傲不允许她退缩,她逼自己微抬起下巴,瞪回去。 扯开嘴角,冷冷一笑,难得的,他说话了,“因为我怕啊,怕公主以身相许。”每一个字他都说得极为缓慢,像用钝刀子切肉似的,因为不这么做,他怕心中好不容易稍微平息的震荡又要开始滔天翻涌。 他的口气听在弯弯耳里,不仅仅伤人,他那鄙夷的目光也让她觉得自己成了花痴笨蛋,原来他最厉害的不是在战场上斩杀敌人,而是用言语和态度逼女人被自己的羞耻心给淹死。 她紧咬着下唇,不断告诉自己,她只是好胜,所以他伤的是她的自尊,而不是她的心,她会觉得丢脸,但并不会感到伤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心脏一抽一抽的,疼得厉害,接着鼻子也跟着酸涨起来,眼底泛起水雾。 她讨厌这种感受,更讨厌自己这副模样,于是她假装骄傲还牢牢挂在脸上,赌气的道:“本公主肯以身相许,是你赚到。” “可惜,我不想赚这笔。我老早讲过,在下配不上公主,还望公主收了心,别在我身上浪费精力。如果公主想要,满朝文武有不少人想贪这个便宜,公主不妨去找真正想要赚这一笔的男人。” 程曦骅也知道他这话说得十足恶劣了,他从没这般嘲讽过哪个女人,但他豁出去了,无论如何他都要让她死心,她真的太危险……而且每天都有人来问他他与公主的交情如何,又是如何在进京短短的一个月里,赢得公主芳心,他实在烦不胜烦。 这几日谣言越传越夸张,连父母都问他愿不愿意待在京城,不再回北疆,他猜想,应是皇上透的口风。 他不知道她是否明白众口铄金的力量,但是他很清楚,只要他的口气或态度有那么一丝丝动摇的迹象,他肯定再也走不了了,所以他决定杀得她弃甲归乡。 成功了吗?是,他成功了! 弯弯心痛如绞,彷佛有人拿着木杵拚命撞打着她的心,她痛到跳脚,嘴巴却依旧不肯认输,“既然程小将军不喜欢贪便宜,为什么总是进出后宫,害得本公主误会程小将军是欲擒故纵?” 她知道,她这话回得超烂,他进出后宫是为了大皇兄,才不是为她,何况他又与二皇兄结为莫逆,两人凑在一块儿时拚命讲战场上的事情,可以兴奋到不吃不睡,所谓的欲擒故纵根本就是欲加之罪,说难听一点就是她自作多情,可为了面子,什么蠢话她都可以说。 “在下明白了,请公主放心,以后我不会再进后宫。”丢下话,程曦骅倏地站起身,走得利落,像怕沾染一丝云彩似的。 弯弯怔怔地望着他潇洒的背影,再也忍不住落下两行清泪,她被彻底击垮了。 站在大树后头,已经偷听了老半天的齐槐容满脸无奈,他走了出来,来到妹妹身边。 “这么大了,还想坐在地上耍赖?”他轻敲了下她的额头,舍不得用力、更舍不得她痛。 湾弯明知道他看见所有事,却还是倔强地抹掉脸上的泪水,说:“大皇兄来得太慢,我差点儿摔死。” “没事干么爬树?” “是小鸟掉下来,你说过的,如果母鸟回巢见不到小鸟,就会弃巢而去,小鸟活不了。” “不会找宫人来吗,逞什么强?” “我怕太慢嘛……” “摔痛了吗?” “痛,痛死了!程曦骅天性残暴,想来他在战场上的常胜纪录是建立在没人性上头。” 她只是一时不满想要告状,大皇兄只要应一句“是啊,他这个人就是冷血”,这件事就能这么揭过了,反正他也答应了以后不会再进宫,而她出宫的机会少,见着他的机会更少,反正再过几个月,他就会返回北疆,反正这种丢脸的事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复发生,反正她不是爱记恨的女人,反正……事情会过去的。 但齐槐容不想要只是揭过去,他想要妹妹彻底死心,事已至此,倘若他还放任妹妹胡思乱想,就是身为大哥的不是了,于是他道:“地上凉,你身子挨不住,我们到亭子里坐坐,好不?” “好。”就在弯弯想要站起身时,她才发现自己的脚踩好像扭伤了,那种痛彻心腑的感觉,她保守估计至少得在床上躺半个月,但她不想让大皇兄担心,故意装萌,笑兮兮的道:“大皇兄,抱抱。” 他湾下腰,打横将她抱起,心里却暗暗埋怨,程曦骅出手太重。 待两人在凉亭坐定,齐槐容定睛凝视着她,问道:“弯弯,你真的很喜欢曦骅吗?” “才怪!”这一刻,她决定将萌动的春心扼杀在襁褓之中,以免它口后茁壮成长,变成祸害肿瘤。 第11页 “不喜欢,为什么要到处放话?” “是他不理我,没有礼貌,我才略施薄惩。” 她只是好胜、输不起,她对他没什么感情成分,她在心里第一百次这么提醒自己。 闻言,齐槐容实在忍不住想笑,她从不是个爱计较的,怎会为这种小事惩罚人?她这是言不由衷呐。 “你知不知道,那些话带给他很大的困扰,有人还刻意给他使绊子。” “他不是英雄吗,那点小手段能奈他何?” 他叹气道:“话不是这样说,连父皇都向程叔叔透口风,希望他留在京城。你明知道父皇再疼你不过,凡是你想要的,就算是天上月亮,父皇也会想尽办法帮你摘下来,何况只是留住一个男人?只是他有梦想、有志向,对北疆百姓有不可卸下的责任。” 弯弯垂下头,她承认她是做得有点过火了。 见她知错,齐槐容决定再加把劲儿。“其实,他心里已经有喜欢的女人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打得弯弯措手不及,怔愣的同时又觉得心痛,她顿时明白,如果只是好胜,她的心不会绞痛得这样厉害,不会全身起鸡皮疙瘩,像被冰水兜头浇过,更不会像被谁捏住鼻子,往她嘴里灌进一盆酸辣水似的,堵得她想哭。 她没看见自己的表情,他却看见了,不舍又心疼。 其实他能够理解程曦骅的狠绝,为了阻止弯弯发展出不该有的情愫,他也必须残忍,于是他再次举起大刀,狠狠斩断她的念想。“他喜欢穆语笙,已经十几年了。他个性固执,我相信对穆语笙的感情,他会持续一辈子。” 闻言,弯弯心里立刻浮现一堆问号,穆语笙是谁?又是怎样的女人?英气飒飒、独立自主的梁红玉?还是清纯温柔的小白花? 齐槐容似是看出她的困惑,主动说明,“曦骅五岁拜天山老叟为师,他七岁时师父下山一趟,而后带了两个小孩回来,师父告诉他,那是他的师弟左棠和师妹穆语笙,往后要好好照顾他们。曦骅个性清冷,不擅长表达感情,对师弟和师妹却是悉心照料。 “他相当疼爱穆语笙,他曾说过她是个聪明绝顶的女子。他喜欢听她说话,喜欢待在她身旁,他想过,等她及笄后,便请师父作主,让她嫁给他。 “十五岁,曦骅武艺学成,离开师门,回到北疆投入战场,但即使人不在,他依旧心心念念着穆语笙,他经常写信、派人捎带礼物给她,也在给师父的信中数度提到希望师父能够带师弟和师妹到北疆与他团聚。 “有一天,师父一行人终于来到北疆,曦骅忙进忙出,找最好的宅院安顿他们,选家具、挑下人,一件件都不经旁人的手。那时候即将及笄的穆语笙美得倾国倾城,曦骅下定决心,当面恳请师父成全他们俩,师父自然愿意玉成好事,只是没想到,穆语笙竟早已与左棠私订终身,他迟了一步,眼看两人恩爱情浓,他心底难受,却不愿意表现出来,于是他的脾气越来越冷酷,性情越来越让人抓模不透。 “他在他们的婚礼上大醉一场,心里头有说不出的苦,全随着酒水吞进肚子,那是他人生第一场醉,喝醉酒的他奔进林子里,狂舞了一夜的剑,直到体力不支,醉倒在林子里。” 弯弯忍不住想,这是令狐冲和岳灵珊爱情故事的翻版吗?既然如此,他还留恋什么?令狐冲都晓得另觅真爱,最后在任盈盈身上找到幸福,他做啥还要留恋不属于自己的爱情? “这些事,是程曦骅亲口告诉你的?”他是这样铁血柔情的一个人吗? 老实说,这些往事是他从程曦骅近身的侍卫嘴里,东一句、西一句拼凑出来的,但不管这件事的真实度有几分,他都必须切断弯弯的想象,就算他对穆语笙的感情不是真的,他对弯弯的厌烦任谁都看得清楚明白。 所以齐槐容点点头,续道:“他爱屋及乌,为了穆语笙,全力提携左棠,照理说事已至此,他可以断了想头,但前些日子左棠留下一封书信就失去了踪影,在信上他提到已经知道杀父仇人是谁,他必须寻个了断,才能安心与妻子过下半生,还说此行太危险,他不愿让穆语笙涉险,只好选择不告而别。曦骅会随着他父亲进京,是因为天山老叟说左棠是京城人士,他想要尽快找到左棠的人。” “穆语笙也来了吗?” 她想看看她是怎样一个聪明绝顶、倾国倾城的人物,对,这种想法很幼稚,但她无力阻止,明明只是好胜、只是不想输,可是心太痛,痛得她出现攻击力,想要找一把机关枪,扫除所有让自己疼痛的因素。 “没有,她怀了孩子,无法长途奔波,曦骅说,倘若一直找不到师弟,或者师弟死于非命,他愿意当孩子的爹,亲自把他教养长大。”他叹了一口气,轻拍弯弯的肩膀,过了半晌才又续道:“这下子你明白了吗?不是你不好,而是他心里已经先有了其它女人,偏偏他那性子又这般执拗,你……” 弯弯知道他要说什么,她猛然摇头,扯开与心意不符的笑。“大皇兄在说什么,我怎地听不懂?难不成你也以为我喜欢程曦骅?不是、不是,都说过不是了,我只是想为难他,谁让他对我视若无睹,好像我是空气似的,开玩笑,我可是公主,可是万众瞩目的焦点,怎容得下忽略?所以我才想修理他。” 她还在挣扎、反驳,她否认自己心意的同时,也全盘否认对曦骅的感情,她相信,有些事只要打死不承认,就等于不存在,说她是掩耳盗铃又如何,反正只要铃铛到手又有本事逃得老远,她就赢了呀! “你确定?” “再确定不过了!大皇兄别为我担心,天底下多少好男儿排队等我点头呢,程曦骅又不特别,何况就算真的喜欢上,我也不会蠢到把自己吊死在一棵树上。这世间呐,放弃该放弃的是无奈,放弃不该放弃的是无能,不放弃该放弃的是无知,大皇兄,你觉得我很无知吗?”她笑得夸张,彷佛他的忧心忡忡不过是多余。 齐槐容不舍的揉了揉她细软的发丝道:“谁敢说我们家弯弯无知,明明就是再聪慧不过的小鲍主。” “是呗,错过我,是程曦骅最大的损失,错过他……满空繁星、月亮任我挑。” “说得好,这才是公主的气势。来,我送你回宫殿。” “好。”弯弯微动脚踝,痛得一个……龇牙咧嘴,可她偏偏不把疼痛晾在别人跟前,于是她朝大皇兄伸展手臂,撒娇道:“大皇兄,再背一次,好不好?” 他受不了的摇摇头,谁说他的妹妹亲切温和不骄傲,明明就是再骄傲不过的性子,连受了伤也不肯示弱,这丫头…… 第四章何必单恋一根草(1) 弯弯揉揉发酸的肩膀,伸了个大懒腰。 从清晨到现在,将近四个时辰,她没能停下来吃一口饭、喝一门水,许是血糖过低,她有些头昏眼花。 不过酉时一到,大皇兄就会过来接她回宫,她得加把劲儿,赶快把剩下的病患看完,不过想是这样想,看病这回事还真急不得,万一误诊比不诊还糟糕。 “小姐,吃点东西吧。”小雪将食盒摆到桌上,劝道。在宫外为了掩人耳目,她们这些婢女都是用小姐来称呼公主,幸好大部分的病人都是穷苦百姓,没有机会见得公主一面,纵使最近多了不少权贵来看诊,可平日也没有机会见着公主,她们不必担心会被认出来,且就算人皇子来接公主,也都乔装过后,低调再低调。 第12页 弯弯从宫女中挑选二十四人,指导她们读书认字、学习医理,并依照她们进门早晚,按照二十四节气替她们命名,多年下来,略有小成,现在已经有好几个有独立看诊的能力,能跟她到春水堂为百姓治病,除非是疑难杂症,不然一般病患,她都可以安心把病人交给她们。 然而春水堂的病人越来越多,虽有医女们帮忙,但每个月一天的义诊似乎已经不足以应付,她开始考虑要不要雇几个坐堂大夫来帮忙,这样患者就不必等到月初才能看得到大夫。 但一月一日的义诊,已经让京城不少药堂心生不满,埋怨她抢生意,上个月春水堂才被人恶意砸店,要是真的雇了大夫长期坐堂,那还得了?开义诊之事是瞒着父皇母后的,要是把事情闹大可就糟了。 “小姐。”小雪见她心不在焉,又唤了一声。 弯弯回神,发现小雪蹙紧眉头,她干笑两声,赶紧三两口把东西往嘴里塞,胡乱嚼几下,再喝一大口水,把食物送进肚里。 见她吃得匆忙,小雪忍不住直摇头。“小姐,你这吃相要是让嬷嬷看见,少不得又是一顿叨念,吃饭就该好好吃,要是伤了身子可怎么办才好。” “放心,回宫后,有多慢我就吃多慢,我也怕耳朵长茧啊。”她挑挑眉毛,朝小雪抛了个媚眼,满脸痞笑。 小雪一脸无奈,这副样子,谁相信她是个公主? “春分她们都用膳了吗?”弯弯又问。 “早就用过了,小姐只会严格规定别人午时要进食,自己却不守规矩。”她低声埋怨。 “好小雪,你就别再叨念啦,快让下一个病患进来,酉时快到了,咱们可不能晚归。” “再吃两口。”小雪坚持。 弯弯不和小雪争论,小雪有多固执她可是清楚得很,她连忙又扒了两口饭,把嘴巴塞得满满,再灌了一大口茶水,待确定东西都吞下去后,还调皮地张开嘴让小雪检查。 小雪受不了的翻了个白眼,但也明白公主的顾虑,还有不少病人在排队,她们要是不加快动作,真会误了回宫的时辰,于是她没再多说什么,端起托盘往外走,没多久,下一个病人进入诊间。 弯弯抬头看向来人,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妇人,她不得不说,这名妇人长得真美,甚至比母后更美,虽然没有母后的雍容气度,虽然她脸庞染上岁月风霜,但她的容貌让人忍不住想一看再看,她年轻时若有在外面走跳,肯定名动天下。 她身上并未佩戴金银首饰,但那身衣料是极昂贵的,弯弯猜想,若非世代积财,就是权贵出身。 原本义诊的对象是贫穷百姓,但随着弯弯的医术增长、声名远播,春水堂的大夫有一身好医术的消息,渐渐在京城百姓之间传开来了。 年前,一名五品官员不知道得了什么重病,被京城知名药堂金义堂的名医论定必死,家人无法接受,又把人送到其它药堂,希望能听到好消息,偏偏金义堂的坐堂大夫是以前的张太医,他都说治不好了,其它大夫自然不敢收下这个病人,万一出了事,自己倒霉,要是医好了,更倒霉,最后家人没办法,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把人送到了春水堂,这种case,不必怀疑,当然直接送到弯弯手上。 所有病人在弯弯眼中都一视同仁,只要身分不会被拆穿,她也不怕招惹麻烦,毕竟人命关天,不过在治病之前,她先充分向家属解释病人危急的状况,实在无法保证能够治愈,确定家属能够理解体谅之后,她才动手医治。 或许是两人有医缘吧,短短两个月,这人在弯弯的妙手之下,起死回生,经过病患与家属的大力宣传,春水堂大夫的名声广传。 那之后,渐渐有抱持最后希望的权贵病患,开始期待每月初的春水堂义诊,不过他们自恃身分,不肯免费看病,除药材钱之外,也大方付了高额诊金。 罢开始,弯弯还会介意富人占用穷百姓的就诊资源,后来发现,有他们送来的诊金,可以买更多的药材、救更多穷人,再加上那些人虽然自认尊贵,却也认命的和一堆穷人一起排队看诊,倒也让她的看法改观。 而且她也不是没好处,经过许多疑难杂症的训练,她的医术进步神速。 言归正传,这名贵妇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看起来颇为伶俐的丫鬟,才坐下,弯弯还没号上脉,丫鬟就迫不及待把主子的病征详细描述出来,看得出是个忠心耿耿的。 “夫人老是咳,夜里尤其咳得厉害,半夜常会咳醒,夜里睡不好,白天自然没精神,已经看过不少大夫,吃了数不清的药,也不见效果,顶多是好个两天,症状又跑出来。”丫鬟担忧的道。 弯弯马上问道:“夫人是干咳还是咳中有痰?” “干咳,天一冷就更严重。夫人已经吃过不少药,却无半点见效。”丫鬟再次强调,她家夫人病重,许多大夫治不好。 弯弯细细号脉,又问:“夫人平日会不会经常觉得月复间胀胀的、胸口发闷,或者心窝处像是有把火在烧,症状越严重便越没有食欲?” “是,恰如大夫所言。”夫人终于开口,“请问,我这是什么病?” “且慢,容我再问几句。” “大夫请说。” “倘若用过饭就坐躺,会不会觉得想吐,或觉得有酸水往外冒?” “没错,就是这样。” “那么,打嗝之后,状况会不会舒服得多?” 闻言,丫鬟怒道:“你胡说什么!我们家夫人何等教养,怎会做出打嗝如此粗鄙的举动?” 弯弯翻了个白眼,会不会忠心过度啦,要忠心也看一下场合好吗,于是她回道:“倘若有人生病肮泻,尿粪拉了满床,请问他是生病还是粗鄙?” “当然是生病,可夫人……” “没错,你家夫人就是生病了,所以打嗝不算失礼。” 夫人拍拍丫鬟的手背,示意她安静,接着回答道:“是的,如大夫所言,打嗝过后会舒服得多。” “这状况持续多久了?” “约莫四、五个月。” “夫人最近有遇到什么糟心事吗?还是生活中有什么大变动?” 夫人有些惊奇的望着弯弯,心底不住猜想,她才多大啊,十三还是十四?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而且问的和其它大夫都不同,却每一个都切中要点,多少老大夫都看不明白的病,她居然几句话就说得分明,这等本事,得要多聪慧才办得到? “是的,我刚和外子从外地搬到京城,许是人生地不熟加上路途奔波,心有些挂着。” 她确实害怕,少小离家老大回,面对往日的亲人朋友,她心慌啊!“大夫,我生的是什么病,严重吗?” “不严重,这是自律神经失调造成的胃酸逆流,因胃酸长期逆流,侵蚀食道、气管,导致咳嗽,没找出病源,光是一味治疗肺脏,当然无法解决问题。” “自律神经?这是什么?” 弯别拿起毛笔在纸上画图,一面画、一面解释,“这是胃,当食物进入胃袋之后,就会有个叫做贲门的小门会自动盖上,贲门盖上,胃便开始蠕动,分泌胃酸,把吃进肚里的食物溶解、磨碎。可是胃酸的腐蚀性很强,倘若贲门没有盖紧,胃酸往上溢出,就会伤害食道、喉管,造成喉咙发痒、疼痛、火烧心等等状况,所以治肺是治错地方,治喉咙则是治标不治本。” “所以问题在于胃?” “这样说对却也不对,过去夫人没感觉过肠胃不适吧?” 第13页 “是的,所以从没往这方面想。” “会造成胃里的食物、酸液往外冒的理由,是贲门没关紧,而造成贲门没关紧的最大理由是紧张、焦虑,夫人心思重呐。” 她的话让夫人心头一惊,这是铁口直断呐! “大夫的意思是,我们家夫人没病,只是心思重?”丫鬟一急,口气也跟着不好,手指还不客气的对上她的鼻子。 她长眼睛没见过这等庸医,还说什么妙手回春,根本就是唬人,她家夫人确确实实不舒服,夜里咳得直不起腰的模样,她是亲眼看见的,这跟心思有啥关系? 弯弯对这小丫鬟的过于忠心感到有些不耐,掩饰无知的最好方式是沉默,她为什么不保持安静就好?不过她当然不可能直接骂回去,毕竟这名贵妇是个懂礼的,于是她压下脾气,耐心解释,“我没这么说,病因是自律神经失调……” 怎料她才刚起了个头,丫鬟又抢白了,“什么神经失调,你才是疯子,我们家夫人正常得很!” 这次弯弯选择直接忽略她,看着贵妇认真的道:“夫人应该试着放松心情,吃饱饭后在院子里多走两圈,每天要喝足够的开水,记住,是开水,不是茶,至少要喝五壶,少吃点米、面、甜食和辛辣的食物,如果可以的话,唱唱歌、弹弹琴,若是能够跳跳舞、多动动身子,促进流汗更好。”脑内啡能助人放松神经,这是现代人都有的共识。 丫鬟更加不满了,怒道:“你这是侮辱人吗?我们家夫人又不是歌妓,为什么要唱歌跳舞?” 弯弯充耳未闻,径自对着贵妇再道:“我先开一帖平胃散给夫人,如果运动、喝水、放松心情之后,症状有所改善,就别再吃药了,因为不管是什么药,对身子都会造成负担。