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管家(上)》 第1页 序幕emily的愿望 3018是单人病房。 象牙色的墙壁,墙壁上挂着一幅抽象画,让病房里多了几分鲜活。 靠墙处有一组白色的l型沙发,象牙色的柜子里面,除衣柜外还有隐藏式的冰箱,窗帘是两层式的,靠室内那层浅咖色的被拉开,雪白的窗纱正随风飞扬。 因为病人不喜欢空调,她喜欢空气自由流通,身体已经被禁锢,她希望所有人事物都能够自由。 靠床的小桌子上,摆着一个可口可乐的瓶子,瓶子上印着女孩的英文名字——emily,她喜欢玫瑰花,所以瓶子里插着一朵粉红玫瑰。 盘腿坐在病床上,手里飞快敲着键盘,emily是个时尚设计师,她的天分很早就被挖掘,她固定在某些杂志发表专栏文章,她是个对生活品味要求很高的人,无论食衣住行,她都比一般人讲究。 这么龟毛的性格和她的原生家庭有很大关系。 因此她住的不是普通病房,住进来的时候,病房已经装潢打扫过,床垫换成瑞士hastens床垫,地板是绿能环保的茂系亚无毒竹地板,沙发是poltronafrau义大利经典品牌。 没错,她是这家医院院长的千金。 她的心脏不大好用,从出生开始,她就为这颗心脏不断进出医院,这两年,它罢工的次数越来越多。 心脏病患者的状况是这样的,平时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样,只是在发病时,会无预警昏倒,如果抢救不及,就会往鬼门关报到。 上个月,她在工作室里昏倒,几天后,她被强制押送到医院,紧接着就是等待心脏捐赠的漫长光阴。 什么时候可以月兑离?那得看运气。 病房门打开,韩璟睿走进来,他拿着一朵玫瑰,走到可乐瓶前,抽出瓶子里面那朵,换上水、插进新玫瑰,前一朵开得太过,龟毛的emily恐怕已经不顺眼。 她抬起头,露齿一笑。 她不算漂亮,但整张脸干净白皙,眉清目秀,让人觉得舒服,因为心脏有病,情绪不能有太大起伏,所以她说话的口气温和,脸上时时带着微笑,令人想跟她多亲近。她没有张扬的美丽,却有恬淡如水的清新。 看见璟睿,她禁不住的笑,禁不住的心花怒放,禁不住的爱……从胸口争先恐后地跑出来。 她经常怀疑,到底要累积多少的爱意,才会像她这样,光是一眼就觉得被幸福环绕? “哪里来的帅哥?”她笑着阖上笔电,向男子伸开双臂。 “不认识吗?是信义金秀贤。” 璟睿走向她,往病床一坐,两手圈住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他长得很高,将近一百九十公分,不是斯文纤细型,是那种长年在健身房里练出来的体格。 子弹肌?有!二头肌?有!胸肌?有!人鱼线?有!在健美先生身上找得到的东西,他身上都有,只是没有发达到那么令人惊吓。 照理说,医生长年在空调环境中工作,应该皮肤白皙,一副富家公子哥儿的模样,可她家的哥哥与众不同,有点黑、有点壮,不像医生,更像风吹雨淋太阳晒出来的军人。 自从“太阳的后裔”红透半边天后,emily觉得,如果哥哥投笔从戎,绝对是个好选择。 “唉,哥真帅。”emily满足地把头往他胸口钻两下。 璟睿笑道:“果然是制服控,我一穿上制服,你就控制不住了。” “对啊,怎么办才好,哥穿上制服,我就想把哥给吞了,要不是害怕被爸爸摆在手术台上卸成十八块的话,哈哈哈,心动不如行动……”她抹抹嘴角,一脸饥渴模样。 璟睿被逗笑了,亲昵地抱过她,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不过哥穿军服更帅。”想到他当兵时穿着军服的英挺样,厚,男人可以帅成这样?太罪过! 他笑,果然是制服控。“早知道我应该去当兵。” emily大笑,从桌上拿起ipad,滑几下,找出一张图稿,那是璟睿穿着古装盔甲的模样。“哥看,帅不帅?” “不会吧,还要当古代兵?你不觉得拿枪比刀帅?” 她皱皱鼻子,摇几下头。“拿刀更帅,咻咻咻,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欲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啵,一声栗爆。“那是土匪的潜台词,不是大将军的。” emily咯咯笑地瘫在他怀里。 昨夜,她梦见哥了,哥穿着一身盔甲,盔甲上染满褐色血渍,手里拿着长弓,箭射出,破风疾飞,穿透敌人的眉心。 周遭一片吵杂的、喧嚷的、嘶杀的叫喊声,她却听见胜利在对哥呼唤,哥笑得自信张扬。 在梦中,她哥是个英雄,在现实生活中,她哥也是英雄。 “如果有机会出院的话,我给哥弄一套穿穿?”她直觉的说。 出口的话让璟睿胸口一窒,身形微僵,只是他很努力地不让忧伤现形。 “当然有机会,你不知院长的女儿有特权吗?你是移植名单上的第一名。” 他和她都知道,有多少病人等不到器官而死在病床上。 她知道,一句无心的自怨自叹,让哥伤心了,带着微微的歉意,她故意笑得夸张,咯咯地像只母鸡,她用额头轻轻磨蹭着哥哥的下巴。 他昨夜值班,胡碴没刮,有一点微刺、一点微痒,她用力圈住扮哥的腰,满足道:“能够当爸的女儿和哥的妹妹,真好。” 他的回答是一声叹息,因为他更想她当的,是妻子。 拉过哥的手、也圈住自己,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们总是心意相通,不过……不能够。 “哥,我很喜欢莫医生,她很漂亮、很聪明、很能干……” 重点,她是爸挑选的媳妇人选,莫霏爽朗大方、理智温和,从小在备受宠爱的家庭长大,她心软、体贴,最最重要的是,莫霏爱她的哥哥。 在这个爱资源缺乏的时代里,能够“被爱”,是天大地大的幸福。 “爸叫你来当说客?”璟睿问。 不,叫她当说客的是妈妈,她们母女都清楚,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他必须得到幸福。 “我不想当说客,我比较想当伴娘。哥,我连伴娘礼服都设计好了,到时我一定是婚礼现场最受瞩目的焦点。” 她说完,噗哧一声,忍不住大笑。 她不漂亮,这辈子还没当过焦点,会让所有人把目光集合在自己身上的唯一机会,是在手术台上。 他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她打开信封,里面有十几张5x7的照片。是莫霏用新相机拍的,她很迷恋摄影。 最上面那张是不经意间拍的,自己穿着白色洋装坐在病床上,拿着手机靠在哥肩膀讲电话,淡淡的微笑,让她有一种不真实的美,哥也坐在病床上滑平板,那天她吊着点滴瓶,有一点小感冒。 “莫医生的摄影技术真好。”她夸奖着。 “是吗?可以考虑把她调到x光室支援。” emily失笑,翻看每张照片,直到第一张又叠回最上面。 她转身跪在病床上,两手搭着哥哥的肩膀,郑重说:“哥,结婚吧,不管对象是不是莫医生,你都有义务,让爱你的人不担心。” 兄妹对视,谁也不肯让谁,他们都想从彼此眼底看出些许端倪。 是她在为他担心吧,担心他太寂寞,担心他不快乐,她总是莫名其妙地担着无谓的心,即使他早已经讲过几千次,只要能看着她,想着她,他便无条件地快乐着。 他不正面回答,捏捏她的鼻子,说:“你居然有脸讲这种话,从小到大你最让人担心。” 第2页 “所以我很努力活着,努力和最厉害的心脏科医生合作。那哥……也为我努力一次,好不好?”她不让他回避问题。 他蹙眉问:“那么想要我结婚?” 最近她总是在做安排,安排员工接手工作室,见她的亲生父亲,抱了她打死不愿意承认的继母,催着爸妈去妇产科报到,看看做试管婴儿成功的机率有多高,她甚至……背着人,偷偷录着告别式上要对亲朋好友说的话。 现在,又安排起他的婚姻? 想放弃了吗?太累了吗?对于存活下去这件事不再乐观积极? 她用力点头,笃定回答,“是,我想。” 答得笃定,但表情带着谨慎、小心翼翼,又下意识地啃起指甲,真糟糕,一紧张就啃指甲的习惯,都这么大了还改不来。 他苦笑地把她的手指从嘴边拉下来。 干么这么小心,他又不会真的对她生气,即使她的“安排”确实让他不开心,但……她很清楚的,他会答应所有她想要他做的事情,不是? 强颜欢笑,他模模她的头,揉乱她及腰的长发。 没有人说她是美女,倒是许多人说她是仙女,因为她有各式各样的白洋装,以及一头漂亮的长发。 一句“我想”,璟睿点头,拿出手机,拨出号码,交给emily。 他说:“我今天下午没有门诊。” emily松口气,这就是她最爱、最优秀、最杰出、最最厉害的哥。 他舍不得她难过,他总答应她每个要求,不管要求再难、再不合理,他都会尽力办到。 可……分明是自己的要求,在看见手机萤幕上出现“莫霏”两个字时,还是忍不住冒出酸意,嫉妒填满胸臆。 她不允许自己产生“错误情绪”,所以用力地笑弯两道眉毛,笑眯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她夸张地把嘴角向上翘,等待电话接通。 电话通了,她迫不及待地扬起快乐语调,说:“莫姊姊吗?我是emily,我收到照片了,谢谢,拍得真漂亮。” “喜欢的话,再找时间帮你拍?” “好啊……那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下午?” “是啊,今天下午,我想你了。” 她用娇娇甜甜的口气说着话,像个三岁小孩,二十岁过后,她就不用这种口气对人撒娇了,可见得她现在有多做作。 “这么想我?昨天才见过面啊。不过没问题,今天下午没班,我回去换件衣服,再开车过来,要不要我帮你跟医院请假,带你去士林官邸拍照?” 莫霏很喜欢emily,她是个没有攻击性的、让人舒服的孩子,如果病患有“讨人喜欢排行榜”,她肯定排冠军。 “我是想莫姊姊,但哥哥更想,老师有教过孔融让梨,所以我决定发挥大爱精神,把莫姊姊让给哥,我哥下午没班,可不可以约莫姊姊喝咖啡?” 只是嘴巴说着,连咖啡味儿都没闻到,可她却像喝进一口劣质咖啡,不香,只有纯粹的苦,在唇舌间漫上。 莫霏明显地愣了一下,但没花太久时间,电话那头的她笑了,她恢复惯有的爽朗,回道:“下午两点,医院隔壁的星巴克,可以吗?” “下午两点,医院隔壁的星巴克?” 她复述一遍,转头望向哥哥,见他点头,她回答,“可以啊,约会结束后,别忘记叮咛我哥,给我带一杯拿铁回来。” “你?喝咖啡?想都别想,不必叮咛你哥,我给你带一杯果汁过去。” “还要蛋糕。” “没问题。好了,我先巡房。” 挂掉电话,emily可以想像莫霏的脚步有多飞扬,快飞起来了吧? 她反身搂搂哥,问:“哥约会过吗?” “没有。”他只跟妹妹约过会。 “唉,你的人生太无趣。” “你的人生难道比我有趣?” “至少我可以看一看、模一模,欣赏一下小鲜肉的优美线条。” “这是你选择服装设计的理由?” “不然呢?还有更好的理由?”她调皮地笑着。 “下次有女模可以看看、模模的时候,你趁职务之便,带我去领略一下。” “厚厚厚,这种话千万别让莫姊姊听见。” 她说着、他笑着,两人对视,她必须不断提醒自己,既然无法成就他的幸福,就得让路,占着茅坑不拉屎,是缺乏道德的行为表现。 “哥……”她深吸一口气,轻唤。 “怎样?” “一定要幸福哦。” 望着她,他不想笑,却无法对着她的笑靥时板起脸孔。 他点点头,一贯的温柔。 他替她把长发顺到身后,说:“你也要幸福。” 她点头,“嗯,约定、幸福。” 他再点头,心底却再明白不过,如果她不在,幸福将会离自己遥远。 她推推他,“快回去吧,换身帅帅的衣服,头发几天没洗了?都有味道了,洗完要记得喷香水,第一次约会要完美登场,知道不?” “知道。”他无可奈何地回答。 扮哥被她赶走了,直到病房的门关上,emily才下床,拿起写着自己名字的可乐瓶子,用力吸一口玫瑰花的香气,她闭着眼,迎向窗外的阳光。 不知道晒了多久的太阳,直到脸庞有微微的灼热感传来,她才返身坐到沙发上。 把可乐瓶子放在窗台边,再看一遍照片,看完后,把照片全摆在瓶子旁。 风吹起,暖意上扬,她用力吸一口春天的空气,用力感受春天带给人们的愉悦讯息。 拿起画册,她把哥哥和莫霏画在同一张纸里。 这是第一次——过去的一张纸里,倘若有一对男女,男的是哥,女的,只会是自己。 这次她把自己挤出八开的画纸外,这次她让出存在空间,这次她不允许嫉妒出炉。 她静静看着画纸上的男女,然后带着豁然的笑意,为他们设计结婚礼服。 难不难受?难受!她更希望这袭白纱礼服是穿在自己身上,可惜这辈子的她,少了一点福分。 眨眨眼,把泪水眨回眼底,她不允许自己心酸,她在想像的婚礼中幸福着,想着、画着,并且笑着。 突然间,胸口传出一阵闷痛,她清楚即将发生什么事,对这种感觉她经验丰富。 应该去按紧急铃,然后慢慢躺回床上。 但是倦意陡然生起,她不想去做任何“应该做”的事情。 于是她把画册抱在胸口,脑海里像念咒语似的不断念着“要幸福哦”,然后,她任由身子在沙发上渐渐瘫软。 她的身子慢慢变冷,阳光还是暖暖地照,她的视线中最后出现的是被风吹得翻飞的白色窗帘。 死亡,并没有想像中那样可怕。 眼皮坠下,翻飞的窗帘定格在潜意识中。 午后的阳光从窗口射进,在雪白的女孩身上投射一片光影,她像天使似的,在金黄色的光晕中微笑着。 手垂下,握在手中的铅笔掉在地上、滚了几圈,一阵风吹起,放在窗台边的照片被吹乱,最上面那张连同几片玫瑰花瓣,乘着风的翅膀飞走。 四周变得安静极了,微尘在空气里飘移…… 莫霏提着emily最喜欢的柠檬蛋糕,璟睿端着一杯去冰的苹果牛女乃。 他们的约会只进行半个小时,莫霏发现韩璟睿的心不在焉,笑了,说:“我们换个地方约会,好吗?” “去哪里?”璟睿问。 “3018病房。” 璟睿感受到她的体贴与温柔,也许娶这样一个大方聪明的女子,会是个好选择。 他点头微笑,莫霏也笑开,这次约会很成功,因为她成功地投其所好,并且得到对方的欣赏。 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再回到病房时,emily会睡得分外安详…… 第3页 第一章平王府后院的小丫头(1) 蹦声隆隆响起,璟睿从床上弹身坐起,快步冲到帐门前,一把掀开帘帐。 看见将军,两个守在营帐外的年轻小兵,瞬间站直身子,扬声道:“韩将军早!” 呼……松口气,璟睿这才想起,他已经离开战场近一个月了。 天刚蒙蒙亮起,翻起一抹鱼肚白的天际上,月亮还斜挂西方,一声鸡鸣从远方传来。 他揉揉胀痛的双鬓,凝声问:“赵威回来没有?” “禀将军,赵威还没回来。” “他一回来,立刻让他来见我。” “是。”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大金想与大齐开战的消息,是真是假? 才从北疆回来不久,根据他的判断,大金不至于在这时候对大齐宣战,可是京城里外却对此事传得沸沸扬扬,为什么? 凝眉,薄薄的双唇抿成直线,除非……双眼倏地瞠开,心头猛然一惊! 除非想开战的不是大金,而是皇上? 他想起襄译从江南传来的消息,心头一阵急跳,他闭上眼缓和呼吸后,自问:会吗?皇帝会想下这么大一盘棋? 六年了,皇帝已经登基整整六年,这六年当中他不断提携青年才俊,虽没有赵匡胤杯酒释兵权的狠劲,但他有意无意地让有功老臣退出朝廷。 在朝廷肃清之后,紧接着是……藩王? 如果皇帝想下这盘棋,朝中持重的大臣绝对不会赞成的,那他呢?他该不该陪着下?下了,一旦成功,他将会封侯拜相,不下? 想起父亲……眉头蹙紧。 走回帐篷,璟睿捧起木盆里的水往脸上冲洗,冰凉的水让他精神一振,他缓缓吐气,拿布巾将脸上的水渍擦干。 深吸口气走到案前,他看见桌上的玫瑰。 不是真的花,是前几日画的,他的画功不佳,但那朵玫瑰栩栩如生,因为它,总是出现在梦境中。 是,他又作梦了。 梦中的自己紧紧抱住一名白衣女子,梦中的自己在心里不断说着:不哭。却阻止不了泪水崩落,一滴滴落在她发间。 她死去了,身体变得冰冷,但淡淡玫瑰香萦绕在鼻间,他的视线落在那本册子上头,风一吹,册子翻到画着身穿着盔甲的自己。 他对着女子一再重复说着:我会幸福,你也要让自己幸福! 他不知道那女子还听不听得见?但她的嘴角慢慢地弯成一道弧线。 已经大半年了,他总是隔三差五地梦见那个女子对他微笑,总是梦见他与她之间的片段场景,可惜清醒后,他再努力也想不起那女子的容貌。 只能记得那朵含苞玫瑰,记得那个奇怪瓶子上面的奇怪符号。 emily,那是什么东西? 他觉得这个梦很困扰人,可是昨晚,这个女子死了,他的心却像……被人狠狠刨了一刀似的,很痛,他不明白自己,无法理解梦境。 若有所思间,他换好衣服,将佩刀系上,预备到校武场看看,门外的小兵却掀开帐门禀报—— “将军,赵威回来了!” 接到圣旨,璟睿立刻从京畿大营往京城赶去。 身着盔甲,飞身上马,但狂奔近一个时辰之后,他松开缰绳,放慢速度。 是啊,他怎么能够回得这么快,皇上脑袋精明、性子多疑,若是跑太快,岂不是在向皇上透露自己已经猜出什么? 身为臣子,可以揣摩上意,但怎么能揣摩得太明了清楚? 想通后,他放慢马速,模模黑色马驹的鬃毛,心中却臆测着,那些“狂妄”之语不知道传至皇上耳中了没? 应该没那么快,离赵威回来不过短短数日,从放话至今,只有三、五天,京畿大营离京城还有段路呢,除非……除非自己身边有皇帝的耳目…… 有吗?他不确定,所以放话试探,试探皇帝的消息有多灵通?也试探自己所想的与皇帝想的是否一致? 大金伐齐的消息像野火燎原,传遍京城上下。 百姓人心惶惶,都说战事即将开打,在这个时候……嘴角浮起一抹冷笑,自己那位“忠于朝廷”、“乐意牺牲”的父亲,会不会想方设法的到处托人,替他争取出征机会? 不过,连皇帝都见不到的父亲,能怎么争取这个“好机会”?是联合百姓举贤,还是让他的老友袁开出面? 在父亲积极地蹿上跳下后,满京城的达官贵人都清楚靖国公有多痛恨他这个亲生儿子。过去父亲说他是妖孽,这些年他声势渐长,妖孽这种话不能再随意出口,他是怎么说自己的? 对,比较新鲜的说法是孤星降世,命中克妻。那这次回京,不晓得还有没有更新的说词?讽刺笑意在嘴角一闪而过,他眼底透出淡淡的悲凉。 “璟睿!” 后方传来呼叫声,他转头,看见远方一个小黑点,朝他猛挥手。 他扯住缰绳让马匹速度放慢,不见其人,先闻其声,短短一声叫唤,他已经知道来人是谁。 是平王世子吕襄译,和璟睿一样,都是不受府里待见的世子爷。 不过比璟睿更惨的是,平王是宠妾灭妻,疼爱两个庶子胜过嫡子,而靖国公家的后院只有一个嫡妻,两个嫡子,两者相较,璟睿家的后院简单得多。 吕襄译的亲娘杨氏是平王嫡妻,但平王吕铎喜欢的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远房表妹苗氏,嫡子尚未出世,吕铎已让苗氏生下庶长子、庶次子,吕襄译这个嫡子的排行还得往后靠,一路排到老三去。 吕太夫人过世后,吕铎更加离谱,竟把府里中馈交给苗氏。 侍妾把持后院,尊卑不分,吕家后宅一团混乱。 吕襄译打小就聪颖机敏,他明白吕家是皇太后及皇后娘娘的娘家,这外戚身分是跑不掉的,外戚若再加上“功高震主”,惹得皇帝不安心,一点布置就能把吕家给摘下。 眼下皇太后还在,无论皇帝有什么心结,看在孝道分上,皇上不想忍也得忍,但万一皇太后离世,皇帝算总帐,吕家肯定要倒大霉,所以韬光养晦为吕家眼前要务。 因此考上举子之后,吕襄译便无心仕途,转为行商,接管府里的庶务。 而吕铎虽在女人身上转不过脑筋,确实颇有才干,也屡屡替朝廷立下不少功劳,朝廷不能不封,只是越是封赏,皇帝心情越差,照这情势继续发展下去,吕家是否能全身而退?实在很难估计。 再加上当年,皇帝对吕铎不安好心,一纸赐婚圣旨,把平庸软弱的杨氏嫁给平王当嫡妻,再赐下两个傻不隆咚的女子做侧妃,让原本打算嫁进平王府当正室的苗氏降了位。 苗氏心高气傲,她好歹是四品文官的女儿,却连个侧妃都捞不着,教人如何心平气和?更别说她与表哥情投意合,眼底只看得见彼此,十年爱恋换得这样一个下场,情何以堪? 想她美貌无双、琴棋书画样样能,是当时京城有名的才女,多少人家上门求娶,若非一心恋着表哥,怎么也能成为正室夫人。 年轻时不懂事,不听爹娘劝告,一心栽进爱情里,委身为妾,受尽委屈,方才看清楚这辈子自己是没指望了,但儿子不能埋没。 于是她争强好胜,争丈夫的专宠,争后院的位置,也争儿子的出头,她悉心教养两个儿子,让他们能与嫡子一争。 二十年下来,庶子果然比嫡子长进,不但考上进士,还与他们的爹一样,手段圆融,善于钻营,将仕途经营得有声有色。 反观吕襄译,不思举业,只喜爱那金银物。他接手府里的几间铺子,成天在外头瞎忙,自掉身价,把自己当成掌柜的,哪有半点平王世子的风范,言行举止和行商的下等人一样。 第4页 吕铎本想请封庶子为世子,弥补对苗氏多年的亏欠,但两个庶子太优秀,勤于政事也罢,还私底下结党,替太子笼络朝臣的手段简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皇帝何等精明,他把一切看在眼底,因此请封折子被扣下大半年,留中不发。 最后旨意下来,皇上竟立一事无成的吕襄译为世子? 苗氏知道此事后大怒,当年吕铎承诺娶自己为妻却失约,后来承诺让自己的儿子承爵,再度失约。她自己就算了,但儿子……难道她忍辱负重多年,落得竟是这样一个下场? 是老天作对,还是丈夫薄幸?为此,她恨上王妃,更恨吕襄译。 饼去她弄死两个侧妃,却不动杨氏和吕襄译,理由是两个侧妃张扬、与自己争宠,而杨氏懦弱、吕襄译无能,她根本没把这对母子看在眼底。 同时,她也担心要是杨氏死掉,皇太后又往平王府里送一个精明的王妃,岂不是要疲于应付。 现在情况不同,她不容许任何人挡在儿子前面。 “璟睿,刚从营里回来?”吕襄译策马追上。 吕襄译长得朱面丹唇,面目温柔可亲,他穿着一身银白绸衫,腰束锦带,头戴纱帻,足登粉靴,人才如玉,气质翩翩,若非对仕途不上心,恐怕官媒早已踩破平王府门槛。 “皇上召见,你呢?盐引拿到手没?”璟睿反问。 璟睿长相与吕镶译大不相同。 他一对眉毛浓如墨染,显得十分精神,黧黑的脸庞如生硬的古铜,眉眼一弯,却又格外生动。他的体格高大健壮,性格坚毅沉稳,英气逼人,一副少年大器、精锐张扬模样。 两人站在一起,好男风的人,就可以联想到许多令人血脉偾张的画面。 “猜猜。”吕襄译目光里闪动着奇异的光芒。 “看你这副得意样儿,肯定是到手了。”璟睿用脚指头都猜得到。 吕襄译掌理平王府庶务,把铺子打理得有声有色,可打理得再好,还不是为他人作嫁?无论赚多少全是公中的。 爱里由苗氏主持中馈,襄译赚的辛苦钱全落入人家的钱袋子里,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因此有了足够的人脉与能力后,吕襄译开始力邀璟睿合作。 璟睿老打胜仗,战利品及赏赐不少,再加上皇帝偏宠,他总能得到不少内线消息。 一个有钱、一个有闲,又是脾气相投的好友,于是从合开几间皮货铺子开始,几年合作下来,他们买地、买铺子、攒金条,生意一年年扩大。 现在他们的私产比平王府和靖国公府家业加起来,不知道多了几倍。 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身家,他们也不欲旁人知晓,往后呐,日子还长得很。 “是拿到了。”吕襄译得意地扬扬眉头。 “等我见过皇上,陪你去找云侯。”倘若估料无误,自己恐怕得在京里待上几个月,与皇帝“合力筹谋”。 “云侯?那可太好啦。”吕襄译一击掌,乐歪了。 买盐、卖盐得和盐帮打交道,目标太明显,眼下他们实力不足,只适合眉来眼去,不适合大手大脚、显摆嚣张。 因此盐引虽然到自己手上,却不能大张旗鼓地买卖,最好的方法是让云侯出头,替他们赚银子去。 当然,云侯非要吃独食也不是不可,那就得敲他个两、三万两银子,反正日后云侯赚的远远不只这些。 “回京后,你打算待在靖国公府还是睿园?”吕襄译问。 祖父过世后,璟睿搬出靖国公府,在平王府附近买下一处三进宅子,置办几个下人,由李忠、王信掌事,他们都是祖父用的老人了,能力普通,但好在对自己忠心耿耿。 “当然是睿园,不过得回靖国公府一趟,看看母亲。” 母亲是他唯一的牵挂,若能把娘接出来,再好不过,只是娘挂念着弟弟,不肯离开,否则何必受那些乌烟瘴气? 吕襄译想起什么似的,凑过身子低问:“上次我跟你讲的那件事,查得怎样?” “确有蹊跷,我这次回来,会再细查清楚。”璟睿回道。 吕襄译开始发现情势怪异,是去年的事儿。 凉州、衮州、湘州、冀州是文王、礼王、尚王、勤王的封地,这几位王爷与地方官员交好,联成一股势力,把持税赋,贪腐传言不断,听说还有人私下蓄兵。 不管他们谋不谋反,对皇帝而言都是一块心病。 皇帝六年前亲政之后,曾派不少清廉贤臣到这几州,试着扭转情势,但小病已成重疾,哪能容易扭转? 到最后,那些官员若不是与藩王虚与委蛇,就是睁一眼闭一眼,更糟的是跳下水,与当地官员同流合污。 然而在去年,那些官员一个个被调走,官降两、三级。 这是皇帝还是吏部的意思?或是官员们私底下的运作?璟睿不敢确定,但如果是皇帝的手笔,便可以证实自己所料无错。 那些皇帝的人被调走,当地的恶官及藩王们得意极了,认定自己布置得早,赢了皇帝一道,往后皇帝想要再动他们,再无可能。 他们才傻透了,皇帝是什么样的人?岂是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藩王们离京太远,不了解朝堂的细微动向,才会作出谬误判断。 这些年,阁员们对皇帝的评语是——识人善任,胸有鲲鹏,斯文儒雅,登基六年,朝中尚无大变化,是个治世英才。 斯文儒雅,代表他善于隐忍,自控力强。 胸有鲲鹏,意谓着他胸怀天下大志,眼下的局面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更大、更强盛的大齐帝国。 登基六年,朝中尚无大变化,说明他没有施行过雷霆手段,可……即使未施雷霆手段,当年朝廷上那些反对他的官,哪个还在? 这样一个“识人善任”的皇帝怎会派出一堆无作为的庸官?又令他们在当地虚与委蛇数年后一个个抽身,辜负皇帝的期望,他们有什么脸返京朝见龙颜?除非…… 除非这些人已经了解当地风土民情、行政概要,除非他们已有足够的治理能力,日后能够顺利接手凉州、衮州、湘州、冀州。 这件事传递出一个讯息,皇帝是下定决心撤藩,只待那些藩王犯下些许错误,皇上便可以找到借口,顺理成章地除去他们。 而那个借口…… 大金蠢蠢欲动,有意举兵?这是皇帝要的借口吗? 吕襄译叹道:“皇上心机难测,要是早知道他想干什么,事情好办得多。” “等我进宫见过皇上,也许能猜……”话说一半,璟睿皱眉,脸孔板起。 他一抖缰绳,策马退开数步,凛冽气息传来。 两兄弟在一起多年,默契好到让人难以理解,见璟睿表情丕变,吕襄译无奈问:“不会吧,又来了?” “也许不是他们的人。” 璟睿脸色已变,可态度行动依旧从容,令人看不出底细。 第一章平王府后院的小丫头(2) “不然呢?谁敢在韩璟睿头上动土?常胜将军、不败将军的名号不是唬来的,也只有那些用钱买动的傻子才敢拿命换银子。”吕襄译摇头,苦叹。 这种事遭遇第一次时,还觉得惊心动魄,但一年遇上个三、五回,心脏已经强大许多。 至于璟睿嘴里的“他们”是谁,还用猜? 吕襄译没有朝堂上的朋友,只有喝酒作乐、掩人耳目的纨裤酒肉兄弟,他从不碍着任何人的利益,谁会花银子铲除他?除了家里那两位对世子之位有着志在必得的“庶哥哥”之外。 他悉心尽力为平王府赚钱,可不是用来让人买凶追杀自己的。 “不能想个法子让他们消停些吗?”璟睿不耐烦。 第5页 “行,我回去后立马装病,把府里的庶务交出来,想买刺客?银子自己赚。” “说到做到,别老留着那几根鸡肋,味道不好又占位儿,闹心!” “是,回去立刻办。先说说,这次有几个?”吕襄译的武功不如璟睿,听音辨位的能力更是远远不及。 璟睿眼珠子转过一圈后,说:“八个,武功平平,我五、你三,十招内结束。” “不,你六、我二,我怀里还兜着盐引呢,行动不便。” “呿!这也能当借口?” 璟睿觑他一眼,但话出口同时,马背上一轻,他后往一窜,刀子抽出,直接冲杀过去。 吕襄译翻白眼,嘟囔一声,“还真是性急。” 他抓起鞭子,“行动不便”的往空中一抽。 “啪”地一声,飞身抢身过来的黑衣人猝不及防,脸上被打个正着,摔落马前三、五步处,眼看马脚就要踩到自己了,黑衣人心头一紧—— 吕襄译拉紧缰绳,逼得白马前脚高高昂起。 黑衣人松口气,本以为吕襄译要停下马,一个鹞子翻身,高举大刀,没想到人还没站稳,下一瞬间吕襄译的马鞭甩来,扣住他的腰,将他往前一拉,拉到……马蹄下?