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富当家(上)》 第1页 第一章一生一死,角易悲伤(1) 晨露还挂在葡萄藤绿油油的叶尖要坠不坠的,蔷薇架上的花开得如荼如火,朝阳初升,这么个明媚的清晨,一向肃穆安静的于国公府正气堂却爆出和晨景完全不搭调的狮子吼。 “什么,你要搬出去住?老子不答应!” 说话的人中气十足,六十开外的年纪,卧蚕眉,面色红润,话语间带着金石磨砺之感,震人脑门,不只窗棂晃了三晃,一屋子的男男女女都骇得抖了抖,一个个寻思这位老太爷要是真的发难,从哪道门出逃比较快? 不是他们胆子小不经吓,而是这位老太爷的丰功伟业太惊人,浑身有股蛮力不说,年轻时每回战事皆捷,在边境颇有威名,虽说这些年因为年纪老大,有所收敛,牛脾气很少发作,可也因为这样,发作起人来就像平地起炸雷似的骇人。 此刻,他喷着张飞胡,张着牛铃眼,气呼呼的瞪着底下的宝贝孙女。 站在下端的少女,说不得有多美,两道纤长的眉,宽额尖颐,一双眼睛黑澈见底,比这世上最亮的黑曜石还要亮上几分,浓密乌黑的睫羽,三分英气,七分明媚,只要站出去,足以令所有的男子和女子都为之侧目。 只是这会儿的她虽薄薄上了层淡妆,仍然掩盖不住明显憔悴,往日堪称健康的身子清减了一大圈,在这暮春季节,夏天的脚步不远了,却还穿着厚罩衫,更显得弱不胜衣,还有些摇摇欲坠,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大病初愈。 她眉睫轻颤还未搭话,却被人抢了先。 “爹,您是我的老子,白姐儿是老三的闺女,老三才是她老子,您忘了?”于家二老爷于崇长相承袭了老夫人芮氏,斯文中带着隽秀,他不轻不重的耍了记回马枪,戳了老太爷一记。 这么明白的转移话题,只要有耳朵的人都该听得出来,只可惜,知子莫若父,老爷子鸟也不鸟,直朝着他喷火星渣子。“你这兔崽子,请过安,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老子和我的宝贝孙女讲话,你插什么嘴?” 被老太爷喷得灰头土脸,皮厚肉粗的于崇瞥了眼站在他下方、对着他挤眉弄眼的大儿子于露朗,不禁暗叹,人家都说女大不中留,他这儿子才是胳臂向外弯,就会把他这老子往枪口上推,不就是想维护白姐儿这堂妹吗? 其实这也难怪,于家祖辈皆为武将,到了老国公爷这代看似巅峰,但家门不幸的是没一个儿子愿意走他的老路子。 大老爷于城是世子,要是没意外将来承爵非他莫属,至于军功——这种踩着死人堆,沐血浴尸才能得的功劳,容易吗? 这种锦上添花的事他就不做了。 于是于家大老爷现在只在户部领了个不高不低的职务挂着。 二老爷于崇是个善钻营的,从童生试到探花郎,文武兼修,给自己谋了个二品总兵兼火器营翼长,至于三老爷于纪走了恩荫的路子,领了国子祭酒一职,为国子监的最高负责人。 三个儿子都不愿意照着自己打造的路走,老国公爷很是哀怨,这也是后来得了于露白这孙女,发现她天赋极佳,根骨清奇,这才着力打造的远因。 儿子们各有各的想法,虽然令他苦恼,可在孙女还未出生之前,更让他烦恼的事还有一桩,那就是人丁兴旺的国公府也不知犯着什么,无论哪一房,无论嫡庶,只出男丁。 大房两个是带把的,二房也有三个带把的糙小子,三房,呃,还是比照办理,甚至生产报国似的生了四个,还、是、糙、小、子! 泵娘这种生物对于家人来说简直就是个稀罕物。 好不容易,三房生下这么个金尊玉贵的么姑娘,别说老夫人高兴到不行,就连从来不管后院事的老太爷也在么姑娘出生的当下,就让三老爷把孩子抱去给他看,逗着、瞧着、抱着,手里软乎乎的小娃儿撩开眼皮瞧了他一眼,这一眼瞧得他一颗坚硬的心都融化了,到了她两岁,干脆把她养在膝下,可以说这位么姑娘就是在老爷子跟前长大的。 于家第三代男丁排的是“露”字辈,于露白是姑娘家,却是沿用哥儿的排行取的名字,可见老爷子对她很不一般。 于露白也不负众望,年纪小小,便是老国公爷的尾巴,什么门阀显贵、皇宫大院,简直都跟在自己家里没两样,她模样讨喜又可爱,只要是小子都想跟她玩,但是小子不经打,家长看见自家的心肝宝贝让人揍狠了,便理直气壮的找上门来,可见到儿子是被这么个柔软天真的女圭女圭给揍了,拳头还没有自家小子的半个大,一个个都模着鼻子回去了。 十岁过后,于露白在同侪间骑射无人能出其右,十一岁十八般武艺已是样样精通,十二岁跟着老爷子出入军营,十四岁扬名沙场,十五岁及笄后旋即和沈家大郎定了亲,十六岁在死老头内举不避亲的混帐行为下——借于老夫人的骂词,和未婚夫沈如墨随同铁铮大将军出兵阿柴虏,几场苦战,最终险胜,但,要不是沈如墨率先深入敌营,制敌机先,砍下敌国首领头颅,两方谁胜谁负还真难说。 最令人难过的是那山戎之行,把沈如墨折在那里了。 身上的伤是小事,心上的伤,要痊愈……就不好说了。 包令人费解的是,听说这孩子事发至今一滴眼泪也没掉,两家向来是通家之好,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小俩口,两家人对这段感情是乐观其成的,哪里知道事情会急转直下变成这般模样,只能说世间尽如人意的事情太少了。 二老爷于崇收回远了的思绪,回了儿子一个少安勿躁的表情,但吃不住儿子的眼神,回以白眼后还是硬着头皮对上自己的爹。 “爹,白姐儿这大半年又是病又是痛的,刑部牢里的犯人也有放风的时候,再说陛下赐下来的将军府也空置了那么久,之前白姐儿带病昂伤理由正当,这会子都过了大半年,既然她想搬出去,让她出去清静清静,纾解一下心情也好,将军府距离国公府不过半个时辰的车程,白天待在那里,晚膳想回家用,不过几步路的时间……” 因为之前累积下来的功勋,加上剿阿柴虏有功,皇帝赐下一座等级最高的将军府邸和忠义牌匾,褒奖于露白才德兼备,忠贞节义,还拟定封号,定了将军的例,这是极大的荣耀,可说是史无前例,可惜于露白公私两伤,勉力从边关回京,干脆托病不起,圣旨下来的那天是三老爷于纪代女儿接旨了。 来宣旨的公公回宫缴旨时,把于露白的情况说了一遍,皇帝连夜又让人来传旨意,让她好好在家养伤。 如今病愈了却还把将军府放空城,这是目无尊上,骄恣放纵,很难向圣上交代,自圆其说了。 老太爷眯起了虎目,语带威胁,“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子,再说,这内院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大男人来管?要有大把时间没处使,不如把于家棍法多练个几遍!” 老爹这是威胁他再敢磨蹭,就得吃老拳了。 “儿子想起来还有要事待办,先行告退了。” 没错,他都一把年纪了,老太爷要是一个不爽还是会把他们几个兄弟拿来练拳,谁叫自古老子打小子,天经地义,他和几个兄弟从小被揍到大,还被揍成了习惯……呸呸呸,总之父亲要打儿子,他们又有什么办法? 老爹,你儿子是爷儿们,难道您不是吗?孙女的事儿您怎么就学不会睁只眼,闭只眼? 第2页 何况,他老子的心整个就是偏的,说什么白姐儿事关内院,瞧娘亲如老菩萨般稳稳的坐着喝茶,一句话都没搭,整个正气堂都是爹的声音,追根究底,因为娘亲深知只要攸关白姐儿,就没她什么事。 就算娘不吱声,不也还有三房弟妹,那可是白姐儿的亲娘,说啥内院的事,阿爹,您的手会不会伸得太长了? 老爷子见儿子识趣的匆匆离去,话锋一转,语气顿时柔软了好几千倍,宛如哄的是只不懂事的幼犬那般,“你想出门散心,我不反对,但是搬出去住?也不瞧瞧自己现在是什么德性,京里有头有脸的人你老子……咳,你爷爷我都认得,瞧你这病歪歪的样子,就别出去丢人现眼了!” 哄人吗?国公爷向来不擅此道,好声好气的说话,还比较像骂人。 “那白儿就照爷爷的意思,出门散散心,去去就回。”别人禁不起老国公爷雷打的大嗓门,她于露白可不会。 这会儿的她声音虽然没有寻常女子的娇糯柔软,可爽快俐落,字句间不见生硬之感,反而像珠玉撞击敲打,因此更显得独树一格,此时就算在病中多了分虚弱柔细,仍旧不减悦耳。 “这些日子你也的确是闷坏了,去吧、去吧!骑马出去也好,我听管马的小厮说你那匹劣马这阵子看不见你,难驯得要命,你要不带那畜生出去溜达溜达,要不找沈家……明家小子打场架流流汗也行,再不济,”老国公爷沉吟了下。“杀到兵营替爷爷操练兵士都好!” 他也不是那种古板的老头子,什么女子就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孙女的教养上他绝对比自家的老太婆还开通。 只是该死的,说好不提沈家那小子的,怎么嘴上就是没把门? 众人都看好的一对,一个就这样没了,唉,他这么好的孙女,只能说沈家大郎没福气。 “那孙女退下了。”于露白蹲身朝老太爷和老夫人行了礼,迳自出了正气堂。 门外的弄潮一看见自家姑娘出来立刻趋前扶她,另外一个大丫鬟微芒则是安静的跟随在后面。 于露白身边有两个大丫鬟,性格一个外放,通情练达,一个内敛,稳重成熟,从小就跟着她,等于是于露白的左右臂膀。 “我身上已经大好,自己行走不碍事了。”推开弄潮伸过来的手,正气堂外,晨雾已经散尽,来来去去的媳妇、婆子有条不紊的专注自己手上的活儿,见着于露白纷纷对她行礼,等她走开后,才又起身干活儿。 “小姐打算几时出门?”正气堂里一个个都是大嗓门,弄潮就算候在外头,里头的事她还是听了几耳朵。 “等我去向娘请安后,你简单的收拾两身换洗的衣物即可。” 收拾衣物?不只是出门逛逛散散心,这是要出远门吗?但是她没敢问,小姐是个凡事好商量的主子,可但凡开口,就没有下人多嘴的余地,于是她只敢小心翼翼的问道:“还是男装女装各带两套?” 比起寻常大家闺秀的闺阁紧闭门户的生活,她们家姑娘出门不稀奇,行囊简单也没什么,昔日边关情势紧急时别说换洗的衣物,也曾提着宝剑就去了沙场,幸好现在战事结束了,阿柴虏也遣了特使,送来降书和签署友好关系的条约,至少有好些年那些老是挑衅不安分的番邦都不会再蠢动。 原本老爷夫人也打算等这场战事结束,就要安排姑娘的婚事,哪里知道未来的姑爷……姑娘的命真不好…… 这些日子她和微芒奉命轮流守着姑娘养病,乍看,姑娘和以往在家时没什么不同,该吃饭就吃饭,该睡就睡,该喝药的时候,那苦得跟墨汁一样的药汁灌进肚子,眉头也没多皱一下,身上虽有大大小小的伤痕,就连背上裂了那么大一道口子,换药时也没听她吱哼过一声,勇敢得令人心疼,也替她捏把冷汗。 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一样?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可是人嘛,不就应该伤心了会哭,高兴了会笑,被惹毛会生气,痛了会叫喊……这样才叫正常,更何况还遭遇了姑爷那样的打击,然而这些情绪上的反应她们家姑娘都没有。 不明白的人说姑娘凉薄,可她觉得不是那回事,姑娘这是伤心过了头,人好像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你先回晴川阁,该怎么收拾,你自己看着办。”她向来不关心这些,出门在外能简单就尽量简单,也不像寻常女眷出门就十几个箱笼、装不完的东西。 “奴婢这就去。”弄潮福身走了。 “微芒随我去给母亲请安吧。” 第一章一生一死,角易悲伤(2) 主仆两人穿过月瓶门,沿着游廊曲折而行,只见放眼处绿树葱茏,鸟儿啼鸣,满径落红,尤其荼靡盛放,秾艳靡丽,香气沁人脾肺,于露白却视而不见的经过。 说起来国公府不似其他勋贵家的规矩多如牛毛,这和武将出身的国公爷倒没多大干系,虽说武人本就大而化之,可内宅诸事还是捏在芮氏这位侯府嫡女出身的老夫人身上。 那一派正室嫡母的风范很能唬人,驭下弛中有张,张中带弛,该持的礼一项不少,三个儿子相继娶了媳妇后,她也很干脆交出内院的管家事宜,放权给大房王氏,观察一阵子,觉得她是个不偏不倚、行事稳妥的,便把管家钥匙、帐本全交了出去。 她也不用媳妇时时在她身边立规矩,就连请安这事一个月初一十五来应个卯就成,她更不像那些迷信的老妇,动不动就把佛珠挂在手里,佛号念个没完,反倒莳花弄草种菜,偶尔招几个老姊妹打打叶子牌,生活惬意得很。 至于孙子辈,她更不操心,于家孩子四岁启蒙,五岁就由各自的爹亲带到前院教养,得空时,欢天喜地的来请安,该打赏就打赏,该模头就模头,她也乐得做个闲凉祖母。 因为她的心宽,造就三个儿媳妇对宅斗一事也兴趣缺缺,为了几件衣裳、几样首饰、几份吃食和姨娘置气,浪费自己的精神体力,在国公府这样一等的人家,犯不着让自己变成笑话。 侍妾、通房又如何?不就是个奴才,妾通买卖,货物耳,真不行,远远卖了就是。 身为结发正妻只要将夫君伺候妥贴,把自己院子这一亩三分地的事儿理好,才是正理。 也因为家风清正,国公府上下一团和睦,比起京城许多大户人家理不清的内宅更让人心羡。 于露白到的时候,三老爷于纪早就去了国子监。 于家三房一共有四个男丁,分别是谨、言、慎、行,老大、老四是嫡子,老二、老三分别是两个姨娘所出。 老大、老三都已成家,另辟了院子住,走的是荫生路子,在衙门、官署谋得一份差使。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极少有人会在科举上头下功夫,难怪祖父不时在言语间流露出只怕一两代之后,国公府便会衰落的忧思。 二哥是周姨娘唯一的孩子,他不像这于府里其他男丁那般天真糊涂,总以为大树下好遮荫,去年府试位列第五,评为廪生,正和吏部尚书的女儿议亲中,至于四哥,一心扑在他开的生意铺子上,专心搂银子,几天不着家是常有的事。 如今猷如院里住的就只有于露白的娘亲邱氏。 她还走在梢间与内室的门边时,邱氏已经接到了丫鬟的通报,脸上一喜,让梳头的丫鬟赶紧把挑好的步摇往发髻上摆放好,于露白便进了内室。 第3页 “女儿来给娘亲请安。”于露白双手放在腰际,规规矩矩的给邱氏行了个礼。 “娘正要过去看你,身子骨还弱着呢,怎么过来了?”邱氏肤色白皙,因为夫妻恩爱,即便生育了几个孩子,眉梢增添的是女子成熟的韵致,而不见衰颜,又因出身高贵,举手投足都是优雅端庄,只是这几个月为了这独生么女差点操碎了心,保养得当的脸上也生出了好几条细纹。 “女儿已经没事了,总要下地走走,活络筋骨,这才好得快。”于露白知道娘亲这些日子无微不至的照顾与担忧。 母女俩手拉手过来坐在床沿上,邱氏打量气色显然好上许多的女儿,见她那瘦得像豆芽菜的身架子和模在手里还是不见肉的小手,心里不由悲从中来。 她的乖女儿原本体态婀娜,强韧美丽,她日日吃斋念佛把孩子给盼回来了,却是个心力交瘁、月兑了形的孩子,她花样般的女儿,这苦命的孩子,怎么就那么遭罪? 她恨不得自己能替她受苦,于是她爆发了,和丈夫大吵了一场,夫君小心赔罪,说尽好话,但是,她不稀罕,不都是他纵容公爹把孩子带出门的? 她决计不会原谅他! 凭良心说,她虽身为孩子的娘,但能见着女儿的时间实在很少,当初女儿生下来的时候还那么小,勉强算是养在她身边也就那襁褓中的两年,再来就是这回的大病重伤,可用这样的法子把孩子留在身边,她宁可不要。 她对公爹把女儿带在身边教养,明着是不敢说什么,但背地对着丈夫,哪能没有苦水,家中几房的男丁都能平平安安的待在府里享福,为什么她娇滴滴的女儿却要在漠北那苦寒的地方和敌人杀个你死我活? 丈夫有日喝醉,模模糊糊的提及公爹这般看重自己的女儿不是没有原因的,公爹虽是一介武将,却也知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国公府看着繁盛,可爵位实权也就到他这里。 他眼看着年纪大了,不知何时会退下来,将来他的家人和子孙若没有出息的人物,势必只能靠袭爵带来的俸禄和田产过活,家中主子年年增加,进项就那么一点,到最后会如何落魄,可想而知。 但是,她的心肝宝贝可是个姑娘家,不说姑娘家是娇客吗?她这闺女却得为了这一家子充当顶梁柱,每天和一群臭男人混在一起,闺誉坏了不说,闺女被养成了女汉子,她这当娘的人哪能快乐高兴得起来? 邱氏想得入神,一下忘记眼泪和叹息,但是于露白看在眼底,知母莫若女,娘亲那忽悲忽喜的神情,她哪能不知道娘亲心里的烦恼。 “你说什么?要出门?”邱氏悠悠的回过神来,皱起好看的眉头。 “女儿想出门透透气,日日躺在床上实在无聊,外头海阔天空,空气又新鲜,对我的心情大有裨益,这些日子,我闷坏了。” 邱氏见女儿那双美丽的大眼瞅着自己看,又说得头头是道,压根找不出反驳的理由——而且,女儿遭此大难,吓坏了她这个当娘的,对女儿的要求哪有不应的道理,更何况这女儿本来也是个主意大的,拘在家是不得已,可她有些为难。“不然娘陪你去庄子上住蚌十天半个月,乡下空气说什么也比京城好,那些鱼啊虾的又新鲜,吃了对身子好。” 女儿要出门,自然得由她带着,可是…… “娘,”于露白把头搁在邱氏肩膀上,双臂搂着她的腰,感受母亲身上熟悉的香气,闭上眼,一字一句的说道:“这府上事多,您每日要帮着伯母理事,哪走得开?何况嫂子有喜了,还需要您照看。” 嫂子萧氏和大哥成亲两年才传出有喜,无论将来生下来的是男是女,都是三房第一个孙子,对爹娘来说是大事。 “那你得把人手带齐了,到了庄子记得让人送信回来报平安。”女儿和孙子摆在天秤上,邱氏为难得很。 “这些事女儿明白。” 邱氏模了模女儿削瘦的脸颊,她怎么想得到女儿执意要出门,哪里是为了散心,根本是要离家出走。 不是自己想阳奉阴违,娘,原谅女儿任性,庄子她是不去的,她只想一个人静静。 于露白回到自己的院子换了一身骑马装,天水碧的束身衣裳,这服色在天光下看着水光潋滟,扎了个男子的发髻,戴上青色帕头,脚上蹬着小马靴,英气逼人。 这一个瘦柳条般的少年郎啊,两个丫鬟看得目不转睛,她们的姑娘这一打扮,俊美无比,风华内秀,无论她们已经看过多少遍,还是很容易就心荡神驰,面红耳赤。 “好生顾着院子。” 微芒回过神来,“姑娘不让我们姊妹跟着?” 于露白迳自从墙上拿下从不离身的宝剑,那剑柄摩挲得发亮,可见是心爱之物,她不知往哪里的掣钮按了下,刷地一下,那剑如灵蛇般自动往她的腰际盘去,既是防身武器,又是腰带。 她接着拿起整理好的包袱往肩上一背,离开内室,步出了院门。 “姑娘,夫人吩咐我们得随侍您左右的。”弄潮比微芒敢说话多了,眼看着主子一点也没有要捎带上她们的意思,这哪成,要让夫人发现,她们可没有好果子吃。 于露白看了她一眼,“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她那一眼比任何言词都有用,两个丫鬟杵在原地,一步也不敢逾越。 主母的吩咐是一回事,但她们可是姑娘屋里服侍的人,姑娘才是她们的正经主子,两相取舍,该听谁的话已经很明白。 她们这位姑娘其实是个要求不多的主子,又甚少在家,对晴川阁的一干下人尤其宽容,几房里服侍主子的姊妹们无不羡慕,都说她们命好,能在么姑娘身边,但这不代表姑娘是个软弱没脾气的,对于坚持决定要做的事,她从来说一不二,雷厉风行。 这回看起来也是如此。 微芒和弄潮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姑娘走掉,她们得把皮绷紧一点了,待会儿到了夫人面前少不了得挨顿骂,但无论如何她们都得受着。 于露白在门上见到了自己的大白马,但拉着缰绳的人不是马厩的小厮,是二房的堂哥于露朗,按排行,她得喊他三哥。 二房的几个堂哥中,就数她和于露朗最亲近,虽然年纪上相差颇大,他却喜欢带着她玩耍,比起那从小不知为什么就是个财迷的自家小扮,感觉上她还比较像三哥的妹子。 当然这话要让于露行听见,不跟她置气翻脸才怪! 她这堂哥什么都好,就是身子骨差了点,瞧他这会儿与平常无异,还是一副淡淡的模样,身穿银色儒衫,宽襕边暗绣竹纹,瞧着温润无锋,翩翩公子哥一个,可满身光华气度却掩饰不住。 “就知道你要单枪匹马出门。” 像他们这样的门第,哪个闺阁千金出门不讲究排场和气派,他这隔房的妹子就是与众不同,只身单骑,哪里都能去,这样的女中豪杰,将来不知哪家的公子有福气能把她娶回去? “谢谢朗哥哥替白儿在祖父面前说了好话。”方才在正气堂这位三哥虽然半句话都没有说,但要不是二伯父和堂哥替她撑腰,想必顽固的祖父是不可能这么容易松口放她出门的。 向来,她想做什么,三哥总会无条件支持她,这才是最令人感动的。 “说好了,可不许在外头游荡太久,我一个人可顶不住爷爷和三叔父的压力。” 于露白露出这些日子以来久违了的真心微笑。