好了,夫人,这是您的药单……” 她不耐烦旁人插嘴,可今天不知怎地,大家都像是故意要跟她作对似的,好不容易丫鬟终于闭嘴了,小雪却突然冲进诊间,急急忙忙的道:“小姐,快从后门离开吧。” “怎么了?” “前头闹起来了。” “又是那些药铺伙计来生事?” “可不是吗?这次来了将近三十个人,嚷嚷着要咱们春水堂关门,关掌柜正在想办法应付……” “春分她们呢?” “小李怕目标太明显,让她们分批离开,关掌柜提醒一定要让小姐从后门走,这次他们来势汹汹,怕是非要春水堂关门不可。”小雪面有难色的道。 夫人见弯弯紧皱着眉头,拍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别担心,有我呢,可儿,拿我的腰牌去找陈知府过来……” 话方出口,弯弯连忙道:“多谢夫人,不必了。” “不必?”夫人奇怪地望着她,有人肯出头,她应该高兴不是?怕什么呢? “多谢夫人好意,外面太乱,不如改日您让府里下人到别的药铺抓药,现在……先向夫人告辞。”弯弯拱手,急着离开,万一事情闹大,被人认出来,她可就惨上加惨。 “我的马车就停在春水堂后门,不如我送大夫一程?” 弯弯快速想了一想,接受道:“那就麻烦夫人了。” 车行辘辘,最后马车在一处大宅院前停了下来。 弯弯不常出宫,就算出宫,多数时间也是待在春水堂,所以她并不清楚自己到了哪里,而且这名贵妇也很细心,一回府就派人到春水堂传讯,大皇兄若是得到消息,自然会过来接人。 不一会儿贵妇表示要进屋里更衣,别弯便坐在大厅静静喝茶,正感穷极无聊,无意间发现桌上放了本兵书,她随手拿来翻阅,倒也读出几分滋味。 小雪站在一旁,轻轻摇着扇子替公主扇风,想着这里是别人家,没有主人相陪,公主居然也能自在得像在宫里一样,越看越觉得好笑,公主不管在哪里,都能轻松惬意。 她没打扰公主,让公主可以赶紧把书给看完,猜想再不久,大皇子就会过来接公主,要是没看完,依公主那副老是熬夜看书的性子,肯定会说:“书没看完,心里头发痒。” 第四章何必单恋一根草(2) 偌大的厅里一片安静,顶多不时传来翻书时的窸窣轻响,这时,一道突兀的脚步声扬起,弯弯太过专注,没注意到有人来,倒是小雪听得清楚,她转过头,就见一名男子站在厅里,教她讶异的是,他居然正是谣言里的男主角?! 小雪还没想明白程曦骅怎么会出现,就见他怒气冲冲直奔到公主面前,一把抽走她手上的书,怒瞪着她。 那年母亲诈死,随同父亲前往北疆,一去十九年,再返京城,亲人相聚,他清楚母亲有多看重这些亲人,只不过母亲已经更名改姓,再不是耿家人,为此,心里多少感到遗憾。 他答应过母亲,有机会要好好照应这门亲戚,方才听闻母亲带回一名年轻女子,他本以为是耿家亲戚,没想到一进厅堂,看到的不是耿家亲戚,却是拿着他的书、读得津津有味,自在得彷佛身处宫殿里的弯弯。 紧接着,他感觉到心又开始狂跳,呼吸又变得急促,莫名其妙的激动导至危机感再度攀升,一把火气瞬间跟着窜上来。 程曦骅怒极了,如今京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传他们的事儿,她竟然还大剌剌地走进程家大门,她就不担心别人把他们的名字缠在一块儿? 槐容、柏容都说她绝顶聪明,可在他看来,她压根就是个没脑子的蠢女人,她难道不知道,口后两家亲事不成,她将沦为京城笑柄?她未来的夫婿,说不定还会因为此事遭人耻笑,若是夫妻间出现嫌隙,又怎能相敬一辈子? “齐玫容,你要我讲几次才听得懂?我不喜欢你、不想当驸马爷、不愿意和你扯上任何关系,我已经不进宫了,你为什么还不懂我的意思,为什么非要纠缠我,连我母亲也不放过!好啊,你就这么想嫁给我?行!如果你不介意嫁入程家为妾,大可以让皇上赐婚!”他对她撂狠话。 弯弯被这突如其来的粗鲁动作吓到,抬头看清了是他,先是一愣,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随即她也感觉到一把无明火在心中炽烧。 哼!他有好到值得她自贬身价,甘愿进程府为妾?他以为她套不到虎子,直接往虎穴里冲?她有那么傻吗,为一个男人傻事做尽? 她是喜欢他,是对他有种形容不出的崇拜,是想要亲近他、认识他,但他一次两次的拒绝,他的鄙夷那么明显,她还不至于花痴到把自尊摆在脚底下求他践踏。 她没那么想不开,她不是那种抱着一根稻草,硬要说它是稀世珍宝的蠢女人,她奉行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定论,也相信天下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连草都称不上的他,凭什么自信成这副德性? 俏脸瞬间绷紧,她高高扬起下巴,横着一双眼睛,咄咄逼人的呛回去,“敢问程小将军,你怎会认为本公主对你有兴趣,这是打哪儿来的笃定自信?莫非天底下男人全死绝,除程小将军之外,本公主没有其它选择? “再问,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纠缠你、纠缠程夫人?你说出这番话之前,有没有求证过事实证据?如果事实和程小将军所言不符……猜猜!”她转头看向小雪,冷笑问道:“程小将军会不会后悔莫及?” “当然要后悔莫及。”小雪答得斩钉截铁,完全和公主站在同一阵线。 她本来也很崇拜程小将军,认为他是了不起的英雄人物,可他什么事都没问清楚就冤枉公主,这种行径不可取! 第14页 况且上回他把公主的脚弄受伤,硬是休养了十来天才能下床走路,当时光为了替他掩饰罪名,她们几个节气还通力合作,弄出好些名目,让公主免除晨昏定省,那几天大伙儿总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就怕东窗事发,惹来皇上责怪,没想到这个始作俑者不但毫不反省,如今又来个不实指控,怎地,她家公主欠他很多吗?居然还指责公主纠缠他娘?去问问清楚吧,究竟是谁纠缠谁! 弯弯想给忠心耿耿的小雪连按一百个赞。 没错,要定人罪名,至少得人证物证俱全,就算凑不起证据,好歹也搞个屈打成招,他啥都没做,一进门就胡乱指控,拜托,看清楚好不,眼前这位金枝玉叶不是普通人,她是大齐公主,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他这般信口雌黄,当真以为大齐没有他就要灭了? 两人充满火气的对话,完完全全落在刚进厅里的耿秋兰,如今已改名叫李暗香的耳里,这会儿她才晓得,年纪轻轻的小大夫竟然是公主,是当年闺中好友、曾五福的女儿? 五福啊,她果真是福气满满,满到溢出来,满屋子的锅盆瓢瓮装也装不完,她有了不得的丈夫、有优秀杰出的儿子,连女儿也不同凡响,她前世到底累积多少福报,才能得到今世诸多善缘? 小时候,人人都嘲笑五福又胖又笨,她却认为五福无比聪慧,是个不凡的人物。 当年五福被指婚给齐熙风,齐熙风是个城府极深的男人,她还担心那丫头招架不住,只有挨打的分儿,没想到她终究是个有福之人,不但得到齐熙风的专心疼爱,还高居后位。 反观自己……父母是把她当做未来皇后一路栽培的,没想到命不由人,祖父的目光果然精准,一眼便看出自己的红颜薄命以及曾五福的福泽绵厚,难怪五福的女儿也这般聪明非凡、伶俐慧颖。 李暗香看看儿子,再看看公主,心想着要是公主能当自家媳妇,那该有多好! 前阵子谣言传得沸沸扬扬,儿子闷闷不喜,她还以为齐玫容是个被宠坏了的骄纵公主,没想到今日一见……啧啧,果然谣言不可尽信。 没错,谣言怎么能信呢?就像当年,若不是那些说她才艺双绝的谣言,又怎会引得先皇注目,命她进宫献舞一曲,定下自己入宫命运?幸好遇到齐熙风,幸好自己与他是友非敌,不然她将成为先皇的女人,如今也许已经被迫殉葬在皇陵。 李暗香走进屋里,婉声道:“骅儿,你误会了,是娘到春水堂求医,这才请公主冋来,公主并不知道娘的身分。” 扬起下巴,弯弯一哂,后悔莫及了吧?她转头,试图在他眼底寻找歉意,可惜还来不及找到答案,下人先一步来报——大皇子到了。 千思万虑之后,李暗香还是决定进宫一趟,为儿子的出言不逊向皇后道歉。 不是她刻意要把事情闹大,只是公主对儿子说的那句“程小将军会不会后悔莫及”,实在让她怎么也放心不下,公主所谓的后悔莫及是什么意思?公主想对骅儿做什么?她就这么一个儿子,损失不起啊! 多年的北疆生活,让李暗香变得胆小,她不晓得挚友的性情是否和当年一样,如今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地位不同,想法自然也会跟着不同,何况所有人都知道皇上有四子一女,又特别宠爱女儿,万一公主到皇上面前告状…… 这回确实是儿子莽撞,错怪了人却不肯道歉,那副倔样子不知道肖似谁? “暗香姊姊,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忘记我了,回京那么久,也舍不得进宫见我一面。”皇后眉开眼笑的迎到宫门口,紧握住李暗香的手,将她拉进厅里。 “居然没住在慈宁宫?你可是皇后耶。”李暗香忍不住念她两句,这屋子怎么看,都不及慈宁宫富贵辉煌,想当年,满宫女子谁不想爬上皇后之位,住进代表尊贵身分的慈宁宫。 “慈宁宫太血腥,不住也罢。”皇后笑着摆摆手,把点心盒子往李暗香跟前摆去。“尝尝,我刚做的果子。” 李暗香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打量了皇后一通后,露出真诚的笑容,她果然还是当年的曾五福。“你不像个皇后。” “我根本不想当皇后,是熙风责任心太重,非要扛起整个朝廷百姓,否则……暗香姊姊,你还不了解我是怎样的人吗?”她啊,就是怕拘束、怕规矩,生平无大志,只想安适过日子。 “可不是吗?命运带着我们走向非预想的方向。”李暗香不禁叹了口气,命运由不得人掌握安排。 “所以喽,随遇而安,才能过得无波无澜,还有,以后私底下你可别叫我什么皇后了,听了就不顺耳。” 秋兰笑道:“知道了,你这随遇而安又不喜欢束缚的性子,公主倒也学了个十足十。” 那日她无意把公主晾在厅里,没想到她不急不躁,倒是对儿子的兵书起了兴趣,没错,她是看上那丫头,想替自己的儿子试一试,如果可以…… 儿子从小苞着天山老叟学艺,武功是学齐了,可连性子脾气也学个齐全,像个修道老人似的,除了武功、战事之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他性格平淡,脾气清冷,无欲无求,正常男子在这个年纪会想要的,儿子全没意愿,银子不在意、女人看不进眼里、权势名利更不看重,几乎找不到能教他动心的东西。 丈夫说这是好事,脑子越清楚、越不受情绪控制,在战场上的判断会越正确,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儿子是程家唯一的血脉,他今年都十九了,有多少男人在这年纪都当上爹啦,偏偏儿子对男女之情毫无念想,怎能让她不操心? “暗香姊姊,你是在哪儿见到弯弯的啊?”皇后听到重点,连忙问。 “她的小名叫做弯弯?” “是啊,她老是笑得眉弯眼弯的,是她父皇的开心果,便给她娶了这个小名儿。” 想到弯弯、想到那天,再想到两个不合拍的年轻人,李暗香忍不住怨叹,要是他们能相看两相喜多好,偏偏……算了,缘分这种事,勉强不得。 “实话说,我是来向你道歉的,我那个鲁莽的儿子啊,欺负你家弯弯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皇后的语气并未带着怒意,反倒有着难以置信。 她家弯弯众星拱月,从小被众人哄着捧着,宠到不行,不欺负人,是因为她来自二十一世纪,对于民主人权有深刻的记忆,可是她被人欺负,依照她那不服输的性子还有古灵精怪的脑袋,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李暗香叹口气后,把当日的事全盘托出,也说了前阵子京中的传言,以及两个孩子势同水火的对话。 其实早在见到曾五福的第一眼时,她原本不安心就已经安定下来了,五福没变,而事情说到最后,她明白是她误会了公主的心性,公主回宫后,并没有向父母亲告状,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公主的君子月复。 静静听完李暗香的话,皇后安慰道:“暗香姊姊别多心,弯弯那孩子的脾气,我这个当娘的还算清楚,她不是个恃宠而骄的,从小到大也没做过什么仗势欺人的事,不过谢谢姊姊告诉我,否则我还不晓得这丫头在外头开药堂,都闹到民怨沸腾、群起抗议了。” “你别想得太严重,公主哪闹了什么事,依我看,从头到尾就是旁人妒嫉春水堂抢生意,想逼得它关门,可要是春水堂真的关门了,那些看不起大夫的贫户们真不晓得该怎么办了。” 第15页 “这事儿得好好处理才行,要是真的闹大,怕会不好收场,至于外头流传的谣言,曦骅肯定觉得困扰吧,麻烦暗香姊姊代我向侄儿告声歉,我会与弯弯好好谈谈的。” “千万别,咱们从小在京城长大,岂会不知这京城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谣言,记不记得,当年还谣传你娘妒嫉,不让你爹纳妾呢。”李暗香连忙反对,这种话对女子有多伤,她怎会:个知道。 不过皇后可没这么乐观,若不是和女儿有关,皇上又怎会去探程家的口风?皇上定是知道女儿对人家儿子上心,只是担心她在孕中,才会事事瞒着,至于那个春水堂啊……女儿真是越来越人胆了,看来她们是得好好谈谈,而且是推心置月复的进行一场“现代人”的谈话…… 李暗香见她迟迟没有回话,有些不安的道:“我是极喜欢公主的,要不那日也不会硬请她到家里作客,她聪明沉稳、体贴可亲,尤其那一身好医术,完全不像个才十三岁的小丫头,要不是曦骅……” 皇后笑着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姊姊别多想,咱们都是过来人,难道还不明白感情这种事不能勉强?长辈可以成就一段姻缘,却成就不了一段良缘,婚姻这种事,还是得由孩子们作主,总要心甘情愿了,才能顺顺利利走过一辈子。” 李暗香再同意不过,却也不免叹道:“公主身分太尊贵,否则我真想收她当干女儿。” “以后再说吧,现在咱们做什么,都会在两个孩子心里留下疙瘩。” 望着皇后,李暗香既崇拜又佩服,当年人人赞她是京城第一才女,唯有她心底明白,五福完全不输自己,眼下看来,光是那份胸襟气度就令人望尘莫及,她啊,是远远不如了。 彪中密友多年再相见,自然有聊不完的话,李暗香在宫里待了许久才离开,不过她前脚刚走,皇后就遣了宫女去把女儿叫来。 弯弯天生人缘好,母后的丫鬟来请,还悄悄透露了李暗香进宫一事,闻言,她的心头猛然一阵乱跳,直想着完蛋了,东窗事发! 她连忙让小雪、谷雨快去大皇兄那里搬救兵,然后一步三回顾,死拖活拖,慢慢拖进母后宫殿。 看着母后严肃的脸色,弯弯慢慢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挪动一分。 她不说话,皇后也不说话,最后她先受不了了,吐吐小舌,使出所有的撒娇功力,“母后……弯弯来了……”她的声音加进三斤麦芽糖,甜死人了。 皇后完全不理会她,命令所有下人到外面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 下人鱼贯离开后,皇后亲自将窗门全都关好,这个阵仗,让弯弯说有多不安就有多不安,心跳也乱得失了序,讨好的笑容僵在脸上。 看着女儿那副害怕委屈的模样,皇后有些不舍,但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清楚,所以她极力克制自己不对她露出笑意,寒着声问:“齐容玫,你是怎么穿越过来的?说清楚、讲明白!” 第五章时间证明一切(1) 弯弯的呼吸停顿了将近三十秒,直到胸口憋得难受,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皇后又警告道:“别以为可以隐瞒我,从你月兑口说出小红帽,我就知道你是穿越女。” 弯弯挖空心思努力推想,她家母后怎么会知道穿越这回事?她有亲人穿越?她有闺蜜是穿越女?或者是前任情敌是穿越而来?母后在穿越女身上吃足苦头,于是把穿越女设定为人生头号敌人?还是说……母后本人也是穿越女?!不过最后这个想法太太太教她震惊,连她自己一时间都有点难以接受,是这样吗?既然如此,就让她测试一下。 “母后……”弯弯向前一步,轻唤一声,皇后不回应。 “娘……”弯弯再往前走一步,再轻唤一声,皇后横她一眼。 “妈妈……”弯弯又走了一步,扯开世界宇宙无敌娇美笑脸,企图蛊惑皇后的心,但皇后不为所动。 “妈咪……” 皇后一眼看出女儿的企图,在弯弯走到自己跟前时,伸出纤长的食指,往她额间戳去。 “想测试我吗?不必,我既然开了口,就没打算隐瞒,没错,我也是穿越来的,我在二十一岁上学途中出车祸,一醒来就变成你外祖母的女儿,你呢?” 哇哇哇,酷!屌!神奇!她家老妈也是穿越人士耶,那外祖母呢,难不成也是穿的?所以未来她也会生个穿的?了不起的穿越基因,真是可遇不可求呐! 她兴奋的蹦跳到老妈身边坐下,呃,既然两人都是穿越来的,叫几声老妈不要紧吧? 紧紧抱住老妈的手臂,把头靠在老妈肩上,竭尽所能的撒娇道:“我也是在二十一岁时向二十一世纪说拜拜的,上辈子我出生在中医世家,家里有……” 她把自己上辈子短暂的一生完整交代完毕,连很丢脸的死于手术台上也讲了个明明白白,她望向老妈,认真说道:“我还没感受到穿越的痛苦,就看见父皇抱着我,满园子逛,那种言语无法形容的宠爱让我觉得好温暖,我真的很高兴,能够拥有你们的爱,还有两个疼我的哥哥,和两个还算可爱的弟弟,不,严格来说是三个,很高兴……有你们这样的家人,妈咪,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加入这个大家庭。” 这丫头确实是甜言蜜语的大师,皇后叹了口气,把她搂在怀里。“不管是不是穿越,你都是我的女儿,我是过来人,比起你,我胆怯多了,从小时候起,我便小心翼翼地不敢表现出任何不同,我认为这样才能活得安全,果然,我安全了、成功了,我成为尊贵的皇后娘娘,但心里难免遗憾。 “我和你父皇会结婚,是先皇指的婚,没得选择,我的能力湮没在这个时代里,所以我从来不愿意限制你做喜欢的事,我想让你挑选自己所爱,因为我很清楚被局限的痛苦,但是弯弯,前辈子的你,曾经谈过恋爱吗?” 她摇摇头,老实回答,“没有。” 她以为从恐龙蜕变为美女之后会有机会的,可惜……圈圈叉叉,老天压根儿不想给她这个机会,竟然让她穿越从个小娃儿开始长起。 皇后语重心长的又道:“虽然没谈过恋爱,但在现代,你一定看过许多小说和偶像剧,你一定明白,爱情这种事不能勉强的,对不对?” “当然,强摘的果子不甜,强扯的花儿不美,何况是强要来的感情。”弯弯接话接得理所当然,没有半点犹豫。 “既然你明白这个道理,那么程曦骅……你放手吧。”皇后深叹。 