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扬起,他的肋骨全断。 “两招。”襄译对着在远方打斗的璟睿说。 璟睿一剑划过,又一个刺客倒地不起,大概是他太硬、难啃,其中一个围攻他的刺客聪明转身,寻找“软目标”。 眼看一前一后,两人迫得吕襄译前进不得,后退不行,这时,璟睿剑气划过,往身前的敌人出招,下一瞬,那黑衣人胸前激喷出血,伤不算重,但场面很惊悚。 璟睿抓起对方,使出神力,往吕襄译身后的刺客丢过去,人丢出的同时,他飞身向前,把吕襄译面前那个用剑挑开。 同时间,吕襄译身后那位被同伴撞得七荤八素,没站稳脚,摔在地上,璟睿把手中长剑掷去,把两人像烤串烧似的被钉在地上。 回过头,璟睿浓浓的眉毛一弯,骄傲地对好友说:“八招,七个。” “骄傲啥,你是不败将军,我是纨裤子弟,又不是在同一线上的。”吕襄译撇撇嘴。 璟睿挑挑眉,说:“盐引赚的,五五分。” “嘿嘿,早说好的六四分,怎么能改?” “救命之恩。” 他丢下一句话,走到被钉在地上的刺客面前,一举手把剑抽回来,拭净,收入剑鞘里。 吕襄译瞪他一眼,“强盗,一成至少有两、三千两。” “舍不得?那就想法子整整你家里那几个疯子,别让他们老玩这些烂招,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朝廷命官都很闲。” 吕襄译叹道:可不是吗? 以前看在老头的分上不屑和他们斗,可这些人手段一次比一次阴险狠毒,还真的不能放任不管了。 “你没发现,这一拨拨来的素质越来越差?”吕襄译得意问。 “怎么,你给的银子不够使?” “可不是,谁教平王府的铺子田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呢。” 他叹口气,眉眼却勾得很妖娆,这厮不当小倌还真是埋没。 “想使什么诈,尽快,这次打完,说不准皇上还要让我到东边去打海寇,你不是想把生意做到东边去吗?” “你要带我去?”吕襄译眼睛一亮。 “想跟的话,京城里的事尽快搞定。” “没问题。” 一个说尽快搞定、一个说没问题,其实当中问题大得很,堂堂的平王世子出京,得报备皇上、皇太后,可皇太后这么喜欢他,让她点头的机会不大,更何况要挪窝……那些秘密产业得安排妥当,想起来事情还真多。 不过,两个男人什么风浪没见过,怕啥? “我先随你去一趟平王府,给王妃请安。”璟睿说道,这话圆融,他分明是担心吕家庶子还留有后手。 吕襄译接下他的好意,“行,我娘老叨念你呢。” 杨氏宠爱儿子,爱屋及乌,对璟睿颇上心,又与璟睿亲娘交好,两人甚至私下约定,要替两兄弟求娶同一家闺女,让他们成为连襟。 话出、扬鞭,长风吹起、衣袂翻卷,御风似的,两兄弟奔驰在一望无垠的绿野上,风中混杂了泥土与青草的清香,令人心驰神往。 一阵玫瑰的清香传来,璟睿皱眉,哪里来的玫瑰花? 疑问生起同时,照片伴随着花瓣从空中翻落,璟睿迎风驾马,照片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前,他直觉拍胸,把照片压在胸口。 停下马,拿起胸口的纸片,这一看……怔愣,他久久无法言语。 清楚了,梦中女子的容颜一清二楚,是她……他敢发誓,就是她。 这纸片,太平滑、太光亮,上面的人物不像用画的,反而像是把人给缩小、贴上,然而让他无语的是,纸上的另一个人是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他和那名女子同时出现在纸片里?为什么那个画面出现在自己的梦里?为什么那女孩的笑容会牵动自己的心? 他定在原处,想不通。 吕襄译发现璟睿停马,狐疑地朝他望去一眼,策马回奔。 “怎么不走?”他用鞭子戳了戳璟睿。 璟睿愣愣地将照片递给吕襄译,他接手,凑近细看。 这是什么东西?走遍大江南北,看过多少奇珍异宝、稀奇古怪的东西,怎么会有……他亦是满肚子的疑惑不解。 璟睿怎会穿着古怪白袍?这就罢了,他不好的,怎么容许身边女人靠得自己这么近? 那女子长相普通,勉强称得上清秀,可是她笑着,眉松松的,怎么看怎么舒服…… “你怎么有这个东西?谁画的?”他问。 “这不是画的。”璟睿回答,鬼斧神工呐,这不是人的手艺。 “不是画的?那是怎么弄出来?” “我不知道,但纸片上的女人……” “很丑?”吕襄译直觉接话。 “很美。”璟睿却道。 吕襄译傻眼,这样的程度叫美?他的眼睛有没有毛病? 吕襄译与璟睿一起回到平王府,他们没去拜见平王,先往后院去见平王妃。 两人刚跨进后院,就听见下人们聚在一起的窃窃私语。 大白天的不做事?吕襄译见状,咬牙,眉心微紧,这群踩低拜高的家伙! 平王府上下就数“守静园”里的丫头嬷嬷最没规矩,每次他不在府里,就敢闹将起来,专欺平王妃好脾气,要是把这群人送到苗氏跟前,一个个立刻变成遇上狐狸的小母鸡。 吕襄译扬声怒道:“怎么回事,还有没有规矩?” 一名大丫头发现世子,立刻顺顺头发、整整衣服,妖妖娆娆地扭着上前回话。 守静园里没什么油水,若不是存有那么点心思,哪个年轻丫头肯留下? 这大丫头娇声柔语说道:“禀世子爷,昨儿个夜里,敏儿已经没气了,谁知道早上要把她抬出府,她却活过来,吴嬷嬷说她是被鬼魂附身,让人去请示苗夫人。” 讲几句话,媚眼抛出三、五个,看得吕襄译直反胃。 “敏儿是谁?为什么好端端的人会死?” “敏儿是守静园的三等丫头,在小厨房里打杂的,昨日苗夫人过来同王妃闲话家常,敏儿却不知死活的硬是冲撞王妃,苗夫人下令打三十板子,打过板子后,敏儿发烧不止,熬到半夜就没气了。” 这话更不通了,既然敏儿是三等丫头,又在小厨房打杂,根本不会在王妃跟前伺候,怎么能够冲撞王妃?满口胡言乱语! 在府里,吕襄译素有混世魔王名号,做事不必思前想后,全凭喜好,他对这大丫头的媚眼很火大,便藉机上前,扬起手,“啪、啪”清脆两个巴掌声后,这大丫头两边脸颊瞬间肿起。 第6页 冷眼一望,众人下意识退开两步。 “有人想说实话吗?”嘴角挑起冰凉的笑,吕襄译寒冽目光逐一扫去。 满院子下人吓得缩在一处,却是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多说半句话,有机灵的转身想逃,吕襄译岂能容他,旋身一踢,那人像破布似的飞到半空中后重重落地,嘴里喷出一口鲜血,昏了过去。 众人看着倒在地上的人,刷地全数跪地磕头求饶,却没人敢提半句敏儿,而他们越是这样,越证明当中有鬼。 璟睿冷哼一声,这平王府后院着实令人“惊奇”。 恶奴欺主,一个、两个已经不得了,没想到一屋子全是这种货色,苗氏的手段未免太厉害。 璟睿道:“进去问问王妃不就知道事情始末,至于这群奴才与他们置什么气?全给捆上,找个人牙子发卖出去吧。” “发卖?这等卖主奴才,一个个全砍了才痛快!我明儿个进宫,让皇姑姑发个话,找刽子手把他们全拉到苗夫人院子里行刑,搞个血流成河,才叫痛快。” 闻言,有那不禁吓的先开了口,紧接着一个一个争先恐后,开始讲述昨日发生的事。 几个人东一句、西一句,吕襄译和璟睿已听出个大概。 原来苗氏打算先毒王妃,再害世子,事成后平王府就成了他们母子的天下,于是买通厨房汪大娘在燕窝里下药。 苗氏还怕王妃不上当,特地走一趟守静园,要亲眼看着王妃把燕窝吞下。 没想到这件事被小丫头敏儿发现,在大丫头呈上燕窝时,她硬起胆子冲进偏厅,把王妃手上的燕窝打碎。 燕窝掉地,苗氏气得一口气提不上,而王妃养的狗竟跑过去舌忝食燕窝,才舌忝没几口就口吐白沫死了。 事败,苗氏诬赖敏儿毒害主子。 王妃虽性格怯懦,却也明白事理,她不断为敏儿求情,但苗氏坚持打敏儿三十大板。 一个小丫头三十板下去还能活?当晚就没了气。 没想到今天要把人拖出去,她又活过来?这太吓人了! 有人说王母娘娘见不得敏儿委屈,把人给送回来,也有人说她被妖魔鬼怪附身,但到底是怎么回事,尚未有定论。 此刻,去给苗氏回话的下人回来,他一进园子就大声嚷嚷,“把人抓出来,夫人说了,再打三十板,就不信打不……”声音在发现吕襄译时,戛然停止。 吕襄译冷笑一声,问:“这么急着把人打死,是在害怕什么?怕平王宠妾灭妻之事传出去,还是怕皇姑姑一道旨意,灭了平王府后院的“乱源”?” 这种话谁敢接?应了他,岂不是把苗氏给得罪死。众人纷纷低头,大气不敢多喘一声。 “先去看看那丫头。”璟睿道。 吕襄译回过神,没错,那丫头是母亲的救命恩人。 他随便指个丫头,说道:“你带爷过去,剩下的乖乖跪着,不要命的尽避往苗夫人跟前递话。” 他这样讲,谁还敢动?世子爷是个混世魔王,连王爷的面子都不给,何况是苗夫人? 在丫头的带领下,两人快步往下人房走去。 认真算来,这是平王府后院的事,璟睿没必要掺和,他只是好奇,一个三等丫头哪来的胆子? 丫头领着他们走到一间屋子前面,却是打死都不敢进门。 吕襄译不理会她,迳自推开门,大步进屋。 屋子很简陋,一张大通铺,有五席褥子,床下有几个简陋的木箱,靠门处有张桌子、两个水盆,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东西。 一个丫头缩在墙角,蜷着身子,把头缩在膝间啜泣着。 两人走到床边,吕襄译还没发现,璟睿已感觉奇怪,被打三十大板,应该是连起身都困难,她怎么能够坐得住,不痛吗? “敏儿。” 吕襄译出声,小丫头抬起头向他们望去,她满脸都是泪水,眼睛红通通,但在视线接触到璟睿刹那,一脸惊喜。 猛然跪起身,她不敢置信地用力掐自己的脸颊一把后,停顿三息,之后不管不顾爬过来,一把抱住璟睿的腰! 璟睿和吕襄译互视一眼,他们都在彼此眼底看见不可思议。 余敏放声大哭,“哥……救我!” 璟睿没有把小丫头推开,任由她紧紧地抱住自己,因为她的哭声居然……居然让他的心重重猛抽几下。 吕襄译也久久无法言语。 是啊……能说什么呢?太太太……太奇怪了,那纸片上出现璟睿已经够奇怪,没想到另一个长像普通的女人,居然出现在他家后院? 这一切要怎么解释? 在短暂的恍神后,璟睿说:“襄译,我先带她回睿园,她在平王府不安全。” “好,我马上过去。” 整件事情实在太诡异,让人无法解释,他很好奇。 璟睿打横把人抱起,出门前他想到什么似的,补上话,“把她的卖身契一起带过来。” “知道。”两兄弟有默契惯了,一前一后走出下人房,各自理事。 余敏躺在璟睿的臂弯里,云里雾里的搞不清楚什么状况,只是……从下仰视他的下巴,看着熟悉的哥哥,惶惶不安的心,安了。 第二章又是个穿越的?!(1) 靖国公府里。 柄公夫人霍秋桦收拾好包袱,往里面塞进五百两银票,交给苏嬷嬷。 苏嬷嬷是国公夫人院子里的管事嬷嬷,从小就跟在夫人身边,主仆数十年的感情,情分深厚。 “千万别回来,倘若找不到姚苏,又发现府里状况不对,就去找璟睿,把我怀疑之事告诉他,让他出面处理。”霍秋桦再三叮嘱,此事太严重,若是待在府里查探,恐怕动静太大,早晚会被发现。 苏嬷嬷面露犹豫道:“我还是留在主子身边,让素月或素心出府去查。” “素月行事不稳重,素心胆小,就怕韩蔷知道我心生怀疑,往后我在府里行事更加艰难,要是能够找到姚苏,你别露面,让周管事上门传讯,我会告诉他该怎么做。” “奴婢知道了。”苏嬷嬷心头发涩,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 全怨老太爷,当年看着韩家显耀,又有同侪之谊,明知姑爷性子轻浮,还是把主子嫁进韩家。 老国公爷品性虽好,老国公夫人却是个刻薄毖恩的,她对媳妇百般挑剔,若非主子性情坚忍、有大智慧,怕是一屋子乌烟瘴气。 而姑爷空有一副好样貌,却是满脑子豆腐渣,他不热衷仕途,只热衷女人,宿在暖香楼里的次数比宿在主子屋里多。 老国公爷在世的时候还好,如今不在了,姑爷更变本加厉。 上有那样的婆婆、下有这样的丈夫,主子含辛茹苦二十年,若不是大少爷能耐,心头尚且存有这么一点点的盼望,日子教人怎么熬? 还以为忍着忍着,忍到大少爷再立功勋,能够作主靖国公府,主子的苦日子就到头了,没想竟会发生这种事,教人多冤、多恨呐! 前些日子主子身子微恙,日夜咳上几声,便请大夫进府,没想到不医还没事,越医病越重,主子察觉大夫态度不对,悄悄请济世堂的江大夫来看,没想到竟是…… 扁是回想,她就觉得心惊胆颤,原来主子喝的不是药,而是毒,难怪病情越来越重,整个人迅速消瘦,到最后连床都下不了。 苏嬷嬷明查暗访,派人将大夫抓来严刑逼供,这才问出他收受国公爷不少好处。 靖国公府并不宽裕,主持中馈的老国公夫人几番酸言酸语,逼着主子把嫁妆拿出来支撑家用,没想到姑爷竟拿着大把银子往大夫身上砸,企图收了主子的命? 这是怎样的丈夫? 饼去苏嬷嬷总是劝和不劝离,说出嫁的女子泼出门的水,可现在……这样的靖国公府还能留? 第7页 苏嬷嬷心怜主子,主子聪慧,姑爷愚钝,每每惹出事端,都得靠主子替他解决,为此姑爷屡次受老国公爷责罚。 可姑爷不思己过,反倒怨恨起主子,往往告到老国公夫人面前,让她替自己作主,都活到几岁了,还躲在母亲背后,怂恿母亲来整治媳妇。 这种事不断发生,主子越来越看不起姑爷,姑爷也越来越怕主子,一对夫妻处成这样子,教人不胜欷吁。 “主子,如果查出来的真相是……怎么办?” “不知道。” 霍秋桦确实不知道,这二十年来她不时自问,女人错嫁便是一生世、便是回不了头的谬误? 难道她聪明了一辈子,只能得到这样的下场?求不得幸福、求不得快乐,现在连平安都变成奢望。 她深深感到悲凉,彷佛自己是落在蛛网上的蝴蝶,不断扇着翅、不断挣扎,直到魂断那刻。 望着苏嬷嬷忧郁的神色,她只好安慰道:“别担心,我不会和韩蔷撕破脸,他再下作,也得顾忌着我爹娘和哥哥弟弟们,霍家不是好欺负的。” “就是这话,国公爷身分虽高,可咱们霍家老太爷、舅爷都是实打实地握着兵权,如今金人即将对大齐用兵,皇帝还得指望咱们霍家呢,国公爷岂敢造次?” 岂敢造次?倘若他不敢,怎会给自己下药? 韩蔷啊,扶不上墙的烂泥巴,只会使后院女子的阴私手段,却不敢明目张胆地喊打喊杀,他要是真有能耐,敞开天窗说亮话,她还佩服他几分。 往后……她真的不敢多想…… 巧儿叉腰,斜站在浴桶旁边,一双美目细细盯着余敏的身子。 哪来的伤?什么受到杖刑,身子支持不住,让爷一路将她抱回府?假的! 他家世子爷是什么身分、什么人物,竟抱着这个贱婢招摇饼街,怕是隔个几日,京城上下就要传遍。 越想心底越是不平,巧儿恨不得上前将余敏给撕了。 瞄一眼余敏月兑下的衣裳,远远不如自己身上穿的,没猜错的话,她应该是大户人家的二、三等丫头。 若说模样娇美,让爷看上眼,她也认了,可那张脸分明普通得很。 巧儿服侍少爷十年,别说让爷抱过,就是……就是多看一眼,也是难得。 少爷不喜欢女人近身,府里上下都晓得,可不晓得打哪儿冒出来的余敏,竟让少爷青睐了?她想破脑子都想不透怎么回事。 越想越气,她顾不得娘的交代,甩掉布巾,走出屋子。 巧儿的动作很大,余敏被声音惊吓,转头,只望见巧儿的背影。 呼……长叹,她把脸埋进温水里,自己又做错事了吗?别怪她,她的脑子实在太紊乱,她必须把前因后果好好厘清,才能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厘清……对的、厘清,首先,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她记得自己没有按求救铃,所以应该是死了?灵魂早从二十一世纪那副躯体里抽离? 可她没见到奈何桥,没喝下孟婆汤,更没看见阎罗王,只是一缕魂魄飘飘荡荡到这个陌生的古代世界,附身在刚被打死的丫鬟身上。 这是俗称的穿越或者……空间跳跃? 为什么会这样?是哪里出了差错? 因为她的寿命未尽,心脏却透支过度,需要一副新躯体?因为她不信上帝,背弃阿弥陀佛,上天要矫正她的信仰观?还是因为……她满心、满肚子的遗憾,上苍深感同情,给她一个机会重新开始? 她不知道理由是什么,但确定自己穿越了。 她穿越,那……长得和哥一模一样的男人是怎么回事?他是哥吗?哥也穿越了?他还记得自己吗? 不对,他不是哥,他身上没有哥的味道,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里,有好奇、有陌生,却没有心疼。 他只是一个和哥哥长得很像的古代人。 他比哥年轻得多,也壮实得多,虽然他抱她的动作和哥一模一样,但哥的身体那么好,怎会像她,心脏透支、阳寿未尽然后穿越了? 所以,是她的错,是她脑袋太混乱,行为太失控。 她不该抱着人家放声痛哭,不应该遭遇委屈就习惯性地往哥哥身上躲,更不应该看着他就觉得心安…… 这里是阶级意识很强的古代,她是穿越女,不该保存自己的公主病,她只是刚被杖毙的粗使婢女,她应该…… 只是,他为什么没用鄙夷的目光瞪她,没有嫌恶地指着她,大喊一声“放肆”?因为他被她一声“哥”喊晕了头?被她哭得乱七八糟的眼泪乱了心? 摇头,更乱了。 就是因为混乱,她很白痴地问巧儿,“你们这里的香皂,都是这个味儿吗?” 废话,这里是古代,难不成她还指望有阿原手工皂?就算有香皂,估计只有公主或皇后娘娘用得上,她一个贱民恐怕只有重新投胎,才能再度遇见那等好东西。 就是因为混乱,她要了一桶又一桶的热水,这里没有水龙头,巧儿和鸯儿提水,提得满身大汗,一双眼珠子都快把自己给瞪穿,唉,该学会将就的。 把头从水里拔出来,深吸一口气,余敏用力拍拍自己的脸,决定不想了,决定走一步,算一步。 她捧起水,狠狠泼几下,拿起不吸水的布巾用力擦干。 这副身体至少有大半个月没洗过,第一桶水下去,搓不了多久就浮上一层灰白色悬浮物,真可怕,她这种罹患公主病的女人,不知道能不能在这里安然活下去? 从浴桶里爬出来,准备换衣服之时,她想起先前那位巧儿姑娘阴阳怪气地说:“这套衣服可是鸯儿姊姊最好的一套,还没上过身呢,如果你嫌弃的话,不妨穿上自己的旧衣。” 拿起衣服,翻看两下,说实话,她确实嫌弃,不过处处讲究的日子应该结束了吧。 余敏套上衣服,走出浴间,遇见等在外头的巧儿。 她脸色的臭度可以和臭豆腐拚高下,若不是酷似哥的男人下达指令,巧儿大概会直接把自己丢进焚化炉吧。 前世心脏不好,习惯避免争执,也避免情绪过度起伏,余敏只微微一笑,屈膝道:“劳烦姑娘了。” “你也知道劳烦人了?”巧儿哼一声,走在前头。 余敏乖乖跟上前。 回到房间,鸯儿已经等在那里,她年纪比巧儿略大些,五官眉目柔和得多,至少就算不屑她,也不至于表现得太明显。 鸯儿帮她擦干头发后,让大夫进屋子替她号脉。 大夫只说她身子虚弱,需要好好调养,留下方子便转身离开。 这点余敏也深感怪异,刚被杖毙的人,上竟不见半点伤痕,不合逻辑,但最不合逻辑的穿越事件都发生了,伤口消失这回事也就……随便吧。 她轻触铜镜,镜中的人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 令人讶异的是,这张脸和前辈子的自己一模一样,身材相似、肤质状况相似,右手臂上的相同位置有一颗相同的痣。 只是碰到这么大的事,她震惊恐惧,胸腔里的心脏却没有造反迹象,没有习惯性的闷痛、没有心悸不已,依旧稳稳地跳动着。 可不可以由这些事归纳,这颗健康心脏是做为她穿越的奖赏? “倘若姑娘整理好,爷在厅里等你。” 鸯儿说话中规中矩,没有巧儿那股不自禁流露出的鄙夷,但比起巧儿,余敏更防备鸯儿,她的目光太闪烁。 要见“哥”了吗?余敏轻咬下唇,犹豫,她该怎么解释……自己认错人? 见余敏这副模样,鸯儿冷淡一笑,还没想好说词是吧? 也对,是该想想办法在自己身上弄出点伤口,否则杖刑之谎怎么圆得过去? 第8页 口气里带着微微的讥讽,鸯儿说道:“不急,余姑娘慢慢来,我在门口留个小丫头,倘若姑娘准备好见爷了,她会带你过去。” 她不给余敏说话的机会,转身离去。 “……这也嫌、那也挑,好像咱们府里的东西都入不了她的眼,嫌胰子臭,嫌布巾不吸水,嫌衣服粗糙……没弄明白的话,还以为爷救了个公主回来呢。 “爷说她受伤,哪来的伤啊?全身上下连一块破皮都没见着,怕是糊弄主子爷,想求得爷怜惜……” 巧儿的抱怨满坑满谷,听得吕襄译抿唇憋笑。 璟睿还嫌守静园的下人没规矩,这里的下人规矩又好到哪里去? 璟睿知道自己被取笑了,不过巧儿确实没规矩,在国公府里有母亲盯着,她还不至于这样大胆,出府后,她仗着侍奉自己多年,再加上有王信这个叔父当靠山,谁都不放在眼里。 去年祖父离世,匆促间买下睿园后,他离家打仗,战事结束,又被派至京畿大营驻守。每次来回,在府里待的时间加在一起凑不到二十天,哪有那个心思调理下人。 李忠、王信对外头的事还算有能耐,但管理后院就差了点,以至于到现在,睿园外头看着还好,里面却乱成一团。 “巧儿的意思是,余敏目空一切,把你们当成下人,指使得团团转?”吕襄译似笑非笑地问。 指使吗?巧儿一顿,答不出话,只好转头向鸯儿求助。 鸯儿屈膝道:“回平王世子,余姑娘没有指使得我们团团转,只是多问上几声。” 比起巧儿,鸯儿的回话厉害得多。 这种说法容易造成误解,“多问几声”与“指使”之间的差别,在于下人是否心宽,而非余敏好不好伺候,重点是,余敏确实是嫌弃挑剔了。 一个粗使丫头诸多挑剔?那叫作不识抬举,当真以为主子宽厚,她便飞上枝头当了金凤凰?倘若主子存了这个想法,能不憎厌余敏? 可惜她们的小心计非但派不上用场,还让璟睿看得更加清楚,睿园需要找个人好好掌理,免得尊不尊、卑不卑,上下乱套。 “余姑娘呢?还没打理好?”吕襄译又问。 鸳儿面上刻意表现出些许犹豫。“余姑娘打理好了,但她还没准备好见爷。” 她偷偷瞧璟睿一眼,只见他眉头紧蹙,面色不豫。 生气了吗?鸯儿自觉计策得逞,心头更欢。 还没准备好见爷——言下之意是让爷等着,皇后娘娘才有这等架子吧!鸯儿、巧儿互视一眼,抿嘴浅笑。 她们再度估计错误,璟睿并非恼怒,而是担心……那丫头确实藏有秘密? “襄译,饿吗?”璟睿问。 “赶路赶得急了,有点。”吕襄译顺势回应,他知道璟睿想支开两人。 “你们去做些拿手好菜送过来。” 心机不深的巧儿连忙接话,“做虾泥肉羹好吗?是爷最喜欢的。” 璟睿懒得应付,吕襄译道:“对,用点心思,本世子别的不多,银子不少,吃得高兴了给你们大赏。” “是。”巧儿乐滋滋地回答。 鸯儿却皱眉微诧,不是该怒责余敏没规矩的吗?不是该命人把余敏给抓过来吗?怎么会话题一转说……饿了? 发展不在预料中,但她还是忍气屈膝道:“奴婢遵命。” 第二章又是个穿越的?!(2) 鸯儿的表情落在两人眼里,心思也猜到了几分,女人凑在一块儿就是麻烦。 吕襄译撇撇嘴,拿起杯子,一口气把杯里的茶全喝了。“真难喝,你这里没有好点儿的茶叶吗?我每年给你的分红拿去做什么了?” “在箱子里,没时间算。”璟睿应道。 “你从小就是这副德性,食衣住行样样不讲究,赚钱也不懂得花,真不晓得还这么拚命挣功劳做什么?” “打仗的时候,有口水喝就算好的,还讲究?讲究的人全死在战场上了,不是被打死,是饿死的。”璟睿笑着回他两句。 “唉,所以我说当武官不容易,不像那些文官只要在朝堂上张嘴闭嘴,把舌头吐出来和人争几句,就能吃香喝辣、攒金储银。” “我家的国公爷不就是这么想的?可一路活到四十几岁,他能够吃香喝辣,全仗着我们这些莽夫替他争口粮。”璟睿讽道。 吕襄译失笑,补上几句,“人家还不领情呢,所以施恩得挑人,免得便宜被占尽,还遭人嫌弃。” 说得好,对那位亲爹璟睿的心凉个透彻,若不是还没把娘捞出来,那个国公府他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确定鸯儿、巧儿走远了,吕襄译才换过话题。“我方才审了一回下人,大家都说余敏胆小怯懦,是个好欺负的主儿,不像你家丫头说的那样。” 璟睿沉吟须臾后,缓声回答,“记不记得我跟你提过的周通?” 吕襄译不懂话题怎么会转到这里?“我记得,那个给你弄出几十颗手榴弹,助你两日光景便大败西夷,那时你说他是、他是穿……穿啥的?” “穿越。”两人之间没有秘密,他们的关系比亲兄弟更亲。 “对,他是从几百年后穿越到这里的,可你不是说,大家都认为他发疯了?”一个疯子的话能够相信? “对,但是我相信他。” “为啥?”会相信这种鬼话,脑袋肯定有毛病吧? 如果能够穿越,他也想穿到几十年前,在成王兵变时站到先帝身边吆喝几声,说不准就可以封个王爷当当,他家老头子就是这样变成平王的。 回想当年先帝封王,封得可真是慷慨大方。 一夜之间,大齐多出二十几个王,这些人当中有用的找不到,没用的废物满街跑,朝廷年年拨大笔银子养他们,看得吕襄译肉痛。 “周通原是行事谨慎之人,因此在边关待十几年,打过大大小小的仗,都能够全身而退,却也因为性情木讷,多年下来只混到一个小队长当。 “可自从他摔掉山谷,军医说没救,他却奇迹似的活过来之后,整个人性情大变,变得张扬骄傲、目空一切。你想想,谨慎木讷的他怎敢走到我面前大放厥词,要与我打赌?” “打赌?” “对,赌他有本事助我在三天之内打败西夷,若他赢,我付他三千两白银。我同意了,事后我确实给他三千两,他大乐,宴请营中弟兄喝酒吃肉,要是过去,他有笔意外之财,肯定会挖洞藏起来。” “确实是性情大变。”吕襄译同意。 “他醉得迷迷糊糊,被架回营帐时,我支开众人,问他:谁教他做手榴弹的?” “他告诉你了?” “没有,但他说,如果不是材料受限,他可以给每个士兵做一把枪。他说着话,答答答地一阵乱喊,手上做了个奇怪动作,一面笑一面说:“弓箭?那是小孩在夜市里玩的游戏,枪才是王道。”他还说,光是在网路上卖改造枪枝,他给自己赚了一部双b跑车。” “什么是双b跑车?网路又是什么?” “不知道,他讲的话当中,有许多我听不懂的词汇,只能强记。但我藉机和他打赌,若他能做出比手榴弹威力更强的东西,我允他黄金三千两,还上报朝廷,给他一个官位。 “他拍着我的背说:“没问题,要我弄核子弹是困难了点,但做几颗原子弹倒可以试试。”” “他在床上大跳大叫,说他穿越时空数百年,就是为着改造历史而来,说他这种人不应该在监牢里埋没一生,应该建立丰功伟业。他还说自己爱死穿越、爱死亲爱的上帝、神佛、玛利亚。” “后来呢?” 第9页 “酒醒之后,我逼着他做原子弹,他大惊失色,连连摇头说他做不来,但我用一把大刀架在他脖子上,逼着他非做不可,他被逼得没法子,向我要了不少材料,关在屋里埋头苦干。” “他把原子弹做出来了?” “没有,他把自己给炸死了。” 说到这里,璟睿仰天长叹,当年的自己年轻气盛、太过急躁,若不要杀鸡取卵,他至少还有手榴弹可用。 吕襄译问:“你的意思是,周通死而复生,但灵魂换了?” “没错,换了个几百年后的灵魂。” “余敏也是被杖毙,也是死而复生,所以也是穿越?” “否则要怎么解释被苗夫人杖毙的她,身上却不见伤痕?” 当年周通清醒之后,脑袋上的伤也不翼而飞,吓得军医逢人便说周通有神佛相佑。 “如果余敏也是穿越的,不就可以让她给你做原子弹、核子弹?不、不、不……千万别把她给炸死,还是做做手榴弹就好。” 璟睿微笑点头,这可不是天佑大齐吗? 想到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灭掉大金,想到同袍兄弟可以不损一人,平安返乡,他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 巧儿、鸯儿把热腾腾的菜肴端上桌时,余敏出现在门口。 璟睿看着打理干净的余敏,她和纸片里的女孩更像了,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的舒心感油然而起,她……真美丽。 他心情飞扬,却半分不显,脸上仍然挂着“内有恶犬、生人勿近”的标志。 吕襄译不同,光是想到她即将带来的“好处”,便抑不住他的奸商本能,扬起手,热情地和她打招呼。“敏敏快过来,饿不饿?饭做好了。” 敏敏?余敏一身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她缩紧小肮,强行忍住。 但吕襄译那副奸商嘴脸,看起来很像企图吞掉小红帽的大野狼,吓得她战战兢兢、不知所措。 老师有教过,反常即为妖,要是在半路上有人拉着她的手说:“妹妹,你跟我走,我把鲜红的心脏送给你好不好?” 别怀疑,他肯定不会白送你心脏,而是打定主意拿走你的肝脏、肾脏、眼角膜、皮肤……所有值钱器官。 所以,这个漂亮到不像男人的男人,在打什么主意? 她下意识往后退,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璟睿瞧她一眼,没有笑容、没有巴结,更没有大野狼式的笑脸,他淡淡说:“还不过来吃东西,要人喂吗?” 