“妹妹会尽量。” 第4页 “这三哥的一点意思,出门在外,什么都能将就,就是别苦了自己。”他递过来一个鼓鼓的荷包。 于露白看了那荷包一眼,“你知道我不缺银子的。” “我知道这钱你没放在眼底,可总归是我一份心意,你也知道三哥不若你小扮那个小气财神手头阔绰,拿得出手的只有这些,你就收下吧。” 于露朗不是谦虚,而是国公府一切用度都有定例,虽说吃穿不愁,但额外的支出,要是没有旁的财路,手边真的没有多少闲钱。 但于露白不同,叔父婶娘对她的宠爱不说,她是本朝拥有最高封号的大将军,每年俸禄三万石米,四万银两及各种赏赐,除却祖父,国公府里没有人比她有钱。 于露白欲言又止,他伸出温润修长的手掌将荷包和缰绳一并放到她手中。“得,什么都别说,你拿着就是了。” “多谢三哥。”于露白见他心意已决,也不扭捏,爽朗的道谢收下,将荷包收进自己的行囊里,飞身上马。 “白姐儿,别怪三哥罗唆,在家万事有人照顾不是很好,为什么非得离家远远的呢?”于露朗迟疑了半晌,还是把心里的疑问,也是于府许多人的疑问问了出来。 灿灿的日阳框着于露白的背,她看着远方,寡淡隽秀的嗓音顺着风势灌进于露朗的耳朵。“家里很温暖,家人待我都好得不能再好了,但是我想冷静冷静,像擦肩而过的人们那样,不认识的活下去。” 她的十五岁好像只是不久以前的事,如今一生一死,角易悲伤……她有关心她的亲人,有爱她如珠的父母兄长,有殷殷教诲的祖父母,在这处处是亲人关怀、温暖如春的地方,她一直想了很久,想不到办法随着那冤家去死。 她得笑着、活着,甚至连病也不能生。 原来有些事是真实残酷的,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那些约好同行的人忽然不告而别,诺言只是笔画,禁不起试炼,就像一场梦拂过衣襟—— “无论你去到哪儿,别忘了要修书回来报平安。”于露朗不知如何安慰这样猝然流露羸弱的小堂妹,她的病、她的痛、她的伤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但府里的人谁都装作视而不见的不去揭那伤疤,希望那痛会随着时间过去渐渐痊愈. “妹妹晓得了。”她一夹马月复,绝尘而去。 第二章是谁让你那么伤心(1) 一年后,荷泽县,悦来客栈。 天亮即起是于露白一直以来的习惯。 她双眼缓缓睁开,眼神清明,看着住了好几天仍显陌生的青色帐顶,翻身夹住棉被,露出一条修长的腿和圆润干净的脚趾。 这客栈店名字取得响亮,其实规模不大,但地处幽静,小二哥服务热忱又机灵,不让他来吵人,脚步声就算只经过也放得很小心。住店管一顿饭,若想搭伙也行,拿出银子来,万事都好商量。 她出身大家,出门在外却很能随遇而安,不会认床,不挑拣吃食,客栈的床很结实,饭菜吃了半个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美食佳肴,但比起军营里的大锅饭已可口许多。 大锅饭就那么回事,饿不死人也吃不胖谁,客栈里还能点菜,再者,她走南闯北跑了那么多地方,这荷泽县气候宜人,四季分明,住着还算舒坦,所以目前还没有离开的打算。 自从离了京城,于露白经过一个城镇又一个城镇,她没办法多想,不管停留在哪都觉得心慌。 现在的她不用早起练兵,也无须点卯到校场去练兵,战事已经完结,也不用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刻苦的自我鞭策,如今她有得是大把大把的时间。 虚掷吗? 既然是行尸走肉,又有何妨呢? 于是她翻身又睡,醒时已经日上三竿。 蓬着头,就着木盆里的水简单洗漱后,换上铁色短布窄衫,同色长裤,为了行动方便,拿出搁在几案上的布条分别缠系在腕上,确定牢固,系好绑腿,起身将布腰带扎进腰际,把乌黑如丝的发往后拢,扎了个男子的发髻,戴上青色帕头,套上短靴,转身出了房门,直往楼下客堂而去。 “小兄弟您早,今儿个还是按照惯例热粥和三个小菜,馒头还是一个夹上水煮鸡肉,二个驴酱肉包起来带走?” 其实已近巳时,不算早了,但店小二是个人精,送往迎来,熟练至极。 悦来客栈开在梅花街一条僻静的小巷里,三间门面,四进院子,十几间客房,落脚的多是往来客商或是路过打尖的客人,像于露白这样一住半个月,年纪这么小,还只身一人,当真少见。 最令人侧目的是她身量颀长如竹,面貌明丽如明珠,不刁难人,凡事不挑拣,给银子更是爽快,这样的客人还真是少有,最特别的是养在马房里的那匹白鬃大马,对马匹有研究的客人说那可是大宛国的雪羽骢,寸长的白毛垂在四蹄上,奔踏时像飘在云端上,矜贵至极,这样的大马可不是寻常勋贵门阀想养就能养得来的,那可是贡马,举国上下不到五百匹,这位小爷在穿着上虽然看似随意,但是客栈里从上到下没有人敢小觑。 “嗯。”这位小二哥很自来熟,对她从一开始的客官小爷、公子,到现在称兄道弟的小兄弟,热乎得很,完全不卡螺丝壳。 “好咧,您稍坐,饭菜马上就来!”要他鸡蛋里挑刺,这位小兄弟什么都好,打赏钱也大方,唯一的缺点就是不爱笑,面上一直是淡淡的,有时那英气的眉毛一竖还颇为骇人,令人呼吸都要小心上几分。 于露白不关心小二心里打什么小蹦,迳自吃了早饭,揣着包着三个大馒头的油纸包,脚下生风的出了客栈。 荷泽县是个花城,有十之五、六的人家都是花农,举目望去,万紫千红,五彩缤纷。无须刻意走动寻觅,空气里都是扑鼻的香气,令人心肺舒畅不已。 来到巷口处,她撮嘴吹出清越的口哨,一只分不清什么颜色的小狈便摇头摆尾的出现,一看见是她,被长毛盖住的黑黝黝眼珠子霎时湿润了起来,直奔到于露白面前还煞不住脚,滚了两滚很快爬起来,露出粉红的舌头傻笑着。 “嗯,不错,让你听见口哨声才可以出来你做到了,好棒,今天是水煮鸡肉和熟鸡蛋,来,吃吧!”于露白她全无形象的蹲下来,夸奖的在它毛茸茸的小头上模了两把,很快把水煮鸡肉和两颗鸡蛋慢慢的剥成细块,放进她在路边随手摘来的荷叶上。 小狈长长的尾巴摇晃得可起劲了,虽然看起来口水已经流满地,还是规规矩矩的蹲在那里,望着食物两眼发光却没敢动一下。 它可没忘记初见面时,这人狠狠的训了它一把,说什么随便吃嗟来食被坏人抓去当香肉吃了都不冤,坏人它知道,就是常常踢它骂它,好像它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东西的那种人,但香肉是什么它不是很清楚,只是它喜欢她在自己头上摩挲的感觉,所以决定听话。 这人没有恶意的味道,又每天都会给它吃的,于是它每天从土地公庙出来都会躲在墙角,偷偷等她给自己送好吃的食物过来。 原来听话就能得到赞美和食物,真是太好了! 见它吃得欢,托着腮、蹲在墙根阴凉处的于露白觉得办完一件大事。“吃完赶紧回去,别乱溜达啊,明天再给你送吃的来。” “汪。”它含糊不清的叫了声,也不知到底听懂了没。 她俐落起身,这些天她都随意闲逛,有时是小庙口,有时是城门楼、虹桥、码头,路上她买了两颗大水梨,边走边吃,边看着茶肆、当铺、路边小摊卖炒凉粉的,最后挑了到离闹市不远的牌坊长阶梯上晒太阳,把果核随地一丢。 第5页 她一身干净俐落打扮,行径却与痞子闲汉无异,路人莫不对她投注奇异的眼光,可于露白完全不在意,一个哀莫大于心死的人对那不痛不痒的眼光有什么好介意的? 脸面是什么?不当吃不当穿,更不能丰盈国库,名声亦然,纯粹世人自己作祟的心态罢了。 她坐下的都还没焐暖呢,混乱杂沓的人声和脚步声从街的另一头传来,其中一个汉子满头大汗的推着独轮车,一群人直奔过来,五、六个粗壮的汉子边喊着,“让让让让,救人要紧……”显见目的地是她对面的医馆。 行人惊呼的惊呼,尖叫的尖叫,不过还是都侧身让开了道。 独轮车车板下沿路流下滴滴答答的血迹,怵目惊心。 于露白却宛如没看见,等独轮车和那些人过去,重新阖上了眼睛养神。 她在这附近闲荡,欺她一张生面孔,不是没有人来找碴,不过一个两个都吃了瘪,吓得屁滚尿流,何况她既不争地盘,也不乞讨,只是找个地方晒太阳,还犯着那些人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加倍奉还!这是她的人生格言,而且向来遵行不悖。 杀一儆百后,倒是安静了许多天,再也没有苍蝇在她身边嗡嗡飞。 她是大将,沙场上令行禁止的威严,拿出气势来还是很能唬人的,自己这般凶悍,她也从来不担心这样的自己能不能嫁得出去—— 以前不担心是因为从小有个青梅竹马,对她言听计从的沈如墨在,如今他不在了……只要想到这三个字,她便心痛不已,放眼天下,不会再有哪个男人有胆娶她进门了,她也不稀罕。 所以她有什么好担心的? 生死两茫茫的滋味太难受了。 人总是这样,总是在失去之后才发现自己曾经多么幸福,失去的时候就格外的不能承受。 你说情丝柔肠如何相忘,我却眼波微转,兀自成霜。 没有你,她苟延残喘的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沈如墨,你这说话不算话的大混蛋!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两行泪不由自主的沿着脸颊滑落下来。 此时,一辆朴素无华的马车正从梅花街上经过,马车里,夏日遮阳的细竹帘子被一只指节分明,又白皙温润的手掀起了一角。 那一角正恰恰好将街旁的于露白那看着神色悲伤,十分落寞孤单的身影,映入眼帘。 人群中,所有的声音瞬间都褪了去。 他如同冷玉的眼眸死死的瞪着人群中孑然一身,无声悲痛哭泣的她。 她怎么会在这里?!是错觉吗?还是他眼花了? 探子回来禀报的消息是她好端端的住在京城她的将军府邸里,那在这里的人是谁? 凤诀如同被雷击,脑子里除了空白还是空白,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的捏住,痛得没一处好,不能自已,他手捏成拳,青筋毕露。 马车行进飞快,他只有一眼,这一眼,瞬间即逝。 他心痛如绞,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哭? 到底是谁让你那么伤心? “停车。”他的声音如满室凉风吹过,不见其人而闻其声,如凉风袭肌,几忘炎暑。 马车并没有在他的喝声下戛然停止,直待小半刻过去,车夫将马车停妥后立马滚下车辕。“方才人多车挤,实在没有地儿可以停车,请九爷恕罪!” 车夫是个粗壮的汉子,五官普通,丢到人群很快就会看不见的那种,江湖装扮,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不怪。”凤诀将整片帘子往上卷去,只见喧哗吵闹的街市,车水马龙,那牌坊下只余一群不知忧的孩童戏耍,早没了于露白的踪迹。 他不死心,放下竹帘信步踏出马车,只见一袭白纺绸披风裹着碧玉袍,袍子不见任何绣工却亮着霞光,俨然从千山万水里走来的水墨人物,麒麟玉冠,身姿昂然,如玉莹然,站到人群中就像乍现的光芒,让人多看几眼都不够。 他眼观四面,可街市中怎么也看不到他心心念念那人儿的踪影,她就像突然从人间蒸发的水气那样,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他告诉自己,方才那一眼只是思念太过的海市蜃楼残影。 但是—— “这是哪里?” “禀九爷,我们刚进荷泽县城。” 千山万水,千丝万缕里,一个和记忆里全无相干的地方。 “布人手,”他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四月凉风刮来春风袭香,他全然没有感觉,嘴角微启,声音很低,“掘地三尺,即便将荷泽县翻过一遍,也要将那女人找出来!” 蒙寰眼中闪过疑惑后微微一愣,女人?没头没尾的,怎么就和女人扯上关系了? 他们家九爷是个传奇人物,一年多以前的他还是个纨裤子弟,别说打理家中的产业,没把它败光就算祖上有德了。 可就在九爷遭人埋伏袭击重伤后就变了,当时他生命一度垂危,请来的大夫都直言准备棺材吧,哪里知道奄奄一息的人却奇迹似的活了过来,还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坐上广东十三行三当家的位置,本来摇摇欲坠的凤家商铺更在他的经营下起死回生。 这一年,他跟着九爷走过来,看着他那股拚劲和韧性,除了鼻酸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是把命豁出去的拚搏,殚精竭虑的与人周旋,不眠不休的斗智,该低头的时候就低头,该撒大把银子礼物收买人心的时候也没手软过,没有人敢相信那些送出去都没人要的铺子,在九爷手里不仅起死回生,还鲜花着锦了。 可是找女人? 啊,也的确啦,九爷是个健康的男子,需要生理上的纾解也是正常的。 但是细看九爷这神情,和男人的实在牵扯不上什么关系,从他脸上掠过去的是一种蒙寰从没见过的温柔,却又好似还带着彻骨的痛意。 只是他揉眼再看,什么都没有了,他的爷还是那个清淡如水,就算生气也没有人捉模得出来的那个人。 那么他就要往另外一个方向去想了。“敢问九爷,那位姑娘是九爷的对手,还是友人?” “都不是。让你把人找出来就是了。” 没头没脑的,九爷,您这是坑人,大海捞针啊! “那、那些分号掌柜们可在总号等着要见您……”他们不就是为了见这些一年才见上一次的各处分号掌柜们,九爷才从广东赶回京城的? “让他们择期,改日再见。” 那些个分号掌柜们可都分布在全国各地,有的几个月前就出发了,坐车搭船,日夜兼程,就为了能见上九爷的面,爷却轻轻松松的把会面这么轻易取消了,这不像九爷的为人啊! “小的知道了,那您……”还站在这里做啥呢? 他心里嘀咕得紧,却说什么也不敢再问。 第二章是谁让你那么伤心(2) “这荷泽县可有润泰票号?” “有一家。” “就歇在那。” “小的立刻派人去通知票号的管事。”马车重新扬尘,达达达的奔驰而去。 让凤诀遍寻不着的于露白并没有凭空消失,只是在阴错阳差的片刻,一脚踏进医馆,分开围观的人群,朝着那一脸倨傲的坐馆大夫走过去。 “怎么,你治不好他?” 她向来不爱管闲事,路见不平这种事做得好了,大家欢喜,要是救到个恩将仇报的,那就是自找不痛快了。 但是不多久前鲜血淋漓,让独轮车抬进医馆的人,在她眼皮子下面又被抬了出来,几个汉子又憋屈又抱恨,兼爆粗口的一路咒骂那医馆大夫见钱眼开,没有医德! 他们这些贫穷人家就得让人家这般践踏吗?“不过就说要欠些时候,也不是说不给,人家不是说医者父母心?也不看看童哥儿已经痛成什么样子,开口闭口都是钱,真是钱你大爷的!” 第6页 “认命吧,谁叫我们没钱。” 围观的路人也你一言我一语,说伤者运气不好,碰到这仁德堂最爱钱的吴大夫。 于露白是练武之人,七窍五感灵敏异常,百丈外的人声只要她想听,通常逃不过她的耳朵。她顿时热血充脑,二话不说拦住他们,只丢下“等等”两字,便霸气的进了医馆。 那些粗汉左瞧右望,该等吗?若是耽误了童哥儿治伤的时间,他那条血肉模糊的腿会不会因为耽搁给废了? 带头的老汉姓曾,看着乔童一头的大汗和忍耐到唇色发白、眼泛红丝的痛苦神情,果断的指挥旁边一个年轻人。“你跟上去瞧瞧,有什么不对赶紧出来通知大家,咱们也好想别的办法。” 这是准备要等等看了。 荷泽县看似很大,药铺也不少,但是医术称得上高明的还真不多,很不幸的,这个见钱眼开的吴大夫是其中之一。 曾老汉心里琢磨着,童哥儿会出事,都是他的错,要不是他引荐的活儿,也不会出这种事,真要有个什么万一,他如何向老邻居交代? 医馆外曾老汉忧心如焚,医馆内的吴大夫见于露白一副兴师问罪的气势,气不打一处来,“我能治不能治与你无关,闲杂人等没事就滚边去!” “那就是不能治了?”于露白长身玉立,娥眉斜飞,面色虽无凶狠颜色,可她终究是在战场上拚杀过的人,纵是女子,威压之气也不是寻常百姓能顶的。 吴大夫小心肝颤了颤,结巴着道:“胡说,你这后生毛头小辈这般无礼,也不去打听打听这荷泽县我吴良的医术如何,我敢称了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那好,”于露白也不罗唆,扔下一块银饼子。“既然敢夸下海口,那就治好他!若是医不好,我就砸了你的店!” 这跟挖萝卜一样容易的语气是怎样? 吴大夫还想狡辩个几句,可那银饼子这般可爱,他本就是个见钱眼开的,只恨不得把银饼子拿起来咬咬看是否货真价实,再说哪有把到手的银子往外推的道理,他虚伪谄媚的往那银饼子模去,满口允诺。 还未等医馆的伙计去把伤者喊回来,挤满看热闹的路人早嚷着曾老汉将伤者抬回来了。 吴大夫收起了之前不是鼻子不是眼的神色,有银子好办事,喊来药僮剪开患者的裤管,仔细查看起那受伤的青年。 于露白知道这里没她的事了,不动声色退出被人包围的圈子,转身离开。 因为连绵的雨,这些天除了喂食吃货——嗯,那只眼里只有肉和吃的小狈,她给它取了名字叫吃货,她足不出户。 虽然没出门,她也没闲着,算着时间,琢磨着给家里人写了信。 她“离家出走”的这些日子,每到一地总会详尽的写信回去报平安,不这么做,别说家里的长辈不会放过她,数目众多的兄长们也会叨念得她耳朵长茧,追捕令大概早就满天飞舞,令她寸步难行了。 退一万步说,她还没准备回家之前,只能认分的写家书,把自己到了哪、做了啥,一五一十的交代一遍。 家书嘛,报喜不报忧,因为不急,她花了两天才写好,让小二拿到驿站去投递,至于她自己,则坐在客栈楼下大堂,挑拣着花生瓜子和米糕吃,听说书人讲奇情的江湖儿女段子,那说书的老头擅长插科打诨,荤素不忌,倒也不无聊,再不然就埋头大睡,睡饱又起来吃,一睡半晌,丝毫不会觉得无所事事。 当然,这样的人生如果她的如墨哥哥也在……那么她的人生再也没有缺憾,圆满了。 雨一下几天,这日难得雨歇了,她闲来无事,便在自己的房间里将几套拳法演练过一遍,活动筋骨,舒展身体,直练得汗流浃背,浑身舒畅,接着让小二送来热水,美美的泡了个舒服的澡,这才出了门。 哪知道前脚刚出客栈的大门,就被人拦了去路。 “小兄弟。” 她抬眼望去,那青年腋下支了根木杖,一身褚衣,虽然半新不旧,却十分干净,不见半个补丁,一旁还跟着个布裙荆钗的妙龄少女,面色有些蜡黄,身子看似没有几两肉,但面貌清秀俏丽,略带紧张的打量着于露白,至于青年单眼皮,眼神明亮,眉目舒展,干干净净,笑容灿烂耀眼。 “我认识这位公子?” 青年面色尴尬,但笑容仍旧不减。“在下乔童,这是我妹妹乔梓。” 这人是谁啊?她认识吗? 于露白心中纳闷,回他客气的微笑,作揖还了一礼。 她出身武将大家,不像那些世家门阀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用衣着来评判人,只要人好声好气来跟她说话,她也很是客气。 乔梓也屈膝福了个礼。 “是我莽撞,应该称呼您为恩公才是。”虽然对方的表情看起来就是不记得他这人、他的事的样子,乔童依然面色带笑。 那天他在作坊里不慎受伤,当日虽然痛到后来意识模糊,仍记得这位小兄弟施与的恩惠。 要不是对方慷慨解囊,自己这条腿别说治愈,怕是要终生变成瘸子了,将来别说替家里支应门庭,还会变成家人的负累了。 虽然只是一眼,却如同烙印般,对于露白一瞥难忘。 于露白瞧他那用两片木板固定着的腿,想起他是谁了。“你的腿还没好利索,怎么出门了?” “我大哥心里记挂着恩人,说无论如何都要来向您道谢,一打探到恩人您住在这,一刻也待不住就赶着过来了,还有,您那银饼子可是救了我哥,也等于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小泵娘开口了,声音细细,有条不紊,说到激动处蜡黄的脸蛋微微的泛了红晕。 “举手之劳,不用记挂。”于露白是真觉得没什么,在她能力范围内做事,不勉强、不为难,因此也不值得人家这么郑重的谢意。 哪里知道乔梓咚地忽然跪下,就这么结结实实的给她叩了三个头,然后仰起小脸说:“我阿爹本来也要来向恩公磕头谢恩的,只是他老人家身体不好,不能亲自前来,我哥腿不方便,因此阿梓代替我爹和我哥哥给恩公您磕头!” 于露白闪开半步,虚礼的作势扶了下。 这磕下的头她要受了会折寿的!何况这人来人往的客栈,驻足观赏的人已经不少,引起骚动什么的就不必了。 “快起来,君子有通财之义,这事就这样揭过去,往后别再叫我恩公什么的,听着别扭。” 乔梓听话的起身,躲到她哥哥身后去了。 “在下姓乔,单名童,敢问恩公贵姓名为何?”乔童自报家门,他穿着简朴,言谈却斯文有礼,和乡下汉子的直爽粗糙不同。 “我姓于,名露白。” “于恩公。” “说好不叫我那两字的,那……”就此别过。这四个字还在她舌尖滴溜,哪里知道…… “恭敬不如从命,我年长就喊你一声于兄弟了?” 这是称兄道弟起来了,好吧,她对这人印象还不恶。 “乔兄。”她抱拳。 “感谢于兄弟的仗义纾困,只待我的腿伤一好,我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把银钱给还了。” “人生在世谁没个紧急的时候?钱的事情不要放在心上,改天也许就需要乔兄的帮忙了。”谁没有个时运不济的时候? 她也不是哪种谁都愿意帮的人,行有余力,既然出手,就不会去记挂人家还不还钱这种小事了。 “于兄弟的大恩大德,我乔童铭感在心,永远不忘!”乔童又是羞愧,又是感动,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若非行动不便早下跪了。 第7页 “好说、好说。” “原谅愚兄交浅言深,我听说于兄弟居无定所,客居旅店,客栈虽好,可龙蛇混杂,出入分子复杂,老是住客栈也不是个办法,不如……不如移居到愚兄家里可好?” 把一个陌生人往家里迎,这乔童是太傻还是太天真? 人心是黑是红可不是脸上就能看得出来的,面上慈善,却是一肚子坏水、烂稻草的人可多着。 “这就不必了,过两天我就要离开荷泽县了。” 不过是帮衬一些银子,若是还住到人家家里去,被人说成挟恩讨回报,岂不是自找没趣,还失了本意。 再说这地儿她逗留得够久了。 会一待这么久,厌倦四处漂泊的心是有的,人就是这样,东飘西荡后又开始怀念起安定的滋味。 还是她的心连那些风土景致风光都安慰不了了? 呵,人呐,就是这么矛盾! 第三章上乔家作客(1) “于兄弟要离开这里?不知要往哪去?”乔童关心询问。 “我是个没有定性的人,一个地方总待不久,会在荷泽县住那么久,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了,至于下一站,就随遇而安。”她自我调侃。 “如果真有要事,愚兄也不好阻拦,如果是因为愚兄方才那些话才使于兄弟心生离去之意,是我鲁莽冲动孟浪了。”说到这里,话里居然带着几分萧索失望。 “乔兄多虑,我只是觉得你我素不相识,去府上太过打扰了,多谢乔兄一番好意,我心领就是了。” 乔童缓下心绪,笑得有几分羞涩,眉角微飞,“说素不相识……也不见得……” 他是见过于露白的,荷泽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出没的地方也就那几处,乔童每日要上工、下工的路上总能看见她。 没有人会不对她多投注几眼,甚至引发好奇心的,于露白那出众夺目的容貌和寻常人身上不会有的气质,一开始是不经意,后来却留上心,每天经过便会不由自主的多瞧上一两眼,偶尔不见踪迹,还会心生奇异的失落感。 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每日无所事事在街上游荡,莫名的好感却止也止不住,这回又接受了她的援助,亲近之心就更加浓烈了。 “原来你我还真是有缘。”于露白听他吞吞吐吐说完后轻笑。 这一笑,她波澜不惊的美眸宛如画龙点睛般黑亮如漆,冷淡的五官明亮起来,令人沉溺惊艳,不知所以了。 兄妹俩看得有些别不开眼,直到乔梓用手肘杵了她哥哥一下,乔童这才幡然醒过来,回神的同时忽然就不知要把眼光摆在哪了。 扮哥这呆样!哪里是鹿鸣书院出身的秀才,简直就是个傻子! 一直躲在乔童后面的乔梓忍不住肮诽自家老哥,接着探出小脸帮自家老哥一把。“于哥哥,既然有缘,您就不要跟我兄妹客气,家里人少,就算多个人真不碍事的,阿爹说了,能见着恩公给您叩头,他会感激不尽的。”她见于露白虽然表情冷漠,但不端派头架子,也没有那些纨裤公子们的习气。 于露白见他们兄妹神情真切,盛情难却。 也罢!就两天,也算了了这对兄妹一桩心事,两天后她拍拍真心要走,他们想拦也拦不住。 再说还有个乔梓这小泵娘在,没什么男女大防的问题。 “乔兄豪爽,我再推辞就难看,那就叨扰了,只是不介意我带只小毛狗一起吧?”她要闷声不吭消失两天,那只笨狗去哪刨食,不会像还未遇到她之前饿得吃土和草吧? “自然、自然。”乔童没料到她还养了只小狈。 于露白到了巷子口,用口哨声叫来一只浑身脏兮兮的小狈,“我有要去的地方,你要跟我一道吗?” 吃货转着黑葡萄般的眼珠子,用小身子直蹭着她的脚,好像在说有吃的东西哪我都去,让于露白笑嗔它是爱吃鬼,只是啐骂归啐骂,还是一把抱起了吃货,然后捏着自己鼻子说:“你这味儿!看起来得先给你洗个澡才行。” 吃货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舌忝了舌忝她的脸,好像又在说有得吃,随便你怎么蹂躏我都行! 于露白被吃货逗得心里软成一片,噙着笑向乔家兄妹说道:“这小家伙的伙食费,我会负责。” 早被于露白对着小狈全无防范的无垢笑靥给怔愣住的乔童,顿时哭笑不得,他是这么小气的人吗?跟一只狗计较吃了多少东西? 如果,于兄弟能对他也像对小狈这么笑,该有多好? 于露白带着吃货回到客栈随意把行李一收,下楼结了帐,又让小二把在马厩里的雪羽骢带过来。 乔氏兄妹见到漂亮的雪羽骢连话都不会说了,于露白也不问乔童能不能骑马,安排着人扶他坐上马背,也把吃货安置在雪羽骢背负的行囊里,吃货本来想抗议,露出牙的嘴却让于露白塞进一大根肉骨头,便歇下心思,在达达的马蹄声里叉着脚,安心的啃起肉骨头。 乔氏兄妹住的地方叫西巷村,距离荷泽县一个时辰路程。 乔家的屋子……嗯,就是那种她不会形容、以泥块垒的房子。 所谓的门面只是一块满布被风雨侵袭得斑驳痕迹的木板,半颓的围墙上头爬满蔓生杂草,“嘎吱”一声,乔梓推门而入。 庭中寂寥,青石铺的路早就不见,有几间侧屋倒塌了,看起来摇摇欲坠,砖瓦外露,杂草丛生,无人打理,但隐约还能见到蒙尘的梁柱上残留雕刻彩绘着昔日繁华时的福禄寿喜和各种寓意吉祥的图案。 昔日兴旺过的宅子,如今没落了,明明白白的破落户。 于露白丝毫没有看不起乔家的意思,不过每到一处细心观察,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性,毕竟她和旁人不同,一旦出错,牵连的可都是数以百计、千计的生命,即便如今解甲归田了,因着多年的习惯,仍是不免多看了几眼。 乔梓却看在眼底,见于露白虽然还是一脸淡漠,但忍不住解释,好像不希望她看轻自己家。“屋子外表看起来不太牢固,可是还有几间房可以住人的。” “我觉得挺好的。”贫穷并不可耻,可耻的是不知上进和自怨自艾的人。 这世间也不是人人都能住上大瓦房,出入坐马车,三餐吃山珍海味的。 雪羽骢被于露白随意拴在歪脖子树上,吃货也放它去认识新环境,于露白跟着乔氏兄妹进了屋子。 屋里空荡荡的基本上没几样家具,地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锅碗,一看就知道是接雨水用的,说家徒四壁也不为过。 “是谁来了?”苍老年迈的嗓声,伴随着几声咳嗽和清痰的声音,一个面黄肌瘦、形如槁木的老者颤颤巍巍地扶着里屋门框探出了头来。 “阿爹,是我和阿兄回来了。” 乔梓马上过去扶起父亲,但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她因为乔老爹的重量,小肩膀立时沉下去,脸蛋涨得通红。 “这位是?” 乔梓将乔老爹安置在一张藤椅里,偷偷吁了口气却不敢让父亲看见。“就是帮了阿哥的那位于公子,我们家的恩公。” “原来是恩公,小犬终于把恩公请来了。”乔老爹闻言,撑着扶手就想站起来,怎奈身不由己,双脚无力,一起身就软身瘫倒。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乔童第一个冲上前想把父亲扶起来,可他自己都需要人家搀扶了,哪还有力气帮人,腿伤加剧不说,乔老爹也想扶住儿子,这下手忙脚乱,眼看父子俩就要摔成一团。 幸好于露白闪电出手,乔梓也在慌乱中扶住乔童,这才稳住间不容发的瞬间。 第8页 所有的人都捏了把冷汗。 “乔老爷,您要好生保重。”于露白确定乔老爹坐稳了才松开自己的手,扬眼对上乔氏兄妹感激涕零的眼神。 她完全不放心上,举手之劳,是人都会这么做。 “老朽这破烂身子出来丢人了,让于姑……公子见笑了,请海涵。”老人的手像松树皮,眼睛看似混浊却带着令人看不透的犀利。 “乔老爷,不必客气,是晚辈冒昧来打扰了。”这老人好毒的眼睛,这是一下就看穿她的身分了吗? “小老儿家贫,对于公子的义举无以回报,公子若不嫌弃我这地儿空旷破旧,尽避住下不要紧,就当自己家里随意。” “这就打扰了。”这乔老爹和目不识丁的乡下人有别,他言谈进退有据,只是人病了怎么不请大夫来看呢? 一想到乔家的情况,手头肯定是不宽裕,加上乔童这一伤,许是雪上加霜了。 乔老爹一阵剧咳后,疲惫之色尽现,告罪后让乔梓扶着回屋里歇息去了。 “我爹自从事业一蹶不振,资财又被信任的友人卷光后,心情忧郁,脾气越发变得古怪,于兄弟莫怪。”乔童真心诚意的替父亲致歉。 往年四月都是父亲最意气风发的时节,这些年却是只要近了这日子脾气就更加不好,病情更加严重,花了许多银子请大夫来,每个说词都差不离,就是愁思忧结,心病还需心药医,药物只能稍微纾解,没办法根治。 年复一年,就变成沉痾难起了。 “人生遭变,总是需要时间调适的,随着时间慢慢过去,什么都会变好的。”心事这种事情除了自身想开以外,别无他法。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说来她也纠结着自己的情事不能自已,又有什么资格干涉别人的心事? “我爹的心结……一言难尽。”乔童瞥了眼乔老爹的屋子,长长叹了口气。 都怪他太不经心了,一心扑在科举读书上面,只想为家族增光,两耳不闻窗外事,父亲也从不向他们说道花田事,生意上更是绝少提及,他更不知道那几年父亲在花赛中遭人构陷惨败,花田遭虫害,要不就是种不出可以参赛的牡丹花。 案亲到处奔走无果,还耗费许多钱财银两,这些年因为忧思和挫折,有天夜里居然一把火把花田烧了。 身为子女的他才知晓了事情多严重,他完全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那几十亩的牡丹花田可是父亲的性命,他居然狠得下心一把火给烧了个干净,可见灰心丧志到了什么地步。 妹妹养在深闺,只知风花雪月琴棋书画,他除了读书,身无一技之长,以前觉得自家钱财来得容易,但是父亲一倒下,还欠下许多负债,他到处奔走无门,才恍然大悟没有谁家的银子是大风吹来的。 钱是好东西,世人都说铜臭不堪,可世人又有多少人能不看重金钱,靠傲骨和自尊活下去? 他可以不吃不喝的活下去,但他有父亲要奉养,妹妹要照顾。 这些说来说去都是家事,能向谁说去?难得于露白这一问,他就像开了闸的泄洪口,将乔家这些年来的冷热说了个遍。 尽避于露白只是聆听,连句劝慰的话也没有,乔童却觉得能吐尽胸中垒块,心头松快不少。 四菜一汤,蔬菜是野菜晒干后做成的菜干和泡菜,没半点油星,一盘水煮肉是唯一荤腥。 乔梓盛了一碗饭菜送进乔老爹的屋子,回来后他们三人围桌而坐。 于露白不是嫌弃菜色不好,而是乔梓煮的东西实在……实在……难以入口,于露白觉得就算自己蒙着眼睛,肯定煮得比她好吃。 乔童倒是吃得一脸麻木。 于露白不动声色,“乔姑娘,在下可否借一下贵府厨灶?” 虽然不知道她要借厨房有何用意,乔梓还是很爽快的点头。“于大哥尽避用去。” “失礼了。” 于露白掀袍起身走进乔家厨房,见木头的几案上晾着几根葱、蒜和姜,她握刀把几样切细碎,用小碗装了,再舀一匙腌酱、一匙酱油,加上腐乳,全数拌在一起,端了出来。 乔家兄妹见那一碟调味料,“这是?” “肉菜只要沾点这个佐料,会比较适口。”于露白以身示范夹了一筷子的波棱菜沾酱就口,接着扒饭,一气呵成。 那佐料虽然简单却有画龙点睛的效果,乔家兄妹也学着沾了调味再往嘴里放,蒜辣醋酸肉美,令人胃口大开。 “想不到于兄弟对吃也有研究。”乔童说道。 “我一向不讲究吃。”而所谓的不讲究是有前提的,那就是食物得能入口,要是让人吃都吃不下去,就得另辟蹊径了。 也就是说,表面上她什么都能下咽,但实际上,她异常挑嘴,战场上吃大锅饭是为了维生,可远离沙场,要能让她发自内心的赞一声好吃的厨子,至今还未遇见。 为了自己的五脏庙,她只好自己动手,当然,这还是要有前提——她有想下厨的。 第三章上乔家作客(2) “我知道我的厨艺实在不怎么样。”乔梓红着脸,倒是很坦率的承认,以前家境富裕时,父亲连厨房都不让她进的,然而家里如今别说请个厨娘照料家人的三餐,连吃饭都有问题了,家中只有她一个女子,她不下厨,难道要为生计忙活得焦头烂额的哥哥煮给她吃? 于露白也没意思要指点她,她只是过客,没必要融入太深,厨艺这项本事日积月累,再难吃也吃不死人的——先决条件是她不用吃这人做的菜。 乔梓见于露白专心扒着碗里的饭粒,细心的给兄长夹了肉。 于露白看这对兄妹的互动,你替我夹块肉,我替你添碗汤,感情不是一般的好。 说起来她自家几个兄长对她也不差,大哥只要下衙总会给她带点同僚送的新奇小物事,二哥除了经常送的笔墨纸砚,徽墨、歙砚、湖笔,多得可以开书肆了,不过偶尔也会换成时新的衣料,小扮送的东西就更广泛了,大自西洋挂钟,小至带链的怀表、洋伞,林林总总,多不胜数。 不过,听说怀表不是男人随身携带的物事吗?于露行啊于露行,你到底把你妹妹当作什么了? 她在阿柴虏身负重伤时,闻风赶到营地,安排她回家的也是那些哥哥们。 这么多哥哥里要说她比较喜欢谁?手指长短都是手指,哪还挑拣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但是性情与她投契些的,除了二房的朗哥哥,就是小扮于露行了。 乡下人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那一套,闲谈中于露白才知道乔梓除了负责一家三口的家务,还接了城中许员外家的活计,帮忙洗一些衣服,挣点辛苦钱帮忙家计。 于露白瞄了一眼,那十指粗糙得可以,哪里还有乔童口中大家闺秀的纤细秀雅,那个躲在深闺,因为世俗对女子的要求而凡事退让,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知风花雪月,只知顺从的少女,因为家变历练成了不折的垂柳。 要于露白来说,坚韧说什么也比柔弱好,她不是鼓励女子要百折不摧,太过刚硬易伤,但是柔弱随便人家搓揉也不对,水可深可浅可浊可清、能屈能伸能容忍才是中庸之道。 只是要做到这种地步,天下间又有几人? 用过饭,乔梓收拾好桌面,对着于露白说:“于大哥晚上就跟我大哥睡吧。” 于露白顿时一僵,“我睡相难看,乔兄又带伤,要是因为我的睡相不佳使他伤势有什么差池,反倒是我的罪过,若是可以,随便给我一间房,只要几张长板凳凑合着也行。” 第9页 这么大的宅子,就算再破烂也有间能住人的屋子吧? 她很后悔轻率的答应来乔家住。 乔童的临时起意,她的轻率答应,就变成了现在骑虎难下的局面。 “西厢还有间客房,只是太久不曾住人有霉味,要请于大哥多包涵,我现下就去把它整理出来。”乔梓看于露白一脸不愿意的样子,继而想到有许多人家的男子都是自己一间房的,于大哥肯定是不习惯和人一起睡。 “有劳姑娘了。” 她决定明早起来就离开,她不喜欢给人添麻烦,如今麻烦已经造成,只能尽快结束。 看着洗刷干净的旧被褥和席子,经过极力打扫依旧带着霉味的房间,于露白忍住靶官的不适,早早睡下了。 她的体质坚强,不管战地壕沟还是家里的架子床她都睡得好,忍过最初的不舒服后总算在极度的疲倦下睡到天亮。 只是没想到,天亮之后房间看起来越发惨不忍睹,这是间屋龄很老的房子,处处是的土块和麦秆子混合糯米汁填补的痕迹,龟裂到处可见,最长的一条几乎纵贯整个墙面,要是遇到连日骤雨,这间房肯定很容易完蛋。 她连呼吸都放轻的起了身,就听见乔梓的喊声—— “于大哥,我把洗脸水、巾子和皂角放在门外。” “谢谢乔姑娘。” 乔梓放下木盆子,脚步匆匆地走了。 于露白就着木盆子里清澈的水洗了脸,残留的瞌睡虫一扫而尽,擦拭的同时却隐约听见不断的争执和虚软无力的解释声响传进耳朵。 这是怎么回事?一大清早的谁上门呢?而且声音一回比一回高,还真是“有礼貌”! “牛叔,你这是强人所难,多通融两天吧,我哥可是在工地受的伤,于公于私又没有做错什么,您说让今天就上工,换作受伤的人是你,你能吗?”是乔梓在据理力争,小脸因为气愤涨得通红。 “是我让秀才老爷受的伤吗?工匠所里那么多人谁不受伤,就他娇女敕,文曲星下凡呐,他自己不小心怪谁?你这丫头片子站着说话不腰疼,拧?我下面要是每个人都这样怠堡,我怎么带人?”说话带刺的男人十分矮小,甚至不到乔童的肩膀高,皮肤黧黑,一脸猥琐,讲话的时候歪着嘴斜睨着眼,完全一副小人得志、惫懒流气的无赖样子。 “牛大,你不要欺人太甚,你从小就我看到大的,不敢奢望你能替童哥儿在管事面前帮衬几句好话,你的本事就是帮着旁人来欺负自己的族兄?咳咳咳咳……” 乔老爹颤巍巍的站着,像风中飘摇的蜡烛,老迈的声音强撑着一口气指着牛大破口大骂,说到后来人气得直发抖不说,因着气血上涌,心绪激动,以致勉强压在喉管的咳嗽更加压抑不住,简直就快把心肺都咳了出来。 乔梓只能拚命的帮父亲拍着背顺气,怕他气出个万一。 “族兄?你们姓乔我姓牛,乔家出了个秀才,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连县老爷都要高看一眼,我这低下的人可不敢高攀。好吧,”牛大觑着乔老爷瞪得快要凸出来的眼睛,忽然轻笑,笑声轻浮下流,捧高踩低的意味分明。“看你们如今的可怜样,也别说我不通人情,有办法,你家随便出个人头,有人能上工,我能向上交代,就成!” “牛大,你是欺我乔家无人?!”乔老爹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一下子又被牛大气得不轻。 乔家就三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唯一一个能称得上是壮丁的乔童还是伤兵,他这是强人所难。 牛大也不应,就这样斜眼睨着乔老爹,一副“我就是这个意思”的态度。 “放屁!”乔老爹怒吼了声。 “我放屁也是香的,乔老爷,以前整个荷泽县都当你是个人物,如今你家业败得一塌糊涂,东山再起嘛是想都别想了,此一时,彼一时,你还端什么大老爷的架子?我牛大好心给你送来这一吊钱,你爱要不要!” “我儿子在工匠所干了三个月的活计,那可是个艰困活儿,当初说好一个月有三两半的工钱,怎么可能只有一吊钱?” “牛副管,我算过,也记着工时,我这些个月没有旷过工、没请过假,甚至没日没夜的干活,怎么可能只有这些钱?”乔童忍得辛苦,要不是家里等着他的工钱买米面下锅,他早一柺杖把这忘恩负义的混球给打出去了。 牛大是谁? 当年牛家母子来到西巷村,住的是破庙,有一顿没一顿的过日子,这里的街坊看着他们母子凄苦,有米粮的谁就多给一升,有锅碗瓢盆的给锅碗瓢盆、几把青菜,他父亲更常说孤儿寡母可怜,不时的接济,年节更是不忘送些鸡鸭鱼肉、红包给母子俩,牛大可以说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哪里知道如今得意了,不念旧情就算,还落井下石,把落魄了的他们踩在脚底,父亲常感叹对路人好还可能得声谢字,同是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唉,还不如养条狗算了,你穷你富它还是会跟着你。 只是这样的人,谁给他的底气? 说起来游手好闲的牛大是走了狗屎运,靠着张油嘴滑舌,吹捧谄媚地在广备攻城作坊的弓弩院底下的工匠所,谋着了一份小避事的职位,辖下管着几个人,乔童就是他下面的几个人之一,因为身分看似高了那么一截,也就人五人六、气焰高张得不可一世了。 乔童气得脸色发青,拳头几乎要暴出青筋。 “牛副管,我的工钱不可能只有一吊钱。”他得忍,就算忍得要吐血也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家里快要断炊了,什么叫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什么叫穷途末路,他如今还真尝到了。 “乔大秀才这是笑我牛大目不识丁,把该给的钱算错了?是啊,我是没乔秀才这么厉害,随便考个秀才回来家里放着发霉,哼,可不就也这样而已,不论以前多风光,如今你们还不是得靠我提拔才有一口饭吃?这一吊钱可还是大爷我看在乔老爷子曾经给过我家米粮救急的分上,从我指缝中漏出来的,不想要?过了这村可没那个店。”麻绳串的铜钱在他的手上跳上跳下,所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但他说起话来可是全无顾忌。 乔家人勃然色变,辛苦劳动所得居然被说成是施舍,只要是有点血性的人谁听了能不发怒? 于露白实在看不下去,这家人也未免太过懦弱乡愿了,人家都来你的头上拉屎,自己明明气得都快吐血了,还忍? “我说这就是乔兄你的不对了,怎么可以拿着秀才的头衔欺负人,一吊钱,蚊子肉少也是肉啊。” 于露白施施然的走出来,令乔家人诧异的是她没站在乔家这边,竟看似替牛大说话。 乔家父子皆露出不解的神色,乔梓想说点什么,却被于露白的眼色制止了。 “哟,终于有人出来说句公道话了,不过,你是谁?是乔家什么人?”牛大瞧着突然冒出来的于露白,心里提防着。 “我不是乔家的什么人,我只是借宿的外人,这会儿正要离开,听两位在这里说道,不如我来做个中间人。这样吧乔兄,你方才说你都记着工时,不如把证据拿出来借我看看,也好让这位牛兄弟知道你有没有骗人,是不是想诈东家的银子?” 乔童本来想你不站在我这边就算了,居然还说我想诓东家的银钱?是可忍,孰不可忍!但是见于露白神情笃定,一派从容自若,冷静下来的他心想虽然和于露白认识不久,不过他相信于兄弟绝对不是落井下石的小人。 第10页 “我去拿,我知道哥哥的册子放在哪里。”知晓乔童行动不便,乔梓自告奋勇。 不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本简单线装的黄册子,见乔童颔首,她递给了于露白。 “嗯嗯,拧?,这可就是你做人不地道了,这册子明明白白写着乔大哥上工的时数,我算算,你该给十五两银子又一吊钱的。”于露白一目十行看过去,这牛大还真是讹钱的货。 牛大一听,大声喊冤,“胡扯,是十两半银子!” 几道目光刷刷的投到他身上,牛大这时才知道自己说溜了嘴。 直比墨鱼还黑的心肠! 军器监的活都是艰苦活儿,破皮受伤是家常便饭,一个不小心,断手指缺胳膊的,少腿缺掌的事不时发生,辛苦的劳作对应的是高酬丰偿,不然像这种不死也去了半条命的工作谁要去干? 她二伯父是火器营翼长,加上她带兵,对兵器制造使用比旁人还有更多涉猎和研究,这样的辛苦钱从牛大手头过去,居然就剩下一吊钱,连肉都买不了几斤。 “啊,原来是十两半银子……瞧瞧我这算术真是糟糕啊!”她笑得清浅,没半点不好意思,比较像小狐狸得逞了。 牛大自知失言又恼又怒,“我就算昧下一点钱又如何,难道你不用孝敬我一些吗?”他嚷嚷道。 他可管着工匠所的事儿,除非这活儿乔童不想干了,他的生死可是捏在他手里,随便给他派个比猪胆还要苦的活就够他受的,秀才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得在他的手底下讨生活?! 第四章现成的垫脚石(1) “也好,不如大家就一块到管事面前说道说道,究竟该孝敬您多少才是个数,我们也不多话,只要上头给句话。”这种人既然连别人的辛苦钱都要贪,若是扯到上司面前,看他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方才乔童叫他牛副管,副管副管,可不是该还有个正管事吗? 牛大一听要把事情闹到大管事面前,立刻气虚了。“这种小事哪需要闹到大管事那儿去,他忙得很,是我把乔秀才的工钱看错成旁人的,我给你补上就是了。” 十两半银子可不少,现银没有,牛大掏出一张银票,轻飘飘的扔出来。 于露白双指一剪,银票到手,想轻贱人?没门! “还有半两银子呢?” 牛大的眼神几乎想在于露白身上瞪出两个窟窿来。 “牛大爷,你瞪我也没用,半两银子能置办不少东西了。”于露白存心呕他。 牛大这才从脏兮兮的荷包里掂量出一块银子,丢给了于露白。 于露白据了掂,嗯,还行,差不离。 牛大瓮声瓮气的朝乔童撂下话,“秀才老爷,明早你最好来把缺的工时补上,不然大家都难看!” 于露白挥挥手里的银票,“牛爷,门在哪您自己知道,不送。” 牛大的绿豆眼狠瞪剜了她一眼,脸色臭黑地走了。 于露白冷笑,回头看见乔家兄妹崇拜又感激的眼神。“喏,你的。”把银票和一小块银块递给了乔童。 “于兄弟……”能从牛大那吸血水蛭的手里原封不动的拿到工钱,乔童几乎没想过,喜出望外之余,对于露白的机智更是佩服不已,内心深处隐隐的似乎有着什么东西在蠢动。 乔梓的美眸里更是堆满对于露白的崇拜和钦慕。 “那些肉麻兮兮的话不用说,辛苦赚的钱可以便宜任何人,就是不能便宜了那种小人。” “多亏了于兄弟你,要不然我这些辛苦钱怕是只有打水漂的分了。”他感叹又惭愧,望向于露白时,双眸夹杂着些许复杂。 于露白皱着眉头,带着微微的不解。“乔兄,你在那里是不是混得不怎么样?” 乔童有些窘迫。“是。”他承认。“我不太机灵。”那些阿谀谄媚都不会。 他脸庞清秀,体格偏瘦,个子还算高,无论怎么看都是活月兑月兑一个呆书生,这种清秀的书生京城里随便抓就一大把。 把这种不通气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扔进粗人堆里,难怪连抢食都吃力,还被人昧了工钱。 “我还有一事不明白。”她的唇扯出一抹风轻云淡的笑。 “于兄弟是觉得为兄有功名在身,为何有辱斯文的去做这种粗活吗?”乔童把银票交给妹妹,和于露白一同落了坐,面带苦涩的说道。 “工作无贵贱之分,只是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一点就通,不笨嘛。 他是个秀才,明明路可以更宽广,就算无意仕途,收几个学生,束修的收入应该也足以养家活口,育人子弟也能发挥所学,若是有心再往上爬,授课之余亦能自我进修。所以她不懂,他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却舍弃挑了辛苦的路子? “说起来都怪我……”乔老爹自责的瞅了儿子一眼,眼里都是歉疚。“是我拖垮了这个家,拖垮了他们兄妹俩,要不是为了给我看病、还债,童哥儿不会去借印子钱……” 说到底是为了钱。 可印子钱这种高利贷是什么?一还三,利滚利,一年借,十年还,几辈子,还不完。 乔童脑袋给驴踢了不打紧,还给自己掘了个无底深渊的大坟墓! 替他擦?她又不是圣女,也不是乔家的谁,再说既然有胆子去借高利贷,就必须有承担后果的心理准备。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明天,我替哥哥去上工吧!”乔梓挺着还未发育完全的小胸脯,一脸赴死表情。 乔童极力反对,说什么也要自己上工,再加上乔老爹抢着去,三人把感人大戏唱得很足。 于露白按着一抽一抽的太阳穴,告诉自己最睿智的法子就是把这父子三人的争执当作耳边风,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她是外人,几千几万里都搭不到一起的外人。 但是,坏就坏在这个但是——这屋里,好像、仿佛、大概她就是那唯二的“男人”,还是身体健康,能吃能睡、能跳能跑,没病没痛的那个。 而且,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毕竟吃了人家一顿饭,早晚也得还。 就说救人不如救条狗。 救狗可以转头相忘江湖中,救人一命,麻烦接踵而至,带来更多的麻烦。 她咬牙切齿的长叹,心想既然已经帮了一回就帮到底吧,洗头洗一半的事情最讨厌了,那也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好吧,她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只是想找一件事来做,转移自己伤春悲秋的注意力,并不是什么该死的同情心泛滥,吃饱了撑着替人家做白工。 回到暂居的屋子里,她抱着头无声唾弃自己,闲闲无事吟风咏月不是很好?干么把自己搞得骑虎难下? 唉,谁叫她于露白的致命伤就嘴硬心软。 她握着拳头,对着墙怒吼,“于露白,你这个大白痴!” 至于有没有惊到旁人,如果连这个她都要担心,她不如早跳汨罗江和屈原作伴得了! 直娘贼的! 专门制作攻城武器的广备攻城作坊,其下设有大木作、锯匠作、小木作、皮作、大炉作、小炉作、麻作、石作、砖作、泥作、井作、桶作、猛火油作、钉铰作……等作坊,每个作坊看似不相干,但分工细致,单单就于露白所在的弓弩院工匠就有好几百人,作坊每年要造弓弩剑铠甲数万件,经过各作、院兵器抽查过关后,才能送交武库收存。 在里面的干活汉子有几个于露白见过,但也仅只于见过。 可那些人对于露白的印象可深了,毕竟她那出色的相貌,令人一见难忘,何况她还大方的拿出银饼子,砸得那吴大夫晕头转向的给童哥儿看伤,那天她走得匆忙,诸人没机会和她搭上话,今天居然在工匠所里见到,一个个皆热情的凑过来和她打招呼。 第11页 于露白一直以为她这长相不容易融入人群,以前的经验不是被说成高傲难相处,要不就是眼高于顶,这苦头她从小到大没少吃过。 但是如今,拍她肩膀的、竖起大拇指的,加上曾老汉替她说话,说她是顶替乔童工时的,这一嚷开,本来对她就态度友好的几人简直像滚沸的水,不住口的赞她义薄云天,为人高义,纷纷表示她这朋友他们交定了,她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开口就是。 于露白咧着嘴,对这些人的热情也不躲了,更不喊痛,心里有些晕晕的。 这些个靠劳力养家猢口的粗人,虽然性子显得有些粗糙,但是相较朝堂那些针尖对麦芒、心机用尽的文官,或是闲闲没事屹饱撑着,在后宅起风掀浪的女人,他们坦率不见心机,反而珍贵许多。 她也知道人与人之间若是没有利益上的冲突,自然能和平相处,一旦有了利益上的牵扯就难说了,这些人如今与她亲近,自然是因为没有利害关系,以后,谁知道? 中山狼的故事她可是知道的。 但是想那么多做什么,至少今日这些人对她是再友善不过了。 于露白抱拳团团道谢,气氛融洽。 “你们倒好,都闲着了是不是?还聊上了,作坊什么时候变成喝茶聊天的去处?你你你你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谁偷懒老子的鞭子就抽谁!” 大摇大摆出现的牛大睨着绿豆眼,嚣张的把手中的短鞭到处挥打,闪躲慢的人都受到波及,但是众人敢怒不敢言。 他的用意那么明白,这是做给于露白看的,在这块地儿,他才是大王! 只是觑着于露白脸上那些许慑人的冷意,鞭子硬是不敢往她的身上抽去,所以那些向来忍气吞声的就成了现成的出气筒了。 不过,明着不敢往于露白身上挥鞭子,暗地他可早已经准备好等着整治于露白了——他把看似不怎么“粗壮”的于露白派去了最辛苦的炼冶炉。 炼冶炉是什么东西? 这种一天十二时辰火炉都要维持高温,就不说活计有多吃力辛苦了,就连身材魁梧,身强体壮的粗汉在炉房内只要待超过两个时辰便要出来替换,否则很容易因为汗出如水,月兑水疲劳致死。 明知牛大就是个跳梁小丑,还是很记仇的那种,于露白再傻也知道自己这是主动送上门,羊入虎口。 再说,无论西瓜皮是什么,她的瓤里头可是货真价实的姑娘,她可不想和那些果身干活的汉子一块做事。 “你瞧我拳头也没牛爷您大,让我进炉房?瞧我这身板,就算打下手我也干不了。”她也不和牛大打哈哈,一等曾老汉他们几人带着担心的眼神离开后,她开门见山的告诉牛大这粗活她不想干,也干不了。 她没打算要来替这苦活儿,也不任人糟蹋。 与人硬碰硬她从来没惧怕过,亦不怕得罪人,但俗话说得好,宁愿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而且还是在你知道那人是不折不扣的小人的前提下,还要往前撞枪头去吗? 当然不。 “干不了你也得干,否则把钱给我吐出来,要不然就乖乖的把工时还上。”牛大恶狠狠的道,仿佛下一口就要把她生吞了。 他的表情再狰狞,于露白也没当回事。 “还你工时,是桩小事,不过要是我有法子让牛爷你在大人面前露脸,甚至得脸,还有大笔奖赏,你……”她把声音拉长,“要还是不要?” 牛大呆滞了下。“哼,你能有什么让我露脸的法子?别蒙我,别忘记乔家那小子能不能继续在工匠所里讨口饭吃,可都捏在我手里!” 他还在吠。 “呵呵,我好害怕喔。”于露白拍着胸口,雍容冷艳的脸上哪有半点叫害怕的模样。 苞鼠目寸光的人讲话就是累,因为拐弯抹角他听不懂,开门见山他也要怀疑一下,不过,她还是得拿出耐心来,毕竟这年头上下阶级分野很清楚,无论她想要做什么,若无人引见——也不是不行,只是要费更多力气。 牛大这欺软怕硬的小人是现成的垫脚石,虽然踩了还怕脏了自己的脚,不过也只能将就了。 “你知道怕是最好!”完全没有自知之明的人还不知被酸了一把。 “很怕、很怕。”几不可见的冷笑从于露白唇边划过。 这是明明白白的敷衍,牛大气得肝都痛了。 于露白才不管他会不会气得五脏六腑都出毛病,从腰际抽出一张用卷筒装着的图纸。 “我有图纸要呈献给大人。” 为了这玩意,昨晚还花了她大半夜的功夫。 “图纸,什么图纸?拿来我瞧瞧!”牛大眯起了小眼睛。 于露白很大方的递给他。“千万小心拿好,别撕坏了,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和功劳。” 第四章现成的垫脚石(2) 银子和功劳? 牛大有些怀疑这家伙是不是他肚子里的虫,为什么他想什么她都知道,他想毁了手中的纸片,什么银子功劳……他娘的,这是什么玩意? 牛大再糊涂混帐,好歹也在工匠所里混了好几年,这广备攻城作坊到底是干什么的,这概念他还是有的。 他是不认得纸里头蚯蚓般的字,可图他看得懂,那个很像抛石机的东西还有长长的是火铳吗?该死!这玩意儿要是拿到大人面前,他想往上再升一等职位绝对没有问题! 他冷汗直流又按捺不住欣喜,他要是昧下这玩意,所有的功劳都归他,那他岂不发大财,要出名了? 看着牛大掩饰不住的贪婪,于露白冷冷的泼他一桶水,“你不识字,确定把这图纸拿到大人面前有办法自圆其说?” “你这是想抢功?”所有的窃喜和发财升职的念头都一扫而空。 “我要是想抢牛爷的功劳,就不必把图纸献给您了。”必要时,她也能把言不由衷的话说得好像真的一样。 只是说,这图纸是她画的,想法是她的,他到底凭着哪一点觉得自己抢了他的功劳? 牛大眼珠转了转,心里打起算盘来。 的确,要是上司细细问起这图纸里面的内容,他一肚子草包,别说解释,丢人现眼是肯定的,要是问罪下来,他讨不了好,还会吃不了兜着走,看起来不拖个垫背的不行,再说,她红口白牙的,可说了功劳是要分他的。 “得了好处,你我三七分。” “我七你三。” “当然不是,是我七你三。” 吃人不吐骨头,真贪心。“要不这么着,奖赏和升迁你选一样,要是两样你都拿了,我这图是画心酸的?谁都不容易是吗?” “哼,说得好听!”牛大嘴里不饶人,但是心里清楚得很,图纸他可以硬抢,但是…… 他姥姥爷的,这独食他一个人真的吞吃不下去! 这小子刚还说什么? 谁都不容易是吗? 他女乃女乃的,他为什么有种被打动的感觉? 于是那张图纸很快呈到了宋边的桌案上。 宋边年纪四十开外,有张典型文人的容长脸,留着八字胡,多年官场历练了见人未语先笑的功力,识得他的人都说他是个笑面虎,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他原是京城人氏,这些年自觉年纪大了,动了返乡的心思,绞尽脑汁的打点送礼,也不知是否打点不够力,就是缺那么临门一脚,无论如何使力蹦跳,他在荷泽县这广备攻城作坊一待就六年,不说绩效考评如何,就是挪不了窝。 他心里那个急啊,他的同年大部分都有了好前程,要不是朝廷大员,要不也是地方一方要员,他自觉才学能力都不输人,但是轮来轮去就是轮不到他,难道他只能让妻小苞着他老死他乡? 第12页 他不时的感叹时运不济,忧郁寡欢,人都快要得病了。 小吏把图纸送进来的时候,宋边正有客人,胥吏也没敢打扰,因为收了牛大的好处,他对着师爷一阵猛招手,两人本来就有着亲戚上的交情,师爷不耐烦的上前,交头接耳后,方才轻怠的脸色忽地转为慎重,很快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不动声色的送上宋边的案桌。 “这是做什么?没看我有客人在,做事鬼鬼祟祟的,我宋边做事一向堂正,没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究竟是什么事?”官做得久了,官僚气息改不了,张嘴就是这话。 这话猛听没有什么,可其中指桑骂槐的意思可就深了。 这是借着师爷敲打来访的客人,表示我可是日理万机的人,和你谈天说地是给足了你面子,对我的要求,你是知道的吧,那就好好的允了吧! “大人,是急件。”五旬年纪的师爷躬身说道。 “既然大人有公务,在下就告辞了。”客人的声音如静水深流,深水无声,毫无温度,但是笑容温和,举止优雅,如谦谦君子,带着浓浓的书卷味。 不认识他的人都以为他好欺,哪里知道他是披着羊皮的狼。 “凤大掌柜的千万不要和我客气,小事一桩,不打紧。” “事情看似颇为紧急,大人公务要紧。”既然已经走了过场,趁机走人的好。 凤诀逗留在这个小县城,消息也不知怎么传出去的,这位宋大人频频让人投帖,他以两榜进士出身当垫脚石,却没有出仕,做为生意人,能不和官府打好关系吗? 因此他才会在这里跟他扯皮。 都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生意人再有钱,总不如做官来得体面,在他以为,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陆上的生意从西北洛阳的关卡税赋,要是没有做官的帮着打招呼,就能把人剥层皮下来,如此一来,还说做什么生意?所以与官府打交道就成了必要之恶。 至于这些做官的能从他身上捞到什么? 据他所知,这宋边后面有一大家子要养活,不多方张罗银钱,又怎么和上峰交际应酬?怎么救济同僚朋友?又怎么给自己挣下产业名声? 这些都是用银子堆起来的。 这宋边了不起是个从四品的官,真要说,还没资格同他论交情,如今喝了茶,叙了情谊,给了面子,可以了。 “那请凤大掌柜稍等一下。”这师爷跟他挤什么眉、弄什么眼,有什么天大的事比招待凤大掌柜的还要紧吗? 他又叫下人重新送上瓜果点心,这才让师爷禀告原委。 凤诀不再说话,唇角带着一丝微笑,端着青花瓷茶盏,人像是在这,又不在这里。 宋边看着呈上的图纸,表情从敷衍轻松到眉头紧锁,皱纹都能夹得住蚊子了,“人呢?这图纸是谁画的?这是好东西,赶快把人叫进来!我有话要问。” 师爷忙不迭的去唤人了。 原来已经准备告辞要走的凤诀把唇间的客套话吞回肚子,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低头把嘴边的茶喝尽,掩饰眼中的惊骇。 一直在他身边伺候的蒙寰看自家九爷又坐了回去,不是已经不耐烦了?表情都那么明白了,怎么又坐回去? 莫非是因为进来的这两人? 没错,进来的正是在外面候着的于露白和牛大。 “小的牛大见过大人!” 牛大行礼如仪,于露白却是虚应了一把,宋边还专注在图纸上,没有注意到于露白的敷衍,倒是突然有了好心情的凤诀让蒙寰重新给他倒上热茶。 她的小动作,他也瞧见了,咳了声,强把笑意和惊骇咽下去,好心情的打量起于露白今天的装扮。 把青丝绾在头顶梳了个髻,插着支凤凰桃木簪子,穿了件男子的青色粗布窄袖短衫,虽作男子打扮,他却一眼就能辨出雌雄。 至于她发上那簪子,他记得是她十二岁生辰时,沈如墨自己雕刻的生辰礼,那不成熟的刻工,都多久的东西了,她还戴着…… “这火炮的图纸是谁画的?” 宋边第一眼就把牛大给否定掉了,他虽然不满自己这官位,但是手下人谁认真、谁含糊,他还是心里有数。 