听了暗香姊姊转述曦骅对弯弯说的那番话时,她有多心痛和不舍,即便知道曦骅是气坏了才会口不择言,但他那句要她女儿嫁进程家做小,根本是在刨她的心头肉啊,有哪个母亲能够容忍女儿受到这样的委屈。 弯弯凝睇着母后,母后并没有说太重的话,但她的自尊心已经受挫。 她真的没有非要程曦晔不可啊,为什么所有人都跑来叫她放手?好像她是水蛭,紧紧吸附着程曦骅似的。 这果然是报应,她活该自作自受,她本来想让程曦晔难看,没想到真正难堪的是自己。 她的骄傲被撕得一片片、一丝丝,她气得想紧紧掐住程曦骅的脖子怒问:“我到底欠你多少?!” 她错、她后悔,不应该听见英雄两个字就盲目崇拜,不应该对他一见钟情,更不该在他表现出不耐烦时,还刻意挑衅,害人者人恒害之的教训她学得够多了,她对天发誓,绝对绝对绝对不再出现在程曦骅眼前! 第16页 气愤难平又羞愧难当,弯弯真想挖个洞把自己给埋了,她紧咬着牙根,眼眶开始泛红,却强忍着不哭,忍到额间都爆出青筋了。 皇后将女儿的表情全看在眼里,顿时,全明白了。 女儿确实是喜欢曦骅的,否则不会如此委屈,就不晓得她的喜欢到什么程度了?现在有没有办法踩煞车,受到的伤害会不会太重? 皇后轻抚着女儿标致的脸庞,柔声道:“想哭就哭吧,人生不被爱情伤害过,怎么学得会成长?” “我没有,我一点都不喜欢他!”弯弯仍旧嘴硬,矢口否认。她深信,只要否认得够彻底,他们这一段错误孽缘,就会消弭于无形。 皇后无奈的摇摇头,这么傲气的丫头,将来不知道还要吞多少苦头?“喜不喜欢都无所谓,母后相信,以后一定会有更值得你喜欢的男人出现。” “我当初不直接表示不喜欢他,是为了惩罚他,因为他无视于我,没想到莫名其妙被传成那样的流言。”她重复着可信度很低的说词。 皇后当然不相信,她爱怜地望着女儿,心道,傻瓜,她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有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 “我故意让京城里想与皇家联姻的男人用这个理由去针对他、排挤他,就是想让他不好过。” 皇后一听更想笑了,这个臭丫头,根本就不是个会报复人、排挤人的,但她却顺着女儿的口气回答,“母后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放不放手的问题,因为我从来就没有接手他。” “说得好,这才是我女儿。” 皇后每句话都是相信、赞同,没有半点反骏的意思,她知道,必须给女儿搬来台阶,让她顺利爬下来。 丙然,皇后的百分百支持,慢慢缓和了弯弯的哀愁。 她告诉自己,别伤心、别难过,不要因为讨厌自己的男人,却让爱她的亲人心疼,她的人生没有程曦骅,照样可以过得很好,要知道,她可是穿越胜利组! 她拉开一个夸张笑脸,郑重其事道:“妈咪,我一定会替你找到一个最棒的女婿,让他把你女儿捧在掌心中好好呵疼。” “没错,就是要这样的男人才配得上我女儿。”皇后朝她比出大拇指。 就在两人一搭一唱之际,齐槐容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他心急火燎地跑来拯救妹妹。 皇后笑道:“来得这么快?槐容的速度一定可以拿奥运金牌。” “大皇兄担心我挨骂嘛。”弯弯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所以喽,找丈夫就要找你大皇兄这种,见你有难,跑得比谁都快。” “对啊对啊,婆婆要骂我,他先用肉身挡着。”弯弯点头如捣蒜。 “儿臣求见母后。”齐槐容迟迟等不到母后宣他进屋,在屋外扬声大喊。 皇后也不急着把人叫进来,她看着女儿,叹道:“弯弯,春水堂是不能留了。” 弯弯点头,她早猜到了。 堂堂公主去帮贱民看病,这事要是传出去,也许在百姓当中会有好风评,但在权贵圈里,父皇和母后必定备受压力,说不定父皇的桌上会堆满奏折,弹劾公主不守妇道,难为天下名门淑媛表率。 时代不一样,她不能拿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她虽做不到母后的低调,至少也懂得入境随俗的重要。 皇后看着女儿失望的神情,心想,女儿爱情不顺心,至少在事业上该让她得到些成就感,于是她沉吟须臾,凝声道:“倘若你还想继续行医,就得用点法子。” 嗄?母后的意思是……不反对她……弯弯扬起眉,瞠大眼,紧盯着母后,充满期待又难以置信的问:“是真的吗?母后愿意帮我?” “我成天待在后宫,能帮你什么忙?能帮你的人,在门外。”说着,皇后指指门口。 齐槐容城府深、心机多,这件事由他出手,再恰当不过。 聪颖如弯弯,马上明白母后的意思,她用力点头。对啊,天底下还没有大皇兄办不到的事。 皇后低声对女儿吩咐道:“去跪着吧,接下来的戏,演得精彩些,如果可以,尽可能闹大一点,以后能不能行事,就看今天这一出了。” “好。”弯弯点头如捣蒜,飞快从椅子上跳起来,迅速跪到地上。 她低下头,试着挤出几滴眼泪,其实她并不爱哭,从小到大掉金豆子的机会屈指可数,她本以为这是高难度挑战,可是就在她双膝落地的同时,一阵寒意直窜脑门,她突然想起践踏她自尊心的程曦骅,下一瞬,泪水再也克制不住扑簌簌的直落。 皇后见状难掩不舍,但也没忘记要办正事,于是清了清喉咙,沉着声道:“进来。” 齐槐容马上推门而入,就见弯弯跪在母后跟前啜泣,眉头瞬间紧紧皱在一块儿。 打从程夫人进宫的消息传来,他就隐隐感到不安,谁知道过没多久,小雪就跑来求救。 唉,程曦骅啊程曦骅,亏自己把他当做好兄弟,他却……弯弯到底要为他吃多少苦才到尽头? 皇后脸色铁青,全身僵硬,指向弯弯的手指头微微颤抖。“你怎么就这么不孝,你有没有替你父皇的面子着想,他是皇帝啊,天底下的女子都在读《女诫》,你身为公主却非得要抛头露面,做那等……唉……”她重重叹了口气,看到女儿还在哭,她也忍不住掉下泪来。 “槐容,弯弯最听你的,你来劝劝她吧,母后劝不动了……” 齐槐容看着泪眼相对的母女俩,双膝一曲,跪求道:“母后您别动怒,是儿臣的错,是儿臣赞成弯弯行医,济世救人的。” “竟然是你!你这个当大皇兄的怎么可以……你不知道这么做会毁了她吗?!” “太医们都说,没见过像弯弯这样有天分的人,根本就是华佗再世,弯弯只消一眼,就能辨认各种药材,只看一遍,就能把药经背透,她扎针、下药,完全不像个新手,太医们说,倘若不让她发挥才能,着实太可惜……” “所以你就胆大妄为,偷偷帮着她开设春水堂?” 提起“春水堂”这个名字,嗜吃甜的皇后眼泪猛地一收,嘴巴倏地一馋,想起了珍珠女乃茶、女乃绿,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滋味多美好啊,她的表情虽然仍旧难看,心里却开始计划,回头得想个办法弄两杯来喝喝。 “你没想过,天下人会不会鄙夷弯弯、看轻弯弯吗?!你没想过她是女儿身,又是个公主,事情传出去,你让你父皇在百官跟前,面子往哪儿搁吗?!” “儿子会想尽办法,绝不走漏任何消息。”齐槐容信誓旦旦的保证。 她绝对相信大儿子有这等本事,但……她摇头道:“鸡蛋再密都有缝,天底下没有永远的秘密,谎话只会越滚越大,一旦真相暴露,弯弯这辈子就毁了。你父皇是怎么宠弯弯的,你很清楚,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他会有多难受,女孩子家……”说到这儿,她故作哽咽,假装说不下去了。 “难道要说实话?说实话的话,弯弯的名声……”就真的无法挽救了。 皇后点点头,再推大儿子一把。“可不是吗?扭转世人的观念有多困难,你们怎么就偏偏挑难的事儿做,难道就不能让长辈省省心?”她刻意加强扭转两字的重音。 扭转世人观念、扭转世人观念……母后的话在齐槐容心底不停的转圈圈,转着转着,他突然间恍然大悟,兴奋的扬眉道:“母后,儿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好大哥,果然没让当妹妹的失望,弯弯终于破涕为笑,瞬间把程曦骅抛到脑后了。 第17页 皇后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她就说嘛,大儿子聪明又能干,几句话就把他的思维给挑开,很好、相当之好…… 弯弯被皇后罚禁足三个月,春水堂依着京城其它药堂掌柜的意愿,关门了。 齐槐容当然不会告诉众人,那是因为东窗事发,怕坏了公主名声,不得不关门大吉,他对外的说法是—— “你们嘴里的丫头大夫是当今圣上的玫容公主,她小时候曾与得道高僧结缘,高僧曾对玫容公主言道:“公主有慧根,此生该以济世救人为职志,倘若公主能救活五千人,大齐便能国运昌隆、民生富裕。”于是公主便在佛祖面前发愿,愿救大齐百姓千万。 “今日你们阻止公主为善,公主身为大齐公主,不能不替你们的生计着想,但如此一来,佛祖会否把那些人命算在你们头上,从你们的寿命当中扣减,就不得而知了。” 听到这里,有人开始头昏眼花,脚软得站不住了。 谁知道春水堂是公主开的?谁晓得公主曾在佛祖跟前发愿?谁又知道公主天生有慧根?这、这……这不是冤人吗? 齐槐容先狠狠扇了众人一巴掌,替自家妹妹出够气后,才缓声说:“如果不想担这业障,不如每月月初,各药堂派大夫替百姓义诊,至于药材,本皇子会另开药铺,你们让病人拿着药单到铺子里来抓药,公主还是会自掏腰包支付药材银子,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话都说到这上头了,何况还是大皇子亲自开的口,谁敢不答应?反正就是出个大夫给穷人看病,药材钱也不必自己付,就能抵消业障,还能有比这个更好的建议吗?于是众人纷纷举双手赞成。 就这样,春水堂关门,百草堂开门。 第五章时间证明一切(2) 鲍主开春水堂的事情传扬出去,引起的反应和齐槐容、弯弯预估的相差不多。 有人窃窃私语,说道玫容公主怎么能去做这种低三下四的事,简直是自败名声,也有一些本想与皇家结亲的皇亲国戚打了退堂鼓,假装从来不存这种念头。 虽然碍于皇上的面子,没有人敢光明正大议论此事,但皇上耳目众多,当年跟着他的隐卫还没告老还乡,调查这种事不过是小菜一碟。 皇上听着隐卫的回报,大臣们私底下的小话实在不堪入耳,让他着实又气又怒,偏偏他又不是凡事以自我为中心的恶君主,不会以私怨降罪于百官大臣,于是憋着憋着,成日抑郁,却又怕妻子忧心,一句话也未曾向娇妻提过。 齐槐容怕父皇憋出内伤,于是在事发第十天,与弯弯商议后,两人决定提早进行第二步骤——利用广大的舆论力量来改变。 不管在什么时代,金字塔顶端的人数永远敌不过底端,众口铄金,当然是股强大的力量,古来多少帝王被百姓骂,骂到改变行政方针。 连皇上都可以因为舆论力量更弦易辙,百官大臣的迂腐观念算什么?何况还是上下夹杀。皇上与百姓同心,那些老古板到底知不知道,和老百姓站在同一阵线的皇帝叫什么?叫做千古明君啊! 于是舆论从大齐王朝的京城往外扩散—— 皇帝苦百姓所苦、忧百姓所忧,不但让皇子习文习武,以报效千万百姓,连公主也自愿习医,拯救百姓于疾苦,春水堂的兴起,百草堂的建立,一段段故事都在显示当今圣上为人民福祉的无私宽厚。 于是民心所向,于是百姓歌颂,于是大齐上下团结一致,于是身为大齐人民,皆以有齐熙风这样的帝君感到无上骄傲。 这样的舆论像春风吹拂,虽然温暖柔和,却在最短的时间内笼络了全国上下的百姓。 齐槐容谨慎心细,要嘛就不做,一做便要做到彻底,他到处布线,先是散播“公主自小便心性仁慈,体恤百姓身受疾病之苦,倾心习医,至佛祖面前发愿”的故事,紧接着一个个群医束手无策的病人,在公主的医治下痊愈,他们自愿跳出来为公主的医术和仁心做见证。 再来他再提到为了准备药材,公主将她的私房钱全都花得一毛不剩,不过这一点,他不需要耗费太多力气大力宣传,就有几百人跳出来替他发声,总结一下说法就是—— “当时谁晓得丫头人夫就是玫容公主,她身上无绫罗绸缎、金银佩饰,一张俏生生的小脸,半点脂粉都没有,就像邻家小泵娘一样。” 这个时候,从公主传说到皇帝身上,开始有人提及这位与众不同的皇帝。 天底下的男人,只要口袋有点银子,就算是泥腿子也想多娶两个老婆,但皇帝连纳嫔妃的钱都省了下来,就为着给咱们百姓铺路建桥,过上好日子……舆论一下子吹遍大齐上下。 慢慢地,不管是皇上、皇后,还公主、皇子,所有皇家人都成为百姓心目中的神。 以上都是后话,整件事在眼下还是酝酿初期,刚刚有些不同的声音从百姓当中传出来,因此皇上还是抑郁得紧。 和皇上不同,事件中的女主角弯弯,在面对朝中挞伐声音的同时,依旧过自己的小日子,读书习医、陪伴母亲,该做的事一项都没落下。 只不过被禁足无法出宫,让她多少有些闷闷不乐,尽避如此,弯弯在面对父皇、母后时,还是满脸和乐,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 望着懂事的女儿,皇上心里更加不舍,他是极其护短的,就算明知道女儿背着自己偷开春水堂的作为不可取,终究连半句重话都舍不得说,要不是皇后先发话,或许他还狠不下心让春水堂关门。 案皇的宠爱,弯弯何尝不明白。 这天,她进御书房,看见父皇对着奏折发呆,甜甜一笑,凑上前道:“父皇,弯弯给你送药膳来了,今天是五行汤,对父皇的脾胃肝肾都有大益处。” 皇上接过汤盅,喝了几口,有女儿的药膳伺候,他的精神好得让大臣们佩服,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忧心的问:“听说你不想办生辰宴?” 眼看女儿的生辰就快到了,他想替她办个盛大宴会,宴请百官家眷,顺便替她挽救名声,却被她拒绝了,那时她是这么说的—— 母后即将临盆,宫里还是保持安静,对孕妇胎儿都好。 “嗯,年年都办宫宴,没意思。”弯弯回道。 “你是害怕面对那些人吗?”皇上将女儿拉坐到身边,不舍的望着她。 她撒娇的勾住案皇的手臂,轻轻摇摇头。“我才没那么胆小,何况他们的想法根本影响不了我。”真正能教她快乐难过的,是她care、也care她的人,那些不相干的人说了什么, 她压根不在乎。说完,她笑意盈盈的将头轻靠着父皇的肩头,深深觉得她一定是有史以来最幸福的公主。 “难道你不想好好的向他们解释,你并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 “何必解释?喜欢我的人自然会相信我,不喜欢我的人,就算我说破了嘴皮,依旧只是白费功夫,与其要求他们改变对我的看法,不如让时间来证明。焉知今日批评的人,明日不会求到我跟前,当疾病死亡降临,不需要刻意说服,他们就会恍然大悟,大夫这行业有多么神圣。他们现在之所以说风凉话,理由只有一个,他们尚且健康,可人吃五谷杂粮,谁能逃得过病痛?” “你心认为大夫是神圣的?” “当然!大夫是与阎王爷拔河,把亲人留下来的神仙,没有大夫,人们不知道要承受多少病痛苦难。有时我真搞不懂,有人生病,跑去求神问卜,倘若病好,就会祭天酬神,对神佛抱持无上的敬畏心态,为什么同样帮人除病去疾的大夫,却要被人们瞧不起?这不是很矛盾吗?” 第18页 皇上对于女儿小小年纪就能有这样深刻的体悟感到感动和骄傲,却也不由得忧心。“这些话,你是无法跟他们说通的。” “嗯嗯,所以不用浪费那个力气,留给时间去证明吧。” 舆论将会慢慢产生效果,她相信自己早晚能够背起药箱,再度行医助人,倘若大皇兄的策略成功,应该不至于太久,何况她还有母后的支持呢,她相信母后会在关键时刻助自己一臂之力的。 “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没有听说过哪个朝代的公主背药箱去替人治病的。”皇上拍拍女儿的头,叹道。如果她能像以前的公主,乖乖待在宫里弹琴吟诗,等待家人为她挑个好夫婿,平平安安过一生,多好。 “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也没听说过哪个皇帝舍弃三宫六院的啊!这天底下的事,总得有人鼓起勇气,第一个去做。父皇为大齐王朝首开先例,建立一个有史以来,最正常、健康的后宫,母后也说过,当年有多少大臣权贵想把女儿塞进后宫,因为父皇坚持不肯,选秀的折子都快把御书房给淹没了。 “什么开枝散叶、什么平衡朝堂,反正所有光怪陆离的说词都有,好像没娶他们家的女儿,父皇就会绝后,会生不出资优皇子来继承大齐江山,导至朝堂倾颓,结果呢,多年过去,父皇的儿子一个比一个优秀,江山也没有因为少了几个女人倾倒一边。现在,那些臣子们亲眼见证父皇的后宫没有血腥烟硝,只有一片和气,再回头看看自家后院,心里不知道多懊悔呢。 “父皇立下的风气,开始有人模仿,娶妻不迎妾,多少人家的后院平静安宁、子孙康健,这得归功于谁?当然是父皇。当男人不再搜集女人,而是搜集成就;当男人不在女人面前逞威风,而是在前途逞威风;当女人不再费心为难别的女人,把心思放在教育子女、孝顺公婆、端正门风上头……百姓勤奋,男女各司其职,家庭平静和乐,每个孩子都能在平安喜乐、充满疼爱的环境下长大,父皇,这都是您的功劳啊!您为什么可以这么做、敢这么做,因为您是真正的勇者,您敢与众不同。 “假设为百姓看病这件事女儿是错的,那么父皇也有错,因为女儿身上流着您的骨血,女儿同父皇一样,敢与众不同;如果行医看病这件事是对的,那么现在批评我的人,若干年后,也会像那些后院起火的大臣们一样,满肚子后悔。”评论完毕,她露出一个圆满笑容。 皇上却感到苦笑不得。“你这是把朕捧上天,再把朕往上头一搁,弄得朕上不去也下不来,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 “别人说我的还不够多吗,哪里需要父王添口水。等着吧,等哪一天天下百姓需要我,等那些背后骂我自甘堕落的人需要我,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求我重出江湖,伸出援手的。” “你就这么有把握?”皇上似笑非笑的问。大皇子在暗地里使的那些小手段,岂能逃过他的法眼。 “嗯,有把握!” “小丫头真敢说大话。” “这才不是大话,我坚信每个人出生都肩负着一个使命,比如父皇,您要为大齐千万百姓造福;比如母后,她要扶持您走上世界巅峰,在不胜寒的高处,为您添柴取暖;又好比说女儿我,我的使命是要助人民少受疾病之苦。” 她的话让皇上无从反驳,女儿从小他就觉得她不同,殊不知她的志向竟这般远大,居然把天下苍生当成自己的使命。 “你就不担心此事传开,说媒的再也不敢上门?” 弯弯摇摇头,相当有自信的道:“因为这种事不敢上门的男人,表示他眼界小、心胸窄,人云亦云又没见识,这种男人嫁了比不嫁还凄惨。” “可你这个年龄,是该考虑婚事了。” “还不急吧,何况有父皇在,父皇镶着一对火眼金睛呢,能被父皇看上的男人,准是好的。” “那么,程曦骅呢?”他意所有指地向女儿投去一眼。 