他不是哥,他不哄她、不疼她,理所当然。 他不是哥,她不理他、不甩他,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他的口气那么淡,表情那么冷,她却下意识听话,下意识走到桌边,下意识挑选他身边的位子坐下,远离大野狼。 因为……哥对她的制约还在? 看见余敏在璟睿身边坐下,巧儿居然忘记自己的身分,大喊一声,“不行!” 声音过大,惹得在座三人侧目。 巧儿急了,老国公夫人几年前发过话,要抬她和鸯儿当通房丫头,虽然爷还没有、还没有……可她们的身分终究与旁人不同,满府下人,谁不尊称她们一声姑娘? 可她都还没坐到爷身边,同桌吃过饭,这个贱人有什么资格? 巧儿气到脸都歪了,瞪着余敏的眼珠子快掉出来。 她说不行?管起主子啦? 吕襄译灼灼目光中尽是玩味,这丫头和守静园下人有得比,只不过守静园里那些是后头有人撑腰,这王巧儿是谁给她撑的腰?难不成她和璟睿之间有那么点儿说不清楚的…… 在巧儿喊出“不行”后,余敏下意识站起,直觉退开,因为突然记起,穿越后的自己不是公主而是小奴婢,但璟睿动作更快,一把拉住她的手,阻止她走人。 被攥在温热的掌心里,余敏一愣。 这双手和哥不一样,哥的手柔软细致,外科手术的医生都很注重自己的手,但他的手粗糙,指间厚厚的茧子摩擦着她的手背,不同的触感,却奇异地带给她相同的安全感。 明知道是不同的人,但那张熟悉的面容还是让她混乱了。 吕襄译和璟睿同时盯上巧儿,盯得她胸口扑通扑通、小鹿乱撞,她知道自己过了,可、可……可是爷向来不注重规矩的呀,她深吸气,安慰自己没事的。 鸯儿不敢帮腔,生怕火延烧到自己身上,巧儿向她投去求救目光,她把头低下,假装没看到。 见鸯儿不帮自己,巧儿不得不硬着头皮挤出话,“老夫人说过,男女七岁不同席。” 拿祖母压他?璟睿气乐了,问:“主子发话,奴才插嘴,又是哪门子规矩?” 口气不严厉,可鸯儿知道事态严重,无法置身事外了,她一把拉住巧儿,跪在主子跟前。 她仓皇道:“奴婢知错,求爷饶命。”嘴上说着饶命,却忍不住多看余敏两眼,今天主子和往常不同,是余敏的关系吗? 璟睿劈头斥喝,“出去,把门带上!” “是。” 巧儿被拉着站起,忿忿地朝璟睿和余敏望去,视线落在那双交握的手上。 都已经在爷面前上过眼药,爷还……爷不容许她们逾越,却容许余敏和他同桌?她到底哪里特殊,值得爷这般对待?难道爷真想收了她? 巧儿一双眼睛几乎要喷火,是鸯儿硬将她往外拉。 打发了巧儿、鸯儿,璟睿问:“怎么不坐下?” 余敏回神,直觉回答,“哦。” 哦?吕襄译失笑,又是个没规矩的,他们哥儿俩御下真是失败呐,不过……看在她“穿越”的分上,看在她会做手榴弹分上,他对她依旧亲切。 他甚至帮她盛饭,还把筷子递到她手边。他一边做着伺候人的事,一边盘算着,除了手榴弹之外,那个几百年后的世界,有没有能赚大钱的生意? 在璟睿非善类的注目下,余敏乖乖接过筷子,吃了一口饭,可才咬两口就忍不住皱眉头。 真……真是难吃,这种厨艺简直是天怒人怨。 吕襄译敏锐,解读她的表情,温柔问道:“不好吃吗?要不,吃点菜?” 他万分热情地帮余敏夹菜,她乖乖把菜摆进嘴巴,可一个忍不住,露出“超恶烂”的表情。 璟睿臭脸了,巧儿没说错,确实是个挑剔的。 “嗯?”璟睿不说话,只发出警告声。 正打算把菜吐出的余敏,硬把菜咽回去,她端起茶,灌上几口,方把那股怪味儿给冲下肚。 “对、对不住。”她一面道歉,一面观察璟睿的表情,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吕襄译连忙跳出来打圆场。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不是你的错,睿园的厨子确实不行,只管吃饱不管好,要不是饿极了,这里的饭菜我是连半口都吞不下的。” 睿园管厨房的厨艺确实不怎样,但比起军中伙房做的,已经算得上美味佳肴,更何况这一桌子是出自巧儿、鸯儿的手。 璟睿觑了吕襄译一眼,巴结成这样?要是她不会做手榴弹,岂不是白忙? 不理会吕襄译,他二话不说,直接往余敏碗里夹菜。 大块大块的肥肉垫底,大把青菜堆上,再往最上头叠入一大片煎得“微焦”的蛋,威声道:“吃!” 这是在玩叠叠乐还是造金字塔? 余敏苦恼地看着碗里的菜,光闻味道就觉得痛苦,但是……璟睿的眼睛直直盯住她,一副“你不吃它们,我就啃了你”的态度,她不得不挑出两根菜秧子放进嘴里细嚼。 这时候,余敏分外想念哥。 她带着怨念吞下饭菜,在心里大喊:哥,你在哪里?救我…… 这餐饭就在余敏的痛苦中结束,她吃掉小半碗饭,不吃菜,光吃饭,因为后来才发现,满桌子“佳肴”中,勉强能入口的是她尝的第一口米饭。 第10页 第三章什么也不会(1) 菜撤下,余敏边喝着比越南茶更苦、更涩、更难喝的茶,边质疑这个时代的炒茶技术。 吕襄译放下茶盏,进入正题,“敏敏,你说说,你怎么知道有人要陷害我母亲?” 这次她没忍住,噗!茶激喷出口,要不是死命捂住嘴巴,连那些好不容易吞下去的米饭都会跟着喷射出来。 “怎么啦?不舒服吗?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吕襄译问得既温柔又亲切,像颗温暖的小太阳,让女人的一颗芳心在瞬间融解。 “不、不必了……只是……只是……” 余敏支支吾吾老半天,吕襄译发挥无比耐心,柔情似水地问:“只是什么?” “可不可以请你别喊我敏敏?”她一脸为难地望向他。 璟睿抿唇暗喜,襄译对女人向来无往不利,没想到会在个小丫头身上铩羽? 浓眉微挑,不明白为什么,见襄译在余敏面前吃瘪,他心头挺……乐的。 千万不要低估吕襄译对金山银山的包容力,被扫了脸,他依然温柔,再接再厉。“不喊敏敏,要喊什么呢?敏妹妹?小敏?” 他越凑越近,余敏越退越远,她看见大野狼的獠牙在眼前晃。 “呃,如果、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喊我小鱼。” “小余?小鱼?好可爱的名字,好,就喊你小鱼?告诉你,往后有什么事,爷给你撑腰,要是有不长眼的下人敢欺负你,立马告诉爷,平王府就在睿园隔壁,几步路就到了。” “是,谢谢。”余敏依稀彷佛看见自己的心肝肠肺肾,正被一一摘除。 “好啦,快点说说,你怎么知道有人要陷害我母亲?” 怎么回答?原主的事她半点印象皆无,那些记忆和被杖刑的伤痕一块儿被删除了。 见余敏沉默,他再度催促,“别怕,有爷作主呢,谁也坑害不了你。” 他这么积极地想要答案,可……答案已成公案,余敏只好长叹回答,“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邀功的大好机会,她居然用这三个字带过?所以……那个穿越的可能性再提几成? 吕襄译不死心,“你的卖身契已经不在苗氏那里,别担心。” 她哪里是担心,就是……她很想跳脚,穿越这种事不能举牌昭告天下吧。呼……再叹。“奴婢撞到脑子,什么都不记得了。” 撞到脑子?胡扯,大夫说过,她身上没伤、脑袋没伤,整个人好得不得了。 与璟睿对视一眼,吕襄译结束试探,退回位子上,由璟睿接手。 璟睿走到余敏面前,定住,俯视快被吓惨的小泵娘。 余敏抬头,整个背贴在椅子后靠,仰视高大的男子。 他不笑,脸庞严肃得像个将军,身材高壮得像个将军,专注的目光像个将军,他全身上下流露出将军的肃杀气息,这样的气息让人情不自禁软脚,情不自禁对他俯首称臣。 心速加快,激动翻腾,像是有人朝她胸口倒进一桶灼热岩浆。 “你叫什么名字?”璟睿问。 她自称小鱼,他们没有奇怪反应,而美得像妖孽的爷喊她敏敏,“余”加上“敏”……她大胆假设,原主的名字和她前辈子一样。 犹豫三秒钟,她拚了!“回爷的话,我叫余敏。” “家里有谁?” 与璟睿对视,她决定再赌一把,“爹、娘、哥哥。” 她说得小心翼翼,却引来璟睿和吕襄译嘴角扩大的笑意,“余敏”家里半个人都没有了,她的娘、爹、哥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们的笑让余敏自我怀疑,赌输了吗? 璟睿问:“你不是撞到脑子,什么都不记得,怎么还知道自己的名字、家里有什么人?” 对哦,前后矛盾了,余敏闭上嘴,在心里碎碎念着“沉默是金”。 璟睿难得用哄人的口气说话,但他哄了,并且哄得心甘情愿。“说说看,为什么见到爷,喊爷哥哥?我是你哥吗?还是我长得像你哥?你哥哥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 他不断丢出问号,她没有任何一句可以回答。 但璟睿对于咄咄逼人这种事表现出浓厚兴趣。“形容一下,你哥是什么样的人?做什么的?既然你记得哥哥,那么肯定喊得出他的名字,说说看。” 他越问,口气越硬;她越听,嘴唇越抖,心越颤。 如果换成过去那颗烂心脏,早就罢工了,一昏天下无难事,可现在……她有点痛恨胸腔里这颗坚强壮硕的心脏了。 “我不记得,我不知道,不要再问我。”她捂起耳朵,拚命摇头。 没有办法时的唯一办法,叫作耍赖,当然,装死也是王道。 “不知道?一下子记得、一下子不记得,一下子知道、一下子不知道,莫非不是遗忘,而是说谎?” 酷斯拉再现江湖! 璟睿两只手扶在椅把上,身子往前倾,脸朝她的脸靠去。 余敏已经退到无路可退,他依然继续靠近,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鼻子快要贴上鼻子,近到她可以接收到他呼出来的温热气息。 不行了、不行了……啊……她不行了! 她经常幻想哥对自己做这种事,现在……幻想成真,害得她荷尔蒙四射,头脑里出现一堆没道德的画面。 她不行了啦,余敏用力一拍椅把,用力站起来,用力作出决定——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可惜就算她站得挺直,依旧得仰视他,全怪她的小腿骨发育不够长,只好牺牲她可怜颈椎。 她像骄傲的小母鸡,鼓足气势地扬声道:“脑子是很复杂的器官,没有人可以了解它的运作模式,所以记得一些、遗忘一些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器官?运作模式?这些话……很新鲜呢,以后的时代的人都是用这种难解的话在沟通? 璟睿双手横在胸口,陡然转变态度,寒声道:“说谎对你没有好处,说清楚,穿越之前你的名字也叫作余敏吗?” 穿越?他、他、他……说穿越?有没有听错?揉揉耳朵、揉揉眼睛,揉揉所有讯息接收器官。 “穿越?”她问。 “穿越!”他答。 轰轰轰,晴天霹雳连轰炸,他怎么知道穿越,莫非他也是穿越人士?那么……他是哥吗?那个她想拿来和莫医生配对的哥哥? 倏地,喉咙被绑住,她无法发出声音,只能流下泪水,狂飙的泪顺着她的脸颊拚命往下坠。 如果他是哥,是不是代表在二十一世纪,他们的爱情无法顺利进行,所以邱比特帮他们换个新空间? 她在发抖,她很委屈,她很可怜,短短的三秒钟内她泪流满面。 一股强烈的不忍生起,心疼在敲击他的脑袋,璟睿不想问了,穿不穿越重要吗?不重要!什么才重要?她……她的伤心才重要。 直觉地,他想拥她入怀,但吕襄译推开他,抢到余敏面前。 莫非世间真有穿越这回事?他用观赏“神兽”的目光紧紧盯住她。 他想问她一大堆事,比方下一任皇帝是谁?齐国是不是真会与大金交战?她有没有本事制造手榴弹…… 他从璟睿怀里抽出照片,放在她面前,用加重版口气说:“你就是穿越人,我们知道了。” 照片……是莫霏拍的,有她、有哥,有二十一世纪的文明产品。 她再也抑不住激动,一把扑进璟睿怀里,两条小办臂紧紧圈住璟睿宽宽的腰际,放声大哭。“哥,你也穿越了吗?” 什么?什么?什么?更多的问号把璟睿和吕襄译的脑袋塞爆,完全无法思考…… 余敏的眼睛黏在照片上,已经超过半个时辰,她想不通,为什么窗台上的照片会跟着她穿越? 第11页 吕襄译和璟睿搬来两张椅子,坐在她对面,把之所以知道“穿越”的来龙去脉主动解说清楚后,等待她开口。 “你真的不是我哥?” “不是,我是靖国公世子,家中的嫡长子,在昨天之前我确定自己没见过你。”璟睿解释得极其认真。 “照片会落在你手中,肯定有原因。”她沉吟道。 “也许。”璟睿同意,吕襄译也点头。 今日,他与襄译并肩策马,照片飘过来,不偏不倚地贴上他的衣襟,如果这代表的是缘分,璟睿很高兴,和她有缘分的人是自己。 接手照片,他再次细看,照片里的人确实是自己和余敏。 “你说这个叫作照片?怎么弄出来的,用特殊的工笔画出来的?”吕襄译问。 爆里有不少厉害画师,替皇帝、皇子、公主及各宫娘娘作画,但没有任何人的画技可以这样栩栩如生的将人描绘下来。 余敏摇头,她花大把时间与力气才逐渐恢复情绪。 “照片不是用画的,是用拍的,用相机、用手机,在我们那里可以用不同的机器,把人或图像记录下来,古人用笔记录历史,而我们现代人用照片、影片来记录史事。” “意思是,那些机器可以把我们眼睛看到的东西通通变成……”吕襄译拿起照片,对她挥两下,问:“照片?” “对,手机的发达与生活化,很多人每天都为自己拍照,这张照片是莫医生拍的。” “莫医生是谁?”璟睿问。 “是我爸爸中意的媳妇人选,但是哥……”讲到哥,余敏心头沉重,她死了,哥很伤心吗?会不会太难过,会不会陷在哀伤情绪中久久无法恢复? 她摇头,再次提醒,眼前男人不是她的哥哥。 “你哥怎样?”璟睿追问,他对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感兴趣。 “哥还在犹豫。” “莫医生不漂亮吗?”吕襄译问。 “不,她漂亮,聪明大方、开朗善良,所有人性中美好的性格她都有。” “既然如此,犹豫什么?”璟睿和吕襄译一人一句,接得很有默契。 余敏看一眼璟睿的脸,苦笑,因为哥喜欢的是她,而她也喜欢哥啊。 她没有明讲,但带着羞怯与甜蜜明媚的笑容,却让璟睿意识到些许真相,他皱眉,口气充满教训意味,“那个人是你的哥哥。” 好吧,他承认,看见她因为另一个男人而娇羞明媚,让他极度不舒服。 余敏讶异于他的敏锐,她什么都没说啊,他怎么会知道? 吕襄译看不懂余敏的羞怯,却听明白璟睿的教训口吻,身子往前一倾,视线钉在她脸上,带着咄咄逼人的微笑,问:“你喜欢自己的亲哥哥?不会吧?” 闷!她不习惯将心事摊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带着薄怒,她说:“哥哥姓韩,我姓余。” “是谁从母姓?”吕襄译又往她更近一步。 璟睿撇嘴不满,扳过他的肩膀,将他往后拉。 余敏蹙眉,他们很有挖人隐私的本事,若穿越到二十一世纪,会是最优秀的狗仔队。 “在我们那里,和离是很普遍的事,据统计,六对夫妻当中就有一对离婚。哥的爸妈离婚了,因为哥的母亲有强烈的事业心,经常世界各地奔波,而哥的爸爸需要一个每天都有温热饭菜可以吃的家。 “我爸妈也离婚,我爸是个很好的父亲,却不是好丈夫,他性情风流,结婚后还有不少红粉知己,但我母亲对于丈夫的忠诚专一有强烈要求。 “他们各自离婚后,哥的爸爸遇见我的妈妈……正确的说法是哥的爸爸先遇见我,哥的爸爸是医生,我是他的小病人,从小到大经常到医院报到,于是我妈和哥的爸爸相遇、相爱,最后他们决定结婚,成为一家人,我才变成哥的妹妹。” “你哥哥叫什么名字?”吕襄译福至心灵地问上这一句。 余敏想也不想,直觉回答,“他叫韩璟睿。” 韩璟睿?!轮到吕襄译和璟睿被雷劈,他们看着彼此,不是深情款款,而是疑问多到无法解释。 一模一样的名字,一模一样的长相,意谓什么? 璟睿也是穿越者?不可能,他只有这个时代的记忆。 璟睿和余敏的哥哥是同一个人,只是生存在不同的时代? 没有人可以给他们合理解释,他们对科学的涉猎不够深,而幻想创意不是这个年代的教学重点,所以他们只能发傻,除此之外找不到更合适的事情来做。 至于余敏,她沉溺在自己的世界。 低着头,没有发现两个大男人的错愕,她伸出手指,一遍遍不断在腿上重复写着“韩璟睿”。 这是她的习惯,国小、国中、高中、大学……每个心慌意乱、手足无措的时刻,她会不断写着“韩璟睿”,写着写着,心就安了,写着写着,就不慌乱了,跳得乱七八糟的心脏会自动慢慢回归正常。 为此,她常抱着哥的手臂撒娇,说:“哥比爸开的药更有效呢。” 早知道……早知道要离开的话,当初怎么能够放任自己,靠他靠得那样近? 不应该亲密、不应该建立关系,不应该把他美好的人生拉进自己残缺的生命里,她给不了哥任何东西,只能给他留下一笔删除不去的哀伤。 扮很痛吧?会痛很久吗?他能顺利找到自己的止痛剂吗? 做错了,她…… 在短暂的震惊后,璟睿迅速恢复素日的沉稳。 他望住她恬淡的脸庞,不管看几次,他都觉得她漂亮,不是那种可以用笔墨形容出来的美,而是一种……一种瞧过、看过、相处过,就想要再瞧、再看、再相处的美。 “你为什么会穿越?”吕襄译好奇宝宝精神发作。 她也期待有人告诉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应该是因为我死了吧。” “你为什么会死?” “我的心脏不好,能活到几岁,没有人能保证,即使爸和哥都是心脏科的权威。我从二十岁后就在排队,等待一颗健康的心脏,很可惜,我并没有等到。” “什么意思?”心脏可以被……等待? “几百年后的医学技术很发达,人的手断掉,把断肢捡起来,立即送医的话就有机会接回去。” 余敏的话让璟睿精神振奋,太神奇了,如果有这种医术,打起仗来就不会有这么多伤兵。“接回去之后,手还可以用吗?” “当然可以,就算接不回去,等伤口愈合后,也可以接机器手臂,一样可以做出简单的动作。 “同样的,心脏坏掉的人可以登记,等待换心,只要有一颗健康心脏,我就可以再活很多年。这个手术叫作移植,肾脏、肝脏、眼角膜、皮肤……许多器官都可以移植,只要有人肯捐赠,就会有人获救。” “可对方把心脏捐给你,自己怎么办?” “通常能够捐赠器官的人,都是被医生判定脑死,无法活下来的人。” “有这么厉害的医术,你们那里的人可以活很久喽?” “对,二十一世纪的人类,平均寿命是八十几岁。” “你会做移植手术吗?”璟睿急问。 “我不会,那是外科医生才能做的事,我哥和莫医生都会做。”失笑,现在余敏可以确定他不是哥,哥才不会问这么蠢的问题。 不会?吕襄译蔫了两寸。“那你会做手榴弹吗?” 余敏打量两人,他们未免太异想天开。“我不会,那是军火专家才会做的事。” “这个不会、那个不会,你到底会什么?”吕襄译闷透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穿越人,没想到她什么都不会。 “我会做衣服。”余敏指着照片,说道:“这是手机,拍照时,我正对工作室里的员工交代事情,如果没死的话,我的新作品有机会在巴黎时尚周里展示。 第12页 “这是电脑,里面有我要写给杂志的文章,有我设计的衣服,他们是这样形容我的作品:简约、婉柔,带给人视觉上温暖的飨宴。” 吕襄译轻嗤一声,哪个女人不会缝衣服?值得她说上一大篇,他轻蔑回道:“不就是个裁缝?” 真难听,什么裁缝? 余敏耐心回答,“我是时尚流行业者,我有自己的工作室,我和好几个大品牌的服饰公司合作,为他们设计衣服。” 璟睿转移话题,问:“病人不是应该留在家里,好好养病?” 余敏长叹,同情目光对上璟睿,“实在很难跟你们这些古人沟通,不过……我试着解释吧,在我们那里,病人不必关在屋子里等死,可以选择继续工作或者享受剩余生命。” 你们这种古人?他居然被鄙视了?璟睿皱眉,她不知道他在帮她吗? 第三章什么也不会(2) 吕襄译瞪璟睿一眼,人家才不需要他救。他绕回原题,“你们那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到这个时代赚大钱?” “有很多啊,电脑、网路、电视、汽车、手机、软体……在我们那里,最有钱的人都经营这些产业。” 有这么多可以选?太好了,总不会样样都不成吧,吕襄译的兴致再度被提起,“很好、很好,那你会做哪一种?” “我不会,那些东西都很专业,需要专业的人才来做。” 吕襄译翻白眼,和她对话简直是浪费口舌,为什么不让那个既漂亮又聪明大方、开朗善良的莫医生穿越过来? “身为穿越者,你到底会做什么?” “我会做衣服。” “说来说去,还是个裁缝。”不会缝衣制服的女人怎么嫁,值得她拿出来说嘴?吕襄译挥挥手,脸上已无方才的热情,只剩下恼怒不耐。“乍一看,挺丑,仔细看,更丑,没才能,长得又是少见的丑,你干么费功夫穿越?因为我们这儿的粮便宜吗?” 嗄?变脸?嘴臭?余敏领略到人性丑恶。 她只是不够美艳,怎样也算得上清秀佳人,不实指控! 幸好她脾气好,情绪起伏不大,不习惯泼妇骂街,不过讽刺还是行的。“可不是吗?真冤,要是可以长得像世子爷这般,沉鱼落雁、倾国倾城、秀色可餐、九天仙女、皓齿明眸……穿越会有意思得多。” 每个形容词都是好的,只是,宜用在女子身上。 哇咧,耍软刀子啊?吕襄译瞪她一眼,要不是跟女人斗嘴太掉价,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会把她骂到去跳楼。 他一扭头,对璟睿说:“我已经把她的身契给你啦,以后这怪物的事儿与我无关,她要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可别让我负责任。” 璟睿还没回话,余敏就抢着说:“以后我是爷的责任?太好了,要是让个没道义、没肩膀的弱鸡男人承担,我还真怕摔了呢。” 说他弱鸡,吕襄译怒指她,“你这个不懂感激的女人,要不是爷助你一把,你早晚死在苗氏手里。” 余敏指指自己,“这个余敏确实是死了啊,把我从那个肮脏地儿捞出来的……没记错的话是我家的爷吧。”她飞快选边站队。 吕襄译恨恨拂袖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幸好我不吃世子爷家的粮,难不难养与世子无关。” “哼,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吕襄译满脸鄙夷。 “山间竹笋,嘴尖皮厚月复中空。”余敏含笑应对。 要用古话骂人吗?别的不会,刚好会这两句。 吕襄译气急败坏,第一次被人挤兑得说不出话来,向璟睿望去,他竟没有表态帮忙的意思?可恶! 只是对付一个小女子,还需璟睿帮?这话传出去,爷的面子往哪儿摆?他再瞪余敏一眼,什么话都不说,转身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璟睿和余敏,两人眼对眼、面对面,璟睿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别介意襄译,他只是嘴巴有点坏。” “我不会介意,每个坏蛋心里都住着一个受伤的灵魂。”她随口说道。 璟睿却被这句话惊吓,片刻,笑容微微勾起,住着受伤的灵魂?可不是吗,形容得真好,一个拚了命,想让父亲看见自己的男孩,最后选择叛逆、恣意而行…… “多讲一些那个二十一世纪的事,好吗?” 璟睿要求,余敏无法拒绝。 都是这样的,明知道她假哭,哥还是会心疼;明知道不合理,她就是无法拒绝。 这是她跟哥关系的最佳写照,而眼前这个男人,有张酷似哥的脸。 她问:“你想知道什么?” 这天他们从午后聊到深夜,从外面的馆子叫回一席菜,食不语的璟睿和吃饭聒噪的余敏,即使在饭桌上也没有停止过交谈。 璟睿因为她,知道许多光怪陆离的事,而余敏趁着这番谈话,对前世的生活做了最后一次的回顾与凭吊。 “与金人一役,你怎么看?” 璟睿没想到皇帝开口就问这个,他可以确定了,战争非打不可。 可是齐国兵马实力确实比不过金人,这场仗役艰难得很,但即便再艰难也只能附和皇上,万万不能唱反调。 皇帝一问,在场的太子、二皇子、文相、各部官员、大小将军……纷纷转头看璟睿,所有人都在等他反对,若是连不败将军都认为此战无必胜把握,皇上的异想天开可以到此告一段落。 璟睿是傻瓜吗?当然不是。这种时候,就算再忠君爱国,他也不会跳出来当炮灰,犯颜直谏是一回事,可明知必死还要触霉头,又是另一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回答,“那得看皇上想怎么打,用多久的时间打?” “怎么说?” “金人是游牧民族,甭说男子,便是女子也是在马背上长大的,驭马的技术远远胜过我朝军队,更别说他们的战马数量,多到无法估计,以步兵迎战骑兵,伤亡人数将超过想像。 “再者,烧杀劫掠是他们生存的必备本事,因此人人都养出一副好体魄,若以武力与他们对峙,赢面太小。” 虽然金人此时正面对他们自己部落间的斗争,不会轻易对大齐挑起战事,但如果非打不可,他们的实力绝对能让敌人闭嘴。 “爱卿的意思是,与大金征战必败无疑?” 皇帝声音冷了下来,平静无波的目光看得百官纷纷低头,无人敢迎视,生怕成为出头鸟,被射出千疮百孔。 璟睿接话,“倒不是这么说,输在体力,就密集练兵,输在战马,就买进更多的马匹,但这都是临阵磨枪,效果有,却不大,咱们赢的唯一方式是……” “是什么?” “兵不厌诈,用诡计、用心术,用迂回战术攻得对手措手不及。皇上可还记得,庆元十七年皇上对金人用的兵法吗?” 几句话,把皇帝从狂怒中捞出来,瞬间冷脸添入暖意。 皇帝当然记得,那是当年他最受百官推崇的杰作,他让军中将军假作被俘,献出假的战力分布图,结果金军大败,整整五年不敢再骚扰齐国边境。 皇帝抚手赞扬,“果然是不败将军,能想出以己之强攻彼之弱,金人不就是死脑筋,绕不了弯吗?” 以己之强攻彼之弱,需要韩璟睿才能想到?三岁小孩都背得出来好吗? 满殿文武再度低头,这次不是害怕、不是汗颜,而是鄙视,不败将军如果只能想出这招,名号可以拿去烧了。 韩璟睿分明就是拍皇帝马屁嘛,只是拍得又响又亮、拍得浑然天成。 “微臣认为,凭皇上的机智必可以再次拟定出奇制胜的方法,教金人闻风丧胆,甭说五年,而是五十、一百年,再不敢犯我朝边境。” 第13页 几句话璟睿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听得皇帝老子龙心大悦,欣喜不已。 审视皇帝表情,这会儿璟睿再确定不过,就算不去查那批被调离的官员底细,也能确知皇帝要利用此役拖垮金人、打下藩王。 明白帝心,接下来的谋算就不困难了。 文相低头,暗翻白眼,想骂韩璟睿一句无耻,可是能无耻到让皇帝高兴成这副德性,他不得不承认,几年历练下来,韩璟睿已不是当年的愣头青。 韩璟睿哪像韩蔷那个窝囊废的儿子?他啊,青出于蓝,比他祖父还行。 文相不禁叹息,这孩子要是姓文多好。 “璟睿说得对,若人人都像你这样,抱着必胜决心,哪有打不赢的仗?” 皇帝对璟睿的吹捧,捧得站在一旁抱持反对态度的官员们只能保持安静。 璟睿明知道皇帝要把戏作足,他岂有不配合之理?今日的重点工作是叫文武百官闭嘴,别反对伐金。 卑手,他说道:“抱持必胜决心并不容易,若不是皇上态度明确,户部、兵部两部大人全力支持,军粮、军饷、军功样样不缺,带给前方战士光明未来与希望,谁肯豁出性命替朝廷打天下?谁又能抱持必胜决心?” 转一圈,他二度夸上皇帝。 皇帝眼眯眉弯,胡子下的嘴巴得意地往上翘,莫怪他偏心,璟睿这么好的孩子谁能不疼。 若不是后宫妇人浅见,担心刀剑无情,女儿变成寡妇,他老早就下旨赐婚,把这个孩子招作女婿,不过现在……还是等大事底定再说。 “你刚回京,先休息几日,再拟定伐金策略献上,与朕参详。” 皇帝此话一出,有人忍不住偷笑,搬石头砸脚了吧,你让皇帝想计谋,皇帝还指望你呐。 璟睿倒也不惊,他本就没打算让皇帝出计。 上回那场大胜,叫作瞎猫碰到死耗子,当年领军的是扎嘎木,个头够大,但脑袋里头装的全是木屑,连这样的计策都会相信,也算奇迹。 现在金人部落里几个领头的,勃服罗、妥理达思、满都鲁……一个个都是蹿上跳下的厉害家伙,不能等闲视之。 “臣领旨。” 璟睿笑咪咪地接下圣意,皇帝也笑咪咪地在心中忖度:此役过后,该给这孩子封个什么? 两人都笑逐颜开,但旁边那圈人一个个表情都很沉重。 打仗……那得烧多少银子?户部尚书的鬓角微微抽痛,兵部尚书想到要与金人打仗,头皮发麻;刑部尚书开始算计,如果把罪犯放出来打仗,有多少人可以用? 人人心底的算盘都敲得劈哩啪啦响。 照理说,璟睿是将军,只管战场上的事,在“臣领旨”三个字过后就该安静退下。 可他拍马屁功力年年增长,皇帝越来越喜欢他,因此武官开会时他在,文官开会他也在,他都快当上半个宰相了。 怎样?嫉妒吗?皇帝乐意,谁敢有意见? 