这牛大不过就是个烂泥糊不上墙的货色,在工匠所里待的时间也不短了,从来没看他提出过什么想法来,这些年朝廷奖励研制者的发明,皇帝对火器制造非常重视,每次进献,都要让文武百官前去观看试验,试验成功,便给研制者重赏。 “是草民。”于露白抱拳。 凤诀的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草民吗? 论官职,如今的她可是一品武职,开国以来史无前例的女将军,宋边这个从四品的官按制见了面还得给她行大礼的。 “你叫什么名字?”宋边问道。 “草民于露白,这抛石机和火炮的改良技术是出自我兄长乔童的研发。” 牛大瞪大绿豆眼,这怎么和方才说好的出入那么大?研发者成了乔童,这玩的是哪一驹? 于露白丢给他少安勿躁的眼神。“只是我兄长因公受伤,不便出门,只好让我把图纸送来给大人,希望能弥补工时的不足。” “乔秀才是你兄长?”这年轻人脸上有股凛然之威,令人不得不信。 宋边是知道乔童的,寻常人家要供养一个读书人实在太困难,这科举大多还是有钱人家的游戏,寒窗苦读,一个地方要出个秀才,也不是简单的事,这些年荷泽县也就出了两个秀才,乔童便是其中之一。 他也听师爷提过乔家家道中落,和乔童来工匠所干活的苦衷,基于同是读书人,比起旁人,他对乔童是多了些关注的。 “乔童是我义兄。” “既然如此,你就过来把图纸上的设计给大人说个清楚。”师爷说话了。 于露白的说明很简洁。这几年在前线打仗,见到抛石机这类射远兵器,靠的还是人力投石,攻城时根本缓不济急,她之前便曾思考过改良的法子,利用绞盘升起重物,靠重物下坠之势便能把杠杆另一头的炮弹射出。 说穿了不值五文钱,但是这样的做法还真是首开先河。 至于火炮,火药的基本成分是硫磺、硝石和炭等三种易燃药品,一般的火药都呈膏状,爆破力量不大。 而硫磺和水银是炼丹家最常合炼的物事,合炼后成为丹砂,硝石也是炼丹时常见的东西,这些都不稀奇,于露白改变的是硝石和炭的配量,火药便从膏状变成固态,有爆炸的威力,同时使用了引信和铁罐,利用冲力把杀伤力提到最高。 宋边马上命令作坊的工匠动起来,照于露白的配方调制火药。 这里是什么地方?制造武器的广备攻城作坊啊,所有配件都准备得齐齐全全,只费了半天功夫,作坊的实验大院子里就聚满观看成果的工匠和大小堡头,自然凤诀也很荣幸的受到邀请,列居一席。 至于成果—— 声震天地,所击无不摧陷,入地七尺,墙毁屋倒。 宾滚硝烟尘土扑面而来,宛如在生死血腥中打滚过来,宋边的官袍俱是尘烟,他怔楞半晌后,仰天长笑,将这消息以八百里加急上报兵部。 接下来,就没她于露白的事了。 她闲闲的晃出工匠所,沿着双龙桥经过堤岸,穿梭窄巷,还好心情的蹲在河边看妇女们浣衣,给挑担子的水果贩子买了樱桃,捧着荷叶包着的红滟滟樱桃去了集市。 蒙寰一看那油腻腻,水渍横流,卖鱼肉、海鲜和鸡鸭禽鸟的巷弄,便迟疑了,哪里知道一路跟着于露白出来的凤诀想也没想的跟着进了集市。 第13页 哎哟,我的爷啊,这里哪是您能来的地方?蒙寰想阻止却来不及,又想主子都去了,他一个手下人,还有什么地方去不得的? 捏着鼻子,他把于露白骂了八百遍! 第五章上辈子他叫沈如墨(1) 于露白看了看手里拎着的活鲤,早市才有好河鲜,都拖到这人家要收摊的时间才来,要什么没什么,偏偏她今天就是想吃斫鲙,绕了一圈,总算在一个用活水养鱼的鱼贩子手上买到这条活鲤,卖不去的原因也可能就是价钱太贵了。 可她馋了,就是想吃好东西。 她想到乔家什么都缺的厨房,模着鼻子又买了一应的调味佐料,拎着系鱼的草绳和油纸包的调味料,这才听见肚子的鸣叫声。 早午饭没吃,这会儿都未时末了,干瘪的肚子是该叫了。 早饭没吃,是因为不住乔梓姑娘的厨艺,中午嘛,那位宋大人只顾着欢喜,也没想到要买个馍馍犒赏一下下面人的肚皮。 所以说,自个儿的肚皮还是得自己顾着。 她买了猪头肉,白切薄片,放在干荷叶上,微微撒点盐,夹在烧饼里,好吃的程度胜过京城义芳斋的酱肘子。 她边走边吃,完全不在意形象。 距离小半个街口的蒙寰却是嫌弃得很。“见着是个识文认字的,能在宋大人面前侃侃而谈的人,怎么这会儿又成了下里巴人,边走边吃,能看吗?” “平常是个闷葫芦,今天话却特别多,你再啰唆,回客栈去蹲着,别害我的耳根不清静。”凤诀一心系在前头的人儿身上,听着蒙寰的碎碎念,垂了眼皮。 蒙寰灰溜溜的清清嗓子,“属下不就随口说说。” “你还是继续做你的闷葫芦好。” 大受打击啊,蒙寰欲言又止,忽然灵光一现,莫非那不男不女的人便是九爷下令要搜查却找不到的“女人”? 九爷自从重伤濒死又奇迹生还后,性子越发让人模不着,即便他从小便伺候着九爷长大的,他也不敢太有恃无恐,想起那些被打发去庄子和贩卖的下人,一个不好,他怕是要跟他们作伴去,他还是继续当他的闷葫芦好了。 凤诀满心满眼都是于露白。 应该说他没有见过这么悠然自在,这么有市井味儿的于露白,他甚至不知道她对这些采买琐事有兴趣,看她和贩子讨价还价的样子,他不觉得粗俗,反而觉得她活泼生动极了。 以前他认识的于家妹妹是巾帼英豪,在沙场上领兵带军,一呼百诺,驰骋千里,寒光照铁衣,杀伐不让须眉,私底下豪爽勇敢,练武、骑马、射箭、舞刀,使棒,她都能与他比试个旗鼓相当。 沉于两家有通家之好,她从小就是他身边的小尾巴。 说也奇怪,她有许多哥哥,她却最爱粘着他,两人一起做过许多事情,就只差没睡在同一张床上,两家父母见他们感情好得不象话,便把他俩凑在了一块,定了亲。 上辈子,他看见的都是她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些女儿家的琐碎,他从来无缘见过。 没错,上辈子。 上辈子他叫沈如墨。 就是已经战死山戎的沈如墨。 这凤诀便是他重生后,新的躯壳。 他没想过自己能够重生,然而,借了人家的壳儿,要背负的责任也不少。 这世间,没什么轻省的事,他拥有了一家子不问经济、臭脾气的少爷小姐亲人,上辈子从不用为银子和庶务烦懂的人,这辈子却为了那些强加在上的亲戚们成了四民之末。 庸庸碌碌之余,他从来没想过还能见到她。 恍如隔世的自己,如何能莽莽撞撞的跑到她面前告诉她,自己是沈如墨? 她不会信,就连他自己也还说服不了自己,但是一年多的时间,足以让人彻底平静下来,认清现实。 就算他再死一回,也回不去沈如墨的岁月。 有的人看着很近,其实很远,这会儿的于露白,他沈如墨的未婚妻,便是。 原来不是他的错眼,她真的在荷泽县这小城里。 她和他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他这样忍不住的靠近,是对还是错? 有些事,藏在心底,等时间长了,回头去看,也就变成了故事,就算两人曾经有过婚约,那个沈如墨已经身死,她会替未婚夫死守一辈子不嫁吗? 不,就算她愿意,国公府也不会允许她这么做,皇帝也不会允的。 她还是二八佳人,有得是资格追寻自己的幸福。 他应该要止步的,斯人已渺。 但是他渴望了那么久的心……他就纵容自己这一回,毕竟她和他,再无任何牵扯的可能。 但是飞蛾,向来抗拒不了吸引它的致命火光,扑火之后,还能回头吗? 于露白慢悠悠的走在不平整的街道上,她有些后悔没把雪羽骢骑出来,要不然这会儿也有个代步工具,不用两手提着东西还得从城里走回西巷村。 她不是没走过路,长途行军,把脚底走破几层皮,没吃少喝的事她都经历过,何况这一点点路程。她心里嘀咕的是,骑着一匹大马去上工,好像也太不象话了。 不过事情能顺利推动,也算了结一件事。 她的自我调适能力很强,安步当车也不坏,走路就走路吧,大不了没看见人的时候,脚下加把劲,使出轻功,转眼就能到乔家。 四月底的天气舒适暖和,家家户户总有攀出墙头的绿枝树条儿,浅绿浓绿里还夹着不知名的花,空气中弥漫着花草清香,一片生气盎然。 像是呼应她心里的小算盘,忽然听到辘辘车轮辗过土地的声音,一辆车身以金漆阴雕圆状,欲破空冲天凤鸟为家徽的平头黑漆马车,虽是到处可见的平头黑漆马车,但是内行人一看就知道做工用料都非比寻常。 车子轻巧的从她身边经过,她也不甚在意,直到车夫喊声“吁”,然后停在不远处。 马车的细竹帘被掀起,探出一张从容俊雅的脸来。“于公子。” 这是在喊她啊。 这段时日,于露白已经很习惯人家喊她公子,她也不会错乱,从小为着出门方便,男装和女装的角色互换之间,早就熟烂于胸,但是以前和她在一起的都是熟人,不管青梅竹马还是底下兵士都知道她的身分。 这回离家后,她自忖女子身分掩饰得很是妥当,此刻也能立马反应过来,不露痕迹,说起来,会不会她真把自己当成男人了? 欸,这问题还真不好说了。 只是她在京城的祖母和母亲应该会很不乐意…… “想不到是你……凤公子。”她抱拳作揖。 这人,今儿个她在宋边那里见过,他坐在那,啜着茶喝,气势把身边一大帮子的人生生压低一头,完全不像印象中圆融卑躬、见人三分笑的生意人。 凤诀踩着车辕下车来了。 不就打个招呼吗?用得着这么慎重其事吗?生意人不都忙得很,您有事就忙去吧! 偏偏他就是下车了,还安闲自若的站在她眼前。 于露白不得不赞叹,这短短时间里他换了一套衣服,卍字纹的墨色沙金线夔龙杭绸直裰,玄青色细布绣祥云福头鞋,髻上是绿翡翠簪子,腰上是婴儿拳头大的羊脂白玉透雕牌,这男人没有半点暴发户的嘴脸,身上也不见半点金饰,可上上下下,连带细节都是低调中藏着华丽的富贵。 她想起宋边桌案上一颗艾叶绿,那可是堪称寿山石中最上品的石头,色青翠通透,质温润如脂,用来送礼,好大的手笔,好个财大气粗。 这身衣物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见他山峙渊淳、衣带随风的站在自己面前,身材看着修长却不瘦弱,骨胳匀称,有股子玉树临风的出尘味道,于露白不由把他瞧了个仔细。 第14页 在工匠所那里,她一心放在宋边身上,也就随便瞅了这男人两眼,宋边也一心扑在图纸上,对这位凤公子也没有多加着墨,这会儿两人遇见,是巧合偶遇还是? 她年纪不大,但是这几年来南征北讨,加上她是什么出身,从小在祖父母身边听了不少陈年旧事,母亲也常对她说起宅门后院的你来我往,因此她现在只身在外,并不会天真的不多留一个心眼。 近距离的看着,发现这位凤公子五官生得好,眼眶大而长,眼角开阔,有着极漂亮的弧度,眼瞳不算纯黑,但亮得惊人,看人时,仿佛全天下的光彩都在他的眼底,鼻管挺直,皮肤白洁,十指干干净净又圆润,中指带着茧,是双拿笔的手。 说也奇怪,明明是陌生的面孔,他身上却带着股她熟稔的感觉,仿佛、仿佛是跟她很亲近的熟人那般…… 鼻息之间,她居然觉得心跳加速,还一发不可收拾,太怪异了! 从车辕下来的蒙寰挪着斗笠,撇了撇嘴,他们家九爷啊,那些个名门淑女、大户千金要敢这样大刺刺的瞪着他看,早就甩脸子走人了,哪还像现在一脸大方,好像你爱怎么瞧就怎么瞧,又或者你想瞧得更加仔细,爷我也可以配合那般。 见鬼了! 还有,一般女子要是被九爷那么一端凝早羞红脸,低下头,巴不得地下有个洞,可以直接钻进去了,可这很明显就是女扮男装的雌儿却一丝脸红的样子也没有。 莫非是他看岔了眼? 不可能的,他是什么人,男女要是分不清楚,跟人家走跳什么江湖?早不知死了八百遍了。 最诡异的是他们家爷,他蒙寰从十岁就跟着爷到处跑,九爷脸上那不同于平时应酬的笑容,明媚灿烂,还带着几分憧憬甜蜜,就像孩子得到了梦想已久的饴糖。 蒙寰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九爷的行径他看不懂,呜,难道他老了、糊涂了吗? 对视的两人完全没把心里碎念超多的蒙寰放在眼里。 “于公子可是要回西巷村,我刚好顺路载你一程。” 哎哟我的九爷,这哪里顺路啊?他们可是要往京里去,爷说谎不打草稿,也不会脸红一下,莫非,九爷这是春心动了?要不然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对一个全无干系的人献殷勤? 他咬了一下舌尖,自己胡思乱想个什么,妄自揣测主子,要是让爷知道了,有得他苦头吃,他还是尽责的当他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木头人好了。 “凤公子这是要往哪去?”抑下心里像春芽萌生的感觉,她把自己的不正常归咎于…… 算算,她的小日子好像快来了。 女子小日子来的时候,身子多少总会有点不适,她体质好,只要歇个两天就没事,只不过月事前的闷胀还是有点讨厌就是了。 不过,她哪里需要他送了?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住西巷村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在加上如今拿出图纸,名声传开,工匠所里的人还有谁不知道她借住乔家。 这位爷当时也在场,听了一耳朵也是有可能的。 看这主仆,连带车夫三人,主子脚步略沉,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倒是戴笠的手下,个头不小,应该有功夫。 这位爷是生意人,生意人到处奔波,身边没有不带着保镖护卫,保护人身安全的,否则若有个万一,赚的银子岂不都打了水漂? 只带了一个,算少了。 “那就有劳了,麻烦府上车把式加把劲稍微赶一下路。”她也不跟凤诀客气,人家好意她也不好拂了,有车不搭白不搭。 “于公子有急事?” “我想吃斫鲙,晚了,怕鱼不新鲜。”她提了提手里用荷叶包着的大鲤鱼,表示没有骗人,至于会不会被人当作吃货?管他呢,她都饿两顿了。 对于她指使自己的手下人一事,凤诀全无芥蒂,只是身为“木头人”的蒙寰呛了一下,差点破功。 第五章上辈子他叫沈如墨(2) “你这是怎么了?”凤诀问道。 “给风呛的。” “你的身子骨很差。”于露白抢白。 蒙寰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见笑了,于公子脚步轻盈,敏捷如风,看起来是个练家子?”凤诀心里有些什么在成形,但是也只是个念头,要付诸实行,能吗? 一脚撩下去,可是没有回头路的。 那又如何?今日若是错过,今生便着实的错过了,她的人生和他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他能承受吗?好不容易再见面之后…… “是有两把力气。”于露白边说着边踩上车辕,身姿轻盈的上了马车。 这会不会太过喧宾夺主了?蒙寰看于露白越看越不顺眼。 凤诀瞥了他一眼,蒙寰立马灰溜溜的闪到一边去了。 一待凤诀上了车,他同手同脚的也上了车辕。呜,主子这是见色忘友。 不过对男人来说,这不是很正常?这个不男不女的雌儿的确漂亮,一张雪白鹅蛋脸,五官艳丽逼人,目光明亮如火,宛如盛夏奔放的月季花,恣意张扬,动人心魄,别说主子会一时迷惑,他多看上两眼,心里也很是迷乱。 马车往前动了,一脑子桨糊的蒙寰还听得见主子那清凉如水的声音—— “我也喜欢斫鲙……” 骗人,主子不吃鱼的,红烧、水煮的都不吃,有一点腥味就不肯碰,九爷,把妞儿不带这样的。 饼了小石桥,乔家已然在望,老远就看见乔童焦灼的等在门口,不住张望,在他身边老神在在窝着啃木枝的是那只三色狗吃货。 马车在荷泽县不是什么稀罕物,可是在西巷村出现就不寻常了。 自来东方为贵,西方为贱,乔家很是富裕的那些年也考虑过要搬到县城,但是祖祖辈辈在这里落地生根,祠堂也在这,乔老爹又在这里发家,考虑再三,便将周边的地买下来,扩建宅子,很是风光了一把。 哪里知道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乔家说倒就倒了,乔老爹的兄弟各奔东西,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乔老爹个性又倔,也不向外求援,没几年就成了今日的捉襟见肘,地卖的卖,房子也是,如今剩下仅有的屋子栖身,身上还背着庞大的债务。 乔童看见马车从路的那边过来,竟奔着自己家门而来,吃货动作比他快,已经摇头摆尾的冲上前去,因为它个头还小,就算拉长了身子也只能蹭到车轮,可仍是对着车里的人汪汪叫,一个劲的撒娇卖萌。 它这是远远就闻到于露白的气味了,好个灵敏的家伙! 于露白一下车,它就一马当先的挤开所有人去讨模模和抱抱了。 “好吃货,你知道我给你买好吃的回来了,喏——”于露白也顾不了其他,一看见朝她飞奔过来的爱犬,蹲子,把它抱进怀里,又从油纸包里掏出一根串着厚厚肉片的水煮大骨。 一条口水就从吃货的口里淌了下来。 “哈哈,就知道你喜欢,给你。” 吃货“啊呜”一声咬着那根大骨,一溜烟从于露白怀里下来,颠啊颠的,半途骨头掉了,它又傻呵呵的重新叼起来,去了乔家的临时马房。 看那路线,是要带去和雪羽骢一起分享呢,这两个什么时候成了哥俩好了? 乔童看着这一幕,大感意外,“于兄弟,怎么是你?” “乔大哥,你在门口等谁呢?” “没事,就出来看看。” 他哪里好意思说自己专程出来等于露白的,这得多招人议论,可他又实在不放心于露白在工匠所会不会被牛大和一些老人欺负,越想越多,心越焦急,在家中怎么也坐不住。 第15页 凤诀翩然的下了车。 “这位是?”乔童问向于露白,眼前的男人那通身气度,看得出来是个走南闯北,胸有锦绣的人。 “乔兄,这位是凤诀凤公子,凤公子,这位是乔童乔大哥。”她简单扼要的介绍。 两个男人点头致意,客气寒暄了几句。 “多谢凤公子,您要有事就去忙吧,改日若在京里相遇,再请凤公子喝茶。”于露白完全没有要请凤诀进去的意思。开玩笑,这又不是她的家,也不是主人,她可不好擅专。 两人这一路上闲聊,于露白也大抵知道凤诀做的生意十分多样,那忙碌程度可想而知。 这么忙的人时间可宝贵得很,还愿意费功夫送她一程,也算有心了。 “我正好口渴了,可否讨杯茶水喝?”方才在路上他不着痕迹的打探了几句,知道了于露白会在乔家暂住的因由。 他知道她向来大而化之,向来没把男女大防这些俗礼规范放在心上,但,无论如何,一个单身女子住在别人家里,闺誉上就不好听了。 他得想法子把她弄出乔家。 他不明白的是,在京里头她可是风云人物,敕造的将军府据说府邸巍峨,她不待,跑得远远地,那如今替她看着将军府的人又是谁? 他重生这段时间,一直为了站稳脚步与凤府那家子忙得焦头烂额,到底她身边发生了什么事? 他心思急转,面上却不露丝毫。 乔童赶紧把人请进了屋里。 凤诀挥手让蒙寰将礼物送上。“来得匆忙,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 蒙寰呈上的是四色礼,两盒点心,两罐茶叶,两份水果,两份笔墨纸砚,对初见面的人家来说,这不可谓不重了。 乔童辞不敢受,虽然还不知道此人来路,不过既然于兄弟都敢搭着他的车回来,来者就是客。 凤诀指挥蒙寰把东西搬进去。 于露白却是冷眼看着凤诀的举动。敢情好,这礼品早就备下,是存着心思要上乔家来的,又或者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人家不过是从别处挪拨过来的见面礼——真要是这样,就是自己想太多了。 院子里乔梓正忙着把好几个竿子上的衣物收下来,这可是替许员外家桨洗的衣物,得赶紧收好,明天一早送回去,再领脏衣服回来。 她按着于大哥教她的法子,让铁匠做了个熨斗,这东西不难做,不到中午就好了,她取回来后,烧熨斗时里面放上炭块,果然将衣物熨得平整又漂亮。 下午去送衣服时就获得了许府管事嬷嬷的赞赏,说她很是用心,等她回禀了上头,下回也许会考虑把少爷和小姐们的衣服让她浆洗。 如果得到这活计,洗衣的工钱每件都将提高到三文钱。 她乐得连回家的步伐都轻盈许多。 见到哥哥带着人上门,乔梓把手上晒得软香的衣服收进房里,赶紧系上围兜,又出来烧水煮茶。 于露白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拿进厨房,听见乔梓的轻呼—— “好大的鱼。”她已经不知有多久没吃过鱼肉了。 “晚上我们吃鱼,等外面客人走了,我就进来弄。” 她一点都没有要把鱼分给旁人吃的意思。 乔梓也大方的笑,应好。“我先去鳞,把鱼肚掏干净收拾了等你回来。” 她对爱进厨房的于露白不觉奇怪,酒楼客栈里的大厨、小吃摊上不都是男子在掌勺,何况于大哥的心思比她巧多了,弄出来的东西一定好吃。 想到这里,她不由舌忝舌忝嘴唇,想到晚上有鱼吃了,很是高兴。 “好,那就有劳姑娘了。” “别这么说,我也知道自己煮的饭菜上不了台面。”