闻言,弯弯双肩一垮,她也曾向大皇兄和母后说过,但他们摆明没听进去,她可以骗天、骗地,却欺骗不了最关心自己、亲近自己的人,她看向父皇,那番说词,父皇怕是早已经从隐卫那儿得知,再亲口问她一遍,想来父皇也是不相信的吧,所以……这一回她决定坦承。 “女儿从小就崇拜武功高强的英雄,所以我把二皇兄当英雄看,成天闹着二皇兄带我去闯荡江湖,这事儿父皇也是知道的吧?” “朕知道。” 弯弯懒得提笔,还让她二皇兄找来几个写话本的文人,听她讲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最后那些故事变成一册册的小说,她还分别取了名字,叫什么《射雕英雄传》、《天龙八部》、《神雕侠侣》……两兄妹关起门来讨论得津津有味,旁人不知道,可还真的瞒不过他这双火眼金睛。 “自从程将军冋京,酒楼茶肆到处流传着程将军和程小将军的英勇故事,女儿当然是崇拜得紧,心里直想着,要是能够嫁这样一号英雄人物,日后当真能够行走江湖,女儿真想体会一下江湖是不是像传说中的那样险恶,这不就是越想越开心得意,才会说出那些没仔细思量清楚的话。 “可女儿现在明白了,婚姻这种事不能一厢情愿,就算情投意合的男女都不见得能白首到老,何况是一双怨偶?母后说得好,挑男人像挑鞋,不能挑光鲜亮丽的,得挑合脚的,未来的路才能走得稳当,程小将军是双光彩夺目的鞋,却不合女儿的脚,所以女儿知道错了,以后再不会去纠缠他。” 这番真情告白,若是在现代写成作文,肯定可以得到满分,一方面卸除父母的担忧,也否认了她喜欢他这回事,不管怎样,反正她以后再不会同程曦骅有所交集了,所以……这样就好。 “你能这样想,足见朕的弯弯长大了,别担心,你的亲事有朕替你作主。” “是啊,我就等着父皇赐婚,听说当年也是一纸圣旨,才成就父皇与母后的一世姻缘,可见得皇上都是天龙降世,圣旨代表了神旨,被它加持过,肯定会终生美满幸福。” “你啊,到底在你母后那里吃了多少糖,说话总是这么甜。”皇上笑着,宠溺的轻点了下女儿的俏鼻。 “女儿说的可都是实话呢!”说完,她娇笑着又窝进父皇的怀里,她有这么疼爱她的家人,怎能再让他们为她担心呢! 御书房两边各有一间小屋,屋里设有桌椅、矮柜,陈设一模一样,但左边的屋子墙上有数个眼洞,里面的人可以窥得御书房里的举动,右边屋子则是普通的房间。 当初会弄出这样一间屋子,是因为皇上刚登基时,朝中仍有许多不同派系的老臣把持朝政,而襄助皇上登基的,全是一些非仕途出身、无功名之人,比起那些存有私心的老臣,皇上更信任帮着自己一步步坐上龙椅的贵人。 于是和朝中老臣开会时,皇上便让亲信待在左边屋子,让他们一起参与并同谋和议,将各派系势力或削减、或掌握手中。 今天齐槐容领着程曦骅到御书房,是因为程曦骅找不到师弟,决定先返回北疆,要来向皇上辞行,没想到他们到时,听公公提到公主正在里头与皇上说话。 程曦骅不愿与别弯打到照面,齐槐容也不想打断弯弯和父皇的对谈,便拉着程曦骅到左边屋子。 第19页 罢开始,程曦骅还不肯偷窥皇上和弯弯的对话,是齐槐容一直用话激他,才逼得他走向墙边偷听他们父女两人对谈。 听完,程曦骅深感汗颜,若不是他未事先求证,就对弯弯发亲,若不是母亲担心弯弯告状,先一步进宫解释状况,春水堂也不会因此关门,弯弯替人治病的事不会传出去,而她的闺誉更不会被毁。 他知道,名声败坏,许多想求娶弯弯的男子因此望而却步,朝堂也有不少权贵在背后私下批评—— “公主骄纵任性,不将皇家颜面放在眼里,以致于行止偏差。” “皇上过度宠溺,把公主宠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丫头。” “替人治病?那得碰多少男子的身躯,公主的贞洁还在吗?” 镑种阴毒狠戾的说词纷纷出炉,那些曾经讽刺程曦骅妄想吃凤凰肉的纨裤子弟,现在竟也回过头,满心同情地看着他,好像他被弯弯瞧上眼,有多可怜似的。 他是真的做错了。 他还骂她乱放谣言,会毁坏名声,日后说不到良缘,可事实是,被他逼出来的真相,才是败坏她名誉,导致她说不到姻缘的罪魁祸首。 与齐槐容对望,程曦骅面有惭色。 他想起齐槐容曾同他这么说过:“弯弯不是习武之人,那日被你那么一摔,摔得她十天下不了床,可她为了替你隐瞒父皇、母后,还大费周章。”叹了口气,又幽幽的问:“弯弯到底是亏欠你多少?怎地我们捧在掌心哄着疼着的丫头,要被你这样欺负?” 一次、两次,好像是她缠上他,可认真想想,真正是他一次、两次的欺负她。 齐槐容冲着曦骅苦笑,明知道男女之事不能偏怪任何一方,明知道曦骅对弯弯无心无意,明知道一头热的是自家妹子,可……明明知道的道理一大堆,此刻他还是忍不住口气不善的埋怨道:“现在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第六章原来这就是喜欢(1) 生辰之日到了,如弯弯所愿,宫里并未举办宫宴,但礼物她可收得不少。 不管百官对她的观感如何,她公主的身分不会改变,备受皇上宠爱这个事实更不可能有所变化,为了讨皇上欢心,百官自然要趁这个机会大方送礼。 礼物从弯弯生辰前几日就开始送进宫,不过第一拨金步摇、凤钗、珠炼送进宫,她表现得意兴阑珊。 不久宫中就有传言,说公主不满意那些礼物。 因此第二拨礼物的内容大不相同,宝石、黄金、玉雕、稀世翡翠,琳琅满目。 但弯弯的反应还是一样兴趣缺缺,不过这次她多补上一句,“怎么都没有人送珍贵药材?”她是故意的没错,明知道百官不齿她行医,她就非要药材当礼物。 废话,谁会送年华正茂的小泵娘药材?那是送孕妇老人的。 不过公主最大,她有此意愿,连同前两拨的人也都“知错能改”,尽快补上第二份礼物。 于是珍贵药材堆满屋,连太医院都不容易看见的珍贵药材,在短短数日内,聚集在她的小库房内。 闻着药香,弯弯心情舒爽,她东模模、西看看,满脸雀跃,她敢确定大齐百姓民生乐利、富足安康,因为……猜猜她收下多少百年灵芝、千年人参? 既然大家都这般表里不一,喜欢内心鄙夷、面上谄媚,她若不狠狠敲上一笔,实在太对不起自己了。 于是在她十四岁的生辰,她名声被抹黑的生辰,她丢了面子,却饱了里子。 生辰前一日,父皇曾经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看看父皇,再望望母后,蜂蜜嘴一张,回道:“我的生辰是母后的受难日,怎么能要礼物,自然是我把礼物给奉上,好好孝顺父皇、母后才对。” 然后她慎重地交出两张绣着残枝烂梗的帕子,一条给爹、一条给娘,礼轻情义重,那是她禁足期间的重大努力。 看见帕子上的绣画时,皇后憋不住噗哧笑出声,这丫头跟自己真真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穿越而来,她极力融入这个世界,琴棋书画、女红、厨艺样样学,她的绣功还强过京城里最好的绣娘,偏生出这个女儿,像是和这个时代倔强上似的,专挑自己爱的学,不喜欢的连碰都不碰。 在不知道弯弯是穿越女之前,皇后还乐见其成,很高兴自己培养出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儿,没想到……她开始感到有些忧心,就怕她太特立独行,被人看出破绽,只是现在才开始担心,似乎为时已晚,她只能安慰自己,一枝草、一点露,每个孩子都能为自己找到出路。 皇上看了看帕子,忠实评论道:“你的手艺没学到你母后半分。”不过只要是女儿送的,他还是喜欢。 “什么人就做什么事,每个人都应该摆在最合适的位置,这不是父皇的用人之道吗?” 女儿的暗示隐喻,皇上、皇后又怎会听不出来,女儿啊坚持得很,怕是打算一条道儿走到底了。 皇上顾左右而言他的回道:“知道了,朕绝不勉强你去当绣娘。” 弯弯不依,坐到皇后脚边的小杌子,趴在母后膝上撒娇。“父皇嫌弃我的礼,这可是我刺破八根手指头才绣出来的呢。” 绣出这种东西还伤了八根手指,真不划算。皇后不禁失笑道:“照你这么说,这幅帕子上头,得染多少血啊?” “没没没,半点都没染上,小雪拿着木盆在旁边接血珠子呢。”她巧笑倩兮,还故意开玩笑。 皇后模模她的青丝,看着爱娇的女儿一天天长大,突然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弯弯轻推母后的腿,软声央求道:“母后,我好久没出宫了,可不可以……” 皇后没中招,不等她把话说完就直接否决,“不行,你还在禁足。” 见母后那里说不通,她马上起身来到父皇身后,环住他的颈子,攀在他背上,耍赖一通,非要父皇帮自己说项。 皇上哪有办法拒绝,他看看爱妻,说道:“要不……明天特例,生辰嘛,孩子开心最重要。” “女儿就是这样被你宠坏的,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能事事反着来。”皇后不满的横了丈夫一眼。 “就一天,等回宫后继续禁足,行不?” 皇后考虑半晌,这才勉强答应,“好吧,但出宫得让柏容跟着。” 大皇子太宠弯弯,上回春水堂的事他也有分儿,他宠妹妹可以,但宠得过度,可不是好事,所以她也要稍微隔离他们一下。 就这样,出宫之事定下。 齐柏容早已定下了这一天的约会,曦骅要返回北疆了,他和大皇兄要替曦骅饯行,所以当他得知自己得陪着妹妹出宫,心想着反正妹妹也认识曦骅,就干脆策马带着妹妹前往约定的酒楼。 他并不晓得弯弯和曦骅之间的尴尬,当初听到弯弯看上曦骅的传言时,还嗤之以鼻,大笑三声,用力拍着曦骅的肩膀说道:“旁的不知,我那个妹妹我再清楚不过了,她会看上当归、白芷,要她看上男人嘛……恐怕还得再长个几年。我家弯弯啊,就是个不开窍的!” 他说得信誓旦旦,齐槐容和程曦骅却觉得头顶乌云密布,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他是个莽汉子,哪看得出妹妹那点儿小女儿心思,真要说,不开窍的不是弯弯,而是他这个当人家二哥的。 弯弯没问二皇兄要去哪里,二皇兄最会玩了,跟着他,这一天她绝对可以过得精彩非凡,所以打从坐上马背,她就乐极了,笑得嘴巴都要咧到后脑杓了。 她会骑摩拖车、脚踏车却不会骑马,比起两轮机械组织,有血有肉的四足动物……完胜! 第20页 不说马背离地面高得多,刺激好玩得多,还有居高临下的尊贵感,难怪文明进步,英国皇室成员还是需要一队骑兵前呼后拥,彰显贵气。 兄妹俩一路上闲聊着,说到有趣处,银铃笑声不断,路上行人见状,有人看傻了,哪儿来的一对璧人,长得这般好看? 他们在酒楼前停下,齐柏容把弯弯抱下马背,说道:“这里的烤鸭可好吃了,比御厨的手艺更高,待会儿你得多吃一点儿。” “那肯定是。” “回去时,咱们给父皇、母后也带上,上回母后吃过一次,赞不绝口呢。” “好啊好啊,也给我的二十四节气带上几只鸭子。”她是个好主子,有好东西,绝不会忘记身边人。 说说笑笑间,他们走到二楼,在伙计的带领下,进入雅间,齐槐容和程曦骅已经在里面等待了。 乍见到程曦骅,弯弯的笑容瞬间凝住,但短短三秒后,她立即挂上端庄合宜的浅笑,落落大方的打招呼,“大皇兄、程小将军也在。” 四目对望,程曦骅的心脏又开始狂跳,但经历过几次后,他终于比较能掌握控制这样的情况,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恐慌,不过要完全压制住,还是需要一些时间,所以他定下心,默背内功心法,试图平复胸口的波涛汹涌。 “你怎么把弯弯也带来?”齐槐容问得平常,但其实他真想狠踹二皇弟一脚,这个莽夫,真不知道他的脑袋里都在想什么! “不怪二皇兄,是父皇让二皇兄带我出来玩的,二皇兄也是千百个不乐意。”弯弯马上替齐柏容说话,态度自然得像对程曦骅无半点芥蒂。 齐槐容看着妹妹逞强的模样,心里不舍,这丫头就是打死不示弱。 “弯弯,你说这话太冤我了,二哥我可是很乐意带你到处跑,要不是嬷嬷怕你变成野丫头,时时拘着你,否则无论上山下海都有二哥护着呢!”齐柏容一拍胸脯,豪气的保证。 弯弯甜笑望着他道:“我就知道,二皇兄待我再好不过。” “知道就好。”他得意的微微挑眉,随即拉着她坐下,不多久菜色上齐了,他见一盘香喷喷的烤鸭就放在桌子正中央,他也不先问客人,举筷一把扯下鸭腿,送进她碗里。“鸭腿又肥又女敕,你快试试。” “好。”她抓起鸭腿咬了一口,果然皮脆肉女敕,又有香甜的肉汁,她满脸笑意的道:“真好吃,回去多带几只。” “行,今儿个你生辰,你说什么都算!包在二哥身上。”齐柏容完全没注意席间气氛凝住,频频招呼大皇兄和程曦骅用菜。 有齐柏容的热络招呼,再加上弯弯的沉默,渐渐地,程曦骅忽略了她的存在,呼息吐纳逐渐恢复正常。 又再过了没多久,话题聊开了,尴尬气氛不复在,男人们开始谈笑风生。 两兄弟时不时替最疼爱的妹妹布菜,而弯弯则是专注埋首饭碗间,半句话都不搭腔,好像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似的。 齐柏容最喜欢的话题当然是战争,他不断催促着程曦骅谈论战场上的事,当然,那也是程曦骅的成就与乐趣,两人一拍即合。 “……已经接近春天,却依然天寒地冻,滴水成冰,雪下得相当大,天天都要清理新雪,所有人都认为这时候北夷不会再发动战争,毕竟从入冬以来的几场大小战争,已经让双方损失不少人马和武器,兵疲马困,军队的士气都降到最低,有经验的老兵们也说:“这时再发动战争,北夷会赶不回部落,春牧季节马上要开始了,他们非回去不可。” “然而,我却隐约觉得不安,因此提醒父亲,锻造武器的工作不能停,练兵也该持续进行,可当时军中许多老将都嘲笑我紧张兮兮,说我急于求表现、想立军功,还夸口保证今年的战事已经结束。 “他们这话出口还不到三天,探子便传来消息,北夷集结了各部落的青壮年,打算抢在春天来临之前,倾全力再战一场。三万兵马围攻!这消息震惊了所有军官将领,他们根本不相信会有这种事,那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呀,这样一来,北夷将会耽误来年的春牧,他们以牛羊牲口为生,不放牧,来人都要饿肚子。 “军中老将顿时慌了手脚,父亲试图稳住军心,但是没有足够的武器,怎么对战?战争开始的前几天,我们只能一味的挨打,满脑子想着如何守住城墙,倘若城破……” 程曦骅花了大半个时辰描述那场战争的惨烈悲壮,他说他们天天都在广场上架起火堆,将死去的兵将烧成灰。 那场战事,大齐损伤惨重,若非父皇消息灵通,在最短的时间内派了援军赶至北疆,源源不绝的粮米武器不断送去,或许那回,北夷真会攻下大齐半壁江山。 事后论功行赏,程溪立下大功劳,升为一品将军,封威武伯,程曦骅也升为五品将官。 大概是所有男人体内都有天生的好战之气,就连齐槐容那样的温和男子,也忍不住和程曦骅谈论战略兵法。 弯弯拚命吃,好像没把他们的对话听进去,但其实她听得一清二楚。 终于,肚子填饱了之后,她推开面前的碗盘,清理出一块桌面,再端过二皇兄递来的酒杯,以筷尖沾酒,在桌面上画出一条界线,说道:“谁说没有武器只能一味挨打?天寒地冻、滴水成冰的季节不是?漫天飞雪、天天要清理新雪不是?那些都是再好不过的武器。” “弯弯,你不懂战争,战争可不是游戏,你以为是和你皇兄在园子里堆雪人、打雪仗吗?”齐柏容笑着揉了揉她的发。 弯弯偏过头,避开二皇兄的蹂躏,正色道:“不,我是认真的,北夷想爬墙攻城,倘若咱们取柴薪,将雪水烧融,从上而下往敌人身上浇灌,试问,那样的天气,敌人会变成什么模样?” 她一说完,三个男人全傻了。 没错,在那样的天气,不管是冷水、热水沾上身,都会立刻结冰,确实是再好不过的武器。 见三人不语,弯弯本不想盗用未来的智慧财产,但扫落程曦骅的面子,让她倍感成就,彷佛替自己出了口怨气,得意极了。 一个不经意,程曦骅的视线与她对上,就在这一瞬间,他顿觉思绪一片混沌,胸中彷佛有什么东西将要破茧而出,长期在战场上打滚的他很清楚,这绝对是危险降临的前兆,倘若此时正在与敌军对垒,他将死无全尸。 他不允许自己被这种感觉左右,为了保持清醒镇定,他抓起茶盏,猛灌了一大口,并暗自深呼吸了几次。 见他又变回僵尸脸,弯弯拉高姿态,再接再厉的又道:“打仗除了用武器,更要用脑子,倘若这时候放出谣言,说我们的军队已经攻入敌阵后方,消灭许多部落,他们还能有心情打仗吗? “如果这不仅仅是个谣言,而是真的派兵潜入敌军后方呢?既然青壮男子都前往战场,部落里只剩下老弱妇孺,一举歼灭敌方,不难吧!他们可以攻其不备,难不成咱们不行吗?” “好办法!弯弯,如果你是主将,你会怎么做?”齐槐容兴致勃勃的接话,没想到什么杂书都看的妹妹,竟能看出许多门道。 “我会在北夷尚未攻城之前,先在城门前挖大洞,在上面铺上薄木片或稻草,雪一飘,陷阱将会被遮掩住,当敌军靠近城门掉进陷阱之后,再往里头倒水,就可以做人冰。我还会用蜡先将长钉固定在城墙上,再用冷水一浇,让钉子冻得结实,黏在墙上,若真有敌人逃过第一道陷阱,在第二道防御钉山面前也必须举白旗了。 第21页 “当然,我也不会笨得以为这样就可以击退敌人,所以我会再放出谣言,说是圣僧预言来年北夷的牲口来不及长大,族人将因饥荒,死伤近半,既然连咱们都知道他们会错失春牧,北夷士兵的心里又怎么会没有隐忧?作战最怕心有旁骛,在那样的情况下,北夷还能不输?”话说完,弯弯放下筷子,连日来心里的委屈像是瞬间蒸发似的,她松了口气,微笑道:“程小将军,作战不能靠死读兵书,要懂得灵活运用各种战略,否则父皇把边关交给你,太危险了。” 齐槐容并未斥责妹妹的无礼,原本紧蹙着的眉毛反而舒展开来。很好,她终于懂得替自己出气,心头老是憋着事情会生病的,发泄出来就好,他也乐得帮忙落井下石,扬眉道:“曦骅,弯弯这话说得在理,作战可不能死脑筋。”转头,他对上弯弯的笑眼,问道:“吃饱没?大皇兄带你去药材市场绕绕可好?” “好,那我们快走吧。”弯弯笑着起身,看也不看程曦骅一眼,便跟着大皇兄走出雅间。 程曦骅望着她的背影,许久说不出话来,他混乱了,竟然分不清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是欣赏?敬佩?歉疚?还是……对危险的高度警戒?他不知道,只晓得心越跳越快,呼吸越来越乱,全身的血液都往脑门冲去,他默背再多的内功心法,也镇不住这次的紊乱。 第六章原来这就是喜欢(2) 齐柏容举起酒杯,笑道:“曦骅,他们离开了没关系,咱俩继续喝。” 他没有回神,只是无意识地喃喃自问:“弯弯一直都……这样聪慧吗?” 齐柏容没察觉到他的古怪,只听见他称赞自家妹妹,他与有荣焉,大笑道:“这算什么,雕虫小技啦,弯弯从小就有一堆奇思妙想,就是大皇兄那等心思重、城府深的,有时候也辩她不过。 “如果你说有女人比弯弯漂亮,我勉强可以同意,各花入各眼嘛,但如果你说有女人比我家弯弯聪明,这我可不依,所以你千万别听信外面人乱说,弯弯是绝对绝对不会看上你的,你大可放一百个心。” 这话……算得上安慰吗?程曦骅僵住,话不经大脑,月兑口而出,“所以她会看上哪种男人?” “至少得像我大皇兄那么聪明的吧,套句我们家弯弯常说的,脑袋决定一切。那种话还卡在喉咙口,就连肠胃都被看得一清二楚的男人,是绝对入不了她的眼的。” 