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管家(下)》 第1页 第九章允许你自私(1) 璟睿拍拍书包,里头有学校和补习班发的奖学金,他打算用这笔钱带emily去花莲玩。 她很想去花莲,但爸没空,而阿姨只想二十四小时待命,在爸需要的时候,随时送上一碗热汤。 没关系,他带她去,emily一定会很高兴,不知道她下课了没? 打开门,换上拖鞋,他直接往emily房间走去,但行经客厅时,却发现她跪在地板上,双手高举,看见璟睿,她立刻嘟起嘴巴,满脸的委屈。 被阿姨处罚?他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问:“怎么啦?” “我数学考砸了。” “怎么会考砸?我不是有帮你考前抓题吗?”临阵磨枪,不亮也光,这招每次都有效的。 “都是哥的错啦,没有抓到题。” 这也赖他?璟睿苦笑,模模她的头,低声说:“知道了,是哥的错,我去跟阿姨说,让她放过你。” “快点哦,我的腿都快跪断了。”她顺势往哥胸口蹭两下,只有两下、小小的两下,满肚子委屈就给蹭没啦。 “知道,阿姨在哪里?” emily指指厨房,他笑着模模她的头,说:“再忍耐一下下就好。” 璟睿进厨房,告诉阿姨,他看过考卷了,那些考题emily都会,没道理考坏,emily说考试的时候心悸得很厉害,他郑重怀疑,她是太紧张,心脏病发作。 阿姨这一听,吓得连忙奔进客厅,把女儿拉起来,急忙问:“你还好吗?心脏痛不痛?闷不闷?” 在一阵微风细雨、暖意无限的关心过后,璟睿背着emily回房间。 奸计得逞,两个人待在屋里偷乐着。 璟睿从书包里面拿出巧克力给她,她撕开包装袋,一面吃、一面问:“从实招来,是哪个花痴给哥的?” 她在嫉妒,嫉妒得让他很开怀,眉毛都快飞起来了。 他却故作正经,在她额际弹了个栗爆。“吃人家的巧克力还说人家花痴,有点太超过喔。” 她呵呵笑着,把头往璟睿怀里一塞,用力圈住他的腰,整个人又赖进去了。“人家怕嘛!” “怕什么?” “怕变成亚军。”对啊,她超怕这个的,怕自己不能当“韩璟睿最喜欢的人”排行榜上的冠军。 他笑着把她抱坐到自己腿上。“放心,我的排行榜上面,第一名是余敏,第二名是小鱼,第三名是emily,第四名……” 他越说越是满足了她的虚荣心,乐得捧起哥的脸,很响亮、很响亮地啵了他一下,她有全世界最好的哥。 只是……乐极生悲了。 爸爸回家后,轮到璟睿在客厅罚跪,理由是他说谎,把阿姨吓坏了。 emily坐在楼梯上,两手抱着栏杆,两条腿从栏杆中间垂下来,她对着叨叨碎念个不停的爸摆臭脸。 爸明明看见,却故意转开脸,横了心硬要罚哥。 厚,这么故意?她、生、气! 她用力指着爸说:“我不爱爸了。” 被emily一吼,爸苦着脸,不念了,转身和妈妈回房间。 emily飞快从楼梯上站起来,走到哥身边,陪他一起罚跪。 璟睿舍不得,低声道:“快起来。” “不要,有福同享,有祸同当。”她坚持。 璟睿揉揉她的头发说:“乖,起来,你的膝盖会痛。” 认真想想,有道理,她跑去拿来两块椅垫,一人垫一块。 罢开始,她还认真跪,但没多久就开始说话,开始唱歌。 娱妈把地板擦得很干净还打上蜡,三两下功夫内emily就拿着椅垫当小船,一面唱歌,一面滑着小船在哥身边绕来绕去。 璟睿失笑,爸拿谁都有办法,独独是emily的手下败将。 “别闹。”璟睿说。 “又不是我先闹的,是爸先闹,我要闹得比他厉害才会赢啊。” 接着,她一下子用顶他、一下子用头顶他,玩玩闹闹、吵吵笑笑,罚跪瞬间失去它的实质意义。 房门悄悄打开一道缝,爸妈在门后看见了,苦笑,这对兄妹感情怎么这么融洽? 一阵轻微的声响,璟睿惊醒。 看看左右,大概是风大吹动了窗户,小鱼躺在他床上,一脸难受。 他又作梦了,梦见一个念国中的男孩,这个男孩非常疼爱妹妹。 想不通,自己怎么老是作类似的梦? 从男孩出生、男孩长大,男孩的父亲带着女孩和她母亲进入他的家庭,男孩对女孩的矛盾,从讨厌到喜欢到疼爱,女孩一点一点进入他的生命,成为他的世界中心。 这个梦境……困扰了他…… 低头望着小鱼红通通的脸,还在发烧吗?眉心紧蹙,他轻触她的额头,身子真弱,得想个法子好好调理。 她的手臂缠了布,很长很深的一道伤口,皮肉翻卷,幸而没伤到骨头,大夫说一定会留下疤。 事事讲究的丫头,连洗澡的胰子都要想尽办法弄得香喷喷的才肯往身上抹,多着这样一道丑陋大疤,心底能过得去吗? 舍不得,心疼了,再次抚了抚她的额头。 昨晚,襄译朝他丢了句话后就冲出睿园,他非常生气,面目狰狞。 他说:“好好整治你的后院,要是把我的财神爷给弄没了,我和你没完!” 这是第一次襄译对自己发脾气,他也看重小鱼,是吗? 从喜欢她的菜开始,喜欢她摆弄出来的小东西,那些东西看起来没什么,却让他们又开上好几家新铺子。 财神爷?她是襄译的财神爷,更是他的幸运星,因为她,他被皇帝更加看重,因为她,他成了八皇子和十皇子的……用她的话来讲,应该叫作……对,心灵导师。 事情是这样的。 皇帝勤于朝事,身子常有些小病痛,太医让皇上好好休息养病,皇上却不甚在意,太后和皇后娘娘无力劝解,只好让他向皇帝进言。 他对皇上说:“有个朋友曾经告诉我,腾不出时间陪伴家人,迟早要腾出时间流泪;腾不出时间学习,迟早要腾出时间后悔;腾不出时间养好身体,迟早要腾出时间卧床休息。不把时间拿来爱护自己的人,时间早晚会抛弃他,人生就是一盘棋,对手是时间。” 皇上将他的话品味过数次后,开始配合太医,把小病傍治好。 至于十皇子,有回他被太傅训斥后,一气之下跑出宫,扬言再也不要隐书。 璟睿发现,急追出去,他对十皇子说:“有个朋友告诉我,如果你喜欢感恩,顺利就越来越多;如果你喜欢抱怨,烦恼就会越来越多;如果你喜欢拚搏,成功就会越来越多;如果你喜欢逃避,那么失败就会越来越多。 “你可以选择逃避太傅,选择一辈子不要读书,但作出这个选择,你就必须学会如何面对一个充满失败的人生。” 十皇子听了他的话,乖乖回去上课,乖乖向太傅道歉。 还有一次,八皇子和十皇子吵闹起来。 八皇子非要同十皇子讲道理,十皇子非要同哥哥耍赖,埋怨他不友爱自己,小小的事两兄弟越吵越凶,几乎要打起来,跟在身边的太监们急得团团转,却是怎么劝都劝转不开。 最后是璟睿一手提了一个,三个人一起蹲在花圃边,他折下一截树枝,在地上写下“兄弟”两个字。 “有个朋友告诉我,什么是兄弟?是相爱相敬一辈子的关系,争争闹闹一辈子的关系,容忍退让一辈子的关系,兄弟之间要讲友爱,不可以讲道理,兄弟做错了,你可以在暗地规劝,明里却要帮他遮掩,因为世界上除了父母子女,没有人的血缘比你们更亲密。” 第2页 那个“朋友”叫作小鱼,现在正躺在床上的这个,她昏睡不醒,她脸色难看,她不言不语,她……让他的心疼痛无比。 那天告诉她,他喜欢她。 从那之后,她一路装傻。 他以为自己不够好,让比不上她的哥,所以她用最教人莫可奈何的方法,拒绝了他。 璟睿可其骄傲、自负,怎么会勉强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 很多时候“不勉强”,并不是件困难的事,但是短短两天他发觉自己错了,这件事比想像中更困难,所以他必须勉强她也喜欢自己。 因为,他已经无法想象,倘若她不在自己身旁,日子要怎么过下去。 轻轻模着她的额头,他用温柔的声音说,“快点好起来,皇上想见你呢,你不是喜欢细致讲究吗?爷带你进宫开眼界,看看人能够把日子过得多讲究。” 他吵醒她了? 余敏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看见他,立刻撅起嘴巴告状,“我痛。” 很痛吗?“乖,吃过药就不痛了。” 他是冷面将军,从不用这种语气对人说话。 至于哄女人?对不起,没有过这种经验,但他对她做了,做得理所当然。 撅起来的小嘴弯成漂亮的弧线,他的话是她的止痛药吗?厚,她好需要……笑了,她说:“哥,我要抱抱。”。 被人拧了一把似的,他被错认成那个“韩璟睿”了,难怪这样撒桥。 他对她还不够好吗?肯定是不够的,否则她会说:“爷,我要抱抱。” 胸口酸酸的,不是滋味儿,好像哪个谁谁谁往他喉咙灌进一碗醋。 他不愉快,但还是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让她靠在自己胸膛,让她听着自己稳稳的心跳,要她知道他的心有多在乎她。 他轻拍着她的背,她满意地眯上眼,像小猫似的。“哥,小鱼好想、好爱、好喜欢你。” 她说了,说着清醒时、说着前世打死都不肯讲的真心话。 璟睿皱眉,数息后,低声问:“既然喜欢,为什么要把我推给莫医生?” “我都快死了,你怎么能爱我?把爱投资在能够回馈傍你的女人身上,哥才会快乐啊。” 原来如此。 不是不爱,不是不承认爱,而是不敢爱。因为无法回馈等值的感情,因为怕对方过于深陷,因为怕他不快乐。 她是个很会为别人设想的女人啊,只是,这样的设想是另一个韩璟睿想要的吗? 璟睿又问:“那爷呢?你喜欢他吗?” “喜欢。”似梦似醒地,她说出真心话。 只有两个字,瞬间,璟睿眉头飞扬,嘴角飞扬,像是有人突然操纵起他的五官似的。 “为什么喜欢,爷很好吗?”很幼稚的问法,但他不介意,就是想套出她的赞美。 难道他还缺人赞美?无聊! 他暗骂自己,但抱住一个半昏迷的女人,他笑得越加欢畅。 “爷很好,很温柔,很帅,很可爱,很聪明……和哥一样,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和哥一样?飞扬的眉头瞬间下坠。 璟睿板起脸,很想问:“所以咧,谁是排行榜的冠军?”只是……幼稚不够,还要发疯?和一个病人较真? 等等,排行榜冠军?这是什么鬼东西?他的脑袋里怎么会浮出这种莫名其妙的字句?不对,这个字汇很熟悉,在哪里听过?在……梦里? 这时余敏又开口,“爷好,不能爱爷。” “为什么不能?”他不服气了,好男人不能爱,难道坏男人才能爱吗? “太自私,爷不行当替身,乱乱的、分不清楚……爷还是哥……爷好……” 璟睿被点穴了,往她背后轻拍的手掌停在半空中。 她说得语无伦次,但他努力把她的话组装起来。、 意思是,她喜欢爷,却分不清楚自己喜欢的是“爷”还是“和哥一样的脸”?意思是,爷是好人,她不能太自私,不能拿他当替身? 唉……他嫉妒了,嫉妒那个几百年后才会出现的男人。 如果他在面前,两人可以打一架决定胜负,可以比赛谁对余敏更好,可以用尽镑种手段把她从他的身边抢过来。 但是几百年后的男人不在,他什么事都不能做,而她无从分辨自己喜欢的到底是谁? 第一次有力不从心的感觉,乱七八糟的情绪在胸口缠绕,他试着厘清、试着让自己脑袋更清晰,他不断分析、思考、推论、解释…… 不晓得经过多久,僵住的脸庞重新散发光彩,而被定住的手臂又能轻拍她的背。 璟睿豁然开朗了! 他在较真什么呢?那个哥根本无法出现,无法成为自己的对手,小鱼只能待在自己身边,只能和自己生活,喜欢他或喜欢这张脸,有差别吗? 只要待她够好,等她老了,脑子里满满记住的只会是他和她的共同经历。 想透了、想开了,璟睿低下头,轻唤怀里的女人,“小鱼。” 她没动静,他再喊一声,她睡着了…… 微微一笑,他亲吻她的额头,在她耳边柔声说:“爷允许你自私。” 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巧儿和鸯儿,璟睿一语不发,两人紧抿双唇,也硬气地死扛着,不肯先说话。 不过巧儿早已泪流满面,而鸯儿死死地咬住下唇。 她们的爹娘以及王信、王婶都站在一旁,又急又气,一肚子窝火。 苞她们说过的,早该歇了那份心思,若爷对她们有意思,怎会一拖拖上这么多年? 两人惹出钱氏那桩事,只让她们择婿出府,不打更没罚,那是人家余姑娘心善呐,谁想得到她们猪油蒙了心,干下这起子祸事,幸好余姑娘性命无碍,要是、要是……王、李两家岂不是要被她们给坑害? 恩将仇报啊,他们怎么会生出这种女儿?当爹娘的痛心疾首,又急又气又怒,若不是主子在,早就几棒子上去狠狠打一顿。 “你们还有话要说吗?”璟睿寒声问。 “爷,我们真的没有听到声音,根本不知道余姑娘出事。” “连在南院的下人都听见了,你们却连半点声音都没听见?” “许是……许是我们也被坏人下了迷香。”巧儿想尽办法替自己辩解。 嗤了一声,璟睿似怒似讽,似一锅沸腾爆溅的油,把满屋子人全给炸透了。 “你会这样辩解,是因为听说小鱼被下了迷香,对吧?可惜我已命人查过,你们屋子里外都没有迷香的痕迹,而平王世子冲进屋里时,你们的反应可是清醒得很。” 半点反省都没有?璟睿目光中透着肃杀寒意,他朝李忠、王信望去,两人头垂得很低,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能够钻进去。 突地“叩”一声,鸯儿重重往地上硫头,力气用得很足,瞬间她的额头渗出丝丝血痕。 她鼓足勇气,迎视主子,“爷,是我们错了,我们贪生怕死,我们怕被大女乃女乃惦记上这才会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与钱盈盈有关?她开始不安分了吗?这几日太忙,还腾不出手收拾她,她就闹出么蛾子了? “说清楚。”璟睿凝声道,杀人嗜血的气势教人打起寒颤。 鸯儿胸口一窒,却还是咬牙把话说完。 “大女乃女乃打从心底妒恨余姑娘,睿园本该由大女乃女乃掌事,爷却……却看重余姑娘,大女乃女乃怒气填胸,却不敢当着人前表露,这些日子以来,暗暗从外头领了人进睿园,就算没有昨夜之事,余姑娘早晚要……” “你的意思是,昨晚闯入的凶徒是钱氏的人?” “应该……”鸯儿点头,表情笃定。 “你既知道此事,为什么不说?” “奴婢只是猜测。” “哼,猜测?”璟睿冷笑,用猜测来打发主子,当他是吃素的吗? 第3页 鸯儿发觉自己说错话,连忙补上话道:“前几日奴婢经过西院,看见一名脸生的男子从里面走出,奴婢多问两声,却遭大女乃女乃痛责,便不敢多话。” “见到脸生男子便认定他是昨夜凶徒,会不会太笃定?你又怎知道钱氏妒恨小鱼?怕也是猜测的吧?” 鸯儿抗辩,“府中上下都是用熟了的人,知道彼此禀性,睿园虽没府卫把守,但围墙高耸,墙上埋有锐钉,加上前后有人守门,园里有婆子巡夜,恶徒想混进来谈何容易? “至于大女乃女乃妒恨余姑娘,是理所当然的事,没有谁家的后宅是由丫头所把持的,过去没有当家女乃女乃便罢,如今大女乃女乃入府,余姑娘仍然主持中馈,教大女乃女乃情何以堪?再者,爷将所有身家全数托付余姑娘,这种事没有任何当主子的能够忍受。” 她自以为说得头头是道,他该信了她? 璟睿缓缓摇头,李鸯儿没救了。 懒得与她废话,他挥挥手,道:“王叔、李叔,看在你们的面子上,把人领走吧,这辈子都别让她们靠近睿园一步。” 听见主子这么说,李忠、王信和他们的婆娘,以及巧儿爹娘,脸上一阵激动,连忙跪地磕头。 “谢主子开恩!谢主子开恩!” 为什么?她已经讲得这么清楚,为什么爷还是罚她?不公平! “我不服!”鸯儿扬声大喊。 第九章允许你自私(2) 本已准备进内室的璟睿被她这一嗓子喊得转身。“你不服?” “是,今天之所以发生这种事,是爷没把规矩定下,以至于主仆不分、尊卑难论,更是大女乃女乃心存妒恨、容不下人,主子犯错,为什么要我们当奴仆的承担?若爷不让余姑娘掌事,若大女乃女乃能够正位,若睿园上下各安其位,贼人岂能轻易成事?”她一句接着一句,说得义愤填膺。 鸯儿话说完,李忠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前狠狠地给女儿一巴掌。“我让你胡说,我撕烂你的嘴!” 璟睿摆手,让李忠安静。 他走近鸯儿,她抚着红肿的脸颊,不甘心地回望他。 “所以,怪爷?” 鸯儿再深吸一口气,道:“当奴婢的,性命捏在主子手中,主子想要怎样便怎样,我们不过是怕死,怕成为第二个余姑娘,有错吗?” 璟睿不回答她的话,却反问:“你觉得自己很聪明吗?” “奴婢不聪明,说的全是真心话,奴婢没有做错!” “好,爷让你明白自己做错什么。说说,你怎么会知道,爷把全副家当托付给小鱼?” 璟睿发问,鸯儿脑子一转,顿时大惊失色,她知道错在哪里了……恨!宝亏一篑呐!失望、沮丧、整个人往后坐倒……她再也无法翻盘。 “想起来了?”璟睿冷笑问。他确实把装着全副家当的箱子交给余敏,问题是,里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另外,他给箱子的时候是深夜时分,屋子里只有他和余敏两人。 鸯儿如何会得知?钱盈盈又如何得知?