乔梓绞着手,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涩。 于露白干笑,这她就不好说什么了。 乔梓也开不了口要于露白教她厨艺,她一个女儿家的菜还煮得不如一个男子,这话要传出去,能听吗?不说她的终身大事要泡汤,自尊心也不允许。 唉,在自尊心和胃口里挣扎,真是为难人! 于露白走出厨房,回到堂屋,发现凤诀和乔童两个男人居然聊得起劲,话题天南地北, 连君子六艺都聊上了,看起来很投契。唉,看了眼外头寸寸短了的日头,这凤诀是要在这里留饭的意思吗? 丙然,就听乔童说道:“听君一席话,小弟真是长了见识,天色已晚,晚上在这里吃饭吧,我叫妹妹多做几个菜,只是菜色简陋,要请凤兄见谅。” 家里有十两半银子的进帐,他底气足,除了可以还上一些债务,一早于露白出了门,他就吩咐要去许员外家的妹妹顺便买些肉米回来,于兄弟是他的贵人,人家帮忙这许多,还替他拿回了工钱,能力微薄时没办法,如今手头松泛些,请于兄弟吃顿好的,再应该不过了。 从言谈里,乔童得知凤诀做的是票号和出海贸易的生意,这海上生意可不是谁都能做的,海上风险大,赔赚都得看老天爷的意思,资本若是不够雄厚,对海域航线不够了解,就算手头上有人脉能手,也轻易不敢尝试的。 自己局促在这一方世界里,为了家里的事焦头烂额,遑论去想天下如何辽阔宽广,他有心仕途,想替最底层的百姓发声做事,但做官除了需要会读书,还要会做人。 读书,他曾自诩可以,但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他只懂皮毛,至于做人,方才谈到圆融畅达,别说眼前这商贾,他连于兄弟都比不上。 乔童惊讶他涉猎的事这般广阔,进一步询问才知道凤诀居然是科考案首,虽然功名在身,后来却做起买卖,不过几年功夫就挣下了万贯家财。 这下可把乔童惊得羞愧不已。 人家可是堂堂案首,他还只是个区区秀才,自己要学的东西那么多,如果对自己不严格,又如何能把家人安顿好、如何能实现在仕途上的目标? 他今天不努力,不用说明天被人踩在脚底,牛大的嘴脸还不足引以为戒吗?他来闹的时候,自己完全不顶用,要不是于兄弟机智,他辛苦挣来的工钱就要便宜了别人。 人只有不断的强大,才能不被欺负,不会被人看低! 于露白默默又转回厨房,灌了两杯凉水,她哪里知道龙困浅滩的乔童因为凤诀的无心点拨而心绪剧变,有了更加想出人头地的斗志。 就算知道她也无所谓,她饿坏了,填饱肚子再说。 至于图纸一事,等那从喝茶进阶到吃饭的不速之客走后,再说吧。 第六章受雇做镖师(1) 灶台上除了已经剖洗干净的大鲤鱼,还有半只兔肉,一块豆腐,几把青菜。 人多嘛,又有兔肉,省事起见,就吃拨霞供吧。 什么叫拨霞供? 也就是把兔肉片成薄片,盛放盘中,锅内添开水,炉膛内放已燃的炭火,将热汤中的肉片反复拨动涮熟后,蘸着酒酱椒料便可食用,因肉片色泽宛如云霞,名称由此而来。 于露白把鱼骨丢进锅底,指挥上完茶又回来的乔梓摘菜,洗肉,调佐料,炸芋头,忙得不亦乐乎。 拨霞供本来就是个热闹的吃法,各夹各的,爱吃什么涮什么,吃完肉还有时蔬、蒜苗、河鲜……要于露白说,就是个大杂烩。 料理完兔肉后她把下锅的事交代给乔梓,自然她也没忘记自己念念不忘的斫鲙。 拨霞供和斫鲙,不搭吗? 不会啊,反正都是要入口的食物,看人怎么吃就是了。 乔梓看于露白刀落如飞,对她的刀工咋舌,那鱼片拿起来都呈半透明,如同蝉翼,她不禁呐呐的问道:“于大哥,你不会是哪家酒楼的大厨吧?” 第16页 “大厨?不是,不过砍人头我很在行。” 乔梓不知该怎么回应,这笑话好难笑。 但于露白可不是哄她,战场上,为了求胜,她的确杀人如麻——有什么办法呢,她不杀敌人,那些人就会反过来要她和兵士们的命,要是城破,百姓可就会任人鱼肉。 食物上桌,大锅放在中央,四周摆上数小碟,里头是酒酱醋蒜泥辣椒粉等佐料,另有一大盘片得薄薄的兔肉片、青菜,有荤有素,肉料鲜美、刀工精细,蔬菜青翠。 闻到菜香的乔老爹早已出来,乔家许久没这么热闹了,看见贵客,心里高兴,面上的精神就多了几分。 围锅共食,举箸大啖,自烹自食,热烈融洽,即便四月底有些热了,热气腾腾中,也是畅快淋漓。 拨霞供夺人眼目,一大盘子的斫鲙也不遑多让,定睛一看,鱼肉极薄极细女敕,碟边堆着女敕绿的碎葱,还有芥末、蒜泥、橙丝等,夹起鱼片沾着芥末往嘴里一尝,又滑又凉,吃过拨霞供再吃这个,鲜中带甜,非常解腻。 斫绘一扫而空,拨霞供也吃得只剩一点汤底,每个人都有点吃撑了。 “今天真是丰盛!”乔梓不由叹道。 于露白不是很满意,意犹未尽的道:“都说穷习文,富习武,我是练武的人,要有好身体就得吃得好,要是能寻点荨菜,用来炖个羹,那就更好了。” 这话引得所有人都笑了,荨菜只产在西湖,且有季节限制,因此都当玩笑话带过去。 此时,凤诀已不得不走了,他对于露白和乔家人来说,不过是有着一面之雅的陌生人,看准了人性本善,厚着脸皮吃了人家一顿饭,见好就收,他也没借口继续赖下去。 于露白和乔童送他到门口。 “多谢乔公子,请留步,我还有几句话想同于兄弟说,于兄弟,可否借两步说话?” 乔童很有眼色的进门去了。 “不知于兄弟在荷泽县会盘桓多久?”凤诀开门见山,模样仍是端方如玉,这一问也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等工匠所的事情告一段落,我也要离去,也许回京,也许去别处。”她说得模棱两可,这个男人身上有股叫人无不可言的魅力,但是她也留了心眼,行走江湖哪能对谁都言无不尽的。 “唔。” “我是个不爱动脑筋的人,接下来要做什么,还没想那么远。” 这一年来,她独自行走在外,疗情伤,舌忝舐伤口,自在是自在了,想哭就哭,想任性就任性,谁也管不着,可是沉浸在失去如墨哥哥的伤痛里,她真的能快活吗? 没有,只要一思及便心如刀割,割久了,发现情伤最痛的永远不是最初,而是在日后独自咀嚼,回味过来的苦涩,日复一日的行尸走肉,每一次的呼吸都痛得不能自已,可也因为这般的独自煎熬,让她残酷的发现也明白——她的如墨哥哥是永远在她生命里谢幕了。 现实很难接受,但是不接受又能如何? 她不能永远这么浑浑噩噩,她是该醒了,她还有家人,还有关心她的朋友,还有一直纵容她的哥哥们。 是的,一年来,家人表面对她不闻不问,但是她何尝不知道她一个女子,要不是有家族的袒护纵容,又哪里能随意到处行走,想去哪就去哪,要知道路引就是个大问题,要不是有人往上打了招呼,她哪能一点阻碍都没有的流浪? 好吧,尽避她有虎符在身,要路引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每到一处便是关卡,谁耐烦! 她想家了,这是一桩,再一桩,在乔家,她尝到有事做的充实感。 她倘若一直伤春悲秋下去,她的如墨哥哥在天上知道也会不高兴的。 她得活下去,活得精彩充实,活得不辜负自己和所有对她有期待的家人,等以后年岁大了到了阎王爷那,也能笑着对如墨哥哥说:“我来了!”想必他也会很欢喜。 “你我一见如故,在下也不和于兄弟客气。”凤诀沉吟了下,如墨的眼眸光芒闪动。 “我这趟出来得匆忙,护院只带了蒙寰一人,他功夫虽然谈不上顶天,也是了得,只是独木难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看于兄弟身姿轻盈,你腰上那把软剑也非凡品,应该武艺高超,我没看走眼吧?” 面对狡猾耍奸的商人时他也不曾这般费心,他想尽理由,为的就是想安全的将她送回京城。 “凤公子府上哪里?” “我是京城人氏,但是这一年多都在广东和扬州。” “那么是返家了?” “也算是。” 什么叫也算是? “你想雇我做镖师?”管吃管住,还有银子拿,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是,沿路食宿都算我的,至于保这趟镖的价钱也随你定,换个方式说,我们结伴一起上路,在下求个平安,于兄弟求个顺路,如何?” 其实他身边除了蒙寰,驾车的阿德也不是省油的灯,要是两人都不济事,他还有不少暗卫跟随,眼下面不改色的用心机,就是盼她点头。 于露白顿时心下意动,她扬眉道:“给我半天时间,我把这边的事安排一下,你几时出发?” 这是答应了吗? “明日辰时初。”他笑意弯弯,笑得整个人都清淡温润了起来。 “得,就这么说定,银子你就随便给吧,你一个做大生意的人,想来也不屑坑我这么点钱。” 以前她对商界的事并不了解,但是到处溜达,广东十三行的九爷名号,倒是经常听人提及,据说因为得到官府的帮助,地位优越,他名下的广利行和润泰票号虽然重心在京城,但各地都有分号。 这样做大事业的人,要连点小钱都计较的话,格局也不会大到哪里去。 也罢,回家就回家吧,她想娘,想爹,想祖父祖母,想那一干哥哥们了…… 她还想起了一件事,皇帝赏赐的府邸她一天都没住饼,那么大一间宅子,卖又卖不得,还要让家人们填银子养宅子,养宅子事小,她这一年不曾上朝面圣,呃,皇上应该不会轻饶她,她是得把皮绷紧一点了。 “我住在润泰票号分号。” “我辰时初以前过去找你就是。”她朱唇微翘似笑,肤若凝脂,艳丽不可方物。 凤诀只觉得自己怎么都看不够她,但是他也知道她是什么性子,京里哪个纨裤还是不长眼的人敢唐突了她,她也能拳头抡起来就把人揍成猪头。 当初南宫侯府的小子被她胖揍一顿后,足足有好几年没敢出现在她身边方圆百丈范围内,就算遭人讪笑也绝不接近,可见心理阴影有多强大。 他清湛的眼眸垂下,掩去所有心思。“那就万事拜托了。” “客气了。”于露白眨着水眸,淡淡道。 凤诀上马车,吩咐车夫赶车。 “爷,您哪有什么余事未了?这多留在荷泽县一天不是耽误时间吗?”蒙寰忍不住嘟囔着上了车辕。 “我的事什么时候得向你禀报了?”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兜头浇了蒙寰一盆冷水。 “小的这不是泊您赶不上会见掌柜们的日子?”主子是有些过了,时间都紧巴巴的了还在这里多耽搁,这不是让人干着急吗?否则他哪犯得着像个老太婆似的唠唠叨叨,他一向不爱说话的。 九爷,您都不知道我蒙寰一片苦心。 “再啰唆扣你月银。” 蒙寰于是一个屁都不敢再放,马车安静的上路了。 于露白回到乔家堂屋,乔家父子三人都在,她开门见山把献上图纸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皇上对制造兵器一事十分上心,宋大人向朝廷进献后,我想只要通过试验,要给研制者的重赏很快就会下来,到时候乔兄可以好好运用这笔银子,给自己铺一条光明大道。” 第17页 “那图纸出自于兄弟,愚兄哪能居功?”乔童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贪图他人的功劳,他不愿也不屑。虽说于兄弟送火炮图纸这事是和自己商量过的,那图他也见过,改天若是皇帝要召他去京城解说,也难不倒他。 “这就是兄弟我要请乔兄帮忙的地方,我是万万不能出这个名的。” “为何?” “我有难言之隐。”帮衬乔家是一回事,自己露脸又是一回事,毕竟她可是离家出走的人,在和家人没通好气之前,这事要是捅到皇上面前,两罪并发,不知要问她个什么罪名。 她自己不要紧,若是带累了家人,那就说不过去了。 再来,一个没有任何阅历的人能造出神兵利器,说什么都有鬼,把这功劳推到乔童身上,他在工匠所待过,又是个有功名的秀才,有文才的人阅览群书,再具有军备之能也不是不可能。 “因为你是个姑娘,诸多不便吗?”乔老爹揭了她的身分。 这些年他虽然病得有些糊涂,但是以前他是多么精明犀利的人,很快便想到这一茬。 “是,我没有告知大家我的真实身分,还请见谅。”她从来没想隐瞒自己女扮男装的事,不过姜是老的辣,这一家子只有乔老爹把她看出来了。 想当然耳,乔家兄妹的表情都很精彩,但是联想到她所有的举动,又觉得很理所当然。 “你一个姑娘家在外行走,扮成男子是安全些。”乔老爹通情达理地道。 而得知她是女子身分的乔童,目光就有些复杂,呼吸沉重了。 “多谢乔叔谅解。” “你帮了我们家大忙,功劳最后还让我们家得了,是老头子该给姑娘您叩头才是。”他说着便要起身。 于露白忙挥手阻止乔老爹的举动。“大家能相遇就是有缘,您要是跪了我,我可不敢当。” “那老头子就不跪。童哥儿,你就应了于姑娘的事,无论怎么说她都是为你出面,她既然有不方便的地方,我们维护她也是应该的。” 第六章受雇做镖师(2) 乔童长长吸了一口气,答应了下来。或许是知晓了于露白的女子身分,看着她的眼光便越发灼热了起来。 “既然事情告一段落,我也该走了。”她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行李,虽然和这家人相处不过两天,却能感觉到淳厚和善的气息,这也让她越发的想念起家人了。 “什么,你要走了?”乔家三人异口同声。 “我本京城人氏,离家已久,怕家中长辈挂念,想启程回家了。” “不能多住几天吗?”乔梓可怜兮兮说道。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有缘日后一定会再见的。”她对乔梓笑得真挚。 “你什么时候走?”乔童心里生起酸酸的感觉,瞧着她那双寒星般的美眸,叫人心旌摇曳。 “方才那位凤公子也要回京,我和他约好一起上路,一会儿收拾就要走了。”她不爱离别的场面,故意把时间说得很赶。 她唯二的行李就是自己两身衣物和吃货,半个时辰后,吃货窝在雪羽骢的皮革行囊中,露出一个头和舌头,嘿嘿直笑,乔老爹却是两手拎着用席草包裹的物事,来到于露白面前。 “于姑娘,你帮了我乔家这么大一个忙,我也没什么好报答你的,这里面是老头我从花田里留下来的几株牡丹花残根,就送你作纪念吧!如果你运气好,把它养了出来,捎信给老头子知道,我也好替你高兴高兴。” 是有多宝贝,才把几株牡丹花残根留到现在? 乔老爹又细细说了花根需要注意的保湿、透气事项,于露白郑重的道谢收下了。 她俐落的跃上马背,和乔家人挥别。 平时,她虽然笑着,却带着拒人千里的隔阂,如今要离去了,她的笑里多了几分感情。 看着她姿态从容优雅的踩铠翻身上马,奔驰而去,乔童捏紧了拳头,眼神坚定的道:“爹,有朝一日,我也要去京师!” 去见她! 于露白已经远去,听不到乔童破釜沉舟的决心,但是乔老爹却是欣慰的点头。 乔梓也附和点着头说道:“哥哥一定能做到的!” 于露白走后的半个月,皇帝的赏赐下来了,宋边升官,牛大也小升两级,乔家赏银一万两,上等肥田十六亩,绫罗绸缎数十匹,单眼孔雀翎,还下了圣旨,褒奖他文武兼备,是难得的奇才。 最令人欣羡的不是金银肥田,也不是圣旨,是那根不起眼的单眼花翎。 单眼花翎比不上双眼和三眼,可也不是随便可以佩带的,按制只有五品以上的内大臣、各军营的统领、参领才有资格佩带,就连外放的文臣都没有资格。 也就是说,乔童虽还无官职,实质却有五品的阶级,只要他加把劲在科考上拿到名次,青云直上就指日可待了。 因为手头宽松了,乔童请来县里知名的大夫调养乔老爹的身体,自然也把欠的印子钱给还了,盖了间学堂,收了几个学生。 有了束修收入,家计不成问题,至于桂榜,明年的科考他定要拿下! 于露白离开乔家后,她没有立即去润泰票号,带着一马一狗宿在之前投宿的悦来客栈。 她知道自己看似粗心大意,其实出门在外,她可是随时警惕着,能拉开距离的绝不靠近,非得靠近不可的也时时提高警觉。 就算有一身功夫,但江湖险恶,变数可不会跟你打了招呼再来,凡事小心为上,也因为这样的谨慎小心,这一年来她总算平平安安的走过来。 护送凤诀回京,赚钱倒是事小,最主要是顺路,只要同行的人不太过愚蠢,总好过自己一个人上路。 但是说来说去,她总是个女子,既然约定的时间还没到,她也没必要赶着送上门去。 这一晚,她给吃货铺了块毯子,让它睡在脚踏上。 棒天一早,结帐离开,她掐着点到了润泰票号,蒙寰正在打点上路事宜,低着头和车夫不知在商量什么,见到于露白,方正的脸上没有太多波动,却是在转眼看到雪羽骢时,狠狼的倒抽了一口气。 他吃喝嫖赌都不沾,却嗜马如命,这匹白马神俊威猛,全身无一处不雪白无瑕,不掺一丝杂毛,这样的马匹据说也带有灵性,而且还都是野性难驯的马中之王,可遇不可求。 他不敢造次伸手模它,对于露白的态度却是丕变,狗腿的主动向前,“我去向九爷说您来了,您稍待。” 昨儿个夜里九爷房里的灯直到丑时才灭,九爷向来无论多忙,亥时末一定熄灯上床,昨夜却一直候到丑时,可见眼前这位在爷的心目中分量不轻。 于露白挑眉,“您”字都用上了,昨儿个这位蒙爷对她可还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一夜之间转变这么大,怎么,这是看上她家的闪电了? 她伸手轻佻的刮了刮马儿的下巴,“谁叫你乱抛媚眼的,招了烂桃花看你怎么办?” 话才说完,穿着一袭亮面苏锦,外罩绢丝银光纱外袍,大拇指戴着似玉非玉、似石非石的大扳指的凤诀已经出了票号大门,悠闲的出现在她面前。 他低低一笑。 于露白突然发现四周的男男女女都被他的笑给惊艳到了! 他的魅力和容貌无关,是一种魅力,他不愿意的时候收敛冷凝,谁也别想靠近他一步,当他笑容深邃的时候,气度风华绝代,所向无敌。 不过两人还没来得及说上话,本来温驯自得站在后面的闪电却把长长的脖子穿过于露白,把马脸往凤诀凑去,伸出舌头想舌忝他的脸。 第18页 凤诀僵了下,闪过闪电的示好,但又忍不住伸手模了下它的马脸,闪电居然很温柔的任他抚模,还一脸怀念的表情。 这是见鬼了吗?!于露白心里嘀咕。 就连候在一旁的蒙寰也表情惊诧,这畜生难道也会看人,知道阶级之分,对他不屑一顾,对主子却这般示好? 别说蒙寰心里奇怪,于露白也看得很专心,她是主子自然清楚这匹马是不群的,个性孤傲,对人也挑拣得很,以前,除了自己和沈如墨,谁想靠近它它就踢谁。 它和沈如墨亲近,不只是因为他们接触频繁,更是因为他是闪电的旧主,是他把闪电送给她的。 那么闪电主动来和凤诀亲近,都说动物某方面的灵性直觉要高过人许多,莫非、难道它也发现凤诀身上带着和她的如墨哥哥相似的气息? 天下会有这么诡谲的事情? 也许吧,世上之大,无奇不有,她也不能否定这样的可能性。 她眼睁睁看着闪电在对凤诀示完爱后,居然站到了他的身边,她的太阳穴抽了抽,你这叛徒! 好像知道于露白眼中的忿色,闪电甩了一下马尾,打了响鼻,然后用脑袋拱了下她的手,于露白忍不住痒意,“算了,这回饶过你。” 她穿的是一身红白相间的劲装,青丝高高地绾了个髻,那被闪电逗笑的模样哪还有半点清冷模样,她面如芍药,肌润肤红,非常的漂亮! 看着她的笑靥,凤诀的心仿佛渐渐有了温度。 “九爷。”于露白不是那种不知道适可而止的人,笑声过去,便扯入正题,这是把两人定位在主仆身分上了。 她既然答应接下护送工作,又岂能主从不分? 凤诀有些失望,但仍立定心神。“如果都好了,就出发吧!”来日方长,就算用焐的他也能把她焐热。 可就在他要上车的瞬间,他回过头,软声问道:“你用过早饭没有?” 于露白拍了下腰际小皮囊。“已经备下。” 本来安静睡在闪电行囊里的吃货霎时探出个头和两爪来,使劲的摇尾巴,激烈得整个行囊都摇晃起来。 “鼻子这么灵。”她朝凤诀抱歉一笑。出来得早,只有事先吩咐闪电一定要喂足粮草,至于她和吃货,她起身时它还睡得四脚朝天翻肚皮,把它放入它专用的睡袋后,它觑了她两眼,翻过身又继续睡。 见她拿出油纸包,把剁碎的羊肉和大米饭喂给那只口水流满地的小狈,自己则是随便用烧饼应付两口,凤诀不高兴了。 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的上了马车,出了荷泽县,中午马车停在一户连旗招都没有的人家。 “这是做什么?”她不是很想问,又必须得问,这是职责所在。 整条只容一辆马车宽的巷子却挤满了人,坐着站着探头往里头瞧的,都是家仆小厮模样的人。 不过看蒙寰熟门熟路的样子,应该不是第一次来,自己是多此一问了。 丙然,敲门后,他对着门房嘀咕了几句,便有专人来把马车带到后头,态度十分恭敬友好。 那些个进不了门的家丁也就低声嚷了两句,没敢真的出面计较。 “就在这里用午饭。”凤诀领先进了门。 那门也就寻常人家的两片木板门,一条铺石小径。进了门,只见里头只有三张结实的四方桌,全数客满,吃声优雅,轻声细语,客人的层次很高,看起来不是有银子充大爷就能进这个门的。 卖吃食能卖到这么跩,要不是实力太过坚强,要不就是靠山强悍,至于是哪一种,于露白不关心,她有饭吃就好。 