闻言,程曦骅真感哭笑不得,也更加困惑了,明明觉得危险,明明想要逃避,明明害怕被她缠上,想尽办法将她推远,可这会儿听到齐柏容信誓旦旦的说弯弯看不上他,为什么他心里会感到不是滋味,难道……他生病了吗? 两年过去,程曦骅在北疆的表现出人意表。 以前还有人嘲讽说他之所以能够立下那么多功劳,是因为他有个能耐父亲,但程溪回京接任兵部尚书后,军中再也无人可以让他倚仗,他却靠着自己的实力不断立下军功,慢慢往上爬,短短两年,他从五品升为三品大将,那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殊荣。 北夷听见他的名字,闻风色变。 人人都说他的战略诡谲难测,没有人能猜得到他下一步会怎么做,他从不按照兵书行事,他用兵如神,出其不意,他主导的每一场战事,都成为京城说书人的段子。 然而不光是程曦骅,两年过去,齐槐容、齐柏容和弯弯也都有不少改变。 齐槐容开始进御书房,与父皇、大臣共议国事,并且在父皇的默许下,主导朝政进行,他渐渐崭露头角,在朝堂中建立威信。 齐柏容的愿望自然是前往北疆,但母后不允许,父皇也不愿意招惹母后伤心,于是知道他性子野,父皇便顺着他的脾气,经常让他领皇差到处办事,出宫次数多了,阅历渐长,他的心也渐渐定了下来,学会深思熟虑,遇事不再莽撞。 这就是人性,吃一堑、长一智,暗亏啃多了,自然学会用心思。 至于弯弯,如同齐槐容所布置的,她的恶名转为善名,舆论一面倒地大肆夸张她的仁心仁术,更多更多与公主有关的传奇故事出笼。 比如,皇后娘娘在五皇子诞生那日难产,群医束手无策,眼看皇后娘娘和五皇子将要魂归离恨天,满宫上下无不愁眉苦脸、焦急忧虑,唯独公主沉稳镇定,她焚香净身,在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面前上一炷香后,走进产房。 未婚女子怎能进产房,这种事是要令人大加诟病的呀,但是奇迹出现了!鲍主进产房后不到两刻钟,五皇子平安诞生,皇后娘娘在鬼门关口逛了一圈之后又走了回来。 爆里盛传,那时的公主,脸上散发着慈光,微微的笑容和龛上的菩萨塑像一个模样,于是有传言道—— “是菩萨借着公主的手,救活皇后娘娘。” “公主是菩萨座前的仙女,为拯救凡人降生。” 在这个传奇之后,有许多药石罔效的权贵们求到公主跟前,希望公主能为家人治病。他们当然记得当初自己是怎么批判公主的,倘若公主心量狭窄,见死不救,他们的亲人只能等着进棺材了,不过意外的,公主并不同他们计较,依旧尽全力为他们医病,于是心怀羞愧的皇亲贵胄们说:“替人看病时的公主完全不像公主,沉稳的气度、慈蔼的面容,简直就是仙女降世。” 就这样,传言越聚越多,弯弯看病的机会也越来越多。 皇上本不欲事情继续发展下去,想限制女儿为人看病,但皇后认为不应该埋没女儿的天分,大皇子和二皇子也在一旁帮忙敲边鼓,再加上朝中大臣们的苦苦哀求,皇上开了一次特例、两次特例……求医的家属就像无法控制的大水,蜂拥而至。 春水堂虽然关了,弯弯却成为御医的一分子,当然,寻常小病是到不了她手上的,通常是御医诊过一圈、不见成效之后,才会轮到她出诊。 她陆续救活许多无法治愈的病人,从权贵到百姓,她看病的范围越来越广,越是疑难杂症,越能引发她的兴趣,她从阎王手下抢回不少性命,她的传奇写成一本又一本的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 像是未卜先知似的,当初她在父皇跟前所说的话,一一实现,生老病死无人能挡,瞧不起她的人也会生病,在不得不求到她手上时,当年的鄙夷成了最大讽刺,然,疾病痊愈,想法丕变,批判成了感恩,鄙夷成为尊重,她靠着一手医术,替自己建立正面形象,成为菩萨的代言人,为普渡天下众生而出生。 这些全是两年当中,在四个人身上发生的变化。 自然也有不变的,比如皇子公主之间的兄妹感情不变,而齐槐容、齐柏容与程曦骅的兄弟友情,借着书信往返,更加坚定。 北疆,初夏刚至,满地青草离离,这是北疆最美的季节,草肥马壮,风吹草低,牛羊安适吃草。 程曦骅从城墙上远眺,面色却突兀的显得凝重,他深知这副安然祥和的景象将在秋冬之际转为肃杀,究竟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两国之间不再连年交战? 这些年,他不断想这件事,与齐槐容书信往返之际,槐容提了个很有趣的想法——进行两国贸易。 只是,北疆虽然广阔,却因为土地贫瘠、雨水不足,无法垦地种植,除牛羊、皮毛之外,有什么东西可以和大齐交易? 第22页 大齐在众兵将的努力下,北疆百姓也懂得饲养牛羊的技术,生产的肉和干酪足供大齐国内所需,北夷完全没有与大齐交易的实力。 他把想法告诉齐槐容,他的回信里则多了一张小信笺,上头写着—— 真的没有吗?炼制武器的技术、矿产、战马、北方特有的药材、珠宝、特殊的风情小吃……不要被视野狭窄了心胸。 信笺上的字迹多了一抹女子的娟秀,口气还带有一丝讽刺,他很清楚,信笺来自于被奉为菩萨座前仙女的弯弯。 当年的事,他始终欠她一句抱歉,不管是害她受伤,还是害她关掉春水堂。 当年被她一顿讽笑,战场上,程曦骅再不墨守成规,连雪都可以当武器了,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因此两年来,他打过无数场战役,他的军队从敌军料想不到的地方突击,在最短的时间内歼灭敌人,他用的法子千奇百怪,他的战略出奇致胜,北夷唤他战神。 别人不清楚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改变,他却是明白,改变自己的是弯弯。 而且他也开始懂得关心北夷各部落之间的状况,如今领导部落的国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他膝下有八个儿子,有足够实力角逐下一任王位的只有四个,四人当中以老五达西布的性格最为温和,对大齐的态度也较为友善。 一次战役中,达西布为程曦骅俘虏,他暗暗测试达西布数次后,决定与他合作。 两人闭门密谈一整夜,半个月后,程曦骅布置军官押送达西布回京,但半路却被达西布给“逃”了。 从那之后,两人取得共同默契,程曦骅不再与达西布对阵,当他和达西布的兄弟们打仗时,他下手不留情,他给予属下的重要指令是,杀敌先擒王,擒王者功加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因此目前八子已折损三人,当中有两位是深具实力者,换言之,达西布的对手只剩下一个。 有程曦骅的暗助,达西布在部落里地位大升。 身为将军、杀敌斩将,无数生灵断送在程曦骅的刀剑下,可谁知道,他衷心盼望的是和平。 转身下城,从阶梯往下望,他看见穆语笙抱着儿子朝自己走来。 生过孩子的她虽然还是一样纤细柔美,但脸上细数不尽的温柔,散发着为人母的韵味。 她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但他并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喜欢她,会喜欢她,是因为她需要保护。 她像个妹妹一样,老在他身边绕啊绕的,什么事都要他帮忙,他为她做惯了,习惯她是自己的责任,他也想过娶她为妻,因为比起其它女人,她没有心机、不做作,也不会害人,没料到却被师弟捷足先登了。 有没有遗憾?还好吧,对于女人,他向来无感,师妹能嫁给他最好,至少省了心,不能也没关系。 只不过师弟成亲那天,师弟怕他闹洞房,居然在酒里下药,把他给弄晕了,后来谣言传出,竟说他为情所困,大醉一场,这是啥跟啥啊?不过这事儿太尴尬,他不想解释,以为早晚会事过境迁,没想到军营里,男人比女人还嘴碎,竟然把他们比喻成祝英台与梁山伯。 真是的,如果这样,师弟不成了马文才?这话要是让师弟听见,不气到跳脚才怪! 当年左棠留下一封信便远走他方,至今仍没有人知道他报仇的结果怎样,他究竟是生还是死,有人问过他,如果左棠不回来,他会娶穆语笙吗?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只觉得似乎应该这么做才恰当,毕竟师妹和小侄子需要照料,他身为大师兄,应该挑起这个担子。 可是心里又有一道微小的声音告诉他,其实还有很多方法可以照顾他们母子俩,他的心应该留给另一个女人进驻,就在他想着到底还会什么女人吸引他时,穆语笙已抱着孩子来到他面前,打断了他的遐思。 程曦骅很自然的把孩子接过手。“师妹,你怎么出来?” “喃喃闹着呢,他想找大师兄。”穆语笙偏过头看着儿子,他和丈夫长得很像,每次想左棠想得厉害,看看儿子,她的心便安了。 望了一眼她憔悴的面容,他不禁轻叹了口气,已经两年过去,他托人四处打听,始终没有左棠的下落,他有些尴尬的抓抓头发,支吾道:“师妹,如果左棠不回来……” 穆语笙不等他说完,立刻板起脸,赌气似的严正驳斥道:“他会回来的!他舍不得我和喃喃。”谁敢说这种诅咒左棠的话,她就跟谁翻脸,就算是大师兄也一样! “如果左棠当真回不来呢?”程曦骅不懂得安慰女人,实事求是又问。 “不会,他承诺过,绝不会抛弃我。” “两年了,他早已经毁掉自己的承诺。”他气她的冥顽不灵,就没见过比她更固执的女人,这么倔,对她有好处吗? “就算是这样,我也会等他,就算等一辈子我也甘愿,我会等到他心疼不舍,等到他良心不安,等我把喃喃养大,再去寻他。” 所有人都认为左棠死了,说他如果还活着,早就回来了,要她别再傻傻等候,要她随了大师兄,否则哪日大师兄说上亲事,她就没有人可以依靠了,可是她怎么能够这么自私? “语笙,其实我可以视喃喃为己出……” “你不可以。”她截断他的话,“我不允许任何人占据左棠的位置,就算他不在,我也会为他守住,因为我爱他,我也只允许他爱我。再者,师兄为了责任娶我,哪天碰上喜欢的女子怎么办,难道要委屈她当妾?”说完,她伸手把儿子接回怀里,气嘟嘟的走开。 程曦骅皱眉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在心中暗叹一口气,看来要劝说师妹改变心意,比找到左棠的人更加困难。 他双手负在身后,缓步走回军营,两名士兵谈得热络从他身边经过,并未注意到他,可是对话却一字不漏的传进了他耳里—— “每次见到杏花儿,我那颗心啊,就怦怦怦怦跳个不停,连呼吸都不顺了,恨不得把她给揉进自己身体里,我一定要攒够银子,再去见她一面。”高个子男举手发誓。 他的话钻进程曦骅耳里,咚一声,让他的脑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本来已经与对方错身走过,他却猛地转身跟在两人身后,继续偷听他们说话。 “可不是吗?我见到翠翠也是这样,脑子轰的一下子就炸成一锅糊啦,连想要好好跟她说句话都办不到,唉,真气人!”矮个子男连连叹气。 “咱们怎不生在有钱人家里,要是□袋满满的,就直接把人给娶回家……” 在高个子男叹气时,程曦骅抢快几步,冲到两人中间。 他们一回头,发现是自家将军,狠狠吓了一跳,赶紧立正站好,恭恭敬敬地喊道:“程将军。” “方才你们说,见到某个女人会心脏乱跳、呼吸不顺,脑子还会炸成糊,是真的吗?” 他们直觉想回答没这回事儿,可是将军说得一字不差,肯定是全听见了,他们只好低下头,呐呐的应道:“是啊,将军。” “这不是很危险吗?如果敌人杀过来,你们的小命还能保全吗?既知危险,为什么不远远躲开那些女人,还想把对方娶回家?” 程曦骅一连串的问题把两人给问懵了,他们一开始还以为将军心情不好,想随便找个人训训,可越听越觉得将军说法古怪……这、这是什么跟什么啊,两件事可以凑在一起的吗? 见他们面面相觑,表情为难,谁也不肯先回答,程曦骅恼了,怒道:“有话直说。” 第23页 矮个子男不禁吓,被他一喊,话马上月兑口而出,“将军,那个乱七八糟的款儿是在看见女人时才会有的,看到敌人不会啊!” 不会?是啊,是不会……所以状况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危险……等等,不对!“但是想起她的时候就会,万一在对敌时想到她呢?” 斑个子男失笑道:“将军多虑了,哪有这回事儿。将军,是哪个女人让你喜欢到这个程度,如果喜欢就直接上门求亲,凭将军的身分,哪个女人不想嫁。” “你说我喜欢她?”程曦骅被对方的话吓到了,两眼倏地瞪大。 嗄?敢情将军连喜欢女人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不会吧,将军都二十几岁了……松口气,高个子男笑开,连忙换上一副心灵导师的嘴脸,他凑上前,低声说道:“将军,你好好想想,是不是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变得不像自己?心跳乱、吸气快是小事,胸口好像有股说不出的感觉,很想要跳出来,严重的时候,全身热烘烘的,像快把人给烤熟了,最重要的是,在一阵乱七八糟的感觉之后,会有丝丝的甜蜜渗进骨子里?” 程曦骅有些怔愣的点点头。“差不多是这样。” 他是个自制力非常好的男人,从不会为任何事失控,十岁时,曾经有一只老虎在他打坐运行内功时,在他附近徘徊,他也不受影响,可是齐弯弯……只消她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个轻触,都会让他变得不像自己。 “是不是光闻到她、想到她或模到她的东西,就会彻夜难眠,她的脸一直一直在脑袋里出现,睡着了,她还会钻进将军的梦里,害将军心痒难耐?” 心痒难耐!这个形容太好了,对,就是这样,他的说法是万蚁攒动,他还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意间被人下毒了。 齐槐容寄来的小信笺、齐柏容信里转述弯弯的话,都让他一看再看,就算把每个字句都牢牢记住了,他还是想把信好好揣收在胸怀里。天知道,他得花多大的力气才能抵抗这种莫名其妙的冲动。 程曦晔点点头,听得更加认真。 斑个子男看着平日高高在上的大将军居然要为这种事向自己请益,成就感大增,胆子瞬间肥了,他攀上将军的肩膀,彷佛瞬间和将军成了好兄弟。“将军,听我一句劝,你不只喜欢那个女的,你是爱惨、爱死了,快去把人给娶回来吧,天天面对面,该做的事多做个几回,那些症状才会慢慢消退。” “你说我爱她?”原来那种感觉叫?他真的不知道,可是……怎么会呢?“可我打从第一眼见到她就有这种感觉。”越到后来感觉越强烈,他以为离开了就会好转,但这两年,每每想起她,他又会变得不受控制。 “将军有没有听过一见钟情?说不定你们前辈子就是夫妻情人,这辈子还要来共续情缘,两辈子的红线把你们紧绑在一起,你当然会对她一见钟情。将军,真的,快点让家里长辈去女方家下聘,否则迟了,她会变成别人的女人,到时懊悔就来不及了。” 一想到弯弯变成别人的女人,完蛋,控制力绝佳的他竟然想要举大刀,把对方砍了!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他得快点写信告诉齐槐容。 两名小兵看着他略显慌张的背影,忍不住窃笑着,等等回军营,他们就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众兄弟知晓,当然,他们一定也会警告大家,这种事儿私底下说来开心开心就好,至于在将军面前,咳咳,还是小命要紧啊! 第七章旁观者清(1) “程将军,京里来信。”小兵递上书信。 程曦骅吩咐过,凡是京城里来的信,一定要立刻送上,因为除了家书之外,肯定是齐槐容或齐柏容兄弟的信。 对,他在等齐槐容的回信,等他再度“支持”自己。 上一封信,除正事之外,他把自己的“症状”也交代上去,当然也表示他恍然大悟,清清楚楚地剖析了自己的感觉,期待齐槐容站到自己这一边。 他告诉槐容,自己有严重的大男人主义,在他眼里,女人就是那一回事,无知愚昧、装柔扮弱,除争宠和生孩子什么都不会,他的母亲是女人中的奇葩,整个大齐找不到第二人,而能像师妹那样懂一点武功、会替别人着想的,寥寥无几。 他承认自己偏激,因为围在身边的女人就是那副德性,北疆多少官员将领想把女儿嫁给他,但光听她们说话,他就无法忍受,但是弯弯……不一样。 起初,他确实认为她是骄纵无知的公主,千方百计想吸引他的注意力,还刻意放出消息,以致于谣言不息,他觉得烦死了,更痛恨她的手段,更何况当时的他还觉得她是个危险的女人。 直到在御书房听了她与皇上的对话,他钦佩她的眼光与胸襟;直到那顿饯行宴,她意外现身,一番话推翻他对她的所有观念;直到这两年,与他们两位皇子的书信往返,里面的点子想法,以及一张又一张的小信笺…… 他承认自己错了,弯弯不是普通女子,她非但不骄纵无知,她的胸襟眼光、看法见识,许多男子都无法相比。许多时候,她的想法让他目光为之一亮,由衷赞佩,如果他们的开始别那样尴尬,也许他们可以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而最近两名小兵戳破了他不愿正视的心态,像是任督二脉突然被高手打通,他终于理解自己,原来他对弯弯是喜欢惨了,不是讨厌惨了,原来为她心跳狂乱是因为爱,不是因为危机降临……姗姗来迟的了解,让他感到幸福、愉快,让他想要策马返京,亲自求到皇帝跟前。 从没有写过那样的表白信,从没有唠唠叨叨地写满十数张白纸,花了整夜的时间,他把信寄出去,然后不安等待,终于,他等到了。 是齐槐容的回信,他飞快展信阅读,没多久……他浓眉扬起,笑得自在惬意,好兄弟就是应该这样! 程曦骅暗自起誓,为了报答齐槐容,日后他愿意为他两肋插刀。 他难得的笑脸,却害得小兵接连倒退三步,像是见到鬼似的,差点儿摔倒在门边。 怎么会?明明还不到鬼月啊,要不要烧烧纸钱、祭拜鬼神,还是请大师来看看,将军是不是什么北夷冤魂附身了? 小兵满脑子胡思乱想,越想,嘴越扁,盯着将军的笑脸,好想大喊救命。 他们家将军是好人啊,虽然有点凶恶、有点冷,虽然不太会和人说话、不会用嘴巴关心人,可是他是真心待人好的,天上的神仙,求求祢派三太子来帮将军降妖除魔…… 背靠着柳树,风扬起,吹乱弯弯的秀发,仰着的小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继她做出来的六味地黄丸和加味逍遥散大卖之后,今儿个早上,她又将第一批天王补心丹给制作完成了。她那二十四节气啊,自从投身制药业之后,像是着迷了似的,一个个往里头钻研。 罢开始,弯弯没想过用药丸来赚钱,只是拿来让母后到处做人情,可是一来,二十四个节气闲时间多,又一个个劳碌命,不做事就喊无聊上一来,药效好,拿到药的贵夫人四处探听,哪里可以买得到;三来,当初关了春水堂,掌柜和几个伙计顿时失去营生,因此才另外开几间铺子,专卖成药。 是大皇兄出的头,她只负责制药。 大皇兄说:“挣来的银子,大皇兄帮你存着,日后给你当嫁妆。” 