主院里只住着四个人,二等丫头全在下人房,就算这件事情钱盈盈有分,但把事情往外传,引起钱氏妒恨之人才是原凶。 璟睿遗憾地对李忠说道:“李叔,你去帐房支二百两银子,就当是这些年偏劳,你带全家人一起离开睿园吧。” 一起离开?李忠震惊,看着转身而去的璟睿,没有转圜余地了? 双肩垮下,头一阵晕眩,双腿发软,为了一个贼丫头,现在全家人都保不住了? 当年在战场上,他伤腿毁容,老国公爷怜他子女幼小,妻子懦弱,往后的生活怕失去着落,才让他领着一家人进国公府。 这些年,一家八口人能过这样宽裕舒服的日子,全仗老国公爷和世子宽厚,没想到…… 猛地一转头,他怒瞪鸯儿,咬牙切齿道:“我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李婶气恨难平,冲上前对着女儿又打又掐。 悔不当初呐,要是她没让女儿说服就好,要是她早早替女儿定下亲事,哪会有今日的祸殃?自作孽,她这是自作孽…… “你这个祸害,到底要把我们害成怎样才甘心?你的心就这么大?想当主子也得有那个命!” 被母亲一顿痛打,鸯儿回过神,反手抓住母亲,问:“我做错什么?我只是喜欢爷啊,喜欢爷有错吗?为什么余敏可以我不可以,我做错什么?娘,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什么?” 她放声大哭,用力抓住母亲,她不甘心啊! 余敏是被哭闹声吵醒的,璟睿发现她醒了,眉头蹙起,很是不满,病人应该多睡,伤口才会好得快。 他朝外扬声一喊,“滚!” 顿时,哭闹声乍停,在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之后,屋里一片安静。 璟睿走到床边,扶起余敏,却发现她脸上写满抱歉。 “对不住,我错了。” “什么事错了?” “我那个年代讲究人权,人人天生自由且平等,应该被同等对待。所以我认为大家只要做分内工作,让睿园正常运作即可,在工作之余,她们有权利讨厌我,有权利立场和我不一致,只要不怠堡,就算在背后骂我几句,也不算过分。可现在看来,似乎错了。” 在网路发达的国家,人人都会被骂,职位越高的被骂得越凶,让巧儿、鸯儿在背后诋毁几句,算得了什么? 可她现在知道了,“骂”只是表现不满的一种形式,这次的事件则是讨厌一个人另一种形式表现,现代人有言论自由,但他们同样尊重他所讨厌的人的生存权。 在现代,员工只会待在主管身边八个小时,其他的时间他们有自己的人生。而在古代,下人们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必须待在同一个地方,他们的人生与主子密不可分。 他们不是员工,也不是亲人,那是种余敏无法理解的关系,他们的忠心与否,决定了主子的生活。 “知错就改,没有人的一辈子只做正确的事。”璟睿道。 话这么说,他却不敢过度乐观,本以为上回钱盈盈入府一事她已经受过教训,这次还……算了,不必改,往后自己想办法保护她。 余敏又说:“不过,鸯儿有件事没讲错,坏人确实是奔着那只楠木箱子来的。” 他揉揉她的头发,捏捏她忧心忡忡的脸庞,安慰道:“没关系,钱丢就丢了,我先跟襄译支用一些,待到年底分红,就会有银子入库。你别多想,先把伤养好再说。” 余敏用力摇头,“不对、不对,钱没丢。” “没丢?” “是,我带爷去看。” 余敏急着下床,却忘记自己失血过多,身子发虚,一下床就头昏眼花、双腿发软,幸好璟睿及时接住她,否则她就要亲上青砖地了。 “别急。” “我急呐,爷……我想回我房里。” “知道了。”璟睿将她打横抱起回房间。 余敏坐在自己的床上,拿起茶叶枕头,递给璟睿。“爷,帮我撕了它,我没力气。” 璟睿依言将枕头撕开,里面的茶叶掉了出来,意外地,里头藏着一个大荷包。 余敏把荷包挑出来,得意说道:“瞧,银子没丢,里面有十七万两银票。” 璟睿仰头大笑,她居然把银票藏在枕头里?小偷再聪明也不会想到去偷枕头。 余敏见他笑,心也乐啦,她指指自己的桌子,说:“爷,把上头的纸拿开。” 桌面上堆着一迭纸,每张纸都画着好几个仕女,女子容貌不清楚,但她们身上穿的衣服非常好看,这些图纸要是让襄译看见,肯定又要拿去换银子。 璟睿把画纸拿开,仔细一看,发现桌子中间有一道暗扣,往下压,桌面立刻弹起。他将桌面掀起,发现里头还有不少银子和银票。 第4页 “里面是七千三百多两,平时帐房要支银子,我就从这里拿钱。” “所以匪徒拿走的是个空箱子?”璟睿噗哧笑出声,要是知道自己被小丫头摆一道,应该会气到吐血吧。 “才不是空的呢,我在里面摆了不少石头,挺重的。” 这更狠,耗了九牛二虎之力,却原来抢走一箱破石头,这会儿匪徒光是吐血还不够。 放回桌面,他走到余敏身边。 余敏扯扯他的衣袖,说:“爷,府里出事,进出定会加强盘查,如果鸯儿说得没错,是钱盈盈派人动的手,那么箱子很大,锁又重并不好开,箱子应该还在府里,爷派人搜查,把坏人找出来。” “这种事有爷呢,你操什么心?” 余敏点点头,笑开来,“是啊,爷在,我啥都不必担心。” 是撒娇吗?很好,以后这种事可以多做。他拉过棉被,盖在她身上,问:“怎么会想到把银票藏在别处,你猜出有人会偷?” “我哪有那么神能未卜先知。我只是丫头、不是小姐,总不能老待在屋里,该办的事不少,平王世子也常带我出府,这样一口箱子太明显,要是我不在,被偷了怎么办?” 至于她自己的私财,她把它们藏在放腌菜萝卜的地窖里,不是同一层,是再往下一层,这也是当初她非盖新厨房的理由之一。 可不是吗?爷从外头看起来是个穷的,吃得普通、穿得普通,连住的地方也普通到不符合国公世子的身分,谁晓得他的钱财这么多。 “是我考虑不周。” 母亲在国公府,身边的陪嫁丫头和嬷嬷不少,出门时屋里总会留下几个人看守,他明白这个道理,但那箱东西已经摆在屋里好久,都没出过事,他也就忽略了。 而主院就住着四个人,小鱼虽然良善却不是傻子,鸯儿、巧儿对她的恶意她没道理感受不到,这是防着呢,防着人暗中使坏。 余敏叹气道:“我不喜欢身边有人跟着,可经过这次的事,这院子里确实要多添几个人手了。” “我会找几个人进府。”吃一堑长一智,他得把睿园守得滴水不漏。 门在这时候被冲开,吕襄译闯进来,他一双赤红色的眼珠子落在余敏身上,看得人心脏突突突地跳着。 余敏求助地朝璟睿望去,她不会又哪里没规矩,招惹上这位莫名其妙跑进来的世子爷吧?下意识地她拉住璟睿的衣服,往他身后挪两下,避开吕襄译眨也不眨的视线。 璟睿反手握了握她的,对吕襄译说:“干么这样看小鱼,想吓人啊?” 吓人?他明明就是担心好不好! 看她伤得那么重,他在外头跑了两大圈,好不容易才…… 不对,他担心个什么劲儿,不就是个小丫头,伤就伤了,没死就万幸啦,干么担心? 对,他才不担心,顶多是怕她没活过来,自己的生意受影响,对,就是这样! 他拿出两瓶膏药,往桌上一摆,闷声道:“这是生肌雪肤膏,等伤口结痂后,一天涂一次,人已经长得够丑,再弄出那么大一道疤,肯定没人要。” 璟睿回头瞧一眼余敏,说道:“爷没说错吧,世子爷对你还是好的。” 余敏同意,笑着点点头,回答,“今天看来,平王世子确实没那么市侩。” “市侩?等回头我把股份分红送过来,看你这条笨鱼会不会感激我的市侩!” 余敏不回应他的臭话,说道:“爷,帮我拿桌面上那迭纸好不?” 臭鱼竟然让璟睿帮她做事?下人指使主子?太没有规矩,这个睿园实在太太太……太教人无语。 然而,璟睿似乎很享受被指使,他走到桌边,拿起那迭纸,放到余敏棉被上。 余敏拿开上面那几张,下头这些约莫有十来张,给吕襄译看,纸上画满各种首饰头面,那款式、那颜色、那与众不同的镶嵌法……吕襄译是行家,一看眼睛就直了,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想刚开始先做些款式简单却不易被模仿的首饰,等慢慢打出品牌名号,再以一系列、一系列的方式不断推陈出新。” “好。” 吕襄译看得双眼发直,脑袋里已经想不到其他事,只能想到绿翠斋将取代宝珍坊,成为京城最大、名声最响亮的首饰铺子;只能想到绿翠斋一家接着一家开,开满大齐南北各地。 “我刚刚提到品牌,世子爷有没有注意到,在每个首饰背面或里侧我都画了一个眼睛符号,这个符号代表我们的品牌。” “品牌?”吕襄译抬眼望她,不解何意? “京城妇女一提到首饰,就会想到宝珍坊,因为它是目前最大最好的首饰品牌,所以凡是女人,都想要一套宝珍坊的东西做为嫁妆。” “以后就会改了,女人想到首饰只会想到绿翠斋。”吕襄译自信满满。 没错,有这些图,再加上他的手段,挤掉宝珍坊是轻而易举。 “是,不过绿翠斋这名字太小气,换个名字好吗?”余敏道。 这个提议让吕襄译倒抽一口气,为啥啊?辛辛苦苦经营两年,绿翠斋好不容易闯出一点名声,换名号岂不是太浪费? 璟睿发现他的表情,连忙插话,问:“换什么名字?” “点睛坊。”余敏道。 “点睛坊?多奇怪的名字。”吕襄译直摇头。 “哪里奇怪,画龙点睛,女人戴上漂亮的首饰,替自己添上风情,岂不是有画龙点睛之趣?这名字太妙了,再加上眼睛符号,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品牌名字。”璟睿一面倒的称赞,还举起双手,大力赞成。 小鱼要什么,他都会倾全力支持,这是他决定的宠她的方式。 朝吕襄译瞄去,吕襄译轻哼一声,两人对一人,他的意见自然无足轻重了,算了,反正璟睿解释得也对,他听后也觉得还不错。 “知道了,还有别的想法吗?”他把图纸拿过来,折迭好收入怀中,怕余敏反悔似的。 “这个点睛坊我要两成的股份。” “哇……” 吕襄译还没叫出声,已见璟睿含笑点头,说道:“我觉得很合理。” 合理?哪里合理啊,她不过拿枝笔勾勾描描,他们要出钱买铺子、雇人、雇师傅,还得在后宫使力,在权贵间周旋,很、不、合、理,好吗? 没想到那个重色……不对,吕襄译看笨鱼一眼,真不知道璟睿是重了她什么? 他还没出声,璟睿已先拍板定案。 “就这么决定,我们各得四成股,我出钱、你出力,小鱼出点子,我们会帮你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宝珍坊给挤掉。” 就这么决定?他还没有发言好吗?他的意见不重要吗? 吕襄译忿忿不平地看看璟睿,再瞪瞪臭鱼,然后气呼呼地转身走出去。 余敏不喜欢结仇的,搞不懂吕襄译对自己怎会有这么多不满?耸耸肩,她问:“爷,为什么平王世子非要把宝珍坊挤下?” 璟睿笑着抱她躺下,拉过棉被后,坐在她枕头边,像讲故事似的说道:“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他说了平王宠妾灭妻的故事,说襄译的母亲杨氏柔弱可欺的性格,及苗氏与两个庶子的凶狠,也说襄译天资不凡、聪慧敏锐,年纪小小就看透皇帝心思,弃文从商、掌理起平王府庶务,做得有声有色。 “苗氏未免过分,拿世子爷赚的钱雇杀手,平王是死的吗?为什么没反应?” “一来,平王深爱他的表妹苗氏,根本不相信苗氏和两个“年轻有为”的儿子会做出这等天怒人怨的恶事,反而认为是王妃为巩固自己和嫡子的地位……” 第5页 “自导自演?” “没错,几次下来,襄译对平王失望透顶,不愿再顾念这个父亲。” “要是我,我也会。” “皇上决定改变袭爵制度,但这样一来,无官身的襄译便承袭不了爵位,不过他才是皇帝属意的人选。皇上逼迫他,他只好乖乖参加明年开春的会试,为准备考试,他跟平王称病,带着王妃到庄子上“发愤用功”。” “可我看他东跑西跑,好像没花时间念书。” 确实,这段日子吕襄译忙得很,处理完盐引,忙着把凉州、衮州、湘州、冀州四帅的铺 子撤掉,再忙着在各处开新铺子,忙着与漕帮接洽,为未来的航运事业铺路,更忙着……整倒平王府。 “以襄译的天资,想拿一个进士不过是囊中取物,闭门念书只是欺瞒皇上耳目,皇上一直担心外戚坐大,要是襄译聪明太过,皇上能不心存戒备? “所以生病、隐书全是假的,他正积极忙的除了开新铺子之夕,就是把平王府的铺子弄倒,而宝珍坊是平王府的铺子当中最赚钱的。” 昌译当然觉得可惜,几间小铺子经由他的手变成京城数一数二的大铺子,其中付出的心血何止一二。 只是,不断尾怎能求生? 前年,苗氏见吕襄译善于营生,一口气把平王府的庄院、田亩全换成银子,买下十几间铺子,让平王逼着吕襄译出力。 当时实在令人窝火,但现在看来,苗氏是把自己的后路全切断了。 “明白了,我一定会帮世子爷的。”余敏一脸的同仇敌忾。 就算小鱼不帮,襄译也能成事,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近来,平王府的铺子亏损越来越严重,已经有卖铺子、填补亏空的谣言传出。 再不久,平王应该会被枕头风吹得头昏,纡尊降贵去见“不思上进”的儿子了。但是见得着吗?当然能,只不过他会见着奄奄一息、连大气儿都喘不了的可怜嫡子。 璟睿微微一笑,低声道:“快睡吧,把伤养好。” 说着,他又轻拍她的背,像她哥做的那样,一下一下的,熨贴、温暖、安心,在温柔的节奏中,余敏慢慢进入梦乡。 第十章二度真心换绻情(1) 伤疤狰狞得吓人,那囊一条,如果当时她没用手臂挡霞……现代的谨美容雪, 不知道能不能救得了她? 唉,可怜的细皮女敕肉啊,生肌雪肤膏真的能救得了她?她要不要开始考虑给自己取蚌小名——刀疤小鱼? 刀疤小鱼?余敏倒抽一口气,真……响亮啊…… 璟睿连忙歇手,望着她的双眼中有着浓浓的心疼。“很痛吗?” “不痛,都结痂了,要不是有世子爷送来的生肌雪肤膏,还痒得厉害呢。” 听说这药十五两银子一瓶,贵得吓吓叫之外,还是排队商品,不晓得效果会不会强过080? “别舍不得用药,我已经命人去催,很快就会有新药送来。” “好。” 包好伤口,他顺手收拾干净,问:“既然不痛,怎会倒抽气?” “突然想到,如果这条疤长在脸上,我还能嫁吗?” 璟睿失笑,担心啥,有爷呢!“小鱼想嫁了吗?” “原则上不急,在我们那里,女人三、四十岁才出嫁是正常现象,只不过……在这里好像不行。” “小鱼想嫁给怎样的男人?”拿起桌上的汤药,他一瓢一瓢慢慢喂她。 实话说,药很苦,但看着爷心疼自己的模样,那苦……渗不进知觉神经,反而有丝丝的甜蜜,一点一点泌出。 “在我们那里,女人都希望能够嫁给高富帅。”余敏道。 “我就知道,难怪你老是看着我流口水,原来笨鱼是瞧上爷了。行,爷就纳了你这个小妾。”吕襄译插话。 璟睿和余敏同时抬头,这才发现屋里多了个人。 “世子爷想多了,小鱼再傻也晓得嫁天嫁地、嫁猪嫁狗都好,就是怎么也不能嫁给世子爷。” “为啥?”他有这么差吗? “实在是世子爷长得太仙女下凡,总不能和爷站在一块儿,教人分辨不清雌与雄?” 她口气温和、笑口常开,看不出是在寒碜人,可,就是在寒碜人。 她骂他男不男、女不女,雌雄莫辨?叉腰,他怒道:“笨鱼,爷哪里对不起你?你就不能像对你家爷那样待我?” “请世子爷见谅,小角脑筋不好,只会认死理。我娘教我:以良对善,以歹对毒,世子爷怎么对待小鱼,小鱼自然怎么回报。” 璟睿看看余敏,再望望吕襄译,失笑。这两人八字犯冲,每回碰在一块儿就斗个不停。 “你气死我了,幸好早早把你丢给璟睿去头痛,要是把你留在身边,我会年寿不永。”吕襄译憋屈极啦。 “可不是吗?世子爷把我丢给爷,做这样一件功德圆满的大好事,老天定会保佑世子爷寿与天齐。” 寿与天齐?那他不是得活成个老妖精? 好男不和女斗,呼!用力吐气,他转头对璟睿说:“漕帮帮主进了京城,想与你见个面,商谈一下运货之事。” 璟睿点头,他要运的不是普通货,而是当土匪、刮地皮而来的“货”,有漕帮一路护送进京,再好不过。“知道了,还有别的事?” “没啦,就这件。”吕襄译直觉回答。 “就这么一件事,派个人传口讯就好,干么亲自跑一趟?”余敏问。 余敏几句话又问得吕襄译冒火,当然是因为想看你这条笨鱼一眼啊,看你伤好得怎样? 能不能下得了床?有没有瘦了…… 啊啊啊!这关他什么事?他狠狠甩几下宽袖,瞪余敏一眼,朝璟睿挥手道:“人家不欢迎我,我走了。” 说完,果真走了。 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莫名其妙,余敏耸耸肩,不打算深入研究这位世子爷的躁郁症。 璟睿莞尔,接着问:“所以呢?” “所以什么?”她没弄懂,话题怎么会接到这里? “所以爷也算高富帅吗?”璟睿指指自己。 余敏大笑,夸张道:“何止高富帅,还是有能力的大英雄,女主角一碰到危险就会立刻出现的宇宙无敌大英雄,属于刘时镇队长等级。” 她讲得乱七八糟,但他没有深究,反正每次跟自己讲话,她的二十一世纪语言特别多,许是破罐子破摔,认定他已经模透她的底,便什么都不加以遮掩了。 “既然爷这么好,想不想与爷互结秦晋之好?” 这是求亲之意,她没有爹娘,卖身契在他手中,他大可不必理会她的意思,要了便要了。 但他不是吕襄译,他在乎她的感受,在乎她高不高兴、快不快乐。 “嗄?”她发傻。 “听不懂秦晋之好?要爷同小鱼解释吗?”他取笑。 余敏还傻着,定定地望着他将近五分钟,气氛很奇怪却不尴尬,因为他的表情温柔,他的目光带着诱惑人的性感,她被他迷惑了…… 正确来讲,她被这样一张脸迷惑已经很多年了,只是她控制着,她用理智把这张脸的主人排除在爱情之外,纳入亲情之中。 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以后……还得是这样。 因为不允许自己太自私,所以她回答,“爷值得更好的女人。” “如果爷不喜欢更好的女人呢?如果爷只喜欢傻傻的、不够漂亮的、老是把每个人都当好人的、一心待爷好的女人呢?那么爷可不可以当你的刘时镇队长?” 凝睇他,很多的感动在胸口激荡,余敏无法回答,只觉得胸膛里的心脏跳得好夸张…… 靖国公府虽然外强中干,但老国公夫人六十岁整寿,该要的排场还是不能少。 第6页 余敏伤口未愈,有大把借口可以不参加这次盛宴,但爷让她去,她便跟着钱盈盈进了靖国公府。 爷说:“人家已经把饵备好,你不去,岂非浪费人家一番心血。” 会是什么饵呢?好不好吃啊,如果不好吃,她能不能选择不吞?这世间最让人讨厌的就是:明知山有虎,还是要乖乖送上门给人家当食物。 一路上,她叹不下数十口气。 在靖国公府门口下车,来的人比她想象中多,不是说靖国公无官无职无人重视吗?怎还有那么多凑热闹的? 不过一眨眼功夫,她便想通了,人家是看在爷的面子上出现的,爷可是皇帝跟前的当红炸子鸡。 钱盈盈随后下车,望着余敏的目光像两把镰刀似的,恨不得刷刷刷往她身上砍上几百刀。 她气到冒烟,已经诅咒过余敏无数遍,因为余敏没把她的话放在心里,宝珍坊和彩绣庄的掌柜始终没上门,钱盈盈命人去找余敏说事,但守在门口的奴婢们以余敏在养伤为由,不允许任何人进屋。 一个小婢女,做派堪比主子,她以为自己是谁?真当自己是靖国公府世子妃? 余敏明白钱盈盈的怨恨,却刻意无视,乖乖站到她身侧,略微退后一步。 没想到,刚下马的璟睿也朝她们走来,钱盈盈见到璟睿,立马收回锐利视线,换上柔和目光,迎上前。 她的心跳微微加速,脸上浮起绯红,抬头,觑他一眼,含羞带怯。 今天是靖国公府的大日子,有多少人在看着呢,爷心底再不喜,戏总得演足,好歹身分摆着,就算知道的人不多,她也是靖国公府的大女乃女乃。 她温柔婉顺地向璟睿屈膝为礼,没想到他连看都不多看她一眼,径自走到余敏身边。 顿时,钱盈盈身子僵住,脸色惨白,拢在袖口下的双手紧握,指甲深入掌心,划出两道血痕。 “刚下朝?”余敏笑问。 他低声回答,“对,待会儿小心一点,不过不要担心,爷在!” 余敏侧着脸对他微笑,低声附和,“刚刚很害怕,但爷来,小鱼就不怕了。” 多贴心的话,不是甜言蜜语却比甜言蜜语更渍人心,男人最爱在喜欢的女人面前充英雄,而她,满足了他的骄傲。 “今天有贵人来,准备一下。” 什么贵人?要做什么准备?余敏不解,但璟华已经迎了出来,她不好多问,点点头说:“爷也小心……”小心那个无良的爹,会不会又搞出什么让人没面子的蠢事。 她说,他懂。 两人朝彼此点点头,默契深厚的模样,让钱盈盈几乎吐血。 这是公然调情!在众目睽睽下卿卿我我,他们到底有没有把她这个正室夫人摆在眼里? 但……强压怒气,她必须得忍着,忍过今天,忍过……嘴角微勾,眼底生起一股噬人寒意。 发现钱盈盈的阴狠表情,余敏不自觉地泛起一身寒栗。 偷楠木箱子的男人被抓到了,是余敏擦身见过的那个猥琐男人,名叫张实,却半点都不老实。 爷没有在明面上做处置,直等到张实出府后,才让他“一去不回”。 爷说:“打草惊蛇蛇不出,万一他们顾忌了、不使损招了,怎么能让坏人得到报应?” 张实失踪,让钱盈盈心里没底,她在府里到处打听余敏和璟睿的动静,但是刚出了巧儿、鸯儿那件事,连大总管李忠一家子都被赶出去,谁还敢不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哪还会多嘴多舌? 她探不出半点消息,只好安慰自己,余敏受重伤,连李忠那样的老人都被赶出睿园,如果查到自己头上,世子爷还能放过自己?眼下风平浪静,代表她安全过关了。 只是令人痛恨的是,张实费大把功夫搬回来的箱子里头,装的竟是石头?! 为此,钱盈盈被韩蔷痛责一顿。 柄公府里等着银子操办老夫人的寿辰呢,东西没到手,韩蔷只得砸锅卖铁,把父亲留下来的老东西全折了银子,府里的光景一日不如一日。 上次璟睿回府,韩蔷厚着脸皮跟儿子要钱。璟睿道:“我的月俸不是每个月都往府里送了吗?” 谁要他那点月银,韩蔷要的是皇帝给的赏赐以及战利品,他要那几千亩良田,要那一箱箱、数也数不尽的金银财宝。 韩蔷怒责,“父母在,不分家,你是想打着不孝的旗子,分了靖国公府吗?” 璟睿眉开眼不笑,冷声问:“分家?试问父亲,我从这个家里分到了什么好处?” 一句话,他堵得韩蔷老脸涨红。 饼了大门,璟睿向前厅走去,女眷们随下人引导,走往后院。 余敏跟在钱盈盈身后,进入花厅。 厅里一阵热闹,不知道是谁说了个笑话,几个老夫人掩嘴笑开,立刻有人接上话—— “还是老夫人命好,养出来的孙子一个比一个能耐。” “可不是吗,二公子人才如玉、气质翩翩,将来必成朝廷栋梁,而大公子已是皇帝倚重的臂膀,国公府日后定会荣华至极。” “承林夫人吉言。”霍秋桦淡淡一笑,目光却移向刚进门的钱盈盈和她身后的余敏。 她就是睿儿嘴里经常叨念的小鱼? 霍秋桦听说过余敏许多事,多数是小事,通常这种小事睿儿是不会在意的,但偏偏就在了意,可以见得睿儿已经对这丫头上心。 她的五官称不上精致美丽,但清妍雅秀,教人望之舒心,尤其那双眼睛,亮灿灿的,饱含智慧似的。 她气度雍容,大方可亲,在一屋子的贵人面前,身为主子的钱盈盈还有几分怯意,她却落落大方、目光坦然,那仪态比主子更像主子。 第一眼,霍秋桦便喜欢上余敏,尤其在畏畏缩缩、眼光闪烁的钱盈盈比较之下,更显得余敏气派端庄。 “孙媳妇给老夫人请安,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钱盈盈一跪,余敏跟在她身后跟着跪拜。 老国公夫人有些不满,问:“怎回来得这么晚?”竟比客人还慢到,当自己是外客吗? 老国公夫人当众给钱氏没脸,她对钱盈盈确实满肚子火,长眼睛没见过这么没能耐的,过去就不提了,已经把她送进睿园好一段时日,至今还没办法把男人拐上床,真不晓得她的脑子是不是白搁着好看的,浪费了她那副好容貌。 笼络不了男人也罢,让她弄点钱,结果到现在,连半两银子都没见到。她对钱盈盈的怨气早已堆得满坑满谷。 钱盈盈脸色铁青,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走向霍秋桦,屈膝道:“媳妇给婆婆问安。” 霍秋桦明白自个儿婆婆是个混不吝的,行事不看场合、不挑时机,想发作就会发作,只不过今天是什么日子?闹得难看了,没脸的是璟睿,眼前这些人可不是冲着韩蔷来的。 霍秋桦替钱盈盈解围,“老夫人,外头客多,媳妇带钱氏到外头招呼。” 老国公夫人冷哼一声,“小家小户的,她能认得几个人?你去就好,钱氏留着。” 霍秋桦面上尴尬,心头却道:这小家小户的媳妇,不就是你的好儿子挑进门的吗? 双眉微蹙,她看见其他夫人太太们的同情神色,霍秋桦苦笑,“既然老夫人这么说,钱氏,你便留下来好好服侍老夫人。” 钱盈盈委屈得两眼发红,却哪里敢反驳,只好低声道:“是。” 霍秋桦出门,老国公夫人视线立刻转到余敏身上。 变魔术似的,一脸的不快在瞬间消失,她亲切和蔼地朝余敏招招手,说:“好丫头,快过来。” 余敏诧异,叫她?她们很熟吗? 第7页 抬眉,她望着高坐的老国公夫人,她很瘦,瘦到两颊凹陷,脸上扑着很厚的粉,却也掩不住憔悴,但她眼睛发亮、精神奕奕,那眼神有点像……狐狸看见大葡萄? 她左右各站着一个仆婢,右边那个和钱盈盈身边那位长得很像。 换言之,钱盈盈带进睿园那些人,说不定是老国公夫人的眼线? 在嫡亲孙子身边安插眼线?这位老夫人真能耐。 见余敏微傻,老国公夫人笑得更乐了。 翠羽带回消息,余敏很有本事,折腾出不少新鲜物事,比方绒毛拖鞋、软枕、背包、香胰子、香氛蜡烛……许多她连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隔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在京城的铺子里。她派人打探,知道那些铺子生意好得很。 她不认为一个小丫头有本事开店铺,更相信她是把做出来的东西卖给铺子掌柜。若是能把她弄进靖国公府,往后再做出新东西不就归国公府了? 余敏不只是个丫头,还是个聚宝盆呐。 可惜这个聚宝盆摆在睿园,而璟睿对他爹生了异心,好处是甭想流进靖国公府了。既然如此,最简单的解决方法就是把余敏给留下。 怎么留?钱盈盈口口声声说,璟睿对这个丫头很上心,肯定不会放人,除非是……突地,老国公夫人脸上笑容更热烈。 第十章二度真心换绻情(2) 迟疑着,余敏还是一步步朝老国公夫人走去,行至跟前,老国公夫人手握住她,枯枝似的手指微微冰冷,瞬间,余敏全身冒起鸡皮疙瘩。 老国公夫人将她拉近,上下打量,像要把她每个毛细孔都给扫描过一遍似的。 “这孩子一看就是个福气的。”老国公夫人频频点头。 敝啦,旁边的夫人太太们搞不清楚,为什么老国公夫人对媳妇、孙媳妇都不假辞色,却独独对一个小丫头温和? 不过靖国公府本来就乱七八糟、说不清楚的,要是谁家里养出一个韩璟睿这种荣耀家族的后生,能不高高捧着?也只有他们家,当老子的到处讲亲生儿子的不是,当年那个克妻谣言还是靖国公亲口传的,可现在……钱氏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都嫁进门一年多了,也没见她少块肉还是病得下不了床。 想到这里,众夫人们不免扼腕,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万万不能将女儿嫁人当妾,眼看韩璟睿发达了,唉,要是当年别听信谣言就好。 “谢老夫人夸赞。”余敏客气回应。 “你啊,别服侍你家大女乃女乃了,趁今儿个好好在国公府里乐上一天。翠珊,你陪敏丫头到处走走玩玩。” “是。”翠珊走到余敏身边,拉起她的手,万分亲热。“敏妹妹,老夫人发话了,你今要是玩得不过瘾,我可是要被责罚呢,你啊,就当帮姊姊一次,笑一笑,开心开心。” 此话一说,余敏能不笑开?她行礼如仪,道:“多谢老夫人。” “快去、快去,翠珊,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是,老夫人。” 翠珊很会做人,几句话就让人如沐春风,与她亲热起来,她领着余敏满府乱逛,不过逛的都是女眷们行走的地方。 余敏想不透老国公夫人的态度,今儿个不是鸿门宴吗? 她已经绷好皮,等着老国公夫人替钱盈盈作主,要不杖责五十、要不作主把她给发卖了,什么烂情况她都设想过,却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被厚待? 余敏叹气,不想了,随遇而安,反正那些弯弯绕绕的事,她是琢磨不赢这群古代人的,她比较习惯明枪明箭、你来我往,有什么事可以谈、可以沟通,最坏的状况就是法庭上见,阴招这种事她没本事应付。 “翠珊姊姊,求你实话跟我说了吧,老夫人为什么这样待我?我心里不踏实呐。”余敏苦着脸。 翠珊噗哧一声笑开,握住她的手回答,“敏妹妹真是个实心眼,好吧,我实话跟你说吧。” 她的笑容可爱亲切,说话口气娇俏实诚,容易让人与之交心。 “姊姊请说。” “我说实话之前,你也跟我讲几句大实话吧,那个绒毛拖鞋、香氛蜡烛,是敏妹妹弄出来的吧?” 余敏微怔,她怎么会知道? “敏妹妹不必多想,我妹妹翠羽在大女乃女乃身边当差,她告诉我,我又转告老夫人的。” 这个事说不了谎,东西确实是先在睿园里出现后才在平王世子的商铺里现身,至于后来是大卖还是小卖,她并不确定,得等年底分红才能从数字上知道销售成绩。 “是的。” “京城里最近冒出来的那些铺子是你开的吗?” 余敏瞠大双眼,却不敢承认,猛地摇头,反正事实上也不是她开的,她只占了两成股份,只是个小小的合作咖。 翠珊见状,微笑道:“果真如此,老夫人没料错,所以你是把那些东西卖给商家的,对吗?” 翠珊的话让余敏松口气,有人替自己解释,何乐不为?她顺势点头,“是啊、是啊,就是这样。” “你无父无母、无亲无戚,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我想给自己赎身,买块田地当田舍翁,等年纪再大一点招个赘婿。姊姊说得没错,我家里没人了,余家的香火得有人续着。”她胡扯一通。 翠珊微笑,姜是老的辣,老夫人居然算无遗漏。 “好吧,我来给你说说老夫人的意思,老夫人认为,你一个小丫头和外头的商家打交道,未免受人欺负,与其如此,咱们国公府也有几间铺子,往后倘若你又摆弄出新东西,可以送到咱们铺子里,给掌柜的瞧瞧。老夫人保证,绝对不会委屈你,价钱一定比外头铺子给得高。” 翠珊这谎话说得高明,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更容易取信他人。 余敏相信了,是为银子?可不是,听说靖国公府日子过得很拮据。她松口气,还以为倚天剑、屠龙刀在这里等着呢,没想到只是水果刀。 求财?小事一桩,弄点小东西给他们就是了,和气生财嘛,不管关系再差,血缘搁在那里,爷这辈子都别想摆月兑靖国公府,有她这个润滑剂在,往后无良国公爷和没品老夫人,应该会善待爷吧! “这种事老夫人吩咐一声便是。” 翠珊没想到余敏这么上道,勾住她的手,说:“难怪老夫人喜欢你,连我也喜欢你这种随和性子呢,往后我央求老夫人,让我常往睿园走动走动,妹妹和敏妹妹都在那儿呢。” “是,姊姊有空便多走动。” “听说妹妹睡的是最近京城红透半边天的锦床,那床也是妹妹弄出来的吧?妹妹脑子是怎么想的?”翠珊喜孜孜地道。 锦床是吕襄译取的名号,取锦上添花的意思。 “我的身子骨不好,睡在木板床上,隔天早上老是全身酸痛不已,才会想弄个软点的床来躺,其实就是多垫几床被褥也行,是世子爷宽厚,任由我折腾。” “提到这个,我想听妹妹亲口说说,毕竟大女乃女乃讲的话……我猜妒恨的成分居多。” “什么话?” “大女乃女乃说,你是世子爷的通房丫头?爷才会把睿园府里的中馈交给你。” 翠珊一问,余敏双颊爆红,连连摇手摆头,道:“千万别瞎说,当初是世子爷发现我会拨算盘,才将府里中馈之事托付,哪有什么……”她说不下去,又摆了摆手。 翠珊一笑,这就没错啦,徐嬷嬷眼睛毒得很,说余敏一看就是个没经过人事的处子身,哪像钱盈盈说的那样。 “你别急,老夫人说过大女乃女乃了,让她别胡思乱想,还说世子爷在这种事上头不感兴趣,要不巧儿、鸯儿在世子爷身边服侍多年,怎还会是个姑娘?” 第8页 余敏苦笑,这种话她不能接。 “瞧,我屋子到了,要不要进去歇歇脚,虽然里头没有锦床,可也布置得不差,不过……” 走到门前,翠珊一个转身,与余敏面对面,道:“你得帮我说说谎。” “说谎?” “嗯,方才敏妹妹逛的园子不过是靖国公府的一小块地方,我还刻意挑僻静少人之处走,今天进府的客人太多,要是逛大家都喜欢的去处,肯定会碰上不少夫人、女乃女乃。 “低头行礼是小事,说不定还会被支使得团团转,所以与其逛园子,不如到我屋里,喝喝茶、吃点果子,老夫人对我宽厚,这两天赏下来不少好东西呢。” 她鲜活生动的口气,惹得余敏失笑,点头回答,“知道了,如果老夫人问起,我定会说自己逛得双脚发麻,央求姊姊带我到屋里休息。” “谢谢妹妹,如果你真想逛园子,下回找一天,我从早到晚好好奉陪。” “我只是个小奴婢,哪有这么大架子,请得动姊姊作陪。” “现在是小丫头,往后就是大财神啦,要不,老夫人岂会那么喜欢你?” 她朝余敏眨眨眼,一副你知我知的俏丽表情,惹得余敏发笑。 推开门,两人一起进屋,翠珊一下子张罗茶水、一下张罗瓜子、甜食,两人说说笑笑的,好不快乐。 这时,屋外有人来敲门。 两人相视一眼,翠珊起身开门,一个小丫头神情紧张地道:“翠珊姊姊,你可知道老夫人那支鸾凤金步摇放在哪儿?” “怎么啦,今天这个日子,怎么会想去翻这个?” “还不是尚书夫人,非要咱们老夫人拿出来给大家开开眼界。” 