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饼送夫人(上)》 第1页 第一章施家大小姐(1) 大齐王朝承景二十五年,国运昌隆,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京城富商施家的西侧暮雨院里静谧非常,身著一身金丝海棠花长袄,配著淡黄色百褶裙,有著一张瓜子脸,肤色白皙水女敕,灵眉秀目,有如出水芙蓉般的施家大小姐施玲兰正眉头轻蹙的坐在半开的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院里的丫鬟婆子们见状,动作不由自主的全都放轻盈了起来,深怕影响到大小姐思考。 大小姐是老太爷指定的施家百年糕饼铺的继承人,在府中地位仅次于老太爷,连老爷和夫人都不敢随意插手有关大小姐的任何事。 施家是京师富商大户,施家糕饼铺已传承百年,名下店铺专卖各式小点糕饼,走口味独家、造型华美的精致路线,因送人自用两相宜,颇受皇亲贵族、千金名媛喜爱。 施家传承到施玲兰这一代没有儿子,施玲兰的母亲李氏只生了施玲兰这么一个女儿,隔年便因病而逝,施父再娶填房程氏十余年也只生了一个女儿施玲香,为施家三小姐,另外还有三名庶女,分别为二小姐施玲音,四小姐施玲盈和五小姐施玲巧,年近不惑之年的施父至今别说嫡子了,连个庶子都没有。 施玲兰从小聪慧无双,深得祖父施郎的喜爱,随著孙女一个个诞生,却迟迟等不到一个可以继承施家香火的男孙出世,施郎也不再期待了,直接将聪慧的嫡长孙女当成施家继承人来养育,不仅让她在内宅当富贵娇养的嫡女千金,也将经营手段、糕饼秘方等一一传授给她,同时为她相看适合入赘施家的夫婿,只等她婚后接手家业。 施玲兰现年十七岁,三个月后即将成亲。 这门亲事是在去年定下的,对方同样是京城富商孔家,专营布匹丝绸买卖的生意,除了布庄外,近年还经营起了绣坊,旗下绣娘个个手艺精湛,好评不断,未来可期。 孔廷宜是孔家二房的嫡次子,相貌俊朗,才学平平,最爱风花雪月、吟诗作对,但比起只会吃喝玩乐的纨裤子弟又好上太多,加上两人商家的身分背景又都挺相似的,才会让祖父相中。不过祖父私底下曾对她说过,此人生平无大志,性子又软弱好拿捏,入赘后没本事吃里扒外,这才是他选择对方最主要的原因。 对此,施玲兰毫无想法,自古姻缘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做子女的是没有置喙的余地的。 况且,她又不是要嫁到夫家去,那样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聪明夫婿可依靠,未来在婆家的日子的确会很难熬。可她的夫婿是要入赘施家的,成亲后便住在施家,住在这个人事物皆是她所熟悉并了解的施家,所以她很安心。 可是谁又想得到,就在她婚事底定之后,程氏竟然被号出喜脉。三妹玲香都已经十三岁了,没想到竟然还会有这种奇迹出现。 祖父得知这个消息自然高兴不已,倘若程氏这回生下的是个儿子的话,那么施家就有后了。 那么她呢?还需要入赘夫婿吗?她不禁疑惑的问。 祖父怔愣了下,也为这件事纠结不已,幸运的是,程氏的产期在她成亲前三个月——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一切都等孩子出生了确定男女之后再说还不迟。 所以,这几天施玲兰才会特别的心事重重,因为她的命运将在这几天内决定,如果母亲生下的是妹妹,那么一切照旧,反之若是个弟弟的话…… “唉。” 不由自主的,施玲兰轻叹了一声。 她当然希望祖父有孙子,爹爹有儿子,但是一想到她得因此嫁到孔家去,她就千百个不愿意。 不是她胆小懦弱不经事,也不是她性子傲慢瞧不起孔家人,而是孔廷宜根本就靠不住!他若是入赘施家也就罢了,不管他性子弱或是怎样她都不在意,因为做主的人是她,但是若进了孔家门,还有她这个小媳妇插嘴的余地吗?更别提是做主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也令她对嫁进孔家充满了反感。 饼去几个月,祖父为了让孔廷宜对施家以及她这个未婚妻有所认识与熟悉——以防万一施家又多了个小小姐,祖父依旧经常会邀孔廷宜上门做客。可是谁也料想不到这样来来去去了几回,孔廷宜竟然和她的三妹妹玲香看对了眼,两人有了私情。 一个是她的未婚夫,一个是她的妹妹,两个人这样做不仅只是打她的脸而已,也是在打施家的脸。 这件事绝不能外传,也不能让祖父知道,祖父若是知道了这件败坏门风的事定会被气出病来,加上年纪又大,她真怕会有个万一。 所以,在收集了确切的证据之后,她让人将玲香请到暮雨院来,开门见山的给她两个选择。 一是,她将这件事告诉祖父,让祖父立刻找户人家将她亲事定下,等明年十五及笄便让她出嫁。 二是,在她成亲前安分些,不要再做出任何会让人起疑或产生流言的举动,若是她能做到的话,她不介意在成亲之后做主让孔廷宜纳她为妾,成全他们俩的情意。 不过她也坦白的告诉玲香,如果她真的想和孔廷宜在一起的话,这辈子就只能当个姨娘,永远得低人一等,若是生了孩子,孩子也只能叫她姨娘,不能唤她母亲,要她最好想清楚些。 她没说其实还有第三条路,那就是趁早斩断情丝,继续做她的施家三小姐,慢慢等待属于她的姻缘到来。她不是不说,而是不想被误会她棒打鸳鸯,这第三个选择除非是三妹妹自己想通,否则所有的善意在她眼中都会变成恶意。 对于这件事,老实说她相当的不悦,但却没有对玲香发脾气,因为比起养在深闺,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姑娘来说,日前已举行过加冠礼的孔廷宜才是罪魁祸首,他又不是个小孩子,难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男女七岁不同席,即使面对的是未来的小姨子,也该要避嫌吗?他不避嫌也就算了,竟然还与玲香私相授受,这让她怎能不反感? 因此,她由衷希望玲香选择第二条路走,未来成亲等她诞下嫡长子之后,他大可夜夜宿在他的真爱香姨娘那里,不要理她最好。 “唉。” 想著想著,施玲兰忍不住又叹了一声,接著她摇了摇头,将这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抛到脑后,不想再为这已经发生的事心烦,因为比起这事,眼前还有—— “小姐。”她的丫鬟春晴匆匆的走进房里,打断她的思绪,面上有些激动的朝她喊道:“夫人要生了!” 施玲兰腾地一下子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不是说还要十来天吗?”她月兑口道。 “奴婢也不清楚,距离大夫所说的日子的确还有十天。”春晴眉头轻皱的说。“听海棠院的秋霜姊姊说,夫人昨天还好好的,但今早用完早膳不久之后肚子便疼了起来,说是孩子要生了。” 用完早膳不久后……那么至今也快要两个时辰了,她竟然直到现在才听见这个消息。 “现在情况怎么样?”她沉声问道。 春晴答道:“听说稳婆在一个多时辰前就已经来了,大夫也到了,老爷不久前也去了海棠院,老太爷得知消息后并没有过去,但却叫福伯守在那里,有进一步消息要立刻通知他。”福伯是老太爷的侍从,从小服侍老太爷至今,虽然名义上是个下人,但在施家中地位超然,连老爷和夫人都得敬他三分。 第2页 “小姐,咱们是不是也该赶紧过去?”春晴提点的问道,担心去得太迟会落人口舌,毕竟老爷都去了,老太爷也派了福伯过去,小姐至今还在暮雨院里,实在不该。 施玲兰点头道:“是该要过去,走吧。” 她有了一个弟弟,没想到母亲竟然真的替施家生了个男丁,祖父得知此事之后,亲自跑到海棠院来看孙子,整个人笑得阖不拢嘴。 案亲也一样开心,不,应该说施府里里外外的所有人,不管是主子或是下人,没有一个人不开心的。因为祖父一句“通通有赏”,让大伙顿时多了一个月的月例钱赏银可领,大伙怎会不喜笑颜开?府内大概只有她在强颜欢笑。 施玲兰感觉有些苦涩,她当然也替祖父和父亲开心,毕竟这个孩子是他们盼望了十多年好不容易才盼来可以延续施家香火的子嗣,往后祖父再也不需言不由衷的说有她就好,背著她时又忍不住偷偷地咳声叹气。 可是相对的,施家有了继承人之后便不再需要她,不再需要孔廷宜入赘,这么一来她就只能嫁到孔家去了。 这个结果真的让她相当的无奈,祖父也觉得对她很抱歉,因为当初若不是为了要入赘的话,以她的条件绝对可以配得上更好的人,像孔廷宜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根本就配不上她,然而现在说这些都已经太迟了,因为她和孔廷宜早已订亲,想反悔都来不及——就算来得及,以施家百年糕饼铺重诚信的原则,也不可能毁婚,所以她根本没第二条路可走,只能选择认命。 或许,这原本就是她的命吧? 抑郁了几天,她因选择了认命而不再多想,因为想再多也无济于事,不能改变什么。可是她不想,不代表对她深感歉疚的祖父不会想。 那天她便被祖父叫到书房告知了一件她也分不清楚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的消息。 施郎对她说:“兰儿放心,虽然你得嫁到孔家,但祖父绝对不会让你在那边受委屈的。祖父会给你准备很多嫁妆,除了明面上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外,还有一些田庄和铺子的地契以及现银,这些东西你要收好别让孔家人知道了。另外孔家也已经答应了祖父,孔廷宜今生除了你之外,不会再有其他妻妾。即使他现在房里那两个通房未来怀了身孕,孩子也会养在你名下,没有母凭子贵抬为姨娘的可能,你尽避放心。” 她闻言后情绪太复杂,一时也理不清是悲是喜,只觉得疑惑与讶异。 “孔家怎会答应这种事?”她不解的问道。 “想要获得大笔的嫁妆,不付出一些代价又怎么获得到呢?”施郎有些不屑的哼声道。 施玲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淡淡的哀伤,还有一些可悲。她都还没嫁过去,孔家已在算计她的嫁妆,等她嫁过去之后,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还会属于她吗?难怪祖父要额外给她一些田庄和铺子的地契以及现银,而且还特别交代她别让孔家人知道了,原来如此。 为此,她因认命而在近日逐渐平复的情绪又起波澜,令她连续好几天夜不成眠,精神萎靡,食欲不振,身子也变得虚弱了起来,然后一不小心被凉风一吹,竟然就生了病,染上了伤寒。 第一次她真的觉得自己好没用。 四位妹妹连袂前来探望她,当她看见三妹妹玲香,这才猛然想起她对玲香的承诺,答应等她及笄之后要让孔廷宜纳她为妾的事——玲香最终果然不负她所望,为了情爱而选择了第二条路。只是当初她怎么也没想到事后会发生这一连串的事,这下子她该如何向三妹妹解释她无法遵守当初的承诺了? 头好痛。 “大姊,你怎么了?不舒服吗?”看见她伸手揉额角,四妹妹玲盈关心的问道。 “头有些疼。”她蹙眉答道。 “都是妹妹们的错,不该在这里待太久,打扰到大姊的休息。”三妹妹玲香自责的说,说完立即起身朝与她一同前来的四妹妹玲盈道:“咱们也该走了,让大姊好好的休息。” 施玲盈对三姊点头,然后转头又对大姊柔声说:“大姊,你好好休息,过些日子妹妹再来看你。” “好。”施玲兰对四妹妹微笑点头道。 “对了,差点忘了。”突然间,三妹妹玲香伸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然后从袖里拿出一个香囊递给她,说:“大姊,这是妹妹特地从母亲那里要来的香囊,里头放的是一些对伤寒有益的香料。这可是外祖母传给母亲的独家秘方,妹妹我上回得了伤寒,鼻子塞得难受,就是靠它才没那么受折磨,你试试。” 施玲兰伸手接过三妹妹递来的香囊,放在鼻下闻了下,只觉得一股清凉舒畅,带著一股淡雅花香的沁凉味瞬间钻入鼻间,令她原本有些塞住的鼻子与沉闷的胸口顿时通畅舒服了不少。 “谢谢你,玲香。还有麻烦你帮我跟母亲致谢与致歉,这段日子没能去向母亲请安真的很抱歉。”施玲兰愧疚的说。 “大姊,你说什么呢?你又不是故意的,是生了病没办法,母亲不会怪你的。好了,我们走了,大姊好好休息,早日康复。” 第一章施家大小姐(2) 看玲香的模样,似乎还不知道孔家答应祖父不让孔廷宜纳妾的事,这个问题究竟该怎么解决呢?又不能对祖父说她之前曾答应的事,因为有后果必有前因,她又怎么能让祖父知道玲香与孔廷宜私相授受呢?祖父会被气坏的。 懊怎么做,到底该怎么解决这件事呢?她愁肠百结。 不确定是不是受情绪的影响,隔日醒来她只觉得脑袋沉重,浑身无力,病似乎又加重了许多,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重重,也幸好有香玲送她的那只香囊,让她呼吸能顺畅些,没太难过。 可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她原本以为只要喝些药,休息几天就会好的病却愈来愈严重,等她发觉不对劲时她已病入膏肓,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是谁要害她,为什么要害她,怎有胆害她?她想不出来。 施家仍然是祖父在做主,她又是祖父明定的继承人——她一时忘了那个才出生一个多月的弟弟,究竟是谁胆敢谋害她这个继承人? 脑袋昏沉,身体虚弱的她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事的时候,她得先保住自己的命才行,于是使尽全力让身边的丫鬟明白有人害她,让丫鬟尽快去找祖父来救她,怎知祖父却因分店出了事,早在三天前便已离府前去处理,至今未归。 也就是说,害她之人早计划好一切,看准现在谋害她,她也求救无门,更容易得手? 是谁,到底是谁?她自认没对不起任何人,也没得罪任何人,到底谁想置她于死地? 她还不想死,虽然她对于即将嫁入孔家,嫁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孔廷宜有些微词与不愿,但她从没有过想死的念头。她年轻,聪慧,才华洋溢,有抱负又有理想,即使未来在孔家待不下去也有本事自食其力,乐观进取的活下去,她从没想过要死。 到底是谁? 孔家?孔廷宜……玲香 她倏然睁大双眼,告诉自己这不可能,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她拒绝相信是玲香下的手。即使玲香有动手的理由——得知将来孔廷宜若娶了她便不能再纳妾,对她怀恨在心。但是玲香才多大的年纪?绝不可能做得出这种谋害嫡姊的事,绝不可能! 然而,愈不可能的事却愈有可能发生。 第3页 就在她的病情倏然转遽,随时都可能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玲香前来探望她,在将房里服侍她的丫鬟全都借口赶了出去之后,露出得意与仇恨的表情对她说:“没错,是我做的。” 为什么?她虚弱得说不出话,只能用震惊、难以置信与哀痛的神情无声的问。 她自认从未对不起这个三妹妹,即使在知道她与她的未婚夫私相授受,有了苟且之后,她也没将这件事捅出来,反而还给了她选择的机会,成全她的觊觎,她为什么还要害她?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施玲香冷笑著说。 “因为我讨厌你。”施玲香咬牙切齿的恨声道,“凭什么祖父只喜欢你,只对你好?所有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连爹娘都不及你。凭什么?就因为你是嫡长女,因为你聪明吗?笑死人了,在我看来你根本蠢笨如猪,连我恨你都不知道,还这么轻而易举的就中计,丝毫没怀疑我送你的香囊里是不是掺了毒药在里面。” 施玲兰震惊的瞠大双眼,不相信她会如此胆大妄为,香囊里若是真掺了毒药,到时候一问便知香囊是她送给她的,到时她也难逃谋害嫡姊的罪名。 似乎看出她的想法,施玲香嘲讽道:“没有人查得到的,即使查到了也会归咎于意外,不会怪我的,因为香囊本身并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里头的某种香料和你窗外传来一阵又一阵的花香,两相结合才会产生剧毒,这完全就是意外,怪不到我头上的。” 施玲兰瞠目瞪她,简直难以相信眼前这狠毒又心计深沉的人是她才十四岁的妹妹。 “你也别怪我,是你先对不起我的。不然我虽然恨你,也不至于会要你的命。” 是她先对不起她的?这话从何说起?施玲兰只觉得莫名其妙。 “你以为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加上孔家为了声名绝不会泄露那件事,你就能高枕无忧吗?你不仅卑鄙歹毒还言而无信,竟然用这种方法拆散我和廷宜哥哥。你休想得逞,廷宜哥哥是我的,他爱的人是我!如果他今生不能纳妾,只能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也是我,绝对不会是你!” 看著施玲香满脸妒恨的神情,施玲兰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原来还是为了孔廷宜吗?她实在想不透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有什么地方值得玲香喜欢的,竟然为了那样的家伙弑姊,玲香真的是疯魔了,这样感情用事的人竟然还妄想得到祖父的喜爱与重视,真是可笑至极。 她就要死了吗?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更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死法。 祖父若得知她的死讯一定会很难过吧?从小到大捧在手心细心教导呵护的孙女在他出门一趟回来就已丧命,而且还是因一个小伤寒而病死,祖父绝对会追究到底吧?但即使如此又如何呢?诚如玲香所说的,结果就是一个意外,若真不放弃往下追查到底,追根究柢得知她的死因源自于祖父对她的疼爱的话,那祖父该会有多伤心,多自责啊? 她不想死,不想让祖父为她伤心自责,不想让心狠手辣的施玲香顺心得意,不想倾尽全力学了一身的才艺与手艺,最后却连展现的机会都没有就死于非命,她真的不想。 但她的呼吸却愈来愈困难,眼皮愈来愈沉重,意识也愈来愈模糊,模糊……模糊—— 她不要死,她不要死! 使尽全力让呼吸冲过喉咙,进入肺部,施玲兰顿时猛然咳了起来,“咳……咳咳……”她感觉自己就像要把心脏从身体里咳出来一样难受,喉咙也痛到不行。 “醒来了,醒来了!” “老天保佑,这孩子终于醒过来了。” “是啊,老天保佑,这么乖巧的孩子若是这么死了就真是老天无眼了。” “太好了,醒来就好,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跟罗家妹子交代呢。” 施玲兰还没睁开眼睛,便听见周遭响起这一连串叽叽喳喳庆幸的话语,令她有听没有懂的满心疑惑。她的周围似乎围绕了许多人,但她完全不知道这些人是哪里来的,口中说的孩子是在指她吗?她都已经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了,怎么会是孩子呢? “让开,让开,那孩子的爹来了。” 爹?施玲兰还来不及多想,整个人蓦然就被抱起,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心儿,心儿,你不能死,你若死了教爹以后怎么办,要怎么对你娘交代,你别吓爹,不要死,快点醒过来啊,心儿,心儿。” “罗夫子,罗夫子,你女儿没死,已经被救活过来了。”有人说。 “真的吗?心儿心儿,你听得到爹说的话吗?听到就睁开眼睛看看爹,让爹知道你没有事,让爹知道你还活著。心儿,拜托你睁开眼睛,拜托你。” 虽然不知道这人口中的心儿叫的是谁,但他语气中的冀望与绝望,惊恐与害怕却让她的心隐隐震动著。她的爹可曾如此为她担忧过?即使她病得快要死了,也不见他到房里来探望过她一次,一次都没有。如果她的爹曾为她如此担心受怕过一次就好了。 不由自主的,她缓慢地睁开眼睛,只见一张面黄肌瘦,泪流满面,脸上全是焦急、惊恐、害怕又带点惊喜神色的男子正目不转睛的盯著她看。 接著下一瞬间,她再度被拥进那个温暖的怀抱中,也就是眼前这男子的怀抱里,然后听著男子用心有余悸的语气,哽咽的诉说道:“心儿!太好了,你真的没事,太好了,太好了,吓死爹了。” 心儿是谁?她想问,但喉咙却疼痛得让她无法开口说话。是伤寒加剧引起的吗?没办法开口说话,她只能自己看,自己猜,自己想,眼前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抬眼迅速看了下四周,发现自己屋内,不,正确说法应该是她在野外,因为望眼可及处,除了包围著他们的人之外便是一片葱郁森林,还有一条河在不远处流淌著。 看到河,她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自己浑身湿淋淋的,难怪她会觉得冷,觉得拥抱她的怀抱温暖。 但是她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会从暮雨院的厢房跑到这里来,这里究竟是哪里?以及现今依然紧紧地拥抱著她,自称是她爹,又不断唤她为心儿的人究竟是谁?如果心儿真是眼前这人的女儿,他所表现出来的所有情绪都是真实的,那么他又怎会不认得自己的女儿,她明明就不是他口中的心儿,而是施玲兰啊,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觉得脑袋一片紊乱,还有些疼痛。 她习惯性的伸手想揉揉额角,却在看见自己所举起来的手时,顿时浑身一僵,震惊得呆若木鸡,脑袋一片空白。 “罗夫子,你还是赶紧带你女儿回家,让她换套干的衣服穿吧,再这样下去,她会得病的。” “对对对,得赶快回家才成。心儿,你有力气走路吗?如果没有,爹背你回家。” “罗夫子,你自个儿什么身子,哪有力气背人啊?我来吧。” “什么你来啊?男女授受不亲。走开点,我来。” “麻烦你了,李大嫂。” “说什么呢。” 施玲兰浑身力气像是被抽走般的虚软无力,被一个胖大婶背到背上,然后一步一步的走回家。她的脑袋还是一片空白,震惊到无法正常运作。 她看著无力的垂在胖大婶胸前的那双手,那是一双粗糙而且瘦削的双手,和她原本白女敕纤细的玉手有著云泥之差。这双粗糙像是做尽所有粗重工作的手,怎么可能会是她的手呢?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第4页 可是当她试著动动右手,那只粗糙的右手便动了动,她又试著动动左手,那只粗糙的左手也随之动了起来,握拳,松开,再握拳,伸出食指、中指,收起食指、中指,一个指令,一个动作,那双粗糙瘦削的双手都随著她的想法动作著,没有丝毫的迟疑,也没有丝毫的误差。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这样呢?这双手明明就不是她的手,是别人的手,和她的手天差地别……等、等一下,别人?难道说,难道说—— 施玲兰倏然举起那只粗糙的右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感觉瘦骨嶙峋之外,还感觉皮肤干燥而且粗糙。这不是她的肤质,不是她的脸,也不是她的手,那么这是谁的脸,谁的手? 心儿。 这两个字蓦然从她脑袋里冒了出来,但是这怎么可能呢?她明明就是施玲兰,怎么会变成心儿呢?不可能,不会有这么离谱的事情发生的,绝对不可能! 她是施玲兰不是心儿,她是施玲兰不是心儿,她是施玲兰,是施玲兰—— 紊乱的脑袋在大受冲击下,让她再也承受不住的昏了过去。 