第24页 二皇兄笑呵呵说道:“大皇兄慎言,要是让父皇知道,你暗指他给不起弯弯嫁妆,能不修理你?” 齐柏容那是妒嫉大皇兄有能耐,会挣银子,自己却给不起妹妹多少嫁妆。 她笑着一手勾着一个哥哥,靠靠左边那个,再靠靠右边那个,笑道:“父皇确实给不起我想要的嫁妆。” 他们异口同声问:“你想要什么?” 齐柏容还补上一句,“别担心,尽避说,就算没有,二皇兄打劫也要把你想要的嫁妆给劫回来。” 她笑眼眯眯,甜蜜蜜的回道:“我要大皇兄、二皇兄当我的嫁妆。” 她其实明白,大皇兄太像父皇,也太崇拜父皇,父皇除了当皇帝之外,还私下开了近千家铺子,每年收进库房的银子多得惊人,怕是不比朝廷的税收少。几年前大皇兄知道这件事之后,也对营商起了兴致,总之,父皇做什么,他就想试什么。 那种偶像崇拜情结,弯弯百分百能够理解,当年的自己要不是因为这样,怎么会有机会穿越?要是这时代有医美整型,她发誓,大皇兄肯定会把自己整出一张父皇脸。 总之,成药越卖越好,只是没有多少人知道,效果奇佳的好药是出自玫容公主之手,不过有事可做,让她不至于闲到胡思乱想,荷包满满,也让她施药施得更大方,她这个菩萨座前仙女的名声,自然越传越响亮。‘ 昨天二皇兄把程曦骅寄来的信给她看。 打从两年前她在酒楼里刺了程曦骅一顿后,二皇兄就认定她是战场奇才,往后程曦骅寄来的每封信都会送到她跟前,问问她有什么意见。 其实她哪能有什么高明意见,不过是为了在程曦骅面前嚣张几分,从现代小说里面偷窃几个点子罢了,这种话儿自然无法告诉任何人,但她倒是挺开心二皇兄和程曦骅一直保有书信往来,因为透过信件内容,她看得出来程曦骅是诚心交二皇兄这个朋友的。 他知道二皇兄壮志未酬的心思,每冋战事结束后,就会巨细靡遗把每个细节全写在信里与二皇兄分享,然后分享分享着,信就会分享到她手上。 她很想忘记程曦骅,反正早已经否认了喜欢他,反正大齐上下好男儿比过江之鲫还多,可是不知道是什么牵着、绊着,让他的身影时刻在她脑间闪亮。 他不帅,至少没有大皇兄帅,他不温柔,至少没有二皇兄待她温柔,她身边的男人够多,真的不差他一个,何况每见他一次,她就倒霉一回,不管他有心或无意,他都扫荡了她的自尊。 这样的男人应该敬鬼神而远之,只是她的理智很清楚,但每每看着熟悉的笔迹,总会让她忍不住地想起他…… 她不是傻瓜,也没有那种坚页不移的情操,她甚至相信,下一个男人会更好,可是这样的她竟然不知不觉被程曦骅给制约了,真真弄不懂啊,也许她该研发的新药不是大青龙汤,而是忘情水。 深吸一口气,她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不会的,他不会影响自己太久,再过一段时间…… 她就会将他彻底遗忘。 “弯弯。” 大皇兄的声音将她的心思拉了回来,她转过头,冲着他甜甜一笑。 “怎么在这里作白日梦?”齐槐容走到她身边,也背靠着树干坐下。 “什么作白日梦,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天王补心丹做好了,春分和小雪已经把药丸送出宫。” “那些药供不应求,你说,咱们该不该再多开几间铺子?” “那也得有足够的人手做药,总不能把我那个院子当成药厂吧。”供应五间铺子,她已经有点力不从心了。 “这点我有想过,春分、谷雨、小满、夏至几个,都能够独力制药了,我想把她们送出宫,建几个药厂,雇百十个工人,往后她们只要监督制药就好。” “大皇兄这么想把生意做大?”崇拜老爹崇拜到这等程度?哇!偶像的力量很强大哦! “是。”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为什么?大皇兄真这么想赢父皇?” “我没想过要赢父皇,我只想做父皇做过的事。” “行,大皇兄怎么说都行。”弯弯笑眼眯眯,她只会一滴血汗一粒米,付出劳力,得到收获,做生意这种事完全不行,有人想替她搞营销、扩大生意,她求之不得呢。 齐槐容笑问:“你那里能送几个出去?” “我的二十四节气除霜降、小寒、大雪之外,每个都有足够的本事了。” 天资这种事强求不来,同样的教导,她们学什么就是慢其它人一步,不过贵在勤奋、不怕吃苦,早晚会有所成。 “小雪也留下,你身边得留个机灵丫头,剩下的二十个,我带走。” “好。” “弯弯,有空的话,再训练几个这样的丫头吧。” “怎么了,二十个还不够大皇兄使?” “南边传来瘟疫,状况不乐观,我本想亲自带御医过去……” 他的话都还未说完,弯弯就急着抢白道:“大皇兄,让我去!”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父皇那里……”齐槐容摇摇头,不认为父皇会舍得,父皇总说女儿就是要娇养,不能受到丁点儿风吹雨淋,不像儿子皮粗肉厚,就该吃苦受苦,才能锻炼心智,况且他也不想妹妹为了照顾病人,自己也染上了病。 她马上接话道:“我去说服父皇。” 迸代的瘟疫就是现在的流行性感冒,所以要先备药,金银花、鱼腥草、板蓝根、黄芩等等,要先搞清楚病菌是呼吸道感染还是肠胃型感染,看来她必须先到太医院走一趟。 扁看妹妹两颗眼珠子转个不停,齐槐容就知道她心里有多乐意,他安抚道:“先别急,目前瘟疫的事,地方官员尚未上折子,是父皇的隐卫传来消息,父皇打算派第一批御医过去,如果情况能够控制得住,自然用不到你出马,如果状况危急……弯弯,上次你告诉过我,有关瘟疫的传染途径、公共卫生什么的建议,如果有办法的话,你能够先做好准备吗?” “没问题,交给我,我马上去太医院!”语罢,她倏地跳起身。 齐槐容也跟着起身,一把抓住她。“等等,先别急,我有话问你。” “还有事?”弯弯回过头,不解的瞅着他。 “父皇要我问你,觉得凌之蔚这个人怎么样?”他试探的问道。 他收到程曦骅的信了,那封信让他哭笑不得,还以为骁勇善战的程将军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物,没想到……想起信里一见钟情四个字,他的嘴角恶意的上扬,这人终究要自作自受。 可是现下他必须先确定弯弯的心是否仍一如过往?被伤害过的她,还愿意在程曦骅身上投注感情吗? 听他这么一问,弯弯这才恍然大悟,她终于明白父皇怎么会突然让二皇兄带自己上街去看状元游行。 凌之蔚,今年的文状元,是凌相府家的长孙,十九岁,尚未订亲,长相斯文、举止有度、才高八斗、内涵丰富……是京城名门淑媛心系的男子,若非家中长辈坚持他考上科举之后才肯说亲,凌家的门坎早已经被媒人踩破。 那日新科状元游街,是他领的头。 二皇兄预定了名门楼的雅间,让她居高临下把人给看个透澈。她不否认,凌之蔚确实是个婚配的好对象,只是……要说是感觉不对还是频率不对,那么好的对象之于她的荷尔蒙没影响,看着满街女子朝他丢帕子,她只觉得好笑,半点都不想共襄盛举,不过她想是这样想,说出口的答案却完全不一样,“他家世好,人品也好,如果是父皇看上眼的,定是个好的。” 第25页 “父皇自然是瞧上眼,才会让你去看看,你不喜欢吗?” “又没相处过,哪里晓得喜欢不喜欢?不过这时代流行盲婚哑嫁,我岂能要求太多,何况婚姻是否成功幸福,端看各人造化,赐婚之前,母后不也没和父皇相处过吗?” 所以成就婚姻的不是爱情而是适应,适应力越好、妥协心越强的人,越能经营出一段世人眼里的圆满婚姻,至于幸不幸福、快不快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齐槐容沉吟半晌后,说道:“你这样的说法很……”很实际,却也带着淡淡的无奈,对于婚姻,女子都是这般看法吗?到底婚姻带给女人一生多少委屈? 弯弯一哂,回道:“大皇兄,我听过一句话,很有意思。” “说来听听。” “女人成亲后流的汗和泪,是女人挑夫婿时脑子里进的水,我担心自己脑子里进了太多水,日后苦头吃不尽,所以这种事还是交给耳聪目明、脑袋清晰的父皇和母后吧。” 她发过誓的,再也不为感情伤脑筋,虽不至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佴这些年看得多、听得够,心底多少明白,这是个以女人悲剧架构起来的时代,太多的礼度规条限制女人的自由,剥夺女人的快乐。 她身为被父皇、母后捧在掌心呵护的公主,她已经比这时代的女子享有更多的快乐与自由,所以,她不该再贪求。 爱情?不必!婚姻?幸福也好,不幸也罢,只要能够让她继续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她就心满意足了。 “你明知道父皇母后希望你能挑个喜欢的、顺眼的,才会让柏容带你去看人。” “人心会变,今日顺眼,难保明日就不顺眼了,今日欢喜,难保明日不厌弃,何况成亲是两个人的事,我见他顺眼,说不定他见我不顺眼,又或许他顺眼的是我的家庭父兄,不是我这号人物。”她无所谓的耸耸肩,接着又道:“我相信父皇的火眼金睛。” 齐槐容细细打量着她的表情,没有欢欣,更没有其它女人在听见凌之蔚这个名字时会出现的娇羞红霞,以此推论,她对凌之蔚完全无心,可她的无心是否因为……还没把程曦骅放下? 他叹道:“你都及笄了,婚事还没着落,父皇母后都担心着呢,倘若凌之蔚这种好男人又被旁的女人捷足先登,我们的弯弯怎么办?” “放心,该我的跑不掉,不该我的,就是用枷锁困住,还是会想方设法逃离。男女之间首重缘分,倘若无缘,就算躺到一张床上,中间也会隔着一片海,两颗心各在彼端,碰不到一块儿,顺其自然吧。”说到这里,她的口气已经有些不耐烦,她挥挥手,急急结束这个话题。“不谈这个了,倘若疫情扩大,我要做的事可不少,先去忙喽!”这回,她抽开手,头也不回地往太医院跑去。 望着她的背影,齐槐容暗忖,她对凌之蔚很不感兴趣吧,假使他今天提起的人是程曦骅,她也会是这样的态度吗?不过这个问题,目前他还无法得知答案。 弯弯在半途遇见史湘晴。 她是尚书府的千金,很可爱的一个小女生,脸圆圆的、酒窝深深的、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笑的时候会露出小虎牙,她的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但运气有些差。 小时候,湘晴家里便给她订下女圭女圭亲,谁知男方十六岁时病了一场,没了,湘晴与他是青梅竹马,感情好得不得了,他死去,她整整哭了大半个月,曾经还存着出家为尼的念头。 她是史尚书的掌上明珠,家里虽有诸多姊妹,却是唯一的嫡女,史尚书疼极爱极,女儿不愿意再说亲事,他也不勉强,甚至放话,只要女儿乐意,便是养她一辈子又如何? 至于她会和史湘晴成为闺中密友,原因有二,第一,她第一次误听了她的名字,以为她是史湘云,《红楼梦》一书中,她不爱黛玉宝钗,独独欣赏可爱的史湘云,所以第一次见面,就对她印象深刻;第二,她是第一个对自己表示崇拜与支持的人,她曾说过,如果当时秦哥哥能遇见公主,或许就能够活下来,他若是活下来,就会有许多人的命运因而改写。 弯弯不确定湘晴说的那个如果真的发生了,她的秦哥哥能不能活下来,但她知道湘晴对中医很有天分,在她只用了短短十几天,就背熟了药汤歌和身上的穴道名称之后。 只不过史尚书再纵容,家里也还有长辈,就算女儿是跟着被传成是仙女的公主一道儿,他们也不可能容许女儿出去济世行医,所以湘晴只能偷偷地学习医术。 弩弯借给她很多医书,她经常进宫找弯弯,她成了弯弯最好的女性友人,家里长辈对这事儿自然是乐观其成,那是公主呐、是人人称赞的仙女,何况谁不想和皇家沾上关系? 湘晴每回进宫找弯弯,她就顺便带湘晴进太医院,模模药草,辨辨医理,听听太医们的辨症。 湘晴总会很开心的跟她说:“这是我最最高兴的时候。” 看见史湘晴,弯弯朝她招手,待人走近了,她迫不及待的问:“你怎么进宫了?” 史湘晴神秘兮兮地把她拉到一边,低声问:“你知不知道,南方传出瘟疫?” “你也听说了?” “我的堂哥说的,他说有许多百姓病得厉害,短短几天便瘦得不成人形,女圭女圭和老人家往往熬不过,几天之内就死了,堂哥不敢多作停留,连夜直奔京城。” “详细情况怎么样,我可以见见史家堂哥吗?”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我已经约了他明日在闻香楼,你可以出宫吗?” “可以,什么时候?” “午时一刻。” “没问题。” 第七章旁观者清(2) 史湘晴磨磨蹭蹭地,老半天才艰难的问道:“弯弯,皇上会让你进疫区吗?” 一句话,问进弯弯的心坎里,果然是死党,两人想到一处去了,她似笑非笑的反问:“你会这么问……莫非你也想去?” “对,我打算央求堂哥,等他办完事后回老家,我跟他一起回乡下住上几个月,然后……” “然后半路月兑队,与我会合?”弯弯接下她未竟的话。 “会合?!你意思是……皇上会让你去?” “还不知道呢,不过大皇兄似乎是同意的,我只要再说服母后,有他们帮忙说服父皇,应该可以……吧?” 弯弯的话,顿时燃起史湘晴的雄心壮志,她终于可以当个医女,为人治病了!“说定喽,到时你一定要带上我!” 弯弯笑眯了双眸,原来这朝代不只她一个女人对行医感兴趣。“嗯嗯,如果能成行的话。” “打勾勾!” 史湘晴伸出可爱的小指头,弯弯笑了,也伸出小指和她打印。 短短一个月,疫情加速扩散。 由于疫病起于南方,南方富裕,往来客商多,传播途径也多,所以很快地,从一个村到一个州县,再到两个州县,越来越多人染上病,万一状况持续发展下去……目前病患人数最多的成阳县离京城不过短短两天路程,谁都不敢说什么时候京城会沦陷。 皇上面临登基以来最大的困难,奏折从地方不断往上呈,南方来的商人把疫情状况传到京城,于是京城百姓人心惶惶,日夜不安。 虽然皇上未松口,弯弯仍然做足准备。 她成天关在太医院里研究疫情,并且召集自愿跟随前往疫区的宫女百名,进行紧急训练。 饼去,二十四节气跟在公主身边,不但可以学习医术,还可以放出宫,为公主办事,一技在手,身价非凡,听说春分、夏至等人,光是帮公主制药,就赚得钵满盆溢,替家人盖屋买田、娶新妇,家人皆以她们为荣。 第26页 这些听说让许多宫女打心底羡慕,如今公主又要召募新人,谁不乐意?因此召募人员的消息一旦放出,短短两天就募到一百二十余人。 弯弯也不哄骗她们,直说这是个辛苦活儿,日后得跟着她到疫区,也许会染上疫病,弯弯给她们一个晚上想清楚,再做决定。 丙然这样一说,有人退却了,于是增增减减之后,再凑上她身边的小雪等四人,总共一百零二名。 募集到足够人手,弯弯开始给大家上课,分组训练,指导她们护理病人的重点,她们本就是伺候人的,做这种事还算上手,只要教导她们一些粗浅的医理就行,于是整个院子忙成一锅粥。 七月初七,弯弯在母后与大皇兄的帮助下,终于成功说服皇上,让她领着第二批太医前往疫区,她打算在成阳县隔出一道封锁线,不让疫情再往北边扩展。 皇上赞同她的想法,齐槐容也在第一时间把此事宣扬出去。 京城百姓听到公主不顾千金之躯,自愿前往疫区,这让众人更加崇拜这位活神仙,大齐有这位公主,是百姓万民之福。 七月初九,弯弯发起一户十口罩的活动。 她画出口罩款式,并告诉大家这些物资将送往疫区,阻止疫情扩散,消息传出,知道口罩可以阻止疫情扩散,京城妇女不管贫富贵贱,人人都拿起针线赶工,什么一户十口罩,有人家熬夜缝制,一做就是上百个,因此原本弯弯打算募集一万个口罩,在短短两日之内,已经收到将近三万个。 百姓也害怕啊,万一疫情传到京城,人人都要受害。 五十年前那场瘟疫,光是京城就死掉近万人,老一辈讲起这件尘年往事,个个心惊胆颤、忧心忡忡,何况成阳县离京城这么近,有许多京城百姓的亲人住在那里。 且不只口罩,知道公主正在搜购药材,大家出钱出力,帮着张罗。 知道二皇子前往邑县购买浓度很纯的白酒,邑县酿酒商家把酿出来的酒,全数贡献出来,为这场灾难尽一分心。 大齐上下,人人为这场疫病卯足全力。 七月十五,弯弯终于带着第二批御医、百余名医女,以及药材、口罩、白酒前往成阳县,同行的还有齐柏容和凌之蔚。 齐柏容皇差出多了,熟门熟路的,有他同行,自然可以把妹妹照顾周到,至于凌之蔚,再笨也晓得皇上是让他去和公主培养感情的,毕竟女儿连盲婚哑嫁都说出口了,皇上怎能不心疼? 一队车驾,浩浩荡荡两百辆马车,由宫廷侍卫驾驶,飞快前往疫区。 疫区已经封锁,进得去,出不来,这种做法不人道,却是遏止疫情外扩最好的法子。 弯弯一到,便让地方官府腾出一排屋子做为临时医院,打扫、消毒,将病人按照病情轻重分别安置妥当,所有病人只能有一个家属在旁照料,其余百姓不准进入医馆。 她按照医院的编制,留下五十名医女,协助御医照顾病患,另外三十名医女两两分成十五组,到各地发放口罩、白酒,并进行防疫演说,教导百姓如何消毒、如何阻绝细菌入侵。 再将剩余的二十名医女分成四组,择定成阳县东西南北各一处,煮汤药分赠未染病的百姓,提高他们的免役力。 这些事在宫里,医女们已经模拟过无数次,因此进到县城,不需要吩咐,众人便领了自己的东西,分头忙碌起来。 而最后的两名,则是待在她身边,随时供她派遣之用。 事情都按照弯弯早就研拟好的计划,按部就班进行着,她有信心,可以在短时间内控制住疫情,只要成阳县防堵成功,就可以以此为范例,往其它州县施行。 夜里,弯弯在衙门临时搭腾出的屋子里听着简报。 十五组医女原本计划分三日,走过成阳县每一处,但公主进成阳县为百姓治病的消息传出,各地百姓蜂拥而至。 不知道打哪里来的传言,竟说公主是天上神仙,只要模到公主的手,就能不药而愈,所以各地百姓聚集到城里,只为等着见公主一面。 实话说,对于传染病,这种聚集并非好事,但对宣扬防疫事宜却是大大地省了事,本该三日完成的工作,在短短一天之内就达成,多余的人手,弯弯让她们再分五组,到各地施放粥药。 听完简报,弯弯揉揉发酸的脖颈和肩膀,走到屋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们是辰时进成阳县的,每个人领两个馒头就分别办事去,弯弯的馒头不晓得丢到哪儿了,一看见病人,临时医馆还没整理好,她蹲在地上就开始替人治病,一整天下来,东奔西走,两条腿都快走废了。 捶捶发酸的腿,她不顾形象,往衙门前的阶梯一坐,单手支着下巴,抬头望着天,一弯月牙儿斜斜地挂在天边,凉风吹拂,真是说不出的舒爽。 中秋节快到了,本该是合家团圆的日子,经过这场瘟疫侵袭,团圆桌子上不知道会少了多少人,多教人伤心,希望这场传染病能够尽快控制下来,别再往外扩散了。 就在她遐思之际,眼前突然横插进一只手,顺着皎白柔荑往上看,就见笑逐颜开的史湘晴,她手里拿着一片人参,她懒得伸手,直接嘴一张,把人参片含进嘴里。 史湘晴腿脖子一弯,坐到她身边,头顺势往她肩膀靠。 她在昨日月兑队,与弯弯在半路会合,她也不客气,人一到就往弯弯的马车钻进去,只是两百辆马车,她怎知道哪一辆是弯弯的?还用说,皇帝疼公主,公主要出门受苦,自然会想尽办法弄辆最大最舒适的马车。 最重要的是人家二皇子上道,明明看见她钻马车,就装着没看见,偏偏那个凌之蔚,不知道哪根神经没装好,居然手一伸一抓,揪住她的后领,把她从马车上拽下来,害她喘不过气,憋得一张小脸红得发紫,差点儿成了吊死鬼。 