翠珊叹口气,转身对余敏解释道:“鸾凤金步摇是皇太后赏的,老夫人看得比命还重,妹妹在这里坐一下,我去去就来,还是……妹妹跟我一道去,也在李夫人面前露个脸?” 余敏连连摆手道:“不必、不必,我在这里等姊姊。” “好,我不会去太久,你多吃点果子,都是典香斋的好东西,口渴了甭怕没茶喝,我回来再泡上新茶。” “知道了。” 送走翠珊,关上门,余敏重新坐回椅子里。 方才翠珊劝着,余敏吃了两口甜食,可她嘴巴挑剔,这些东西比睿园小厨房里做出来的还不如,倒是不明所以地口干得很,想多喝几口茶,那茶叶又实在……不太好。 她嘴巴挑嘛,食衣住行,她就是样样讲究。 可不就是吗?她弄出香皂、香氛蜡烛、绒毛拖鞋……才不是为了让吕襄译拿去赚银子的,她只是想尽办法让自己在这个时代里过得舒服一点,否则她才不会去费那个功夫。 嘴巴还是干,她拿起茶,喝一口,真……难喝,可这种事怎么能怪翠珊?她不过是个丫头,能有二两茶可以喝已经是主子宽厚。 舌忝舌忝唇舌,真奇怪,怎么喝了茶还是渴,就在她倒了第二杯茶时,叹息声出现。 “谁?” 她警觉起身,不料一站立,竟觉得天旋地转,脑袋发昏。 怎么啦?失血过多的症状还没消除?还是……不会吧,中了传言中的蒙汗药还是药系列? “知道中招了?”璟睿跳进屋子,没好气地觑了余敏一眼。“叫你小心,你有没有把爷的话记住?” 余敏愁眉苦脸,长叹气,第二次真心换绝情,这里的女人都这副样子吗?成天挂着面具,嘴上说得亲热,心里的蛇蝎却蠢蠢欲动。 她撅起嘴,“没有,我只记得爷说别害怕。” 一句话,她取悦了他。 他叫她别害怕,她就真的不害怕了?她相信他在,危险就威胁不到她? 这样子有点笨,但他喜欢她这种笨法,喜欢自己是她的天、她的防护罩、她的安全感来源。 等等……他刚才说什么?防护罩?那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他的脑袋会浮现这三个字,有人告诉过他吗? 余敏渴得更厉害了,她拚命舌忝嘴巴,却不敢再喝茶。 璟睿回神,从怀里掏出一瓶药丸,倒出一颗,放在她嘴边,说:“咬破,吞进去。” 她含进药丸,咬破吞下,听话得像个好宝宝,也不问问那是什么东西,也不问问自己中了什么毒,就是专心信任着,她的爷在,万事皆安。 丙然药丸咬破,像是咬了青箭口香糖似的,一股凉意从喉头渗入食道,很像失血过多的晕眩感瞬间消失。 看她这样子,璟睿忍不住揉揉她的头发,这么傻啊,怎么办?如果不维护周密,肯定要被人给欺负。 “爷,人带来了。”窗外出现男声。 “进来。”璟睿喊道。 外头一个高壮男人像抓小鸡似的,把钱盈盈给抓进来。 余敏认识这个男人,他叫凌建方,是府里新来的侍卫,她受伤后,府里添了十个侍卫,都是武功高手,而凌建方是领头的。 钱盈盈进到屋子,发现璟睿时吓得魂飞魄散,她看看余敏,样子无异,心知东窗事发了,急忙跪地求饶。 “爷饶命,不关我的事,是老夫人的主意。” 钱盈盈极力撇清,但璟睿不相信,他更相信是狼狈为奸,一窝子坏鬼。 “既然是老夫人的主意,说说,老夫人想怎么做?” “为了办寿辰,府里的银子花得差不多了,能典当的也几乎典当光了,本想让夫人拿嫁妆出来贴补,可夫人不晓得把嫁妆送到哪里,国公爷用尽办法都撬不开夫人的嘴,老夫人才想另辟蹊径。 “余姑娘弄出来的那些东西,在外头卖得相当好,老夫人想,若是能把她给留在靖国公府,往后就不怕没银子使。” 祖母知道小鱼能弄出挣银子的好东西? 襄译做事有分寸,消息肯定不是从他那里走漏的,那么只有一个可能——睿园! 罢遣走那么多人,还敢明目张胆把消息往外递的,也只有西院,所以他的小鱼才会被惦记上。 “说清楚,怎么个留法?”璟睿凝声问。 “让余姑娘成为二爷的妾。” 确实是个不差的主意,二弟长得人模人样,斯文风流,是女人都很难拒绝,更何况他还没娶妻,倘若明年拿到功名,更是女人心中的良婿。 偷偷朝两人望去一眼,见璟睿没生气,余敏也没有太大反应,钱盈盈松口气,略略放心,成功把矛头引向老夫人身上了吧? 但她不知道璟睿不生气是在打坏主意,且胸有成竹,而余敏本来就习惯克制情绪起伏,她很懂得保护心脏的。 璟睿问余敏,“怎样,想不想留下?” 余敏连忙摇头。 “可……总得有人留下才行……”他说着,目光绕到钱盈盈身上,大步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对她说:“爷是个文雅人,不喜欢强灌,你自己决定,是要喝茶呢,还是我直接把你给打晕,放倒在床上?” 钱盈盈目光一闪,紧咬下唇,不让笑容逸出来。 她很清楚,毒是放在点心里的,不是茶水中,因此很干脆地拿起茶壶,咕噜咕噜,把一整壶茶都给喝了。 “妾身喝完了,可以离开吗?”钱盈盈问。 此地不宜久留,再过不久,璟华就会进来,万万不能被人发现自己待在这里,如果让老国公夫人发现她又坏事……现在的处境已经够艰难了,再失去老国公夫人和国公爷的支持,下场不知道会怎样。 “可以。” 钱盈盈合作,璟睿也干脆。 他这样说,钱盈盈立即转身,往大门跑去,只听见璟睿数着—— “一、二、三、四、五。” 数到第五声,钱盈盈应声倒下。 余敏摇头叹气,害人害己,钱盈盈以为毒下在点心里,却不晓得早在璟睿喂自己解毒丹时,就往茶壶里头撒进一包白粉,钱盈盈这叫作聪明反被聪明误。 第9页 璟睿眼神示意,凌建方将钱盈盈往床上一摆,还贴心地帮个手,把她的衣服给撕了,方便璟华行事。 紧接着把一枝长香插进壶嘴,点燃,那味道很甜,却甜到让人不舒服,余敏还来不及蒙起口鼻,就让璟睿拦腰一抱,从窗子飞出去。 第十一章害人反害己(1) 徐嬷嬷闯进花厅里,她张开嘴,连喘了好几次还是说不出话来,一张皱纹满布的脸上满是惊恐。 “到底怎么回事?”老国公夫人不耐烦了,怒斥道。 “老、老、老夫人……皇、皇上来了!” 皇上?天呐,果然传言无虚,皇帝如此看重韩璟睿,竟连老国公夫人的寿辰都纡尊降贵,过来讨杯寿酒喝。 老国公夫人骄傲地抬起下巴,这可是天大的面子呐,她笑着训斥徐嬷嬷一句,“没见过世面的狗奴才,这也值得你抖成这样。” 有夫人立刻讨好道:“这可不能怪嬷嬷,咱们也没见过天颜,一听到皇上来给老夫人祝寿,心里头可也吓得慌。” “可不是吗?老夫人好大的面子。” “这就是世子爷的功劳啊,老夫人好福气,有个光耀门楣的好孙子。” 一时间阿谀献媚之词四起,捧得老国公夫人眉弯眼笑,乐得说不出话。 “花厅小,不能让皇上到这里来,大家一起到大厅拜见皇上吧。” 话才刚落下,霍秋桦从外头进了花厅,她也听见消息,急忙过来领人。 却见众夫人纷纷起身,拢头发、正珠钗,抚平裙子上的细纹,就要随老国公夫人到前头见皇帝。 霍秋桦正想着要怎么解释呢,幸而徐嬷嬷顺过气后,把话给补齐,“皇上发话了,说是不劳动老夫人和众位夫人,他只想见见余敏丫头。” 余敏?皇帝竟要见余敏?此话一出,老国公夫人一阵天旋地转。 皇帝怎么会在这时候想要见一个丫鬟?这会儿……这会儿正是紧要关头啊…… 老国公夫人吓得两腿发软,居然一个没坐稳,滑下椅子,回来复命的翠珊也吓得全身抖不停。 霍秋桦看见两人神情,心知事情不对劲,转头望望周遭,发现钱盈盈不在、余敏也不在。 她深吸气,缓声问道:“老夫人可知余敏去了哪里?得尽快把人给找出来,皇上等着见她。” “是啊,皇命可怠慢不得。”众夫人当中有人看出不对之处,催促起老国公夫人。 老国公夫人再加上皇帝,都对那丫头青睐有加,她肯定有什么不同之处。 “翠珊姑娘,方才不是你带余姑娘去逛园子的吗?人去了哪儿你最清楚的不是?”一名年轻妇人道。 被点名了,翠珊心头一惊,左右望望,最后求救地看向老国公夫人。 这会儿老国公夫人哪有力气顾得上翠珊,她全身颤栗,在丫头的扶持下,连试过两、三次才重新坐回椅子,但整个人已经吓得瘫在丫头身上。 见到这对主仆的模样,霍秋桦心知定是出事了,她们对余敏做了什么? 霍秋桦顿时心急火燎,指着翠珊道:“你过来!” 眼见老国公夫人不济事,翠珊一张小脸惊惧不已,她颤着双脚走到国公夫人身边,二话不说就双膝跪地。 霍秋桦也不问她事情经过,只道:“带我去找余敏。” 带?这一带岂不出大事儿,她犹豫地朝老国公夫人望去,但老夫人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霍秋桦冷笑,“你还指望谁为你作主?倘若余敏出事,皇帝震怒,看在世子爷面子上,当主子的或许没事,但你一个小丫头肯定会被推出去抵罪,只怕死一个你不够,还得摊上你爹娘父兄,诛满九族。” 诛九族?!翠珊吓得连连磕头,“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能不能饶,得看你的命,余敏没事便罢,倘若她有事……”霍秋桦深吸气,抑下满月复狂怒。“人在哪里?还不快点带路!” 翠珊抖着身子,强迫自己站起,她怎么都没想到只是领命行事,竟会连命都赔上。“禀夫人,余敏在芳霏园。” 霍秋桦对身旁丫头道:“素心,领几个嬷嬷一起到芳霏园去。” “是。”素心领命下去。 霍秋桦瞪翠珊一眼,她乖乖走在前头领路。 几个好事的见状,心知有戏,虽然靖国公府的笑话年年有,不过多个谈资也不坏,更何况女主角还是皇上指名要见的,不晓得今儿个靖国公府能不能过得了关,会否……生辰、祭日同一天? 众人互使个眼色,不必言语就心领神会,大伙儿主动跟在霍秋桦身后。 霍秋桦没心思与她们打交道,只担心着会不会来不及?余敏那孩子很好,最重要的是这是睿儿第一次为女人动心。 霍秋桦走得飞快,众人跟得气喘吁吁,才刚走到芳霏园前头,就听见屋里头的动静,气喘娇吟声、激情高喊声,叫得守在屋外的两个丫头面红耳赤。 都听见声音了,还能不知道里头正上演着什么? 霍秋桦恨得咬牙,眉头打结,她对睿儿深感惭愧。 站在后面的夫人们窃窃私语,而守在屋前的丫头见到霍秋桦吓得都快站立不稳。 “开门。”霍秋桦强忍满腔愤怒。 “不可以!”丫头直觉回话。 闻言,夫人们心头惊诧,连小丫头都敢跟夫人回嘴,可见得传言无差,靖国公府被老国公夫人把持,国公夫人地位比奴婢还不如。 让一个昏昧的老太太掌事,难怪靖国公府怪事年年出。 “我说,打开!”霍秋桦咬牙。 “老夫人吩咐……” 丫头们话没说完,看见翠珊频频摇头,她们这才发现事态严重,急忙闭嘴,转身把门打开。 女人脑子转得快,尤其这种后宅的阴私事儿,丫头只说出“老夫人吩咐”五个字,众人脑中便自己补出不少情节。 难怪老国公夫人把孙媳妇晾一旁、对媳妇臭脸相向,却对小丫头亲热异常,原来是有后招在等着呢。 只不过弄出这等事,那丫头是怎么得罪她啦? 不通啊,如果是丫头做错事,几十棍子下去就能要她的命,何必设局坏人名节?何况名节这种东西,对姑娘、小姐有用,对下贱奴婢差别在哪里? 众人想不透当中原由,只见丫头将门打开,这时候素心领着嬷嬷们也到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屋。 屋子里,衣服散放,床上的男人无视外边动静,继续在女人身上使劲儿,而这男人大家看清楚了,竟是大伙儿争相称赞“人才如玉、气质翩翩,将来必成朝廷栋梁”的韩璟华? 屋子里有着浓浓的靡靡气息,素月、素心连忙将门窗打开,让味道透出去。 霍秋桦走近,翠珊惊疑不定,二爷怎么还不停?难道他也吃了甜点?她下意识看一眼桌上的点心,还来不及反应,就有眼尖的夫人失声喊道—— “小叔子和嫂嫂……” “什么?”一句疑问,数人往前挤。 璟华仿佛看不见旁人似的,抱着身下的女人,持续大力冲刺,而他身下的女人也紧紧扣着他的脖子回应着。 看到这景况,还能不晓得是怎么回事,这叫害人不成反害己。 霍秋桦蹙眉不解,是余敏聪慧,发现情况不对先行逃开? 不对,她逃开后,顶多是奸计不成,不至于让众人看到这个场面,所以是……脑子一转,她明白了,是睿儿出的手,他对那丫头果真护得紧呐。 这是好事,终于有能让他全心维护的女子。 她不在意余敏出身,家世好未必人好,非要选择,她宁愿选择心性好、与儿子气性相投的。 她是过来人,当年爹看着靖国公府这块金字招牌,让她嫁进来,一进门方知错了,若当年她嫁给铭哥哥,或许名声不响,或许生活清贫些,但日子不至于过得如此委屈。 第10页 “来人,把这对奸夫婬妇给绑了!” 像是一吐胸中怨气似的,霍秋桦扬声道。 正当后院闹得一团乱时,余敏已经跪在皇帝跟前请安。 皇帝望着眉目清朗、说话清晰,聪明却心思单纯的丫头,心里有几分欢喜。 漂亮的女人看太多,聪明的女人也见过不少,但既聪明又单纯的女子,只此一人。 并非皇帝偏袒,能摆弄出那么多好东西的女子,绝对不是蠢货。 但她也单纯,望着至尊崇高的皇帝,态度并不巴结,也不惊惶,就像对待邻家大叔那样,有问必答,没有弯弯绕绕,实心实意地回话。 和余敏说话,轻松、惬意,不必去寻思她的言下之意,这种交谈法对一个随时随地都在揣测人心,行制衡之术的皇帝而言,是个很新鲜的经验。 “怎会想到用禽类的羽毛做衣服?” 皇帝已经收到她的羽绒衣、手套、围巾、毛袜、皮靴,并且让“正在用功奋发”的吕襄译去处理这件事,大量制作这些保暖衣物。 其他几州还好,但屠虎关和衮州,这两个最靠北的地方,士兵的保暖非常重要,万一仗还没开打就冻死一大半,真是个大笑话了。 这年头还没有人想到用羊毛织线,更甭说用羽毛保暖,至于靴子仍是以布靴为大宗,皮靴只有少数北方豪族才会穿。 “您想想看,为什么冬天那么冷只有人需要穿衣服,鸡鸭羊却不必就能度过寒冬?那只有一个解释,它们身上的毛是可以御寒的,这也是为什么富贵人家要用皮子做衣服的道理。穷人家买不起兽皮,只好想别的办法,用羽毛和羊毛是我能想到的法子。” 叫皇上想想看?韩蔷的心脏都快跳不过来了,这丫头的胆子是什么做的?他想喝斥几声,却看见皇帝满脸的兴致勃勃,哪还敢多话。 皇帝点点头,确实是个聪明孩子,难怪襄译和璟睿对她另眼相看。“听说你算帐比襄译还厉害?他同你打赌赌输了。” 余敏吐吐舌头、缩缩脖子,朝璟睿望去,璟睿给她一个安心笑容,她方才回话。 “皇上……其实我……取巧了。” “取巧?怎么个取巧法?” “我会乘法,我给平王世子的题目中同一个数字加很多次,世子爷一次一次慢慢加,速度当然会慢点儿,尤其又要拨动算盘珠子,我用乘法就省事得多。” “乘法?那是什么?” “是一种规律,比方一个五是五,两个五是十,三个五是十五……九个五是四十五……小时候,我发现这个有趣的规律,就把它背下来,后来发现拿来计算同样的数字加很多次时,好方便。” 她试着用最简单的话把乘法描述一遍,只是穿越这种事不能随便泄漏,她只好把自己当成九九乘法的发源人。 可她越说皇帝越吃惊,这孩子不是一般的聪明,谁都想不出来的事在她脑子里转过几圈就能形成某种道理? 解释到后来,皇帝玩心大起,找来靖国公府的帐房先生,与余敏再赛一场。 要比拨算盘,襄译敢自承第二,没有人敢说自己是第一名,连襄译对她都要甘拜下风,何况是帐房先生? 比到后来,皇帝突发奇想——如果让小丫头进户部,朝堂会不会掀起风浪? 赞叹之余,皇帝说道:“小丫头,这次你立了大功,告诉朕,想要朕赏你什么?” 赏?皇帝的话让余敏发傻。 赏什么呢?食衣住行,她样样不缺,有爷在,连人身安全都有人保护着。 银子吗?不是她嫌弃,这里的钱这么重,想腰缠万贯的话还需要好体能,何况他们家的爷已经替她争取到不少铺子的“两成股份”,这辈子吃穿是不会愁了,所以……赏什么? 她歪着头想半天,真想不出来该让皇帝赏啥? “想这么久?是不知道要赏什么,还是不敢狮子大开口?”皇上看着挤眉弄眼、一脸娇憨的她,被逗乐了。 “我什么都不缺啊……” 突然,她想起璟睿说过,皇帝刚上位六年,已有几名成年皇子,那些皇子成日对皇帝的宝座虎视眈眈,因此皇帝性子多疑,生怕被人分权。 为了与金人交战,把兵符交到爷手上,纯属不得已。 所以日后要怎样不动声色把兵权归还,既让皇帝觉得爷忠心,又不致让其他不肯交出虎符的将军们认为爷标新立异、巴结矫情,进而心生怨恨、排挤爷,这件事得好好琢磨。 一弹指,她扬眉笑问:“要不,皇上可不可以答应小鱼一件事?” 叫皇帝答应她一件事?这是挟恩求报吗?韩蔷想死的心都有了! “说说看,如果不太过分的话。”皇帝望着她的一派天真,笑答。 “我们家爷好辛苦呢,成天都要练兵,夜里还得对着一张莫名其妙的图画来画去,睡不安稳、吃不香,日子过成这样真可怜。皇上可不可以等爷把兵练好了,就把兵给通通收回去,让爷能够睡个安稳觉?” 把兵通通收回去? 此语一出,惊动四座,这听来只是一个小丫头的憨言傻语,但在座的都是朝堂上的老江湖,她说的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啊。 当武官的最高境界,除了官位品级、爵位封号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兵权了。