不出她所想,这里的名声全靠食客们口耳相传,它的门面这么不醒目,若是不经意经过,很容易就忽略它了。 凤诀一露脸,那有张圆脸、见人就笑的掌柜抛下算盘就过来,将他们,正确说,应该是将凤诀安排到了里间,里头只有一张束腰大桌,十二条螭龙呼之欲出,六角冰裂纹窗,十分的闹中取静。 于露白检查四周,没有不对的地方,这里自然没她什么事,主子要吃饭,她也吃,只是要去别处吃。 “出门在外不要太讲究,我们就几个人,一桌用饭吧!” 这话说完,只见蒙寰和阿德都颤了颤,阿德反应快得很,马上躬身说要先去照料牲畜们吃料刷马,蒙寰也受到启发似的说他得四处去巡巡,一副凛然忠心的模样,说完两人就一溜烟跑了。 开玩笑,陪主子吃饭,开天地以来也没这种先例,再说,他也不想落个胃不好的毛病。 这两个没义气的,居然扔下她一个人,要不她也溜吧?于露白眼看两个大男人溜之大吉,走得比飞还快,她嘴皮子也就动了动,哪里知道—— “一个人吃东西没滋没味的,就你陪我。”凤诀哪里看不出来她一脸也想走开的样子,眼皮子掀都没掀,一锤定音。 既然走不了,她也不扭捏了,坐就坐,他还能吃了自己不成? 第七章好奇才有追究(1) 凤诀看她在自己对面坐下,对着掌柜吩咐道:“上菜。” “是的,马上就来。” 说马上真的不骗人,于露白还没见过出菜速度这么快的食堂酒楼,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西湖龙井已经先上了,茶汤香浓,甘味入喉。 “要喝西湖龙井,掌柜是个识货的。”她从来不卖弄,只说她知道的事情。 于国公府虽然是武将人家,好吃、好喝的一样不少,又没有文人家里的一些臭规矩,她还是爹娘的掌上明珠,所有好的东西都往她院子里搬。 “倘若他连这点常识也没有,哪配得上掌柜的位置?” 怎么这语意里有自家人的意思在?“这是九爷的产业?” “你尝尝,给个评语。” “我不挑的,只要有得吃就成。” “是吗?”他莞尔。 他认识的于家妹妹可挑食得很,所有豆类、有触须、软趴趴的海鲜不吃,剥皮水果不吃,和她一起,要哄她吃东西就只能吃掉她不喜欢的部分,以前,她可是把他吃得死死的,奇怪的是他也从没想过要翻身还是走开。 其实她比一般高门大户的闺女还要好相处,见她生气,他就道歉,就算一时模不清楚她生什么气,反正先道歉就是了。 他也曾想过,他和白妹妹没有一天不见面,偶尔心情不美时,会觉得烦死了,他哪里知道陷入爱情的瞬间是没有道理可言的,一旦陷入,就没有回头路了。 重生后的他姑且不论那一家子乱糟糟的家人,没有她的日子像心被掏走了似的,他深刻的体验到为了心爱的人,能做到舍弃自我,做了不像自己会做的事情,那就是爱。 那时的他才恍然大悟,为了那表面明艳如火,看起来和端庄贤淑、温柔大方一点都扯不上边的于家妹妹,他做了多少违背自己、不像自己的事情。嫌她烦?所以老天爷就用另外一种方式警告他,其实人生很短,人永远不会知道明天会不会到来,那些不在眼前的,会不会有下次机会? 下次机会或许永远都不会到来。 这回,是老天爷格外施恩,再给了他一次机会——虽然他们最难的地方在于看似相爱的时间已经结束了,可他有把握再让她重新爱上他! 听说人出生的时候,小指上绑着看不见的红线,另一端系着另一个人,所以真要有命运这回事,他红线那端的人注定是眼前这女子了。 菜肴纷纷端上来,不说菜盘大方,就菜色来说也是十分丰富,红糟鹅掌、香辣鹿筋、凤梨烟熏肉、狮子头、糖桂花蟹壳黄、凉拌火鸭丝、油焖大虾、黄香粳米饭,还有一大碗的荨菜浓羹。 第19页 于露白吃得很是尽兴,凉拌火鸭丝是将鸭肉丝和甘蓝菜凉拌,相当开胃,放了许多荸荠的狮子头,吃起来猪肉的滑腻和荸荠的特殊风味十分搭配,让人觉得只吃一丸是不够的,酱汁用来拌饭,也能吃上一大碗,香辣鹿筋比牛筋要韧些,辣味适中。 至于熏肉以猪五花搭着凤梨片,有点类似蜜汁火腿,咬下去油花便融入口中,画翠绿,滑女敕清香,汤纯味美,这些菜十之八九都是她爱吃的。 只有油焖大虾她是不吃的,因为要剥壳,太麻烦了。 她吃得美美的,冷不防就见凤诀递过来一只碟子,堆迭的是剥好虾壳的大虾。 荨菜也是他让人从西湖专送过来的。 凤诀不想做得太明显,怕会吓跑她,但是人真有习惯性,很自然就把她不吃的大虾拿过来一只只剥了。 可惜的是于露白声称自己已经饱了,连碰都没碰。 这能没脑子的吞进肚子吗? 抵死也不能! 他是雇主,可以心血来潮,做事没分寸,她不能。 觑着于露白用眼白瞧人的样儿,凤诀有点掩耳盗铃地道:“我这不是闲着吗?浪费食物不好。” “既然九爷都剥了,就自己吃了吧。” 就自己吃了吧…… 那个蠢货!大蠢货!明明看起来精明能干得要命,叫他把虾子吃了,他还真的吃了个精光。 结果咧? “你不能吃海鲜,为什么不早说?”除了虾,于露白想起来他们还在乔家吃了斫鲙,这人是嫌命太长,拿来玩吗? 瞧瞧他这会儿的猪头样子,全身出疹,痒得恨不得把全身都抓遍,逼不得已他们只能在附近找了家客栈歇下,又赶紧找来郎中,看着凤诀喝了药睡过去,于露白和蒙寰才算松了口气。 “九爷不只大虾不能吃,鱼也不能。”蒙寰一出房门就用指责口气冲着于露白说道。 这是指责她吗? 于露白脑袋耷拉,“对不住,我真的不知道。” 蒙寰完全没想到她全不逃避,立即认错,声音不由软了半分,“九爷通常不会说,他的身子其实并不算太好,一年多前奇迹似的活过来后,又马不停蹄的到处奔波,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我又是个粗心大意的,你好歹是个姑娘家,就请你多看护着九爷,我蒙寰感激不尽。” 什么、什么感激不尽?谁需要你的感激? “你知道我是女子?”什么时候露的馅? “大家都知道啊!”他给了于露白一个“你怎么那么笨”的眼神,想蒙谁呢?也不瞧瞧你的身材,和男人的窄腰宽臀、三大五粗能一样吗? 大家都知道?于露白忽然觉得全身无力,她还以为自己没有一点破绽,呜,原来她才是那个傻的。 也罢!戳破了那层纱,那么她也不用再费力的掩饰自己女子身分——每天一早醒来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用布条把自己的胸部紧紧裹住,这一年下来,她其实也有些吃不消了。 “既然知道我是女子,你还把你家九爷推给我,蒙寰啊蒙寰,你压根没考虑到我的闺誉吧?”好你个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家伙,别人的小孩死不完啊? 丙然,原本一腔热血的大木头顿时脸色涨成了红面关公,“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压根没有想那么深好不好,早知道他干么捅破那层窗户纸? “得了,我会看着办的。”怎么一副她欺凌弱小的样子,这事又不是她挑起来的! “要不,这事就当你知我知,我发誓绝不外传?”他居然竖起三根指头,摆出“请你相信我的人格吧”的神情。 “我去替九爷做点清淡的食物,等会儿有多的留在灶头,你就去吃。”只当上了贼船,马马虎虎、别想太多的继续坐下去了。 “多谢于姑娘……护卫。”这是化干戈为玉帛了吧?嘿嘿,想不到她出乎意料的好说话,都这节骨眼了还想到给他留菜。 之前,都是他的偏见。 于露白向掌柜的借了厨房。 看着油烟腾腾的灶台,她心里怨叹了下,难道她就是厨子的命?这些日子跑厨房跑得会不会太勤快了?她在家当小姐的时候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娘亲要是知道她这整天舞刀弄枪的女儿肯下厨了,不晓得是喜极而泣还是感叹女生外向? 呸呸呸,什么女生外向?她还没嫁人! 怨叹归怨叹,她还是撩起袖子,就着厨房里的东西做了三道简单的菜:清蒸蛋羹、爽拌三丝和黄瓜肉丝儿炒面。 凤诀其实没什么胃口,全身出了疹子,又肿又痒,说有多不舒服就有多不舒服,可于露白难得主动给他做吃的,心里还是有几分窃喜,拿起调羹随意吃了两口蛋羹,发现蒸蛋鲜女敕无比,还透着清香,一问才知道她是用鸡汤和热水炖出来的。 爽拌三丝是素菜,藕尖、火腿、绿豆凉粉,拌着自调酱汁,一入口清爽无比,炒面是紫薯擀的面条,以为油腻,吃过后发现小黄瓜、红萝卜、蛋皮、木耳、韭菜、肉丝,颜色赏心悦目不说,面条劲道足,还有淡淡的薯香,完全没有油腻感。 凤诀很捧场的吃光。 “我没想到你煮的菜这么好吃。”意犹未尽。上次那斫鲙和拨霞供已经是惊艳,这回就连家常小菜也这么出色,太深得他心了。 真要说大鱼大肉不稀奇,最动人心的还是这些家常菜,才是隽永。 “你我又不是旧识,哪里知道我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 他垂下眼睫,从小和你打闹到大,就只差没把你娶过门,你有什么我不清楚的? 不过从前以为是很简单的青梅竹马关系,后来却迷迷糊糊的成为世上最复杂的男女关系。 他期待着迎娶她入门的那天赶快到来,哪里知道人算不如天算,他死在山戎。 再活一世,知道她平安无恙后,他以为他可以将感情闷在心里,然而,见了她以后,才知道他根本离不开她,无法忍受隐藏自己对她的感情,但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吐露自己对她的一片心和真实的身分? 铁杵磨成针虽然太不实际,可是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他有心,重新获得她的感情就不会是难事吧? “吃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你赶紧好起来,看起来红疹已经慢慢在退了,你再忍个几天,这种疹子要是抓得太过分,留下疤痕,可就难看了。啧,不是我爱说你,身体是本钱,身体不好赚那么多身家留给谁用啊?”他到底有多少家口要养,干下这么大的事业做啥呢? “你这是在关心我?”有抹喜色划过他的唇边。 “你想得美,我是不想拖迟了行程,早点卸镖,早点了事。” 她说得公事公办的口吻,其实凤诀了解她,她就是个嘴硬心软的姑娘,但是在他还没有把握现在这副皮相对她有足够吸引力之前,先顺着她吧。 “那晚膳我们吃什么?” “大爷,你才刚吃过午饭。”这是把她当厨娘用了吗?用得顺手否? “我是病人。” 澳为哀兵策略了吗?懒得理你! “你这么使唤我,我要加钱!” “加多少?”他完全没有拒绝的意思,一副大爷有的是钱! “不说别的,伺候你吃食这不在我们之前的约定里,你要吃什么,在我的能力范围里我可以做给你吃,当然只有你生病的这几天。一天嘛,我也不拿多,就五十两银子好了。”她伸出五根指头。 五十两还叫不拿多? 不过凤诀眼睛眨也不眨的应下,“就这么说定。” 这一年,他把凤家快要倒闭的铺子重新整顿,推上正轨,快速发展,还远远超越对手,为了上位,他用心计较,多番筹谋,方能坐上广东十三行三当家的位置,为了赚钱,他把三分之二的本钱都投注到海运上。 第20页 本朝海禁不严,造船技术虽说比前朝进步许多,但是出使西洋的船只却因出事机率太大,没实力的人根本不敢出海。他知道机会稍纵即逝,海外贸易日益兴起,茶叶、丝绸、瓷器这些东西到了西洋诸国皆是珍贵之物,从番国带回来的舶来品也很受我朝百姓欢迎,他想赌一把。 这一赌,他赌赢了。 他这么努力,为的是不想看见那个带着爵位的家族没落的样子,毕竟,自己是借了人家儿子的身体重生的,知恩图报,为此拚搏,也算还了恩情。 第七章好奇才有追究(2) 于露白扼腕死了! 五十两耶,不是五文钱、五两银,他居然眼皮眨也不眨的一口答应,早知道她就来个狮子大开口要他个五百两,只是人间难买早知道,她就是太老实了。 她在心里嘀咕个半天,幸好凤诀还真不知道她心里所想,要不然非吐血不可,要不是对象是她,他压根不需要人伺候。 算了,既然凤诀这么大方的给钱,她也得拿出实力来,她自己随便填饱肚子,交代蒙寰看着他的主子,她一头扎进厨房去了。 泡在厨房里,其实她没有那么多的不情愿,模着良心说,她爱琢磨这些,还很会触类旁通——应该这么说,她对这些东西有天分,做出来的料理大家都爱吃,这让她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 不过先说好了,前提都得建立在她自个儿愿意的情形下,否则一切免谈! 男人享受了两天的和颜悦色、有求必应,看在银子分上的于露白不再像刚出发时那样的只做表面工夫,他这身疹子顺了她原本时时警惕的刺,就算不舒服,好像也值得了。 又过两天,凤诀身体已经恢复,他们舍了马车,改走水路,一路向北,便可直抵京城。 凤诀包下了三层大商船,他们连人带马车,还有她的“家累”都上了船。 其实只消包下一层船舱就够他们一行人用,说起来他们总共就四个人、几匹马,还有一条狗,用得着那么大的空间吗? 不过有谁会嫌弃能活动的空间太大? 于露白不会,没有旁人,她很自在,爱上哪就上哪。 吃货也开心到不行,它这辈子还没有在水上行走的经验,从船头窜到船尾,见了人尾巴不停的摇,尤其见到她,总是欢快的一阵乱舌忝。 也难怪它开心,走陆路时,它只能偶尔被放下来走一小段路,大部分时间都蹲在行囊里,三不五时凤诀大开善门,放它进马车里歇一会儿——于露白完全没想到这位九爷哪是良心发现,根本是看在她因为舍不得吃货长时间闷在行囊里,抱在手上一起骑马,嫉妒吃货这小东西居然能靠她这么近。 也许因为一直没有得到可以解放狂奔的机会,这下也顾不得会不会晕船,吃货使劲的撒欢,摊着肚皮怂恿人家模它,看它那一脸满足样,于露白好笑的模着它的头。“一会儿要是晕哭了,我可不管你。” 大运河是南北交通的大动脉,河面广阔,船只来往如织,客船、货船、客货船多不胜数,这个季节两岸杨柳依依,垂在水面上随风摇曳,美不胜收。 只是美景再美,看了两天也就麻木了,说也奇怪,她和凤诀都不晕船,倒是蒙寰一个大男人又吐又泻,十分狼狈。 不过她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这两天她下月复疼痛的感觉加剧,算算时日,她早就该来却迟迟未到的小日子,不会是赶上这时候吧? 她的小日子一向不准,练兵还是战事紧急的时候更常常不来,这回,比上回慢了好几天,慢上好几天的结果就是来的那几天会生不如死。 看起来她得去找个糖水来喝。 她正想回自己的船舱,转头却见凤诀从楼梯口下来,他穿了件天青色蜀锦袍子,墨色斜襟披风,只戴个纲巾,风姿高雅的走过来,风吹过他的两袖,恍如天上谪仙。 于露白很少看男人看到这么失态,只觉得凤诀俊逸的身影像珠宝在雾水蒙蒙的天地里闪着光芒。 见她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凤诀墨黑的眸子浮起笑意,寻常女子是不会这么看男人的,她们总是害羞,在害羞底下隐藏的却不知道是什么,于露白不是那些做张做致的闺阁淑女,她看着对方的眼神,那眼睛通常都是笔直的,又不同那种直勾勾望着人看、全写在脸上的女子,她的眼神带点犀利和明媚,只要仔细一瞧就能发现里头只是很单纯的审视,没有半点其他想法。 即使于礼不合,他却很喜欢,以前喜欢,如今依旧。 只是,她的眼里带着一些意谓不明的困惑。 是对他这个人产生困惑感吗? 最怕是什么都没有。 他以为,因为困惑才有好奇,有好奇才会有追究,那表示对他这个人她是不排斥的。 好现象。 “蒙寰大哥还好吗?”她被凤诀眼里流淌的温柔看得有些窘然,只差头顶没冒出烟来,她这是偷窥被发现了吗? “船工拿了土法子给他灌下去,这会儿睡了,我让阿德看着他。”他任她转移换题,心里充满窃喜。 “那好,我不太舒服想去歇会儿,你有事再喊我。”肚子闷闷作痛,就算她是个女汉子,遇到月事也没辙。 幸好他船舱的房间就在她隔壁,有任何声响她立刻能发现赶到。 凤诀睐着她原本润红,如今却有些苍白的脸蛋,嗯,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啊,原来。 “有事一定要喊我。”她不放心。 蒙寰倒了,阿德分不开身,她要是也躺下,这位九爷身边可是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了。 他身边说什么也得多添几个人。 于露白心神猛然拉了回来,她是他什么人呐,又何必替他想这么多,他身边有没有人伺候跟她有什么关系啊! 她安静的回了自己的船舱,和衣躺下,又拿被子垫着小肮,这样总算舒服许多,人一舒坦,便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等她醒过来,只见船舱外的天色已经全黑,她居然睡了这么久。 起身,一模茶壶冷的,她就不喝了,坐了没一会儿,敲门声响—— “谁?自己进来吧。” 她不想动,没想到推门进来的是凤诀,手里拿了把玉骨扇。 他看见于露白脸蛋上还有些懒怠,不由有几分心疼。“身子好些了没?” “不碍事的。”她赶紧站起,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可是主雇身分,只是他来干么? 对喔,他身边可是一个倒茶使唤的人都没有了。“九爷有事?” 他喊了一声,“进来吧。” 进来的人于露白认得,是船上的厨子。 一大盘香气蒸腾的水饺和调味料、一壶热茶上了桌,身材圆墩墩的厨子对她一笑,笑得颇有深意,不发一语的退了下去。 这是玩哪一出? 再看那些饺子,造型各异,既有朝天的大泡眼金鱼型,还有色彩斑斓的鸳鸯、羽翅翩翩的蝴蝶、元宝形状……这些个水饺,怎么看怎么眼熟啊! “你尝尝,我让厨子做的,不过还是有些不地道,皮捏得没你薄,馅料虽然是照我吃的味道跟他说让他调的,我尝了几个,还是没你做的入味好吃。” 于露白有些啼笑皆非,这些饺子是她上回在客栈为了食欲不佳的他,呃,不,是看在五十两银子绞了脑汁想出来的饺子花样。 她别出心裁在面粉里掺了玉米粉和琼胶,捏塑出来的金鱼修尾轻摇,玲珑透明,还能看见鱼肚子里的馅料,船上的厨子做出了几分相似,但不知味道如何? 那厨子可是兴奋极了,拚了老命的问凤诀哪来的奇思妙想,能不能让他学了去,以后做给商客们吃? 第21页 “你——” “这不是到用膳时候了?”肚子饿就该用饭,不论帝王还是贩夫走卒,他既不彰显自己的刻意为之,也不让于露白觉得不自在。 “九爷可用过饭了?”这世间阶级森严,可没有会想到下人肚子到底饿不饿的主子。 这明着暗着,是给她送饭食来了。 为什么?不过是一场交易,她有那么重要吗? “用过了。” 既然这样,她也不矫情,这些赏心悦目的饺子的确有令人胃口大开的魅力,她举箸便吃。 “除了这些个花样和馅料,阿白你还能不能想出别的?” 于露白本来吃得好好的,却被他的话给呛了下。 这是跟她套近乎吗?怎么听起来不协调得很。 “九爷还是直呼我名字就好。” 他嘴唇的弧度始终只有一点,似有还无,让人捉模不透。“我这是叫你的名字不是?” 于露白暗道这人心机重,不是个手段弱的,惹不起,爱叫就随便你! “也不是不能,这饺子可以蒸煎煮炸,因为馅料的不同,有不同的做法,就连煮菜的烹炒爆焖烤我想也可以试试看,至于馅料就更宽广了,茄汁、麻辣、五味、鲜咸、糖醋、蚝油、红油、椒麻……唔,鸡鸭鱼肉菇子海参鱼翅发菜,时令鲜菜都能用上……”她咬着筷子,“我大概就想到这些。”然后又夹了个水饺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吞下去。 “我们合伙吧,开一家酒楼,卖百味饺子宴。” 嘴里这颗水饺她咬都没咬直接咽下去,然后因为吞得太快了,又被呛了下,急急接过他递来的热茶,灌下肚子,吁了口气后擦嘴,“这也能卖钱?” “能,只要你把想法、做法拟好交给我,我想是能赚钱的。”还是世间独一份! “成,给我几天时间,不过——”她意味深长的转了转眼珠,放下筷子,不吃了。“我有一个条件……” “我洗耳恭听。”他不说好,也没说拒绝,八字都还没有一撇就知道要打蛇随棍上,她出人意表的举动还真多,他以前怎么会以为她就是个只知道作战打架、其他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片子? 他心里劈里啪啦的把算盘打得响叮当,正苦恼着回京之后能用什么借口再见她,如今机会自己送上门来。 是该做两手准备的,关系紧密了,将来不愁没见面的机会。 于露白可完全没想到黄鼠狼正伺机而动,她露出慧黠的笑。“我听说你的货行随船队出去赚了不少银子,几时你的货还要出去,也让我参一股?” 