她要真这么死了,奇冤无比!幸好二皇子出手,不然壮志未酬身先死,她要找谁诉苦去? “累惨了吧?”弯弯问。 “嗯,好累,从没这么累过,两手两脚彷佛不是自己的了,不过……累得很有意思,看着病人沉寂的脸上兴起希望,那种感觉……真好。”她满足地吁了一口长气,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你现在总算可以明白,我干么好好的公主不当,偏要挑苦差事儿做了吧?” “何止挑苦差事儿,那年啊,你差点儿没被清门贵户的口水给淹死。” 当年,府里骂公主骂得最凶的二姨娘,到最后还不是求到公主跟前,否则她的宝贝儿子恐怕早已经不在人间。 只可惜,刚发病、在最佳黄金治疗期时,人家性子骄傲,御医看不好,宁可去找街头郎中,也不愿意求助公主,要不是御医放下重话,说三哥哥十日之内必死无疑,她还不肯让公主来帮三哥哥医病呢。 鲍主看过三哥之后,温温地说:“能救,不过病情拖得太晚,怕是救活之后,脑子会有损伤,日后不能和常人一般。” 一听见这话,二姨娘哀号大哭,痛骂公主见死不救,肯定是怨恨她私下说过公主坏话。她是哪根葱啊,弯弯是堂堂的大齐公主,岂会在乎一个小姨娘的碎嘴?她当真以为弯弯做了大夫,身分就比她这个姨娘矮几分? 后来是娘坚持救的,三哥果然救活了,可脑子已经烧坏,现在就像个十岁孩子似的,童言童语,再也长不大。 弯弯笑着回答,“身为人嘛,要做别人不做的事,就得承担被咒骂的风险,谁让你与众不同。” 第27页 史湘晴高举右手。“我同意,所以寡妇再嫁要被骂,弃养恶毒父母要被骂,休弃渣夫要被骂,连女人不想出嫁也得被骂,他们不过是比别人勇敢一点,敢为自己争取幸福,就要被一群见不得人家好的懦夫懦妇合攻!” 弯弯伸出大拇指,给她比了个赞,接着伸手揽住她的肩头,与她头碰头,两个好友一起仰望夜空。 人人都说弯弯是天才,其实她并不是,她只是在前世学会这世要用的东西,说穿了,她就是个占尽便宜的家伙,但湘晴不一样,她天生聪慧,过目不忘,而且心胸宽广,能接纳新事物。 湘晴能够明白她的逻辑、理解她的想法,两人心灵合拍,无话不说,如果不是确定自己不是蕾丝边,她真想约湘晴一起出柜。 “只要坚持到底,就会成功,瞧!百姓的观念不是变了?” “那是因为你有好父皇、好母后、好皇兄……天底下女人,不是各个都像你这么幸运的,可以得到亲人的支持。” 如果她不是公主,如果她没有这样的亲人,她恐怕只能和自己一样,偷偷模模习医,偷偷模模替人治病,如果想要光明正大行事,就得拿女孩子家最重要的名誉来抵。 “没错,我有天底下最好的亲人。”弯弯得意非凡地扬起下巴,所以咩,她常说自己是穿越的胜利组,什么好康的全落在她头上,一流的爹娘、冠军兄弟,如果说婚姻少那么点顺利……也没关系,做人嘛,哪有处处占利的道理。 “听说……”史湘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笑了,凑近她耳边悄声问:“听说凌之蔚是皇上替你挑的驸马爷?” 弯弯也不害羞,点点头,大方回答,“应该是。” “你喜欢他?” 她只是耸耸肩,没有出声。 怎么说喜欢不喜欢?凌之蔚是多数女人都心生向往的男子,他的长相斯文风流,仪表堂堂,家世好、却不矜傲,性情平和、温善,说话幽默,一路上,他跟谁都处得很好,最难得的是他不靠家里的裙带关系,谋个一官半职,情愿下场参加科考,将自己的能力现于百官眼前,这种男人够上进,前途不可限量啊! “你呢?你觉得他怎样?”弯弯反问道。 史湘晴学她举起大拇指。“一个字,好!不过……” “不过什么?” 她考虑半天之后,认真回答,“不过我觉得,程将军更适合你。” 炳!史湘晴还是第一个这样对她说的人。 母后说:“放手吧!不爱你的男人,你为他做再多,他只会觉得累赘。” 案皇说:“朕的女婿,可以无能无才,但眼里心里只能有朕的弯弯。” 大皇兄说:“不是你不好,是曦骅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所有人全知道程曦骅好,知道他有才华、有能力,知道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但也都知道,放手,是她最好的选择,所以适合……这两个字从何说起? 弯弯瞅她一眼,笑道:“你也道听涂说,胡乱凑对。” 史湘晴用力摇头。“我才不是道听涂说,我会这么说,可是有根据的。” “喔?愿闻其详。”弯弯根本没认真想听,调笑的道。 “每次你拿到程将军写给大皇子或二皇子的信,脸上的开心是真的。”她的根据不是别人嘴里的谣言,是亲眼目睹、亲耳细听,慢慢推出来的结论。 她的话让弯弯不禁怔愣住,可过了一会儿,她马上在心里反骏,那才不是开心,而是骄傲,她每次读完了信,就会马上去翻兵书,从中找创意、想点子破敌,是为着眨低、揶揄程曦骅,她想让他知道,她也是个聪明慧颖、卓尔不凡的女人,半点不比他的师妹差。 见她不语,史湘晴勾住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力道,续道:“我娘常说,身为女子最苦的是不能顺心而行,如果有机会,就不要违逆自己的心意。 “弯弯,我视你如同姊姊,并非因为你的身分高贵,可以带给我的家人好处或前途,而是因为你助我一臂之力,让我完成梦想,让我可以顺从自己的心,做自己想做的事,同样的,我也希望你和我一样,事事顺心遂意。喜欢自己喜欢的男人,嫁给自己想要的男人,不要把终身大事当做责任义务,你值得得到幸福,不要像我,遗失了幸福……” 史湘晴垂下头,双眼微润。她丢掉的幸福,再不会回来了。 弯弯不舍的握紧她的手,轻声道:“你会再找到幸福的,你的秦哥哥会在天上看着你、护佑着你,陪着你走往另一条幸福道路。” 史湘晴吸吸鼻子,转开话题。“今天我走进医馆,我把里面的病人都当成秦哥哥,我想,只要他们一个个好起来,我心里的罪恶感就会减轻。” “罪恶感?我不懂。”弯弯皱眉,她怎么会把未婚夫的死算在自己头上?! “秦哥哥从小身子就不好,那次我贪玩,失足落水,他把我救上来之后,就开始生病了,病情越来越重,直到大夫摇头,不到几天他就死了。没有人知道他是为了救我才会落水,我每次去看他,哭得眼睛像核桃,他还笑着安慰我,说等他好起来,我不但要以身相许,还要以心相许。弯弯,秦哥哥是我害死的……”她越说越小声,晶莹泪珠再也忍不住宾滚滑落,这件事在她心底压得太久,也太沉重了。 弯弯终于理解她的罪恶感所为何来,对于一个十岁的小丫头而言,这种负疚太沉重,她只能紧紧抱住湘晴,默默安慰。 “公主!” 一声低唤,凌之蔚从远处走来,靠近时,他发现史湘晴眼睛红红的,弯弯心情低落,他其实很想问问到底怎么了,可以目前的情况并不容许。 弯弯抬头望着他,再次肯定他是个斯文好看的男人,光是皱眉,什么表情都不必做,就让人瞧见偶像男星的忧郁,这种人生长在古代真是浪费,不过她很快收起胡思乱想,问道:“有事吗?” “康字二号房有个病人病情严重却拒绝吃药,用强灌的,他却把药全吐出来了。” 弯弯把临时医馆分为健、康、平、安四组,每组各有五间病房,一间病房住十名病患,目前收容了两百名病患,只是她也很清楚,染上瘟疫的远远不只这样的人数,所以明天开始,会有更多的临时医馆成立。 史湘晴胡乱抹去眼泪,率先起身道:“我们去看看。”说完,她顺手拉起弯弯。 一行三人,快步赶往康字二号房。 第八章扭转错误(1) 这名不肯乖乖喝药的病患,没有家属照顾,左手从肘处被切断,全身上下脏兮兮的,好像几年没洗过澡的乞丐,他无视围在周遭的御医、医女,茫然地望着上方,表情充满绝望。 看见他的样子,弯弯不免暗叹一声,这人一心求死。她走到榻边,一开口,就是一句让人满头雾水的话,“对不起,都是你的错。” 不过就是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让完全不合作的病人终于有所反应,他转过头,微微瞪大眼睛望向她。 弯弯直勾勾与他相对,轻声解释,“如果你先遇见阎罗王,我没话说,可是你先遇见我,我就不会给你任何机会夜闯阎王殿。” 这话是说给这名病患听的,却连带鼓舞了躺在旁边的两排病患,公主敢这样说,他们一定不会死了,是啊,公主是菩萨座前的仙女,一定能够把他们给医好。 于是公主的这番话,透过家属的嘴巴流传,一个病房传过一个病房,精神力量鼓舞了病患,心理影响生理,病人们比预估的更快康复,这叫无心插柳、柳成荫,不过这是后话。 第28页 男人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见弯弯的手一伸一缩,银针已经飞快扎在他身上数个穴位,顿时,他动弹不得,接着她对旁边的医女吩咐道:“打几盆水,先把他全身给洗干净,再熬一碗浓浓的药汤来。” 丢下指令,弯弯先领着史湘晴、凌之蔚下去吃饭,再回来时,病人已经焕然一新,连胡子都刮得干干净净。 这些医女过去都是当宫女的,伺候人的活儿做得可上手啦,但能被她们伺候的都是贵人,这男人可是修了三百年的好福气。 弯弯坐在他身旁,拔出银针后,他又能活动了,她一边为他把脉,一边问:“为什么求死?因为前途无亮?因为手断了一截、生不如死?因为亲人离弃、活得不耐烦?还是以为本公主没有本事救活你?”问完,她眉开眼笑地望着对方。 老实说,他病得很重,再不施药,真的要说拜拜了,可大话她都呛出口了,无论如何她都要把给他救回来,不过在医治前,得先把他的心病医好,否则再好的药都是浪费。 “别白费功夫救我这个废人。”他幽幽说道,把脸转向另一侧。 弯弯缓缓点头。他认为自己是废人,所以是因为手残导至心残? “你说废人?难道你的脑子坏了,听不懂我的话?你出现幻听幻觉,老是觉得有人在你旁边跳舞?” 她一连串怪异的问话,问得对方答不出来,错愕的表情让史湘晴忍俊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别欺负他,他是病人。”史湘晴戳了弯弯脑门一记。 “哪有欺负啦,我想弄清楚他的脑子是哪一块坏掉,怎么外表看起来好好的,就变成废人了?” 弯弯说完马上递了个眼色给史湘晴,两姊妹默契极好,史湘晴立刻接话,“你没看见他的左手断了吗?” “什么,就这样?断了一只手就叫做废人?” “还不严重吗?” “哼哼,他一定没听过杨过的故事。”你一搭、我一唱,两个女人开始在病房里演起双簧。 “杨过?哦,你说的是那个断掉右臂,却仍不死心、不放弃,勤练左手刀,最后变成武林传奇的那个男人。”史湘晴对着弯弯问。 这本小说她看过,弯弯借给她看的,书名叫做《神雕侠侣》,让她数度红了眼眶。 “喂,你忘记一个重点喽。” “什么重点?哦……他娶了小龙女,纵横江湖。” “没错!”弯弯转头问病患,“你知道杨过吗?” 男人摇头,他不信天底下有这种人。 “你居然不知道他?他鼎鼎大名耶!好吧,既然你不知道,我就来给你说说他的生平。”弯弯开始讲故事了,“杨过是天下第一衰人,他的娘早死,他的爹爹是无恶不作的大坏蛋,最后死得悲凉凄惨。他虽然被武林盟主收养,可是自以为正派的盟主居然认为他身上流有他爹的血,给他取名过儿,好像他天生就是来犯错的。才出生呢,身上就被贴了标签,走到哪里都被人嫌……”这是她最不齿郭靖的地方,有过错的是杨康,关杨过啥屁事。 史湘晴看男人听得认真,便打岔道:“行了,你想说故事也先让他把药喝掉,这药熬上大半个时辰呢,就同情同情医女们吧,今儿个一整天已经够折腾人的,别让她们再重新熬药。”这话虽是对弯弯说的,却是在暗指不识好歹的臭男人,人家累得半死还来伺候他,该心存感激。 史湘晴与男人对视,目光坚定,男人犹豫片刻后,伸手接过药碗,一口喝干。 他想要知道杨过的故事,想要知道一个断了手臂的男人,怎么还能成为武林传奇?他只是个乞丐,弯弯却是身分尊贵的公主,但这个晚上,公主坐在乞丐床边,向他叙述一个断臂王子的故事。 迸墓里的小龙女、自以为正道人士的全真派、郭靖、黄蓉……一群英雄豪杰护卫国家…… 男人听得认真,同病房的病人、家属也听得认真,昏黄的烛光摇曳,把弯弯姣美的侧脸投映在墙上。 凌之蔚和史湘晴守在门边,看着看着,也忍不住看傻了,谁敢说弯弯不是菩萨座前的仙女,若不是这样的慈悲佛心,怎肯低声下气,为扭转一个乞儿的人生而努力? 史湘晴对这个好友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至于凌之蔚则在此刻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将弯弯娶回家。 有人在成阳县看见左棠的消息一传至北疆,程曦骅立刻带着穆语笙南下,喃喃因为年纪实在太小,不方便一同带着他,只能先暂时请府中的婢女帮忙照顾。 这是近两年来第一个关于左棠的消息,不论真伪,他们都必须前往,虽然成阳县有瘟疫,但阻止不了他们寻人的决心。 从北疆到成阳县,会先经过京城,程曦骅几经犹豫,还是决定先回京城一趟。 表面上是探望父母,拜见皇帝,将自己对北夷的大计面禀皇上,然私心里,他希望能和弯弯见上一面。 饼去不想见,却老是碰在一块儿,现在想见了,他在御书房、御花园流连多时,却始终等不到弯弯的身影。 不过他见到齐槐容,兄弟相见自然满心欣喜。 齐槐容似笑非笑地瞅着自讨苦吃的程曦骅,吊足他的胃口,才说:“弯弯在成阳。” 闻言,程曦骅像只瞬间炸了毛的猫,质问道:“她在成阳?她去那里做什么?她不知道那里有瘟疫很危险吗?一不小心就会送命,那可不是个好玩的地方,身为大哥,你不知道要阻止她吗?!”话语连珠炮似的从口中迸射而出,语毕,过了一会儿,他才惊觉自己居然一口气讲了那么多话,更糟糕的是,他居然还胆大的指责皇子?!他马上尴尬的低下头。 齐槐容也是难掩惊讶,果然……他信上写的没有夸大,弯弩果然会让他变得不像自己,难怪他会恐慌、会担心、会以为危险逼近,原来他家弯弯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啊,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得意又幸灾乐祸的笑了。 程曦骅面红耳赤,欲盖弥彰的想要解释,“我欠她一句抱歉。” 齐槐容还在笑,这回笑得满脸贼样。“你以为她会在乎一句年代久远的抱歉?”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别说当朋友的没义气,一边是妹妹,一边是好友,怎么说也是流有相同骨血的为重。 程曦骅咬牙道:“我会让她在乎的。” 他是不是可以把好友的这句话,解读为他想赢回弯弯的在乎? 好吧,虽然民智晚开,好歹也开了,希望这回他能做出正确判断、正确举止,正确地踢开凌之蔚,成为他的妹婿。 弯弯骄傲又倔强,她极力否定自己对程曦骅的感情,可那丫头是他看着长大的,一歪脖子,他就晓得她存上坏念头,一扁嘴,他便知道她委屈了,她若是云淡风轻,他会相信她对 曦骅已然放下,她越是否认,他便越清楚,这个执拗的丫头把曦骅藏在心里藏得有多深。 起初程曦骅来信,他只是想测试妹妹的反应,便把信交给妹妹,她看得很认真,然后找书、找资料,整理出意见,写在纸上交给他,他看完,再转写给曦骅,曦骅下回来信,便告诉自己,他采用了信里哪些点子,做出什么成效,于是他又把信转到妹妹手上,她乐了,然后又看得认真,再找书、找资料,再次汇整。 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为了弯弯,他和曦骅的信通得更认真,因为在书信往返间,他看见弯弯的快乐。 我是因为成就而快乐,与程曦骅无关。 第29页 如果她不要欲盖弥彰的补充这一句,也许他会相信她的行为和程曦骅完全无关,所以他很清楚,师兄师妹的故事只能阻止她的理智,却无法阻止她的感情。 于是他转而测试程曦骅,从一年前开始,他把弯弯的信笺夹带在给曦骅的信里,娟秀的字迹,他相信曦骅猜得出是谁的手笔,结论是——他并没有因为建议出自弯弯而不用。 弯弯的意见让他立下不少功劳,他托人把战利品送给自己,里面总会夹带一箱北疆的药材、佩饰,那么女孩子的东西,只会是送给弯弯的,但他并没有把那些东西交给妹妹,他担心希望之后又引来失望,直到他那封关键的信寄来。 当年插手的人太多,坏了事,如今他只打算在旁观望,但愿这次,他们之间能结出好果子。 齐槐容语重心长的道:“弯弯是我的亲妹妹,你是我的好友,也是大齐的栋梁,希望这次你别再伤害她,否则我不介意因私废公,废了大齐王朝的梁柱。” 程曦骅浓墨的双眉微扬,齐槐容从未对他说过重话,这是下定决心,站在自己这边了,还给自己警告来了,于是他郑重点头,保证道:“我绝不会重蹈覆辙。” 两个男子,四只眼睛对视,齐槐容眼里有期盼,而程曦骅眼里自信满满,向来,他想要的东西,都会成功到手。 两人都没有明说,却已经了解彼此的心意。 拍拍他的肩,齐槐容说:“柏容也在那儿,有需要的话,让他助你一臂之力。” “多谢。”程曦骅冋拍他的肩头,转头,大步离去。 程曦骅和穆语笙一出京城,就马不歇蹄直奔往成阳,但任他们再拚命赶路,抵达成阳县时,城门已落钥,两人只好在城外寻个小饭馆休息一夜。 从疫情爆发之后,成阳就只准进、不准出,倘若弯弯控制不住疫情,便意味着他们进去之后就出不来了,要是如此…… 穆语笙放下碗筷,踌躇的问:“师兄,如果北疆战事兴起,你困在成阳,会不会延宕军情?” “别担心这种不会发生的事。” 他全盘考虑过了,他不走,北夷不会觉得有机可乘,他们不连袂动手,他就没办法再斩杀几个王子,顺势把达西布推上王位。 探子曾传回消息,北夷的老国王的身子越来越弱,他毕生梦想是占领大齐国土,现下他离开北疆,这么好的机会,北夷应该不会傻得不知道利用。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真有如果,那道城墙怎可能关得住自己,除非他也身染疫病。 见师兄说得笃定,穆语笙这才试探道:“师兄,我在京城里听到许多玫容公主的传奇。” “是吗?”想起弯弯,他的眉头也跟着弯弯,这丫头真是好样儿的,短短两年,她不但挽救了自己的名声,还成功地把自己变成传奇人物。 “师兄想听吗?”她带着期盼,望向师兄。 她会提及此事,是因为传奇之中还夹杂了一段小话,话说两年前师兄回京,公主曾经看上师兄,想招他为驸马,可惜两人有缘无分,此事不了了之。 两年前,正是她怀上喃喃的时候,那时她身子重没办法进京,是师兄陪同程将军、程夫人回京,并且替自己寻访左棠。 她不信师兄会像那些肤浅的京城权贵,认为公主行医败坏德性,不愿与之联姻,所以理由到底是什么? “说。” 见师兄不排斥,穆语笙露出一抹浅笑,顿时,饭馆里的客人看得痴了,天底下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 “御史梁大人从头到尾都非常反对公主行医,他说倘若大齐女子群起仿效,那么妇德何在?