于是璟睿继续坐着,继续听大臣论事,也继续从国事讨论中嗅出些蛛丝马迹。 这是吕襄译次次强调的——朝堂动向对商人很重要。 比方,确定朝廷要在榆州挖矿的消息后,他就可以立马从易县将几百车的铁锹、斧头拉过去,再花点银子和当地的父母官吃吃饭、套套交情、送送礼,到时光是买卖工具就能赚上一大笔。 他坦承,自己没事干么找个忙到腾不出手的人合伙做生意?不就是贪图这些“内幕消息”吗? 因此身为合伙人,璟睿纹风不动地坐着、听着,也分析着。 终于,皇帝摆手让众人退下,璟睿跟着百官退出,却没想到皇帝独独唤住他,他就在众目睽睽下转回御案前面。 直到连太监都退开,皇帝这才开口问:“朕听闻一件新鲜事,不知是真是假,得问问你这个当事人。” “是,臣有问必答。” “听说你放话要用军功来替自己争公侯,不愿受祖荫庇护,此话是真是假?” 这么快就传到皇帝耳里?他身边有多少皇帝眼线? 璟睿急急双膝跪地,拱手道:“臣不知天高地厚,万望皇上恕罪。” “这么快就把话吞回去?舍不得到手的爵位?”皇帝似笑非笑地问。 他望向皇帝,满脸的欲言又止。 当年成王兵变,先帝封了不少王侯,一个个都要世袭,一个个都要把自己的儿子、侄子塞进朝堂里,可一来,那些送进来的人,是真有本事还是假有本事还值得商榷;二来,靠着先祖庇荫,有采邑、有俸禄,一个个吃得嘴里流油,却对朝廷无分毫助益。这种事多了,着实闹心。 倘若朝廷银子多到国库装不下,也就不计较,可眼下国库紧巴巴的,一提到与金人对战,户部尚书那张脸简直像吞下十斤苦瓜。 而礼部尚书提起太子迎侧妃的规制,户部尚书都快掉泪了,还得皇帝自掏腰包出点血。 在这种情况下,皇帝哪还肯肥了别人瘦自己? 包何况,猪贪了顶多给点粮,人贪了是无底洞啊。 你给,他收,你不给,他就到处挖洞,好好的一个国哪禁得起这些藩王公侯拿着铲子到处刨? 一叶知秋,两则讯息让璟睿猜出皇帝动向,于是他在同僚间放话,测试皇帝反应。 本以为得花点时间等它发酵,没想到速度会这么快,可见得皇帝的耳目畅通,那么…… 往后他得好好利用“这些管道”,让某些不欲人知的事“上达天听”。 “有话就说,别这样看朕,像朕委屈了你似的。” 璟睿紧锁眉头,一揖到地,叹道:“禀皇上,臣是在祖父膝下长大的,祖父经常感叹,虽是先帝大恩,赐韩家如此荣耀,可镇日莳花养草、读书垂钓,没替朝廷尽力便得此供养,心中有愧。” “老靖国公真是这么想的?难怪,屡次朕想赏他些什么,他总是直言推拒。”皇帝心叹,是个清廉忠臣呐,若换上别人只会嫌不够,怎会担心拿得太多? “祖父心系天下苍生。” “当年若没有老靖国公舍命相救,朕岂能稳坐朝堂?他那是应得的。” “祖父舍身为国,朝廷大恩虽合情合理,可是子孙承爵……禀皇上,臣并非埋怨,似父亲若非仗恃这点,确定即使自己庸碌一生,仍可以安享荣华富贵,怎会年过四十还是一事无成?京城王孙贵族多纨裤,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再说了,有多少人家后院,为承爵一事战火不断、硝烟四起。家宅本是亲情所在,却成了最凉薄的地界,臣斗胆禀报皇上,这几年襄译为承爵一事,几度险些丧命,却为着家宅和乐、父亲名誉,不敢作声,这个爵,承得太委屈。 “再者朝廷花那么多钱,养一群富贵闲人便罢,若他们还要仗着身分欺男霸女、鱼肉百姓,那就太过分了,偏偏五城兵马司碍于他们身分,不敢随便动手,生怕动辄得咎。长久下来,民不安生,一旦民怨起,国之根本不稳矣。” 皇帝细细忖度璟睿的话。 此话若是没有承爵之人提起,可以责他私心、嫉妒,但从一个既得利益者口中说出,那叫什么?叫作忠君爱国,叫忠心耿耿,拥有这种臣子是天下皇帝的最大幸运。 皇帝望着璟睿,双眼中光芒渐增,削爵这件事他已经思虑很久,却寻不出光明正大的理由。眼下道席话听下来,袭爵此事不管是对朝堂、对百姓、对王公贵族,都是百害而无一利,在这种情况下,削爵势在必行。 好吧,就让文王、礼王、尚王、勤王先起这个头。 分明下定决心,皇帝却还矫情道:“这么做的话,定会引出狡兔死、走狗烹的言论。” 第14页 “若非叛国逆君,自然不须直言削爵,可令吏部定下规则,王公贵族的子孙不得参与朝政,有心仕途者可与士子一同参加科考。为官后,经由考核,三年名列甲等,方可袭爵,袭爵后若官声不好,百姓有怨,爵位就得降等。 “这样一来,数十年后能列位公侯伯爵位者等,定是有才干之人,养这样的人于朝廷有益,于百姓有益。” 皇帝听着,频频点头。 说得好,朝廷什么都要,就是不需要尸位素餐之人,定下律法,一切照律法行事,谁也违逆不得,且此法推行,必得士林清流大力支持,于名声大有裨益。 “可朕这样做,就轮不到襄译来当平王世子了。” 满京城都晓得璟睿和襄译感情深厚,虽搞不懂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怎会走到一路,但璟睿这番言论危及的可是好友的利益。 “也许定下律法后,襄译肯收收心参加科举,这样的话,朝廷多了栋梁之材,何乐而不为?又或许襄译根本不想当这个世子爷,他袭爵不过是想讨得皇太后开心。至于朝廷给的采邑、俸禄,他有双点石成金的手,还会在乎吗?” 皇帝缓缓点头,抚须而笑。璟睿说得对,襄译那孩子心性确实和襄缘、襄宜不同,他喜欢自由自在、海阔天空,没有大野心,只有小聪明,多他一个进士不多,少他一个不少,顶多由他这个皇帝姑丈亲自提拔便是。 倘若他这么做,母后肯定高兴,至于襄缘、襄宜兄弟,他稍稍摆点姿态,谁敢让他们的考核拿到甲等? 不是他喜欢打压吕氏一族,实在是大齐不需要野心太强大的外戚。 三下两下,皇帝融会贯通,替自己找到作弊法子,心中暗乐着。 璟睿瞄一眼皇帝,知道自己把帝心给说通了,淡淡一笑。吕襄缘、吕襄宜这辈子都甭想与襄译争! 这叫作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襄译自小就聪明,把皇帝心思看得一清二楚,皇帝不喜欢外戚干政呢,他便乐得当纨裤,乐得不伴君、不伴虎。 “朕与吏部研究研究,此事若能行,说不准朕第一个拿靖国公府开鲗,怕吗?”皇帝似笑非笑地问他。 “不怕,璟睿自幼禀承祖父教训,倘若忠孝难两全,舍孝就忠。” 又是一句掷地有力的话,这让当皇帝的有多感动呐。 皇帝抑不住满脸笑意,却挥挥手,让璟睿退下。 “臣告退。”璟睿躬着身子退出御书房,一转身,眼底的笑意益发浓了。 第四章打听的人不消停(1) “璟睿。”太子等在御书房外,见他出来,急忙迎上。 “璟睿问太子安。”璟睿拱手道。 “父皇留你下来,都说些什么?”太子想,这家伙能得父皇欢心,倘若能与之交好,有益无害。 “回太子,皇上询问微臣有关兵将训练之事。” 璟睿避重就轻,但态度良好,他浓墨的剑眉弯了弯,柔和目光扫过,却暗自月复诽:在御书房外头拦人问事?是不清楚皇帝有多少耳目,还是认为皇帝很乐意儿子四处探听自己的事? “不知太子找微臣还有没有其他要事?”璟睿问得恭谨。 “父皇的生辰快到,你与平王世子交好,听说他手里有不少好东西,想托他帮个忙。”太子道。 这不是舍近求远吗?太子的生母是已逝的钟皇后,他是皇帝的嫡长子。 钟皇后死后,皇帝封吕氏为后,掌理后宫,襄译是吕皇后的娘家侄子,也是皇太后的侄孙,算起来太子得叫襄译一声表弟。 这种事不去求自家表弟,却绕个圈儿来求他,安的是什么心思? 发觉璟睿表情有异,太子转了转眼,解释道:“我明白璟睿在想什么,实在是本宫鲜少出宫,遇不着译表弟,又知璟睿与译表弟素来交好,这才托上你。” “禀太子殿下,微臣没有多想,既然殿下所托,我与襄译说一声便是。” 璟睿始终保持笑容,维持一贯的客气,只暗自月复诽:何须多想?不就是吕襄缘兄弟靠上太子,而吕襄缘和襄译的关系已经崩坏到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太子是既想从襄译身上得到好处,又想在吕襄缘兄弟面前当好人呗。 吕氏兄弟在众皇子当中选择太子,太子何尝不是在吕家兄弟中也作出选择? “钱多少都没关系,只要东西好,越珍贵稀奇才好。”太子叮嘱一声。 “臣明白。”璟睿拱手道:“如果没事,臣先告退。” 版辞了太子,璟睿一面快步出宫,却在心中暗忖:皇帝想整治承爵公侯,必定从贪字下手,不晓得太子这举动会不会不小心给撞上? 这时暗处里斜窜出一人,璟睿不动声色,待看清楚来人之后,淡然笑开。 又一个来探消息的?这些人……他该怎么说? 皇帝今年四十六岁,但因先帝高寿,八十岁才宾天,以致他这张龙椅才坐六年,还尚未坐热呢,这群成年皇子便蠢蠢欲动,急着争那个位置,也不想想皇帝心里头能乐意吗? 包何况除太子外,皇上还有吕皇后所出的八皇子、十皇子这两个嫡子。 以天资论,年长的皇子们远远不及两个弟弟,以才能论,眼下看来多是平庸之辈,只是八皇子、十皇子年幼,尚不足以争锋。 不过谁说“年幼”不是件好事?年幼,才不会让皇上心存忌惮。 “臣参见三皇子。”璟睿躬身一拜。 三皇子一把拽起璟睿,笑咪咪地拍上他的背,故作亲热道:“这是做啥,咱们从小一起玩到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疏?” 从小一起玩到大?他失忆了吗?怎么不记得有这件事? 但璟睿没反驳,笑着回道:“再熟,身分都摆着呢,长幼尊卑还是该分清楚。” 三皇子看着他,满眼笑意。会打仗,又会做人,难怪在父皇面前吃得开,要是能把他拉到自己阵营,定是个大助力。 可惜他长年征战,留在京里的时间不多。 “咱们是兄弟,分什么尊卑?”三皇子道。 “璟睿不敢。” “行了、行了,我和太子不同,不爱来这套的。说说,父皇单独留你下来,说什么?” “回禀三殿下,皇上问臣练兵之事。” “问你这个?看来,父皇真打算对金人用兵了,可金人兵强马壮,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拚?人家不与咱们战,只偶尔过来打打草谷抢抢粮,咱们就该偷笑了,怎么能轻启战事,打仗最烧银子,如今国库又是这副光景……” 璟睿垂眉浅笑,说:“三殿下,万万不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莫忘当年大齐对金人一战告捷。” 他嘴上说着,心却道:暗卫、密探,你们在哪里?快快把这番话上达天听,这么忠心耿耿的马屁不让皇帝知道多可惜! 三皇子挥挥手,急道:“不说了,你们这些武官讲起打仗就两眼发光,也对,你们得靠战场挣军功呢,品级才能往上爬。” 璟睿笑而不语。 “你帮我带句话,看襄译什么时候有空?与我见上一面。他是做生意的,听说平王府有间珍玩铺子,我打算给父王操办生辰礼,想听听他的意见。” 这个意思是……三皇子打定主意,选择襄译? 也对,不出意外的话,襄译的爵位跑不掉,而皇太后、皇后都更喜欢襄译一点,虽然襄译不当官,但经手的银子够多,成大事得花大钱,再加上吕襄宜、吕襄缘已经站队,三皇子只能退而求其次。 可惜皇子争位这种糟心事儿,他和襄译都无意掺合。 “微臣见着平王世子,定会为三殿下转达。” 第15页 “那就多谢啦,哪日璟睿有空,咱们兄弟几个去万花楼乐一乐。” 他不置可否,拱手道:“臣告退。” 退后两步,璟睿转身,在背过三皇子那刻,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他挺直背脊,大步前进,打算尽快出宫。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在出宫前一刻又有第三个人拦住他。 掩去不耐,端起面具,他抬起头对着来人微笑。 意外的是,对方竟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年轻女子。 她衣袂款摆,乌亮的长发分成两束垂及翘臀,脸蛋像剥了壳的水煮蛋一般光滑,眸如点漆,淡妆丽雅,肤色粉腻,唇上还有淡淡的处子薄绒,加以黛眉微颦,眼波斜溜,分外姣楚可人。 那女子甜甜一笑,露出可爱的小虎牙,道:“璟睿哥哥忘记我了?我是钰清呀!” 五公主齐钰清?多年不见,当年的小丫头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样确实教人认不出。“问五公主安。”他躬身为礼。 齐钰清发现他的客气疏离,故意往前跳一步,微仰着头,皱皱可爱的小鼻头,扯着他的衣袖撒娇。“璟睿哥哥贵人多忘事,钰清却记得清清楚楚,小时候钰清调皮,躲着宫女太监爬到树上玩,却下不来,还是哥哥飞身上树,把钰清给抱下来的,那时候啊,钰清就认定璟睿哥哥是个大英雄。” 璟睿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衣袖抽回来。“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公主好记性。” “可钰清历历在目呢,这些年璟睿哥哥在外头带兵打仗,难得进宫,进宫也不来看看妊清,可见得是把我给忘了。”她一踩脚,俏丽可爱的模样很讨人喜欢。 璟睿淡哂,后宫岂是外男能够随意进入的? 当年皇后有意为大公主择婿,召不少青年才俊进宫,他虽有克妻谣言,但母亲还是奉旨领他进宫充数,两人便是在那时见过的。 “怎不说话?璟睿哥哥都不想念钰清吗?”她又上前扯起他的衣袖。 鲍主问这话尚可推说年幼天真、浪漫单纯,他若接话就是居心不良了。 他无意替自己添麻烦,只好再退两步,再把衣袖扯出,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这态度是……拒绝? 她不许! 她年纪已经不轻,母妃替自己挑选的都是文弱书生,成天只会之乎者也,满口酸话腐儒似的男人她看不上眼,她想嫁英雄、嫁给人人称赞的大人物,她要为自己挑驸马。 扬起笑眉,齐钰清鼓起腮帮子,可爱地朝他撅撅嘴,再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到他而前,“给。” 这是把镶着宝石的匕首,造工精致,刀柄花纹繁复。 璟睿见过它,是自己从敌军手里夺回来的战利品,这样的匕首通常是部落公主所拥有,没想它会落入齐钰清手中,想来皇帝对这位五公主应该是有相当程度的宠爱。 “无功不受禄。”璟睿不肯接。 齐钰清见状,轻轻一跺脚,红霞映上脸庞,她用软软甜甜的嗓音说道:“璟睿哥哥别多想,所谓红粉送佳人,宝剑赠英雄,你替朝廷立下不少功劳,是咱们大齐的英雄,我虽深居宫中,却也有所耳闻,往后璟睿哥哥要秉持此心,继续为大齐百姓造福。” 话说完,她不顾璟睿反对,一把将匕首塞进他手中,急急转身跑掉。 璟睿微怔,她这是做什么? 齐钰清小跑几步后,旋身,朝他用力挥手,手圈起嘴巴,娇笑道:“听说玉漱斋的胭脂很好,下回璟睿哥哥进宫,帮钰清捎带一些吧!” 这下子是明示了。 璟睿皱眉,他不想招惹公主,可是这个……半晌,他将匕首收进怀里。 这一路,被拦下多次,好不容易才出了宫,却见襄译在宫门口等待自己。 “上车,我送你一程。” 吕襄译斜着身靠在马车旁,一手拽着系红绳的玉佩转不停,嘻皮笑脸的,没个正经。 璟睿道:“这么急着去见云侯?他今儿个没空,约了明天下午,你先回去吧,我得进国公府一趟。” “我不是急着见云侯,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上车。” 璟睿吩咐小厮先把马骑回国公府后,便上了平王府马车,不过他身材太高大,一上车整个车厢像突然缩小似的。 坐定,璟睿径自倒了一杯茶,缓缓喝下,等着吕襄译发话。 吕襄译向他靠过去,低声问:“怎样?皇上果真要……” 朝廷在金人中埋了细作,璟睿也有。 入京前赵威带回消息,璟睿有十成把握,除非金人被逼急了,否则绝不会选在此刻出兵。 皇上刻意散播这消息,再加上方才的表现,可以确定再确定,皇帝心意已定——他想以天下为局,下一盘大棋。 见璟睿点头,吕襄译拍掌轻喝一声,“我就知道,朝廷不是没钱,而钱不在国库里,皇帝是不是想藉金人来灭了那些藩王?等王侯被灭,以他们的贪腐为尘,拟定新律法,把袭爵这件事顺手给办了。” 吕襄译是商人,想到的是金钱。 灭掉诸王势力,把钱拉回国库里,再把过去先帝封的爵位一个个拿回来,减少朝廷共养,到时国家还能穷成这副德性? 但璟睿是军人,他想的是权,是疆域,是国威。 所以他想到的是,皇帝要把金人军队带进中原,引入凉、衮、湘、冀四州,那么大一片地儿,光是拖就可以把金人给活活拖死。 他只要抢在金人前头把中原米粮先给收了,再截断金人的粮草供给,任他们再骁勇善战,饿肚子的兵,不足为惧,届时各个击破,大齐焉能不赢? “皇上命我回家想法子。”璟睿道。 “不过你心中早有定见?” “自然。” 早在大胆假设猜出皇帝的心思后,璟睿便日夜筹谋,想谋得一个双赢之计。 如果运气够好,靖国公?不,在皇帝收回爵位同时,他将会是皇帝第一个亲封的王。 “你打算怎么做?”吕襄译满脸好奇。 “先散播谣言,让金人以为大齐积弱不振,国库虚空无力征战,金人眼睁睁看着一块大肥肉不断流口水……哼,那群狼怎么舍得把肉摆着不动?” “你要引诱金人发兵?” “先诱敌,诱不成再逼敌。”那些金人有个特性,叫作“激不得”。 “发兵后呢?” “金人一发兵,我就撤军,一路从凉州往东撤,四州的藩王们肯定认为我这个不败将军好歹能擦上几个月,但五天之内我就要一路撤到汾河以东,撤得他们措手不及。” “一口气让凉州、衮州、湘州、冀州四州沦陷?你会被言官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吕襄译这下吓大了,瞠着双眼,这家伙的心脏是什么做的?这么大一颗! “淹就淹吧,我打算请我大舅父在屠虎关把守,只要能守上五天就好,我要利用这五天当一回土匪。” “土匪?” “那些个王爷侯爷、豪族仕绅听见风声能不携家带眷逃跑?他们前脚跑,留下的库房、粮仓,我全给端了。” 端了不打紧,还得制造些个谣言,把屎盆子扣在王侯们头上,让他们既失面子又失里子,一方面替皇帝出口怨气,二方面让那些言官搞不清状况,他才有机会为自己反辩。 “哈哈哈,不败将军的黑甲军不用来打敌人,竟用来当土匪?这么荒谬的事你都做得出来,你就不怕真让金人占去半壁江山?” “打仗不是哪边占的地盘多就赢,打下的地儿还得有人治,没有人,再大的地方也守不住。” 吕襄译一脸的受不了。“皇上心大,要的多,你这个臣子也不遑多让,但……皇上会同意你这个法子?”他这招引敌灭奸的方法太大胆,消息若透露出去,定会引起朝野哗然。 第16页 “这不是我的法子,是皇上的法子,别忘记,皇上把多少官员从四州撤走?若心里想的不是这个,会有这番举动?” 想起御书房那些臣子,他们以为自己不敢说实话,只会口口声声巴结皇帝,殊不知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在测试,测试皇帝所想的是不是如自己所料。 认定后,他便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人最怕模不清状况,一旦模清楚,确立决策,就不担心失败。 “要是换作别人,吓都活活吓死了,也就只有你敢跟着皇上疯。你不怕自己当了皇上的刀,事后皇上是收是藏抑或是……”吕襄译猛地住嘴,两人曾经约定过,绝不在璟睿出征前说半句丧气话。 “我对皇上还有几分把握,不过你担心的倒不是毫无由来,我会想想。” “你心里有底就好,既然如此我也把凉州、衮州、湘州、冀州的十几间铺子收掉。也好,收掉那些铺子,我可以安心“生病”,借着照顾儿子的由头,把我母亲接出平王府。” “你要开始对付吕襄宜他们了?” “他们连我母亲都不放过,我再放过他们岂非不孝?”他眼睛微眯,迸出两道恨意。 “需要兄弟帮忙的地方,讲一声。”璟睿拍拍他的肩。 “这点小事还用不着你,倒是……皇帝想折掉多少人,我都没意见,但平王这个爵位得给我留着,我就是要让他们看得到、吃不着,活活馋死他们。”吕襄译讲得意气。 “放心,我已经在皇帝跟前进“谗言”,你那两个哥哥越上进、越努力、越有野心,就越碰不到这个位置。” “谢啦,有你这个奸臣兄弟,哥儿我日子轻松得多。” “也别太轻松,我若不在京城的话,自己身边要多留些人手,就怕狗急跳墙,你们家那几条狗牙口不坏。” “知道。” “我先回国公府探望我娘,明儿个到睿园等我下朝,再一起去拜访云侯。” “好。” “记住,别和小鱼吵架。”他叮嘱一声。 “我和她吵?有没有说错,明明是她嘴巴不饶人。”吕襄译抗议。 “是你先说她丑的。” “难道我说错了?” “长相这种事见仁见智,我觉得她长得挺好。” 而且看过一眼就想再看第二眼,看完两眼还想再看第三眼,就这样一眼一眼往下看,越看越顺眼、越看越……是越上心吗? 他不知道对女人上心是什么滋味,不过他肯定,自己喜欢和她说话,喜欢她生动的表情,喜欢二十一世纪的每件事,喜欢她的声音,喜欢…… 吕襄译偏头望着璟睿,食指轻搔下巴。“你的表情很奇怪哦,你在帮小丫头讲话?不会吧,见色忘友?不对,她哪来的色,既然没有色,你又这么在乎她……”突地,他一把拽住璟睿,凑近,低声问:“跟兄弟说句大实话……她昨儿个骗我对不对?” “她骗你什么?” “其实她会做原子弹?会做电脑手机网路?” 璟睿失笑,用手肘格开他。“你能不能别满脑子都是钱?” “都是钱有什么不好?谁像你,满脑子都是军队、打仗、刀剑。”吕襄译笑着勾住璟睿的肩膀。 “我还满脑子是尸体、头颅、血流成河呢。”璟睿横他一眼。 “先约定好,你千万别喜欢那个丫头,她和我有仇。”他把丑话讲在前头。 “你的心眼几时变得这么小?”璟睿满脸的受不了。 “是她先犯我的。”他就是小鸡肚肠,怎样?犯法吗? “和一个小丫头吵架,你还真能耐。”璟睿摇摇头,不理他。 “兄弟是为你好,你不善理财,我会给你找只金鸡母,你千万别上了那条笨鱼的当。” 吕襄译握住他的肩膀,满脸的郑重。 “够喽,吕襄译……”璟睿出声警告。 他嘻嘻哈哈笑开,说道:“不过让傻鱼暖暖床,我是同意的,你和我不一样,对逛花楼不感兴趣,男人总是憋着,对身子不大好,只要不怕鱼腥味儿的话,可以考虑……” 话没说完,他捂着胸口,发出一声闷哼,“你、你、你……你对兄弟下重手……” 第四章打听的人不消停(2) 璟睿一回靖国公府就往兰萱堂跑,他有要事与母亲商量。 韩璟华听见大哥回府,连忙从屋里迎出来。 璟华长得一副好样貌,唇红齿白、五官细致,眼睛水汪汪的,身量不高,美得有些阴柔,只是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 璟睿看着弟弟,始终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如此厌恶自己却偏宠璟华?他想尽办法让璟华当靖国公世子,只是,父亲连母亲那关都过不了,又怎能过得了祖父那关? 祖父在去世之前,上了折子,请立他为世子,此事令父亲对自己更生憎恨之意,父亲经常莫名其妙指着他的鼻子痛骂,“靖国公府主事的是你这个世子爷,还是我这个老子?” 可,他从没在国公府里主过事,无从理解父亲对自己的怨恨。 璟睿看一眼璟华小心翼翼的模样,叹气。 对于这个弟弟,璟睿感觉很复杂,小时候为了表彰他,父亲不惜处处打压自己、抹黑自己,仿佛他不是父亲的儿子,而是敌人。 他是祖父和外祖父联手教养大的,而弟弟却是养在祖母膝下。 为着此事,母亲曾经抗争过,但一个孝字便压得她无话。 在后宅生存,祖母实属高手,若非如此,祖父怎会心中不喜仍然守着祖母过日子? 在祖母的“悉心教导”下,璟华养出表里不一的阴险性子,堂堂的大男人不见光明磊落,只懂阴私手段,他暴戾残酷,表面上却温和无比。 七岁时,他就曾将屋里奴婢给活活打死。 当时他就站在旁边,亲眼看奴婢断气,非但不觉得害怕,反而自始至终带着淡淡笑意,其残忍可见一斑。 母亲眼见儿子被教养成这样,跪求到祖父跟前,想把璟华领回来养,但祖母哭死哭活,到处散播母亲不孝的谣言,一场大闹过后,母亲终究只能妥协。 璟华在祖父、母亲和璟睿面前都装得乖巧懂事,但所有先生、师父都批评他愚蠢无知,只懂取巧、好施小计,像长在后院的小妾似的。 母亲头痛不已,只能私底下让他多多照看这个弟弟。 但璟睿无法和璟华亲热起来,他讨厌阴险奸恶,无大智慧偏又自认聪明的人,璟华就是这样,他自以为能将天下人操控在手中,有着莫名其妙的自信,既无知又自大。 “大哥,你回来了?”璟华一身的恭谨。 “嗯。”璟睿脸上淡淡的,他不想跟弟弟多说话。 “大哥,听说皇上……” 璟睿阻断他的话,“皇家之事,你一个无官身之人别掺合,免得惹祸上身。” 一句话就被封杀,璟华讪讪地低下头,他越长大,越能明白父亲在祖父和大哥身上受的屈辱。 不过他很快就收起沮丧,扬起笑脸问:“大哥,你要去见母亲吗?我陪你过去,顺便向母亲请安。” 璟睿并不想他陪,自个儿有密事要与母亲相商,在皇帝的态度尚未明确之前,他不能明目张胆地找上外祖和舅父们,只能让母亲居中传话。 但璟华抢先走在前头,不容自己拒绝。 璟睿想,算了,母亲正愁着不能多见见璟华,多教导教导他,璟华去了也好。 于是他跟着璟华进了兰萱堂。 意外地,母亲见到璟华时脸上淡淡的,不像过去那般又忧又喜,既烦恼他的未来,又心怜儿子得不到良好教养。母亲和璟华之间发生什么事? “华儿给母亲问安。”璟华躬身作揖。 第17页 “起来吧。” 霍秋桦看一眼璟睿,心知长子性情敏锐,深吸气,她隐瞒情绪,和颜悦色地问道:“先生上完课了吗?怎地这会儿过来?” 璟华也察觉近来母亲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冰冷,他回想近日来有没有惹祸?怎么母亲见到自己不像过去那般亲热? 不过他还是笑得一脸无害,说道:“先生今儿个身子不适,让孩儿早些下课。” “嗯,你要好好念书,祖母等着你光耀门楣呢。” 这话带着微微的酸意,璟华没听出来,璟睿却听出来了,母亲真的不对劲。 “孩儿知道。”璟华回道。 “知道就好,快回屋里念书去吧。”霍秋桦想打发他走。 但璟华怎么肯,外头人人都在传言,大哥是皇帝最喜欢的臣子,不管文官武官议事,皇上都会把大哥留在身边,所以自己岂能不讨好巴结,难道要把好处送给外人?尤其是那个吕襄译。 想起吕襄译,璟华满心不悦,大哥放着正经兄弟不亲热,偏和一个外人交往,真不知道大哥心里是怎么想的? “今儿个在大厅用饭吧,咱们全家人很久没在一起吃饭了。”璟华热情道。 霍秋桦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璟睿说:“我只是回来看看母亲,马上就要回去,不留下吃饭了。” 璟华闻言叹道:“大哥,你别和父亲置气,搬回来吧。” 置气?璟睿冷笑不语。 祖父丧礼刚办完,父亲异想天开,想逼他把世子之位交出来,父子间大吵一顿后,祖母竟也说:“你有军功,难道不能替自己争爵,何必抢弟弟的?” 抢弟弟的?说得好像这位置原该是韩璟华的。 此为一桩,再加上钱氏那件破事儿,他二话不说,在外头置宅搬出府。 璟睿离家,府里少个碍眼人物,韩蔷是乐意了,但老国公夫人不乐意,她长年把持中馈,知道每回璟睿打胜仗,皇帝的赏赐有多少,他搬出去好处还能落到自己手上?偏又拉不下脸把孙子求回来。 她想到的解决方法是什么?竟是克扣媳妇用度,企图逼媳妇把孙子唤回来。 简直是蠢到令人发指! “行了,璟华先回房吧,让娘和你大哥说说话。” 母亲和大哥都不愿他留下,脸皮再厚也得走,璟华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兰萱堂。 璟睿吩咐素心道:“你与素月亲自在门前守着,别让人擅闯。” “是。”素心领命下去。 霍秋桦见儿子态度谨慎,拉着他进内室,掩上门,低声道:“睿儿有事?” “对。” 他把吕襄译发现的官员调派,对皇帝心意的推敲,以及将要顺水推舟、献给皇帝的计策,一五一十全说给母亲听,霍秋桦越听脸色越惨白,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 以天下为棋……这个皇帝太……她震惊得说不出话,紧握拳头,皇帝大胆,儿子也……不……不应该的,她长吐口气,是自己在后宅待太久,变得胆小,天下之事本就是有勇有谋者为之。 她知道儿子的选择无错。 握住璟睿的手,她道:“你外祖父知道此事,定会为你感到骄傲,只是这局太大,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 “如今金人内部已见小乱,再过大半年乱象更显,到时再下这盘棋,胜算将会翻倍。” “你想让你舅父做什么?” “我想大舅父为我守住屠虎关,其他舅父为我护住凉州、衮州、湘州、冀州四州百姓。” 