这个提议显然出乎凤诀的意料,他微微一笑,“你从何得知我的货行随船队出行只赚不赔?” “你请我做保镖,这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的活儿,我要是两眼一抹黑,随便应了你,不是自己找死吗?我若连你是阿猫阿狗都不清楚,要是有个万一,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就冤了。” 凤诀憋着笑。 第八章连累家人了(1) “再说,你凤九爷的发家传奇被多少穷酸文人写成话本,被说书先生拿来当成段子讲,你那些发家事迹又有什么秘密可言?”当然,后面这段话就有点言不由衷的掺了点水,打探是一回事,了不起她就是从悦来客栈的小二嘴里撬了那么点事出来,她还省略了蒙寰这大嘴巴也提供不少情资。 谤据那直肠子的蒙寰说道,他们家九爷就是个寡淡的性子,以前看着不显山露水,跟人相处疏浅得很,人人都不觉得他们这九爷有什么厉害的。 不过,自从凤家家道中落,九爷虽然还是不吭不响,却是暗中运筹帷幄,将凤府撑了起来,现在外面的人和凤家作生意,只认九爷这一块招牌。 “兴许吧!”他不置可否。 天底下最难防的就是人的嘴,他们要说什么、说得对或错,他不关心。 当年沈如墨有多意气风发,人称少年将军,但也才多久时间,这世间人已经忘记他的存在了。 人走茶凉,人情冷暖,他在意的只是眼前这女子心底可还有她的如墨哥哥? 想到这里,他一阵气苦森凉。 “那你意下如何?”这人突然惆怅个什么劲? 于露白只觉得凤诀表面上看起来啥事都没有,可心底不知藏着多少事儿,只是没人看得出来。 她可没兴趣去探究和他有关的事情,个人有个人的造化,那不是她应该关心和能关心的。 “你有多少银子?”他整肃了表情,扣着一根根扇骨。 “要回家看看我的妆奁才知道有多少银子。”这是实话,她对钱财向来没什么概念,她屋子里的好东西不说,手里攒的现银是从小到大长辈给的赏钱,自己的俸禄,家里给的每月月银,还有圣上赏下来的封赏,当然也有母亲给的田庄铺子的生息,只是那些细目得问微芒,这些事都归她管。 “货行一股大概需要五万两。” 于露白狠狠抽了口冷气,娘欸,这么贵? “我给,那饺子楼的事?”她的私房大概就这些,这要给出去,自己就是个扎扎实实的穷光蛋,卖饺子的事八成就没戏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富有,哪里知道放到凤诀这商人面前不过是些渣渣,她以前为什么都没长脑子,从来没想过要多攒点钱,银子又不会咬人。 这投资酒楼的银子看起来得另外想法子了。 瞧着于露白那皱成苦瓜的小脸,难得看到她被银子难倒的模样,凤诀不由心情大好,整个人都精神奕奕了起来。 “银子的事不急,就等你回家筹到了款子再给,至于酒楼的部分……”他故意顿了下,目露思索,接着挽出一朵微笑。“你出技术,我投资银两,将来赚的银子五五分,可好?” “可以。”她喜出望外。 说起来她这是占了便宜,她只要将她脑袋里的东西写出来,他却要削尖了脑子去找铺子,负责经营,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吃亏。 “那你就紧着把详细的馅料制法、样式都写出来,试吃若是没有问题,我就让京里头的管事着手去办。” 于露白差点要佩服得趴到地上去,这个男人,你告诉了他什么,只要符合他的意愿,转眼就能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论心机,论能力,论手段,自己连人家的小指头都比不上。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这件交易你出钱又出力,说不定也赚不了钱,做这种赔本的事不像生意人将本求利的性子。”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利润可言?别忘了,我是商人,无奸不商,我可是把利己放在第一位。”他说得颇有深意。 把自己贬成这样,为什么?于露白心下不解。 “你离开京里多久了?”换了话题,凤诀斟酌着要不要将京里来的消息告诉她? “一年多了。”她过得浑沌,只有最近清醒了些。 “只身一人,身边一个人也没带?”好大的胆子,她这是仗着自己有一身武功,可她乱来,那些个把她当成珍宝护着的人也都纵着她胡来? 依照那家人的个性,这一年怕是担心得抓心挠肺,坐立难安了。 “我是离家出走……”她声音转小。 凤诀的眼珠差点掉出来,要不是碍于现况身分未揭露,他真想把于露白抓过来胖揍一顿! “你不懂。”一股委屈悲伤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的伤处是不能碰的,受了天大的委屈她都能不哭,但是只要事关她的如墨哥哥,她眼泪就不受控制。 她好像快要哭出来,只是死死的忍住,凤诀只觉得全身酥麻,心方一动,好像有雷电劈过自己。 第22页 这是他在她脸上第二回看到这样失控的表情了,一次在荷泽县的牌楼下,第二次,就是现下。 他的嘴苦得好像有无数的苦胆爆开。 她眉宇间死忍的愁思都是为情所苦,她这是为了……沈如墨吗? 凤诀仓皇的离开船艚,要是在里面再多待一息,他怕自己就会揽住她,开口把自己是沈如墨的重生告诉她…… 那会有什么后果?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自己不想吓跑她,就算她的胆子已经比一般的女子要大,还称得上是胆大包天了,可坦白这件事,他没把握。 猛然被甲板上的凉风吹过,脑子幡然醒过来,发现自己忘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消息。 那消息和她有着切身的关系。 可说了又如何?只会令她穷着急于事无补,回了京城,就算他不说,事情总归会传入她耳中的。 能拖一时便是一时吧,此时就不要旁生枝节。 半个月飞快过去,船泊在离京城二十里外的码头,码头上人烟稠密,粮船云集,纤夫牵拉,船夫摇橹,桥头遍布饮食摊、刀剪摊和各种杂货摊,凤府的马车和于府的马车都候在那里。 来迎接于露白的是她的堂兄于露朗和四哥于露行。 于露朗有着堪比日月般的风雅气质,君子之气朗朗昭昭,像根青竹似的伫立在于府马车旁边,挺拔俊逸。 于露行像一块无瑕的宝玉,相较起堂兄的温文,多了几分稚气,堂兄弟之间眉目都带着几分于家人的好样貌,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亲兄弟。 两人目不转睛的看着下船登岸的人群,看见于露白的身影随着凤诀一块在甲板上出现。 于家堂兄弟一下也没想到哪里去,于露行毕竟离沉稳还有段距离,一瞅见于露白就嚷开了—— “是妹妹!”少年嗓音却把声音故作老成了三分,神情老练。 于露朗把到了嘴边的笑意压回去,“都是自家人,你这是装给谁看?” “谁说我是装的?人家这是成熟不行吗?”于露行不满意的撅了撅嘴,露出属于他这年纪该有的爽朗神情。 于露朗不理他,直接走近于露白,“可等到你了。” “朗哥哥!”她不管不顾地扑到于露朗的怀里。 于露朗纵使被于露白的行径吓了一跳,但是看见一年不见的堂妹,也忍不住鼻酸。 和离开京城时的茫然伤心不同,回到京城,她的心宁静安详。 她在船上瞧着越发近了的景色,那些曾经折磨着她的苦楚,在这一刻也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瞧着于露白和于露朗那股亲热劲,于露行吃醋了。“小妹,我也要抱!” 于露白揩了揩眼,也给自己的四哥一个大大的拥抱。 凤诀眼眯了眯,他不是不知道于露白和于家二房这个堂哥处得特别好,虽然知道于露白对于露朗只是单纯的兄妹情谊,但他只要看见,心里就会无端拱着火。 于露白,你还能更过分吗? 抱完了一个还有一个! 凤诀端着一张看似不动声色、无悲无喜,其实内心已经成为焦土的脸,想扬长而去。 两人在船上已经道别过,在这两尊护妹的大神面前,就无须刻意再多说什么。 “你认识的人?”傲然冷峭的气质,要把凤诀当路人甲看待着实有难度,两人又一前一后从船上下来,一向心细如发的于露朗不由有此一问。 再看几乎每一艘驶进码头的船都是满满的人,唯独妹妹乘的这艘五桅大船,除了船上那些忙着抛锚,收拾绳索的船工,没有其他人。 她这是坐着他人包的船回来的? “我上车再跟你细说。”说来话长。 不按牌理出牌的于露行想的却是另外一余,他起先是瞧着自己妹妹的,毕竟那么长的时间没见着,说不想念是骗人的,要不然也不会自告奋勇来接人,只是眼角余光瞄了眼凤诀后,他顿觉惊异的瞧着对方,忽然把人拦下,绕着凤诀走了两圈,上上下下的打量着。 凤诀面不红、心不跳的任由于露行把他看个够。 冷不防的,于露行颤巍巍的伸出手指,“你……你你是凤家的九爷,凤诀。” 不是询问句,是肯定句。 凤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于露朗可没想到堂弟会来这一出,他身为兄长,自当挺身致歉。“在下姓于,这是我小弟露行,要是冲撞了阁下,有所失礼的地方,还请见谅。” “好说、好说。” 这时,凤府的管事已经走了过来,凤诀若有似无的瞄了一眼好像发现他不高兴的于露白,抬脚上了马车。 很快,马车绝尘离去。 “露行,你的教养呢?”虽是轻斥了堂弟,但其实言语中没有太多责备。 于露行却是两眼亮晶晶的抓着于露朗的袖子。“哥,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广东十三行的三当家——凤诀啊,京里的广利行和润泰票号都是他的,他是个顶尖的生意人,我要是能有他一半,不,三分之一的经商能力就好……欸,他为什么不多留一下,我有好多事想请教他的。” 于露行对画有着疯狂的热忱,但是苦无机缘,虽然做了几笔看似花团锦簇的生意,可为了经营人脉,填进去的银两也不少,老实说赚头不大。 凤诀是谁?他可是令人仰望的高枝啊,只要是手拿算盘和帐册的人谁不想能和这位三当家做上生意,可叹无人引荐,也寻不到门路。 这个凤九爷是个奇葩,据说那早些年就家势颓圮的凤家能再起死回生,完全得归功这位暗中操持的九爷。 “你会不会看走眼了,冯京当成马凉?”于露朗问。 “那样貌我不可能看走眼……”为了一窥凤诀的真面目,他可是用尽心思,连画像都找人绘制,供在他的房里,只差没三炷香膜拜。今日能在码头遇见,啊,那个激动啊,往后要能套上关系,他的生意想更上层楼也不是没有可能。 于露白也不理小扮的花痴样子,径自上了马车。 她这小扮有时正经得很,有时却让人哭笑不得。 她的行李也就一只箱笼、坐骑和吃货,这些都用不着她担心,于府的管事都已经让人放到后面的马车上,只等主子们上车,就能出发。 第八章连累家人了(2) 于府么姑娘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 离家许久的姑娘回府,主子们是激动多过怒气,还是欢喜凌驾恼火?下人们不敢揣测,只是姑娘回来了,他们每天被府里低迷的气氛如架在火上烤、心情忽上忽下的日子,应该结束了吧? 这一年来,于府的上上下下硬生生地瘦了一圈。 是给惊的。 分别许久的至亲相见自然是一场拥抱哭诉和眼泪,还有止不住的打量和询问,这半天在团聚和喜悦中度过……呃,也不尽然。 譬如,于家老太爷发下话说不想见她,叫她滚回去见爹娘,好好反省;譬如,三房的长子,也就是于露白的大哥于露谨也是没啥好脸色。 于露谨留着两撇山羊胡,有股苍松翠柏的气质,他把妹妹从正气堂领回来,沿着长廊,从不告而别是不尊、不孝,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数落得她如同上了金箍的孙悟空,头疼得只差没满地打滚。 来到父亲的书房前,于露谨勉强打住叨絮。“父亲在里头等着你,自己进去吧。” 于露白是把皮绷紧着回家的,也准备好任何劈头盖脸而来的责骂,但是,太奇怪了,她那主掌着国子、太学、武学、律学、小学政令……以及升点,替学官打考绩,每天忙得不见人影的父亲居然在家?! 敝事一桩。 第23页 案亲和几个兄长都不同,他兼俱文人和官员的两重特质,做官,不见得排得上号,厉害的是在文人中的名声。 他闲时寄情诗书,纵情山水,几个孩子都是放宽心的交给邱氏,说白了,就是个酸腐的风流文人士子。 那她可不可以自己往脸上贴金,爹留在家中是因为知道她要返家,念着父女之情,特意等着她的? 几个兄长既然没向她通气,她虽觉得奇怪,但也不觉得会有什么事情。 看着妹妹进了父亲的书房,于露谨在门外露出一脸不忍的表情。 于纪年岁不大,头发黑白各半,脸上倒有不少皱纹,不过毕竟是个文人更甚于政客,一身风流潇洒气度不因年岁而消减。 于露白一进门就双膝跪下,“女儿不孝,女儿给父亲请安。” 于纪看着许久不见的女儿,眼中闪过许多情绪,然后轻叹了一口气,却是没让于露白起身再说。 “你是不孝,给家里招惹了这许多祸事,可知错?”于纪的声音带着一丝看不见的疲惫。 于露白话堵在喉咙口,这好大的罪名!问题是错在哪里她都不知道,怎么认错? 是因为她离家太久,如今要算总帐了吗?这会儿心底不禁有几分惴惴。 “看起来你那几个兄长都没有人敢跟你递话,你可知,你被罢官的事?” “不知。”于露白垂了眼,两手规矩的放在大腿上,两片嘴唇一掀,安静而平缓的吐出这两个字来。 不知? 于纪掐着胡子的手抖了抖,那些个兔崽子,这坏人原来是要让他这爹来做! “这件事你没有个什么想法吗?” “圣上不乐意让我当那个官,我还能强求不成?” 于纪这下有点惊骇了,这女儿从小不是在他身边长大的,一直以来对她的事情他也说不上话,可他完全没想到她对用军功得来的一切竟然毫不惦记,说放就放。 也是了,要是惦记,哪还舍得离家出走,一去像断线的风筝不回头,完全没把爹娘和这一家子放在心里? 只是女子只身在外有多遭罪,他也不是不知道,说来说去,这一切都要怪沈家那个无缘的女婿。 唉,女子像她这般大胆,不上朝不面圣,御赐的宅邸放空城,为情远走,这是活生生打圣上的脸,活该皇上要恼。 被罢官的事也算给她个教训,只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总得要让她长记性。 “官场上浮啊沉沉的事儿多了,被罢官何尝不是朝堂斗争的结果?有人瞧着你这大将军不好了,便把你弄下来,你离家不过是将把柄送到人家手里,下来就下来吧,何况,女儿家要这么大名气做什么?没得阻碍了婚姻之路。” 婚姻才是女子的归宿。 于露白一声声的应下,也不反驳,挺直的跪在那里。 她回来之前心里就有准备,皇帝不会轻饶她,那大将军的头衔对她来说就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她不过是战场上求生存的蜉蝣,只要脑袋还在脖子上,一切便算安好。 于纪背着手踱步起来,又模模胡子,睨着始终低着头的女儿,“你可见过你祖父了?” “女儿一进门就去给他老人家请安了。” “他说了什么?”看于露白一脸茫然,于纪把一肚子的话闷回去。“看你的模样就知道他什么都没说对吧?” 阿爹,就你这样惯着惯着,把孩子惯坏了啊! 于露白抿着唇,仍不说话。 “你可知道祖父为了你,致仕了。” 于露白神情一震,如狂潮般席卷而来的惭愧令她身子歪了歪,人完全懵了。 她目光居然如此浅短,只想到大不了一死,但是这些对她好、对她有十几年养育之恩的亲人呢?他们活该被自己连累吗? 这比父亲如何痛骂她,或是请家法教训她都令她痛苦,排山倒海的歉疚将她击垮了。 当然,于纪还有未竟之言,只是看于露白才踏进家门,接二连三的受到这么多冲击,他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挥挥手,让她下去了。 日头有些蔫了,于露白打父亲屋里出来,就见大哥坐在回廊的栏杆上,看样子是在等她。 “我送你回院子。”他看见妹妹的手一直攒着,可等来到他面前时,已经跟没事人一样了。 这心性,不说别房头的男丁,自家几个弟弟也没她这份稳性,难怪能得爷爷青眼,就算捅出这么大个搂子,也不见她慌乱。 “我还没去给娘请安。” “娘回了无锡舅家,给外祖父作寿,娘那里你就不用去了。”消息还没往外传的时候,二伯父就给爹递了口信,让他做二手准备,父亲想了个由头,让二弟送母亲回外家去了。 等娘回来,也许会大哭一场,不过最大的风浪已经过去,事情应该平静些,再要闹些什么也就无妨了。 “有劳大哥。”她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难怪,去迎她的人只见二房堂哥和自家哥哥,原来二哥去了无锡。 两人经过曲折回廊,转折处,闲闲开了几枝西府海棠,四周只闻蝉鸣,静无人语,眺望远处,一片屋脊连绵的庭院,掩映在藤萝迭翠里。 “什么劳不劳的,自家人客套什么,爷爷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女子名声太过响亮也不是好事,趁这机会退下来也好,别看我们家如今满门荣耀,炙手可热,看似高高在上,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要是整个摔下来,可是比谁都惨,抱着平常心,趁此简朴过日子才是正理。” “大哥也这么想吗?”大哥也是个聪明人,她想听听他的看法。 于露谨看着一身风尘仆仆,回家至今连梳洗都不曾的妹妹,又看她脸色白得吓人,一脚深一脚浅的,沉吟了下,宽慰的拍拍她的肩,轻轻把事情说了一遍。 她被罢官后,几房的长辈和祖父连夜开会,总结出来,趁着事情还没有昭告天下,自家这边先止血。 案亲第一时间便写了奏折,上书皇帝,说自己教女无方,自请辞去国子祭酒一职,祖父也上奏皇帝,愿意交出手中兵力,告老致仕,以抚平皇帝的怒气。 对于两人争先恐后的自请处分,皇帝的处理态度是留中不发。 按理说,于国公抛出的筹码远胜于纪辞官、于露白被罢官所引发的效应,果真,不出所料,最后皇帝准了于国公所奏,解了他的兵权,可一国之君也不傻,老的是该交出权力退休了,免得芒刺在背,但是于府嘛,用不着赶尽杀绝,毕竟谁都不敢保证烽烟会不会再起,永世太平。 可惜的是沈家的大郎殁了,沈家小辈都是一些庸碌之辈,再无可用之才。 身为人君,他自觉很仁慈,于露白的武艺和布兵阵法称得上是顶尖,女儿家虽然刚烈放纵些,但翻不出什么浪花,摘了她的官,了着她,让她知道她的官位是谁给的,他不想给的时候谁也拿不走,再说了,他也不想留下个过河拆桥、皇家无情的臭名。 至于于纪,则因为教女不严,但念在作育英才、诲人不倦也有功的分上,罚两年月俸,以儆效尤。 “是我拖累了大家。”于露白懊悔莫及,悔的是因着她的意气用事连累亲人,但离家这一年,她不悔。 于露谨轻轻弹指,给了妹妹额头一个栗爆,“有的事万不可钻牛角尖,官场上的事从来不是看表面,其实我倒觉得祖父有远见,有时藏在水面下的东西是谁也不知道的。” 于露白捂着头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叫出声音。是啊,官场这水太深了,打打仗,她可以,但是和那些肚子里藏了九弯十八拐的朝臣们斗智斗勇,她真不是那一路人。 第24页 也许她真该趁此机会沉潜,好好的做一个好闺女,在父母跟前尽孝,在祖父母面前充乖孙女,娱乐膝下,那些个尔虞我诈就留给爷儿们吧! 她不是妄自菲薄,也不是自暴自弃,而是自知自己没手腕、没野心,唯一清楚的是有颗清明的心。 她知道自己什么要得起,什么要不起。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眼看前头就是妹妹的院子晴川阁,于露谨停下步伐。 “我就不进去了,你一路奔波,好好歇着吧,想吃什么,让厨子给你做,洗尘宴等风头过去一点,哥再帮你办。” “还办什么洗尘宴,没请我吃排头我就感激不尽了。”于露白自嘲的笑了笑,“对了,我那小侄子如今多大了,也好叫我这个姑姑见见。” “也不差这一点时间,总之你回来了,大家的心也放回肚子里,这才是最要紧的。”罢官之类的事,对他这兄长来讲都不重要,妹妹平安的回家了,大家的心也就安了。 于露白点点头,转身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