让皇帝把兵权收回去?这是吃里扒外的恶奴呐。 璟睿垂眉,却乐得心情飞扬,嘴角忍不住贝起,真是幸运啊,有这样一条好小鱼,不疼她,疼谁? 趁这回,在众多官员与皇帝跟前把事情定下,一来让皇帝明白,自己无拥兵自重之意,唯有为国卖命之心,耿耿忠心可昭日月。 二来,日后将虎符交回,不至于惹得其他武官心生厌恨,只会觉得他倒霉,让一个只丫头在皇帝面前胡言乱语,把到手的兵权又交回去。果然,皇帝龙心大悦,笑问:“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你家主子的想法?” “是我的想法啊,可我想得不对吗?爷真的很辛苦,他最喜欢吃的蒸蛋,现在连半盘都吃不下。” “你也不问问就乱说话,万一你家主子不乐意朕把兵通通收回去,回府后狠狠打你五十大板,把小丫头给打坏了,怎么办才好?” 讲到这里,璟睿再不跳出来表态,就代表他恋栈兵权,想拥兵自重了。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跪在皇帝面前,深深一揖,道:“禀皇上,兵符乃国家之大器,战时归将,战后本该收归皇上掌握。” 璟睿的回答让皇帝非常满意,就算武官不满,可他们也明白,在这种状况下,璟睿除了这样回答别无选择。 “既然如此,丫头,等你家主子忙完后,朕让他休假一个月,好不?” “谢谢皇上,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 余敏笑得一派天真,其他官员却对璟睿投以同情的目光,有这样的傻丫头,可抵得过千万敌军。 第十一章害人反害己(2) 日子过得飞快,马上就要过年了。 这段日子,好消息多过坏消息,好事也多过坏事。 璟睿和钱盈盈已经和离,钱盈盈成为璟华的小妾。 韩蔷本打算等璟华考过乡试、中了举之后,身价水涨船高,再替他寻一门好亲事,如今知道叔嫂一事的夫人不少,生怕此事传扬太快,韩蔷和老国公夫人不得不降低标准,急忙托媒替韩璟华议亲,盼着能趁韩璟睿之势,找到不太差的亲家。 吕襄译“闭门读书”期间,在汾河以东又开设不少铺子,卖的都是余敏做出来的小东西,生意不错,其中经营得最好的是饭馆。 第11页 因此余敏除掌家里事之外,还得负责训练厨师,忙得她一个头两个大。 她的理念:赚钱是用来让自己过好日子,不是用来替存款簿增加数字的。 因此她决定挑三个天分不错的厨子,亲自训练过后,让他们巡回全国,到吕襄译开的饭馆里指导众厨师手艺。 “点睛坊”也开幕了,它窜起的速度比众人想象中更快。 当然,皇后娘娘暗暗助的一臂之力有很大的关系,虽然宝珍坊还没有出现亏损现象,但吕襄译预估,三个月,三个月内他会逼得宝珍坊关门。 大齐皇子相争、皇帝吐血、朝堂不稳的情事,屡见不鲜,消息一路顺畅地传至金人统领札尔拜耳里,终于挑动他的好战神经。 即使金人部落之间,争地盘、抢主导权等不和现象已显,并非攻打大齐的最好时机,然而错过这次,下次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 消息传来,金人已经开始集结部队,如无意外,战事将在预估中的二月份开打。 听到消息的皇帝龙心大悦,兴奋不已,成天盘算着要花多久的时间让“龙体康复”。 不过他没康复,已经有本事让璟睿和吕襄译忙得团团转,要是他康复,还让不让人活啊? 霍秋帼在前天率领精英部队前往屠虎关,物资供应充足,再加上足够的御寒衣物,大军精神奕奕,气势如虹。 饼完年后,璟睿也将领兵前往衮州,他们预估这场仗会在六个月之内结束,这是计划,至于战场上的变化,就得靠领头人去应变。 余敏习惯把事情往坏了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所以不求神的她开始拜佛了,没做过军装的她,把时间用在研发“更强效、有抵御力、重量更轻”的盔甲。 除了忙璟睿的事之外,为筹备国公夫人移居睿园一事,她不但将西院重新打理粉刷,连系统家具和沙发都弄了出来。 柄公夫人发了准话——过完年就要搬到睿园,理由是儿子出征,却尚未娶媳妇,当娘的不过来帮着打理,难道能假手外人? 至于搬过来之后,还要不要搬回去?到时候再说,反正靖国公见到长子像老鼠见到猫,大气也不敢喘一个。 整理屋子,购足年礼,备好过年所需物事之外,还有件相当重要的事——年终大算帐。 镑处的庄子管事进了睿园,点收一年收入,这些杂事璟睿早早交代余敏。 皇帝赐给璟睿的田亩不少,过去这种事都得拜托吕襄译帮忙,现在出现一个算术比吕襄译更好的余敏,何必假手他人? 即使如此,吕襄译也在昨儿个搬进睿园。 他还在“生病”呢,自然不方便回平王府,因此他待在睿园里,与各大铺子的掌柜见面对帐。 这两天睿园接待了不少客人,门庭马车来来往往,大伙儿都尽量低调了,还是一番热闹。 庄子的帐对余敏而言是小事,不过是加加减减,把送上来的米粮银票入库,花不了大功夫。吕襄译发现她三两下就把事情给厘清了,竟抓她公差,帮忙对铺子的帐。 基于自己也是小鄙东之一,余敏没有拒绝,反而乐陶陶地盘算着,今年的第二桶金会有多大一桶。 余敏的日子过得很忙碌,也很充实,虽然挂念着在京畿大营练兵的璟睿,却也很期待,待把皇帝的大事给办了,皇帝金口允诺,要给璟睿一个月的休沐,到时有钱有闲,她打定主意规划一个三十天的完美旅游计划。 不过有件事,余敏始终参不透。 柄公夫人霍秋桦有三处陪嫁庄子和五个铺面,听说过去几年这些管事都会进靖国公府与夫人对帐,可是今年夫人竟然命他们到睿园,找自己对帐? 是因为即将要搬家,刻意让管事们适应新环境?还是靖国公府缺钱缺得紧,怕管事们搂的钱袋子被无良老公吞去? 她不知道理由,决定把手边的帐算清楚后,亲自走一趟靖国公府。 但她学聪明了,会让凌大哥护着自己过去,吃一堑,长一智,遭到两次祸害,再学不会防人,她脑袋真可以摘下来洗一洗。 璟睿已经在京畿大营待上七、八天,没估计错的话,大概要到二十三、四日,才能回府准备过年。 饼年……在前世的那些年她是怎么过的年啊? 除夕那天,他们早上先到外公外婆家送礼,约定好大年初三相聚,然后回爷爷女乃女乃家吃年夜饭,他们从除夕到初二都会待在爷爷女乃女乃家。 爷爷女乃女乃住在乡下,不大的四合院隔成六间房,伯伯、叔叔全带家人回来了,根本住不下,长辈有独立房间,小一辈就分男女睡通铺。 可是她天生挑剔,在那种地方根本睡不着,哥就开车,带着她一直绕、一直绕,绕到她入睡,绕到清晨醒来时,她发觉自己在溪边、在山上、在海边……他们总是在不同的地方,迎接每个新的一年。 她要复制那个过年经验吗?让爷驾着马车,在一处陌生的、美丽的地方,迎接他们的新年? “余姑娘。”叫小芽的丫头匆匆走进厅里,神态紧张地喊着她。 余敏和吕襄译同时抬头。 小芽道:“靖国公府派人过来,让爷回靖国公府一趟,说是夫人病重,要见爷最后一面。” 吕襄译和余敏相视一眼,无法相信。 最后一面?怎么可能,夫人看起来那么健康,如果是老国公夫人还有可能,什么病会来势汹汹,短短几日就要了人命?sars吗? “靖国公想把璟睿骗回去。”吕襄译直觉反应。 “不可能,他没那个胆,他看见爷像老鼠遇到猫,骗回去又能做什么?” “你认为国公夫人真的生病?” “也不可能,这次爷出京前回了靖国公府一趟,回来后爷很高兴,让我把西院打理好,说是过完年夫人就要搬进来。既是如此,夫人怎么可能突然病重?” “那怎么办?要通知璟睿回去一趟吗?” “不管是真是假,都得让爷知道这件事。”万一是真的,爷错过夫人的最后一面,肯定会很难过。 “知道了,我去一趟京畿大营,把情况对璟睿说清楚。” “我去一趟靖国公府,看夫人是不是真的病了。” “别犯傻,上次人家没把你留下来,你还自动送上门。”吕襄译瞪她一眼,好了伤疤忘记痛?后院女子的心计深,她还没弄懂?是不是几百年后的女人越活越回去,连心机这种东西都不懂了? “你别去,我去!”他写一封信,让人送给璟睿好了。 余敏细细分析,“夫人是女眷,就算世子爷你登门,也不可能见到夫人,我是女子,领着爷的命令,说不定他们会放行。我先过去探探虚实,再作决定。 “爷曾说过,靖国公府穷得很,倘若夫人真的生病,我就许以好处,让夫人随着我回睿园养病,看在银子的分上,靖国公不会反对的。” 她说的话在情在理,吕襄译只能同意。“让凌建方陪你一起过去。” “好。” 两人议定之后,分别行事。 车行至靖国公府,余敏对门房道明来意。 “烦请大叔通报一下,让我进去看看夫人的病况。” 她说得很客气,没想到门房闻言却连连挥手。 “夫人病重,府里正乱着呢,你们别来添乱。” “正因为府里乱着,怕伺候不好夫人,我恰好可以帮个手,免得爷冋来责备我们不关心夫人。” “少啰唆,快走!柄公爷和二爷已经发话,除大爷之外谁也不能放行。” “要不,大叔行行方便,别通报上头,只让我过去瞧一眼,行不?”她顺手递十两银子过去。 第12页 门房看见余敏这么大手笔,分明动心,眉目间却万分挣扎,可是到最后,还是咬牙拒绝,“不行,有钱拿也得有命享。快走!” “我悄悄进去,悄悄出来,绝对不会给大叔添麻烦。” “你听不懂人话吗?就说了不行,快走!” 门房心头一急,用力推了余敏一把,力道十足,余敏差点儿摔跤。 情急间,余敏喊了一嗓子,“大叔不让我进去,是在害怕什么?莫非夫人已经出了差错?如果不是……” 话还没说完呢,那门房像看见鬼似的,满眼惊惧,“砰”地一声,用力把门关上。 门房的表情烙在余敏心底,她转身对凌建方说道:“情况非常不对,凌大哥,你可以带我进去探个究竟吗?” 凌建方没有丝毫犹豫,点头。 余敏让驾车的车夫先回睿园,自己与凌建方一个闪身,躲到墙后,只见靖国公府的大门悄悄地打开一条缝隙,门房探出头来,看见马车离开,松了口气,拍拍胸脯,转回府里。 两人看见这幕,对视、点头,靖国公府确实很不对,不知里面有什么玄机? “凌大哥,夫人住的兰萱堂在国公府的后方,我们从后院过去。” “好,失礼了。” 凌建方挟起余敏,施展轻功,带着她直奔到后院,再轻轻一纵,便越过高墙,进入靖国公府。 寿辰闹的那出,把老国公夫人给吓病了,这一病,无法抓权,只好把中馈放给霍秋桦,可她又不放心,硬是让钱盈盈在当中插一脚。 霍秋桦无所谓,心想反正再过不久就要离开,何必趟这淌浑水,因此抽身,把所有事全交给钱盈盈。 能够掌家,且是掌一个偌大的国公府,对钱盈盈而言根本是天上掉下来的荣耀,她兴致勃勃地接手后,却发现国公府是个空架子,库房是空的,能变卖的东西都卖光了。 可是老国公夫人医病要钱、厨房买菜要钱,每天睁开眼就有人等在跟前跟她要银子,可她总不能卖掉国公府吧? 不能卖房,只好卖下人,一个丫头七到十两、一个长工十到十五两,人牙子进出几趟,她手里攒下五、六百两银子,情况稍稍缓解。 人变少了,国公府还是一样大,自然无法照管得周全,因此凌建方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余敏带进后院。 只是余敏只听璟睿提过兰萱堂,可没真正去过,现在是大白天,行踪容易被人发现,她想了想,让凌大哥隐身,暗中保护,自己低头垂眉,假扮府里丫头。 绕过几圈之后,她发现一名落单的女子,见那服饰打扮应是府中奴婢,她走近低声道:“可否麻烦姊姊,领我去兰萱堂见夫人。” 夫人?女子听见这话像看到鬼似的,倒抽口气后猛抬头,目光对上,她,认得余敏—— 严格说来,她不是奴婢,她叫作夏芬,是韩蔷的通房。 去年老国公爷离世后,老国公夫人不管、夫人不管,于是婚书上那条“不能迎妾纳婢”的约定,便形同无物,那时候国公爷便纳了她。 她认出余敏就是皇帝召见的女子! 老国公夫人生病之后,府里流言四起,说是钱盈盈嫉妒余敏,想使计害人,却没想害到自己,以至于丢了大女乃女乃的位置,成为二爷的小妾。 见夏芬没有反应,余敏把递给门房的十两银子放在她掌心,夏芬低头一看,心里瞬间有了主张。 余敏再说一次,“请姊姊领我去兰萱堂,我只瞧夫人一眼即可。” 瞧一眼?怎么可以呢,要是她去禀报世子爷,国公爷戏还要不要往下唱?微微一笑,夏芬攒紧手里的银两,低声道:“随我来。” “多谢姊姊。” 余敏随着夏芬走进兰萱堂,整个兰萱堂静悄悄的,连个粗使丫头都不见半个,可匾额上确实写着兰萱堂,没人知道她会进府,应该不会特地弄个假院子来糊弄她吧? 余敏状似轻松,问道:“素心、素月两位姊姊呢?” “她们被调到老爷身边去,夫人生病,不喜欢吵闹。” 这话太扯,夫人生病不是更需要照料吗?余敏双眉微蹙,跟在夏芬身后,悄悄从发间拔下簪子,紧握在掌心,她下意识往后望去,凌大哥应该在不远处看着。 夏芬领着她进屋,走到内室,转身对余敏道:“瞧,夫人在床上躺着呢。” 余敏偏过头,向床上望去,是夫人没错,她仰头朝上,张着眼睛望向屋梁。 怎么回事?没发觉有人进门吗? 余敏上前,仔细一瞧,心头一惊,吓出一身冷汗。 第十二章夫人死了(1) 夫人死了!她的身子早已冰冷,张开眼只是……死不瞑目? 她猛然转身,发现夏芬跑得飞快,余敏赶紧追过去,但对方比她更快一步,只见她奔出屋子,“喀”一声,余敏听见从外头上锁的声音。 连锁都备下了,这是用来……锁爷的? 她不害怕,因为凌大哥在,他会想办法来救自己。 深吸气,轻咬唇,她鼓励自己重新回到内室。 走近霍秋桦身旁,她既害怕又难过,强忍住泪水,道:“夫人,对不住,我必须看一看您。” 话说完,再吸一口气,她拉开棉被,轻轻掀起霍秋桦的衣服,见其手脚尚未出现尸斑,所以死亡时间还不太久,她的眼睛往外凸,脸上有微微的青紫,颈间有一圈明显的瘀痕,所以她是被绳子勒住,窒息而亡? 这绝对不是病,她敢确定,定是谋杀。把霍秋桦的衣物拢起,收拾妥当,余敏心思飞快转着。 谁动的手?老国公夫人?不可能,她太老了,又生着病。韩璟华?更不可能,他没道那谋害自己的亲生母亲。那么……是靖国公或其他人?如果是靖国公,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余敏头好痛,一阵抽过一阵的,但这种时候,容不得她糊涂。 想,她逼自己认真想清楚,就算不是靖国公杀的,也一定与他有关,否则他为什么要说谎? 事实胜于雄辩,这种谎言撑不了太久,既然如此,把爷骗回靖国公府干什么? 爷会知道真相,爷不会允许夫人枉死,爷会找出真凶,爷会……一个吓人的念头闪过,惊惧浮上——如果爷死了,就什么都不会做了…… 会吗?是这样的吗?就算靖国公心理变态,但爷终究是他的亲生儿子,除非……除非爷不是…… 这时,窗户从外面打开,余敏猛然抬眼,见到是凌建方,松了一口气。 凌建方从窗外跳进的同时,也发现床上的霍秋桦。“这是夫人?” 余敏点点头,快速回话,“夫人不是生病,是死了,被人谋杀的,我有不好的预感,我们必须赶回睿园,想尽办法阻止爷回靖国公府。” 凌建方不多言,点点头,就要带着余敏飞出去,突然间他听见有人靠近,低声在余敏耳边说:“有不少人朝兰萱堂围过来。” 围?“出得去吗?” 他趴在地上,细听震动,起身后,他说:“得拚一拚,当中有几个高手。” 余敏前后看一圈,指指摆在墙边的木柜,那个木柜很高、很宽,也够大,木柜的顶端距离天花板还有五、六十公分距离。 凌建方明白她的意思,抱住她,腾空飞起,两人挨着墙面伏身趴着,站在下面的人除非站在椅子上看,否则不会发现木柜上方藏人。 杂沓脚步声接近,紧接着,铁链声、开锁声传来,门被打开,至少有十几个人进了前头花厅。 “来人,去把余敏给拉出来。”韩蔷道。 “是。”两个仆妇冲进内室。 霍秋桦死不暝目的表情太吓人,她们不敢多看一眼,只匆匆在屋里转过一圈,就跑回花厅里复命。 第13页 “禀国公爷,里面没有人。” 韩蔷转头,质问夏芬,“你不是说,你亲自把余敏带进兰萱堂?” “是啊,我确实……”她顿了顿,急问:“你们有没有把柜子、床上床下都翻一翻?” 翻?谁敢翻啊,夫人死不瞑目呐。 夏芬一跺脚,道:“待会儿再来收拾你们。张嬷嬷、李嬷嬷,你们随我进来。” 话丢下,她领着两个粗壮嬷嬷进屋,这次她床上床下、柜子下、桌底下全翻个遍,问题是,哪里有余敏的踪迹? 她去了哪里?她明明亲自把人给锁住的。 “夏姑娘,窗子是打开的,人应该是跳窗逃走了。” 夏芬气得咬牙,怎么没想到窗子?磨磨蹭蹭地走到前头花厅,满脸尴尬,她放软声调说:“老爷,那个贱婢从窗户逃出去了。老爷别担心,反正过了今日,咱们就能接手睿园,到时候那个下作丫头还不是得乖乖落到老爷手里……” “啪”一声,夏芬被狠狠扇了个巴掌,来不及嚎哭出声,就听见韩蔷怒道—— “要是余敏回睿园报信,那个孽子知道他娘死了,你以为他还能乖乖就范?” 他瞪一眼夏芬后,转身问:“唐三爷,事已至此,您看如何是好?” 