璟睿想动贪官污吏、动藩王,却不愿牺牲太多百姓,他需要足够的士兵引导百姓逃亡,而这当中屠虎关将是最艰难的一役。 “你打算给你大舅父多少人守关?” 他犹豫了一下,方才回答,“三千人。” “三千人对二十万大军?他们光是一人吐一口唾沫,就可以淹了屠虎关。睿儿,你太看好你大舅父了。” “我知道此役必定艰难。” 璟睿没说,更艰难的是退到汾河以东之后,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大军开到金兵身后,双面夹击。 这一役,铲了藩王,更要铲除金人根基,让大齐至少谋得五十年安宁。 “睿儿要娘去给你外祖父传话?” “是,一来此事机密,牵动的人事太多,二来,皇上还没表明态度,倘若被言官知道,可就办不成了。” “娘明白的,过两天我会回娘家看看大嫂,她又添了个小孙子,我趁机会递话,探探你舅父们的态度,下个月你外祖父生辰,有什么该说的,你们见面再谈。” “多谢娘。” “倘若这次你能在京里多待一些时间,婚事……” “娘。”他摇头冷笑。“拖着吧,总会有人先憋不住。” “那丫头看起来不坏,虽不足以当正妻,做个小妾也就罢了。” 想起钱盈盈,霍秋桦忍不住怨恨起丈夫。 她不懂,天底下竟有如此心胸狭隘、不顾大局的男人,为自己的喜恶,弃家族荣衰于不顾,倘若别人家里有睿儿这样的儿子,谁不拱着、捧着,哪像睿儿,备受委屈。 “娘别心急,此事我自有主意。” “那就好,你最近风头太健了些,也不知道是皇帝故意表态,还是有人在背后唆使,总之你行事谨慎,别落人口实……” 话未叮嘱完,外头一阵吵嚷。 璟睿无奈,是他那个无良的爹。 霍秋桦苦叹,拍拍他的手,道:“别与你爹争执,他是个蠢人,敷衍两句就回睿园吧。” “娘,您随我一起搬去睿园吧。” 这事他已经提过好几次,但娘总说:“你弟还在呢,我得为他尽点心,别让人越带越歪。” 可这回,母亲竟然认真道:“行,这个乱七八糟的家我待腻了,等我把事情理清楚,就随你搬出去。” 璟睿讶异,母亲同意了! 心头一喜,他敢确定,肯定有事情发生,只是……严重吗?需不需要他出手? 他还来不及多想,门已经被韩蔷踹开。 他大步走进屋里,怒指璟睿,一通乱骂。“你可真孝顺,一进门不拜见祖母、父亲,就先到你娘屋里,关起门来说小话?怎么,还没断女乃?” 璟睿轻嗤,这就是祖母一心一意教养出来的文士?这种话就是再粗鄙鲁莽的武夫也不会当着女人的面说。 看在母亲的面子上,他强忍不耐,拱手道:“璟睿问父亲安。” 韩蔷冷哼一声,他倒也不是真心找碴,如今,瞧瞧儿子这铜柱似的身子板,找碴?找死比较快,他不会傻到以卵击石。 “皇帝调你回京,有什么事?”韩蔷端起父亲的架子问。 璟睿觑他一眼,无官身之人这么热衷朝堂事?恐怕是有人在后面指使吧,不晓得这回他拿多少好处。 “皇上询问儿子练兵之事。” “就问这个?你上头还有别的官呢,他们不能回话,非要把你调回京问清楚。” “璟睿驻守齐金边界多年,皇帝询问孩儿金人有意大举攻打齐国一事是否谣言?” 韩蔷用力一拍掌,猜对了!他就知道是这个事。 谣言传得沸沸扬扬,皇帝怕是想让他领兵打金人,如此一来再好不过,如果他战死沙场…… 案亲已逝,再没有人可以掣肘自己,要是这个长子也不在的话,霍秋桦还有谁可以仗恃?至于霍家,再能耐也管不了女婿的后院吧! “依你看,此事是谣言吗?”韩蔷追问。 望见父亲眉梢掩也掩不去的雀跃,这么迫不及待他“为国捐躯”?璟睿冷淡一哂,自己的运气真好,竟摊上这种爹。 “看什么看,说话啊,是谣言?还是会真的打?”韩蔷急了,他最痛恨儿子这种鄙视眼光,和父亲一模一样。 第18页 “我打算派细作潜入大金部落,等他们回报之后才能确定此事是真是假。” “他们一回报,你马上把消息递给我。” 他以为自己是皇帝?璟睿打心底冷笑,人最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是屎,还误以为自己是黄金。 璟睿没有回答,只对母亲道:“母亲,孩儿回去了。” 见璟睿无视自己,韩蔷更添火气。“我有说让你走吗?” 此话一出,他发现儿子两道目光像利箭似的射来,心头一惊,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连咳几声后才又端回架子,说道:“钱氏已经进府近一年,你还不圆房,心里在想什么?” 璟睿尚未回话,霍秋桦抢快一步将话接去。 “谁娶的媳妇谁圆房,与璟睿何干?” 璟睿微讶,母亲想把自己摘出去,却把璟华推下水? 相当相当不对,过去母亲对璟华有浓厚的罪恶感,总认为是她没善尽母亲责任,以至于璟华沦落成今天这副模样,她常要当哥哥的自己对弟弟诸多包容、宽宥。 可是,母亲竟讲出这样的话? 韩蔷大怒,扬手想往妻子脸上挥去,但手臂刚举就被儿子眼底透出的狠戾吓到。 他急忙缩手,现在的韩璟睿岂是可以轻易招惹的?他是战场阎罗、不败将军,若是把他惹火,他动动小指头,自己还有命在? 韩蔷憋住气,怒道:“畜生,你倒是怨起我来了,钱家那门亲事是你打小就定下的,总不能看见人家落难就毁亲吧,凡读过圣贤书的人都不会做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意思是他丧心病狂? 璟睿一笑,应道:“我的亲事就不劳烦父亲了,皇上开金口要为我作主,至于钱氏……父亲看着办。” “作、作什么主?你已经……”话说一半,韩蔷怔住。 皇上开金口,就算这个孽子已娶进一百个,也能贬妻为妾,所以外传的事是真的,皇帝这么看重这个小畜生? 万一皇帝把公主许给他…… 难道自己被压四十年不够,还要被压一辈子?他恨恨地瞪霍秋桦一眼,看她给韩家生了个什么祸害。 “倘若父亲觉得不妥,可以亲自去同皇上说。” 这是讽刺吗?他有见皇帝的资格吗? 韩蔷气急败坏,只见妻子也用同样的表情望着自己,恨恨地,他用力踢翻椅子,“砰”地一声巨响,竟反倒压在他的脚上,痛极了。 可是母子俩都没来问问他伤得怎样? 可恶!不孝!早知道韩璟睿会长成这样,当年一出生就把他捏死算了! 怒火冲天,却无台阶可下,他忿忿地一路砸东西,一路往外走去。 霍秋桦叹气,这样的男人,忝为人父。 璟睿握住母亲的手。“娘,这个家,咱们不要了,如果你担心弟弟,我会想尽办法把他接出去。” “娘会跟你走,但是再等一会儿,娘还需要待在这里办点事。” “可是……” “别担心,我都和你父亲周旋二十年了,他赢过我吗?” 话虽如此,但那时候祖父在世,现在祖父不在,在这个靖国公府里母亲独木难支。 霍秋桦拍拍儿子的手背,给他一个安心的笑容,对付韩蔷,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 第五章不当公主很久了(1) 璟睿把睿园托给余敏打理,此事惹得府中上下一阵哗然。 在他们想法中,一个不晓得打哪儿来的女子,凭什么刚进睿园就当上半个主子发号施令了? 私下议论纷纷,针对这种情况,璟睿认为应该立威,雷霆震怒,把下人压一压,自然就乖了。 但余敏性子好,她说:“带人带心,人人与我齐心合力,事情才能办得圆满。” “带心”这种事需要时间,她只能先定下规矩、分层管理,她把规则讲得清清楚楚,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每月累计一次功过,再行赏罚之事。 这规则听起来挺新鲜,但“把分内事做好,就能领一笔小奖励”这两句话,确实激励了众人,短短数日,睿园变得井井有条。 她买进几个丫头、小厮和两名厨娘,不过是多几口人,整个宅子竟变得洁净明亮起来。 园子里没有残花,地面找不到落叶,池塘里的残荷不见踪影,该修缮的屋子也雇人整理起来。 饼去除了璟睿住的屋子之外,不常去的庭台楼阁总有些杂乱,璟睿几次前往经常是乘兴而往、败兴而归,嘴上没叨念,是想着反正待在睿园的时间不多,哪有时间管,睁一眼闭一眼得了。 可自从余敏接管后,睿园气象一新,连李忠都悄悄在他耳边说:“余姑娘治家确实有一套。” 璟睿对生活琐事并不讲究,有得吃就吃、有得喝就喝,虽然是国公府的世子爷,可他从小一路吃苦长大,日子过得粗糙。 直到这会儿他才明白,细致有细致的好处。 余敏对生活很讲究,每个细节都挑剔得紧,对居处不要求金碧辉煌,但一定要干净明亮、空气流通。 她下令,就算是没人住的屋子,只要不下雨门就得开上两个时辰,而窗户辰时打开、巳时关上。如此一来,不管他什么时候兴起,想待在哪个屋子,感觉都很舒服,再闻不到印象中的霉味儿。 对于屋里的陈设,余敏很有见解,同样的东西让她换个方位,整间屋子就会变得整齐敞亮,宽大许多。 她又命人在屋外放上盆栽,现在正是桂花飘香的季节,璟睿坐在屋子里办事,闻着甜甜的花香,紧绷的精神会不自觉放松。 有趣的是,余敏让铁匠做出许多叫作“弹簧”的东西,说是床板硬得她无法入睡,得补个床垫。 这个璟睿就不懂了,木床嫌硬,睡在铁上会好一点? 他不明白,却拭目以待。 至于吃的,她不求大鱼大肉、燕窝鱼翅,但入嘴的每口食物味道要对、要看起来好吃、食材要新鲜…… 因此,璟睿放手让她尽情折腾之后,她整顿的第一个处所便是厨房。 原来的大厨房往后只负责下人吃食,而主子的厨房她寻一块地重建,因为舍得花银子,短短几天新厨房就落成了。 君子远庖厨,他没参观过新厨房,但连不喜欢在厨房做事的王大娘都乐津津地形容过,还说“在那样的厨房里做菜,煮出来的东西肯定好吃”。 听说新厨房有一整排,五间房,一间是通往地窖的,地面上的屋子里晾着风鸡腊肉,一间堆着柴火,一间养着鱼虾蟹等活物,一间是灶房,另一间备着烤炉。 灶房里,靠窗处有五口灶,除了其中一口是正常大小之外,其余的都不大,灶两旁的墙上钉有许多木架子,架子上排满油盐酱醋各种调味料罐子。 左边墙上有一整排的钉钉勾勾,大锅小兵、圆锅平锅、大铲小铲……什么稀奇古陆的器具都有,光是打造新厨房和器具就用掉将近二百两。 厨房每间地上都铺了青砖,煮饭前后,厨娘都得把地板拖过一次,余敏说:“厨房的整洁会影响食物的卫生。” 值得一提的是,那支叫作“拖把”的东西,被吕襄译看上,命人大量打造,拿到铺子里卖,据说销路好到不行,让他狠狠赚上一笔。 爱里有人暗地批评余敏花钱大手大脚,没把主子的钱当钱看,听到耳语声,她也不生气,不过是笑着解释两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对这个新厨房,她各方考虑周密,独独没有考虑过这种花钱方式会不会被主子责骂? 针对这点,璟睿问过她,她回答,“爷会骂我吗?” 璟睿想也不想就说:“当然不会。” “所以喽。”她脸上有着满满的自信。 第19页 顿时他明白了,是自己的纵容,给足她笃定的本钱,他喜欢她自信,所以愿意对她更纵容。 见她处处讲究、行事大方,也有人猜测,她会不会是哪家的落难千金? 千金?确实,她是个千金,那个二十一世纪的“韩璟睿”肯定相当宠她,才把她宠出挑剔、追求完美的生活态度。 不过也因为她的讲究,让璟睿感觉银子这种东西有了意义。 笑容始终挂在脸上,好像每次想起余敏,他就忍不住快活着。 策马,他想尽快回家,想快点儿看到那张美到令人惊艳的小脸。 当然襄译对“令人惊艳”这个形容,是绝对不同意的。 菜端上来,三菜一汤,不是什么折腾人的功夫菜,看起来清清淡淡的不大起眼,只有一盘豆腐、一碟青菜,和一条鱼,分量不太够,因为余敏不晓得吕襄译会过来蹭饭。 他昨天才来,没道理今天又报到,平王府缺粮吗? 可惜她估计错误,他出现了。 忙了一上午,她饿惨了,非常不乐意有人分食,可这年代没有赶客人的道理,所以,她的脸色很……不香。 瞄一眼余敏,璟睿眉心微扬,笑意隐约浮上。 严格来说,她的脾气相当好,从不与人大小声,口气温和,强调以理服人,就是要命令下人,口气也极为尊重,更多时候她很乐意听取对方的意见。 她说:“我不是全能的,何况这里的事对我而言太陌生,我的经验不见得比旁人的管用。” 她也说:“是人,都喜欢被尊重,喜欢成就,喜欢自我实现的快乐,与其责备不如赞扬,与其惩罚不如奖赏。” 因此当后来她的行事成为一种风格,下人理解与她相处的模式,窃窃私语渐渐消失,为她办事越来越尽心。 只不过性子温和的她,每每碰到吕襄译就会转变态度。 就这么不喜欢襄译?如果他问,她肯定会点头,可她越是不喜,襄译越乐于把她惹火。 不过就蹭饭这件事,怪不得吕襄译,实在是余敏的厨艺好到惊人,她做出来的菜色虽然简单,味道却好得让人吮指回味。甭说吕襄译,就连对吃食很随便的璟睿,吃惯自家饭菜后也不乐意到外头用膳。 偷觑吕襄译一眼,余敏闷闷地替两人添好饭,跟着坐到桌边,举箸同食,她早就习惯和爷同桌吃饭。 饭来了!一拍手,吕襄译笑逐颜开。 他夹了口饭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品味,太好吃了……只是米饭就让人回味。 饭怎么可以煮得这般颗颗晶莹?细嚼几下,又有一股鲜甜味从齿颊间渗出,这手艺,非凡人呐! 他兴致勃勃问:“这饭是怎么做的?” “洗好的米先用香菇水泡过,煮饭时再加入一匙鸡油。”很简单的小诀窍,但这里显然还没有做菜达人或阿基师出现。 璟睿虽不讲究,却也能吃得出好坏,小鱼做出来的饭,每天味道都不同,不必配肉或菜,光是白饭就能够扒上好几碗。“昨天那个,更好。” 璟睿的话让余敏乐开怀,和吕襄译不同,他从不问饭菜是怎么做的,只分辨更喜欢哪个,她很高兴他喜欢,很高兴他因为自己而满足。 “昨天的更好吃?我没吃到!”吕襄译扼腕。 “小鱼,明天给襄译做做。”璟睿说得大方。 明天还要来?余敏皱眉,但爷发话,奴婢不能拒绝,这里的阶级划分很清楚。 “是。”她口气中的不甘愿,表达得相当明显。 “你干么这样,这么不喜欢我?”吕襄译用那双桃花眼对她眨两下。 余敏低头,不说话、不表态,想知道答案自己猜,她挑起几粒米饭放进嘴里。 “好啦,我承认上次吵架是我过分一些,但都将近一个月了,事情好歹过去了吧?别这么小心眼。”吕襄译低声下气道,他向来只对自己有好处的人低头,为她一口饭,他算得上奴颜婢色了。 “奴婢不敢。” 余敏拿起汤匙,舀起一瓢豆腐,璟睿的碗顺势递过来。 爷喜欢吃?笑眉扬起,她把豆腐放进他碗中。 她乐意服侍爷,是非常乐意的那种乐意。 也许是补偿心态吧,前辈子,哥便是这样照顾自己的,可惜她来不及回馈,于是心存遗憾,现在,她想在爷身上弥补这份遗憾。 包何况她的爷也叫作韩璟睿,多教人震惊的事实,余敏无法猜测或联结爷与哥之间的关系,但她决定要对爷倾尽真心。 舀过一瓢,璟睿的碗还定在原处,她接连舀三瓢,他才把碗拿回去。 两人顺理成章的动作,让吕襄译皱眉,璟睿不是习惯事事自己动手,不喜欢人在旁边服侍吗?可……他好像挺习惯小鱼的? 眼看余敏又舀起一瓢,吕襄译赶紧把碗凑近,问:“豆腐很清淡,你怎么能弄出这个味道?” “用火腿煨上半个时辰就行,豆腐上的鲜虾也是功臣之一。” 他的碗在旁边等着,但余敏把瓢中的豆腐放入自己碗中,然后把公匙放回豆腐盘上,端过碗,低头用餐。 差这么多?璟睿是爷,他就不是爷了?讪讪地,吕襄译拿起汤匙,报复地把盘里的豆腐舀空,还故意把碗往余敏面前凑。“上面这层是虾?” “是和着青豆的虾泥,吃起来会多一股清香。”她假装没看见他幼稚的动作,拿起另一只空碗,盛好汤,摆在璟睿手边放凉。 两人的小动作全落在璟睿眼底,但他默不作声,牛嚼牡丹似的,吃饭吃菜吃鱼肉,三两下菜少掉一大半。 眼看菜越来越少,余敏顿时怨念丛生,她吃饭慢,还没正式开动呢。忿忿地,她瞪吕襄译一眼。 发现她的白眼,吕襄译很冤,明明璟睿吃得最多。 蒙受不白之冤,吕襄译故意了,故意一问二问三问,一面问还一面吃,大口大口的吃。 身为奴婢,主子爷有问她就得答,当她好不容易回答完时,菜……没啦?! 就在最后一口鱼即将被璟睿挑进碗里时,余敏再也忍不住,一双筷子用力往盘子中间一戳,用荆轲刺秦王的悲壮神情望向璟睿,两人对视,余敏打死不让。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水状液体在里头涌现。 “假哭”是她惯常用来对付哥的,没想到在不知不觉间,她也对爷动用起这招。 有没有用?非常有用! 莫名地,璟睿心头发软,不舍在胸口泛滥,他收回筷子,余敏急忙把鱼肉挑进自己碗里。 她从来没有过吃饭这样不优雅的,像怕被谁抢了似的,飞快用筷子把鱼肉剁碎,搅拌在饭里,吞进肚子。 她的动作让吕襄译忍不住大笑。 这丫头长得不怎样,但表情多到让人移不开目光。 看她吞着口水,却不能不对自己细细解释菜色、说得咬牙切齿的模样,看她盯着璟睿张张阖阖的嘴巴,恨不得把食物从他嘴里掏出来的模样,生动、有趣,并且…… 好吧,他承认,她其实没有丑得像自己形容的那样。 他有点后悔,不应该把她送给璟睿的。 璟睿却抿唇,暗骂自己没出息,竟然和小丫头争食,她饿惨了吧? 见她把盘里的青菜挑得干干净净,连豆腐汤也捞得一滴不剩,越看,越不舍,心疼的感觉争先恐后地冒上。 懊弄点什么东西给她?嘴巴那么挑,她肯定不吃的,怎么办?想着想着,浓眉扭曲。 用过饭,巧儿和鸯儿进屋,把桌子给收拾好。 鸯儿给两位爷上茶,余敏回到屋里享用自己的酸梅汤,除了吃饭时间之外,通常吕襄译在,她会自动回避。 爷和世子爷的话题不是生意就是朝堂大事,她听不懂,也不感兴趣,何况她很讨厌吕襄译动不动就问她“你知道下一任的皇帝是谁吗?你家爷有没有名留青史?”这种问题。 第20页 见鬼了,谁晓得,她的历史成绩烂到不行,她认得的将军只有两个,一个叫岳飞,一个叫霍去病。 捧着酸梅汤,一口一口慢慢喝,她回想穿越以来每件大小事。 她不能干,无法建立丰功伟业,无法点石成金,只能窝在睿园后院,想尽办法让自己和爷吃得好一点、穿得好一点、睡得好一点。 她不聪明,无法助爷施展所谓的政治抱负。 稍微能够一提的是,她的运气不管在前世或今生都很棒,前世她有疼爱自己的好父母、好继父、好大哥,而今生她有一个任由自己胡作非为的好大爷。 爷,对她很好,事事放手、样样放心,从不管束她做了什么。 搬进睿园的第一个晚上,他就把一箱银票扛到她屋里,说:“这是我全部家当,该拿它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别省着用,只要把睿园打理起来就好。” 她问:“不怕我卷款潜逃?” 他闻言大笑。“钱财是身外物,再赚就有。不过……有胆量卷我的款,我也敬佩你。” 有人这样自信的吗?他就有。 那副睥睨天下的傲气,那份自信笃定的口吻,好像天下事都攥在他掌心里,光是靠近,就会不由自主地感觉安心,他是个让人很有安全感的男人。 这点,爷像她的哥…… 门忽地被推开,璟睿和襄译理所当然地走进来。 余敏叹气,悄悄翻个白眼,奴婢不是人吗?没有隐私权的吗?敲两下门会死吗? 见她捧着碗,吕襄译快步走来,双眼发光,问:“这是什么?爷也要。” “没有了。” “你手上的,给爷。” 霸道、不讲理,地球是以他为中心自转的吗? 见她不给,吕襄译干脆动手抢,余敏清楚自己抢不赢他,飞快把碗递到璟睿面前,璟睿顺手接过,仰头喝掉。 真的,没了……吕襄译一脸哀怨。 璟睿一脸满足,舌忝舌忝唇说:“好喝。” “下回我再给爷做,饭后喝它,最是去油解腻。”余敏笑咪咪地对璟睿说。 吕襄译的眼睛几乎要冒火,余敏不喜欢他就算了,连璟睿也……主仆竟联手欺负客人? 可恶! “你!” 他食指一伸,对上她的鼻尖,暂停五秒钟,下一刻紧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推进椅子里。 “今天把话说清楚,为啥看不起爷?” “奴婢不敢。”她算准自家的爷在,世子爷不敢过分。 “少来,你不敢?明明就敢得很,好东西只留给你家大爷,我没份,吃个饭只服侍你家大爷,我还是没份,明明一桌子菜,你家爷吃掉大半,你不怨他,倒怪起我,有人这样大小眼的吗?说清楚,到底为什么?” “世子爷已经讲得很明白啦,何必问我?”余敏被压在椅子上,下意识地拉住璟睿衣角。 依旧是她的老习惯——做坏事一定要拉哥作伴,出了事,自会有人担着。 璟睿注意到了,眉弯弯、眼弯弯,连心脏都笑弯了,他把衣角从她手中拉出来,然后用自己的手取代。 双手交握,余敏微楞,但意识过来后,胆子更肥了。 “我哪里讲明白了?” 她指指璟睿说:“这是我家大爷,而您,是别人家的大爷,喜欢被伺候的话,当然要多待在自个儿府上,怎老往别人家里跑?” 这是把话挑明说了,她不乐意他隔三差五来叨扰。 有人这样当丫头的吗?他冤呐,明明她是平王府的人,他怎么会、怎么会……轻易把她送出手? 瞧人家说话多理直气壮,到头来他里外不是人了? 璟睿微哂,这点他同意襄译,小鱼确实没有当人丫头的自觉。 吕襄译气恨难平,余敏仰起下巴很得意,但两人都不说话,璟睿只好出来救场。 第五章不当公主很久了(2) “小鱼,你对襄译有什么不满,说清楚,别让他一头雾水,不明白自己做错什么。” 余敏望向璟睿,他对她点头,表明有爷在呢,她吃不了亏。 既然如此……好吧。 “世子爷陆续拿着我的拖把、打蛋器、榨汁机、平底锅、削皮器……大发利市,可赚到的银子我半毛钱都没分到,世子爷偷走我的菜单,在饭馆里卖新菜,我还是什么都没有。 “付出得不到回报,辛辛苦苦做菜还得被世子爷抢食,这种情况下,还指望奴婢心平气和地伺候世子爷?对不住,我不做这种傻事。” 什么?她脑子烧坏了吧?还跟爷计较起来?吕襄译气到跳脚。“你在说什么?那些铺子你家大爷有一半股份。” 意思是,她是她家大爷的所有物,为爷贡献心力是理所当然? 拜托,她又不是稻子,长在农夫家的田里就得认真认分的给人结稻谷。 她无语了,该死的阶级制度,早知道这种话跟古人说不通的,在他们眼里她不是独立个体,只是某某人的财物。 见余敏一脸的桀骜不驯,吕襄译不知道要怎么说服她,竟然讲了句更没脑袋的话,“年底分红,你家大爷自然会赏赐你,懂吗?” 厚!包气!赏赐?!她没尊严吗?她需要奴颜婢色吗?她是奴隶吗…… 自问到第三句,余敏垮下双肩,没错,她不当公主很久了,她就是一个大贱民。 吕襄译说的“实话”让余敏无力反驳,只能冷笑刮个几句,“我懂,不就是认命吗?承认自己命贱又不难。” 她的话让璟睿心头难受,他不允许她命贱,跟着他,她只能命尊、命贵。 他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低声问:“我给的银子不够使吗?” “够,可那是爷的。”余敏闷闷说道。 “又怎样?爷的银子就是你的,想花就花,别舍不得。” “靠自己能力得到的和别人施舍的能一样吗?算了……”她闷声道,下一刻转头,对吕襄译大声说:“不与井蛙语海,不与夏虫语冰,是我的错!” 她气嘟嘟地甩开璟睿的手,气嘟嘟地走出房间,他们爱待在她房里,她让,行不?反正她只是别人的财产、别人的附属品,她的一切一切都是别人的。 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门“砰”地一声关起,璟睿皱起眉,真……这么生气、难受吗? “厚!脾气大?谁招她惹她?”吕襄译口气很差,大有指责“南橘北枳”的意思。 不是吗?一个好好的丫头养在平王府,乖巧懂事又听话,做了救命好事,几十个大板打下去连句多余的屁话都不敢说,没想到才进睿园养一个多月就养成千金小姐啦。 “小鱼脾气很好的,从不与人脸红。”璟睿道。 她说过的,前辈子有心脏病,不能情绪波动太大,因此学会用理智处理大小事。 “是吗?她倒是时时刻刻与我脸红。”吕襄译忿忿不平。 璟睿思索片刻后,说:“可见得这件事对她很重要。襄译,杂货铺子的股份咱们抽两成给她吧。” “两成?!你就那么不把银子瞧在眼里?一个小丫头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又没缺她吃喝。” “银子不是用来让人开心的吗?她开心就够。” “你疯啦,你会把她给惯坏的。” 边坏吗?像她前辈子的哥那样吗?璟睿微微一笑,心底浮上几分期待,点点头,“就这么说定了。” “鬼才跟你说定,不成!无规矩不成方圆,老祖宗的规矩就是这样定的,就算你不看重银子,也不能推翻世道,奴婢就是奴婢,她的东西只能是主子赏赐。” 看一眼劝说不动的好友,璟睿耸耸肩,道:“随你。”不过,他会用自己的方法把她惯坏。 苞在余敏身后,他也走出房间。 吕襄译眼睁睁看着璟睿的背影,不会吧,一个一个都走了?他们忘记了,他其实是客人不是主人? 第21页 璟睿在书房里找到余敏,她已经不生气了,正拿着一本游记窝在软榻里,读得很认真。 丙然,她会找到最快的方法平复情绪,这样的女人其实很好相处,只要顺着她一点点,对她好一点点,她就会还你一百倍。 走到软榻边坐下,余敏放下书,回望他。 “还生气?”璟睿不常笑的脸上出现笑靥,看得没喝酒的余敏有点醉。 “生气有用吗?”她耸耸肩,也露齿一笑,把力气花费在无用的事情上很浪费。 是真的不生气了?就说吧,她很好相处的。 “襄译不是坏人,只是有些根深蒂固的观念无法改变,不过他很会赚钱,等年尾分红,我给你两成红利。” “不要,不食嗟来食。该我的就是我的,他不讲究公平道义,往后就别怨我啥都不给。”她打定主意,再也不要“发明”任何东西出来。 璟睿笑开,没有反驳她,柔声问道:“要不要出去走走?穿越来到这里这么久,还没到处逛过吧?” “现在?” “你不是没吃饱?襄译开了家“烩丰楼”,东西还不错,虽然比不上你做的。” 她笑歪了脖子,好不好吃不重要,能出门才是重点。 在古代这种地方,女人和下人没地位,女人再加上下人,那就是社会的最低层,明能轻易出门。 不过爷的几句话,一点点的小举动,就让她从最低层急速往上升。 京城大街比余敏想象中繁荣许多。 经常听爷和吕襄译的对话,她还以为这些年来,大小战事不断,朝廷百姓都打仗打穷了,没想到京城还是一派热闹,十几条纵横交错的街道构成一个商业区,食衣住行、各种铺子都有。 据说襄译很爱开铺子,不算王府产业,光是他独立门户经营的就有近二十家,这个数目字指的是京城,其他州县的还没算进去。 璟睿能和这样一个财神爷合伙,相当幸运。 通常女人对逛街都很有天分,余敏也一样,每间铺子都想逛。 这年代的东西很有意思,光转一圈,她脑袋里就浮上不少设计图样。 她的手痒得不得了,强忍不住,最后在每家布庄里挑上数匹布,付过订金,让老板送到睿园后再结尾款。 她对璟睿侃侃而谈,谈布料、谈样式,谈什么身材的人该如何穿搭。 她顾不得璟睿有没有把话听进去,就是无法停下嘴巴,这是她的成就、她的能耐,她最擅长的专业啊。 璟睿极少回应,他喜欢看她生动的表情,喜欢她对每一匹布指指点点、说说评评时,两颗眼珠子亮得像天上繁星。 “我觉得你们这里的布料颜色少了些,是染业还不发达……”突然她停下嘴,发现璟睿憋着笑。“我说错了吗?” “没有,我只是想到,如果襄译在场,他肯定会说:“裁缝就是裁缝,说到老本行就忍不住炫耀。””璟睿失笑。 余敏鼓起腮帮子,不满。“我说过,不是裁缝,是流行时尚,我不只会做衣服、鞋子、配件,我还会织布、染布,运用各种不同的素材来创造时尚。” 当然,学校教的以理论居多,其他的各项才艺都是哥掏私房钱让她去学的。哥总说:“你有一双会施展魔法的巧手,别浪费了。” 要不是死得太早,她还想去学陶艺呢。 他顺着她的话说:“明白,我也一样,不只会砍人头,还会谋划、兵法、练军,运用不同的战略让敌人俯首称臣。” 这是明明白白的嘲笑! 余敏用力“厚”一声,气死!要怎么跟古代男人解释时尚产业在二十一世纪有多么重要? 一跺脚,她迅速平复情绪。“我会原谅爷的,爷现在不懂,将来会明白。” 转身,她走进名闻遐迩的“宝珍坊”。 这是京城最大的、最有名的首饰店,凡京中贵妇一定要有几套宝珍坊的头面,这样才不会输人。 许多女子毕生盼望嫁妆里有一套宝珍坊的物件,成亲当日抬着它们走过大街小巷,让所有人都看看自己多风光。 换言之,宝珍坊等同于珠宝业中的精品店。 在宝珍坊的不远处,吕襄译也开了一家首饰铺子,可是名声、生意都远远不及宝珍坊。 余敏并不喜欢配戴珠宝,但伙计摆出来的东西,她看得相当认真,她是以参观古董展的心态在逛的,只不过看完后的评价是……一脸失望。 打一进到店里,掌柜的就注意到两人,发现他们看这么久,不买就算了,还装出那副表情,岂能不恼火? 掌柜的认定她找碴,走到余敏身边,对伙计挥两下手,让他把东西收起来。 余敏错愕,璟睿皱眉,以为他们买不起吗? “少爷、姑娘,还请移驾,你们看得够多了。”掌柜的冷着脸。 余敏问:“这铺子有规定,一个客人只能看几款首饰吗?” 掌柜的回答,“是没有这个规定。”