第二章变成罗家女(1) 伤寒,又是伤寒! 施玲兰——不,现在应该改叫她罗蕙心才对,从为了捡拾被河水冲走的衣裳而落水被救回家之后,便染上了伤寒,卧病在床整整五天才有力气起身下床。 这五天里,她因为身体虚弱,喉咙疼痛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别人问她什么,她都虚弱的以点头或摇头做回应,大多时间就呈现昏睡状态,整个人显得病恹恹的,看起来既让人觉得心疼又可怜,所以根本没有人发现她和落水前的罗蕙心有所不同。 现在的罗蕙心再也不是原本的罗蕙心,因为在她的身体里装的是施玲兰的灵魂与意识,现在的她可以说是一个全新的罗蕙心。 至于施玲兰,从这几日来帮忙照顾她的李大娘那里听说,似乎是死了。 说来也是巧合,罗蕙心的娘竟然在施家当女乃娘,当初她在弟弟出生之后只见过几次便因染上了伤寒而一直待在暮雨院养病,所以根本没见过弟弟的女乃娘。没想到她死后,竟会进入弟弟女乃娘的大女儿身体里重生一回。 说真的,这匪夷所思的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她至今仍想不透,只知道不想死的她真的活了下来,只是从施家大小姐施玲兰的身分变成罗家十四岁长女罗蕙心。 但是不管如何,她是真真正正的活了下来,没有死。为此,她真的感谢老天。 施家的事已成了她上辈子的事,现在的她是罗蕙心,虽家境贫苦,爹是个药罐子夫子,从几位学生那里赚取的微薄束修连自个儿医药费都支付不了,娘为了维持家计,只能进施府去当别人儿子的女乃娘,连自个儿生的女儿都没能力喂养,只能托付李大娘的媳妇帮忙养著,再给点银两酬谢。 罗蕙心是罗家的长女,事隔十四年罗家次女才出生,名为罗蕙芸,如今才两个多月大而已。 说起来,施家千呼万唤才得来的继承人施天养小少爷好像也差不多大,只不过两个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一个是含著金汤匙出生的富贵命,一个却命薄如纸。 原主罗蕙心从小就是个孝顺、乖巧且懂事的好孩子,小小年纪就开始帮忙娘亲照顾生病的爹,帮忙做家事,稍大之后便帮忙挣钱,十一岁到十四岁之间还曾卖身到新城里的一户富人家当粗使小丫鬟三年整,直到她娘亲生产前两个月契约到期才被赎回来。 回到家里之后也没能喘口气,马不停蹄的又一肩挑起家里的重担,既要照顾哮喘症病发缠绵病榻的父亲,又得照顾身子愈来愈重的娘亲,还得设法挣钱养家,整个人忙得团团转,瘦得不成人形,让人看了心疼不已。也因此,她的娘亲才会在生下妹妹之后毅然决然的到施府去任职女乃娘。 这一切都是过去五天来,李大娘在帮忙照顾生病的她时,对她或对来人叨叨絮絮的说话内容所拼凑出来的,也让她大约了解她现今所处的生活环境,以及原主是怎样的一个人。 罗蕙心,一个孝顺、乖巧懂事的十四岁小泵娘,曾在新城孙家做过三年的粗使丫鬟,四个多月前才又重回爹娘身边,然后为了家计四处帮佣做事,赚取微薄酬劳贴补家里。出事那天接了洗衣的工作才会在河边失足落水,命丧黄泉。 必于原主之前曾做过三年粗使丫鬟这一点,施玲兰觉得完全是老天在帮她,因为这代表即使她有些出人意表的表现,例如拥有一身制作各式各样的点心的好手艺与好厨艺,应该也不会惹人怀疑才对,毕竟她曾在富贵人家里当过三年的丫鬟。 三年的时间,除了原主之外,不会有人知道她在新城孙府里学了些什么。 想通这一点之后,施玲兰——不,现在应该叫她罗蕙心才对,她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定了定,不再惶惶不可终日。 今后她便是罗蕙心了,关于施家的种种就当是上辈子的事,人死灯灭,还有什么执著与留恋的呢? 至于施玲香对施玲兰下手毒害的事她虽忘不了,也含恨想报仇——至少得让她出口怨气,揭穿施玲香残害嫡姊的恶行才行,但以她现在要身分没身分,要钱财没钱财,要权力没权力的情况,她能做什么呢?只有徐徐图之了。 另外,她还想偷偷去探望一下祖父,想知道他现在好不好,在经历最疼爱的孙女突然病逝,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后,身体还好吧?无恙吧? 不过现在想这些都是徒劳,现今最重要的便是想办法挣钱,改善现有的生活环境才行,否则她根本寸步难行! 罗蕙心转头看著简陋的屋内四周,只见家徒四壁,门窗坏损,屋里甚至见不著一件完整的家具,桌子缺脚,椅子不成组,桌上的茶壶杯子都有破损缺角,书架瘫毁了一部分,上头的书册又旧又破,好像多翻几回或稍微用力些,就会破掉散掉一样。 这个家真的很穷,穷得揭不开锅,也难怪做娘的得丢下自己刚生下的女儿去做别人家孩子的女乃娘,做女儿的得去帮人洗衣服赚取微薄的酬劳,最后还把命都给赔了。 罗蕙心不由自主的轻叹了一口气。 回想起她被救醒时,罗父泪流满面的将她紧抱在怀里,之后她生病的这五天里,又拖著自个儿的病体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几乎每回她睡醒睁眼时,都能看见瘦削的父亲带著一脸关怀与忧心的神情守在她床边,一见她醒来便先对她微微一笑,接著便会柔声的问她好点没,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喝水,想吃什么之类的,让她感动不已。 在她还是施玲兰时,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做爹的也可以这样亲近女儿,疼爱女儿,关心女儿,对女儿轻声细语、温柔以对,她现在才知道。 她喜欢现在的父亲,喜欢来自街坊邻居们的关心,因为这些人都是真心真意的,没有一丝虚伪,不像施府里那些总是带著算计,皮笑肉不笑的人。 她感谢老天给她续命重生的机会,罗家虽然贫困,但却拥有再多财富都买不到的父女亲情与温暖。而且听说娘比爹还更疼爱她。她喜欢这个重生,喜欢这个亲情与温暖满溢的家,喜欢当罗家女,喜欢当罗蕙心。 至于罗家的贫困,她一点也不在意,因为她有得是赚钱的本领。 罗家,今后她就要在这里安身立命了,她会让这个家慢慢变富裕,让爹的病有钱能治愈康复,让娘不必再为家计愁苦,能回家亲自抚育自己的女儿——她的妹妹,然后一家四口团聚,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第5页 罗蕙心,你可以办到的。 罗父回家,看见生病的女儿没躺在床上休养,竟拖著羸弱的身子跑到灶房做事,整个人顿时心疼不已。若非他的身子没用,拖累了妻女,这些年来她们又何需跟著他吃苦受罪呢?他真的是太没用了! “心儿,你在这里做什么?病都还没好,怎么不好好躺在床上休息呢?来,回床上去躺着休息,这事爹会做,不用你操心。”他走上前轻斥女儿,但脸上的神情和语气却藏不住他的心疼与自责。 “爹,我没事了。”罗蕙心语音沙哑的开口说,心里满是幸福与感动。这声爹叫得她是心甘情愿,一丝都不勉强。 “你有没有事爹会看不出来吗?去,回床上躺着休息。”罗父瞪眼道。 罗蕙心心下感动却没有依从,而是用着沙哑的嗓音再度开口,说:“爹,我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天,身子都躺僵了。您让我做点事,舒展舒展,身子才会好得更快些的。” “你确定吗?”他犹豫的看着她,“爹不要你太勉强,如果病情因此又加重的话……” “没事的,我的身子我自个儿知道,不会勉强自己的。”她微微一笑,然后关心的看着父亲削瘦而憔悴的脸庞,说:“爹,您也别光顾着照顾女儿,也要照顾自个儿的身子,别勉强自己。” “爹知道,爹不会勉强自己的。”罗父点头应道,一顿后又忍不住再次问道:“你真的没事吗?” “我真的没事。”她微笑的说。“爹,您去休息一下,一会儿就能开饭了。” “爹不累,爹在这里帮你打打下手。” “爹,君子远庖厨。” “别学你娘,君子也是要吃饭的,没人服侍的君子远了庖厨难道要活活饿死不成?”罗父瞪眼道。 罗蕙心一呆,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想到爹也有这么风趣的一面,她还以为读书人都会坚持这句话,自命清高,没想到身为夫子的爹还是个特例,真是与众不同。 既然爹坚持要帮忙,罗蕙心自然从善如流,父女俩合作无间,不一会儿便煮好一锅粥。 没办法,灶房里的食材少得可怜,能整治出一锅粥来吃就不错了,不过,当粥一入口,罗父的神情顿时整个一亮,立刻大声称赞说好吃,还一口气连吃了两碗,然后抚着肚子直呼好饱好饱太饱了,让她看了直想笑。 “心儿,你这手艺是哪来的?之前你煮的粥可没这么好吃过。”罗父突然疑惑的问她。 罗蕙心微窒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碗,说:“爹,我的手艺本来就很好,只是回家后每天要做的事好多,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好好展现我的好手艺。爹,过去几天我躺在床上一直都在考虑一件事,如果我想要做生意,您会不会反对,会不会生女儿的气?” “做生意?”罗父怔愣的问道。 “嗯。”她点头道,不着痕迹的转移原本的话题。“咱们家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想去做生意挣钱,改善咱们家的生活环境。只要有了钱,娘就可以回家来,不必去当别人的女乃娘,妹妹也可以不必再寄人篱下,最重要的是爹能吃更好更有效的药将哮喘病谤治,不再受折磨。” “心儿……” “爹,心儿知道士农工商,四民中商人一向排在最末端,也知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但女儿只是一介女流,既不能参加科举考试,也成不了什么才女彰显家门,您就让心儿去从商,改善咱们家的生活好吗?”她求道。 罗父沉默了下,黯然低头道:“都是爹的错,是爹对不起你们母女,是爹的错。” “不是的。”罗蕙心用力的摇头。“这怎会是爹的错呢?是心儿原本就想从商,想做吃食的小本生意,不想浪费学来的好手艺,与爹无关。” “若不是爹没用,撑不起这个家,心儿又何需要抛头露面,到外面去挣钱帮忙养家呢?都是爹的错,是爹没用,拖累了你们母女。” “爹,心儿不喜欢听这种话,您以后别再这么说了好不好?您是心儿的爹,没有您便没有心儿,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咱们言归正传,爹,您是不是不反对女儿从商做生意?”罗蕙心期盼的问道。 从她开口说要从商至今,爹脸上有怔愕,有自责,有难过,有些许震惊,但却没有看见任何生气或鄙视的神色出现,所以她最担心最难过关的一关,该不会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过关吧? “你想做什么生意?”罗父沉吟了一会儿,不答反问。 “吃的,例如一些糕饼小点之类的吃食。”她毫不犹豫的答道。这是她的强项。 “咱们这个小镇人不多,也没什么富裕人家,这个生意真能成吗?”罗父忧虑道。 “爹,我没说是要在咱们这个小镇里做生意啊。” “那你要去哪儿做?” “京城。” “京城?!”罗父惊愕的瞠大双眼,难以置信女儿竟有如此野心,又或者该说好高骛远。 “心儿,要想在京城做生意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一来咱们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可以依靠;二来也没有那个银两可以租店面做生意,即使是个小摊位,咱们也租不起。因为京城里的摊位非常的贵,就算有银两,没有介绍人或保证人也不见得能租得到。”他蹙着眉头语重心长的对女儿说,想让她打消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爹,去京城做生意是我的目标,不是一开始就要去城里做生意。”罗蕙心安抚父亲。 “况且现在只是想想而已,能不能成,该从何做起都还不知道。心儿只是想让爹知道,我有这个想法而已。” “原来如此。”罗父松了一口气。“心儿,你想做生意,爹不会反对。但是爹希望你能够脚踏实地,量力而为,千万别好高骛远做出什么投机取巧、害人害己的事。” “爹,您放心,心儿不会胡来的。” “那就好。对了,你做生意大概需要多少银两,告诉爹,爹来想办法。”他的学生里有几个家境不错的,如果他厚着脸皮开口,应该能借到一些银两。罗父心想着。 罗蕙心顿时只觉得一阵心暖。“爹,这事不急,您先别操心。等我有了具体的想法后,我再跟您说。” “好。快吃快吃,别光顾着说话忘了要吃饭。做生意的事慢慢来没关系,重要的是你要先把自己的身子养好。你的身子若没恢复以往的健康,别想爹会让你出门做什么生意。快点吃,多吃点。”罗父说。 罗蕙心点点头,端起碗来继续吃粥,等用完餐准备起身善后,却让父亲赶回床上休息,取而代之的把该她这个女儿、女子做的家事给做了,让她一整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再好的父亲,再疼爱女儿的父亲也该有个限度吧?她的这个爹,真的是好到让她无言以对的地步,但却也让她心暖到不行。 这个人是她爹,她罗蕙心的亲爹,千金不换。 娘去了施家当女乃娘,妹妹寄养在邻居大娘家里,所以家里只有他们父女俩相依为命。 罗蕙心病情严重卧病在床那五天,附近的邻居一直都在帮扶着他们父女俩,这恩情不仅罗父记着,罗蕙心也没有忘记。所以当她能下床进灶房之后,她便一直想着是不是要做些糕饼小点心之类的吃食感谢大家。没办法,她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这个了。 只可惜想法是不错,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家里要什么缺什么,她空有满月复的食谱,高超的手艺,没有需要的食材,她也生不出那些让京城中的皇亲贵族与名门富户们趋之若鹜的糕饼点心啊。 第6页 不过有句俗话说的好,穷则变,变则通。因食材欠缺而深感无奈的她实在按捺不住技养,只好就地取材,用家里现有的食材制作糕点了。 第二章变成罗家女(2) 忙了一天,牛刀小试的她一共做了三种以前从未做过的新品小点出来,分别是茶酥糖、野菜酥饼和薯花糕。 茶酥糖是用麦粉、白麻仁、砂糖、茶叶为原料,精制而成的,入口香脆、甜爽,带着淡淡的茶香味。她觉得还挺特别的。 野菜酥饼顾名思义是用野菜做成的,她将饼煎制得薄而脆,酥而甜,香而美,一口接着一口也不厌倦。 最后一道薯花糕则是以红薯为基本原料,佐以些许麦粉、白糖包上微咸豆酥松做内馅,然后制作成花朵形状的糕点,外软内酥,外甜内咸,口感独特,形色优美,相当有吸引力。 整体感觉勉强满意,送人吃也不丢人。 罗蕙心看着忙碌近一天的成果点了点头,她从橱柜里翻出两个方盒,将三款点心每样留下两块给父亲,其余的全数装进方盒里,然后提着它们走向距离最近的一户人家,也就是李大娘家去。 李大娘这个人据她生病那几日的接触与观察,是一个古道热肠的热心人,将这些糕饼点心拿到她家去,请她代为分送给那些平时对他们罗家有些照顾的邻居们,李大娘应该是不会嫌烦,更不会将东西藏起来吃独食才对。 其实要感谢邻居们连日来的照顾这件事,她应该要亲自登门送礼才有诚意,只是她压根儿不知道谁是谁,谁又住在哪里是哪家人,所以为了引发不必要的怀疑,也只能麻烦李大娘了。 除此之外,她会这样做还有一个自私的用意,那便是借李大娘来为她所做的点心做口碑与宣传。 她所做的糕点由她来送人食用,和经过李大娘来送所产生的结果绝对是不同的。由她来送的话,收受者若觉得糕点好吃,只会跑来向她探听寻问,根本达不到宣传的效果。因为即使他们说了好吃,那些没吃过的人也感受不到,产生不了共鸣。 但是若是经由李大娘来送的话,收受者至少还能找李大娘讨论,然后再经由李大娘串连其它收受者,然后讨论,然后称好,然后有证人,还不止一个,最后哪能不一石激起千层浪,为她即将要做的生意做最有力的宣传?这便是她的私心。 来到李家门外,从敞开的大门看见李大娘正在院子里腌制酱菜,专注得丝毫没察觉到她的到来,她只好出声唤道:“大娘。” 李大娘倏然抬头看向她,然后笑逐颜开的扯着嗓子对她叫道:“心丫头怎么来了?快点进来。这两天大娘家里有事要忙,加上你爹又跟我说你已经能下床进灶房了,所以大娘也就没过去看顾你了,怎么样,病都好了吗?” 罗蕙心走进门,走到李大娘身边后才开口答道:“好了。谢谢大娘这段时间的关心和照顾,这个是心儿做的一些糕点,想请大娘送给这段时间帮忙照顾心儿的人。” “你这丫头客气什么呢?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罗蕙心摇摇头,一本正经的答道:“受人滴水恩,必当涌泉报。但心儿能力有限,只能做些糕点感谢大家,还请大娘和大伙别嫌弃。” “你这丫头……”李大娘无奈的摇了摇头,道:“好,我就代大伙将东西收下。不过只这一次,下不为例喔,这样太见外了。” 罗蕙心笑了笑,没有应声。 “对了,等我一下。” 李大娘说完即转身走进屋里,不一会儿便抱着一个大约她前臂长的瓮出来,然后瓮塞进她怀里,有点沉。 “这瓮酱菜给你们,吃完大娘这边还有,再来跟我要就行了。”李大娘说。 “大娘,我没带钱,这瓮酱菜需要多少银两?” “你这丫头存心要惹我生气是吗?”李大娘瞪眼道。“都说给你们了,还要什么钱?” “可是——” “别可是了,一瓮酱菜又值不了什么钱,大娘还不看在眼里。好了好了,大娘要趁天还亮着把这些菜都腌好,还有得忙呢。” “大娘,我帮你。” “不用不用,这是个出力活,你病罢好,还虚弱着,哪有力气做这事啊?回去回去,你爹应该再一会儿就会回家了,你也该回去准备晚饭了。”李大娘挥着手赶她离开。 她只好道声谢谢之后,抱着那瓮酱菜转身回家去了。 而结果,一如她所预料的。 她所做的三款点心获得一致的好评,凡是有幸吃到的人都赞不绝口,念念不忘,然后与他们罗家交情最好,对她又有大恩的李大娘就被大伙给拱了出来,想从她这里知道那三样点心的作法。 她初闻此事时,只觉得难以置信,还有一些上火。 点心的作法?这些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如果作法可以透露,那施家糕饼铺还能成为百年老店吗?那些知名的餐馆还能有招牌菜可以撑场吗?那些但凡需要食谱、作法、配方、独家秘方的商品商店还能吃立不摇吗?早就不值钱,早就倒光了!这些人还真敢想,真敢开口! 不过稍微冷静地想一下,她便明白了不是这些人敢想,而是她自个儿想太多了。这些人又没做过生意,即使有做过也是小打小闹的小生意,哪里知道所谓的商业机密、独家作法、独家配方这种东西,她们会想跟她要作法,单纯只是想自个儿做来吃罢了。 然而这件事却让她猛然意识到之前自个儿的想法太简单了,以为只要凭借着上辈子学来的手艺便可创业立足,没想过倘若将属于施家的糕点食谱从她这里泄了出去的话,那后果真是现在的她可以承受得了的吗? 看样子她得研发出一些新的点心出来才行,不能拿施家糕饼铺现有的那些糕点出来卖,只能卖独属于她罗蕙心特制出来的新式糕点食品。关于这一点,她真的得好好的花时间和心思来研究才成。 虽然脑袋转了十七八个弯想了一堆,但这其实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罗蕙心在沉吟了一会儿之后,便开口点头说了声好,然后起身寻了笔墨纸砚,将三种点心的材料和作法写了下来,交给李大娘。不过李大娘却是一脸面有难色。 “怎么了,大娘?”她疑惑的问。 “心丫头啊,你跟我说怎么做就成了,你写给我我也看不懂啊。其它人也大都跟我一样,大字不识一个。”李大娘苦笑着说。不是每个人都有秀才爹,夫子爹,并对“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不以为然,愿意教导女儿读写的。 “对不起,大娘。我一时忘了,我跟你说作法,若是有不懂的你再问我。”罗蕙心歉然的说道,说完便将那三种点心所需要的材料与作法说了一遍。 不过在教会李大娘这三种点心的作法之后,她便隐约的透露出她想做糕点来卖,用以赚取案亲的医药费,以及改善家里生活环境的想法给李大娘知道。 李大娘虽大字不识一个却也有颗玲珑心,立即明白她的意思。 “你既然有想做生意的想法,那这点心的作法就不能教别人了,否则大家都知道怎么做的糕点,还有谁会愿意花银钱去跟你买啊?”李大娘一脸认真的对她说。 “大娘,这三种点心只是我随意做出来练手的,不是我要用来卖的,所以让大家学会没关系。”罗蕙心微笑道。换句话也就是,将来她若是做出更好吃、更独特、可以拿来卖的点心,她是绝对不会教别人怎么做的,她有拒绝的权利。 第7页 李大娘闻言咋舌。“这三种点心只是你随意练手之作?心丫头,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么好吃的点心只是你随便做出来的?那你的手艺有多好啊?” “等我开始做了生意之后,大娘就会知道了。”她卖关子的微笑着。 敬请期待。 随着罗蕙心所做的那三种小点心在小镇上卷起了风潮,几乎家家户户的妇女都学会怎么做之后,罗夫子家的大女儿有双巧手,很会做点心的声名也打了出来。因为一样的点心,用一样的材料和作法,她所做出来的点心就是能比人家做出来的要好吃上三分,真的是很神奇,也因此有些人便开玩笑的替她取了个外号叫巧手蕙心。 然后,从李大娘那里传出罗蕙心有意想做糕点卖,做个小本生意维持家计之后,众人无不万分期待、望眼欲穿。因为李大娘说,之前那三种点心不过是罗蕙心随意练手之作。 倘若随随便便做出来的点心都这么好吃的话,那么用心做出来要卖的点心会是什么味道啊? 大家光是用想的,就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唾液,垂涎三尺啊。 罗蕙心对这事虽然早有算计,也有预期,但从没想过结果会如此出乎意料之外的显着,简直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现在她算是已经小有名声了,但是不是名副其实还得靠真本事才行。 于是她更加的努力研发新口味点心,简直到废寝忘食的地步。罗父也是全力支持她,不仅将收到的束修全给她使用,还帮她做了宣传。 为了研发新口味的点心,她经常会做出一些不满意的成品,那些成品在她眼中是失败品,但是对大多数人来说,那绝对是一道美味无比的点心。 所以,当罗父本着不浪费的初衷,将那些失败品拿到学堂里赏给特别用功的学生之后,结果简直就是一箭双雕,不仅替她的手艺做了宣传,也让课堂上的学生们为了得到夫子所奖赏的那些从未吃过的美味点心,卯足了劲在努力读书。 总而言之,因为罗父无心的举动,她巧手蕙心的名声又被上推了一个层次,也让原本想徐徐图之,等做足万全准备再开卖点心的她,不得不在众人要求、催促、鼓舞下,就在自家门口正式开业卖起了点心。 对罗蕙心而言,这个小镇只是个跳板,她所向往的舞台是在京城。 所以对于在自家门口开卖点心这件事,她并没有投注太多的心力去筹划管理,只是简单的弄了个台面在院子里,然后放上她勉强觉得可以拿出来卖钱的几样点心,有人来买就卖,赚点材料费,没人来买她就专注的窝在灶房里继续研发新品,简直就是没把生意当生意。 然而即使如此,她每天早上做出来的点心依然供不应求,让许多人经常早早的就跑来排队,等着她点心出炉,让她一整个哭笑不得。 “大爷,您昨儿个不是才来买过吗?怎么今儿个又来了?”她问着排在队伍中头发半白的老人家。 “小泵娘,你这点心做得特别好吃,味道好,样子也好,不仅我孙子孙女特别爱吃,就连我儿子都喜欢,要我来多买一些回去,说他要送朋友,我只好再来买了。”老人家呵呵笑说。 “怎么不叫您儿子或媳妇来买呢?让您老人家站在这里排队,我实在过意不去。” “不必,不必,我在家闲着也无事,是自个儿要来的,小泵娘不必在意。”老人家哈哈笑道,精神看起来很不错。 “那您再等会儿,再一会儿就好了。” 罗蕙心觉得有些无奈,开门做生意,生意好她当然开心啦,但是她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啊。 原本她估计小镇人就这么多,大家也不是太有钱,舍得花钱买点心吃的人应该不是很多,所以她每天做出来卖的点心都有限量,一方面怕卖不完浪费,另一方面也是她没时间多做,因为她还得研发新口味点心。可是谁知道生意会这么的好? 生意好有银两赚当然是好事,因为她需要银两支持她的研发,父女俩的生活也需要银两,还有爹的药、妹妹在李大娘家偶尔的需要,例如生了病看大夫之类的都要银两。但是她总不能为了赚钱而将研发新品的事撇开,舍本逐末吧?因为她的目标和舞台是在京城,而不是在这个小镇上。 再度被镇民拱出来,前来游说她,希望她能多做一些点心来卖的李大娘在听完她的无奈之后,建议她可以找个帮手,让她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大娘,你别看我生意好,每天家门前都大排长龙,但是我赚的钱真的不多,根本没有多余银钱可以请伙计。”她说。 “怎么会呢?”李大娘不解的问。 “因为价格便宜。”罗蕙心苦笑道。“当初是因为大伙想吃我做的点心,我才会卖,并不是想赚大家的钱,所以点心的价格定得很低,扣除材料和柴火等成本的花费,根本赚不到什么钱,若是再请一个伙计来帮忙的话,我就要赔本了,大娘。” “你这个傻丫头,做生意就是为了要赚钱,怎么会这么笨呢?难怪大家都称赞说你这里卖的点心便宜又好吃。”李大娘心疼的斥责道。 “大家都是熟识的邻居和镇民,而且平时对爹和我都很照顾,我实在不好意思赚大家的钱。” “真真正正就是个傻丫头。”李大娘心疼的说,一顿后又道:“不行,没道理让你每天这么辛苦却赚不到钱,明儿个你就把点心的卖价提高两成来卖。” 罗蕙心倏然瞠大双眼,用力的摇头道:“大娘,这不可以,不行。” “我说行就行。”李大娘不由分说的强势道。“这两成也不是随便乱加的,一成是让你赚的,一成是让你请人的,如果大伙有意见嫌贵的话,那你就别卖了,反正也赚不了钱,何苦来哉?” “可是一次就提高两成定价真的太高了。”罗蕙心眉头紧蹙,犹豫不决。 “你放心,这事交给大娘,明儿个你什么话都不要说,让大娘来说。” 李大娘一把就将这个重责大任揽了过去,让罗蕙心感激之余,还有种松一口气的感觉。 其实她一直很后悔当初将点心的卖价定得太低,将来若是将生意做到了京城,以这种定价出售她绝对会成为所有糕饼点心铺的公敌,但若提高卖价,这段期间习惯了低价的顾客肯定会觉得不舒服,再加上有心人士推波助澜一下,要让她在糕饼点心这一行上无立足之地也不是什么难事。 总而言之,她近来其实一直烦恼这件事,现在李大娘自动出面帮她解决这个困扰,她真的是既开心又感激。 她会记住这份恩情,将来有机会一定会好好报答李大娘的。她在心里暗暗地发誓。 第三章进京城开业(1) “师傅,京城好热闹啊。” “师傅,你看那边,有人在表演杂耍耶!” “师傅,这糖糕卖得好贵,却没有师傅做的好吃。还是师傅的手艺好,做的每种点心都好吃。” “师傅,城里有好多糕饼点心的铺子喔,大大小小的,到处都有。咱们真要到这里来开业吗?” “师傅……” 一路上,罗蕙心身旁的小湘嘴巴都没有停过,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小湘姓李,是罗蕙心在半年多前收的徒弟,当初她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收徒弟,只是听从了李大娘找个帮手的建议,然后没想到受托帮她找帮手的李大娘,竟会找来一个才九岁的小泵娘。 第8页 李大娘对她说,小湘家里有七个兄弟姊妹,孩子太多了父母养不起,所以才会将小湘卖了。适逢其会,又刚好知道这孩子聪明伶俐、手脚勤快,就直接将这孩子给要了过来,如果她不满意的话,再让牙婆带走就行了。 她没有一下子就做决定,说了句“先试试看再说”之后,就一边试用,一边观察这孩子整整一个月,然后发现小泵娘真如李大娘所说的聪明伶俐、手脚勤快又吃得了苦,最后不仅将她留了下来,还将颇有慧根的她收做徒弟,教导她做点心的技艺。 想做的事靠自己一个人是不成的,一定得要有帮手才行。从现在开始教导培养小湘,将来这个徒弟定能帮她许多。 不过也幸好她的手艺和名声在这一年来不仅在镇上,也已经在附近的村庄都打开了,要不然自个儿都还算是个小丫头的她想收徒弟,肯定会让人给笑死。 总之,简单的举行了一个拜师礼之后,她便有了这么一个小她近六岁的徒弟。两人有师徒之名也有师徒之实,平日相处上却像是一对姊妹,只有在灶房里做糕饼点心时她才变身成师傅。在灶房里她可是个一丝不苟、严厉又严格的师傅,这一点小湘的感受最深。 京城,她上辈子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 但是生活了十七年,走过、看过、去过的地方却比不过今天在城里只花了半天所走过、看过、去过的地方多,感觉不知为何有点淡淡的哀伤。 其实不只是今天这事,过去一年来她经常有这种感觉,感觉上辈子生长在富贵之家所得到的,远比不上平凡人家所拥有的。至少在亲情与自由这两点上,施玲兰对罗蕙心便是羡慕,而且求之不得的。 亲情啊…… 重生前,要她用她所有的财富与施家大小姐的身分换取罗家父亲对待女儿的那种亲情,她绝对是愿意的。因为只有亲身经历体验过其中差异的人才会知道,亲情是无价的。 在施家,只有祖父施郎能让她感觉到亲情,但那种亲情与罗家父亲相比之后,就知道它带有太多的功利心在里头。如果她不聪慧,如果她没有生就一双巧手,祖父施郎还会待她这么好吗?这是绝不可能的。 但是罗父不同,他对女儿的好发自内心,完全没有掺杂任何杂质在里面,不管是在女儿生病躺在床上时,又或是当女儿展露巧手才华,为家里挣了许多银子,逐渐改善家里的生活环境之后,他对女儿的态度始终如一,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或不同,这便是最大的差异。 案亲始终自责自己没用,开口闭口总是要她多休息,别太辛苦,而脸上和眼中流露出来的则全是对女儿的疼爱与歉疚,让她不管每日工作得有多么疲惫,也能感受到温暖与幸福。 罗蕙心是幸福的。 她是幸福的。 “师傅你看,那就是京城最有名的施家糕饼铺!”耳边蓦然传来小湘特意压低,却又藏不住敬畏的声响,令神游的她猛然回过神来。 施家糕饼铺?她怎么不记得西华街这边也有施家糕饼铺的铺子?是新开的分铺吗? 罗蕙心抬头看去,果然看到代表施家糕饼铺“施记”那两个字的招牌悬挂在铺子正门上方。这间店铺她真的没来过,因为没有任何印象,看样子可能真是新开的分铺才对。不过这里距离本店并不远,怎会在这里开分店呢?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吗?她眉头轻蹙,百思不解。 “师傅,咱们去买来吃吃看好不好?”小湘一脸觊觎的问道,“师傅说京城里最有名、最好吃的糕饼铺就是施家糕饼铺,小湘想知道它有多好吃。” 罗蕙心也想去看看,便点了点头。师徒俩——在外人看来是姊妹俩,一起走向那间“施记”糕饼铺。 未进门便闻到一阵熟悉的糕饼香味,让罗蕙心不由自主的深吸了一口气,而身旁的小湘则是直接将感受宣于口。 “好香喔。” “施记”出产的糕饼有着独特的香味,那是因为施家掌握了一种可以提香的独家配方,除了施家家主与继承人和一位全家都签了死契的糕饼大师傅外,再没有第四个人知道。不过这在她重生为罗蕙心之后,就多一个人知道了。 “哇,好贵!” 耳边传来小湘的低呼声,让她嘴角不由自主的扬了扬。 施家糕饼在京城里可是极受皇亲贵族和名门富户的喜爱,这些人不是身分尊贵就是家财万贯,哪会嫌“施记”的糕饼点心比别人卖的贵?相反的,如果卖得便宜,说不定还会被这些皇亲贵胄嫌弃呢。 “小泵娘真不懂事,没听过一分钱一分货吗?贵自然有贵的理由,你若是嫌贵就到别家去买便宜的吃,别到这里来嫌贵。”店里的伙计在听到小湘叫贵的话之后,看了小湘一眼,傲然的撇唇道。 小湘闻言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但罗蕙心却不悦的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态度?“施记”糕饼铺的伙计什么时变得这么傲慢无礼、目中无人了?上门的客人不管身分高低,有钱没钱,本着和气生财的道理都该笑容以对,热情招呼,他这种待客的态度难道就不怕传了出去,坏了“施记”糕饼铺的名声吗? “咱们走吧。”罗蕙心转头对小湘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那个伙计听得一听二楚。她说:“我记得之前去“施记”糕饼铺的本店,那里的小二哥待人亲切又和气,我以为一样是“施记”应该差不多,没想到本店和分店还真的是有差,而且还差很多。咱们到本店去,反正距离这儿也不远。” 那伙计闻言后脸色变了又变,但也没敢再多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们转身离开。 “师傅,施家糕饼铺还有分本店和分店啊?”小湘问她。 “当然,它是百年糕饼铺,经营了上百年的时间,怎么可能只有一间铺子呢?” 小湘受教的点了点头。“不过师傅,它们卖的糕饼点心真的好贵啊,刚才那小二哥说贵自然有贵的理由,你知道那理由是什么理由吗?” “理由有很多,不过最主要还是他们的东西好吃,名声也好,在名副其实的吹捧下,卖得贵些也不会有人在意,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这算什么理由啊,我以为它们是用了最好最贵的食材用料,所以才会这么贵。”小湘嘟着嘴说。因为师傅所做的每种点心卖价都不同,所以她曾经好奇的问过为什么,师傅给她的解释便是使用食材的成本不同,才会有卖价上的不同。她以为“施记”的糕饼点心会这么贵也是这个原因,原来不是啊。 “有些事你还小不懂,以后就会知道了。”罗蕙心微笑道。 “师傅,你也才大我几岁而已,为什么你这么厉害,什么都懂啊?”小湘带着一脸不解与崇拜的表情问她。 因为上辈子她从七岁开始就被祖父带在身边,细心教导培育了将近十年的时间。罗蕙心在心里答道,面上却说:“只要你用心努力学习,等你到了我这年龄,你也会懂这些的。” “嗯,我一定会用心努力学习的。”小湘一脸坚定的用力说道。 罗蕙心笑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带着小湘边走边逛的朝“施记”糕饼铺本店所在的方向走去。心里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施记”糕饼铺的本店是除了施府外,她上辈子最熟悉的地方,那里头的人她也全都认识。时隔一年,那里是否景物人事依旧呢?还有,祖父也经常会去本店,待会儿她是否有机会可以遇见祖父呢?她有点想祖父。 第9页 怀着心事,罗蕙心走路也走得心不在焉的,一个不注意竟然就撞到了人,最丢脸的是,还跌了个四脚朝天。 “师傅!”小湘呆了一下,立刻惊叫一声跑到她身边,蹲来扶起她问:“师傅,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没等到她回答,小湘接着又气冲冲的转头瞪向被她撞到的那人,怒声指责对方道:“你这个人怎么走路不看路呀?” 罗蕙心顿时只觉得自己双脸发烫,尴尬到不行。因为走路不看路而撞到人的是她,不是对方。 “小湘,不是这位大人的错,走路不看路撞到人的是我。”她赶紧拉了下小湘低声道。 “可是师傅跌倒了,他却没有跌倒。他应该要跟师傅道歉。”小湘依旧气呼呼的。 罗蕙心厉眼一瞪,斥声道:“别胡说八道了,扶我起来。” “是,师傅。”被师傅这么一瞪,小湘立即乖乖地敛起脾气,小心翼翼的帮扶师傅从地上站了起来。 罗蕙心先是拍了拍沾了灰尘的衣裳,然后走到被她撞到的人面前直接屈膝行礼道歉,软声说:“大人,刚刚全是小女子的过错,不小心冲撞了您,还望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女子这一回。”虽然眼前这人穿着并不显贵,但上位者的气势却很明显,让她浑身紧绷,不敢轻视之。 上辈子她跟在祖父身边见过不少达官贵人身上都有这种气势,这些人都不是平民百姓所能得罪的,她现在只希望眼前这位大人生性宽厚,不是什么残暴之人,要不然以她刚才的冲撞加上小湘无礼的态度,对方就算是想要她们师徒俩的命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如果今天能让她逃过死劫的话,她回去一定要好好教导小湘,让小湘知道京城其实就是个龙潭虎穴,要不然以这丫头冒失的本性,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丫头叫你师傅,你是她师傅?” 前方的大人突然开口问了她这么一个风马牛不相干的问题,令罗蕙心忍不住呆愕的抬头起来。“啊?” “我说那丫头刚才叫你师傅,是我听错了,还是你真的是她的师傅?” 这位大人的脾气似乎不错,面对她愕然的反应还能耐着性子又问了她一回。她这回不敢再呆滞,赶紧据实回答。 “大人没有听错,小湘的确是叫小女子师傅,她是小女子的徒弟。” “你看起来年纪也不大,自己都还是个丫头,竟然有本事收徒弟?”大人脸上带着有兴趣与好奇的神情。“你会什么?” “小女子会做几样糕饼,几样点心。” “只是几样吗?几样就能让人拜师学艺,收徒弟?” 罗蕙心还在想自己该怎么回答这么个问题,一旁的小湘已冲口说道:“师傅会做的糕饼点心可多了,而且每一样都好好吃,比街上这些糕饼点心铺子卖的都好吃!” 第三章进京城开业(2) “小湘!”罗蕙心斥喝道,一颗心七上八下惶恐不安。这丫头平日让她宠坏了,竟敢如此大言不惭的乱说话,可知自己这一席大话有可能会害死她们? 她被气到不行,但现在没有时间让她生气。她迅速低下头,惶恐的对大人说:“大人,请您别听这丫头胡言乱语,她自小生长在乡下地方没见过世面,是只井底之蛙,坐井观天,不知天高地厚,您千万别当真。” 大人沉默着,热闹的街道似乎也跟着沉静了下来,要不然她不可能会在吵闹的街道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怦,怦怦,好大声。她感觉似乎有汗水从她背脊滑过,冷汗直流。 一声轻笑,大人什么话也没说,忽然举步就从她身旁走了过去,离开。 而她则完全遏制不住虚月兑的感觉,瞬间瘫软的跌坐到地上去,脑袋中只有一个想法,得救了。 “师傅!”她的瘫软让小湘惊叫一声,立刻跑到她身边,不知所措的看着她。“师傅,你没事吧?是不是刚才跌倒受了伤?” “扶我起来。”罗蕙心冷冷地看着她说。她们现在还在大街上,不适合教训人。 小湘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伸手将师傅扶起来之后,用关心又带点讨好的语气再度问她道:“师傅,你没事吧?” 罗蕙心没理她,冷着一张脸,用着仍然有些打颤的双脚举步往她们今晚打尖的客栈方向走去,一路上都没再开口多说一句话。 于是小湘知道师傅生气了,很生气,非常生气。 回到客栈之后,小湘被罚跪了一个时辰,在那一个时辰里,罗蕙心冷着脸,仔仔细细的教导她在京城里像她们这种平民百姓有多渺小,有多少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她们死无葬身之地,以及之前在大街上的行为有多无知,多愚蠢,多不知死活,让她清楚明白的知道 她们两个人还能活着,完全是运气,是老天的垂怜。 小湘听完后整张脸被吓得面无血色,这才明白师傅为何会如此生气,因为她的无知与妄言,差一点就害死了她们俩。京城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地方,她终于明白了。 见她明白了,罗蕙心这才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棒天上午,她们又在大街上转了起来,这回小湘明显安分许多,不敢再肆无忌惮,走路不看路的东张西望,嘴巴叽叽喳喳个不停,而是仔细的紧跟在她身边,只看只听不随便乱开口说话,让罗蕙心见状后欣慰不少。 这回她们之所以进京,目的自然是为了进京做生意这件事。 饼去一年多,“巧手蕙心”的糕饼点心不仅在她所住的镇上出了名,附近的几个小镇和村庄的人也曾经特地来买,让她惊喜的是,竟然连京城都有人听说过她的糕饼点心而特地前来尝鲜,吃完后还赞不绝口,直鼓吹她到城里开店。 当然,如果只是一个人对她这么说而已,她不会心动,但是连续三四波的京城来客都这么对她鼓舞着,其中还有一人愿意提供店面让她做生意,她想不心动都难。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其实她是想在镇上多待个一两年,赚足了可以进京租个小摊位或小店铺来做生意的资本之后再进京的,但是现在让她最烦恼担忧的店面竟然从天而降的出现在她面前,这个机会她若不把握的话,她真怕会天打雷劈啊。 于是她便来了,来看那个店面适不适合她做生意,也来看看这一年来京城的变化,观察一下竞争的对手们。 斌人提供的店面并不在城里热闹的几条街上,而是在百和桥附近,那附近有不少卖早点的摊商,过了辰时后摊商逐渐收摊离去,街道也跟着冷清了起来,路人匆匆而过,几乎见不到什么游人。 通常会需要这么一大清早就起床到外头用早点的,大多都是做劳力活的贩夫走卒。 换句话说,如果她想在那里最热闹的时段卖糕点的话,也只能卖些便宜的,因为贵的那些人绝对买不起,就算买得起也舍不得买。至于不热闹的时候想让生意上门,那就只能凭本事了。 店面的地点和她预期的有所出入,但人家都半买半相送的租借给她了,她还能有什么不满? 能不能赚钱靠的是本事,如果没本事店铺位置再好也没用。反之有本事的话,店铺的位置差又如何呢?她一样能创造未来,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就像在镇上那样。 虽然起跑点与人相比是差了一些,但罗蕙心对自己的本事和手艺还是信心十足。 既然有了决定,她便不让自己再有后悔退缩的机会,于是便一口气和贵人签定了五年租用店铺的时间,合约上除了标明租期与租金数目等该有的内容外,还加注了一条,言明若是五年租期内赚够了得以买下店铺的银两,可以用多少银两买下这间铺子。 第10页 契约内容在她的要求下写得非常完善,面面俱到,让贵人直呼不可思议,说她太妖孽,并且不只一次的问她,“你到底是从哪里学到这些的?”还好她有个博学多闻的夫子爹,还有曾在富商府上当过三年丫鬟的经历勉强能解释这一切。 总而言之,店面有了,开店的资金在贵人无条件的支持下也借到了。光靠过去一年她在镇上赚的那些根本不够用。至于贵人为何对她这么好? 头发半白的贵人呵呵笑的对她说:“老夫的兴趣除了爱吃各式各样美味的糕饼点心外,还喜欢发掘有才能的人,看人从无到有的创造奇迹。不过,这个奇迹可不是那么好创造的,至少老夫虚活了五十八年,至今也只见过那么一个成功的案例而已。小丫头,老夫挺看好你的,你能在老夫有生之年再创造个奇迹给老夫看吗?”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但却不影响她想要做的事。 之后,一切都是如火如荼的,从到衙门申请登记做生意的文书,到找了工匠整治装潢铺子,再到找匠人订制她所需要的各种工具器具,她忙得几乎是脚不点地,就连徒弟小湘也跟着她忙得团团转。 其实这些事可以慢慢做,不急,但她此次到京城一待就是好几天,她真担心爹在家会担心到病倒,所以她得赶紧将事情做完,早点回家去。 花了整整五天的时间,终于把该做该安排的事都处理好了,她便带着小湘匆匆返家,回家之后理所当然被罗父责骂了一顿。 虽说是责骂,言语中充满的却全是罗父的担忧与关心,让她即使被骂也被骂得眉开眼笑的,让罗父一整个拿她没办法,只能苦笑摇头不已。 “幸好你娘再过几日就会回来了,到时候有你娘跟在你身边,爹也能放心。”罗父说。 “娘要回来了?”罗蕙心惊讶不已。这事怎么这么突然,先前连听都没听过? “嗯,说是这个月过完就会回来。”罗父确定的对她点头道。 “怎么会呢?爹,娘是不是在施府里不小心犯了什么过错,施家小少爷和妹妹一样也不过才一岁多而已,怎么就不需要女乃娘了?”她讶异不解的问道。 “这事爹也不清楚,等你娘回来就知道了。”罗父点头说。其实他也只收到妻子让人带回来说过几日就会回家的口讯而已,其它并不清楚。 罗蕙心轻蹙了下眉头,想不通。不过算了,反正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太好了,娘回来了,我也就不怕担心爹在家没人照顾了。”她开心的对罗父说。 “我不需要人照顾,让你娘跟你去京城,一方面可以照顾你和小湘,一方面也可以帮顾着生意。”罗父摇头道。 “不行,娘得留在家里照顾爹。”她坚持的说。 “这件事听爹的。”罗父一脸严肃。“京城是什么地方,怎么能让你们这两个小丫头独自待在那里,没个大人陪伴呢?绝对不行。” “爹,娘回家是突然决定的事,若是娘没回来,女儿不也一样只和小湘两个人进城做生意吗?”她说,随即忍不住嘟嘴抱怨了一句,“爹又不跟女儿一块过去。” “爹在镇上还能当个教书先生,到京城去能做什么?去了也只是拖累你。这事咱们不是讨论过了吗?”罗父说。 罗蕙心忍不住撇了下唇。让爹跟她搬去京城住这件事她是说服不了爹,已经认输了,但是让娘留下这事她可还没输,也不打算输。 “爹,既然娘没回来之前,您不愿跟女儿到京城去,可以放心让女儿和小湘两个人去,那么为何娘回来你又变得不放心,要娘跟我到京城去哪?”她据理力争的问道。 “之前爹也不放心,但又没办法。现在你娘要回来了,当然要让你娘跟着去,这样爹才能真正的放心。” “爹,您这是强词夺理。”她不满的跺脚指控道。 “你这丫头……”罗父哭笑不得的看着她。“好,那你告诉爹,为什么这么不想让你娘跟你去京城?” “我没有不想,只是爹身边真的需要有人照顾。”她说。“其实女儿本打算要托大娘帮忙买个丫鬟回来照顾爹的,因为让爹一个人住女儿实在不放心。现在娘要回来了,也就不需要丫鬟了,没有什么比得上由娘来照顾爹让我更放心的。除此之外,爹,您是不是忘了芸儿?妹妹从出生至今就一直寄养在大娘家里,没过过一天爹娘在身边陪伴她的日子,现在娘好不容易回来了,当然要把妹妹接回家来,让妹妹也能感受到爹娘的疼爱。您说是不是?” “芸儿……是爹对不起你们,都是爹的错,是爹没用。”罗父黯然的低头,再次自责了起来。 罗蕙心有些无奈的轻叹一声,以一脸正经中带着诚恳的表情对父亲说:“爹,您以后别再说是您的错这种话了,您又不是自个儿要生病的,又怎会是您的错呢?况且您即使生着病,身子不好,却没有一天落下您为人夫与父的责任。不然这十几年来,娘又怎会对您死心塌地、无怨无悔,女儿又能长得如此懂事能干,人人称赞呢?您是世上最好的父亲,心儿一直都以有您这样的父亲为荣,您知道吗?” “真的吗?”罗父目不转睛的看着女儿,从未想过女儿会对他说出这么一席话。以他为荣吗? “真的。”罗蕙心用力的点头。“所以您以后千万别再说什么是您的错,是您没用这种话了,好不好?” “好,好。”罗父眼眶泛红,鼻头酸涩的点头道。 “那娘回来之后,就让娘留在家里照顾爹和妹妹,好吗?这样女儿在京城做起事来才能无后顾之忧。况且京城距离咱们家也不远,半天的路途就能到达,倘若爹娘不放心女儿或想女儿的话,随时都可以到京城来探望女儿的。”她柔声说。 “心儿,爹真的不想让你这么辛苦。”罗父一脸心疼不舍的看着她说。 “爹,我并不觉得辛苦的,因为这也是我想做的事。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是一件很幸福的事。真的。”她保证的柔声道。 “好,那你得答应爹不能勉强自己,还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不能累倒也不能病着。” “女儿答应爹,一定会照顾好自己。如果累倒或病着了,就随爹处置和惩罚。” “处置和惩罚就不用了,只要乖乖地回家待着,在爹的允许之前不准碰触有关糕饼点心或者是生意上的任何事就行了。” “好。” 第四章会业很艰难(1) 为什么这么不想让你娘跟你去京城? 说真的,罗蕙心有点被罗父这个问题及其敏感度吓到,因为就连她自己在罗父询问这个问题之前,她都没发现自己对娘有那么一点抗拒,想保持距离的感觉。她害怕被娘看穿她不是原来的罗蕙心啊。 其实在过去一年多里,娘也不是没回来过,只不过都来去匆匆,和她相处的时间并不长,所以没有这个疑虑。但是如果长时间相处,在母女连心的情况下,谁也不能保证娘会不会发现什么疑点,所以她觉得还是和娘保持距离比较好。 也因此,在娘回家三天后,她便带着徒弟小湘出发去了京城。 至于原本在家门口经营了近一年的糕点生意,早在她有心转往京城做生意时,便将五种卖得最好的糕点作法教给了李大娘及其儿媳妇,让她们婆媳俩接替了这个生意。虽说李大娘婆媳俩做出来的糕点没她的好吃,但也没差太多,再加上卖价又比正宗“巧手蕙心”所卖的糕点低了一成,所以来客大多还是能接受李大娘她们卖的糕点,而她则顺势退了出来。 第11页 当然,如果有人坚持要找正宗的“巧手蕙心”糕点也不难,因为在她离家之前已在家门口钉了块迁移启事的告示板,上头除了有新店的所在位置和新店开张日期外,还写着新店开张前三天,店内所有糕点半价出售,感激旧雨新知的捧场与莅临。 此等宣传手段当时还让首次见识到的罗父一惊一乍的,反应相当的有趣、好玩,倒是娘没什么反应。不,与其说是没反应,倒不如说是心不在焉,她总觉得娘这次回来好像变得心事重重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在施家发生了什么事? 施家对现在的她来说,已是上辈子的事。没特别的事,她并不想再与它扯上关系,唯一令她还放不下、舍不得的就只有祖父而已,虽然祖父对她的好带着功利心,但对她好就是对她好。她会为祖父祈祷的,希望祖父能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深吸一口气,罗蕙心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精神点,专注点,别再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闪为明天她的店就要开张了,有时间想这些,不如再认真想一遍该做的都做了吗? 有没有什么地方遗漏了?别一个粗心大意就将这段日子的辛苦给付之一炬了。成败就看明天了。 “师傅。”小湘的声音忽然传来。 “你怎么还不睡?”罗蕙心转头看着卧铺的方向,惊讶的问道。她还以为小湘早已经睡着了,毕竟现在都已经三更了。 在京城开店做生意不是件简单的事,虽然有贵人相助,她身上的银两还是几乎耗尽,没有多余的银钱让她们师徒租房子住。幸好这间店铺有间阁楼,以前好像是用来堆放杂物的,稍微修整一下便可住人,她们师傅俩也就这么以店铺为家了。 “师傅,我睡不着。”小湘苦着脸道。 “为什么?你不是很累吗?”这些日子为了开店做生意的事,小湘跟着她没少吃苦,也幸好小湘她能吃苦耐劳,要不然说不定早就被吓跑了。 “师傅,咱们开的不是糕饼店吗?为什么还要卖早点呀?这附近卖早点的摊子这么多,咱们为什么还要跟大家一样卖早点,这样赚得到钱吗?”小湘眉头轻蹙,不解的问道。 这个问题她真的想问很久了,但这段时间师傅为了开店的事忙得不可开交,表情看起来都好严肃,她也不敢乱问。直到现在,因为想不通而担心到睡不着,这才忍不住的开口问出她的疑惑。 “卖早点不是为了要赚钱,是为了要推销咱们店里的点心,打开知名度。”罗蕙心对徒弟说。 “不懂。”小湘从卧铺上坐了起来,一脸茫然的看着她。 “咱们铺子所在的地方只是在早点时段才热闹,过了这时间,街上的人就会变得很少,而且大多来去匆匆,对不对?”她说。 她们师徒俩在这也住了十几天了,对于周遭的环境与居民的习性多少也都了解了一些,所以小湘看着师傅点了点头。 “那么你觉得做生意是要在人多的时候做好,还是人少的时候做好?” 小湘虽然年纪还小,但挺有做生意的慧根,毫不犹豫理所当然的便回答道:“当然是人多的时候。” “好。”罗蕙心点头,接着又问:“那么你觉得该吃早点的时候,你会舍去早点,选择去吃糕饼点心吗?” “糕饼点心比早点好吃的话,我当然会选扳饼点心。” “但你身上只有一份早点的银钱,你还会选扳饼点心吗?” “师傅的意思是大家没有钱可以买糕点吗?但咱们开的就是糕饼铺啊,如果大家都没钱买,那咱们的铺子该怎么办,生意该怎么做?”小湘大惊失色,一脸着急的问道。 “所以师傅才要卖早点啊。” “师傅,你的意思是咱们不开糕饼铺,要改开早点铺了?师傅,不要啊,你做的糕点那么好吃,是全天下最好吃的,你不做糕点我怎么办?小湘还要跟你学做糕点,不要学做早点,师傅……”小湘说着竟然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罗蕙心顿时一整个哭笑不得。她这个徒弟平时的确是聪明伶俐,但是偶尔犯起傻来的时候,真的会让人哭笑不得,啼笑皆非。 “傻瓜,别哭了。我有说我不做糕点吗?”她无奈的看着泪眼汪汪的徒弟,然后跟她说明道:“做早点卖只是想借此吸引顾客上门,只要有顾客上门,吃了咱们做的那些点心,只要有一个人喜欢上,咱们就多一个客人,两个人喜欢上,就多两个客人。慢慢地,等咱们店里的生意好了起来之后,糕点自然也会跟着出名,到时候即使不做早点,也不必担心生意会做不下去。懂吗?” “师傅的意思是卖早点只是暂时的,以后咱们还是卖糕饼点心吗?”小湘抹去脸上的泪水问道。 “当然。” “太好了!”小湘破涕为笑。 “好了,该睡了,明儿个还要早起工作呢。” “是,师傅。” 看小湘乖乖地躺回卧铺闭眼睡觉,罗蕙心将桌上的烛台稍微移了下位置,让烛光不再直照着小湘的脸上,避免干扰她入睡之后,继续提笔沾墨,在宣纸上条列着所有该注意的事,再下楼逐一确认有无遗漏之处,直到确定都没有问题之后,这才吹熄了烛火歇下。 似乎只是眯了下眼,外面的街上便响起了人声走动的声音。卖早点的摊贩们出来准备做生意了。 罗蕙心一个惊醒,立刻从卧铺上爬了起来,点亮烛光,再走到小湘身边,伸手推了推她叫唤道:“小湘,起床了。” 小湘立即醒过来,伸手揉着眼睛问道:“师傅,天亮了吗?” “快了,该起来做准备了。” “好。”小湘手脚利落的爬起来,师徒俩一起下楼到铺子后院梳洗了一下,随即立刻进入灶房开始工作,准备开门做生意。 卖早点这段期间,罗蕙心准备以卖粥为主,再佐以几样配粥的小菜以及点心来开启事业,所以昨晚她便在“巧手蕙心坊”的店铺门号下多挂了一个粥字的招牌。 第一天营业她并没有准备太多的粥,就怕卖不出去浪费了。但是点心却准备了很多,因为她相信靠着她留在镇上家门前,新店开张前三天糕点半价的告示,一些老顾客应该会上门光顾,只要有那些老顾客上门,不需要太多,十之三也就够了,她所做的糕饼点心便不怕卖不完。 半价优惠限时三天,这三天她是不需要担心她所做的糕饼点心卖不完,但过这三天之后是否还会有老顾客为了她的糕点远道而来,这便有待商榷了。也因此,她才必须想法子招揽新客源。 一切准备就绪,开店营业。 “小湘,去把门打开,准备做生意。” “是,师傅。” 店门一打开,吹进门内的是一阵带点微寒的凉意。 秋天过了一半了,天气渐渐冷了起来,而且会愈来愈冷,这便是罗蕙心为何会选择卖早粥的原因。暖胃,暖心。 就快要卯时了,外头的天还是黑的,但街道上却已人来人往,两旁的小贩和早点铺都已开张,伙计吆喝着招呼上门的客人,整个热闹不已,也让罗蕙心师徒瞬间充满了斗志。 客官,快进来尝一尝巧手蕙心的手艺啊,保证吃一次便会爱上,绝对不会后悔。快点进来啊。 师徒俩在心里呐喊着,静静地等待客人上门。 “咦,这里何时开了间粥铺了?要不要进去尝一尝?” “也好。” 客人上门啦! 小湘双眼一亮,立刻迎了上去,嘴甜的开口道:“两位大爷早上好。” 第12页 “来两碗粥再上两盘小菜。”客人自个儿挑了张桌位坐下来说道。 “好的,马上来。” 小湘快速转身去端粥。罗蕙心在客官开口说要两碗时,便已迅速将两碗粥装好,还有佐粥的两碟小菜,以及两碟她做的小点心放在盘上,让小湘一起端送过去。 “怎么多了两盘小菜?我刚说的是两盘,而不是四盘。”客官不悦的皱眉道。多两盘是要他多付两盘小菜的银钱吗? “大爷,这两盘点心是我们店家招待,不用钱的。”小湘赶紧说道。 “这么好?” “因为小店刚开张,所以这三天上门的客人都会得到一块“巧手蕙心坊”的点心招待。不过只有一块喔,想吃第二块大爷就得自个儿付钱了。”小湘灿烂的微笑,照着师傅交代她的话说。“两位大爷请慢用。”说完,鞠躬,退走。 那两个客人闻言后也不以为意,这种新店开张的噱头也不是没见过,所以他们端起粥碗,举筷就吃。 粥吃起来的味道挺不错,比别的粥铺多了一股香味,小菜也好吃。那两人不由自主的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淡淡的讶异与惊喜,于是知道了对方的想法,那就是他们应该都会再来这里吃粥。 粥和小菜很快就被吃得一干二净,但那两块点心却依然完好如初,没人食用,让一旁的小湘心急不已,恨不得冲上前去问他们为什么不吃,却被师傅以眼神制止。 千呼万唤,望眼欲穿啊,那两个人终于将筷子伸向碟子上的点心,一人夹起一种,送进口中。 罗蕙心招待他们的是两款不同的点心,一款是桂花香糕,洁白如雪,松软爽口,清甜芳香,具有浓郁的桂花香气,在吃完咸粥后再吃,不仅爽口解腻还口齿留香,让人恨不能再多吃上几块。另一款是豆香炸糕,外皮酥松脆甜,肉馅爽口,吃完了味道虽不错却稍嫌单调的早粥之后来一口,那滋味绝对能让人眼睛一亮,难以忘怀的。 丙然,点心一入口,那两个人立即双眼圆瞠,惊喜不已。 “好吃!”其中一人直接月兑口赞道。 另一人更直接了,马上转头朝小湘问道:“小泵娘,你这点心叫什么名字,我好像从没看过,也没吃过,很好吃啊。贵不贵啊?” “这是桂花香糕,只有我师傅会做,外头没卖,大爷当然不可能吃过啊。”小湘立即上前答道。“这个桂花香糕一个要三文钱。” “什么?这么贵?这一口竟然要三文钱?”那人惊得瞠眼叫道。因为一碗早粥也不过才四文钱而已,这样一口糕竟然要三文钱?! “不是,大爷您误会了,不是一口,是一个。您刚吃的只是一小块桂花香糕而已,一个桂花香糕可以切成六小块的。”小湘赶紧解释道。若被误会嫌贵,那还怎会有人买? “这样的话倒是不贵,我要一个。” “是,大爷。” “怎么,你刚才吃那什么桂花香糕的真的有那么好吃吗?只吃了一口就决定要买了?” 另一人好奇的问道。 “待会儿我请你吃上一口你就知道了。” “那我也不能小气。”另一人说了句,然后转头问小湘,“小泵娘,那么我吃的那个点心叫什么名字,又是怎么个卖法?” “大爷,您刚吃的是豆香炸糕,一文钱两个。”小湘赶紧答道,一听就知道这位大爷也动了买意。 “那也给我三文钱的那个什么豆香炸糕。” “是,大爷。”小湘整张脸都要笑成一朵花了,觉得师傅真的好厉害,竟然能想到用这种方法把她们做的糕点推销出去,真的是太厉害了! 将客人要买的糕点包好送上,收了钱,送走客人之后,小湘脸上的笑容就一直没停过。 第四章会业很艰难(2) 之后又来了几波客人,三三两两的并不多,但共通点都是对她们店里招待的点心赞不绝口,其中有一半的人都额外的掏荷包买了一些带走。 饼了巳时三刻之后,店里就没什么客人上门了,粥剩的比想象中还有多一些,但点心却卖得比预期中的还要好,让师徒俩都很开心,毕竟她们想开的是糕饼点心铺,而不是粥铺。 没了客人也好,罗蕙心想着,因为正好可以提早打烊进厨房去做糕点。今天开业的重头戏可不是早上卖的粥,而是“巧手蕙心坊”的糕点,开门营业的时间定在未时。当然这只是初期,等铺子的知名度打开之后,做生意的时间将与大家都一样,亦不再卖早粥。 分咐小湘将店门关上,收拾善后完了再到厨房去帮她做糕点之后,她一头钻入糕点制作中。 除了早上为配合早粥所准备的三款点心外,她准备再做三种,比以前在镇上卖的时候多一种,而且这六种糕点之中有一半是新品,以前从未卖过,她想,这样应该能满足不远而来的老主顾们吧。 未时一到,准时开店门做生意。 大门一开,店外还真有从镇上那边来的老主顾排着队在等着,虽然队伍长度不及在镇上时的三分之一,但依然让见状的罗蕙心眼眶发热,鼻头微酸,满心感动。 “欢迎欢迎,欢迎大家光临。请进请进,小店第一天开张难免有不足之处,还望各位大爷、大娘、大叔、大婶、大哥、大姊们多多包涵,多多见谅。”她开口招呼道。 “糕点好吃就原谅你。”队伍中有人开玩笑的应声道,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谢谢大叔的原谅,因为蕙心做的糕点没有不好吃的。”罗蕙心朝那人鞠躬道,逗得大家瞬间笑得更开心,更大声了。 有了这些老主顾的上门,再加上半价的特惠,罗蕙心一点也不担心今天做的糕点会卖不完。果不其然,光是这一批进门的客人就将店里的糕点打包带走了三分之二,因为有不少人兼具了受人之托的重责大任而来,购买的分量,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他是要买回去转卖的。 总而言之,第一天顺顺利利的过去了,第二天、第三天也差不多是一样的情形,店里的糕点总是未到打烊时间就卖光了,只得提早关门打烊。 小湘很开心,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停,语气中全是兴奋与得意。 相反于小湘的开心,罗蕙心却愁眉不展,因为她发现即使这三天店里的生意极好,但来客多是以前镇上的老主顾老面孔,新的客人并不多。而且最让她担忧的是,从明儿个开始少了半价的优惠之后,又有多少老主顾会远道而来买糕点呢?她真的很担心。 不过有一点倒是令她挺欣慰的,那便是早粥的生意有愈来愈好的迹象,而配合早粥所做的几样点心在早点时段也卖得不错。这样按部就班下去,即使下午的糕点生意刚开始不好,慢慢地也会愈来愈好吧?毕竟都是她的手艺,她的糕点。她安慰自己。 开店第四天,早粥的生意一如往常,但午后的糕点生意却惨淡无比,上门的客人极少,稀稀落落的,还有人进来转了一圈啥也没买就出去了。 小湘见状都快哭了。 罗蕙心虽然有些失落,但还不至于太伤心,因为早有预期,还有点庆幸因预期得到而没有准备太多的糕点。 “好了,别难过了,还有事情要做呢。”她对徒弟说。 “师傅,这是为什么?明明咱们的糕点比别家卖的都要好吃,为什么没有人来买,到底是为什么?”小湘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难过不解的哭着问她。 “傻瓜,他们又没有吃过,怎会知道咱们的糕点比别家的好吃呢?” 第13页 “那怎么办,他们又不买,不买来吃的话,不是永远都不知道咱们的糕点好吃吗?永远不知道就永远不会买了,呜呜……这该怎么办啊,师傅?呜呜……”在京城做生意怎么会这么难啊?早知道就劝师傅留在镇上不要来京城了。小湘真是愈想愈伤心,愈想愈难过。 “别哭了,情况没那么糟,那些早上来吃粥的人不都吃过咱们的糕点,而且大部分也掏钱买了吗?慢慢地,吃过的人会愈来愈多,买的人也会愈来愈多,咱们的糕点生意也会愈来愈好的。”罗蕙心柔声安慰徒弟。“而且刚刚我又想到了一个可以让更多人吃过咱们糕点的主意。” “什么主意,师傅?”小湘立刻抹去脸上的泪水,充满希望的问道。师傅是她见过最厉害的人,不仅做糕点的手艺好,人又聪明,读书、写字、画画、做生意样样都难不倒师傅,她相信这回这事肯定也难不倒师傅的。 “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这附近有个夜市集,你想去逛逛吗?”她问。 “师傅,小湘现在哪有心情逛夜市集啊?”小湘哭丧着脸道。 “咱们不是要去逛夜市集,是要去卖糕点。” “卖糕点?到夜市集去卖吗?”小湘倏然睁大双眼。 “对。”罗蕙心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一眼台面上没卖出去的糕点,道:“这些糕点今儿个若没卖出去,明日就会变硬变难吃,要卖出去更是难上加难。与其如此,不如到夜市集里用便宜的价格将它们卖出去,让更多人尝到咱们“巧手蕙心坊”出品的糕点。” “师傅,你真是太聪明太厉害了,我怎么就没想过能这样做呢?我这就去找篮子来装糕点,咱们到夜市集去。这么好吃,卖相又这么好的糕点,我相信很快就会被人抢购一空的。到时那些吃过的人都会爱上师傅做的糕点,以后就会常到咱们店里来买糕点,这样咱们就不怕没客人上门了。真的是太好了!” 小湘喜出望外的在一旁叽叽喳喳个不停,和刚刚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情绪变化得极快。 罗蕙心还挺羡慕她这徒弟单纯率真的个性,这样的人通常都没什么烦恼,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去,而且开心的时间永远比不开心的时间多得多。真好。 现在她就希望这个到夜市集卖糕点的法子能如她所想象的,帮她们铺子的糕点打响名声,让铺子的生意能够慢慢变好了。 老天保佑。 到夜市集卖糕点的方式奏效,不仅将每天铺子打烊后剩下的糕点卖掉——虽是低价贱卖,但却也做到宣传“巧手蕙心坊”的目的,让不少人隐约听说了京城里新开了这么一间糕饼铺,而且所出产的糕点听说不仅样式新颖,味道还极好。 “巧手蕙心坊”的糕点生意也因此慢慢地有了起色。 不过也只是有起色而已,所以她们卖早粥的生意还是得继续做,师徒俩每天都从早到晚的忙得不可开交,累得每晚倒头沾枕就能入睡,人也瘦了一圈。 罗蕙心的每一天总是从大街上传来摊商们推动摊车,准备开工所发出来的声响开始。 这一天也不例外。从醒来,睁眼,起床,叫小湘起床,然后下楼梳洗,接着进厨房煮粥,做糕点,稍微吃点东西之后,便与小湘两人开门开始做生意。 “大爷早上好。” “小湘你也早上好。” 第一位进门的客人已是熟客,进门后笑盈盈的和小湘打着招呼,自个儿挑了个位置坐下来之后,便向小湘打探起今天有啥特别的点心可以吃。 听小湘口若悬河的推销着她的手艺与点心,罗蕙心不由自主的微笑了起来。心想着她的眼光还真好,竟然能收到这么一个天生就是做生意料的徒弟,不仅资质好,性子也好,还吃苦耐劳,说是万中选一也不为过,好好的培养,未来绝对能成为她最得力的左臂右膀。 不,不该说未来,应该说现在就已经是了,是她缺少不了的左臂右膀,因为若不是有小湘在的话,她根本无法走到这里,走到这一步。 上辈子在施家,她所受的全是最严格与严厉的教养,不仅是在做一个继承人上,也在做一个名门闺秀、贵族千金上头,所以不管是琴棋书画、女红针黹、规矩礼数,她全都学了,虽然称不上精通,但也能说上一个好字。 而今虽重生为罗家女,那些教养却也忘不了,面对着那些前来用早膳或买糕点的男客官们时,她始终无法做到像小湘那样大大方方,所以招呼客人这事也只好交由小湘一肩扛起,她则专门负责厨房灶炉的事。也因此,这间铺子不管是缺她或缺小湘都是不行的。 砰! 一声突兀的巨响将神游的罗蕙心吓了一下,她回神举目望去,只见小湘不知怎么的竟把正要端给客人的粥给打翻了,摔落到地上,幸好没波及到在场的客官们。 她赶紧从灶炉后方跑了出来,一边轻斥的说:“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有没有受伤?” 边手脚利落的清理着洒落在地上的粥和摔破的碗,没去注意到小湘脸上有着像是见了鬼般的表情,直到小湘带着惊惧与颤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师……师、师傅!” 她疑惑的抬起头来,就见小湘脸色泛白,神色惊恐,双目圆瞠的瞪着前方,眼睛眨也不眨的。 “怎么了?”她疑惑的问道,转头顺着小湘的目光望向店门的方向,只见一名男子安静地站在店门前,似乎正要进店吃粥却被眼前的紊乱惊到,正杵在店门口上犹豫不决,后头却又正巧来了两位客人,让他进退不得的模样。 “三位大爷要吃粥吗?请进请进。”她立刻扬声招呼,没时间探寻小湘的异样反应从何而来,转而对小湘小声的催促道:“小湘,动作快点,收拾一下。客人上门了。” “……好。”小湘又瞄了门口的方向一眼,这才犹豫的点头应道,然后以着有些僵硬的动作收拾着。 罗蕙心没时间多想,赶紧起身去盛粥、小菜和点心,准备应付同时上门的三位客官们的需求。还有,刚被打翻那碗粥的客人的粥也还没补送呢,得赶紧送上才行。她好忙。 三碗粥,五碟小菜,十份点心,在小湘的帮忙下迅速一一的送到客人的桌面上。 令罗蕙心有些讶异的是,刚杵在门口那位客人竟没有点粥,而是直接要了店里她所准备的每一种口味的点心,而且是“先”都来一盘,迅速吃完后,竟真的“再”都来一盘,最后还外带一份离开,简直让人咋舌。 这位客官这一餐就让她们卖出了十八份的点心,如果每天都有这种客官该有多好?罗蕙心不由自主的想着,也幸好她刚才反应快,没让送上门的财神离开,不然肯定后悔莫及。 结束这一波的忙碌,她才有时间询问徒弟之前的异样反应。 “小湘,你刚刚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有哪儿不舒服?”罗蕙心关心的问道,说着伸手探了探徒弟的额头温度,担心她是不是生病了,自己却没注意到? “师傅,我没事。刚刚打破了一个碗,对不起。”小湘低头道歉。 “说什么呢?一个碗又值不了几个铜板,打破了就打破了。不过你真的没事吗?刚刚的脸色苍白得像是生了重病一般。”罗蕙心眉头紧蹙着,仍旧不放心的想着,是不是要找个大夫给她看看才好。 “师傅,我真的没事,刚刚只是被吓到了而已。”小湘说。 第14页 “被吓到了?被什么事吓到了?”她露出一脸茫然不解的表情。 “刚刚吃了很多点心的那位大爷。”小湘答道。“师傅没有认出来吗?” “认出什么?”罗蕙心完全状况外。 “那位大爷——不,大人。就是之前小湘第一次跟师傅到京城,在街上师傅不小心撞到的那位大人。师傅说咱们若得罪了他,可能会被官兵抓走,最后还会死在牢房里,因为没有人救得了咱们,真的好可怕。”小湘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说道。 罗蕙心一脸错愕的瞠大双眼。“你是说刚刚那位客人是那位大人?” 她用力的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位大人长得是何模样,只记得他身上散发着一种身为上位者,生人勿近的冷漠气息。这类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她们这种小老百姓得罪得起的,所以她事后才会如此严厉的告诫小湘,让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徒弟警醒些,免得不小心惹了不该惹的人而枉送性命。 “原来师傅真的没有认出来啊。”难怪师傅一点害怕的感觉都没有,只有她一个人怕得心肝直颤抖。 “就算是那位大人,你也用不着这么害怕,只要安守本分,不妄言、不得罪人,你自然也就能平平安安的,懂吗?” “是,师傅。” 第五章惊见孔家门(1) “大人,这是您要的点心。” 小湘带着满脸笑容,双手奉上打包好的点心给这位以前把她的心肝吓得直打颤的大人。 她作梦都没想过会在这么短的时间,自己对眼前这位大人就连一点惧怕的感觉都不再有。这位大人其实是一个好人,一个大好人。 自从这位大人那天第一次出现之后,接着每天都会准时到店里用早点,而且还是风雨无阻,每天大人都会先在店里食用每一种点心,之后再带走五份,捧场的举动让师傅都不得不更用心在研究新口味点心上,用以回报大人的捧场。 大人对她们点心的热爱常让在店里用早粥的客人们啧啧称奇,不自觉的就加重了点心的用量,也让她们店里的点心愈卖愈好,生意愈来愈好。 