一道粗嗄破碎的刺耳嗓音传来,余敏发现凌建方全身的肌肉紧绷,连呼吸声都变得沉重。 “那丫头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唐三爷问。 夏芬道:“藕色长衫。” “来人,给我搜,把穿藕色长衫的女人都抓起来。”唐三爷下令。 “是!”数人应喏,转身离去。 “唐三爷,我担心那丫头坏了大计,要是这次没抓着,以后谁也甭想碰那个孽子。” “不至于,夫人病重的消息刚传进睿园,吕襄译便快马加鞭前往京畿大营,由此可知他们并不知道韩璟睿奉召进宫,说不定韩璟睿已经回到睿园,得知噩耗,正往靖国公府赶来。” 这下子,轮到余敏全身紧绷,吓得不轻。 怎么会呢?爷竟然在城里?若真如此他们势必要错身。不行,她一定要把消息先传给爷。 终于,所有人都离开了,兰萱堂重新落锁。 两人又在木柜上方待过一刻钟,凌建方确定四周再无他人,才抱着余敏跳下柜子。 “我……”凌建方道。 “我……”两人异口同声,余敏飞快反应,“凌大哥先说。” “那个唐三爷……” “凌大哥知道他?” 他点点头,回道:“两个月前,他突然在京城崛起,没有人知道他打哪儿冒出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出身来历,只晓得他出手阔绰,在短短的时间内便与京城不少权贵结交,躐上跳下、到处打探消息。主子爷觉得他面貌不似齐人,一直在追查他的背景。” “查出来了吗?” “还没查透彻,只晓得他的生母是金人。” 金人?她对凌建方说:“凌大哥,我本来猜测,靖国公错手杀了夫人,生怕爷出手报复,想诱爷进府,暗使手段,但如果唐三爷与金人有关……他为什么要和靖国公相交?国公爷甚至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我不禁要猜测,今日之祸不单单是家事,而是国事。我们必须尽快出去,把这件事通知爷。” 凌建方明白,刚才那群人当中,光听脚步声就晓得有不少武功高手。 爷回靖国公府,身边不可能带太多人,更有可能是听见噩耗便只身过府,如果这样的话……爷危矣! 两人互视一眼,目光坚定。 余敏飞快打开柜子,翻两下,本想换套不同颜色衣服,发现里面有好几件厚实耐磨的粗布衣裳,是夫人为着即将出征的爷做的吧? 她拿出其中一套,凌建方转身走到花厅,余敏飞快将衣服换上,裤头折过数折,用带子紧紧扎起。 换好衣服,她跪到霍秋桦床边,低声道:“夫人,余敏在此允诺,必定让爷平安无事。” 起身,她把掌心放在霍秋桦双眼上方,强忍住泪水,道:“夫人,请您安息……” 掌心轻轻滑下,霍秋桦的眼睛随之闭起,只是在眼皮阖上那刻,一颗晶莹泪珠顺着眼角滑落。 不甘心吗?是啊,眼看着就要柳暗花明,就要随着爷过好日子了,谁知……余敏再也忍控不住,重重对霍秋桦磕三个头,咬牙道:“我会为您报仇的,就算我能力不够,还有爷呢,我们一定、一定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 抹掉满脸泪水,她往凌建方走去。 璟睿回来过了,他没碰上前脚离开的吕襄译,也与回府报讯的余敏错身而过。 余敏赶紧召集府中府卫,问道:“如果咱们现在去抢人,能把爷抢回来的机会有多高?” 众人都表示愿意誓死一试,但余敏不要誓死一试,她要的是全身而退。 她转身,郑重问:“凌大哥,我要你一句实在话,从唐三爷手下救回爷,有没有可能?” 凌建方扫了众人一眼,回答,“如果不论死活的话,有可能。” 不论死活?不,不能冒这个险,现在……她还能向谁求救?最好的求救对象自然是皇帝,问题是,她根本见不到,如果平王世子爷在,还可以让他进宫搬救兵,但是…… 咬着指甲,余敏在屋里绕来绕去,把所有人都绕晕了,突地灵光一闪,她想起一号人物——平王爷。 爷说过,平王虽然宠妾灭妻,但在政治上还是有点手段的。 大战即将开打,所有人都晓得璟睿在这场战事里扮演多重要的角色,韩蔷是个傻子,可以随人糊弄,平王虽不受皇帝重用,但心里却清楚得很。 这时候平王应该还在当差的官衙里,余敏二话不说,让凌建方带着她“飞”过去。 事急从权,名声闺誉啥的都是假的,能解决困境才重要。 他们没有一层层往上禀报,直接往官衙里冲,有人阻挡,凌建方就一把抓起往外丢,让余敏直直冲到平王跟前。 “求平王救救韩璟睿,他快死了!”余敏这辈子没这么大声喊叫过,更没有断章取义、说过这么耸动的话。 丙然,标题够耸动,就能引得注意。 “你是……”平王吕铎挥退阻挡她的人。 “我是睿园的管事,余敏。” 余敏?吕铎知道她,就是那个弄出羽绒衣、皮靴……等保暖衣物的丫头,皇帝还亲口奖赏过她。“把话说清楚,你家世子爷为什么快死了?” 余敏飞快将收到消息、亲探靖国公府、遇见金人唐三爷一事说清楚,一个多余的赘字都没提,句句直奔主题。 越听,吕铎眉头皱得越紧。 这个韩蔷老糊涂了,居然干下这么没脑子的事?吕铎分析,经过与金人一役后,璟睿日后定大有前途,襄译本就与他交好,若能对他施这个恩,对平王府不会是坏事,而在皇帝跟前也算立下大功一件。 想通此节,吕铎表现得很有同理心。 一个震惊,用力击桌,他扬声道:“来人,备马,本王要进宫。” 明知道平王是权衡利弊,明知道他有几分作戏,余敏还是感激涕零。 吕铎离开官衙后,余敏不想回睿园,她让凌建方带着自己守在宫外等候。 快过年了,天气很冷,北风一阵阵吹着,她一面呵着冻僵的小手,一面跳着脚保持体温,她不断告诉自己要有耐心,要往好的方面想。 她必须坚定,男主角一定会得到好结果,而跳梁小丑一定会有个悲惨下场。 她的爷高富帅,她的爷精明英勇能干,她的爷若不当主角,全世界都找不到主角了,所以她的爷一定一定会平安无事。 幸而比她想的更快,宫门口出现近百人的禁卫军,他们坐在马背上,由统领领着前往靖国公府。 第14页 “他们是去救爷的吗?” “应该是。”凌建方终于展眉,硬硬的五官露出几分柔和。 “成了,我们快回去,请大夫……不不不请太医,对,还要买药……不对、不对,让马车到靖国公府候着,万一爷伤了,不能骑马……” 余敏语无伦次了,凌建方也不纠正她,全都应下,但压根没打算照做,而是将她挟起,飞身回府。 余敏并不知道,这次多亏有平王把一出戏演得精彩无比,平王很有拿金马奖的实力。 他在御书房外,用带着哭腔的哽咽声大喊,“求皇帝救救璟睿,他快没命了啊!” 这一喊,成功吸引了皇帝的注意力。 他不否认,这招是向余敏学来的。 因为够耸动,不待见吕铎的皇帝迅速接见了他,比起余敏说故事的本领,舌粲莲花的吕铎更高明,他说得帝心焦忧、惶惶不安,仿佛璟睿就在跟前呼唤求救、命在旦夕,皇帝能不立刻让侍卫集结,出宫救人? 百人禁卫军招摇饼市,这种场面无人见过,大伙儿都很好奇,纷纷跟在禁卫队后方,想看看发生什么事。 因此不用太久时间,靖国公府门前就围上一圈百姓。 事情闹得太大,这回韩蔷想要全身而退,没有一丁点儿机会。 余敏没有哭,只是眼泪不停往下坠。 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让嘴角上扬,她还想唬人,还想哄骗自己,情况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可是……她无法,没见过这么狼狈的爷啊,强大的他却无助地躺在床上,像破碎的玩偶似的,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 把爷从靖国公府里抬出来后,余敏的视线就无法离开他。 她没有心情去管韩蔷的下场,没有余力去问问唐三爷有没有被逮捕,她只能看着她的爷,直直地望着,什么事都无法做。 她看着太医处理爷身上的大小伤口,她听着太医一次次说:“如果是平常人,早就死了。”她闻着浓浓的药味,她轻轻模着他裹满布条的手臂。 没办法宽肴,满肚子怨恨,令人发指啊! 韩蔷怎能对自己的儿子做出这种事?他的心是什么做的?一个人要变态到什么样的程度,才可以无视骨肉亲情、夫妻之谊? 爆里太监来了,问清璟睿的伤势之后,他忍不住摇头长叹,在这个节骨眼儿出这种事,韩蔷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吕襄译从京畿大营回来了,他抡起拳头,暴跳如雷,就要冲出府去砍人,却被凌建方给拦下。 他说:“人都在天牢里了,世子爷找不到人揍。”如果能揍,他会第一个冲上前。 就这样,从下午到黄昏、晚上、深夜……余敏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喂药、换药,两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脸色白得像鬼,十根指甲都啃秃了,指缝间微微渗出鲜血。 吕襄译看不过眼,一把拉起她,怒道:“你就算把十根手指都吞进去,璟睿也不会知道,去!吃饭去。” 余敏满眼满脸都是委屈,她抬起头,说:“都是我的错。” “你做错什么?错的是我,我不应该问都没问清楚就跑那么远。”吕襄译比傻笨鱼更自责。 “我要是动作再快一点,要是别被关起来,要是一发现不对马上回府,爷就不会被打得这么惨……” “你放心,他挨十下,我会让靖国公挨三十下,让那个鬼唐三爷挨一百下。”吕襄译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们给撕成一条条的肉串。 “爷能活过来吗?”她知道自己问这种话很傻,太医都说过了,要先熬得过今晚,才能再谈其他。 但吕襄译想也不想,一把扣住余敏的肩膀,笃定说:“会的,他在战场上受过更重的伤,都挺过来了,这点伤对他而言不过是小事。” 分明是安慰人的蠢话,余敏却认真了。“你确定?你保证?我会相信的。” “你当然要相信,爷是商人,一诺千金,爷认识璟睿快一辈子了,如果连这点小事都不确定,凭什么说自己是他最好的朋友。” 吕襄译其实没有半分把握,却把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由得人不相信。 余敏被他说动了,猛点头、猛感激,从来都没有这种感觉过,她觉得平王世子爷这么温柔善良可爱。 “谢谢世子爷,我信你,也信爷,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你肯定比我更清楚他的复原能力,爷会好的,很快很快就会好起来。” 她软软的掌心握住他的手臂,明明掌心很小,明明就是个弱女子,明明没有力量……可是她一握,他肚子里突然长出十成十的把握。 他笑了,用力掐她脸颊,顿时苍白的脸色出现一抹红晕。“笨鱼,这才对嘛,你不能只是在这里哭,咱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什么事?” “靖国公府乱成一团,需要有人过去主事,国公夫人的后事必须有人操办,我正在“生病”,不能出这个头,所以你得过去。” “可是爷……” “太医在,小芽也堪用,我让凌建方多挑几个人,把睿园守得滴水不漏,我也会亲自在这里坐镇……” 第十二章夫人死了(2) 话说一半,有人不经通报就冲了进来。 两人同时转头,意外发现竟然是五公主齐钰清? 她怎么会来?皇上让她过来探病? 不可能,男女有别,堂堂大齐公主怎能跑到年轻官员家中,所以她过来……吕襄译突然意识到什么,直觉地,身子一转,他把余敏挡在身后。 但是慢了,齐钰清看见双眼通红的余敏,眉紧了,眼底生起凛冽寒意。 在宝珍坊相遇后,她便派人探听余敏的底细,探得的消息令人相当不悦,不过是个年轻丫头,却替韩璟睿掌家?她凭什么? 哼,一个女人能凭借什么?说穿了就是男人的宠爱,倘若是别的,她还可以容得下,如果是宠爱……缓缓摇头,凌厉的目光一转,她不会轻易放过。 倏地,表情大翻转,她露出可爱的小虎牙,脸上满是茫然忧心。 她不管不顾地推开吕襄译,冲到床边,急急摇着璟睿的手臂,哭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谁那么狠呐?” 余敏垂下头,她知道,这番做作不是真心,而是表演,更是某种表态,就像小狈撒尿占地盘。 一个公主表现出这样的态度,旁边的女人自然该知难而退。 只是她很心疼,公主的动作那么大,会不会弄痛爷? 和齐钰清不同,余敏的担忧是真心的,没有表演成分。 她扯扯吕襄译的衣袖,撅嘴摆臭脸。 吕襄译明白,小鱼很心疼。她心疼自家的爷理所当然,却不知怎地,他胸口闷闷的、涩涩的,只是再不乐意,他还是配合她。 他上前,对齐钰清说道:“公主,我们前头说话,璟睿好不容易才睡着,太医说他现在需要休息。” 齐钰清点点头,一步三回头,临别依依,却还是跟着吕襄译走出房间。 行到房门口,她发现余敏还站在床边,不禁寒声道:“有太医在,闲杂人等别在这里添乱。” 添乱?她是爷的丫头啊!本来就该留在爷身边,不过……多事之秋不宜争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余敏跟着退出房间,走到外头小厅,她善尽奴婢本分,倒茶递水,伺候贵人。 余敏把茶放在桌上时,齐钰清却朝她伸手。 两人对视片刻,余敏不耐她的骄傲目光,但身分摆着,这不是讲究人权的时候。 垂眉,她乖乖把茶盏从桌上端起来,奉到公主手中。 齐钰清冷笑,手接过茶盏,刻意停了停,“匡啷”一声!把茶盏摔个粉碎。 第15页 “你想烫死本宫吗?”随着斥喝,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火辣辣的疼,余敏被打蒙了,吕襄译一惊,弹身跳起,立刻将余敏拉回自己身后,他怒容满面,青筋暴起,只差没反手还齐钰清一巴掌。 这绝对是故意的!余敏知道,吕襄译知道,始作俑者更清楚,齐钰清淡淡笑开,看看吕襄译再望望余敏,这一试,全明白了。 齐钰清看也不看地上的碎瓷,好像刚刚没有发生任何事,一切只是众人的想象。她问,“襄译哥哥,璟睿哥哥的伤势如何?” 变脸速度之快,教人诧异。 吕襄译深吸气,把狂怒强压下去,寒声道:“外伤共有五十三道,但外伤好治,内伤困难,太医还不确定璟睿能不能够活下来,得再观察几天。” 齐钰清刻意,他更刻意,刻意讲得严重些,让对方明白在这节骨眼儿闹事是笨蛋行径,也刻意透过齐钰清的嘴,把事态传给皇上知道。 战事即将开打,皇帝比任何人都紧张,目前知道“引敌入境”法的人大齐上下没有几个,而最重要的一员正躺在床上。 齐钰清贝齿轻咬,拳头握紧,一脸的天真烂漫,像个不解世事的小女生。她对吕襄译说道:“放心,本公主定会替璟睿哥哥讨回公道。” 看着她的表现,余敏彻底无语,是性格分裂吗? “襄译哥哥,倘若璟睿哥哥醒来,烦你差人给我报个信儿,免得钰清忧心。” “是。”吕襄译低头道。 齐钰清又吩咐太医几句,让他好好照顾璟睿。 离去前,她朝余敏多看两眼,吕襄译不动声色地往前面一站,挡去她的视线。 这么维护?唉,这些男人心里都在想什么啊,怎么都对一个小婢女如此上心? 她有什么好的?长得丑,看起来又笨,为什么人人待她不同?性子清冷的璟睿哥哥这样,眼高于顶的吕襄译也这样,就连父皇提起这个丫头也赞不绝口。 目光一凛,她甜甜的笑容里注入几分寒意。 余敏的做法有点粗暴,但她顾不得了。 她要操办国公夫人的后事,也要照看着爷,就算有平王世子爷的保证、有太医的坚守岗位,她都要亲眼看着爷醒来。 所以她命人在睿园里布置好灵堂,再让凌大哥将国公夫人的遗体抢回睿园。 如果凌大哥抢的是金银财宝,大概没那么容易月兑身,但他抢的是一具遗体,靖国公府里居然没有人出面反对,就连韩璟华也没作声。 这便罢了,国公夫人入殓之后,身为儿子,韩璟华竟没过来守灵?这未免太奇陆,好歹夫人是他的亲娘。 但余敏没有心思理会那些,一边忙着后事,一边看顾着璟睿,她分身乏术,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哪还有力气去忖度韩璟华? 不过,余敏运气够好,在韩蔷被捕入狱,在凌大哥把国公夫人带回府不久后,靖国公府就被查封了。 一屋子男女老少全被驱离府中,王信问余敏,“要不要把老夫人接回府里?那毕竟是爷的祖母。” 祖母?在爷被围杀的时候,祖母在哪里?在夫人被害的时候,祖母有没有吭声?接了祖母要不要接弟弟?接完弟弟,弟妹呢? 钱盈盈的生事功力非同小可,府里已经够忙了,没有多余的人手去防范别人让,前院都忙成这样,要是后院再失火……她傻了吗?这时候绝对不能往后院放火种。 所以余敏只命人探听,离开靖国公府后他们落脚何处,便不再理会。 