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我看?” “我们铺子的东西都是最时新的花样,最高档的材料,再加上最好的师傅亲手雕制,甭说京城贵妇,就是后宫娘娘公主,也忒喜欢咱们宝珍坊的首饰。 “可方才见姑娘神情,好似咱们的东西入不了姑娘的贵眼,既然如此,姑娘也甭看了,走出这个大门右转,不到百步还有家“绿翠斋”,那儿说不定有合适姑娘的物事。” 话说得客气,但表情态度加上讽刺的口吻,谁都听得出来掌柜的很不爽。 见他这样,余敏微微一哂,说道:“掌柜的,可否借我纸笔?” 这位姑娘的反应很奇怪,旁人被他这样说,肯定会暴跳如雷,再不模模鼻子往外走,她竟然要求起纸笔? 掌柜的考虑片刻,还是把纸笔奉上。 余敏简单在纸上作画,那是项链,一只黄金打造的蜻蜓,她一面画一面解释。 “师傅可否将翅膀打造得薄如蝉翼,眼珠子部分镶绿宝石,蜻蜓下方做两个暗扣圈,这样子的话蜻蜓便可以上下移动,链子只要直直的一条,不需要扣成环,我不知道师傅拉金丝的功夫怎样?如果拉得够细,便可将三股金丝用编绳结的方式编出链子……” 她越解释,掌柜的眼珠子越亮。 他在这一行多年,从没想过可以这样打造首饰,如果可以……他仿佛看见银子在眼前堆积成山。 表情一百八十度大翻转,掌柜的谄媚笑道:“姑娘,这图样可否赠予老朽?姑娘可以在铺子里挑一样喜欢的首饰,就当送给姑娘的,如何?” 余敏倒不是趁机拿乔,只是二十一世纪的人类很清楚智慧财产权的重要。 她笑着把纸给折了,收回衣袖里。 “这可不行,我只是想让老板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宝珍坊虽然在京城颇负盛名,只是……总是原地踏步的话,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做生意也是相同的道理。” 话说完,她对璟睿道:“爷,咱们回去吧。” 她这样讲,掌柜的心都要碎了,这么好的东西不知道就算了,如果都看见了岂能放过? 掌柜的扬声一喊,“姑娘请留步!老朽买下,行不?一口价,一百两,我用一百两买姑娘这张图。” 余敏望着璟睿,征求他的意思。 他的意思嘛……肥水不落外人田,有这等好东西,当然要放在自家的绿翠斋,不过,趁此机会教训襄译吧。 “一口价,五百两,要买不买都无所谓。” 璟睿发话,余敏瞠眼,这一口价真“大口”,一下子涨了五倍?是不想卖吗? 不过,爷这么做肯定有用意,余敏全心信任。 掌柜的心痛呐,这位爷是行家,唬骗不过。 第22页 他提起纸笔准备写下契书,璟睿却道,“不必了,银票拿来,图纸给你,银货两讫。” 啥?他还想在契书上录下,往后有新样儿得先送来宝珍坊…… 见他迟疑,余敏道:“就照爷说的做。” 这时,齐钰清也走进宝珍坊。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璟睿,视线瞬间在他身上聚焦,心中小鹿乱撞,莫非他把那句“红粉送佳人,宝剑赠英雄”听进去了,特地来此挑选回礼? 她带着害羞,向他靠近。“璟睿哥哥好。” 璟睿直觉退开两步,道:“微臣叩见公主。” 他的疏离让齐钰清不快,但看看左右,随之释然,这是在外头,自然不便…… 贝起一抹甜甜笑意,她亲昵地问:“璟睿哥哥怎么会在这里?” 余敏点清楚银票后,走回璟睿身边。 看见余敏,齐钰清眉心一蹙。 璟睿和余敏并没有靠得太近,只是一个眼神相触,她发现两人之间有着……言语无法形容的……是融洽?熟悉?深厚情谊?她不知道怎么解释,但他们仿佛是相识相熟了一辈子的人? 敝异,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动作可以支持这种想象,可她就是……齐钰清心底莫名地不安,感觉危机逼近。 她细细打量余敏,她的衣服虽然朴素,但质料却是上好的,合宜的剪裁将她的身材衬托得很好,颜色虽素淡,却让她的皮肤看起来更加白晰。 她长得不美艳,至少不是那种让男人一见就会倾心的美丽,但她眉宇间的恬然却教人望之舒心。 小小的、天真浪漫的姑娘,在瞬间,齐钰清眸光中透出寒冽。 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间感到如此愤怒,只知道,她非常、非常讨厌站在璟睿身边的女子。 征战多年,璟睿对危险的敏感度比任何人都高,直觉地,他站到余敏身前,挡去齐钰清的敌意目光。 动作很小,却引出齐钰清更多的怨恨,不过她很清楚,不该在璟睿面前发作。 收拾愤怒,她娇憨一笑,问:“璟睿哥哥,这位姑娘……” “是府中丫头,让她来替家母挑选礼物。”璟睿说谎,企图避开不必要的麻烦。 爱中丫头?恐怕是从小就贴身伺候的……通房丫头?那便说得通了,两人之间的默契来自长时间的相处吧? 不过,一个小丫头竟然这般穿戴,可见得主子有多么上心。 怎么可以呢?他的心只能在她身上!齐钰清冷笑。 她强势霸道,这是身为公主的权利,因此她担心,却告诉自己不必担心,到时候……所有人都得为她让路。 “若公主无其他事,微臣先行告退。” 他没有等齐钰清发话,转身就走,余敏回神,匆匆跟上他的脚步。 跑这么快,她长得天怒人怨吗?值得他看见她像看见敌人? 恨意渐深,两道毒戾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余敏。 第六章(1) 近来,璟睿的打扮成了京城的时尚话题,他的衣服、他的鞋子、他身上的配饰,时不时让人指着赞好。 自从各铺子把布匹送进戗园后,余敏卯起劲,天天给璟睿裁新衣、制新鞋,摆弄出来的配饰屡屡弓来旁人注目。 她是搞时尚流行的,穿搭是她的长才,很清楚怎么样的小变化就会让人产生大改变。 本来以能力挂帅,长相极少受到讨论的璟睿,成为京城权贵中的流行教主,不时有人问他衣服上哪儿买的。 “府里针线房做的。”他回答得很淡,但表情很骄傲。 睿园哪来的针线房?下人的衣物自有外头的成衣铺子送来,睿园上下就一个主子,他的东西全让余敏包了。 有人想模仿他的衣服款式,可平日里见到璟睿的都是爷儿们,哪儿形容得出哪里不一样,总不能让自家女眷站到璟睿面前,拉着他的衣服细细研究一番。 而志在功业的大老爷们,也没脸跟他借两套衣服,回去让人照着裁制,因此京城里就独他一份儿,穿着时新款式,到处招摇。 文承殿里,一张桌子,一盘棋,皇帝与璟睿对弈。 自从把他从京畿大营调回来后,这种事隔几天就会出现一回,因此风声越传越盛,人人都暗地里说,韩璟睿就要有大造化。 韩璟睿不介意风声盛传,他很乐意摆出这副模样,日后行大事,那些热爱推敲的文官大臣才能想得透彻,知道他不过是一枚棋子,而皇帝才是下棋的人,想用口水淹他?打狗也得看看主人。 至于皇帝,他也是在摆态度,最好大家都能够学学璟睿,多长几分眼色,别老是指手划脚碍人眼,皇帝怎么说就怎么做,皇帝说了算。 “想清楚了吗?”皇帝捻起三枚白子。 “想清楚了。”韩璟睿再摆入一子。 他的棋艺与皇帝不分轩轾,只是每次对弈,他总会输个两、三子,皇帝明白,璟睿更清楚,皇帝赢在身分。 “打算怎么做?” “在凉州、衮州、湘州、冀州外围各安排一万兵马,金人发兵日立刻进城发布打仗的消息,一万兵马分出五千,引导百姓逃至汾河,之后剩下的五千兵将,与藩王驻军联手,封闭城门,对抗金兵。” 璟睿说得客气,封闭城门的目的不是对抗金兵,而是当强盗,把藩王权贵来不及带走的全给刨出来,收归国有。 “璟睿打算给他们多少时间逃命?” “三天。”利用剩下的两天当强盗,够了,抢钱抢粮,应该还能抄出不少罪证,足以让皇帝顺利削爵。 “三天太多,就一天半!放出消息,汾河船只不足,先到的先过河,为保住汾河以东州县,船只只开一天半。” 一天半?够狠!这么短的时间能带走多少东西?可怜的文王、礼王、尚王、勤王,经营多年,到最后只是为他人作嫁?多冤。 谁让他们不识相,当年皇帝登基,给足暗示,他们却一个个装死,一口一句忠心耿耿,私下做的全是龌龊事。 这不,皇上腾出手了,他们就首当其冲。 “臣遵旨。” 璟睿毫不犹豫的回答,让皇帝心满意足,手上的黑子往棋盘落下,又取走璟睿一枚白子。“你打算让谁守屠虎关?” 闻言,璟睿手执白棋,久久不落子,半晌后叹气,将白子重新放回棋盒里,起身,跪在皇帝跟前。 “怎么啊?有话就说。”皇帝道。 “禀皇上,臣私心,想举荐大舅父霍秋帼镇守屠虎关,霍秋嘉、霍秋岷、霍秋为、霍秋晋镇守凉、衮、湘、冀四州。” 目光瞬间凝在璟睿身上,好半晌,皇帝才缓缓吐气,他的私心让皇帝放心。 这么大一件功劳,事后是赏是罚还不好说,得看当时朝堂那些御史怎么作文章,让人办这么大的事却半点好处都允诺不了,璟睿要是再没有半点私心,皇帝还真不敢放心用他。 见皇帝久久不语,璟睿连忙磕头,“此事牵连太大,需商议周延,方能致胜,臣怕消息走漏……自家的舅父,微臣信得过。” 皇帝呵呵笑开,解释是多余了。 “这算什么私心,璟睿把外祖家的前途和性命全押在朕身上,朕还不至于分不清好歹。行,先回去吧,过几天把你那些舅父领进宫,朕见见他们。” “谢主隆恩。”璟睿一揖到地,退下。 望着璟睿退出的身影,皇帝深邃的目光微眯。 谋事容易断事难,能在紧急时刻作出决断的才是有能者,璟睿有智、有才,更有能耐,这样一匹千里良驹岂是人人都能驾驭? 偏偏那几个皇子,能力不足、才智平庸,又不思进取,贸然将这样的谋臣丢给他们,无异是将白兔扔给豺狼虎豹,没了一个臣子的命不打紧,就怕有朝一日断送了大齐的天下。 第23页 “魏一。”皇帝扬声。 瞬间,一道黑影从屋梁角窜下,跪在皇帝跟前。 “这几天,朕那几个皇子可有动静?” “太子、三皇子、四皇子都送过礼到靖国公府,但是没见到人,靖国公世子不张扬,早已经迁出国公府。” 是刻意不与他们结交吧?眉心蹙成三道柔软的竖纹,这不是第一次了,璟睿果真只忠于自己这个帝君? 可璟睿不给自己留后路……万一日后继位的是老大、老三或老四,他岂不是给自己种下灾殃? “韩蔷和韩璟睿闹得这么凶?” “是,据说起因是靖国公擅自作主,替世子爷娶回钱氏女。” “什么?韩璟睿已经娶亲?!”皇帝诧异,不是说他命中克妻,满京城闺秀都不愿下嫁? “这钱氏女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禀皇上,钱氏是钱治国的女儿。” “钱治国……因为贪污收贿被流放的那个?” “是,据说与钱氏这门亲事曾在十几年前就被提起过,是老靖国公反对,便没了下文,但老靖国公去年过世,靖国公便作主,让次子韩璟华代替世子爷迎亲,把钱氏娶进门。不过当时正逢钱治国出事,婚礼没有大操大办,一顶轿子悄悄地把人抬进门。” “韩蔷这个不着调的爹,竟给儿子寻了个罪臣之女为妻?” 皇帝摇头,这会儿他想招璟睿为婿,得多费一道功夫,先把钱氏给解决掉,至于韩蔷……有这种爹,璟睿不容易呐。 “禀皇上。” 魏一出声,皇帝回神,“何事?” “靖国公世子与平王世子交好,靖国公世子回京后,两人时常聚在一块儿。” 皇帝问:“然后呢?” “半个月前,平王世子进宫见过太后娘娘,夸了八皇子几句,还交给太后娘娘一张名单。” 他们也看出玥儿资质不凡?可是玥儿才十二岁,未来如何,尚且难说…… “可知道那名单上写着谁?” 魏一把名单递上,皇帝逐一看过,前面几个是当代大儒,中间的是朝廷名臣,而后面……皇帝指指后面几个人名,问:“这些人是谁?” “回皇上,是军中武功高强之人,陆奉明是军中谋士,虽无官职却深懂兵法。” 他们想把玥儿培养成一代明君? 皇帝笑容更盛,璟睿、襄译认定自己春秋鼎盛,还能在龙椅上坐二十年,足够大齐再培养个明君出来? 好吧,便如他们所愿! 吕襄译像是快被一锅爆油给炸熟了,他怒气冲冲地冲进睿园时,余敏正在摆饭。 看见她,他粗暴地一把抓住她的手,怒问:“说,宝珍坊那款项链样式是不是你画的?” 璟睿见状,面上不豫,将他架开,若对方不是自己的兄弟,他早就挥拳揍过去。一个拉扯,他把余敏藏在自己身后,手紧紧握住她的。 “有话好好说。” 余敏有恃无恐,把另一手也迭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从璟睿身后探出头,回答,“是。” 是?她居然敢说是?还一脸的理直气壮,吕襄译脸似寒霜,甩袖怒声指控道:“上回爷见你画首饰图案,跟你要,你不给,反倒去便宜旁人,你这是吃里扒外,对主子不忠!” 那次他在余敏桌上,看见相似的图样,见猎心喜,她却打死不给,没想到她……这条又丑又笨的蠢鱼,着实欺人太甚。 偏偏璟睿杵在那里,他又打不赢人家的爷,只能气呼呼地怒瞪余敏。 对主子不忠?什么跟什么啊,价钱还是爷的“一口价”呢。 五百两银票成为她的护身符,日夜贴身带着,那可是她到古代的第一桶金,怎么也不能掉了。 余敏尚未开口,璟睿早一步回话,“别生小鱼的气,是我作主卖给宝珍坊的。” “什么?你作的主?”吕襄译万万想不到,原来,他竟是被好友在背后捅刀。 抢身上前,他怒问:“有图样为什么不给绿翠斋?那才是我们的铺子。” 余敏恍然大悟,原来绿翠斋是爷和世子爷合开的产业,既然如此为什么…… “小鱼不是给,是卖,宝珍坊用五百两买断小鱼的图。” 璟睿解释得很清楚,余敏听懂了。 爷这是在为她争取,爷认为她的要求没错,爷……宠她疼她,像哥一样。忍不住地,她在爷背后,偷偷笑了。 同样地,吕襄译也听懂了,璟睿这是在嫌弃自己,白要余敏的图? 他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望住璟睿,他是不是脑子进水,怎么能说这种话? “什么叫作奴婢?她的身契还在你手里,别说一张画,就算主子要她的命她都得乖乖双手奉上。” 这种言论严重冒犯到余敏了,她从袖兜里拿出二十两银子,狠狠地往桌上一摆,怒声相抗,“买一个丫头顶多五到七两,我给爷二十两,回头爷记得把我的身契“双手奉上”!” 哼,有钱的是大爷,现在本姑娘有五百两傍身银,也是个爷儿们啦。 她的气势惊人,话说完,片刻也不多待,转身就走,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个男人。 吕襄译被她的气势震道,呐呐问:“这丫头耍什么横啊?一日为主,终生为主,她不懂吗?” “什么主子?不就是有两个臭钱,可以把人给踩在脚底下?这会儿小鱼也有钱了,她踩你两下你就火大?只许你踩她不许她反击?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璟睿轻笑回问。 他、他……几十年的换帖好友,居然不站在他这边?他说他只是有两个臭钱,他的臭钱……他也有分啊。 可怜脆弱的小心肝被璟睿伤透顶,紧握双拳,扬声大喊,“我为什么不能火大?早就跟你说,睿园上不上、下不下,没半点规矩,还以为有笨鱼帮着掌事,状况会好些,可你哪只眼睛看她把你当主子敬着啦?” 璟睿闻言没生气,反而洋洋得意起来,摊开双臂道:“她不只把我当主子敬着,还把我当亲人捧着、爱着、伺候着。” 说完,他拍拍自己的新衣服,再抬抬脚,让吕襄译看看自己的新鞋子,最后再显摆地拿起系在腰间的玉佩和荷包,潇洒甩几下,气得吕襄译差点中风。 “那丫头是平王府的。”吕襄译跳脚耍赖。 他忘记自己屡次被笨丫头给噎到说不出话,看着璟睿的炫耀,突然间,他也好想要一个没规矩的坏丫头。 “忘记了?你已经相赠于我。”余敏的身契在他手上,想抢?得打得过他才成。 “我后悔了。” “起手无回大丈夫。”说完,他云淡风轻地替他摆碗布筷,风凉地补上一句,“吃饭吧,这大概是小鱼给你做的最后一餐。” 最后……一餐?吕襄译再也受不了啦,抱着头,大喊一声,“我、后、悔、啦!” 早知道余敏这么好用,丑一点有什么关系?留下就是。 早知道她会做这么好看的衣服、这么好吃的菜、画这么漂亮的图……呜,他为什么要放开她? 璟睿不理会他的哀嚎,夹一块滑溜鱼片放进嘴里。 在二十一世纪生活,是件很愉快的事吧?吃好,穿好、用好,连显摆都让人很骄傲。 吕襄译像是作出什么重大决定似的,手往桌面上用力一拍,说:“你去告诉那个贼丫头,就说爷允了,如果她肯把图画交给我,我会分她一成股份。” 璟睿摇摇头,比出两根手指,再夹一块鱼片。真好吃呐…… 两成?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璟睿还没完,又补上话,“往后铺子里卖她摆弄出来的东西,都得给两成股。” 啊!他狠狠捶桌面,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咬牙,“成交。” 第24页 璟睿笑得像只狐狸,从把图卖给宝珍坊那刻,他就料到今天,总算……总算成就了小鱼想要的成就。 他把筷子塞进吕襄译手里,“银子有这么重要吗?看你痛心疾首的。” “我对抗的不是银子,是原则、是规矩、是道理,天底下哪有可以威胁主子的奴婢?” 璟睿微笑的脸庞顿时变得严肃。“第一,她不是奴婢,是我的女人。第二,这时代的原则、规矩、道理通通不适合她,她是穿越时空,从数百年后来的。” “难不成你要用数百年后的规矩对待她?”吕襄译瞠大眼睛,为一条笨鱼,他啥都不在乎了? “只要她开心,有何不可?”璟睿点头。 此话一出,所有的事全透彻了。 自己终于理解,为什么光想到小鱼就会忍不住开心,为什么不喜欢打扮的自己,穿上她做的衣服就会觉得甜蜜,为什么在外头应酬,心里却老想着她做的饭菜。 为什么明明累得想上床,还是抵抗不住与她秉烛夜谈的。 因为喜欢上了,喜欢被她心疼,喜欢她为自己忙碌,喜欢她时刻想着自己。 因为喜欢上了,便想要她开心,便想要与她在一起,便把她……摆在心上。 第六章(2) 看好戏似的,鸯儿和巧儿远远站在门后,两人嘴角噙着笑意,双手横在胸前,等着看余敏的笑话。 “贱婢,你敢不让我进去?”韩蔷站在睿园大门口,指着余敏的鼻子破口大骂。 当初买下睿园时,韩蔷曾道:“我发誓,绝对不会踏进那里一步,就算你死在那里,我也不会过去帮你收尸。” 心中得有多大的怨恨呐,才会对亲生儿子说出“收尸”这种恶毒言语。 璟睿没有发怒,却顺着他的话,对要跟着自己出府的李忠、王信两家人说:“都听见了?倘若靖国公踏进睿园一步,你们便提头来见。” 这些对话也不知道是不是父子间闹意气,下人们根本不知道该不该照着做。 因此韩蔷上门,李忠立刻找余敏出头作主。 余敏搞不清楚状况,只是在匆忙间听李忠讲上几句,才晓得她家的爷和老爹竟有这么重的心结。 迸代人不是最重视人伦关系的吗?难道……爷是隔壁老王的儿子? 难道当年韩蔷本想一把将爷掐死,却有个不知真相的祖父在,无法动手,没想到养着养着,越养越出息,如今皇帝要重用这位精英,当爹的面子挂不住,上门寻衅来了? 是不是这样不知道,余敏只能凭着自己的八卦神经胡乱猜测。 但有件事很肯定——冰冻三尺非一曰之寒。 案子间闹到这等景况,绝非只是口头说说,更何况,她不认为爷是个会赌气的,以此推论……还真不能让这位中年大叔进门。 她试着捺下性子,对韩蔷说道:“奴婢见过老爷,少爷进了宫,想必再过不久就会冋府,还请老爷稍待一下。” “让我在门外等?你这丫头,好大的口气!” “不是奴婢口气大,而是奴婢关心老爷啊,当初老爷是立下誓言的,奴婢怕破了誓,对老爷不好。” 余敏一提,韩蔷方才想起那回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但立刻打道回府,面子上下不来。“你这是在威胁我?” “奴婢不敢,要不……请老爷进门吧,可万一日后老爷身遭五雷轰顶之苦,挫骨扬灰、肠穿肚烂的报应,老爷可千千万万不能责怪奴婢啊,奴婢可是提醒过老爷的。” 余敏嘴巴不饶人,李忠、王信闻言失笑,这话真解气呐,摊上这样一个恶父,他门家大爷真可怜。 被人讪笑,韩蔷暴跳如雷,“你敢诅咒我?你可知我是谁?” “奴婢知道,您是少爷的父亲。” 脚用力举起,重重一踏,韩蔷气歪鼻子。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每每人家提起他,不是韩恕的儿子,就是韩璟睿的老子,好像非得依附他们他才有身分地位,没了他们他什么都不是! 韩蔷气不过,他狠狠冲上前,二话不说扬手一巴掌用过去,扯起嗓子怒道:“睁开你的狗眼睛看清楚,我是堂堂的靖国公。” 靖国公?!余敏的历史读得不怎么样,不知这种“公”是大还是小,是厉害还是普通,会不会他大喊一声“砍头”,就会有一大堆王朝、马汉从四方跳出来要砍她的头? 不过他那一巴掌确实很厉害,很清脆的一声,余敏脸上立刻浮起鲜红指印。 这一巴掌打痛了她,也打乐了巧儿、鸯儿,两人眉眼微弯,连日来的火气总算找到出处。 可不是吗?一个仗着王信是叔父,一个她爹是李忠,过去她们可是府里作主的,满府的丫头、小厮谁敢不敬她们一声姑娘。 但自从余敏接管睿园,虽然她们还在爷身边服侍,可是现在连两位管事都低她一级,更何况她们。 鸯儿在巧儿耳边低问:“人应该进来了吧?” 巧儿轻笑,“都已经过这么久还进不来,她也别来了,反正不是余敏的对手。” 鸯儿点点头,不再说话,互望对方的视线里带着暗暗的得意。 就在余敏被打呆了同时,璟睿正好回府,他跳下马,把缰绳交给小厮,排开围观人群,飞快站到余敏身边。 他半句话也没说,只是冷冷地望向韩蔷,单单是对视着,韩蔷好像看见自己的父亲以的,声势一下子弱掉。 他承担不起儿子的视线,只好忿忿甩袖,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随口糊弄一声,“你母亲想你了,有空回靖国公府一趟。” 等不及璟睿回答,他把话丢下,就逃难似的跑掉。 余敏无法相信,就这样……完胜? 奇怪,既然这么害怕儿子,为什么非要过来闹这一场?惹得百姓围观,很有面子吗? 他是精神突然失常?性格扭曲到无法自控?或者有什么目的? 政治上的事?如果是的话……在政治上和爷作对?更蠢了吧。她家爷可是深得帝心,紧接着将要有一番大作为。 摇头,余敏想不透,也不想花太多心思去忖度,她对政治冷感,每次打开电视,看见政论节目,她的直觉反应是转台。 她是小老百姓,只想靠自己的小力量,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 韩蔷跑得没影了,璟睿这才转过身看余敏。 这一看,脸部表情突然变得僵硬,她脸上的指印非常碍眼,令他气闷、胸口不顺,像是谁往那里揍一拳似的。 璟睿拉起她的手,往园里走。 大门关上,他定下脚步,向周遭扫去一眼,所有人立刻散去,各自行事。 余敏望着他深锁的眉眼,忍不住动手为他顺了顺怒眉,柔声问:“很难受吧?有这种爹,乱没面子的。” 他被她的话逗笑了。 靖国公讨厌长子却又拿儿子没辙的事,恐怕整个京城上下无人不知,要说丢脸?那脸早在几百年前就丢尽了。 “有话想问我吗?”璟睿问。 相识近两个月,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吃饭、一起聊天,通常是她说、他听,他对二十一世纪有很大的兴趣,而他的兴趣激起了她的思乡篇,所以她一说再说,把那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时代解释得清楚分明。 她很会画图,有图有解释,他几乎能在脑子里架构出她嘴里的未来世界。 但,他从没有提起过自己,她只知道他是个很会打仗的将军,皇帝喜欢他,给他许多赏赐,他没跟她说过自己的身分、家人、过去。 对那些事,他万般厌恶,如果可以,他连想都不愿意想起,可她脸上的巴掌印痛了他心。璟睿想,他有向她解释的义务。 第25页 余敏是个敏感女子,她其实看得出来,他不爱说起家人,身为民主时代的女子,她知道隐私对人类的重要性,所以她从不主动问。 而今天这出,让她有一点点明白,他的不愿意。 点点头,她说:“有。” “问吧!” “靖国公很大吗?” 他怎么都没想到她的问题竟是这个,她成功逗乐他。 余敏知道问题很蠢,但是,值得,因为他深皱的眉心展开了。 一定是弥补心态,余敏是真心对他好,真心要把来不及对哥的好全部给他,她希望他快乐,仿佛……他幸福了,二十一世纪的哥就会跟着幸福。 “位次郡王,你说大不大?”璟睿反问。 “听起来满大的,我今天值了。” “值什么?” “没看见吗?我和靖国公吵架呢,还东刮西刮、酸他一顿,那么大牌的人呐,我这种小人物居然……实在太幸运。” 说着,她呵呵大笑,不漂亮的五官,看在他眼底美得教人惊艳。 大大的掌心抚上她的脸,他轻声问:“痛吗?” “还好,可以申请劳灾给付吗?”余敏问得一脸认真。 “劳灾给付是什么?” “凡工作期间生病住院或是不小心受伤,造成无法工作而且没有领到原有的薪水,就可以申请伤病傍付,弥补伤病期间损失的薪资。” 他反问:“你是无法工作还是领不到原有的薪水。” “我美美的小脸肿成猪头,爷还不让我休假?太没人性了,血汗工厂,剥削劳工,我要抗议!” 她握起小小的拳,向他抗议,他笑弯眉头,握住她的小拳头,说道:“好吧,允许你休假三天,月俸照领。休假想去哪里?” 嗄,她突然顿住,直到反应过来,才乐得拍手大叫,“不会吧,爷要带我去玩吗?” 他笑着模模她的头发,说:“反应真慢。” 这动作很亲昵,但他第一次做就觉得自然,好像他已经这样模着她的头无数遍。 这时,一声轻柔中带着些微哽咽的女声传来—— “夫君,妾身终于见到你了……” 两人齐齐转身,在听清楚对方的话后,寒霜瞬间在璟睿脸上凝结。 也在同一个时间里,余敏终于明白,为什么靖国公要来闹这一场,这叫什么?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吗? 用现代管理职员那套来管理下人果然不成,她治家的手段得改改…… 余敏顶着半张肿脸,把睿园的下人集合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对人发作。 来自民主国家,她始终认为人权无比重要,她没把卖身契当成一回事,认为大家能从不同的家庭中出来同聚一场,实属缘分,应该分外珍惜。 但钱盈盈的出现,让她检讨起自己,或许她应该更入境随俗一点。 在余敏审理下人的时候,璟睿也和钱盈盈面对面。 这是第一次,“夫妻”正式见面。 钱盈盈已经见过璟睿很多次,只是她每回出现,璟睿始终不肯多看她一眼,实话说,他连她长得是圆是扁都还不清楚。 “盈盈明白,这桩婚事委屈您了,可事已至此,难道相公不看不听不理会,我们的婚事就不存在吗?”她的口气无比轻柔,淡淡的怨气在眉间凝聚。 璟睿沉默,他不认识她,也不打算认识她,所以从未派人调查过对方。 第一次打照面,他必须承认,她长相确实不差,可惜那双眼睛太闪烁,透着不为人知的精明。 钱盈盈侧过脸,委屈地瞥了璟睿一眼,她很清楚自己楚楚可怜的模样最吸引人,于是在声音里面多加上两分哽咽。 “咱们的婚书还在,是实打实的夫妻关系,即使独守空闺,盈盈也从未后悔。我知道您心里憋屈,那口气总要发泄了才能过得去。相公打我吧、骂我吧,把所有的错处全算在盈盈头上,盈盈不怨。” 她低声下气、委曲求全,男人在这种情况下任凭心再硬也无法无视她吧。 可她的委屈只勾出璟睿的冷笑,真要委曲求全,她就会乖乖地待在靖国公府,不会用这种方式强行进入睿园。 她大概以为,只要进了睿园,他就不会把她丢出去……不对,或许父亲正在等着他这么做,以便把事情闹大,让大家都知道他已经成过亲的消息。 这样一来,皇帝自会打消赐婚念头,运气好的话,还可以传出一些谣言,比方……他无法人事? 近来他风头正健,多少嫉妒他的人,正等着拿他的笑话到朝堂上大作文章。 可惜,赐婚只是他拿来堵父亲的借口,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不知道自己与皇上在筹划什么,否则便会清楚治家不严、后院紊乱这种事是“小事”,还撼动不了他在皇帝心中的位置。 见璟睿始终不语,钱盈盈再接再厉。 “相公要是真的看盈盈不上眼,盈盈不敢勉强,只怨自己无德无才,可是相公一心为国,忙于公事,无心打理家宅后院,后宅之事且让盈盈助您一臂之力,倘若日后相公有了心仪女子,盈盈愿意退居妾位。” 以退为进?璟睿冷笑。 明知道就是后院起火,她才能趁机潜进睿园,现在讲这种话,是想陷害助她入府之人,还是想把火烧到小鱼头上? 如果是后者的话…… 小鱼足不出户,怎会有这么大的名声,竟传着传着传进靖国公府? 难道睿园有父亲的眼线?不对,他没这个本事,想在自己身边安插人,他还早得很,那么是…… 眼睛微眯,冷冽一闪而过,他明白了。 双手横胸,璟睿说道:“睿园已有主事之人,不需你插手。” 