现在她们铺子在结束早粥的生意之后,甚至不需要关门休息,等待下午再开店经营糕点的生意,而是可以直接卖着那些早点点心,卖到其它糕饼糕点出笼,直到打烊。也因此,愈来愈多人知道“巧手蕙心坊”是间糕饼店,而不是早粥店。 这些都是这位大人所带来的影响,所以在小湘心中早已将这位不知名的大人当成了恩人看待,即使他有点冷漠,不爱说话,也不太理人。 “麻烦你了。” 平常总是嗯了一声,面无表情的付了钱就带考点心离开的大人突然开口对她说了这么一句话,令小湘呆愣了一会,这才赶紧回过神来,赶紧应道:“不麻烦,不麻烦。能为大人服务是小的的荣幸。” 说完这句话,看见大人似乎轻蹙了下眉头,有些不悦的模样。她赶紧又解释道:“这是师傅教我说的,我没有在拍大人的马屁,真的没有。” 生意做久,接待的客人多了,小湘也学会了察言观色。这位大人明显不爱听奉承的话,甚至还有些厌恶,她可不能让大人误会她是那种人。 “你师傅教你拍马屁?”大人瞄了一眼罗蕙心所在的方向问她。 小湘惊吓的瞠大双眼,赶紧摇头,然后转头看向师傅。只见师傅正专注的做事,丝毫没注意这里,而且铺子里刚好有三位客官不知在争论什么,说话声音大了些,所以师傅应该没有听见大人刚才说的话。她顿时松了一口气。 “大人,师傅从未教过小的拍马屁,请您别这样说。”她一脸认真且严肃的对大人说。 “那她教了你什么?做点心吗?” “嗯。不只教小的做点心,还教小的读书认字,很多很多,师傅是我见过最厉害最聪明的人。”小湘点头道,不由自主的露出得意的神色。她以有这样厉害的师傅为荣。不过大人却露出了不信的表情。 “你师傅也大不了你几岁吧?有一手做点心的好手艺已经很了不得了,我就不信她还有什么厉害之处。我想她认得的字可能也只有教你的那几个字。” “才不是这样!”小湘遏制不住大声的为师傅抗辩,话一出口,便听见师傅警告的声音从厨房那方向响了起来。 “小湘,你在做什么?” 她顿时浑身一僵,看了一眼好似没有生气的大人之后,转头面向师傅说:“师傅,大人有事要我做,我正在听大人吩咐呢。” 师傅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道:“那你好好的听大人吩咐。” “是,师傅。”小湘有种逃过一劫的感觉,回过头来赶紧小声的对大人说:“大人,您刚刚说要小的做的事是什么事啊?请大人快点告诉小的,免得待会儿我师傅问起,小的却答不出来,那就糟了。” “你很怕你师傅?”大人好奇的问她,声音学她压得低低的。 “没有,师傅对我很好,我只是不想让师傅担心而已。”她答道。 “担心什么?”大人问。 “担心对大人不礼貌,得罪大人会被官兵捉去关,然后死于非命。” 大人张口结舌露出一脸呆滞傻眼的表情,让小湘差点忍不住笑出来,因为大人看起来有点呆。 大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以无比认真而严肃的表情问她,道:“在你们师徒眼中,我是这么一个嚣张枉法,仗势欺人又得理不饶人的恶霸吗?” 这回呆住的人换成了小湘,她不是惊呆,而是被吓呆了。她打了一个寒颤,立即双膝跪地的趴伏到地上求饶。“大人饶命,小的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她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铺子里的所有人瞬间噤声,也让一直待在炉灶前做事的罗蕙心瞬间跑过来,然后跟着跪到地上,趴伏着开口道:“大人饶命。是民女没教好劣徒,冲撞了您,民女愿意受罚,求大人看在劣徒年纪尚小原谅她这一回。请大人开恩,大人饶命。” 铺子里一片静默,安静无声,就连铺子外的所有声音都停了下,气氛凝滞得让人感觉到窒息。 罗蕙心趴伏在地上连动都不敢乱动一下,背部冷汗直流。她不知道小湘做了什么事冲撞了这位大人,却知道她们师徒俩绝对得罪不起眼前这位大人。 前些日子她见过这位大人穿朝服的模样,那一身朝服是四品大员的朝服。她们师徒俩没有身分背景,也没有靠山,平常连个在衙门做事的小兵都得罪不起,若真得罪这位大人的话,即使有十条命恐怕也活不了。 老天爷,祢让我重生一回,不会只给我短短多活一年多的寿命吧?别这样对我,拜托。 “你们俩都起来,没有人冲撞我。” 紧绷的情绪在一瞬间松懈下来,罗蕙心整个人差点就要虚月兑的瘫软到地上去。还好她没有,她没有这么软弱无用,也不允许自己这么软弱无用。 “谢谢大人。”她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这才站起身来,转头对仍呆滞的跪在地上的小湘斥声道:“还不向大人道谢?” 小湘一个激灵,立刻有样学样的也朝大人磕了个头,说:“谢谢大人。”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怯怯的站在一旁,不敢再乱开口说话。 “只是个误会。” 小湘没想到大人竟开口替她解释,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了感动与感激的神情。 接着又听大人对师傅说:“本官的祖母听说姑娘做的点心很好吃,一直很想尝尝看,但碍于年纪大了不好出门,不知姑娘是否愿意移驾府上制作点心,以圆了老人家这个念想?事后本官定有重谢。” 第15页 罗蕙心愣了一下,微微地躬身,恭敬的答道:“承蒙大人赏识,民女何德何能,自当愿意。”即使不愿意也得愿意,民不与官斗啊。她默默地在心里想着。 “好。那么日子就订在两天之后,那日我正好休沐。可否?” “可以。”罗蕙心点头道。 “后日辰时我会派人来此接姑娘师徒,至于制作点心所需的食材,你待会儿把它列出来,晚些我会派人过来取。” “民女遵命。” “还请姑娘多费心。” “请大人放心,民女自当竭尽全力不让大人及府上老夫人失望。” “麻烦了。” 大人说完留下早点的银钱,拿着外带的点心就离开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就此平息,一切恢复正常,只除了差点又给师傅闯祸的小湘一直怯怯的,就怕师傅秋后算帐。 不过她担心的完全是多余的,因为她师傅现在满脑子都是点心食谱,正在努力思考着两天之后要做些什么样的糕饼点心才能得到赞赏与好评,还有需要哪些食材,正忙着呢。 因为罗蕙心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宣传“巧手蕙心坊”糕点的大好机会,毕竟她去的可不是普通百姓之家,而是”位四品大员的官邸啊。只要这回做得好,未来还怕“巧手蕙心坊”的糕点能不在官夫人之间打开知名度吗? 此时的她正充满了斗志与期待,还有一些感叹。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孔家?怎么会是这里?怎么可能?! 罗蕙心停在孔家大门前,震惊得呆若木鸡。她怎么想也没想到那位大人派去接她的人,会把她带到这个地方来。孔家?怎么会是孔家呢?这不可能! “罗姑娘,侧门在那边,咱们得从侧门进去。”带路的小厮对忽然停下脚步不再往前的罗蕙心说。 她仍然一动也不动的呆站在原地,因为她实在是太震惊了,震惊到无法动弹。真的是这里吗?怎么会是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事? “师傅,你怎么了?”小湘扯了扯她的衣袖问道。 罗蕙心努力平复自己紊乱的情绪,带着最后一丝期盼,朝那小厮问道:“这位小扮,这应该不是那位大人的府邸吧?我记得这里好像是专营布匹丝绸生意的孔家宅邸,难道是我弄错了吗?” “这里的确是孔家,大人的府邸在隔壁。” 她闻言正准备松口气庆幸时,却听小厮继续往下说:“不过老夫人却是住在这里,不住在大人府邸,所以今儿个请罗姑娘来,自然要来孔家宅邸。” 罗蕙心只觉得脑袋轰隆隆的,耳朵也是。什么老夫人不住在大人府邸,要来孔家,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小扮,你们家大人和孔家的关系到底是……”她头有些晕的喃喃问道。 “罗姑娘难道不知道大人姓孔,名廷瑾,是孔家的大少爷吗?”小厮有些讶异的说。 孔家的大少爷?“但孔家的大少爷不是孔廷礼,二少爷孔廷宜吗?”她不由自主反问。 “廷礼、廷宜少爷是房的少爷,大人是大房嫡子,也是孔家大房唯一的主子。”一顿,小厮忍不住炫耀的说:“大人现今可是在吏部任职,是吏部侍郎,正四品的大官职,是当朝最年轻、最有前途、最被看好,而且最受皇上信任与器重的官员。孔家也因为大人而变得显贵,再也不是普通的商贾之家。待会儿进去之后,罗姑娘可要稍微注意你的态度,小心不要得罪了人,懂吗?” 罗蕙心的脑袋虽然还是很紊乱,搞不懂自己和孔家之间到底是什么孽缘,竟然连重生之后还能和这家人扯上关系,真的是太莫名其妙了!但她可不会因此而退缩,因为她如今是罗蕙心,不是施玲兰。 “谢谢小扮的提醒,我知道了。”她开口道,然后领着小湘跟着小厮从孔家的侧门进入孔府。 孔家是商贾富户,府内处处雕梁画栋,廊环九转,奇石美园,凉亭翠桥的,整体来说就是奢靡。比之同样是商贾之家的施家,孔家明显就是高调在炫富,让罗蕙心见了既觉得不以为然,又觉得肤浅低俗。 不过这是对她而言,跟在她身旁的小湘就是一脸叹为观止的表情,一路上都瞠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巴,无声的哇个不停,让她感觉好笑到不行。 领路的人将她们师徒交给了厨房管事,那是一个四十几岁,身材浑圆,姓沈的婆子,光看她就知道孔家厨房的油水很足,都快养成猪了。 沈婆子以高高在上的姿态,睥睨的看着她们并宣告的对她们说,在厨房里她就是老大,即使她们是被大少爷请进府中为老夫人做膳食的,来到这厨房就得听她的,不然现在就滚。 罗蕙心随意的应了一声,不想理这种只会欺负弱小、狐假虎威,到了主子面前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狗奴才。这种人她见多了,反正她在这儿也只待几个时辰而已,没必要去得罪这种小人,让自己这几个时辰难过。 第五章惊见孔家门(2) 她原是这么想的,但有些人偏偏就是给脸不要脸。 “你这是在做什么?糕点是这样做的吗?不要不懂装懂。” “什么?这些食材都不要了?你怎么可以这么浪费?别以为这些食材是孔家准备的,不需要你花一个铜钱,你就可以这么浪费!” “都说我是这里的老大了,我叫你做就做,没听见我说的话吗?” “臭丫头,你竟然还敢给我脸色。” 啪! 一记巴掌声突然在厨房内响起,让原本装聋作哑不想惹事的罗蕙心,迅速抬起头来转头看去,只见小湘捂着脸呆立当场,而那个沈婆子打了人的手竟然还没放下,又想举起来朝小湘的脸上扇上第二个巴掌。 罗蕙心登时怒气冲天,想也不想的直接抓起台面上的面团就往那婆子的脸上狠狠地砸了过去。 啦!正中目标! “天啊!”沈婆子大叫一声,看清楚自己被什么攻击之后,转头以要吃了她似的神情尖声大叫,“反了反了,你这是在做什么?” 怒极的罗蕙心没有响应,而是转身拿起台面上所有她伸手可及的东西,不管是食材、调味罐、锅碗瓢盆,凡是她拿得到手,扔得出去的,全部一股脑儿的砸向那个沈婆子。 她是真的被惹火了,不过是一个狗奴才也敢仗势欺人,也敢动手打人?小湘是她的人,她的徒弟,连她这个做师傅的都不曾动手打过小湘,凭什么一个狗奴才也胆敢扇小湘巴掌? 到底凭什么?! “住手!住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还不快点住手!” 沈婆子被她的疯狂举动吓到了,厨房是她管辖的地方,现在被弄得一团乱,她这个管事难辞其咎肯定会被责罚。这还是其次,听说今天老夫人心情格外的好,似乎相当期待今天从府外请来的糕点师傅所做的点心,这下若让老夫人知道期待的糕点被她搞砸了,她焉还有命在? 早知道这两个臭丫头这么桀骜不驯不受教,脾气又这么大的话,她就不会在这里摆谱装老大了。她真的是肠子悔得都青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个冷峻严厉的声音蓦然从厨房门口响起。 罗蕙心转头看去,不是那位孔廷瑾大人还会是谁?很好,他来得正好,她正想找他呢! “小湘,跟我来。”她冷着脸朝被刚才场面吓呆了的徒弟说,然后笔直的走到孔廷瑾面前,面无表情道:“大人,这份差事民女没办法做了,辜负大人的委托与期待,民女深感歉意,并且愿意接受大人的责罚。”说完,她深深一鞠躬,“民女告退。”转身就走。 第16页 “等一下。”孔廷瑾将她唤住。 罗蕙心停下脚步。她不得不停,因为人家是大人,而她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但是即使她停了脚步却没有转身,因为此刻的她满肚子的怒火,就怕再次失去理智而失控。刚才失控面对的是一个狗奴才也就罢了,但是面对一位四品大官员失控的话,那后果可不是她这个小老百姓能承受的。 “谁来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孔廷瑾冷声质问。 没有人开口说话。 “小湘,你来说。”孔廷瑾点名道。 “大人,这不是师傅的错,是那个人先动手打我,师傅才会拿面团丢她的。”小湘有些惶恐的回答。 孔廷瑾冷冷地瞥了沈婆子一眼,目光如刀。又问:“她为什要打你?” “她说她是厨房里的老大,师傅和我都要听她的。可是她又不懂得怎么做糕点,在那边胡乱指挥,我不听她的话她就骂我,我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她就伸手打我了。”小湘说着,忍不住伸手模了下仍疼痛不已的脸颊,感觉那里火辣辣的。 “她说的话是真的吗?” 沈婆子面无血色,浑身抖得像筛子一样,瞬间跪落地上,一次又一次的磕头求饶。 “瑾少爷饶命,奴才知错了。请瑾少爷饶了奴才这一回,奴才再也不敢了。瑾少爷饶命,瑾少爷饶命,瑾少爷饶命……” 孔廷瑾一直等到那沈婆子磕头磕到额头都泛出了血丝,这才缓慢地问小湘道:“你说呢?” “啊?”小湘呆愣住,不知所措的看了眼那婆子,又看向大人,最后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转向师傅求救。“师傅?”她要说什么啊?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罗蕙心开口道,直接替徒弟做出决定。 “怎么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孔廷瑾有些感兴趣的问。 “杖责三十。”罗蕙心毫不犹豫的答道。 以沈婆子那壮硕的身子与肥肉,三十棍绝对是死不了,但是也绝对能够去掉她半条命。 这种仗势欺人、狗仗人势的奴才就该让她狠狠地受一次教训才会学乖。 孔廷瑾轻挑了下眉毛,发现自己真的是愈来愈看不懂眼前这位罗姑娘了。 他第一次遇见她是在大街上,年纪不大,却让一个小她也不过几岁的小丫头开口唤她师傅。穿着略显寒酸的粗布衣裳,言行举止却像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闺秀,很怪。 他第二次遇见她是在她所开的粥店——不,或许该说糕点店比较正确。 他这个人没什么兴趣,除了工作之外,就只有喜欢吃糕饼点心的小嗜好,官场上的人几乎都知道。所以,有些人为了讨好他、贿赂他,总会到处搜罗好吃的糕饼点心送给他。他当然不会接受,结果那些人脑筋转得快,不再送他糕饼点心,改送他消息,总会在言谈之中有意无意的提起说哪里卖的糕饼点心很好吃之类的,让他想装作没听见都难。 于是一次、两次、二次,在听见三个不同的人却同样都提起这间早粥店里的点心好吃之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和肚子里的馋虫跑来一探究竟,然后一来就被店里的小丫头见到他的惊吓反应弄懵了,直到她走进他的视线,他这才认出这对奇怪的师徒。在食用过店里的点心之后,他总算明白了那位看起来年纪轻轻又弱不禁风的姑娘,是真有当师傅的本事。 因为是真的好吃,再加上总会不定期的换新样式与新口味的点心,他不知不觉的就成了最忠实的主顾,风雨无阻的天天报到。 因为每天都去的关系,他对这对师徒的了解也愈来愈多。知道师傅姓罗,徒弟姓李。知道她们不是京城人,而是京城外一个小镇上的镇民,父母都在家中。知道徒弟不仅敬重师傅还仰慕师傅,知道师傅拿徒弟当亲妹妹般的对待与疼爱。知道她们非常的吃苦耐劳,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为何如此拚命?家里需要银钱? 他从不认为自己身上有什么好奇心之类的,直到遇见这对奇怪的师徒之后,他的好奇心就这么蹭蹭蹭的长了出来,压都压不住。 他有想过为什么会这样,答案肯定与她拥有一身做糕点的好手艺的关系。像她这种能长时间满足他口月复之欲的人才可不多见,他会对她产生好奇是在所难免的事,因而得好好的将她保护好才行。 所以他找人调查了一下她们。 巧手蕙心坊?原来这个店名是这么来的。她的确有一双巧手,而蕙心真的是人如其名,蕙质兰心。 罗蕙心,芳龄约十六岁。父亲罗安同是名秀才,是镇上学堂里的先生,长年为哮喘症所苦。母亲鲁氏曾在京城百年糕饼店“施记”的施府中任女乃娘一年多的时间,现已回家。还有一个妹妹罗蕙芸,现年两岁。 罗安同的哮喘症是个无底洞,连累妻女,拖垮了整个家计,罗蕙心因此还曾被父母亲卖到富户当了三年的丫鬟,两年前卖身契约期满被父母赎回,之后为了家计她才开始做糕点来卖,然后大受好评,转而来京城发展事业。 徒弟李小湘十岁左右,出生于农户,家贫困苦,父母因养不起孩子便在她的理解与同意下将她给卖了,却因受到老天爷的眷顾而遇见罗蕙心这个好主子,不仅直接撕毁了她的卖身契,还收她为徒,人生因此而改变。 两人的背景看起来相当的平凡,但却在平凡中透露出不平凡。尤其是这位罗姑娘相当的特别,特别得让人看不透。出身平凡,却有不平凡的手艺,不平凡的仪态举止,不平凡的心性与见识。 听他派去接她们师徒来此的小厮说她进入孔家后,一路走来面不改色、目不斜视的淡然反应,他便知这女子不简单。现下再看管事婆子犯事,她竟能面不改色的说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责三十”的话出来更是让他惊讶。因为,只有做过主子的人才有这种气势与魄力,可她一个小泵娘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这股傲气又是从哪儿来的呢?真是令人想不透。 不管如何,她的决断很合理。 “来人,把她拖下去杖责三十棍。” “呦呦呦,瞧瞧这是谁呢?”一个尖锐的嗓音突兀的响起,“不是咱们孔家的骄傲,光耀咱们孔家门楣的大功臣的大侄儿吗?大侄儿位居高位,日理万机,今儿个怎会有空过府来,还有此闲情逸致的管理起婶婶家后院里的闲事?” 罗蕙心不由自主的转头看去,只见孔廷宜的母亲——她上辈子因两人的婚约而见过几次面的孔夫人——在几名管事与丫鬟簇拥之下姗姗走来。只见她身着一件姜黄色绣遍葱绿折枝红牡丹的缎褙,里头衬着大红竖领中衣,头上、耳朵、脖子、手上,无不穿金戴银的挂满珠宝饰品,富贵得俗气,也富贵得让人无言以对。 罗蕙心即使再世为人,再次见到这位极品的无缘婆婆,她还是有种不忍卒睹的感觉。 不过她上辈子见到这位孔夫人时,这位极品夫人总是和和气气、笑容满面、慈爱而温柔的,哪里想得到她刻薄起来时的模样如此难看。 不过最令人无言的是,她竟然在外人面前如此讽刺身为四品大官员的侄子,这也太没脑子了吧?也难怪其子孔廷宜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这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侄儿本不欲管,无奈关系到孔家在外的名声却是无法置之不理,还请婶婶见谅。”孔廷瑾面无表情的冷淡道。 第17页 “好大的罪名啊,不就是让管事管管两个野丫头而已,侄子这话说得也太严重了吧?”孔夫人童氏皮笑肉不笑的微笑道。 也不知道那沈婆子之前的所作所为是听命行事或是自己犯愚蠢,不过童氏这么一出口用了个“让”字,便已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看样子孔家大房与二房之间很是水火不容啊。罗蕙心心想着,对于自个儿上辈子没有嫁进孔家,忍不住又一次的庆幸了起来。感谢老天爷。 “如果婶婶口中的管事是这个奴才,野丫头是拥有自主权力,能掌握自己生死,创造属于自己的未来的这两位姑娘的话,敢问婶婶你想选择当前者还是后者?”孔廷瑾面色淡淡的问。 “我——”童氏只说了一个字,便立刻住了嘴。因为她突然发现不管选择前者后者都是错,若选前者,她不就是想当奴才?若是选后者就是自打嘴巴,想做个让奴才都能教训的人,这是要她怎么选择? “婶婶怎么不回答呢?” “太太就是太太,又何必要选择当别人呢?”童氏身边的嬷嬷倏然开口道,帮主子解决了这个难题。 “说的没错,我就是我,是孔家的当家主母,我为何要去当别人?”童氏高高的抬起下巴,不可一世的答道。 孔廷瑾冷冷地瞥了那个嬷嬷一眼,吓得后者不由自主的浑身一僵,迅速地低下头去。 “这件事本来不是侄儿能多嘴的,但既然侄儿也姓孔,孔家的声誉若是败坏了也会受到影响,那么侄儿就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婶婶毫无御人之术,下人一个比一个没规矩,今日欺客,明日便会欺主。婶婶不仅不以为意还为个奴才是非不分,助长其张狂态度。再这样下去只会致使家宅不宁,祸起萧墙,进而祸延子孙。这事我将会如实禀报祖母,婶婶最好有个心理准备将管家之权交出来。” “你、你凭什么?!”童氏被气得发抖,握紧拳头,咬牙切齿死瞪着孔廷瑾迸声道。 “就凭侄儿现在所拥有的官位,凭侄儿让孔家从士农工商最末流的商贾之户翻身为官家这两个理由足矣。” “你!”童氏被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因愤恨而扭曲变形,相当吓人。 最后,败阵下来的她也只能怒气冲冲的转身离开,留下那个面无血色想开口求饶又不敢的沈婆子,颓然的被押下去受杖责之刑。 第六章滴水报涌泉(1) 那天,因为厨房被砸了,事先准备要用来做糕点的食材也毁了大半,罗蕙心想为老夫人制作糕点博得好评,进而宣传“巧手蕙心坊”的计划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不过罗蕙心并不后悔,反倒有点儿庆幸,因为她一点也不想和孔家的人扯上关系,原因无他,只为了听说孔廷宜再过不久就要娶施玲香进门了。 那两个人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真是可喜可贺。她有些嘲讽的想。 对于孔廷宜,老实说她没有半点好感,但该怎么说呢?那家伙毕竟也曾经是她上辈子的未婚夫,听说他要成亲了,她又怎么可能完全无动于衷呢?更别提他要娶的人还是谋害了她这个嫡亲大姊并取而代之的凶手施玲香。 想到那个狠心绝情的女人,罗蕙心便一阵恶寒,感觉极度的不舒服。所以,她决定还是离孔家远一点比较好,最好这辈子都别再与住在那宅邸的人扯上半点关系,免得让自己不舒服。希望老天保佑。 不过老天似乎完全没有听见她的祈求,因为那位孔大人在她拒绝再到孔家为孔老夫人做点心之后,依然天天到她店里报到,来吃点心也就罢了,但每天一问是怎样?最让她无言以对的是,连小湘都不知为何与他站在一块,天天在她耳边帮忙说服她,真是个吃里扒外的叛徒,气死她了! “师傅,师傅,你知道刚刚大人临走前跟我说了什么吗?”小湘兴冲冲的跑了过来。 “店里现在没人,去把那些碗盘洗一洗。”罗蕙心头也不抬的说。 “师傅,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呀,刚刚大人——” “让你去洗碗盘,你没听见吗?”罗蕙心抬起头来,瞪眼严厉的说。 “可是师傅,我——” “你不听我的话了吗?如果不听的话,你现在就可以离开,我当没收过你这个徒弟。” 小湘扁了下嘴,有些无言以对。师傅就只会拿这来吓唬她,第一次的时候,她真的被吓哭,还以为师傅真的不要她了,结果事实证明这根本就是师傅一时之气的气话,只要她乖乖听话,师傅气消了就没事了。 所以,她只好压下想说的话,乖乖地点头应道:“知道了,师傅。”然后乖乖地将那些要洗的碗盘往后院的井边移去,乖乖地蹲下来做事,等做完事之后再去跟师傅说那件事。 洗啊洗,终于将该洗的碗盘都洗好后,她回到店里帮忙,直到店里的客人都吃饱离开了,这才有空闲匆匆的跑到师傅面前继续之前未说完的话。 “师傅,大人之前跟我说——”话才开了个头,重点都还没说到,结果又被师傅打断。 “我不想听。”罗蕙心不悦道,实在想不透那位孔大人究竟对小湘做了什么,竟让小湘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为了他来惹火她这个师傅。 “师傅——” “你再多说一句就回家去,我们师徒的缘分到此为止。” “可是这跟生意有关系,有人要跟咱们订上百份的糕饼点心啊,师傅。”小湘满脸着急的对师傅说。 她真的不知道师傅为什么会这么讨厌大人,大人明明就是个大好人,不仅天天来光顾她们的生意,还帮她们店里的糕饼点心做宣传,转眼就帮她们卖了一百份的糕点。 这一百份可不是店里一小盘一小盘的一百份,而是大人每天吃完早点后另外带走那一种的一百份。那该有多少啊,她们恐怕好几个早上也卖不了这么多吧? 罗蕙心轻愣了一下,疑惑的问道:“什么上百份的糕饼点心?” 见师傅终于将她说的话听进耳里,小湘顿时松了一口气,“是大人官场上的同僚,听说后日生辰,是生辰宴上需要用来招待人的点心。” “那位大人为什么不自个儿派人来向咱们订购,要经由孔大人来说这件事?”罗蕙心蹙眉问道。 “啊?”小湘呆了一呆,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眨了眨眼,小心翼翼的问道:“师傅,你的意思是大人是骗我的,根本没有人要向咱们买那一百份糕点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大人就太坏了,竟然寻她开心! “不是,我的意思是……”罗蕙心欲言又止的深吸了口气,随即又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啊?小湘一脸茫然,完全搞不懂师傅是什么意思,以及到底在想什么。 “师傅,那这一百份糕点的订单……” “接,既然孔大人开的口,咱们为何不接呢?若是事后收不到银两,直接找孔大人要就是了。想必以他堂堂四品大员的吏部侍郎孔大人,应该不会赖了咱们这间小店几两银子的帐吧?他应该丢不起那个脸才是。”罗蕙心哼声道。 小湘一整个目瞪口呆。她从没想过师傅会有这么无赖不讲理的一面,明明是别人要订的糕点,为什么要大人付钱啊,而且大人若不付就是赖帐就是丢脸,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的问:“师傅,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大人啊?大人曾经得罪过你啊?” 第18页 罗蕙心怔了一下,摇头道:“没有。” “真的吗?”小湘却是满脸不信的表情。 罗蕙心见状后,不由得回想下自个儿近来对孔大人的反应是不是太过了? 嗯,认真的回想起来好像真有那么一点,毕竟孔廷瑾从未对不起过她,也没得罪过她,相反的,在无形中对她这间铺子的帮助还满大的。若真要认真的说,他唯一的错就是生在孔家,姓孔,但这又不是他个人所能决定或是控制的,她若因此而敌视他就太没道理了。 好吧,她反省,以后会对那位孔大人好一些,至少别再摆脸色给他看,偶尔再送上几碟她试做的糕饼点心感谢他始终如一的支持与惠顾。这样应该足以报答他的恩惠了吧?罗蕙心若有所思的想着。 总之,要她再踏进孔家门面对那些令她糟心的人事物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孔廷瑾大人最好别想对她挟恩图报,自以为帮她揽了生意,又帮她在官员之间打响“巧手蕙心坊”的名声就能为所欲为,她才不吃那一套呢。 “好了,别发呆了,接下来两天咱们可有得忙了。”她拍了下小湘的头道,心情突然变好了起来。因为一想到这笔生意若是做得好的话,说不定用不了多久的时间,她们就能将早粥的生意收了,专心做糕饼点心的生意。 说实在的,这段日子真的是既辛苦又忙又累,连想休息一天回家探望爹娘都做不到,总是要爹或娘来探望她,她真的是很不孝。 所以这一回她一定要成功,不惜成本也一定要成功! “大爷,今儿个的粥不用钱,本店请客,算是答谢各位大爷这段日子的惠顾。因为从明儿个起,咱们这里就不再卖早粥,只卖糕饼和点心了。” “为什么不卖了?大爷,您看看我这个小身板都累到瘦得快要一阵风来就能吹走了,我师傅也一样。我们师徒不是不想做啊,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有多余的体力做下去。不然累坏了身子让爹娘担心,那便是大不孝了。” “嗯,以后店里不卖早粥,就专卖糕饼和点心,开店营业时间从早上巳时到下午申时,还请各位大爷能像过去那般支持“巧手蕙心坊”。” “当然会替大爷算便宜些,小湘可是清楚的记得各位大爷的长相,各位大爷来光顾当然会优惠啊。大爷若不信的话,明儿个您亲自到店里来买些糕饼点心就知道小湘有没有在骗您了。” 一切都如罗蕙心所希望的,随着那一百份糕点的订单后,“巧手蕙心坊”的糕点终于在京城中打响了名号,开始有不少官家贵族们会派遣家中的仆人来坊里买糕点,致使糕饼点心的生意愈来愈忙,让她们师徒俩再无多余的力气继续经营早粥的生意。 于是,罗蕙心毅然决然的结束早粥的贩卖,全力经营糕饼点心的生意,这样也符合她原本的初衷。 孔廷瑾一如往常的每天准时到“巧手蕙心坊”吃早点,从走进店内那一瞬间便感觉气氛和平常不太一样,接着便听见小湘姑娘口若悬河的周旋在那些熟客间,宣布从明儿个开始,“巧手蕙心坊”将不再卖早粥这个消息。 不再卖早粥这事他没意见,因为他到这儿来从不吃粥,只吃点心,所以这事与他无关。 但是营业时间改成从巳时开始,这对他而言就是个大问题了,因这个时间他都已经到吏部工作了,要如何再到这里来买早点吃? 他蹙紧眉头感觉郁郁闷闷的,她们这对师徒敢情是想过河拆桥,利用完他就想把他给甩了。这会不会太过分了点? “大人,早上好。这是您的点心,今儿个您在店里吃的点心都不用钱,您多吃点。”如今店里提供的糕点种类多了,小湘一如往常般为他送上十盘点心,笑咪咪的招呼道。 “欸,小湘,你怎么能厚此薄彼,就要侍郎大人多吃点,没叫我多吃点呢?”一名相熟的客人朝小湘开玩笑道。 “大爷,如果您和大人一样每天都来,每次都在店里吃上点心又外带走的话,小湘也会为您厚此薄彼的。”小湘笑咪咪的说。 “你这丫头还真牙尖嘴利。”熟客伸手指着小湘,一边摇头一边呵呵笑道。 “这还不是让各位大爷们惯出来的,谁教大爷一个一个都和和气气,脾气又好,小湘才敢这么和大爷们说话,不然小湘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经过半年多的历练,小湘应付起店里的客人完全是熟能生巧,对答如流,游刃有余,丝毫不费力气,让站在炉子前的罗蕙心看了只有羡慕的分。在面对客人时的圆滑与反应上,她真的是拍马也不及小湘啊。 “小湘。”孔廷瑾忽然开口唤道。 “是,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小湘立即跑到他面前等候差遣。 “听你刚才说的话,你们的早粥店只经营到今天?”孔廷瑾说。 “是。明儿个起“巧手蕙心坊”只卖糕饼点心,不再卖早粥了,大人。”小湘点头道。 “巳时开始营业?”孔廷瑾挑眉问道。 “是,大人。”小湘点头。 “确定是巳时?”孔廷瑾再问。 “是的,大人。”小湘再次点头说。 “巳时?”孔廷瑾三次问道。 “对,是巳时。”小湘眉头轻蹙的点点头,不解的看着大人,说:“大人,您已经连续说了三次巳时了。您今儿个是怎么了,是不是有哪儿不舒服?” “我是不太舒服。”孔廷瑾缓慢地点头道。 “啊!大人,您生病了吗?”小湘惊乍的叫道,面露出关心的表情紧盯着他的脸色。她看不出来他有任何苍白或是异常的地方,嗯,除了好像有点在生气的样子。是谁一大早就惹大人生气了?她才这么忖度的想,便听见他说—— “我是听说了你们以后巳时才开店才浑身不舒服的。” “啊?!”小湘张口结舌的看着他,有些目瞪口呆。就算她面对店里其它客人都能游刃有余,但在面对大人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时,她也没能力应付。一来是,她对大人的态度不敢像对其他客人这么没大没小;二来是,大人明显对她们开店的时间太晚感到不满意,但这又不是她能决定的,是师傅决定的好不好,别对她发火啊。 “大人,关于这个问题小湘让师傅来回答您。”她迅速说道,转身跑向师傅。 正所谓死师傅不死徒弟——不是,是她学艺不精,还没能力应付大人这样的大人物,只能请师傅出马了。而且据她观察所知,师傅根本不惧大人,哪像她明面上不怕,事实上却怕得要死,深怕一句不对就要掉脑袋。所以,还是请师傅出马最保险了。 第六章滴水报涌泉(2) “师傅,大人有事找你。这里的事小湘来做就行了,你快过去。” “大人找我?什么事?”罗蕙心眉头轻蹙的问道。 因为是早粥生意的最后一天营业,食粥免费的关系,店里相当的热闹,一些熟客还会前来与她攀谈几句表示可惜之意,所以罗蕙心并未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大人好像有问题要问师傅。”小湘语焉不详的答道。 “好,我过去一下。你看好炉火,别让粥煮焦了。”稍微交代了一下,罗蕙心朝孔廷瑾走了过去,一边想着孔大人找她会是为了什么事?该不会又要老调重弹,要她到孔家为老夫人制作点心了吧?他还真是不死心耶。 “大人。”走到孔大人面前,她朝他行礼,然后静静地站立着等候吩咐。 第19页 “我刚听说了,听说店里早粥的生意只到今天为止,从明儿个起只做糕饼点心的生意,每天巳时开店?”孔廷瑾看着她说。 “是的,大人。”罗蕙心点头道。 “那么这些配合早粥贩卖的点心你也不做了?”孔廷瑾用手上的筷子敲了敲桌上的几碟点心问她。 “适合摆在店里卖的会做,不适合的只能放弃。”罗蕙心老实的回答。其实她也有些不舍,这些适合配粥的点心可都是她辛辛苦苦研发出来的,只可惜有些真的只适合热热的吃,冷了就不好吃了,所以根本无法摆到货架上去卖。 “不会舍不得吗?” “会,但也没有办法。”罗蕙心不由自主的叹息。 “粥收了没关系,但你可以继续卖早点。”孔廷瑾建议她。 罗蕙心摇了摇头,无奈道:“民女也想,可惜力有未逮。” 孔廷瑾微微地皱起眉头,替她想了个办法。“忙不过来你可以请个伙计帮忙。”他说。 她再次摇头,然后解释道:“伙计帮不上忙,那些糕点还是得由民女亲手来做,即使是跟民女学了一年多的徒弟小湘,能帮得上忙的部分也是有限。” “伙计不行就请一位糕点师傅。”孔廷瑾皱眉道。 罗蕙心顿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好想对他说:大人,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我这间小店脚步都还没站稳,一个月盈利扣东扣西最后也不过剩下几两银子而已,哪有多余的闲钱来请师傅?您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手艺好的糕饼师傅怕是都早有东家了,就算没有,以民女这小铺子也请不起。至于手艺差点的……还是算了吧。”她苦笑着摇摇头,没说差的来了只会偷师,不可能拜她为师,而她暂时也不想再收徒弟,与其这样不如不要,省得麻烦。 “真没其它解决办法吗?”孔廷瑾眉头紧蹙的看着她,沉声问道。 看他这么替她的事忧虑,罗蕙心的心不由自主的软了一些,说话的语调也放柔了许多。 “不瞒大人说,民女当初会卖早点其实也是无奈之举,因为这个地段只有早点时间才有人潮,不卖早点没人会注意这里新开了间铺子。其实民女想做的是糕饼点心,想开的也是糕饼点心铺子,现在是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她微笑着说。 孔廷瑾深深地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的苦笑道:“你求仁得仁了,那我又该如何是好?” 罗蕙心呆了一下,不解的问:“不知大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过去几个月来,我每天都要到这里吃你做的那些点心,胃口早被养刁了,你若不做早点的话,那我以后的早点要去哪儿吃?”孔廷瑾无奈的对她说。 罗蕙心张口结舌的看着他,整个人都傻掉了,因为她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个回答。原来大人刚才不断地为她想解决办法是因为这个原因啊?她一个忍不住噗嗤一声的笑了出来,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对、对不起,大人。民、民女失礼了。”她赶紧开口道歉,却依然压抑不住脸上的笑意,控制得很辛苦。 孔廷瑾被她笑得有些挂不住面子,恼羞成怒的瞪眼怒声道:“你就是这样对待恩人的?过河拆桥?” 罗蕙心瞠大双眼,立刻用力的摇头,差点没喊出大人冤枉。对于孔大人说自己是她的恩人,这一点她承认,因为若不是在大人有意无意的帮助之下,她铺子的生意不可能进展得如此顺利,名号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在皇亲贵胄之间打响开来,但是她绝不承认她有过河拆桥这一点啊。 结束卖早点的生意对她而言是早在计划中的一环,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且她也没想过这个孔廷瑾大人会如此衷情她所做的点心,少了她所做的这些早点,他竟会不知该到哪儿吃早点,实在是很让人无言以对。 算了,受人滴水之恩,必当涌泉以报。孔大人对她的恩惠可不是滴水之恩,而是涌泉之恩,她没能力投桃报李还以涌泉,至少还得起滴水报答,不然被误会过河拆桥也是活该。 “大人,民女虽然不卖早点了,但民女斗胆请大人将您的早点交由民女负责。”她认真道。 孔廷瑾轻愣了一下,疑惑的看着她问:“交由你负责?”什么意思? “是。诚如大人所言,大人对民女有大恩,是民女的大恩人。民女无以为报,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只有糕饼点心了。如大人不嫌弃,以后大人的早点请交由民女负责。”她一脸诚恳的请求道。 “巳时我恐怕已经在吏部了,没办法到这里来吃你为我准备的早点。”孔廷瑾面色淡淡的说。 “巳时是开店的时间,大人的早点当然不可能在那时才准备好。”罗蕙心赶紧摇头道。 “大人,民女会在辰时之前将大人的早点准备好,请大人派个下人在辰时过来拿取便可。” 专门为他准备早点,只为他一个人。孔廷瑾无法继续无动于衷下去。 “你是认真的吗?”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问道。 “当然是真的,民女不敢欺骗大人。”罗蕙心点头。 “你确定不会后悔?”虽然只是帮他一个人做早点,但每一道点心的作法却是一样也不能少,一样费工,一样费时。 “能为大人服务是民女的荣幸。”罗蕙心恭敬而诚恳的说。 孔廷瑾沉默了一下,才用低沉的嗓音说:“既然如此,那就麻烦你。”他完全无法抗拒每天都能吃到美味点心的诱惑。 “不麻烦。”罗蕙心微笑道,心里却着实大大的松了口气,终于解决这个麻烦人物了。 虽然说这么做她以后每天都会累一点,但是从孔大人对她的点心情有独钟这点来看,这绝对能成为“巧手蕙心坊”的卖点之一,毕竟他可是一位四品大员,还是堂堂的吏部侍郎,有这么一位大名鼎鼎的忠实顾客,她还怕店里的糕饼和点心会不出名,会卖不出去吗?所以,真的是施比受更有福啊。 唉,还说要报恩呢,怎么欠他的恩情好像愈欠愈多呢? 这真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唉。 “师傅,都已经过辰时三刻了,阿福哥到现在都没来取大人的早点,你说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小湘不断地看向店门的方向,担忧的开口问道。 饼去两个月来,孔廷瑾的小厮孔福,外号阿福,总会准时在辰时来敲店门,然后小湘就会将事先装好点心的点心盒交给阿福,隔日阿福再来取点心时,便会将那个点心盒带回来还给她们。为此,店里还特地为孔廷瑾专门订做了两个点心盒替换着用。 想起那两个特制的点心盒要价,小湘就一阵心疼,因为也只有师傅能为了要保持糕饼点心的美味才买得下手。光是那两个点心盒的价值,她们就得卖大人整整半年的点心才赚得回来。倘若大人吃了一段时间觉得腻了,不想再吃她们的早点,那她们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她一直很担心阿福哥今天没来取大人的早点,是不是大人吃腻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好歹要把那个贵到不行的点心盒还来啊。她郁闷的想着,没办法接受那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结果。 “大概是有事耽搁了。”罗蕙心不在意道,专注着手边的事。 “大人的事阿福哥哪敢乱耽搁啊,除了是大人的命令。”小湘意有所指的对罗蕙心说,但师傅却毫无反应,她忍不住道:“师傅,你都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阿福的安危吗?”罗蕙心不解的转头看了小湘一眼。 第20页 阿福今年十四岁,长相虽然平凡,但感觉得出来是个老实肯干而且机灵的孩子,小湘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这丫头今年才十一岁而已啊。 “小湘,你这么关心阿福,该不会是喜欢上人家了吧?”她不由自主的出声问道。 “什么?!”小湘一整个目瞪口呆,然后受不了的大叫道:“师傅,你在胡说什么啊,我今年才十一岁而已好不好?”她翻了个大白眼。 罗蕙心有些讪讪然的,不好意思的解释道:“我看你好像很关心阿福的样子。” “我是担心大人是不是吃腻了咱们的点心,不想再吃了,所以才没让阿福哥来取点心。还有,咱们的点心盒有一个还在大人那里,那个点心盒贵得要命,如果大人不吃咱们的点心了的话,也该把那个点心盒还给咱们才对,不能让他们把它私吞了。”小湘一脸认真的表情。 罗蕙心一整个无言以对。原来小湘竟然是在想这些啊!看样子这丫头果然是个天生做生意的人才,斤斤计较啊,比她这个师傅还能干。不过想想也是,那个点心盒还挺贵的,是应该要收回来才对。 “有道理,下回你再见到阿福的时候跟他提一下,孔大人若是不再吃咱们的点心,请将点心盒还给咱们。”她点头道。 “好。”小湘一脸认真的点头应道,一顿后忍不住问:“师傅,你说大人该不会真的吃腻了咱们的点心吧?” “腻了就腻了,这样也不错,我可以省心不少。”罗蕙心答道。 “可是师傅,那两个点心盒可是咱们特地为大人买来用的,大人若没在咱们这里吃上半年的早点,咱们就亏本了。” 罗蕙心呆了一下,随即遏制不住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摇了摇头,说:“你别算得这么清楚,孔大人对咱们铺子的帮助可不是两个点心盒可以比较的。” “我也知道大人对咱们铺子的帮助很多,但是大人家那么有钱,咱们这么穷,我觉得大人还是不应该占咱们便宜。”小湘挣扎了半晌,最后还是觉得自己没错。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守财奴。”罗蕙心失笑道。 师徒俩边做事边聊天,突然听见店门那边传来拍门的声音。砰!砰! “一定是阿福哥来了,我去开门。”小湘用抹布抹了下手,迅速跑去将门打开,但令她惊讶的是,站在门外的人并不是她等了许久的阿福哥,而是师傅的母亲。“师傅的娘,您怎么来了?”她讶然的月兑口道。 闻言,罗蕙心从低头工作的状态下讶异的抬起头来,转头看向店门的方向。 “娘?” 第七章惊天阴谋现(1) “娘,您怎么来了?”罗蕙心怔了一下后,迅速的擦了擦手,朝母亲迎了过去,只见母亲的脸色很不对劲,让她的心猛然咯噔了一下。“娘,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爹——” “你爹没事。”罗母鲁氏摇头说。 罗蕙心顿时松了一口气,将娘扶到店内的座椅上坐下之后,这才皱眉着头关心的问道:“娘,发生了什么事,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 “娘突然跑来,是不是会影响到你做事?”鲁氏顾左右而言他的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 “还好,店里的糕饼点心本来就是陆续出炉的,出炉什么卖什么。已经出炉五款糕饼点心了,一会儿也有三款会出炉,不碍事的。”罗蕙心摇头道。 “现在都还不到巳时,你已经做了这么多事,很累吧?下个月赚的钱就别再拿回家了,爹娘用不了那么多。你将那钱请个伙计帮忙,别累坏了身子。” “娘,我没事,不是有小湘在帮我吗?”罗蕙心安慰母亲,感觉心暖暖的。 “小湘还是个孩子能帮你多少?听娘的话,还是请个伙计吧。” “好,我会看着办的。”罗蕙心点头应道,然后将话题转开,言归正传问:“娘,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您还没回答。” “没有,没事。”鲁氏微僵了一下,表情不自然的勉强微笑道。 “娘,您别骗我了。若是没事的话,你怎么会这么一大早就进京城来,而且您脸上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我脸上的表情?”鲁氏不由自主的伸手模了模自己的脸。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忧心忡忡,还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娘,您别骗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您说出来,心儿可以帮着您一起想办法解决啊,总比你一个人忧愁的好。” “心儿……”鲁氏看着面容坚定且沉稳的女儿,突然感觉有些恍惚。 不知不觉问,她的女儿都已经长这么大了,还记得当初家里就快要断炊,相公的病情又变得严重,大夫说得换贵点的药方才有效,她根本无计可施,只能暗自垂泪时,女儿突然主动跑到她面前用着稚女敕的面容与嗓音对着她说:“娘,把心儿卖了吧,卖了心儿就有钱可以替爹抓药治病了。心儿希望爹的病能够好起来。” 那一天,她抱着女儿哭得泣不成声,心痛得就像被人从心上活生生的刨下一块肉一样。 那时的心儿只有十一岁,和小湘现在一样大,但却没有小湘的幸运,遇到像她女儿这么好又心软的主子。 她永远记得第一次跑去新城孙家看女儿时,她在孙家的一个小侧门外等了好久才等到女儿前来,女儿来了,带着半边被打得青肿的脸前来,勉强的对她微笑了一下。她登时泪如雨下。 之后她又去了两次,一次女儿额头带着伤,一次走路不太自然,在她强问之下才知道女儿几天前被罚了杖刑——不是她的错,而是连带受罚。 