这一忙就忙到深夜,国公夫人的灵堂有人轮班守着,爷已经熬过最危险的一夜,余敏放松精神,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还是夫人为爷做的衣服。 她回房洗漱过后,又进璟睿房间。 “沈太医,您先下去歇一歇,我来守着爷。” 沈太医看了璟睿一眼,对她点头,“有什么状况,要马上叫醒老夫。” “我会的。” 余敏送走太医后,搬了张椅子坐到床边,她静静看着璟睿紧闭的双眼,轻声道:“爷很累是吗?爷好好休息,小鱼陪着你。” 他还有点发烧,脸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余敏取下他额上微温的帕子,在冰冷的水里过几下,拧吧,重新敷在他额头上。 “爷别担心,我已经把夫人迎回睿园,我会尽力把夫人的后事办好,可……夫人要是知道爷受这么重的伤,肯定烦恼,所以爷要努力好起来,把身子养好,届时小鱼陪爷送夫人最后一程,好不? “我给夫人穿上很漂亮的衣服,是我亲手裁制的那一套,本来想等夫人搬进睿园时给夫人一个惊喜,可惜来不及了,不过,夫人穿上那套衣服美得像仙女呢,我想现在夫人一定已经当仙女了。 “爷相不相信缘分这事?昨天,我穿着夫人给爷做的衣服月兑险,今天夫人穿上我亲手做的衣服入殓,光凭这点,小鱼就相信我和夫人有很深的缘分…… “靖国公被押入天牢,爷会不忍心吗?倘若爷不忍,就得快些清醒,自己去求皇帝饶他命,小小奴婢我人微言轻,帮不了爷,但就算小鱼的话有分量……小鱼心量狭窄,绝对不会去求情。 “以德报怨,何以报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种话,是屁! “知道我们那个时代有多少受虐儿吗?如果这种父母不受惩罚,不晓得还有多少孩子受害,所以我坚持——虐杀孩子的成人要处以唯一死刑…… “爷知道素月、素心吧?她们是夫人身边的丫头,夫人死后,她们被国公爷关押起来,国公爷逼着她们对外宣称爷奸婬她们姊妹,夫人知悉此事,气得一病不起,国公爷心疼夫人,才会对爷家法处置,没想到“一不小心”把爷打死。 “好烂的剧本哦,谁相信?爷如果重,凭爷这种高富帅的不败将军、无敌英雄,会有多少女人前仆后继扑上你,哪需要去偷夫人身边的婢女? “素月、素心姊姊挨打了,打得皮开肉绽,不过大夫说她们的伤不要紧,养几天就会痊愈。她们很听话,乖乖吃饭喝药,说是要到夫人灵前尽忠。 “我问她们,到底怎么回事?素心姊姊说,最近国公爷结识一位唐三爷,那位爷一身的煞气,吓得府中仆婢纷纷走避,他带来二、三十个男人,外院住不下,国公爷竟想把人给安排到内院里。 “夫人也没说好或不好,只是收拾行李,说既然府里住不下,她就搬到睿园好了,没想到国公爷竟为此事与夫人大起争执,国公爷让人把素心、素月两位姊姊推出花厅,她们听见国公爷向夫人大喊:“人可以走,但嫁妆必须留下。”也听见夫人质问国公爷,春水胡同里的“姚夫人”是怎么回事? “两人越吵越凶,屋里传来东西砸碎的声音,素心姊姊她们几度撞门,想冲进屋里,好不容易门撞开了,却发现夫人已经倒卧在地上,然后她们就被关进柴房里了。 “爷,夫人死不瞑目,小鱼闯进国公府时,兰萱堂很冷清,半个人都没有,夫人独自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棉被,眼睛却瞪得很大。 “小鱼在夫人跟前允诺,必定让爷平安无事,我也会找出凶手,绳之以法,夫人信了小鱼才肯闭上眼睛,所以爷得帮帮小鱼,别让我言而无信……” 她叨叨地,不断说话,一句接过一句……她没算过自己说了多久,只是一闭上嘴巴,心里就慌得厉害。 看着emily,她睡了,睡得很安详,他甚至在她的嘴角看见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是医生,在这种时候,应该做的事不是发呆,可,除了发呆,他什么都做不了,好像……他也死了,灵魂飞走了,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躯体。 第16页 她死了,再不会对着他笑,再不会往他怀里耍赖撒墙。 她死了,兄妹之情划下句号。 她是算准他会配合她的要求,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寻找到另一份感情吗?她是放心,知道没有她,他也可以过得很好? 大错特错,没有她,他就无法过得好。 他可以允许自己不娶她,可以允许自己不说爱她,可以和另一个女人共组家庭,只要她快活,可是他无法忍受一天看不到她、听不到她、闻不到她,她必须真真实实地存在自己的生命中,给予他生存的养分与勇气啊。 他的脑子一片模糊,把emily抱出为她精心打造的病房里,莫霏企图阻止他,他无法开口说话,只能用哀求的目光望向她。 下一刻,莫霏松手了,他抱着emily进电梯,抱着她往地下室走去,把她抱进自己的车子里,系好安全带。 他开车,开到祖母家,开到他们在大年夜里去过的海边,然后把她抱下车。 他与她脸贴着脸、额贴着额,任由海风一阵一阵吹来,吹得地的头发跃乱,他的衣角翻飞。 “emily,醒来好吗?不要死好吗?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留下,可以吗?” 她无法回答,他只好继续再继续,不断不断说。 余敏已经说了一个晚上的话,换了一夜的布巾,她的话题多到惊人,直到天亮,她才晓得原来自己是个多嘴的女人。 “爷,醒来好吗?不要死好吗?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在我身边,可以吗?”同样的话,余敏不断说。 这话很熟悉,像某个男人、在某个世纪、对某个女人不断重复的句子,于是直觉地、下意识地…… “好。” 余敏微怔,是幻听吗?视线挪到璟睿脸上,他的眼睛仍然紧闭,她苦笑,确实是幻听。 她继续说:“我常自问,我喜欢爷,是因为爷待我好,还是因为爷长得像哥?我没有答案,好像在不知不觉间,爷和哥重迭在一起,成为同一个人。 “就是这样啊,你们都放纵我挑剔,你们都由着我任性,你们都满脑子保护,从没想过其实我已经长大。 “你们都做着相同的事,让我怎么能够分辨得清? “不问了,不要管了,只要爷好好的,就算这段感情不切实际,就算最终我们不能在一起,也没关系,所以,爷,醒来好吗?不要死好吗?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在我身边,可以吗?” “好。” 再次怔住,依旧是幻听吗? 她抖着手,轻轻握住他的,但这次声音带着微微的发抖,手抖着、心也抖着,她不敢呼吸,生怕错失了什么。 再问一遍,她说:“爷,醒来好吗?不要死好吗?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在我身边,可以吗?” “好!” 这次她看见了!看见他的唇打开,看见声音从他的嘴巴里透出来,看见……他吃力地睁开眼睛…… 忍不住了,泪水一颗颗下坠、一串串滴落,像蜿蜓小溪流过双颊。 她用力憋着,用力地不让哭声逸出嘴巴,只是她控制不住发抖的身子,控制不住颤栗的手指,泄漏了自己的恐惧害怕。 “不哭,我不死。”璟睿轻轻地安慰她。 他很痛,却也很快乐,是痛快啊,因为他听见她的话,听见她要求自己在她身边。 “不哭,我不死了。”他又说。 她开始点头了,用力点头,一点再点,点得像招财猫的手。 她拚命用手背抹去眼泪,一下又一下,可是泪水自己开了泄洪闸门,她无法止住,只能不断说着不符合事实的话。 “我不哭……呜,我没有哭,我在笑……爷,小鱼在笑……” 这号表情怎么能够叫作笑呢?明明哭惨了,明明拭泪拭得脸颊一片红通通,要是吕襄译在,肯定又要嫌弃她丑,可是天晓得,他眼中的小鱼有多么美丽。 “笑,就别掉泪。” “好,小鱼努力,努力不心疼、不难过,努力开心、努力大笑,哈、哈、哈……” 她的“努力不心疼”还没有成功,璟睿却心疼了,很疼,一抽一抽的,抽得痛极了。 在若干年后,这样的疼痛记忆依旧在他心底深刻。那时候,他第无数次地告诉自己,要心疼这个女人,一辈子、两辈子、十辈子…… 秉着布条的手很沉重,他缓慢抬起,强忍疼痛,拭去她颊边的泪水,因为他可以忍受身体的痛苦,却无法忍受心痛。 第十三章不堪的真相(1) 补品像流水一样流进睿园,皇帝心急呐,心急璟睿无法上前线。 幸好璟睿像吕襄译说的那样,展现出惊人的生命力,复原的状态连太医都竖起大拇指说:“此乃神人也。” 只有余敏知道,他那么努力,是为着送母亲最后一程。 齐钰清又到睿园好几趟,明目张胆的热情,明目张胆的示意,让璟睿再也无法装傻。 他将匕首交还给公主,表明态度,自己要为母亲守丧三年,不谈婚事,他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大的魅力,值得公主为自己等候三年。 齐钰清沉默了,却没有表示意见,她留下好药,顾左右而言他,不断说说笑笑——她自己说,自己笑,璟睿不掺合。 她可爱、她娇憨,她努力表现出自己的天真烂漫,她企图逗得璟睿心情好。 成效如何?不知,因为他从头到尾只摆出一张冷脸,到最后甚至一知道她进府就立刻装睡。 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表态,在皇帝面前表态、在百官面前表态、在吕襄译面前表态,也在余敏面前表态。 老话,和小狈尿尿占地盘差不多。 发丧的日期已经定下,为配合璟睿出征,国公夫人赶在年前出殡。 这些日子,来睿园祭拜国公夫人的官员多到让人应接不暇,幸好璟睿必须待在屋里养伤,要不应酬完这些人,还养伤呢,别伤上加病就好。 但余敏就倒霉了,一边照顾璟睿,一边主持丧事,再加招待上门的客人,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璟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不过她瘦归瘦,却精神奕奕。 因为她的爷,伤养得很好,身子调得很棒,再要不了多久又会是那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英雄。 房里,吕襄译坐在床边和璟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那个唐三爷和他的喽啰已经被正法,猜猜,他们是什么来历。”吕襄译问。 “金人的密探。”璟睿道。 “你怎么知道?”他惊讶。 “我老早就发现他们,他们专挑京城权贵结交,太热络了些,早在几个月前,我便命人查探他们。不过我只查出唐儒的生母是金人,曾经在边境住饼一段时间。” “对,后来他拜师学艺,成为武林中人,他拿了金人的好处到大齐当细作,他还以为做的事你爹全知道,这才刻意攀交,确定他与你爹结交后,金人竟然许以万两,要买你的项上人头。 “恰好碰上你母亲这起意外,又确定你和你爹的烂关系,他便说服你爹,藉由此事了结你的性命。” 吕襄译轻嗤一声,他家的平王爹再离谱,比起靖国公那位极品奇葩简直是远远不如,输到月兑裤子。 他是个有恩必报、有仇必还的性子,因为亲爹救下璟睿一命,原本打定主意让父兄败家破产、罢官为庶民的他,打算改弦易辙,放过亲生老子了。 门推开,余敏探头进来,笑咪咪问:“爷,小鱼可以进来吗?” “有人拦着你吗?”吕襄译抢话。 余敏进屋,她一张脸瘦成巴掌大,因此两颗眼睛分外明显,吕襄译看不过去,讽刺道:“睿园是缺米还是缺菜,怎么,没得吃吗?都已经够丑了,还瘦成这副德性,真是伤眼珠子。” 第17页 现在,余敏才不会为这种小事跟他争执呢,因为她的爷身子一天比一天好,也因为平王是她家爷的救命恩人。 被亏几句?无所谓啦。 “喏,世子爷,这个送你。”她笑盈盈地把一条月牙白的帕子递过去。 “送帕子,不会吧?你看上爷了?” “不对,帕子借世子爷遮遮眼睛,世子爷的眼睛既脆弱又矜贵,得好好护着才成,别老是瞧小鱼了。” “哼,越发伶牙俐齿了。” “小鱼,怎么过来了?吃饭没?”璟睿阻止两人斗嘴。 哪有时间吃?不过她没回答这个,只说:“有两件事,平王爷来探病,我想世子爷……” 余敏话还没说完呢,吕襄译一惊,起身急急往后门奔去。 看着他惊人的速度,余敏错愕,他可以去参加奥运拿金脾了。 余敏笑了笑,继续往下说:“我知道世子爷在,便说太医正在给爷换药,怕是得等上好一会儿,平王爷就说明儿个再来探望爷。” 璟睿失笑,“襄译知道你用这法子赶他,明儿个会跟你没完。” “顾不上啦,爷,苏嬷嬷来了。” 苏嬷嬷?璟睿急道,“快快有请!” 苏嬷嬷是霍秋桦身边的管事嬷嬷,这些年来在国公夫人边扶持。 七、八月时,他回靖国公府,就发现苏嬷嬷不在母亲身边,他问母亲,母亲只说派苏嬷嬷出去办事,这件事在他心底留下问号。 苏嬷嬷进屋,看见少爷伤成这样,又想起夫人,忍不住又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起来。 她扑跪在璟睿床前,道:“大少爷,您得为夫人作主啊。” “怎么回事?”璟睿急问。 “上个月,夫人命人与我传讯,说是年后就要搬到睿园,让老奴安心在庄子上待着,年后自会派人到庄子上接老奴回来,没想到如今竟会……大少爷,夫人冤呐!” “苏嬷嬷,您快起来,有什么事慢慢说。”余敏连忙上前将苏嬷嬷扶起,搬了张椅子让她坐下。 她再倒了杯温茶水给苏嬷嬷平抑心情,她才把事情娓娓道来。 “今年年初,二爷迷上春香楼的姑娘,夫人很担心,怕二爷坏了品性,几番劝说后,二爷虽应允夫人不再上春香楼,可是夫人不放心,让人偷偷跟在二爷身后,看他是否阳奉阴违。 “谁知,有一回二爷到烩丰楼吃饭,突然有个妇人冲上前,抱住二爷叫道:“我的儿啊,娘这样想你,怎么不来见娘一面?” “下人将此事向夫人禀报,夫人心起疑虑,找人暗中调查,这一查,方才晓得那妇人原是青楼名妓,名叫姚苏,是国公爷的外室。 “夫人并不在意国公爷养外室,这些年,国公爷往青楼丢的银子也不是小数目,夫人在意的是二爷的身世,如果姚苏不是胡说八道,二爷确实是姚苏的亲生儿子,那么当年夫人生下的孩子流落何处? “许是夫人大意,国公爷发现夫人在追查姚苏之事,一方面把姚苏换了新住处,二方面国公爷竟给夫人偷偷下药。夫人发觉不对,原本只是小病痛,怎会越医越严重?便换了新大夫,方才晓得国公爷买通大夫,给自己服下毒药。 “既是国公爷杀心已起,夫人自然不能明目张胆地查,因此命老奴出府,明查暗访,继续寻找姚苏。老奴在外头,花了好几个月时间才找到姚苏,趁她不备,让人把她掳走,严刑通供,这一问,问出一起骇人聪闻的陈年往事。 “当年咱们霍家老太爷并不想将夫人嫁进靖国公府,只是老靖国公爷于老太爷有恩,又几次上门为儿子求娶,并立下契约,老太爷方才点头同意这门亲事。契约中载明国公爷此生不得迎妾纳婢,谁知国公爷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买下姚苏,养作外室。 “十八年前,夫人怀上第二胎,当时老大夫曾把脉,说道夫人怀的是位千金。 “那年,姚苏比夫人提早一个月产子,她生的是个儿子,谁知国公爷竟异想天开,企图为姚苏的儿子争名分,竟将夫人生的女儿与外室的儿子对调,为担心夫人看出破绽,还坚持把儿子养在老国公夫人膝下。” “所以,此事老夫人知情?”璟睿寒声问。 “是,老夫人知情,这一瞒就瞒了夫人十八个年头。” “我那个妹妹呢?” “姚苏说,那孩子打出生身子就弱,十岁上下得病死了。夫人不信,命我仔细查探,我问遍姚苏的旧邻舍,这才晓得姚苏没把别人的女儿当人看待,动辄打骂,不给吃喝,那孩子身量比一般孩子瘦小,打小多病,后来确实在十岁时生一场病就没了。 “原本老奴还想着息事宁人,欲劝夫人把这件事吞下,但确定小姐死于非命之后,老奴便明白再也无法劝夫人与国公爷继续过日子,此事国公爷做得太过。 “夫人决定将姚苏囚禁起来,打算拿她和国公爷谈判,以庶充嫡是大罪,更何况国公爷还想过让二爷袭爵,这就牵扯到欺君大罪了,若是顾念二爷前途,夫人认为国公爷会同意和离,事情一步步稳稳地进行着,谁也没想到夫人会……夫人会……”说到这里,苏嬷嬷忍不住再度放声大哭。 璟睿深吸气,强忍胸中狂怒。“姚苏人呢?” “老奴把她关在庄子里,命人严加看管。” 他就想呢,母亲怎会对韩璟华态度丕变,怎么愿意随自己离开靖国公府? 他还想不透,自己怎会有个心量狭窄、资质愚钝的兄弟,原来他并不是…… “苏嬷嬷,你领人去把姚苏提来,我亲自审!”