奏折一本一本往上呈,皇上不理会,他还倚老卖老,一头撞在柱子上,想要死谏,就是要逼皇上阻止公主行医。” 程曦骅蹙紧了浓眉,竟有此等冥顽不灵之人?他还以为有齐槐容在,那些风波很快就会平息,当初离京时,他还留下十名隐卫,让他们帮着槐容办这件事,没想到……即使舆论倒向弯弯,还是阻止不了榆木老头的偏见。 “后来呢?” “梁大人三代单传,他的儿子短命,白发人送黑发人,于是他悉心教导唯一孙子,把所有的希望全放在梁琛身上。梁琛也是个人才,十八岁就考上二甲进士,眼看着就要成木成梁,没想到竟生起怪病,缠绵病榻,京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大夫全让他延请到家里,可越治,梁琛的身子越弱。 “家里的夫人、老夫人都哀求他去请公主治病,可才多久之前,他义正辞严死谏皇上,绝不能让公主的丧德败行荼害大齐妇孺,现在又要厚着脸皮求公主治病,让他的老脸往哪里挂?他不肯,家里的老夫人为此闹着要上吊……” 他忍不住失笑,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吗? “谁知道公主不请自来,把梁琛傍救活了,梁大人羞愧难当,背上荆棘上殿,说是要负荆请罪,想请公主鞭他三百下。皇上也是有趣,还真的让人到后宫把公主给请来,没想到公主当着满朝文武大臣的面,把梁大人扶起来,说道:“我把老人家打坏了,还得腾出手去救,那不是折腾自己吗?”就这么一句话,让梁大人羞愧得真想当场挖个洞往里头钻。 “那天,公主对百官言道:“我能明白大家的愤慨,许多规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根深蒂固的观念很难改变,可是请大家想想,如果老祖宗所言都是正确的、不能违逆的,那么勤有功、嬉无益,为什么各位大人还在京城各饭馆酒肆流连?祖宗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什么学子要挑灯夜读? “规矩是人定的,自然要由人们来改,如果各位大人还是认为身为公主不该行医,今日便开口言明,明日起我便不再替人治病,免得父皇要为各位的折子伤透脑筋。身为女儿、不能为父皇分忧已是不孝,还造成父皇困扰……我心里过意不去。”” 程曦骅眼底的欣赏更深,这丫头兵书读透了,以退为进,攻心为上,梁大人之事方过,谁晓得哪天会轮到自己头上?何况若是此刻反对,弯弯真的收手,哪天万一谁家有人生病,却求不来公主救治,所有的埋怨罪孽都要一肩承担呐,朝堂大臣一个比一个狡狯,哪会做这种自断生路之事。 “这下子,没有人敢反对了吧。”他的弯弯……真聪慧,呵,是啊,在他心里已经认定她是属于他的了。 “当然,都说公主是菩萨座前的仙女,谁敢说不,菩萨佛手一点,家里马上有人生病,还求不到公主出手,那才叫一个冤呢。” 看来弯弯忙得很,行医、制药,还要应付他的信…… 两年了,不知道她变成怎样?想着即将到来的会面,他的心情难掩雀跃,却又忍不住有些紧张。 第八章扭转错误(2) 看着官员呈上来的名册,各地病患人数锐减,医馆里面的病人渐少,有几个医馆已经出现五成的空房率,这就意味着疫病已经获得控制,这是个令人兴奋的好消息。 这一个月来,弯弯、史湘晴、齐柏容和凌之蔚领着御医、医女和当地官员,忙得脚不点地,如今这样的成果,对他们而言是最大的鼓励。 齐柏容已经派人飞马送奏折回京,请父皇下令全国各地比照成阳县的法子防止疫病蔓延。 如今成阳县的衙门已经成为临时的防疫中心,弯弯和二皇兄居中坐着。 “东馆和南馆可以关起来了,现在两边加起来还有一百零三个病人,把他们依照住处,移往北馆和西馆。” 第30页 “是的,公主。”戴大人、文大人起身应和。 他们看着公主的眼神带着满满崇拜,当初皇上派公主过来,他们还暗暗抱怨,疫病已经让大伙儿忙得脚不点地,怎还派个公主来添乱,谁有空伺候她? 他们当然听过公主的传言,但谁晓得是实是虚,是不是为了捧皇上的场,夸大其辞,何况医病这种事难讲,搞不好是前一个大夫把人给医好八成,公主接手,拾人牙慧。 但是过去一个月,他们亲眼看着公主为百姓四处奔波,指挥若定,把乱成一团的成阳县在最短的时间内梳理起来,她做的事比男人还强,谁还能不赞叹感佩? “湘晴,医馆收拾好之后,我把一半的医女和御医分配给你,你带着他们到季阳县,比照办理。” 季阳离成阳不远,是目前疫情较为严重的地区,如果季阳也能控制住,疫情就等于控制了七、八成,其它的县城再依相同的法子处理,这场灾难应该不会太久便能完全结束。 “好。”史湘晴用力点头道。 “你需要帮手吗?”弯弯问过之后,挑挑眉角,眼神往凌之蔚方向闪了两下。 史湘晴顺着她的示意看过去,心里忍不住想笑。 凌之蔚很积极,他大概也清楚皇上让他跟着弯弯到成阳县的目的,这个月以来,他如影随形,随时随地保护弯弯,虽然没有私底下对弯弯有所表示,可是划地盘的意图很明显。 虽然史湘晴希望弯弯能顺心遂意,嫁给心里人,但凌之蔚的积极看在她眼里,多少还是替好友感到开心。 弯弯曾经说过,爱人辛苦、被爱幸福,聪明的女人应该选择后者,可惜多数的女人在婚前都不够聪明,追星追月、追太阳,殊不知在身边不时吹拂的清风,才最令人舒服。 如果弯弯的理论是对的,那么愿意对她尽心的凌之蔚,就是个好人选了。 “不必,御医和医女对疫病都很熟练了。”史湘晴把凌之蔚留下来,顺利的话,也许回京之后就能听到好消息。 弯弯瞪她一眼,嘴边却硬挤出微笑。“可是你一个人过去,我不放心。” “我送史姑娘过去好了,来回不过是三、四天路程。”齐柏容毛遂自荐。 临行前父皇交代过,要让弯弯和凌之蔚多相处,看来父皇是想订下这个女婿,依他看呢,之蔚人不错,会念书,脑子却不迂腐,勉强可以配得上弯弯,虽然不会武功,体魄差了点儿,不过不要紧,弯弯还有他这个二哥呢。 无声轻叹,弯弯垂下眉睫,也不是说凌之蔚不够好,或是和他相处有困难,只是一天十二个时辰被人盯着瞧的感觉,实在不怎么美妙,虽然多数时候他盯的是她的后脑杓,但……她对背后灵这种东西有点……畏惧。 可如今二皇兄都说话了,她不能下了二皇兄的面子,更不能表现得太明显,说不定返京后,父皇真会给他们两人赐婚,到时她会不会拒绝?应该、不会……吧? 打个比喻好了,她喜欢肉多汁甜的金钻菠萝、沙地西瓜、爱文芒果,可是摆在跟前让她选的只有又酸又硬的李子、桃子、杏子、梅子,还规定非要选出一个才可以退场,那她会怎么做?就点点豆豆点点豆喽,点到谁就谁吧,反正眉一挤、牙一咬,忍耐几秒钟,也就吞掉了。 她现在就是这种心态,凌之蔚是对人体有益的健康桃李,虽然诱发不出她的食欲,但医生建议每天蔬果五七九,再不乐意也得吞,了不起打成桨汁缩短痛苦时间。 凌之蔚是桃李,那……谁是金钻菠萝?突然间,程曦骅的影子从她脑海间飞掠过去,慌得她一抖肩,为了拉回胡乱飘远的心思,她咳了两声,清清喉咙,拉回正题。 “口罩还剩下一万多个,全部带过去好了,至于药材,我只留一半,不足的,二皇兄在奏折里再向父皇提及,很快就会从京城送过去。” “好。”史湘晴回答。 齐柏容望着史湘晴,短短一个月的训练,练出她的胆量,现在的她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日后回京,倘若史大人不反对,也许她可以成为弯弯的好帮手。 母后说过,不管是弯弯或谁喜欢做什么,她都会全力支持,但这话听得他牙酸,母后根本就是骗人的,他讲过几百次想要上战场、想要去北疆,可母后固执得很,怎么都说不通。 偏心!母后害他左右为难,害他有志不能伸,再下去,他早晚会变成笼里的金丝雀,好逸恶劳,却还以为自己会引吭高歌就很了不起。 弯弯对地方官员们说道:“疫情减缓,但各位大人仍不能掉以轻心,该做的倡导还是得做,只要有新病人,就代表疫病还有扩大的可能。” “是,公主。” 弯弯拿起账册,这是她最头痛的部分,她对钱这种事一向很……不上手,不过大皇兄一再叮咛,买多少药材、进出多少银两、花费多少人事费用,这些很重要,千万别假手他人,免得被钻了空子,他倒不是担心有人盗用公款,而是这次的疫情控制必须登录在册,做为以后防疫的重要依据。 “禀二皇子、公主,程将军求见。”一名衙役进门,向齐柏容禀报。 程将军?!听见这三个字,弯弯像被人点住穴道似的,不只翻阅账册的手倏地一滞,全身都猛地一僵。 齐柏容激动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是程曦骅吗?他们已经整整两年没见面了啊!他不是在北疆,怎么突然出现在成阳?他的困惑一大堆,却阻止不了他疾行的身影。 弯弯明白二皇兄的兴奋,北疆是他的梦想归依,只是……不说母后,她也舍不得二皇兄去,打仗是会要人命的,二皇兄的武功再好,都是在宫里长大的贵公子,与从小在北疆长大的程曦骅不一样,刀剑无眼、弓箭无情,倘若有个万一怎么办? 在这件事情上头,她和母后同一国,再大的梦想,都不值得用性命去交换。 只是……程曦骅,他为什么会来成阳? 心突突地乱跳,还以为事过境迁,再见面不再有感觉,以为自己已经长大,能够丢掉一些无聊的想象,可是……深吸气,她控制不了不随意肌,而心脏,就是不随意肌。 假装看账册,弯弯暗暗催眠自己,她早已不在乎程曦骅,他在不在眼前都不打紧,对她而言,他只是大齐的一位将军,过去她所有的想法、建议都是为大齐好,为父皇、为两位皇兄好,与程曦骅无半点关系。 弯弯的硬拗,史湘晴看见了,凌之蔚也看见了,下意识地,史湘晴的目光转向凌之蔚,发现他也回望自己,是希望自己帮他一把吗? 身为好友,她唯一的想法就是希望弯弯能够幸福,无论弯弯选择谁,只要对方能让弯弯幸福快乐才是重要,看来她也得先看看情况再做定夺了。 两人的视线依旧胶着时,齐柏容已经领着程曦骅和穆语笙进门。 弯弯低低的替自己喊一声加油,她可以做到,做到把程曦骅当成路人甲,这才抬起头,颇有气势的道:“各位大人,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如果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尽避来找我。” “是。”七、八名地方官员起身,一一向齐柏容和程曦骅行礼后,退出衙门。 众人离开,依旧是没心没肺的齐柏容拉着程曦骅走到弯弯面前,笑道:“弯弯,还记不记得曦骅哥哥?” 怎么可能不记得,每个月她会看到他的信三到四回。 第31页 弯弯刻意地笑着,好像他为难不了自己的心,微屈膝,招呼道:“程将军,好久不见。” 程曦骅是个严肃刻板、不善言词的男人,他不会真实呈现心底的兴奋,只会一双深邃的眼睛定定对准弯弯。 两年了,她从小女娃儿长成大姑娘,她比记忆中更美丽,两扇长睫微微掮着,粉女敕的双颊浮上些许绯红,她眼里闪着智慧眸光,温柔的笑颜紧紧吸住他的视线,让他完全无法别开视线。 不过他意外发现这次看到她的反应有一些些不一样,虽然他的心跳还是快,呼吸还是急,脑子还是混乱,但是突然间……心定! 好像长久以来,他的心都摆错了位置,东挪西挪、摇摇晃晃、悬悬荡荡,直到见到她的这一瞬间,他的心才喀啦一声,像卡上榫般,回到原本该在的地方。 这就是小兵嘴里的欢喜和思念?不自觉地,程曦骅扬起笑容,卡上榫的心也在屋顶上飞转一圈,再度落回原位。 忍住喘息,他告诉自己,这次他定要扭转错误,让她明白自己对危险的错解,还要向她道歉,不管是害她受伤还是迫得春水堂关门,导致她名声受损,他都要真心实意地道歉。 对了,他还要亲口向她说谢谢,她的点子,让他衍生出许多新想法,让他不再墨守成规、拘泥规则,让他战无不胜……他要说的话很多、很多,即使他是个不善言词的男人。 可是……是他看错吗?她的眼神冷漠,态度疏离,她向他打招呼的口气,像是在对待街边的陌生男子。 为什么?她给他写了信,不是吗?她帮他出点子,不是吗?她在他需要的时候,甚至还花大把银子送来药丸,让他的士兵免于疾病之苦,她明明对他那么好,为什么如今连多看他一眼都不乐意? 难道她还在记恨两年前的事?如果是的话,没关系,他本来就要还她一句道歉的,等话说开,他们就会……想起高个子小兵的话,他的心头渗入丝丝甜意。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穆语笙非要左棠不可? 因为炒菜一定要放油、吃豆腐一定要沾酱,什么锅一定得配什么盖,而他以前笨得离谱,现在弄懂那种不受控的感觉,就是在告诉他,齐弯弯就是他的锅盖。 看见弯弯同时,穆语笙眼睛一亮,就是她了,她是最合适大师兄的人,她急忙上前握住弯弯的手,满眼灿烂笑意。“你好,我是穆语笙。” 弯弯本以为自己可以平静面对的,却没想到穆语笙这个名字猛地一出现,硬生生害她破功。 她就是那个程曦骅的亲亲小师妹?!就是他想娶却娶不到,害他在人家新婚夜里喝得酩酊大醉的理由?绝顶聪明、沉鱼落雁、倾国倾城……所有曾经听过的形容词把弯弯的笑容给卡住了,她顿了一下后,客气而疏离地抽回手。 鲍主不喜欢她吗?穆语笙一愣,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她看看弯弯,再看看师兄,真希望有人可以向她解释清楚。 同一时间,听到穆语笙三个字,恼怒也浮上史湘晴心头。 两年前的事她听弯弯亲口说了,如今程曦骅带着穆语笙前来,究竟是什么意思?示威? 还是怕弯弯又缠上他?哼!天底下两只脚的青蛙不好找,两只脚的男人到处跑,他有什么了不起。 史湘晴替好友不平,勾起嘴角,巧笑倩兮地把凌之蔚推到弯弯身边,对齐柏容说道:“二皇子,你不向程将军介绍凌公子吗?” 齐柏容笑道:“唉呀,看我这个脑袋,曦骅,他叫凌之蔚,是今年的新科状元,也是父皇中意的……那个人选。”说到这里,他下巴朝弯弯努了努。 那个人选?皇上赐婚了吗? 胸口一紧,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大臼杵,把程曦骅的心给捣得稀巴烂,他本以为可以手到擒来,怎么会……他从没听槐容提及此事啊。 他错愕又惊疑的视线落到弯弯脸上,试图从她的表情找出答案。 史湘晴注意到他的视线,更加不满了,他干么用那种眼神看人,想吓唬谁啊!奇怪了,他可以带他的小师妹一同现身,弯弯就不能有未婚夫?她原本偏心程曦骅的,可眼下…… 哼!风向变了,她决定偏向凌之蔚。 “弯弯,我们去医馆瞧瞧吧。”史湘晴拉起失神的弯弯往外走。 “等等,弯弯,曦骅有事要咱们帮忙。”粗线条的齐柏容没发现妹妹不对劲,还出声把人给叫住。 “什么忙?”弯弯怔怔地转回身,声音冷冰冰的。 她能帮什么?他家小师妹生病,需要仙女施针开药?拜托,他未免牺牲太大了吧,求到她这个花痴身上,就不怕她要求的诊金是一夜春风,红被翻浪? 穆语笙被她冷酷的模样吓到,不敢发话,是齐柏容帮忙开的口—— “有人说左棠在成阳县出没,曦骅想让我们帮忙找找。” 还在找?穆语笙没有放弃丈夫,程曦骅便跟着天涯海角寻找小师弟?真真痴情呐,若是有年度十人痴情男排行,他肯定排名第一。 舌忝舌忝干涸的嘴唇,弯弯说道:“贴张告示吧,这场疫病,成阳县死了不少人,如果没死,看见告示就会出现,如果死了……” 她话语一顿,望向穆语笙,就见她的脸色倏地变得铁青,身子微微一晃,站在一旁的程曦骅马上扶住她,只是很小的动作,她却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拿青龙偃月刀狠狠剖开一半,这算什么,她疯了吗?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程曦骅不过是扶了扶小师妹,她在心痛什么? 就算两人搂搂抱抱进房间,演出限制级短片,也与她无关啊! 疯了,她绝对是疯了,他要对谁痴情关她什么事,她根本没有喜欢过他,她只是不服输,只是骄傲,只是……她的心干么自己跑去当西瓜? 一面心痛、一面否认,她的脑子和程曦骅的一样紊乱,紧紧皱眉,她真是讨厌自己…… 程曦骅把弯弯的嫌恶表情看进眼里,视线扫过凌之蔚,见他一双眼睛盯在弯弯身上,心情坏到无法形容,他的眉头收紧,满脑子想的都是她讨厌他,心在瞬间冻结,一把无明火烤着胸口那团冰,又冷又热,反复交加。 本就刚硬的五官线条变得更冷冽,原本回到定位的心又乱了方向,乱烘烘的,沉稳冷静的程将军变成一团乱棉花,如果以现在这种状况去面对敌人,他一百遍都死不够。 混乱转化为狂怒,他的视线定在凌之蔚身上。 瞬间,凌之蔚好似感觉到千军万马朝自己狂奔而来,彷佛下一秒,他将要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他勉强自己抬眼回望……他努力了,真的,只是对望短短半息,他就垂下头,败下阵来。 对方的杀气太强,在火里水里、刀山剑林里闯过的人,和他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就是不一样,他痛恨自己的怯懦,突然间觉得文状元这个头衔成了讽刺笑话,成了弱男的代表。 弯弯的脸色更难看,摆什么臭脸啊,都要求到她头上了,还这么讨厌看到她? 他生气、她更气,如果现在要比谁的脾气大,谁输谁还不一定。 “我会让人把死亡名册送过来,让程将军、穆姑娘找找有没有你们要找的人。”弯弯寒起声调别开头,她不想看穆语笙的哀愁,更不想看程曦骅在穆语笙面前当英雄。 她和史湘晴一起离开,凌之蔚马上举步要跟上,怎料他的脚都还没跨过门坎,就让笑咪咪的齐柏容给拉了回来,他攀着他的肩膀,一副好兄弟的模样,眉开眼笑的道:“之蔚,曦骅来了,我想多和他聚聚,你可以帮我送史姑娘去季阳吗?” 第32页 凌之蔚想拒绝,因为程曦骅的气势太迫人,因为他摆明了会是他和公主之间的威胁,倘若自己离开两天,他不确定再回到成阳县时,程曦骅和公主的感情会不会已经成了定局,如果成局的话,那么过去一个月,他白混了。 这段期间除了公事之外,他和公主半句话都搭不上,公主眼里、心里都只有病人,好像他根本就不存在,好不容易疫情控制下来,他想利用回京前这段时间和公主好好培养感情,没想到这号人物又来搅局。 他知道程曦骅的存在,也知道两年前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当时多数人都认为这桩亲事会成,虽然他不喜欢程曦骅,却也不得不承认,程曦骅是个英雄,是了不得的人物,如果自己有女儿或妹妹,也会把他当成女婿的最佳人选。 他并不清楚为什么最后事情没成,他只能暗自得意,认为这是老天爷赏他的福气,没想到程曦骅在这个节骨眼跳出来,他怎能不担心? 见凌之蔚久久不说话,齐柏容面带歉意道:“我知道言而无信不好,可是我刚刚之所以答应,也是因为不知道曦骅要来嘛,这样吧,这次算我欠你,回京之后,我请你大吃一顿,行不?”他仍旧在状况外,完全没发现两个男人已经暗地里交战过一回。 齐柏容说得很客气,事实上他有绝对的权利命令自己去季阳,凌之蔚不傻,怎么会不明白,人家这是给他面子,他只能够同意,所以最终他仍是僵硬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