闻言,钱盈盈柳眉紧蹙,他对余敏的看重果然如那人所言。 方才匆匆瞥过一眼,余敏并不美丽娇柔,她怎会得到爷的青睐?莫非她不是奴婢,而是他收房的? 钱盈盈咬牙,鼓起勇气地再次试探。“再怎么说,余姑娘始终是个下人,用这样的人掌理后院,消息传到外头会被人说话的。” “谁告诉你余敏是下人?你怎么知道是余敏掌理睿园?你使多少银两探听消息?又或者该说,你好本事,能在我的睿园里安插眼线?” 他大步向前,俯视,一股强大的压力朝她笼罩,顿时气息一窒,钱盈盈喘不过气。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细致人,心思细密、城府深沉,可在他面前,她像被人撕去衣服一般,赤果果的无半分遮蔽。 “不、不是,盈盈未曾离开过靖国公府一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做相公说的那些事……”她越说越小声,像是喉间搁了把匕首,要是太大声,喉管就会被人切断似的。 从未离开过靖国公府吗?很好,他再确定不过了。 微眯双眼,璟睿挺直身子,退后几步。“两条路让你选,第一,我许你一纸和离书,你可以带着嫁妆离开靖国公府,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第二,你留在睿园,只是后果自行负责。” 他语声淡定无波,语气却沉重如积雪森森,冰冷的笑意在嘴角挑起,锋利的目光教人心头一惊。 他绝对是说真的,不是恐吓!钱盈盈下意识想选前者,但她想起靖国公的承诺,想起现实问题,硬生生压下心底恐惧。 柄公爷说过,当今皇上注重孝道,相公想要前途便不能忤逆父亲,而她的娘家人或者流放,或者为奴仆,再无人可以为自己作主,至于嫁妆……她哪有那种东西? 她只能死死巴住这个身分,无法作另一个选择。 钱盈盈抬起下巴,硬声相抗,“相公对妾身有偏见,盈盈不敢为自己辩驳,但愿往后相处多了,相公会明白妾身的为人。” 第26页 意思是要留下?哼!好大的胆子。 他不再对她多说废话,转身离去。 第七章松开多年的心结(1) 余敏把钱盈盈安排在离主院有点远的北院,这是爷的意思。 睿园不算大,除下人居住的院落之外,还有大大小小五个,璟睿住在主院,余敏原本住在主院旁的小院落,但爷一句话,当下人的只得乖乖搬进主院。 主院有九间房,以ㄇ字型排列,左边三间归余敏,右边的三间当中有两间打通,充作练武房与兵器室,剩下的一间巧儿鸯儿同住,横向三间分别是小厅、卧室、书房。 余敏和璟睿的卧房紧邻,夜深人静时,耳聪目明的璟睿还可以听见余敏在屋里走动的声音。 小厅里,正面立着一架八扇的梨花木四季图屏风,屏风前面是一组楠木桌椅,桌脚处有着云纹雕刻,桌子两边立着银制的立式瓜型灯。 两面墙有一排对称的花梨木太师椅,每张椅之间放着茶几,地上铺着楠木桌椅,映着屋檐上挂着的五连珠花卉灯笼,看起来宽敞舒服。 余敏对布置屋子很有一套,过去厅里的东西也是这些,但许是摆法不对,感觉起来有些拥挤。 璟睿不习惯有人在旁服侍,因此巧儿、鸯儿多数时间候在门外,主人召唤方可进屋。 自从和余敏吃过第一顿饭后,璟睿直接下令,让她服侍用膳。 不过与其说是服侍,倒不如说是陪吃饭。起初余敏还有点紧张,后来渐渐明白,他是个不讲规矩的,也就慢慢放大胆子,与他一面吃饭,一面说笑起来。 只是今天爷的脾气不好,不管她说什么,他都淡淡的,不应声。 是那位“夫人”困扰他了? 凭良心说,余敏也闷,还以为他是黄金单身汉,没想到是使君有妇。 也对,都二十岁了,这时代的男人早点成亲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她怎么就认定他没老婆呢?他的身分、他的地位、他的年龄,府里都应该有这号人物存在才对。 说了几句,不得回应,她也怏怏的,不再找话题,两个人在一片沉默之中吃完饭。 余敏告退,打算让巧儿进屋收拾,璟睿却抢先一步拉住她的手。 “爷,有事?”她问。 “我有话与你说。” “好。”她点点头,由着他拉住自己的手。 动作很亲昵,但余敏不以为忤,因为她早就习惯这样的亲密,在前世。 即使心底清楚,爷并不是哥,可在不知不觉间,她总把他当成另一个男人。 她知道不公平,但穿越是个辛苦的大工程,她允许自己享受一点点额外的甜蜜。 双双走出花厅,往园子里逛去,鸯儿想提灯替他们照路,璟睿拒绝了。 没有路灯,树影幢幢,若不是爷在身边,余敏脑海里会浮现不少鬼故事。 他不说话,她也不开口,很有耐心地等待他起个头。 两人慢慢走到亭子里,她坐在石椅上,他傍着她坐下,挨得很近,她可以感受到他的体温,但,还是老话,她习惯和他亲密,即使清楚身边这个男人是爷。 抬头,今天月色特别好,皎洁的月亮映着繁星,如果没有恼人的事,是花前月下最好的场景。 “事情问清楚了?”璟睿终于开口。 “嗯,是看守后院的林婆子贪财,为十两银子把人给放进来。” “仅仅因为一个林婆子贪财?”他问,一丝笑意泄漏,她是心宽还是傻气? 她闭嘴,低着头,沉默不语。 他明白了,轻叹道:“掌家的人,不能太过心慈手软。” 钱盈盈没离开过靖国公府,怎么知道睿园的大小事?怎么知道执掌中馈的是余敏?又怎能买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林婆子? 几个问题下去,答案呼之欲出。 睿园中,除每旬前往靖国公府向夫人问安,禀报主子生活起居的巧儿和鸯儿之外,两府下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这段日子,巧儿在明面上与余敏作对的事多了,没掀起波澜,余敏只一笑置之,而鸯儿心思重,面上温柔,手段却更厉害,几句话挑拨便让余敏失了人心。 这次钱盈盈的事,必有两人首尾。 余敏替她们隐瞒,定是看在李忠、王信的面子上,他们都是府里得用的人手,夫妻俩也算得上忠心耿耿。 至于那两个丫头,若不是存非分心思,差事也当得不错,可惜人总是盼着不该盼的,才会行差踏错,就像钱盈盈…… 想起钱盈盈,不自觉地,凌厉掠过眼底,他给过她机会的,未来如何……是她的选择。 半晌后,余敏缓言,“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与李叔、王叔谈过了,会尽快挑选对象,让她们出嫁。” 璟睿点点头,他们是祖父用旧了的人,他也不想翻脸,不过还是得找个时间敲打敲打,免得以为他是个好糊弄的主儿。 再次沉默,不过这回没有停顿太久,璟睿说:“小鱼儿,我是靖国公世子。” “爷讲过了,国公是很厉害的世袭爵位。”余敏冲着他笑,她喜欢他喊自己小角儿,那语调……和哥一模一样。 璟睿失笑,她的形容词好像只有“很厉害”,很厉害的菜、很厉害的衣服、很厉害的兵器……简单却也清楚,像她的脾气。 “我的祖父叫作韩恕,祖父曾为朝廷立下无数汗马功劳,而最大的一件功劳,是在战场上将陷入重重包围、身受重伤的三皇子从刀林箭雨中背出来,为救回三皇子,祖父失去一条腿,班师回朝后,皇帝封祖父为靖国公,在京中荣养。” 笔事刚起头,余敏便明白,他想说了,讲所有令他羞愧开口的事。 “那位三皇子,现在还好吗?” “他已经登基为帝,在六年前。”璟睿明白,自己之所以能够升迁得那么快,年纪轻轻便官拜三品,除战功之外,皇帝何尝不是念着祖父的恩情。 余敏拍拍手,夸张赞叹,“哇,爷的祖父是现任皇帝的恩人,了不起。” 他微笑,继续往下说:“祖父长年在外打仗,与祖母聚少离多,两人只生下我父亲一根独苗,祖母把父亲当眼珠子养,舍不得他吹风受苦,更舍不得让他到战场上历练,因此祖父常埋怨祖母,好端端的把一个武将的儿子给养歪了。” 何止养歪?在审过下人之后,余敏留王叔多问上几句,这才晓得韩蔷文不成、武不就,是个颟预愚蠢的家伙,若非韩恕替他娶回一个好媳妇,现在的靖国公府恐怕早已后继无人。 不过塞翁失马,韩家本就没有朝堂背景,再加上韩蔷没出息,皇帝非但不忌惮韩家,反而重用韩璟睿。 “然后呢?那株歪苗子又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听余敏用“歪苗子”形容父亲,璟睿深感意外。她居然没有批评他不孝,反而不知前因后果便无条件站在自己这边? 心软了,也暖了。 “祖母出身文官世家,常觉得武官粗鄙不堪,认为自己配给祖父是低嫁了,若不是祖父受封靖国公,她大概会一辈子郁郁不乐吧。 “祖母担心父亲走上武官这条路,想方设法把他养成读书人,企图让父亲走科考这条路子,没想到父亲书念得七零八落,肚子里没学问不打紧,还学会轻视武官。 “祖父对独生子忧心忡忡,想找个人加以管束,于是与同袍结亲,求娶霍家女儿进门。霍家五代都是武官,先祖曾经受封为镇国将军,后来的子孙当中也有做到二品将军的。” “听起来是桩不错的亲事,可你祖母那关过得了吗?”余敏可以想象新媳妇进门会受婆婆多少气。 第27页 “你说对了,祖母不乐意与武官结亲,父亲也不甘心,而当时父亲纨裤之名远播,霍家还不肯让女儿出嫁呢,眼看婚事就要黄了,祖父却写下切结书,不允许儿子纳妾、收通房,倘若霍家女儿没为韩家生下儿子,便过继霍家子弟,承袭爵位。 “外祖倒不贪求爵位,只是见祖父如此诚心,方才允下这门婚事,这张切结书,引起祖母和父亲的强烈不满,但祖父是当家作主的,父亲只能依了祖父。 “然而洞房花烛夜,喜帕挑起那刻,父亲满肚子怒气爆发了,他是个低俗鄙人,日日进出青楼妓馆,只喜欢那种柔弱无骨、娇媚俗艳的女子。我母亲出身武将世家,练过武,一身英气,气势压得父亲自卑自鄙。 “父亲愤慨也无他法,且祖父发话,让母亲好好管教父亲,母亲照做了,却让夫妻俩的关系越来越差。 “在母亲的鞭策之下,短短几年,父亲果然考上秀才,甚至中了举,这让对父亲已经失望透顶的祖父逢人便夸赞媳妇好,气得父亲内伤。 “可是父亲懦弱无能,心中有火不敢对祖父发作,只会躲在祖母背后诉苦,因而多年来祖母处处为难母亲,不但让母亲立规矩,还把持着中馈不放,让母亲遭受许多委屈,但她性子高傲,从不诉苦。 “既然父亲憎恨母亲的管束,我出生之后,母亲便不理会父亲了,她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三岁时,祖父和外祖父觉得我资质好,两个赋闲在家的老人决定联手教导我。我开始习武艺、学兵法,他们将一身所学倾囊相授。但父亲与祖母已经够讨厌我母亲和外祖家了,怎肯让我再成为武人?他们闹得太厉害,祖父大怒,要把他们赶出靖国公府,这才消停下来。” “所以他们迁怒了吗?把对你母亲、对你外祖父的不满移到你身上?”余敏忧心冲冲地望着他。 “为什么这样问?”璟睿欢喜她为自己担忧。 “因为迁怒是人之常情,因为他们不是豁达宽容、有远见之人,因为他们心量狭窄,没有能力改变自己,只能靠着怨恨别人来发泄。” “你猜得对,我被迁怒了,祖母和父亲讨厌我,对我或者冷言冷语,或者视而不见,或者痛责怒斥,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对他们的所有记忆都是不堪的。 后来母亲生下弟弟,这回祖母铁了心,要把弟弟养在膝下。祖父本来不肯,但祖母闹到上吊自杀,祖父无法可想,只好妥协。母亲心疼弟弟,然而为了尽孝道、为了家庭和乐,不得不退让,本想等弟弟年纪大一点再作打算,没想到养到五岁上下,弟弟性格变得霸道乖张,请再多的先生来指导也改变不了了。 “即使如此,祖母与父亲依旧偏爱弟弟,若不是祖父坚持,靖国公府的世子轮不到我头上。” 余敏找不出劝慰的话,只能轻拍他的背,他抓下她的手,反手握住。 “我十四岁就随着大舅父上战场,首战告捷,我升为小队长,一年年功勋累积,直到去年祖父过世,我已经升为三品威武将军,通常,儿子的荣耀都会是父亲的驴傲,可是对我父亲而言,并不是。” 余敏接过话,“那种偏狭的男人,肯定认为自己夹在“靖国公”与“威武将军”中间活得很窝囊,杰出的父亲、优秀的儿子,再加上愚钝的自己,他的自卑肯定更严重。” 璟睿讶异于她的敏锐,启唇一笑。“你说得对,这世间有太多人见不得别人好,我父亲心中矛盾,经常酸言酸语,又加深了这矛盾,而我父亲那种性格,正人君子岂会与之深交? 他能够来往的只有臭气相投的酒肉朋友,酒一喝便口无遮拦,那些人时不时取笑父亲,说他有个好爹、好儿子,一辈子啥事都不必干就可以安享富贵。”那种口气,酸得人掉牙。 “父亲在外头受气,回到府里便拿我出气,我经常只是从他身边走过便莫名其妙一棍子往我头上砸下来,我的头不曾在战场上受伤,倒是在我父亲的棒子下见过几次血,我怀疑过,他是真的想把我活活打死。 “好几次我忍不住了,问外祖父:“我到底是不是父亲的儿子?”外祖父心疼我,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无法说得太多,只能叹道:“你父亲是个糊涂人,我后悔了,当初不该让你娘出嫁的。” “没错,我父亲是个糊涂人,养在糊涂的祖母膝下,四十几岁的人了还是蠢得近乎可笑。父亲中举那年,祖父帮他谋了个七品县官,他竟因害怕吃苦,让祖母去跟祖父吵,祖母哭闹喊叫,说祖父要谋害亲生儿子,才让父亲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受苦,非要租父在京里给他谋官位。 “父亲只是举子,不是进士,京里有什么官位可以谋?就算是进士,就算家里后台够硬,也得出去历练个几年,才能转调回京。到最后,祖父索性不管了,任由父亲醉生梦死,成天惹事。” “今天来的那位,是怎么回事?”余敏问。 “她叫作钱盈盈,十年前她的父亲是个五品京官,但品德不修、收贿贪污,名声败坏,这样的人应是人人避而远之,偏偏父亲与他气性相投,两人成为莫逆之交。一顿酒席过后,两人相谈甚欢,口头定下我与钱盈盈的婚约。 “祖父不允,撂下狠话,倘若父亲那么喜欢钱家闺女,就将父亲自韩家族谱除名,让他入赘钱家,当钱老爷的女婿。之后,此事就不再被提起了。 “去年祖父过世,丧事刚办完,钱家老爷因为贪贿被革职查办,父亲去牢中探望一趟,回来之后竟决定在百日之内让我与钱盈盈成亲。 “我压根不理会,祖父后事办完,我立刻回去军营。可没想到祖父不在,再无人可管束父亲,他竟不管我的意愿,一句儿女婚事,父母作主,就让弟弟代替我上门,将钱盈盈娶进家门。 “这也是我在外面置办宅邸,搬出靖国公府的原因之一,我不认这门亲事,不认这个妻子,即便回国公府见母亲,也不多看钱盈盈一眼。 “男人耽搁得起,但女人青春有限,我耐心等待钱盈盈自行求去,没想到,这回她居然伙同我父亲演了这出好戏,既然如此,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我已经给过钱盈盈选择机会,接下来她后果自负。” “你父亲对钱家老爷是重情重义还是欠他什么?我很难相信男人之间的感情能够好到牺牲亲儿子?” “也许他从来没把我当成亲生儿子吧。”璟睿苦笑,“他没有官位,根本见不到皇帝,可那场与北秦之战,朝中老将都晓得危险重重,无人敢率兵出战,他居然冒用祖父之名,给皇帝上折子,让我当主将率领大军出征,当时我只有十六岁。” 第七章松开多年的心结(2) 十六岁?太残忍,老将不敢做的事,他这个当爹的竟然把儿子推出去?他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啊? “那不是叫你出征,是让你去送死。”余敏忿忿不平。 “没错,他心里是这么打算的。从那之后,我再没把他当成父亲看待,若不是因为母亲和祖父,那个家我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那次战役,很艰难吧?”余敏心疼不已,握住他的手,牢牢的。 “对,我差点儿死掉,幸好大舅父把我从鬼门关前捞回来。不过祸福相倚,我差一点在那场战事中断送性命,却也因为那场战役声名大噪,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将军在边关闯出名号,我成了边疆诸国心目中的阎罗将军。” 第28页 “你父亲就是个大变态!”余敏忍不住了,怒吼出声。她才不相信“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种屁话,如果它是真理的话,那些受虐儿的爸妈又是什么? “变……态?”他细细咀嚼这两个字,越嚼越见滋味。 “对,他就是个变态,他自傲、自信、自以为是,他在他母亲的教养下看不起武夫,反对自己的父亲,却没想到自己吃喝拉撒睡、所有的享受都是来自自己看不起的人。 “他不肯放弃父亲带给他的利益,又舍不下自尊心,他既崇拜父亲的成就,又痛恨父亲的杰出,因为那会对比出他是个废物。他天天在矛盾中挣扎,既自卑又自傲,终于,他有了儿子,想在儿子面前扳回一城,却没想到儿子选择一条和父亲相同的道路,并且在那条路上飞黄腾达,儿子比他的父亲更优秀、更厉害,对比得他这个父亲更愚蠢、更没出息。 “他企图控制你,但你不受控制,他想打压你,却无法打压。你的优异让他太受伤,他不痛快便不允许你痛快,殊不知让他痛苦的不是你或你祖父,而是他可怜又可鄙的自卑。” 余敏哇啦哇啦一长串说完,璟睿怔住。 从没有人对他分析过父亲的性情,每回恨透了,也只能说句“父子无缘”,哪里知道原来是如此…… 松开了,心中多年的结。 原来韩蔷不过是个可鄙、可恨却又可怜的男人,但那不是自己的错,他不需要去承担父亲的自卑。 定定望住余敏,月光把她的脸晕染得分外温柔,他说不出心底感受,只是觉得……觉得有她在,真好。 一个冲动,他把她抱进怀里,用铁箍似的双臂紧紧地将她圈住。 对于他的亲密,她已觉得习惯,觉得理所当然,不过这次……是因为被理解的快乐吧? 男人都是这样穷于言词,分明心里感受满满,说出口的却不足三分,只能任凭别人错解。 这在行销宣传、自我推介很重要的二十一世纪里,相当吃亏。 不过余敏不想跟他讨论这个,她还有其他事要说。 “你还有什么话没交代清楚的吗?”她只是随口问问,等他回答“没有”之后,她就要告诉他:ya!弹簧床制作成功。 今儿个晚上,他们将会作一个甜甜的梦,把白天的不愉快忘光光。 可他却回答,“有一件事。” 然后他推开她,认真望住她的眼睛。 月光很亮,她看得清楚他每个细致表情,但他过度的认真,让她有些害怕了,那种隐约的害怕,让她趋吉避凶的直觉发作,立即转移话题,“你祖母和你父亲对你母亲这么坏,要不,把她接到睿园来吧,我会让她过得舒舒服服,彻底享受有子万事足的喜悦。” 她成功转移了。 他回答,“我提过几次,母亲老是说放心不下弟弟,拒绝了,但上次回国公府,母亲同意了,说是处理完一些事之后就会搬过来。” 璟睿讲这话的时候,表情分外温柔,因此余敏知道,他和母亲的感情有多好。 这就是人啊,你爱他三分,他便疼你五分,你不能对人无情,却要求对方对你有义。 “如果我恳求你母亲,她会教我武功吗?” “你让自己更可爱一点,肯定会,不过……” “不过怎样?” “千万别拿穿越的事吓她。” “穿越很吓人吗?你就没有被吓到。” “我是威武大将军啊,哪能一样?” 他难得幽默,她顺势配合,把刚才那茬揭过。 余敏说:“要不是发生钱盈盈这件事,我有好消息要告诉爷呢。” “什么好消息?” “捣鼓多日的弹簧床终于成功,我摆了一张在你床上,已经铺好床单被褥,今儿个晚上美美的睡一觉,作个美美的梦吧。” “真的吗?那今晚可得好好享受一番。” 余敏一弹指,道:“既然夫人要搬过来,要不,我把西院整理起来,再弄张弹簧床,请王叔帮我找几个木匠,做一系列的系统家具,再弄出一张沙发,哇,夫人可以当依莉莎白女王了。” 女王?她说得很夸张,但他被她的夸张逗得开心。 “好,尽量做,花多少银子都没关系。” “爷有空,带我回靖国公府一趟吧,我给夫人量身材,做衣服才是我的强项。我保证让她走出去,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要不是时代不同,她还会说:我会帮你娘找到人生的第二春! “好,我母亲喜欢月牙白的衣服,祖母时常骂她晦气……” 他们手牵手,一路往回走,一路计划着,说到兴致高昂处,余敏还会用力拍手,笑得张扬。 两人回到主院,在进房间之前,余敏想对他说一声晚安,但璟睿抢快一步。 “小鱼,我还有一件事没交代。”兜兜转转,他又绕回来。 不安的感觉再度浮现,她抿起双唇,眉头微蹙,他知道她在害怕,但,为什么害怕? 他不解,把她的脸勾起来,让她望着自己。 余敏的视线落入一双深眸里,然后看见了他温暖的目光中隐含宠溺,突然地,那股不安隐去,淡淡的笑意漫入眼帘,直觉地她轻轻点了下头。 他弯腰,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小鱼,听清楚了,我、喜、欢、你。” 喜欢?不可以啊……不公平啊……不行的啊…… 余敏全身肌肉突然绷紧,身子直挺挺地,变成竹竿,璟睿一个用力,把她抱进怀里,他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味道,等待她的回应。 鸯儿透过门缝,看着互相拥抱的男女,心恨起。 她从小便服侍大少爷,她知道自己身分卑微,明白自己不会成为爷的妻子,但她不要求太多,只期待能够成为爷的通房,生下一男半女,抬为姨娘就足够。 她想待在爷身边,想日日看得见爷,想在爷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可是……爷从没用过看余敏那样的眼光看自己,从没有碰过自己、抱过自己。 她曾卑微地告诉爷,想一辈子伺候爷,爷却冷冷说道:“我只会娶妻,不会纳妾,这是韩家的家规。” 韩家的家规吗?那余敏算什么?一个三等丫头,只因为她的前主子是平王世子,她便摇身一变,抬了身分了? 可再怎么抬举她,她也月兑不开贱籍,难道堂堂的靖国公世子能娶丫头为妻? 为什么?余敏到底哪里不同?为什么她能得到爷的青睐? 鸯儿想起爹的警告,想起娘一下午的奔走,他们竟为余敏几句话便想随便找个人把自己嫁出去,实在太可恶也太过分。 悒郁幽怨、充满妒恨的目光,望着交缠的男女。 她不会放过余敏,绝对不会…… 鸯儿眼珠子一转,巧儿会意,立刻两手叉腰,气势汹汹,要找人拚命似的。 “余敏当真以为自己是睿园的主子?哼!连主子的床都还爬不上呢,就拿主子的银子流水般的使,短短几天,几百两银子就这样花出去,她是算准爷厚道可欺吗?” 此话太诛心,她家的爷岂是个厚道货色?敢欺他?那些欺负过他的,坟上的青草长得都比人还高啦。 何况哪来的几百两,那些棉花鸟毛羊毛加一加不过几十两,巧儿的话很夸张。 “她到底买了什么,这般烧银子?”鸯儿明知故问,视线往身子左侧的桃树方向一瞥。 “谁晓得?一车车全往南院丢,不过我倒是知道她给自己买不少头面,全是宝珍坊的东西。”巧儿刻意把“宝珍坊”三个字说得特别大声。 “宝珍坊?那是京城贵女最喜欢的铺子啊,随便一支簪子都要上百两,她一个卖身丫头竟敢拿爷的银子自个儿花?” 第29页 “可不是吗?人家花钱不手软,记不记得盖灶房的事?别人家给工人一天两百钱,她硬是给三百钱,还大鱼大肉供着,外头的人都传言咱们爷是个富家翁呢。是了,光她屋里那张桌子就要价六十两,什么桌子啊,这么珍贵?” 鸯儿苦笑,“能怎么办呢?世子爷信她,把她宠得没边儿了,听说爷把全部家当都抬进她屋子里,要说余敏没爬上爷的床,我可不信。” “这倒是,爷把她给宠上天了,爷没日没夜地忙着,回府第一件事就是找余敏,每回在府里过夜,都会待在她屋子里说话,聊到三更半夜呢,前几日还特地带她出府玩,我看,她早晚会变成咱们大女乃女乃。” “大女乃女乃?你在说啥,那里还住着一个呢。”鸯儿压低声音道。 “你说钱氏?她不是余敏的对手,人家手段厉害着呢,她早晚会被爷休弃。” “钱氏安安分分的,又没惹事,岂能说休就休,何况国公爷只认准这个媳妇。” “她安分,余敏不安分,随手弄点事、栽点赃,轻而易举,再说了,咱们爷在战场上,砍头像收韭菜似的,余敏吹吹枕边风,再招点事儿,那位恐怕就得寻块黄土埋了。 “你别忘记,咱们不过少对她奉承几句,她就闹得爷要把咱们俩配人,我们可是跟了爷十几年、老夫人亲口允的通房丫头呢。” 讲到这里,巧儿气得一跺脚,表情生动而真实。 这事儿还没完,她都哭成这样了,娘依旧到处托媒婆给她说亲呢,都是余敏惹的祸…… “听说钱氏让余敏去拜见,余敏说不见就不见。还没正名呢,就如此嚣张,真让她再往上一步,第一个死的肯定是钱氏。” 说到钱氏时,鸯儿的视线往桃树方向勾勾,巧儿会意,拉起她的手说:“别再讲了,多吓人啊,钱氏的事咱们管不了,要死要活是她的命,她自求多福。” 两人就这样,一面说着一面快步走开。 半晌,桃树后穿着粉色长衫的钱盈盈走出来,晦涩不明的脸上布满阴沉。 她细细回想她们的对话,越是细想,越令人动怒。 爷在她屋里待到三更半夜吗?爷领她出府游玩吗?爷把全部家当往她屋里抬吗?爷有心娶她当正妻吗? 懊死!宝珍坊的东西岂是那种低贱之女可以得的。 咬牙暗恨,现在余敏已无视自己,若真让她成了气候,睿园还有她的立足之地? 钱盈盈狠狠扯下一片桃叶,在掌心揉成碎屑。别怨她心狠,一个弱女子要在这世道里生存有多困难,爹与哥哥们被流放,娘和妹妹成了奴婢,过去高高在上的主子现在变成卑贱的下人,她不想过那种生活,就必须牢牢守住自己的位置,所以…… 她将揉碎了的桃叶往地上丢去,再恨恨踩上几脚。 第八章“大女乃女乃”的下马威(1) 鸡鸣声扬,天边翻起一抹鱼肚白,还没大亮呢,璟睿已经上朝了。 这年头当官的不容易,早早出门晚晚回,动不动就要出公差离皇城,真是辛苦。 送走璟睿后,余敏先做完晨间运动,吃过早点才进厨房和厨娘讨论几道新菜色,虽然爷对吃的不要求,但她就是要让他吃得好、吃得精致、吃得健康。 他太强大了,一个人就能独力完成所有大事,不需要旁人插手帮忙,余敏能为他做的有限,而她非常、非常、非常想要照顾他。 余敏和璟睿一样,习惯自己动手,不喜欢有人随身伺候,因此巧儿、鸯儿这两个大丫头没事可做,反倒做起传话、整理屋子、递茶送水这种二、三等丫头的活计。 她们有没有不满?当然有,且在钱盈盈事件之后,这种愤怒在巧儿身上表现得更明显。 余敏时不时感觉有两道吓人目光往自己的脊梁骨戳,鸯儿还好,依旧低眉顺目的,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不过听说她们都跟父母闹了一场,两人都说不愿意外嫁,都坚持要留在爷身边伺候,还撂下狠话,除非死,否则绝不离开睿园。 这就难办了,余敏不是古代人,把人杖毙、强娶强嫁这种事实在办不到。 李忠、王信的妻子连袂上门,求余敏在爷面前说几句好话,让她们姊妹留下。 可是留来留去早晚会留成仇,她们对璟睿心有盼望,现在嘴里说没关系,可哪日希望成了失望,那股恨不知道会烧了多少人? 余敏不懂这年头的女子在想什么,找一个喜欢自己、自己也喜欢的男人,成为他心目中的唯一,难道不比终生为婢为妾来得幸福? 总之,两人的去留成了余敏最为难的事。 她不愿意拿这件事去烦璟睿,他忙疯了,不时留宿在宫里,与皇帝讨论战事。 据说与金人的战争,估计会在二月开打,过完年,他就得整军往西北走。 这场战役至少得打上大半年,在冷兵器的时代里,打的是肉搏战,死伤数量很惊人。 她不会做原子弹,帮不了大忙,她能做的是想法子在滴水成冰的北方,助他的军队躲避寒害。 所以她乱花钱了,买一堆羊毛、猪皮羊皮牛皮回来,堆了满屋子。 她打算织毛线,勾围巾手套,再试着做简单、防水、保暖的皮靴,她还搜集一堆鸭毛鹅毛,比起弄弹簧床、做吃食,做这些才是她的老本行。 从厨房回到小厅,管事们已经集合在一起。 睿园不大,里里外外不过三十几个下人,需要管的事不多,加上没有女眷,不需要办什么游春宴、赏花宴之类的,因此事情更少。 余敏进屋后先招呼众人坐下,让人拿出两盘点心和茶水,营造出和乐的开会气氛。 “余姑娘,我又收购两百斤棉花,约好今天送进府里,还是堆在南院吗?”王信道。 “对,独自放一间屋子。” “姑娘说要雇几个织娘,但短工有点困难,要不让人牙子上门,挑几个得用的,先买下来?”李忠道。 再买几个人吗?她只想雇短工织毛线、做羽绒衣,东西做出来之后,如果得用,自然要呈到御前,让皇帝去处理,若把人买下,府里用不着那么多人,会人满为患啊。 “李叔再看看吧,如果真的雇不到,也只能先买了,时间有点急,要抓紧着办。” 到时她会让爷和世子爷看清楚,她是不是只是个“裁缝”。 “好。” 爱里的事讨论结束,接下来研议靖国公府老国公夫人的生辰礼。 