她听了真的心痛欲绝,抱着女儿哭到不行,哭到差点昏厥。她好后悔当初所做的决定,真的好后悔。但是女儿却坚强的告诉她她不后悔,并且要她别再去看她,告诉她三年的时间很快就会过的,她一定会撑过来的。 那三年的时间对她们母女而言真的是度日如年,幸好她们都挺了过来。 之后女儿回家不到两个月,她又因故去了施家当女乃娘一年多的时间,待她回家,又换女儿进京城做生意,这样聚少离多的日子不知不觉间竟就过了五年。 五年,从十一岁到十六岁,从小丫头变大姑娘。原来她的女儿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大得可以成为罗家与爹娘的骄傲及依靠了。 “娘的心儿真的长大了。”鲁氏目光含泪看着女儿,有种既感叹、安慰又歉疚的感觉。 罗蕙心点点头,轻柔的对母亲说:“嗯,心儿真的长大了,可以为爹娘分忧解劳了。所以娘,告诉心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吗?” 鲁氏看着女儿白净秀丽,且随着年龄增长愈发动人的脸庞,犹豫不决。她所忧烦的事关系着一个秘密,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秘密一旦不小心泄露了出去,说不定还会引来杀身之祸,所以她真的很挣扎该不该跟女儿说。 “娘?” “还记得娘曾在城里的富商人家当过一年多的女乃娘吗?”鲁氏看着女儿,不疾不徐的开口说。 罗蕙心愣了一下,眉头不由自主的轻皱了起来。“您说的是施家吗?”一个她努力想遗忘,不想碰触的记忆。 “嗯。娘那时照顾的小少爷听说生病了,病得不轻,娘很担心。”鲁氏愁眉不展的说。 罗蕙心有些无言以对。竟是为了这么一件事情吗? “娘,您现在已经不是那位小少爷的女乃娘了,根本不需要为这事忧烦。”她对母亲说。 第21页 “况且那位小少爷还是施家的独苗,“施记”百年糕饼铺未来的继承人,施家的人肯定不会让小少爷出事的,你就别多管闲事。” “这不是闲事!”鲁氏有些激动的反驳道,“你不知道,那个孩子、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他、他……” 见母亲激动且欲言又止的模样,让罗蕙心忍不住问道:“那个孩子他怎么了,娘?难道那孩子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吗?” “别胡说八道!不许你胡说八道!”鲁氏倏然瞪眼厉声斥责道,面容和语气都异常的严厉,把罗蕙心给吓了一跳。 “娘?”娘到底是怎么了?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了,鲁氏微僵了一下,开口向女儿道歉。“对不起,心儿,娘不是故意要凶你的,娘只是……只是……”她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想不到合理的理由解释。 “娘,您到底是怎么了?您这样真的让心儿很担心。”罗蕙心握住母亲的手,满脸担忧的神色。 看着女儿脸上担忧的神情,感受着从女儿手上传来的温暖与关心,鲁氏终于忍不住的落下泪来,月兑口说道:“心儿,他是你弟弟,是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的弟弟啊!” “什么?”罗蕙心倏然间呆住,一时无法理解母亲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弟弟?她哪来的弟弟?难不成娘知道她前世是施玲兰,施家小少爷是她的弟弟?不对!娘刚才还说是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这句话的意思难道是—— “不会的。”她难以置信的摇头道,拒绝相信这件事。“娘,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是在开我玩笑的对不对?施家小少爷不可能是娘十月怀胎生的,如果他是娘生的,那么妹妹呢?芸儿呢?芸儿又是哪里来的?”才说完最后这句话,狸猫换太子五个字便从罗蕙心脑中浮现出来。 “不会的!”她大声告诉自己,好像这样说,这件事就不可能是真的一样。 一旁的小湘也被这惊人的事吓呆了,双眼圆瞠到眼珠子似乎要凸出来一样。 “芸儿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是施家真正的千金小姐。”鲁氏抹着泪说。“她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她的妹妹芸儿是那个女人生的女儿,而让祖父满怀喜悦与希望的天养,“施记”百年糕饼铺未来的继承人,却根本不是施家的血脉,而是罗家的孩子,是罗蕙心的亲弟弟? 罗蕙心呆呆的坐在椅子上,脑袋一片空白,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大到她除了难以置信与震惊之外,无法有其它的反应。 “心儿,这件事关系重大,你千万别告诉任何人。”鲁氏抹去脸上的泪水,慎重其事的对女儿交代,说完又转头对一旁被惊呆的小湘喝令道:“小湘,你也一样,听见没有?” “师傅的娘,我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的,我发誓。”小湘赶忙回神发誓道。她虽然年纪还小,但也知道这事非同小可。“施记”百年糕饼铺未来的继承人?师傅刚刚是这样说的,没错吧?这可是一件大事啊,天大的大事。 “为什么,娘?您为什么要把弟弟换给别人?”罗蕙心茫然的看着母亲问道。 “娘没有办法。”鲁氏顿时泪如雨下。 “什么意思?为什么没有办法?” “娘需要银两。”鲁氏泪眼模糊,语音痦哑的说。“那时你爹又病了,请大夫和抓药都需要银两,娘的身子重根本没办法工作赚钱,还有你赎身的日子就快到了。娘是绝对不会再让你在那个吃人的地方待下去的,所以——” “所以您就把弟弟给卖了?”罗蕙心沙哑的接声道。 鲁氏泪流满面的点头。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她也舍不得,也心痛欲绝。但是一想到女儿过去那三年所受的苦,以及为他们家所做的一切,她不舍得也得舍得。加上得知儿子要去的地方是个富贵人家,去那里是要享荣华富贵的,她挣扎了许久之后,最后还是同意了。 这个秘密过去两年来一直沉沉的压在她心上,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这些日子她天天都觉得既愧对儿子又愧对相公,但是却并不后悔,因为在她去将女儿赎回来那天,那边的管事竟然告诉她,二夫人有意将女儿抬做二爷的通房小妾,只要她点头,就有五十两可以领。 那些人竟然要她卖女儿?!最让她怒不可遏的是,听说那位二爷有八房妻妾,通房无数,年纪甚至比孩子的爹都还要大上十岁,根本就是个荒婬无度的色老头子! 总之,虽然愧对儿子与相公,甚至愧对罗家的列祖列宗,但她始终不后悔当初所做下的决定,只是听说儿子生病了很担心,很焦心而已。 “心儿,娘很担心你弟弟,从昨儿个突然听说了他生病的事之后,娘便食不下咽,夜不成眠,所以今早才会天没亮就出门到京城来。可是娘进不了施家,想求见夫人却又被拒绝了——” 罗蕙心猛然抬起头来,满脸惊骇的月兑口叫道:“娘,您去了施家?” “嗯。”鲁氏点点头,擦去脸上泪水。 罗蕙心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要从身体里面跳出来一样,整个惊吓骇怕不已。 “娘,您知道白己在做什么吗?”她紧紧地捉着娘的手厉声道,没办法控制自己。“您怎么可以去施家,难道您不知道这么做会有多危险吗?”一顿,她突然想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娘,施家有人知道您和小少爷的关系吗?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您知道吗?” “施家的人应该不知道吧。如果知道的话,他们又怎会肯让娘去当你弟弟的女乃娘呢?” 鲁氏不是很确定的说。 “意思就是娘也不确定施家的人到底知不知道。”罗蕙心眉头紧蹙的说,同时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好好的思考。 就她对那个女人的了解,她想施家是绝对不可能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的,至少施家那位当家的填房夫人程氏肯定知道娘就是施天养的生母,毕竟抱去的男婴是要当她儿子的,以那个女人的性格又怎会不事先调查清楚那孩子的身家背景呢?所以这件事程氏肯定是知道的。娘真是太天真了,竟会以为施家的人应该不知道? 现在的问题是,既然程氏知道娘是天养的生母,又怎会允许她去做天养的女乃娘?程氏不像是个好心人,相反的,为防这个秘密揭底,杀人灭口的可能性还比较大。毕竟有其母必有其女,施玲香是什么样的人,程氏八九也不离十了。 “娘,您知道还有谁知道这件事?”她问母亲。 鲁氏想了一下,答道:“当初帮娘接生的那个稳婆。”接着又微微地皱起眉头说:“可是听说那稳婆好像在一年多前就死了。”那稳婆的名声很好,接生了不少孩子,听说还曾救过难产的产妇,让母子均安,是个接生技术很好的稳婆,这么早就死了真的很可惜。 “什么?死了?”罗蕙心顿时浑身发冷。“是怎么死的?” “娘也不清楚,听说好像是意外。”鲁氏说着猛然感觉女儿的指尖掐进她的皮肤里,接着又被女儿瞬间变得苍白且毫无一丝血色的脸给吓了一大跳。“心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你别吓娘啊。” 第七章惊天阴谋现(2) “娘,您安静地听我说。”罗蕙心以无比严肃而认真的神情和口吻开口道:“您现在就回家去,以后别再到京城里来了,也别再对任何人提起有关施家的任何事,连爹都别说,最好从此绝口不提,就当您从未听说过施家一样,知道吗?” 第22页 “心儿?”鲁氏一脸惊讶与茫然疑惑不解的表情。 罗蕙心目不转睛的看着纯朴而天真的母亲,一字一句的说:“娘,那个稳婆绝对不是因为意外而死的,她是被人害死的,为了灭口。” “心儿?!”鲁氏一脸震惊,难以置信的瞠眼叫道。 “娘,记得我在大户人家当过三年丫鬟的事吗?”罗蕙心直视着母亲,沉声道:“大户人家后院里的肮脏事多到您无法想象。施家那位夫人有胆做出狸猫换太子的事,便有胆杀人。那个女人绝对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您若不安安分分的待在家里相夫教子,仍想着她的儿子的话,她是绝对不会放过您的。不只是您,连爹和女儿她都可能会一并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的。” “心儿,你别吓娘……”鲁氏面无血色的抖声道。她被女儿说的话吓到了。 “娘,心儿不是在吓你。”罗蕙心面色沉沉的说。“大户人家后院的女人一个比一个深沉,一个比一个狠辣,和咱们家的纯朴是不一样的。那些女人多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了权力与地位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她们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做不出来?咱们在她们眼中只不过是贱民贱命,死了,她们的眼睛也不眨一下的。” 听完女儿说的话,鲁氏忍不住着急的哭了出来。“那怎么办啊,心儿?娘没想过……娘不知道……娘……心儿,这下子怎么办啊?” “娘,你先别着急,照女儿说的话做就行了。”罗蕙心柔声安抚母亲,“您现在就回家去,以后没特别的事别到京城来,回家之后也别再和任何人提起有关施家的事,就连对爹都别说。” “这样就可以了吗?”鲁氏抹去脸上和眼眶中泪水,不安的问道。 “只要咱们这边乖乖的,让那边的人感受不到秘密可能泄露的危险,他们暂时就不会想除去咱们。”罗蕙心点头道。 “心儿,那你也跟娘一起回去吧,别待在京城里了。娘怕你待在京城里会有危险。”鲁氏满脸忧心的紧握着女儿的手。 “娘,我不能离开。”罗蕙心摇头道。“现在铺子的生意愈来愈好,就这么突然离开了只会引发怀疑而已,不动声色的继续过之前的生活才能让他们心安,感觉一切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下。” “对不起,都是娘的错,你已经够忙够累了,娘还给你添麻烦,娘真的是……娘……” 鲁氏说着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娘,您别哭。女儿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像过去每一天一样的生活,不会有事的。”罗蕙心柔声安抚母亲。一顿,忽然转头吩咐小湘道:“小湘,去把小栗元宝糕、玉带新包、八珍梅饼、澄沙卷和九层红糕各包一些拿过来。” “是,师傅。”小湘衔命而去。 罗蕙心回过头来对母亲说:“娘,女儿做的这几款糕点在店里可是非常受欢迎,卖得特别的好,一会儿您带些回去和爹跟妹妹吃。”虽然芸儿是那个女人生的,但这两年来一直都是她的妹妹,而且又乖又可爱,她绝不会因此事而牵怒于无辜的妹妹。 “既然好卖就留下来卖吧。”鲁氏说。 罗蕙心摇头。“没差这几块。” 一会儿后,小湘将包好的糕点拿了过来,同时提醒她道:“师傅,快要到巳时开店门的时间了。” 鲁氏闻言,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娘也该回去了。” 罗蕙心没有挽留,跟着起身点头道:“娘,回去的路上小心点。” “嗯。”鲁氏点点头,看着女儿削瘦的身子与脸庞,再度重提之前所说的话,关心道:“心儿,你别太逞强,听娘的话去请个伙计来帮忙。以后娘没办法来看你,你雇个伙计帮忙着也有时间能回家来看看爹娘,也让娘看看你好不好,让娘放心。” “好。”罗蕙心柔声应道。 见女儿松口,鲁氏稍稍松了一口气,又叮咛了一会儿要女儿照顾好自己的身子之类的话后,这才提着女儿包给她的糕点起程回家。 至于她怀胎十月生下,如今已成为别人家的儿子,她只能想在心里,疼在心里,并日日夜夜祈求老天能保佑他的身子早日康复,保佑他今后的每一天都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那么她便再无所求了。 孩子,原谅娘。 目送母亲离开之后,罗蕙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门关起来,然后把小湘叫到了面前,以一脸严峻的神情、严厉的口吻要她发下毒誓,不会泄露刚才所听见的事,否则不仅自己死无葬身之地,连同她的爹娘和兄弟姊妹也都会跟她有一样的下场。 小湘被她的冷酷无情吓到了,发誓时的声音是抖的,接下来一整天都不太敢靠近她,每每看向她的眼神都带着些许的惧怕,还有明显的心有余悸。 罗蕙心没心情安抚她,因为她自己也需要人安抚。只有老天和她自己知道,她虽然看起来冷静如常,平静如常,但她的脑袋却是一片紊乱,什么想法都有,各种负面的情绪,怒哀怨恨恶惧全压抑在她平静的外表下,将她整个人都撑得涨涨的,绷得紧紧的,好像只要再多产生一点负面情绪,她的身体就会承受不了而整个炸开来一样。 她需要抒发的管道,否则她一定会炸开。所以她用力的揉面团,用力的和面糊,用力的剁食材,把全身的气力都用在工作上,直到突然眼前一黑,把自己累到昏倒为止。 她对天发誓,她只是想发泄而已,没想过要让自己累到昏倒。所以当她从床上醒来,看见泪眼汪汪、满脸害怕与着急神色的小湘时,她真的觉得很对不起她。这两天她真的把这丫头给吓坏了。 “师傅,你醒过来了,你终于醒过来了,吓死小湘了,吓死小湘了。”一见她醒来,小湘立即泪如雨下的紧抓着她的手说。 “对不起,吓到你了吧?”她扯了下唇,有些虚弱的歉然道。 “只要师傅没事就好。”小湘用力的摇头,手却紧紧地抓着她不放,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的脸说:“师傅,你别丢下小湘。” “我能丢下你去哪儿呢?傻瓜。”她失笑道,问:“我怎么了?” “你突然昏倒了,把小湘吓坏了。”小湘说,依旧紧紧地抓着她的手。“你还好吗?有哪儿不舒服?大夫说你太累了又思虑过重,心力交瘁之下才会突然昏倒。大夫要你好好地休息,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身子一定会搞坏的。师傅,你别吓小湘。” 罗蕙心愣了愣,问:“你请了大夫?” “不是小湘请的,是大人请的。”小湘摇头道。 “大人?”罗蕙心表情茫然,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 “嗯,大人。”小湘用力的点头,为了证明自己没撒谎还举证道:“若不是大人,小湘根本没办法将师傅送上楼来。”末了她还转头问:“大人,您说是不是?” 罗蕙心顿时浑身发僵。 大人?孔廷瑾大人?她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大人那两个字代表的是什么意思,还有小湘现在回头的举动,以及最后说这句话所代表的意思…… 她希望是她想太多了;她希望这一切都是梦;她希望那位大人不可能现在就在她们的阁楼里;她希望——她的希望在顺着小湘的视线转头看去,看见那位日理万机的孔大人正好整以暇的坐在她平常思考撰写食谱,以及整理帐务的座位上,笔直的看着她时,全数幻灭。 她惊慌的立即从床上坐了起来,又迅速低下头看了下自己身上的衣着,确定没有太凌乱也没有任何不适宜之处,这才微微地松了一口气,同时移动身子准备下床。 第23页 “师傅,你不能起来,大夫要你躺着多休息。”小湘出声阻止她。 “我没事。”她说着便要下床。 小湘看她态度坚持,没办法阻止她,只能转头向孔大人求救,“大人,您快帮忙我阻止师傅啊。” 罗蕙心听了一整个无言以对,但是让她不可置信的是,那位大人竟还真的有求必应的多管起闲事来。 “罗姑娘,你还是听大夫的话,好好躺下来休息几天,免得让你徒弟为你担心。”孔廷瑾开口道。 罗蕙心很想发火,她难道不想躺下来休息吗?她又不是天生劳碌命。但现在这种情况要她怎么躺着? 一位四品大官员四平八稳的坐在她的闺房里,一副她不开口赶人就不会主动离开的模样,还有楼下的铺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小湘和她都在阁楼里,铺子难道挂着休息的牌子暂停营业吗?那店里那些糕饼该怎么办?在她昏倒之前做到一半的半成品也要处理。一堆事情等着她去做,她躺得下去吗? “我——”她才开口说了个我字,就被小湘给打断了。 “师傅,求你听大夫的话好好休息,好不好?否则你若再昏倒的话,要小湘一个人怎么办?这回幸好有大人来了,可以将你抱到楼上来,否则你要小湘怎么把你抱到楼上来啊?” 罗蕙心听到抱字就傻住了。 抱?她是被他抱上来的,而不是帮扶——协助小湘帮忙将她扶上楼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吗?他疯了吗?!小湘不懂得规矩礼数,不懂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不懂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道理,他这个四品大官员难道会不懂吗?他到底想做什么?! 罗蕙心真是又羞又怒,再也顾不得礼数,冷冷地对孔廷瑾说:“可否请大人先到楼下去,民女家中不便招待客人。” 小湘被她的冷言冷语吓了一跳,赶紧开口说:“师傅,是大人抱你上来的,若不是大人将你抱上楼来,还请了大夫来替师傅看病,师傅现在都还醒不过来。”意思就是大人是师傅的救命恩人,师傅不能这样对大人啊。她感觉师傅好像在赶大人离开似的。 抱她?将她抱上楼?罗蕙心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睛,突然感觉头有点晕,人有点晃,还很想放声尖叫。 “啊——”她尖叫了。 孔廷瑾出格的举动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连日压抑情绪压抑到临界点的她,终于再也遏制不住的爆发出来。 “师傅,师傅,你怎么了?你别吓小湘啊,师傅!”小湘被她突如其来的失控吓坏了。 “啊——”罗蕙心继续大声的尖叫中。 “师傅,你别这样,师傅,你到底是怎么了?师傅!”小湘完全不知所措,着急的泪如雨下。 孔廷瑾两个大步便走到床边,一把扣住罗蕙心的肩膀,眉头紧蹙的朝她喝道:“冷静下来,罗蕙心。” “啊——”她像是没听到般的继续疯魔尖叫着。 “罗蕙心!”孔廷瑾倏然加大音量,厉声喝道,有如惊雷般的叫声把一旁的小湘吓呆了,但也成功让罗蕙心的尖叫声停了下来。“冷静下来了吗?”他表情严肃的看着她问道。 冷静?她一直都很冷静,太冷静了,所以才会压抑到昏倒,才会压抑到无法承受,才会压抑到让人觉得她好欺负。 “请把你的手拿开,大人。难道大人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她冷然的开口道,然后直截了当的斩断他的算计,说:“我是绝对不会做任何人的小妾的。” 孔廷瑾一阵呆愕。“我没那个意思。”他说。 罗蕙心不相信,如果她真的只是生长在镇上,单纯的罗蕙心的话,她或许会相信。可惜她不是。 “既然没那个意思,那么大人就应该要避嫌,不应该做一些会让人误会的事。大人这一连串的举动已经败坏了民女的名节,大人难道不知道吗?对女子而言,名节事大,性命事小。请大人以后别再来“巧手蕙心坊”了,如果大人真没那个意思的话。”她冷冷地说。 孔廷瑾闻言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目光中有着明显的打量与探究,似乎想将她看穿似的。 罗蕙心不避不让的迎视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饼了一会儿,他先将目光移开,然后垂眼缓声开口道:“既然罗姑娘都说了名节事大,性命事小,我又怎么会不顾姑娘的性命呢?我会负责的。” “负责?” 他抬眼,目光笔直的看着她说:“我会娶你为妻。”义无反顾,掷地有声啊。 第八章纠结的缘分(1) 绑楼里一片安静无声,静得有些窒人。 小湘双目圆瞠,脸上表情既惊又喜。大人竟然想要娶师傅?这真的是太让人意外也太让人惊喜了! 大人耶,他们店里多少客人们在谈起大人时,都是一脸敬畏,一脸崇拜,一脸佩服,无不赞叹大人是国之栋梁,未来肯定能入封名臣,流芳百世。虽然她不是很懂那是什么意思,但肯定的是大人是个很厉害很了不起的人,和师傅一样,配师傅刚刚好。 其实随着她们店里的生意愈来愈好,有不少人跑来跟她打听师傅的婚事,想与师傅做媒。 她跟师傅说,师傅只一句,“跟那些人说我已经成亲了。”让她无言以对。 她跟师傅的娘说,师傅的娘一开始很兴奋,后来好像跟师傅谈过之后就变得蔫蔫的,师傅的娘告诉她,“你师傅以前吃过很多苦,我不想再强迫她或是勉强她做她不愿意的事。所以,以后这事让她自己做主吧。” 之后再有人跟她打听这事,她只好装傻说不知道,然后一边想着到底什么样的人师傅才会喜欢,才能配得上她厉害不已,好像什么都会,什么都难不倒她的师傅。直到这一刻。 她兴奋的转头看向师傅,本想欢呼贺喜的冲动在看见师傅脸上冰冷中又带着怒火的表情时,整个被浇熄,冰冻。 怎么回事,难道师傅连大人这么优秀的人都不喜欢吗?那师傅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她一整个疑惑不解想不透。 “大人在开玩笑吗?”罗蕙心冷笑的问道。 “不是。”孔廷瑾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说。 “不是?”罗蕙心嘴角微扬,嘲讽的重复了他的回答。“如果不是,那么请大人告诉民女,以您尊贵的身分,要怎么娶身分低微的民女为妻?”一顿,她再说:“或是民女自抬身价给弄错了,您口中的妻子指的是平妻,而不是正妻?也是,以大人的身分地位和年纪,应该早就成亲妻妾成群了才对,是民女太自以为是误会大人了,真是抱歉啊。” 随她语落,阁楼内再度陷入一片安静无声的气氛当中,让整个不知所措的小湘好想离开这里下楼去。 “说完了?”孔廷瑾好整以暇的缓声开口问道。 罗蕙心生气的瞪着他,他的平心静气突显了她的失控很无礼。 见她没应声,他便接着说:“那便换我说了。首先,我尚未娶亲,家中既无妻也无妾,只有一个通房。” 孔廷瑾现年二十五,之所以尚未娶妻完全是一连串的阴错阳差,在京城里并不是什么秘密。不过这只是明面上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实在让他苦不堪言。 身为孔家大房遗月复子的他从小便是跟随祖母颜氏,由祖母颜氏一手带大,加上自小聪明好学又优秀,他深得祖父与祖母的疼爱。在他十三岁那年,京城流行瘟疫,他不幸染上,被二叔二婶送到乡下的庄子去隔离养病,而这一去就是整整七年的时间。 第24页 是不是很奇怪?染上了瘟疫没病亡便表示已无大碍,为何还一去七年呢? 当时在庄子上痴痴等待京城派人来接他回去的他也想不明白,但是一时想不明白,一年想不明白,想了七年之后,他再愚蠢也该明白了。尤其是在庄子里负责照顾他的下人又一个一个的对他阳奉阴违,多有刁难,他又怎能想不明白若不是后头有靠山,这些奴才又怎敢欺他呢? 七年的时间让他改变了很多,也让他看清楚了很多人和很多事,不再天真懵懂无知的随便去相信人,即使那个人是血浓于水的亲人或者是家人也一样。 二叔那一家人是不可信任与依赖的,祖父母年纪大了,加上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也不敢奢望,所以他能靠的只有他自己。于是他努力的读书,废寝忘食、日以继夜的苦读,终于在二十岁那年高中状元,而且还是皇上亲点的状元郎,风光回返孔家。 重回孔家之后,他才知道二房的人有多么恨他的存在,因为有他,孔家将来若是分家他一个人就能分走一半的家产;因为有他,更加突显了二房子孙有多么的平庸无能;因为有他,老太爷、太夫人张口闭口都是他的好,都要二房的人向他学习,连二叔都不能幸免于难,于是那些人才会一个个处心积虑的要他不好过,甚至想除掉他。 他在庄子那七年,前后多次遇到危难死里逃生,也完全是他们的杰作。而且他后来才知道,他十三岁那年其实根本就没有染上瘟疫,是二婶童氏买通了大夫和下人所撒下的瞒天大谎,目的只是为了将他送走罢了。 那七年,祖父祖母也不是不理他或是遗忘他,而是听信了二房的谎言,以为他病情时好时坏,而且病后性情变得极为古怪难相处,不想回来,又说他觉得庄子那边清静适合读书,他不想回来之类的,将祖母糊弄了过去。至于祖父,则是为了孔家的产业忙里忙外的,对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然而这只是对自家人的说法,还是含蓄的。对外,他们根本就是极尽可能的将他抹黑,什么毁容,什么性情大变,甚至病后得了不育症的谣言都传了出来,以至于不会有人想将女儿嫁给他,这便是他在成名之前乏人问津的原因。 紧接着祖父病笔,他守丧丁忧三年,这三年因为他官职未定,加上之前不育谣言的影响,有闺女的人家都采观望态度,直到他丁忧期满,任职吏部,两年之内便被皇上破格提至四品吏部侍郎职位,他府上门坎这才差点被媒人踩破。不过对于这些势利之人他早已看透,又怎还会理会他们呢? 因为他不断的拒绝上门的亲事,许多人因而直接跑来问他新娘子的条件,这个问题着实把他给难倒了,因为他根本就答不出来。直到罗蕙心这手艺高超的姑娘出现,先是用手艺征服他的味蕾,又用她冷静自若、安之若素的性子吸引住他的目光,他这才知道他想要的新娘子是什么样子。就像她这个样子。 “其次,”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继续缓慢的说道:“我口中的妻子是正妻,而不是平妻,你并没有误会,也没有自以为是,倒是有点妄自菲薄。你说你身分低微?先祖是探花,高祖是进士,即使后来家道中落,父亲因病长时间缠绵于病榻之中,但也是个博学多闻的秀才。这样的你若是身分低微,那么出生于商户之家,祖祖辈辈都是商人的我又该如何形容?低贱?” “民女并没有这个意思。”罗蕙心皱眉道。 “身分不是我们之间的问题,我既已开口说会娶你,便会明媒正娶的以八抬大轿迎你进门,做我孔廷瑾的正妻。”孔廷瑾一本正经的正色道。 “我不要。”罗蕙心毫不考虑的拒绝。 孔廷瑾倏然呆住,瞠眼问道:“不要什么?”他无法相信她所说出来的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不要嫁给你。”罗蕙心毫不犹豫的对他说。 孔廷瑾又呆了一下,脸色微微地变了又变,最后盯着她沉声问道:“为什么?”难道她也深信那些关于他不育的谣言吗? 罗蕙心本想说门不当户不对的,但想起他刚才所说的话,只得改口老实说:“我讨厌孔家。” 孔廷瑾皱眉头看她,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想着幸好她没相信谣言。不过她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呢?讨厌孔家?只一瞬间,他便想到上回她去孔家所发生的事,一个管事奴仆都可以狗眼看人低的仗势欺人,欺压到被他请过去的她头上,难怪她会对孔家产生如此的反感。 想明白这一点,他忽然有些庆幸。 “我并不住在孔家主府内,另外有自己的府院。”他对她说。“况且你一旦和我成了亲,就是孔家的大少女乃女乃,可加封四品诰命夫人,孔家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该对你以礼相待,即使是老夫人,在诰命之下亦不例外。” “我拒绝。”罗蕙心听完依然不为所动。 “为什么?”孔廷瑾沉声问道。 罗蕙心看着他,缓慢地开口问他道:“嫁给你成为四品诰命夫人之后,我可以经营“巧手蕙心坊”,继续做糕饼点心,继续在外头抛头露面的做生意吗?” 孔廷瑾怔住,被她这个问题给问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没想过。事实上在他的想法里,她嫁给他之后便不需要为生活愁苦,娘家那边有他照顾,日子自然也能过得很好,她若喜欢做糕饼点心,可以在家做给他吃,他求之不得。至于这间铺子可以做她的私产,不管是转让予别人做,又或是由她当幕后老板请几位糕点师傅坐镇继续营业他都可以接受,但她却想继续在外头抛头露面的做生意…… “你可以继续做糕饼点心,也可以在幕后当老板做生意,为何一定要抛头露面?”他眉头轻蹙问道。 “这是我的梦想,成就一间不输给京城中传承百年的“施记”糕饼铺的梦想。”她想证明自己的能力,证明上辈子祖父对她的培养,以及自己日以继夜,夙夜匪懈的努力没有白废功夫。 除此之外,母亲对她坦诚的那个秘密对她而言就是一根埋在心里的刺,悬在头上的刀。 心里的刺无时无刻不扎着她,让她寝食难安;而头上的刀却是不知何时会突然落下,瞬间要了他们一家人的命。 为此,她一定得积蓄力量来应对才行,而不管是财力或是人脉,都得靠她的手艺和这间已经逐渐在京城打响名号的糕点铺来获得,所以不管嫁人与否她都得继续下去才行。 孔廷瑾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以为女人的梦想多是想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 “没错。”罗蕙心同意的点头,可惜上辈子的教育偏让她成了少数的例外。“所以大人若是想娶这样的女子,有相当多的选择,犯不着挑民女。对大人来说,民女并非大人的良配。”她真心诚意的说。 撇开他身为孔家人这个原因,孔廷瑾大人绝对是万中选一的良配,仪表堂堂、气度非凡,年纪轻轻已是实权的四品大员,也是下任吏部尚书的热门人选,前途一片光明坦荡。 在品性私德上她虽然不甚了解,但从那段时间他天天到她店里吃早点时,待小湘与其它客人们的态度便可窥见一二。他绝对不是一个高傲跋扈、会仗势欺人之人,而且还是个懂自制,不沉迷于之人,这点从他干净到令人咋舌的后院情况可知,而这也是最让她心动的一点。 第25页 在见过施家后院众多女人勾心斗角的争斗之后,再与贫困却单纯幸福、夫妻鹣鲽情深的罗家相比,她绝对会选择后者。贫困她有能力改善,但夫妻间感情的专属与幸福却是无价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在大户人家听来是不可思议的,因为多子多孙多福气。但真的如此吗? 两世为人,生处在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是相反的家庭环境里的她,感触真的很深。家和万事兴,家不和子孙多又有什么福气?只会勾心斗角、阴谋陷害的争权夺利罢了,还不如乡下农户三亩地、一头牛、妻子孩子热炕头儿的平凡生活。 “你认为我的良配该是什么样子?”孔廷瑾问她。 “稳重得体,端庄大方,贞静贤淑,嗯,最好再加上长相漂亮和有一副好性子。”罗蕙心毫不犹豫的回答道。这不是所有男人对妻子的期盼与希望吗?不过以他的条件,妻子也的确需要如此优秀方可配得上他。 “没想到你对我的评价如此高。”孔廷瑾深深地看着她说。 “不仅是民女,京城之中绝大多数人对大人的评价都很高。”一顿,罗蕙心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尤其是家中有适婚年龄,且未出阁的闺女的人家。” 孔廷瑾闻言顿时有些恼怒的瞪了她一眼,道:“既知我受欢迎,你为何还不把握机会,还要推拒?” “理由刚才民女已说了。” “好。”孔廷瑾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道:“如果我同意你刚刚所说的,在成亲之后,你依然可以像现今这样经营这间“巧手蕙心坊”,一切不变。你可愿意与我成亲?” 罗蕙心瞠大双眼,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瞪着他月兑口道:“你疯了!” 孔廷瑾挑了挑眉头。 罗蕙心瞪着他继续说:“若不是疯了,你又怎会接受或容忍得了自个儿的夫人在外头抛头露面的做生意?每日与客人们周旋,送往迎来?” 孔廷瑾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地开口说:“你想与客人周旋还差得远,在我看来,在店里负责招呼客人和客人周旋的向来都是小湘,而不是你。” 罗蕙心的脸不由自主的红了起来。她这个师傅说真的,在这一点上是有点没用,但是他也用不着这样直截了当的给她没脸吧? “总之,你好好的想一想再给我答复。我还有事,得走了。”孔廷瑾说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之后便转身朝楼梯的方向走去,却在到达楼梯口时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而又停了下来,转头对她说:“好好的休息,听大夫的话。你这间铺子休息一两天没营业也不会有影响的,相反还能让人想念与比较。”说完又朝小湘交代道:“好好照顾你师傅。”之后才下楼离开。 小湘跟在他后头下楼,送他。 第八章纠结的缘分(2) 嫁给孔廷瑾? 说真的,罗蕙心作梦都没想过这种事,原因很简单,一来是因为孔廷瑾是孔家人;二来是因为他们俩的身分悬殊,一位是四品大员,一位却是市井商贾小民女,完全就是门不当户不对,没半点可能性。 可是谁能告诉她现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孔廷瑾大人为何想娶她为妻,又到底是看中她哪一点想娶她?难道就因为她当时说了那句“名节事大,性命事小”,品德高尚的大人便义无反顾的想对她负责到底吗? 不对,即使真是如此,在她接二连三的拒绝他时,他也该顺手推舟不了了之才对,最后又怎会变成对她纠缠不休,连她示意成亲之后依然要在外头抛头露面的做糕点贩卖这种夸张任性、离经叛道的行为,他都能够容忍、接受,这真的是太奇怪了。 所以,罗蕙心真的很认真的想了又想,想她身上到底有什么是那位孔大人想要的,结果想来想去也只有做糕饼点心的手艺而已。但这更不合理了,他每日只需要花点银钱就能买到她所做的糕点,又何必非要将她娶回家呢?想不透,她真的是想不透啊。 不过姑且不论孔廷瑾想娶她的目的为何,她却不得不承认嫁给他对她而言,真的是利大于弊,而且是大很多很多。光她想得到的好处,至少就能罗列六条。 一,她若高嫁,爹娘肯定会很开心,也能觉得风光。 二,嫁他之后可傍大官做靠山,有利她“巧手蕙心坊”的发展。 三,一旦她成了官夫人,施家程氏胆子再大也该有所忌惮,不会再轻举妄动的对付她的家人。 四,他的后院成员简单,当他的夫人不需要与其它女人勾心斗角的争宠,肯定能省心不少。虽然未来不确定,但短期内却是肯定的。 五,能容忍她的离经叛道,同意她在成亲后能继续“抛头露面”的经营她的糕饼店的相公,过了这个村可能就没那个店了吧?这点相当重要。 六,他的确是个求之不得的良配,不管人品样貌或才干学识皆无可挑剔。 至于弊端其实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嫁给他之后,她得成为孔家人,得与孔家二房那些令她不舒服的人做家人,还得与上辈子将她害死的施玲香做妯娌,光想到最后这一点她就想打退堂鼓,想退避三舍。 她不是怕施玲香,也不是怕会在施玲香面前露出什么马脚,让她察觉到什么。她只是不想让自己与上辈子纠缠不清。现在的她是罗蕙心,而不是施玲兰。施玲兰已不在这个世上,而罗蕙心的人生才要发光发热,展现属于罗蕙心的耀眼光彩。 虽然曾想过要给施玲香教训,但她并不想将老天赐予她的新生浪费在于事无补的复仇之上。她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对施家与孔家的事不闻不问,甚至是避之唯恐不及。 但是老天对她似乎另有安排,先是安排孔廷瑾出现在她的四周,又让娘将那惊人的秘密告诉她,现在甚至安排出让孔廷瑾想娶她为妻这么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老天到底想要她做什么呢?她真是百思不解。难道老天让她重生,其实是带有目的与任务的? 罗蕙心在床上躺了两天,想得头都疼了,为舒缓头疼,她决定下楼找事做,小湘却死活不让她进厨房工作,非要她听大夫的话至少休息三天不可,她无奈之余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改到外头走走。小湘双眼一亮,立即点头如捣蒜,兴高采烈的与她出门逛大街去。 师徒俩也没有目的,就只是随便走走看看,散散步,然后不知不觉竟就走到了“施记”糕饼铺本店的大门前。 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罗蕙心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怔然的呆住了。 小湘看到师傅的停驻,疑惑的也跟着停下来,出声问道:“师傅,怎么了?” 罗蕙心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的“施记”,看着它的招牌,它的大门,它大门边上的对联,以及对联上的字——美味招来天下客,饼香引出洞中仙——那是祖父亲手写的联子,墨还是她磨的。 靶觉似昨天,然而却已是上辈子的事了。心里突然有股浓浓的哀伤,浓得她熏眼想哭。 “师傅?”小湘似乎感觉到了她哀伤的情绪,虽不明所以,依然忧心的看着她。 “没事。”罗蕙心甩开哀伤的情绪,道:“咱们到“施记”里头看看吧,你应该没去过吧?” “其实我有偷偷去看过。”小湘说。 “什么时候?”罗蕙心惊讶的问。 “师傅让我到外头办事的时候。”小湘不好意思的说。 罗蕙心忍不住失笑的摇了下头,问:“到这间本店来看吗?”见小湘点头,她又问:“感觉怎么样?” 第26页 “客人很多,小二哥的态度不好。” 罗蕙心怔愣了一下,疑惑的问:“小二哥的态度不好?” “嗯。”小湘用力点头。“大概是因为他们生意好,不在乎那些来买糕饼的客人会不会成为回头客吧,所以都一副爱理不理、爱买不买的样子,好像他们才是上门的大爷而不是店里的伙计一样。” “真的吗?”罗蕙心皱眉道,脸上有着明显不信的表情。 “师傅若不信,待会儿你自个儿看就知道了。小湘说的都是实话。”小湘认真的点头说。 罗蕙心的眉头瞬间又皱得更紧些,总觉得这事不可能。祖父在管理人方面向来严厉,伙计犯点小错就会被训被扣月俸,怎会容许伙计有傲慢欺客的行为呢?她实在无法相信。 “走,咱们到店里看看。”她说着率先朝“施记”本店大门的方向走了过去,然后走进这间她在上辈子仅次于施府,第二熟悉的地方。 一走进店内她便感觉到明显的不同,不是店内装潢布置有所更改的关系,而是一种氛围上的改变。 在她的记忆中,本店给她的感觉总是热闹忙碌中夹着热络、和气与笑容,但眼前这景象是怎么一回事?安静、冷漠、面无表情。这里真的是“施记”糕饼铺吗? 罗蕙心不由自主的退到店门外去,抬头去看高高挂在大门上方的招牌。雕着“施记”两字的花梨木匾招牌瞬间落入她眼帘。没错,这里的确是“施记”的本店没有错,怛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祖父应该不会允许才对。难道——难道是祖父发生了什么事不成?! 罗蕙心倏然一惊,脸上表情迅速变得极度严厉,凛然吓人。 祖父的身子一直都保养得很好,在施家终于有了继承人之后,是绝不会让自己病倒的,因为以祖父的性子一定会等孙子长大成人,将孩子培养成才之后才会放心,才会觉得自己责任已了可以稍微松懈一些,在此之前,祖父肯定会好好的保养自个儿的身子的。所以,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短短两年的时间,“施记”会变成现今这个样子呢? 罗蕙心眉头紧蹙的站在人家店门前一动也不动的想着这个问题,丝毫没注意自己这样很有挡人财路的嫌疑,尤其是对知道她是谁的人而言。 “我说这是谁啊?不是那个什么坊的罗姑娘、罗老板吗?”一个嘲讽刻薄的声音突然从店内传了出来。“我说罗老板,你站在人家店门前是要进来还是要出去啊?麻烦移动一下尊驾,别挡了人家财路。咱们这间百年老店可不比你那小店半天没几个客人上门,咱们店的客人可是来来去去的,你即使眼热也不能挡在人家店门口妨碍人家做生意,你说是不是?” 罗蕙心转头看去,看见来人时眉头不由自主的紧紧地皱在一起。 罢听见这声音她便觉得有些熟悉,熟悉得让她觉得厌恶,一看,果然没错,是她上辈子最不待见的人之一,也是程氏娘家那边的大侄子,妄想娶施玲兰为妻的“表哥”程世杰。令她疑惑不解的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以一副掌事的模样? 她不为所动的看了他一眼,缓慢地开口说:“来者是客。百年老店就是这样接待上门的客官?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令人失望。” “果然是牙尖嘴利,难怪就凭你一个算不上是女人的丫头也敢出来与人争名夺利。”程世杰冷笑道。 “阁下是哪位?”罗蕙心没理他的无礼与嘲讽,面无表情的问道。 “我是这儿的掌事,你可以叫我程掌柜。” “姓程?我还以为阁下姓施,是施家人呢,说话才能这么大声,这么颐指气使,底气十足。原来也不过是个替主子做事,领月俸的下人。”罗蕙心一脸不以为然的说。 “谁是伙计了?我是这儿的掌柜!”程世杰整张脸都变了颜色,怒不可抑的朝她咬牙道。 “掌柜难道就不是领月俸做事的下人吗?”罗蕙心挑眉道。 “你!”程世杰被气得整张脸都涨红了。 罗蕙心懒得再理他,直接转头对店里的一名伙计要求的问道:“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宋掌柜——宋吕民掌柜的,可否请他出来一见?” 宋昌民掌柜是祖父最为倚重而且信任的人,要想知道这两年来祖父身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找他准没错。当然,她不可能直截了当的询问关于祖父的事,但是却可以从一些对话中得到可信的蛛丝马迹。 那名伙计愣了一下,对她说:“宋掌柜已经辞退,回乡下养老去了。” “什么?”罗蕙心意外的瞠大双眼。“宋掌柜的年纪五十都还不到,还年轻着,再做个十几年都不是问题,怎会回乡养老呢?” “你为何知道宋昌民年纪不到五十?”程世杰警觉的问。 “因为他是我远房亲戚。”罗蕙心瞄了他一眼,随口胡说。她心里不安的感觉愈来愈大了。 饼去两年施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祖父呢?他还好吧?该不会像她一样,也遭受到毒手——不,不会的!她迅速否决这个想法。祖父的存在对施家和“施记”来说太重要了,更何况父亲虽然有些软弱无能却是个孝子,不会让祖父有事的。她安慰自己。 这一刻,她真的后悔了,后悔明知道程氏那对母女心思深沉,歹毒狠辣,却没将这事想办法透露给祖父知道,一直太冷漠、太小心在保护自己。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希望祖父仍一切安好,平安无事,否则她将终生悔恨。 “小湘,咱们走。”她倏然转身道。 “喔。”小湘有些可惜的望了一眼架上的糕点,还以为师傅会买点来尝尝说。“师傅,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她追上师傅问道。 罗蕙心也在想这个问题,直接去施府开口求见祖父是不可能的,见不见得着人是其次,若让程氏知道天养女乃娘鲁氏的女儿想求见施家老太爷的话,光是这点便可能招来无穷的后患,甚至是死亡的威胁。这么做是绝不可行的,只能找人帮忙才行。但是她能找谁呢? 在京城中,她认识的人虽多,但却都是在店里认识的点头之交,不到可请人帮忙的交情。最重要的是得在她无法说明理由之下帮忙,还得保密进行,一点也不光明正大,谁会愿意帮她做这事呢? 罗蕙心想了又想,只想到一个人,那便是孔廷瑾大人。好像也只有他了。 “去孔家。”她毅然决然的吩咐道。 小湘惊讶的看着她。“师傅,咱们去孔家做什么啊?去找大人吗?” “对。”有事想请人帮忙,不亲自登门拜访不行。 “师傅是不是决定要嫁给大人了?”小湘顿时露出欣喜的神情,兴奋的问道。 罗蕙心的脚步猛然停了下来,她差点忘记这件事。孔廷瑾还在等着她考虑后的回答,若是待会他问起她考虑得如何,她该怎么回答他呢?若说还没考虑好,又或是拒绝他的话,那她还能厚着脸皮请求他帮忙吗?她瞬间犹豫了起来。 “师傅?” 算了,再让她挣扎两天吧。“走吧,回家。”她改变心意的转身,怎知才举步要走,便听闻身旁传来小湘的惊呼声。 “大人?师傅,是大人耶!” 罗蕙心轻愣了一下,转头看去,竟然真看到了孔廷瑾,而他也看见了她们,轻挑了下眉头之后,毫不犹豫地便朝她们这方向走了过来。让她不由自主的想着,京城这么大,人这么多,她又难得出门逛大街,怎么偶尔才来这么一次而已,竟就遇见了呢? 第27页 他们俩这到底算是什么缘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