那是璟睿的的祖母,不能不慎重,却也不能招摇,璟睿提过,老夫人心里疙瘩大着呢,心心念念着,还没分家皇帝的赏赐怎么可以不往靖国公府送?倘若礼送得太重,还不知道老夫人那两只眼睛要怎么红。 琐琐碎碎的事不到半个时辰就讨论结束,余敏招呼大家喝茶用点心,接下来是她和下属培养革命情感的时间。 “余姑娘,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说?”李婶犹豫半晌后道。 “李婶,有什么事你就讲吧。” “大女乃女乃提过好几次了,希望姑娘能过去见见,可姑娘总借口忙,虽然爷的态度……好歹,她的身分在那儿摆着。” 唉,说到钱盈盈,她比巧儿、鸯儿更难办。 钱盈盈在睿园是个尴尬的存在,她是璟睿的妻子,确实登记在案,还有公公、祖母认可她的身分。 问题是爷不认啊,进府以来璟睿连看也不看她一眼,像是弄个冷宫把人给冰起来就算了。 以这时代的观念来说,就算是父亲做错,身为儿子,璟睿都不应该坚持,反正都娶进门了,是好是歹,日子总得过下去,把人晾着着实不应该。 第30页 但以余敏的想法来说,强扭的果子不甜,在两人尚未有夫妻之实之前,把婚约解除才是正途,可钱盈盈倔强,璟睿更倔强,死活都不肯接受她,事情只好僵在那儿。 一个被冷落在冷宫的怨妇,心里头有多少恨呐?她正寻不着宣泄出口呢,据说满府上下世子爷最看重的是余敏,她能不被抓出来杀鸡儆猴? 站余敏的立场,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因此,“大女乃女乃”命人传过几次讯,她都装忙,一忙二忙把这事给混过去,她想着,时间一久,钱盈盈就会把箭头转个方向,哪知道眼下人家都找上府里老人来给她说道理了,她还能置之不理? 余敏叹气道:“我明白李婶的意思,可世子爷的态度……倘若大女乃女乃命我做些爷不爱的事儿,一边是世子爷,一边是女乃女乃,委实困难。” “不如姑娘先去见见大女乃女乃,若她有非分要求,你便往世子爷身上一推?”李婶道。 “世子爷这样做不妥当,外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说世子爷好男风,这件事虽然是国公爷犯糊涂,可影响的是世子爷的前程呐。姑娘,你得劝劝世子爷,先把人给收下,往后有喜欢的,一并娶进门便是。”李忠道。 想到国公爷,真教人头痛,老国公爷还在的时候,他就到处放谣言,说世子爷命中克妻,杀戮太多,无子嗣送终,这么恶毒的话从一个当爹的嘴里说出,外人焉能不信? 因此,即使世子满载功名,也没人敢上门结亲,老国公爷一死,国公爷又搞出个犯官之女,真不晓得他心里在想什么? 余敏摇头,她才不会去劝爷,婚姻可是事关一辈子的幸福,宁可没有,也不能将就。 不过,钱盈盈那里,确实不应该再躲了。 考虑两日,余敏还是决定过来拜见一下“大女乃女乃”。 李婶有句话说得对,璟睿可以不理会钱盈盈,但她不行。 她不尊钱盈盈为主,钱盈盈未必会发作,但必定把恼恨存在心头,璟睿不可能时刻待在府里,万一哪天钱盈盈趁璟睿不在寻衅…… 无论爷怎么漠视钱盈盈,身分终究摆在那里,当奴婢的人微位卑,大女乃女乃想发落自己,她能说什么? 要是钱盈盈往靖国公府传些什么,那里看一个刻薄的老夫人呢,小小婢女怎么扛得住? 因此百般不愿地,她还是出现了。 站在西院门口,余敏等待下人通报,等了近半个时辰,她还在原地,与眼生的婢女大眼瞪小眼。 正在余敏考虑是不是先回去时,一个形容猥琐的男人从里头走出来,两人擦身而过时,他抬起头,冲着余敏一笑。 猥亵的目光让余敏极度不舒服,他是钱盈盈从靖国公府带来的? 钱盈盈并不让人省心,进睿园后不久,就开始东挑西拣,且专挑爷不在家的时候生事。 她不肯吃大厨房备下的饭食,非要吃小厨房做的,问题是璟睿不在,余敏经常是一碗汤面就解决了,味道好但清淡、简单、精致,钱盈盈如此一闹,她若是真端上一碗汤面,那女人铁定又不乐意了,认为余敏是踩低拜高,现实势利。 闹过吃食,又嫌弃余敏送过来的下人无礼,非要从靖国公府带人过来。 对这种小事,余敏不会反对,反正人是她在用,总得合心合意,才会心情好、脾气顺。 即使余敏心知肚明,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为着方便和靖国公传递消息。 只是睿园哪有什么消息能传?爷忙得三天两头见不着人影,府里就这么一群下人,难不成靖国公连他们家下人的八卦都上心? 人事的事闹过后,还以为会就此安分下来,没想到才几天呢,钱盈盈又突发奇想,不愿意住北院,非要搬进西院。 西院是她特地为夫人备下的呀。 “大女乃女乃有请余姑娘。”进去通报的丫头终于出现。 余敏偷偷翻个白眼,下马威使够了吗?玩这种心机,真无聊。 踢踢发酸的脚,她不发一语,随着丫头进去。 西院的甬道是由白玉石铺成的,通往五间的重檐式屋子,红柱红窗、青砖灰瓦,一走进去更能感觉到这屋子的精细。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西院种满梅花,眼下已经开始结花苞,再过不久,定是满院新梅胜飞雪的好景致。 西院里本来有些花花草嗷嗷叫,照料得并不好,决定把西院留给国公夫人之后,余敏就到处探听夫人的喜好,知道夫人喜欢梅花,她便到处找花匠,移植了几棵梅树。 花匠们费了番大心思,才让梅树顺利活下来,原以为至少得等到明年才能开花,没想到在专人的悉心照料下,如今竟也结上不少花苞。 谁知张罗那么久,最后会便宜了钱盈盈。 钱盈盈闹着搬家那天,璟睿不在,而余敏随着吕襄译到工匠那里,指点弹簧床的做法,等她回府,尘埃落定,钱盈盈已经占好地儿。 身为丫头的自己,总不能把“大女乃女乃”给请出去。 余敏无语,正迟疑着该不该告状时,璟睿淡淡地说了一句,“没关系,她住不了太久。” 他总是用那种云淡风轻的口吻,说着自信满满的话,教人很难回应。 反正爷都发话了,余敏便也懒得去理她。 进入厅里,正面立一架绣着雉鸡牡丹的绡纱屏风,屏风前面是一张山型罗汉床,两边一排对称的花梨木太师椅,地上铺着青砖。 钱盈盈刻意打扮过了,饰玉蝶花钿、云纹金步摇,藕色夹袄外罩一袭莲红色对襟织锦长裳,上有银线袖成的点点落梅图,美得像仙女下凡尘。 实话说,钱盈盈长得挺美的,瓜子脸、柳叶眉,一双娇俏的单凤眼滴溜溜的望着人,大概男人对着这样一双眼睛会觉得被勾引了,但看在女人眼里多少觉得她不安分。 见到钱盈盈,余敏屈膝为礼,“大女乃女乃。” 从余敏进门,钱盈盈脸上的笑容就没褪过,即使满心妒恨,即使恨不得撕了余敏,她还是保持住笑脸。 她起身,一把拉住余敏的手,亲亲热热地说道:“妹妹可真忙,终于得空来见姊姊一面了。” 姊姊?妹妹?她们之间有这层关系吗?一阵恶寒生起,余敏提醒自己,庄敬自强、处变不惊! 她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低声道:“还请大女乃女乃见谅。” “说什么客套话呢,姊姊都明白的,世子爷看重,让妹妹主持中馈,妹妹这才忙得见不了人。你命好,不像姊姊只能独守西院,什么也帮不了爷。” 她在等余敏懂事,主动将权分些出来,以换取日后的顺利平安,吃独食虽好,可也得有那个能耐。 余敏却像听不懂似的,问道:“不知大女乃女乃让奴婢过来,有什么事情吩咐?” 装死?好啊,让你装!钱盈盈冷笑,杀人的目光射上。“是有几件事要麻烦妹妹,不知道妹妹肯不肯帮姊姊这个忙。” “大女乃女乃有事请吩咐。” “再过几日,便是老夫人的生辰,府里可曾备下礼物?” “是,王叔已经着人去办。” “这生辰礼可不能大意,怎么说世子爷都是老夫人的嫡长孙,到时候府里宴请的客人很多,千万别让爷失了面子。”这话,是老国公夫人特地命人传来的。 “是,奴婢记住了。” “到时,你随我回一趟国公府,老夫人知道爷身边有你这个可人儿,帮着张罗睿园的大小事儿,心里头高兴,想见见你。 “记住,得把时间空出来,姊姊见你一面难也就罢了,姊妹之间没什么好计较的,若是连老夫人想见你一面都不得……那么,妹妹的架子似乎大了些,会给人说嘴的事妹妹还是别做的好。” 第31页 这是赤果果的威胁了。 好端端的,老国公夫人怎会知道她这号小人物?不就是喜欢当“姊姊”的钱盈盈透露出去的。 余敏还在想她会用什么招式对付自己,原来她没打算在睿园动手,而是要把案发现场摆在靖国公府。 也好,确定时间地点,就不必终日惶惶不安,成天防贼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那天爷也会回靖国公府吧?想起爷,余敏心头略安。 这是爷的特殊本事,不必做什么、说什么,光是让她想起,便会觉得心安,仿佛他是个能防尘防爆防恶毒的防空洞,躲进他的保护范围,就会安全无虞。 余敏低眉顺眼地说道:“奴婢遵命。” “另外,我想邀些夫人小姐在府里开个赏花宴,你命人把府里上下打理干净,张罗吃食,世子爷在朝堂上当官,咱们当妻子的得帮着做门面,记住,慎重些,别让爷没脸了。” 咱们当妻子的?谁跟她是咱们?谁又是妻子?恶寒从她背后阵阵生起。 不过……办赏花宴?钱盈盈这么做是想替自己正名?想正式将靖国公府大女乃女乃的身分摆出去,让京城贵妇认得她? 爷提醒过自己,她家爷可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多少文官武官都想巴结他,从他身上套交情好套些话,若是有人往睿园送礼,不管礼大礼小,连碰都不能碰。 正当众人不得其门而入时,钱盈盈搞这么一个赏花宴,岂不是大开方便之门?之后不晓得会带来多少麻烦。 余敏皱眉,正想着该用什么借口回绝时,钱盈盈又说话了。 “既要办赏花宴,又要参加老夫人的寿辰,我的衣服首饰找不出能够撑场面的,你让宝珍坊和彩绣庄的掌柜的来一趟,时间有点赶了,要抓紧着办。” 余敏抿唇一笑,不管是主子或下人,衣服都是有定制的。 她刚接手中馈时,还特意让人去外头打听,哪家的规矩都是这样。钱盈盈刚进门时就做了四身衣服,打造一些金银饰物,现在闹这出是想积存家底,还是想趁势显摆、迅速定位? 余敏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笑着,她不会照做的,想让人进府裁衣置办首饰?可以啊,那就自己叫人来,用自己的嫁妆付帐吧。 她的笑让钱盈盈觉得碍眼,却不能发作,只能白叮嘱几句,“记住,这事儿得抓紧着时间做,若是耽误老夫人的寿辰可不成。” 真能耽误是好事呢,至少省得担心人家要怎么对付自己? 这世间最让人痛恨的,就是明知道人家要对自己使坏,却只能眼睁睁等着事情发生,不能事先喝止。 “大女乃女乃放心,耽误不了。”余敏微笑。 “那就好。”钱盈盈也笑。 两人心中都有定计,等着对方接招。 余敏的对策很简单,就是要衣服,不给,要头面,不许,要看生辰礼,不准,要见她余敏——没空。 钱盈盈的计策略胜一筹,看出了这个贱丫头不就欺负自己没钱吗? 简单!余敏不给,她就自取,余敏想在睿园当家作主,她就让她待不下去,所以……要怎么让老国公夫人对余敏感兴趣呢? 璟睿又被留在宫里了,不知怎地,他一整天都觉得心绪不宁,他想回睿园,迫不及待。 皇帝站在一面墙前,墙上绘着大齐的疆域,他的目光在凉州、衮州、湘州、冀州与汾河之间不断来回,而璟睿站在皇帝身后伺候着。 “最近练兵,练得怎样?”皇帝问。 “回皇上,经过两个月的密集训练,虽不敢说比金人强,但体力、武功和敏捷度进步许多,布阵速度也加快不少。” “听说你让士兵到河里泡水?这种天气要是生病了可不成。”、 “回皇上,二月的北疆天寒地冻、冰雪正融,选在那时候打仗,众将官必须得忍受酷寒,否则仗还没开打已经输掉一半。” 他精心挑选的三千士兵,是要送到屠虎关的,那里地势高,比平地又更冷上许多。 皇帝点点头,手顺着衮州一路往下指。 他们计划,劫来的粮米送往汾河以东,供应流民及军队所需,而金银珠宝及文件密档,直接用船沿水路送进京城。 金人二十万,进入大齐这么大一片土地后,必会分散,只要在他们的后方堵住粮草供应,而四州米粮早已被璟睿劫掠,在缺粮草的情况下这场仗并不难打。 皇帝又问:“璟睿当真相信,霍秋帼能以三千士兵,在屠虎关抵挡金人二十万大军整整五天?”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可能,璟睿的想法很好,只是太冒险了。 “回皇上,两国开战之初,金人不会立即集结二十万大军,大约会先派一、两万的先遣部队冲破屠虎关。” “一、两万对三千也是场艰难战役,更何况你说过金人的兵在各方面都强过咱们的。” “是,所以臣与几位舅父密议,决定不正面迎战,用法子拖着,只要拖过五日即可。” “用法子拖着?怎么拖?” 璟睿走近地图,手指向西北方一隅,说:“这里是屠虎关,易守难攻,金人的先让队到这里集结后,必定在此处山林扎营。 “这座山里林木丛生,是很好的隐蔽处,山上有座大湖,供水充足,只是那座湖每年四月雨水泛滥时就会淹山,波及山下百姓,因此大齐驻军得年年修堤,免得造成灾难。” “四月?与此役无关。”皇帝隐约想到什么,可是算算时间又兜不上。 “没错,但霍将军会在年底之前先领着精兵前往屠虎关,一来将百姓事先撤走,二来砍木挖堤,三来布置机关,待金人大军前往屠虎关时便放火烧林。” “放火烧林?好!如此一来,金人扎营处便失了掩护。” “不只如此,放火烧山后,烟、炭、星星之火皆能让帐篷点燃,他们想扎营就必须先灭火。” “不是说供水充足吗?还怕没东西灭火。” “是的,可这样下来,就得耽搁一整天,待他们整军歇下后,之前挖的堤就可以炸开,这时候的金人行军数日,又在扎营上费了大把功夫,肯定兵疲马困,突如其来的地震淹山应该能造成不少损伤。” “好法子,可这也顶多能困住他们一、两天,你方才说的布置机关又是如何?” 第八章“大女乃女乃”的下马威(2) “是,皇上,霍将军会事先在城门前五百尺处设置铁丝网,网上布满棘刺,棘刺会刺伤马腿,让马无法作战。” “这布置太幼稚,顶多是阵前一、两排的几百匹战马受伤摔倒,后面的部队自然会发现机关,花大把力气只为着伤几百个人的战力?不划算。” “可摔马、除网,重新集结队伍都需要时间,再者,臣所谓的机关重点不是铁刺网,而是在离城两百尺处的大坑洞。” “坑洞?” “是,洞里浇油、洞上铺干草,除去铁刺网后,金人必定会一鼓作气冲往城门前,这一冲,几千批战马自会收势不及,摔入洞里。 “这些坑洞在咱们的射程内,洞里有油,洞上有草,几百支燃着火的长箭会烧得他们措手不及。就在金人大惊失色同时,霍将军暗暗布在金人队伍后方的百人精锐会出动烧粮。前后受挫之下,金人必会退到后面,重新议计,再行开打。” “很好,这下子又能拖上一、二日。可金人没了粮,打起仗来会更狠,他们需要关内的粮米来养军队。”皇帝沉吟。 “是的,接下来他们定会快速攻城。为抗金人入侵,屠虎关城墙高耸,长箭无法射入城内,敌军只能靠攀爬抢攻,我方先准备好生石灰水,敌人攀上城墙后,以竹筒抽取生石灰水疾射敌人脸部。 第32页 “生石灰水会产生高热,敌军受热灼伤脸部、双眼,不致死,却定会摔堆在城墙边,阻挡后方士兵前进,我估计至少可以再撑上一天。 “但敌军数目众多,到最后定会强攻,这时候能够撑多久就得靠咱们军队的能耐了,不过在危险时,霍将军会出面降敌,让金人进入屠虎关。与此同时,三千军队已陆续撤离,待金人进城时,城里将会到处起火。” 烧山之后再烧城,他半点东西都不给金人留下。 “生石灰加水会产生高热?谁想的计策?”皇帝失笑,居然在战场上用这种阴招? 皇上笑,璟睿也跟着笑,这招确实很阴,不像大将军的手笔,确实,这是后宅女子的杰作。 “怎么笑得这么怪?是你哪个舅父想出来的?” “禀皇上,并不是,是府中一个小丫头想出来的。”璟睿刻意的刻意把余敏推出去,这是替未来计划,日后自己定要封王,他若想娶她,她的身分不能太低,所以她的功劳必须让皇帝记住。 “小丫头……”皇帝凝眉,片刻后问:“是那个搞出弹簧床的丫头吗?” “是。” “那丫头倒是满脑子鬼主意。” 半个月前,吕襄译送了张厚厚的怪床垫过来,说是心疼皇上一心为国,夜不成寐。 襄译这孩子模样长得讨喜,说话也讨人欢心,所以皇帝试着躺上,那感觉……何止是舒服,简直是当神仙啦。 这段日子,满心盘算对金大计,夜里辗转难眠,这张床及时出现,简直是要芝麻送西瓜,救命仙丹呐。 昨天吕襄译又进宫,笑咪咪地向皇帝讨个御笔,什么“天下第一床”,约莫是要开铺子大发利市吧。 这种事也只有他敢向皇上要求,不过是几个字罢了,皇帝自然应允,却提出条件,要他月年春天下场参加会试。 那家伙软泡硬磨,磨不过皇帝,勉强咬牙应下,还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嘴,“如果襄译没考上,皇姑丈可别骂我。” 皇帝不同他置气,淡淡回道:“不骂,骂什么呢,考不上就把牌匾给拆了当柴烧,不就得啦。” 这件事令皇帝对璟睿相当满意,他口风紧,连最好的朋友也没有透露朝廷改变袭爵制度的决心。 “确实,她古灵精怪,满脑子稀奇主意。”璟睿附和。 “听说襄译生病,到庄子上休养,连平王妃都跟过去照顾,是真是假?” “假的,藉由生病,襄译方能将王府庶务丢回去,他得卯足劲儿准备会试。”讲到后面,璟睿忍不住笑了出来。 “有这么听话?好!下次碰着襄译,帮朕传句话,让他再送上几张弹簧床,我让皇后、太后都给他的铺子写匾额。” “禀皇上,严格来讲,那间铺子不是襄译的。” “不是他的?那他为谁辛苦为谁忙?” “铺子的正主是小鱼——摆弄出弹簧床的丫头。” “小鱼?这名字倒有趣。” “她姓余,单名敏字,我们习惯喊她小鱼。” “一个丫头哪来的本事开铺子?”还不是得靠襄译出手,恐怕是借个名吧,皇帝心想。 “起初我们说好,我与襄译各占铺子四成股,小鱼占两股,但襄译和小鱼打赌输了,她拿走六成股份,我和襄译各占两成。” 打赌?皇帝抚须而笑,这丫头听起来挺有趣。“说说,他们打什么赌?” “赌小鱼能让一张薄纸撑住砚台。” “怎么可能?她办到了?”皇帝直觉问,但……当然办得到,否则怎能拿走六成股份。 皇帝换句话问:“她怎么做到的?” “容微臣为皇上示范。” “好。” 璟睿搬来两张圆凳,将白玉纸前后折成波浪状,放在两张圆凳中间,再将砚台摆上,果然白玉纸稳稳地将砚台撑住了。 在皇帝的惊讶目光中,璟睿取下砚台,将装满茶水的壶和杯子往上头放去,一样擦得住! 余敏是这样解释的——惯性矩可以抵抗更多的力,当高度增加十倍就可抵抗一千倍的力。这解释似乎很清楚,但他和吕襄译听得一头雾水。 “这个赌,你们输得不冤枉。”皇帝抚掌而笑。 “可襄译觉得冤,不服输,他们又赌了算学,各出五道题,襄译用算盘,小鱼用纸笔计算,看谁先把十道题目答完。” “这次小鱼可笨了,襄译那手算盘连户部尚书都傻眼的。”皇帝说道。 “襄译也觉得稳操胜券,没想到输得更惨。襄译还想耍赖,小鱼笑着说:“没关系,起手有回大丈夫,身为男人,一辈子不对女人耍几次赖,怎能算得上英雄好汉?往后小鱼会好好向世子爷学习,学着让脸皮厚得像爷这般有创意,活着才有勇气。”” 璟睿的话逗得皇帝呵呵大笑。 “这丫头确实有趣,找个机会把她带进宫里,让朕瞧瞧。” “臣遵旨。” 璟睿退出御书房,今天待得太晚,宫里有让他留宿的地方,但他心神不宁,还是决定回睿园。 爆里已经下钥,他央求秦公公帮忙,才能顺利出宫。 没想到吕襄译竟在宫外等他,这人应该在王妃的陪嫁庄子上“养病”才对,怎么会等在这里,莫非真让他料到,有事发生了? 璟睿快步迎上,表情凝重地问:“你来等我吗?什么事?” “上车再说。”吕襄译一把将他拉上车。 车行辘辘,吕襄译递了杯茶给他,璟睿急问:“有什么事快讲。” “干么这么着急,是好事。”他笑咪咪道。 好事?不对……他感觉到的是不安。 他在皇上面前自信若定、强颜欢笑,可心底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我联络上漕帮了,打算明天出京,走一趟湘州,和漕帮的燕大爷见个面。 “你不是需要船只,把凉、衮、湘、冀四州的金银财宝运回京城吗?如果谈得拢,这次的好处我打算让给漕帮,之后咱们就可以开始策划与漕帮合作,做河运生意。” 这门生意他已经想过好多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璟睿的大计恰好给他开了口子。 “这事就劳你去办了。”璟睿点头道。 “我不在京城,庄子那边……” “我会派人守着,不让人打扰王妃。” “就等你这句话,我饿惨了,从下午等你等到现在,半口饭都没吃,回睿园把小鱼拉下床,给我做碗面垫垫肚子吧。”吕襄译说得可怜兮兮,不怪他,实在是太久没吃到余敏做的好菜了。 璟睿觑他一眼,摇头叹气。“好,让车夫快一点。” “你也没吃饭?和皇上聊到这么晚?我这个皇姑丈还真是宠爱你呐。”吕襄译勾勾璟睿的下巴,自顾自地笑起来。 已经吃掉三碗红豆汤,还是痛! 余敏弓着身子,趴在床上,痛到一个不行。 穿越至今已经三、四个月,日子过得很平顺,被她彻底遗忘的生理期今天下午突然报到,她“转大人”了,转得她哀哀叫。 前世的人生初体验她也是这样,痛得满床翻滚,妈妈弄红豆汤、管家阿姨煮中药,把两个女人搞得手忙脚乱。 但效果太慢,还是大哥最好,一杯水、一颗止痛药,让她的疼痛瞬间消失无纵。 那天下午,她耍赖地窝在哥怀里,哥要考试了,她脸皮厚,打死不走,哥只好抱着她,一面背书一面哄她。 别人唱世上只有妈妈好,她唱的是“世上只有哥哥好,有哥的孩子像个宝”。 没错,她是哥的珍宝,是哥捧在掌心的明珠,她不知道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疼爱另一个人,但她知道,这世上她再不会爱第二个男人比爱哥哥更深…… 第33页 那么爷呢? 爷……也很好,他对人有些冷,但对她,从不。 他纵容她做所有该做、不该做的事,他不用这时代对女子的标准要求她,在他的羽翼下,她过得自在而舒适。 那天,爷说喜欢她。 她听见了,却只能一路装死。 难道不喜欢爷吗?开玩笑,怎么可能不喜欢?如果爱情是一场竞赛,光那张脸已经赢了一半,只是……她不能做不公平的事啊,这样好的男人不应该只是个替代品。 他不是哥,他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个体,他有权利得到一个真心爱他的女子。 所以她不是真心爱他? 余敏下意识摇头,她不知道,因为她无法把哥的影子从他身上剥离,因为她弄不清楚自己爱上的是爷还是哥的背影。 她愿意待他好,愿意倾全力照顾他,让他过得舒服,但,她不愿意对他不公平。 呃……又一阵抽痛,救命救命救命……哥,你在哪里?给我止痛药行不行? 她痛得头发晕,满脑子全想着哥掌心里那颗小小的药片。 这时候,一股怪怪的味道传来,她掩住口鼻,转过头。 好死不死竟让她看见窗户有一根……管子?香? 不会是传闻中的迷香吧?这屋子小遍小,却是两面墙有窗的,吹这种迷香?空气一对流就会散掉,对方是脑包? 不对,现在天气太冷,人家算准了她不会开窗。 余敏强忍疼痛、掩住口鼻,她小心翼翼下床,打开另一边的窗子,把头伸出去,猛吸几口气,也让冷空气带走那股怪味儿。 约莫一炷香工夫,那根细管子慢慢燃尽,灰末落在地上,微微的红点消失,室内空气里的怪味儿很淡了。 余敏慎重考虑,是要从窗口跳出去,还是等着观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饼去她心脏不好,她习惯面对任何会让心脏速度加快的事都下意识躲避,所以跳窗是她的第一选择。 只是窗子有点高,她必须走回桌边,搬一张凳子过来垫脚,才能跳得出去。 她佝偻着身子,轻手轻脚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抬起椅子,企图绕过门边走到窗口处。 没想到这时候门打开,一个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的男子进来了。 来不及了!她唯一的自保方式是攻击。 直觉地,她把手上的椅子往黑衣人头上用力砸去! 耶,她砸到了,但是……没晕?她有这么弱鸡吗? 只见对方低喊一声,从腰际抽出明晃晃的刀子,向她挥来。 她能做什么?退后?做了!尖叫?做了!抓起东西往对方身上砸?做了! 但对方还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奔到她面前,他高举起刀子,用力朝她砍下去刹那间,她抬起手臂护住头,借着吼叫把心中的惊恐大喊出来。 余敏听见了,听见刀子扎进血肉的沉闷声。 黑衣人与余敏对视一眼,猛然拔出刀子,鲜血激射,一道腥红在眼前散开。 余敏太害怕了,竟不觉得痛,只是恐慌,她不断放声尖叫。 对方一个紧张,本想红刀子进、白刀子出,迅速解决掉她,可是想起主子的再三嘱咐,只好丢下刀子,揪起她的衣襟,狠狠甩她几巴掌,把她打得七荤八素之后,用力一提,把她往旁边摔去。 余敏身子飞起来,再落下时,头撞到桌角,“叩”的一声,痛得她几乎晕过去。 余敏躺在地上不断喘息,再没力气和对方抗争,只能侧着脸,亲眼看着黑衣人打开自己的每个柜子乱搜一通。 最后,他从床底下拖出一口楠木箱子,是爷交给她保管的那只,里面装着爷的全数家当,箱子口有一柄大锁锁住了。 黑衣人没在这当头急着打开锁,他抱起楠木箱子就往外跑,那箱子沉得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箱子给扛上肩头。 出屋前,他还转头看了余敏一眼,她飞快闭上眼睛,假装不省人事。 侧耳倾听,直到脚步声听不见了,余敏才勉强爬起来。 她的头很晕,是因为被打、被摔,还是失血过多、血糖降低才晕的,迷迷糊糊地,她也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再不出门求助,明天早上这间屋子里会出现一具尸体。 至于再以后这屋子里会不会闹鬼,就不是她能考量的。 余敏用力甩头,甩出一丝清明,她跪着、爬着,用罄力气才爬到巧儿和鸯儿的屋前,用力拍打她们的房门。 其实,早在余敏发出第一声尖叫时,鸯儿和巧儿已经醒来。 她们直觉认定是钱氏对余敏下黑手,两人互视一眼、心有默契,决定保持沉默,反正爷不在,等到明天天亮……或许余敏就死了。 拉过被子蒙住头,两人决定眼不见为净。 余敏咬牙坚持着,一下又一下,用力拍打房门。 但里面半点动静都没有,她们也被下了迷香吗?所以她死定了吗? 怎么办?她已经没有力气爬到别的院子,没有力气狂喊尖叫,没有力气…… 敲门声越来越小,她开始想象,这次死了,会不会又穿越?那个新时代里会不会有一个长得很熟悉的韩璟睿? 璟睿从来没有这样慌乱过,莫名地紧张、莫名地紊乱,隐隐的不安在心底逐渐发酵、扩大。 马车在门口停下时,他半句话都不说,飞快跳下马车,冲进睿园。 吕襄译满目怀疑地望着璟睿的背影,怎么了?好怪,从璟睿上马车之后,就怪异到难以解释,他心不在焉,缺乏耐性,老是话不对题。 认识璟睿一辈子了,他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人,在战场上,几万大军在面前他也能谈笑风生,可……他竟然焦躁了? 吕襄译跟着下马车,追在璟睿身后,他的轻功远远不及璟睿,所幸睿园并不大,三下两下就追到主院。 两人踏进院子当下,璟睿傻了,吕襄译更傻,只见余敏浑身是血,人已经逐渐失去意识,却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门扇? 她在求救,却没人理会?为什么?屋里的丫头也被杀了? 璟睿冲上前,一把抱起余敏回自己屋里,吕襄译看了那扇门一眼,抬脚,用力将房门踢开。 他的动作太大,巧儿、鸯儿受到惊吓,下意识地从床上弹起来。 没死?没晕?看起来……清醒得很,所以她们是故意的?故意不理会小鱼的求救? 嘴角微扬,冷酷一笑,这么希望小鱼死掉?真可惜她死不了,而该死的……吕襄译目光一凛! 月光从他身后射入,巧儿、鸯儿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他一身肃杀气息令人胆颤心惊。 鸯儿暗道一声不好,而巧儿已经吓得又缩回被子里。 吕襄译不打不骂也不吓人,他只淡淡地丢下两个字,“等着。” 等着?等什么?轻轻的两个字像个大巴掌似的,狠狠地甩上她们的脸,打掉两人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