以他的手段,肯定会审出更多秘辛,到时…… 璟睿握紧双拳,额间青筋暴露,冷冷一笑,在战事开打之际,皇帝应该很乐意为忠臣“主持公道”。 余敏不喜欢吵架,为保护脆弱的心脏,她习惯不让情绪过于波动,但今天,再温和的母狮也会追杀猎物。 明天,就是送国公夫人出殡的日子了,随着韩蔷被夺爵消息传来的,是皇帝追封霍秋桦为一品诰命夫人的旨意。 一夺爵、一追封,眨父扬母,圣旨下达,圣意昭明。 韩蔷因谋害朝中命官,被打入天牢。 罪证很多,只提这一条,目的是集中焦点,夸大璟睿的伤,并且不打草惊蛇,这是璟睿的主意。 就让金人以为唐儒成事,韩璟睿伤重,性命垂危,这更能激励金人攻打大齐的决心,也为接下来的“快败”、“快退”埋下伏笔——要不是韩璟睿伤重未愈,勉强出征,怎么会战事一开打,不败将军就被金人迅速击溃? 这叫想睡觉就送枕头,他正找不到合理说词呢。 话题绕回来,皇帝为什么留下韩蔷一条性命?很简单,在等璟睿的反应。 璟睿要韩蔷生,韩蔷就会重见天日,他要韩蔷死,韩蔷自然会在牢中自戕,但璟睿却始终不表态。 不表态也是种表态,意思就是:在天牢里好好待着吧,好好反省思过,想清楚自己窝囊的一辈子到底做对过什么? 可谁都没想到,皇帝的意思已经表达得这么明显,韩璟华还傻傻地用板车拉着老国公夫人,带着钱盈盈一起来到睿园。 这时候,刚得到太医允许能够下床的璟睿,他跪不住,只能席地坐在灵堂前,为母亲尽心,而不少朝臣见皇帝表态,都赶在最后一天到睿园祭拜霍秋桦。 因此今日进府的客人众多,忙得余敏和王信团团转。 “糟糕了,二爷带着老夫人在门口闹事。”王婶疾奔到灵堂报信。 璟睿微哂,恐怕不仅仅是闹吧,他们要的……更多。 第18页 余敏扶起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站到他身边,维护的态度很清楚。 璟睿与她对视,轻浅一笑,脸上的温柔化不开。 但转过头时,他换了号表情,凝声道:“让他们进来,为娘上一炷香吧。” 这是家丑,璟睿无意在百官面前闹出来,本想睁一眼闭一眼,饶过无知的韩璟华,可这会儿…… 是他们终于弄清楚,自己将会飞黄腾达,唯有巴着他,日子才能好过? 可惜,他们怎以为他会傻得错把恶人当亲人?祖母吗?弟弟吗?在母亲去世那天,那层薄弱的关系已经被他们亲手割断。 璟睿的态度激起大家对八卦的高度兴趣,自动自发让出中间那块地儿,打算好好看看这位二爷要怎么个闹法。 不久,韩璟华和钱盈盈一左一右,扶着老国公夫人进门。 老国公夫人脸色蜡黄,看起来很虚弱,韩璟华没什么改变,当中最惊人的是钱盈盈,才多久没见,她整张脸干瘪脸色难看,脸颊凹陷,额间青筋明显,眼下还有着浓浓的黑眼圈,仔细看,颈子还有块掩也掩不住的瘀痕,看来嫁给韩璟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三人进门,暗潮即涌。 韩璟华小心翼翼地觑璟睿一眼。 只见他眼睛深邃幽远,内敛沉静,令人捉模不透心思,许是受伤的关系,脸色略微苍白,带着许久未见到阳光的憔悴,但他的身子挺拔,不见半分虚弱模样。 大哥的伤痊愈了吗?他没事,是不是皇上就可以放过韩家? 把话在脑中转一圈,不等人开口相询,韩璟华抢先冲到璟睿脚边,重重跪下。 他放声哭喊,“大哥,你救救爹吧,他是咱们的爹,就算有错处,可百善孝为先……” 他表演得异常卖力,哭喊得声嘶力竭,一副天快塌下来,急待蜘蛛人救援的样子。 不过他一松手,被搀扶的老国公夫人突然失去倚靠,钱盈盈那身子板儿根本支撑不住,两人“哎呀”一声,双双摔倒在地。 余敏淡笑,走过去将老国公夫人扶起,安排了张椅子请老夫人坐下歇息。 老国公夫人入座后,余敏走到璟睿身边,揶揄道:“二爷口口声声孝道,怎么一进来就把老夫人给摔了,要是摔出个好歹,岂不是二爷不孝?” 她说完有人掩口而笑,碎声评论起韩璟华。 韩璟华怔住,他还想着,一家人摔成一团,那场景说有多催泪就有多催泪,大家肯定会同情他们。 这想法倒是没错,要怪只能怪他的演技不精,演得太过夸张做作,更重要的是,哭上老半天却连颗眼泪都逼不出来,应该事先在眼皮上抹生姜的,这样才有足够的戏剧张力。 可这会儿他又不能缩回去,只好死死抱住璟睿的大腿说:“哥,千错万错都是弟弟的错,你饶了爹,放爹出天牢好不?” 璟睿冷冽了神色,却不开口说话。 “二爷,你轻点儿,我们家爷被你那个爹命人打伤腿,伤还没好齐全呢,要是伤上加伤怎么办?皇上心急着呐,急着让爷把伤给养好,替朝廷办事,你这样……沈太医,您得在皇帝跟前替我们分辩,不是下人伺候不周,实在是韩二爷心存报复。” 心存报复?这话太重,韩璟华急忙松手,趁隙瞪余敏一眼,接连退开两步,换成“磕头式”,一面哭一面说。 “大哥别恨父亲吧,要恨就恨弟弟,父亲偏心,从小偏疼我,让哥哥心里不舒坦,又碰上娘病重……也是爹误信贱婢谗言,以为哥哥逼奸她们,这才……这才下手重了些。” 韩璟华轻飘飘几句话,就把所有的事全归到“长辈偏心”上头。 意思是璟睿心量狭窄,容不得长辈偏爱?意思是他为人,逼奸下人这种事贱婢随门栽赃,当爹的无法不信? 余敏气疯了,她真的不是爱出头的人,可这会儿她要是不拓韩璟华几巴掌,太对不起自己。 第十三章不堪的真相(2) 听见韩璟华的话,璟睿确实有些窝火,可那股子火气在发现余敏愤怒的神情之后,歇息了。 有人心疼的感觉,很好。 难道整件事,韩璟华都不知情吗?不,他只是算准璟睿会为着保全面子,牺牲母亲。 但他错了。 饼去他任由父亲在外头造自己的谣,他不说不反驳,不是因为面子问题,而是因为母亲还在靖国公府,祖母和父亲的态度会影响母亲的日子,所以他选择隐忍,如今母亲已经不在,那群名为“亲人”的亲人中,没有一个值得他继续隐忍。 他偏过头,柔声问:“小鱼,有话想说?” 璟睿眼底满满的都是宠溺,那眼光看得钱盈盈暗恨不已,她才是应该这样被对待的女人。 看着两人眉目传情,钱盈盈想起进入睿园后的每件事,想起自己被韩璟睿的无视鄙夷,想起他对余敏的宠爱,想起自己取代余敏遭受韩璟华的污辱……每想起一件,都让她更憎恨余敏,为什么她就那么幸运?为什么她有资格掠夺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有!”余敏抬头挺胸,气势不像个丫头。 “好,你说,什么都可以讲。” 什么都可以讲?意思是,掀翻遮羞布也无妨? 她用目光相询,他笃定点头。 余敏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韩璟华硬要把整件事当成后宅阴理吗?可以!她全力配合。 上前一步,开口,“二爷,此言差矣。夫人入殓时,是我亲手打理夫人的身子,夫人不是死于沉痾,而是被人勒毙,此事有沈太医带来的医女可以作证。 “你嘴里的贱婢指的是素月、素心两位姊姊吧?爷已命人将她们从靖国公府救出来,两人都受过大刑,伤得不轻。她们异口同声指证,国公爷为栽赃大少爷,逼她们诬赖大少爷逼奸,可她们身受夫人大恩,绝对不做这等不仁不义之事,才被屈打。 “国公爷为什么要诬赖大少爷?为什么要雇用江湖高手杀爷?不就是想要爷把世子这个位置给二爷腾出来。我虽只是个位分卑下之人,却也懂得父慈子方孝,像国公爷这样的父亲,父不父,子怎能成子? “爷对父亲尽孝,对母亲更要尽孝,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身为子女亲眼见母亲枉死,岂能不闻不问?倘若爷求了皇帝,将国公爷从大牢里放出来,岂非是个不孝之人? “天底下有大义,也有小义,若为周全对国公爷的孝道,却放过父亲杀母灭子的事实,岂不是舍大义就小义?人人都可以杀子、杀妻,人人都必须为着孝道轻纵罪犯,试问如此一来人伦何在? “再者,若不是对国公爷尽孝,爷怎会上奏折,恳求皇帝收回爵位?要不国公爷一死,现成的爵位岂不落在爷头上?爷正是为国尽忠、为父尽孝、为圣贤尽义,才决定用爵位换得国公爷一条性命。 “爷大费周章,人在病床上,还处处为国公爷周全,没想到做了这么多的事,换来的评语竟然是不孝?” 余敏义愤填膺地一口气把话说完。 围观的众臣频频点头,原来韩璟睿竟然是个忠孝双全的好男儿,韩蔷的脑袋是被驴踢了吗?有这么好的儿子竟然还处处扯他后腿? 当然,更多人的表情是恍然大悟,这才是靖国公遭罪入狱的理由,而不是他怒气冲天、失控伤子,是不小心伤了皇帝的爱臣的。 这番话有真有假,上奏折一事,不过是璟睿趁机拍皇帝马屁,替皇帝的削爵开个头。 钱盈盈冷眼望向余敏,她的磊落大方、她的自信侃侃而谈,她折服众人的姿态……并不是因为她聪明能耐,而是因为有璟睿撑腰。 第19页 不应该的,明明这个男人应该为自己撑腰才对,她才是他的妻子,她才是与他结发的女人。 像是心爱的东西被人抢了似的,心里恨意不断发酵膨胀,她用力咬唇、用力握拳,咬得唇间渗出鲜血,指甲在掌间断裂,疼痛提醒着她,自己有多恨余敏。 都是余敏,要是没有这个女人就好了,她为什么不死?为什么不被唐三爷杀了? 下意识地,她从发间拔下一支银簪,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满心满肚都被怨恨充斥。 和钱盈盈一样,韩璟华也被余敏这番话弄懵了,怎么会这样?她怎么敢把所有事全掀出来,就是刑部那边,也绝口不提母亲的死啊! 他本想以“孝”引导舆论,再抬出生病的祖母,大哥总不能装没事,不承认自己的祖母和弟弟吧? 可是余敏把话题给导歪了,现在……怎么拉回来? 这时候,沉不住气的老国公夫人怒指余敏,“住嘴,你一个下贱婢女有什么资格说话?” “那我有资格说话吗?”璟睿问。 他的声音分外低沉,像一把生锈的铁锯,来回锯着韩璟华的神经,接着他冷冷的目光一转,射向老国公夫人。 祖孙俩感情本就寡淡,在她眼底,璟睿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武夫,他只有听话的分,没有开口的资格。 “就算你说再多的话,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你姓韩,你是我韩家子孙!” “我无力改变这个事实,但我可以改变另一个事实。” “什么?” “韩璟华不姓韩,不是韩家子孙。” 这个话太震撼人,惊得老国公夫人喘不过气来,好半晌才能说话。“你、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当年父亲立约,终生不收侍妾通房,外祖才愿意将母亲嫁入韩家,但父亲无视契约,在外头养了青楼妓女姚苏,生下一子,而我母亲在同时间怀胎,产下一女。 “父亲将我的亲妹妹送到姚苏手上,却把庶子送进王府,为怕东窗事发,祖母强行把孩子养在膝下,不允许母亲见自己的孩子一面,可有此事?” 璟睿冷冷开口,现场一片哗然。 韩璟华却惊得站立不稳,胸口起伏不定,璟睿的话将他最后的一丝侥幸给拍到九霄云外。 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这事再隐密不过,当年那个产婆拿走二百两银子,远走高飞了呀。 老国公夫人连连挥手否认,“没、没……没有……” 璟睿不理会她的反应,自顾自地往下说。 “祖母家里是文官出身,始终认为祖父是个武夫,配不上高贵的您,您也认为母亲出身武官世家,配不上斯文风流的父亲,而我从小被祖父、外祖父和舅父带在身边教养,自然也成为您眼中低贱粗鄙的莽人,因此您只喜欢父亲,疼爱韩璟华,却没想过这些年您可以安享荣华富贵,是因为有我和祖父一刀一枪从战场上挣来功劳。 “您难道从来没有反省饼,因为您的偏见自私,教养出什么样的孩子? “父亲年已四十,却一事无成,只想着承袭祖父的爵位,从儿子身上挖银钱,向妻子讨要嫁妆,而韩璟华性情暴戾、心机阴沉,不思建功立业,只想着后宅手段……” 璟睿的话,一句句不断刺激着老国公夫人。 她从没想过,就算在外头威风八面,站到自己面前也只能唯唯诺诺的长孙,竟会当着众人的面指责自己,只是……他怎么知道当年那件事情?一阵阵的彻骨寒冷传进心底,翻腾着她的胃。 璟睿冷笑。“祖父八岁失怙,十岁离母,从小到大没有长辈在身边教养,他确实没有良好的家世背景,但他用战功换得爵位,他也想给子子孙孙好的家世背景,也想好好教育子孙,光大韩氏,可是祖母呢?祖母看不起武夫,一心把父亲教成文人,谁知父亲文不成、武不就,当不了文士,那股风流却是学个透彻。 “一个男人,终生都没有能耐成就,只能仰赖父亲、儿子鼻息过活,他离不了我们的庇荫,却又嫉妒我们的光芒。祖母真真是好教养,养出这等儿子,以至于韩氏没落。 “这还不可笑,更可笑的是,祖母亲手把我可怜的妹妹送给姚苏糟蹋,害得她十岁就过世,却把姚苏和别人生的孩子接回府里养育长大,祖母真是好能耐。娶妻娶贤,祖父一世英明勤奋,却不料败在娶妻上头,真冤!” 二审姚苏,璟睿审出更惊人的事实,他本想放过韩璟华的,没想到今日他自个儿上门自取其辱。 老国公夫人惊呆了,璟华竟然不是她的亲孙子?怎么可能…… 是,当年她曾经说过,青楼女子不可轻信,但儿子拍胸脯保证,姚苏不是那等寡恩女子,她只是落难,她也曾是官家千金,会吟诗诵词,可……怎么会……怎么璟华…… 不会,绝对不会,璟华多像自己啊,样貌像、性情像,绝对是她的亲孙子。 是韩璟睿泼脏水,想挑拨他们的祖孙情。 对,他和他那个娘一样可恶,一样心思歹毒,满肚子污秽。 老国公夫人再也忍耐不住了,原本装可怜、颤巍巍地走进大厅里,还刻意摔一大跤,企图搏取同情,但现在她顾不得演戏了,一头冲上前,用力捶打璟睿。 “打死你!打死你这个孽子,韩家家门不幸……” 璟睿不还手,“孝”这个字多重啊,他岂会落人口实,何况挨一个老妪几拳,他还承受得起。 他不在意,余敏可不行,爷身上还有伤呢,伤口裂开怎么办? 想也不想,她急忙上前阻挡,而韩璟华在知道自己不是父亲的儿子时,已经吓得无法动弹,整个人瘫在地上,像滩烂泥似的。 钱盈盈看着眼前的混乱,竟急中生智地让她想到一个好办法,下一刻,她跟着冲上前和余敏拉拉扯扯,推搡间,一柄银簪竟意外地插进老国公夫人颈间。 没有人看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只见鲜血疾喷出来,所有人全吓坏了。 璟睿、余敏、钱盈盈身上都是血,沈太医急忙上前,想替老国公夫人止血。 可是老人家魔怔了似的,一步步往后退,谁靠近,她就喊叫、挣扎,血流得更多。 凌建方见状,抢身上前,迅速制伏老国公夫人,沈太医才能靠近她,帮她医治。 当所有人目光全集中在老国公夫人身上时,钱盈盈突然叫喊一声—— “余敏,你这个贱婢,居然刺伤老夫人?!”她带着冒险后的刺激兴奋,指向余敏。 没错,就是刺激兴奋,不晓得为什么,在簪子没入肉里的那一刻,她居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是因为连日来,服侍性格古怪的老夫人,一股怒气无处发泄吗?还是因为被赶出国公府求助无门,无措的韩璟华只能打她出气,令她怀恨在心? 不知道,但她确定,在做出这件事时,绑在胸口的东西突然间松开了。 她变得异常兴奋,混乱的脑子出现不可思议的画面,她看到余敏被官差抓走,她看见自己给璟睿弹琴念诗,她看见自己被万般宠爱,宝珍坊的首饰一件一件送到自己跟前,绫罗绸缎堆成小山…… 回过神,她告诉自己,对,没错,只要余敏不在了,所有的东西都是她的。 她一把抓住余敏的手,怒道:“你心底怀恨老夫人,对吧?老夫人想坏你页节,你便对她心存怨恨,对吧?” 多诡异的指控,余敏的脑袋一时转不过来,她望着因为兴奋,全身散发出光彩的钱盈盈,竟然害怕起来。 第20页 璟睿失笑,众目睽睽下演这出,她当所有人都是傻子? 钱盈盈发觉没有人附和自己,急急说道:“来人,快把余敏绳之以法,是她杀死老夫人的,她心怀怨恨,就等着今天……”, 这时候,沈太医已经拔下老国公夫人脖子上的银簪,正忙着处理伤口。 璟睿以目光示意,凌建方走过去,将银簪捡起,递给主子。 细细看过手里的银簪后,璟睿问道:“小鱼,你看看这是哪间铺子里的东西?” 余敏接手,翻来覆去看过几遍,回答,“这簪子样式老旧,雕工很差,应该是路边摊贩卖的吧,我看不出是哪间铺子的东西。” 璟睿点点头,说道:“小芽,去把余姑娘的首饰盒取来。” “是。”小芽领命,飞快去了,没多久捧回一个胡桃木盒子。 璟璟将首饰盒打开,命小芽绕场一圈,给在场的所有人看。 小芽的动作让余敏暗笑不已,跟夜市叫卖玩具的有点像,不过这样一来,她已经晓得璟睿想做什么。 没错,璟睿连让她为自己辩驳几句都舍不得,他的小鱼干么和那种女人对峙?没得辱没身分。 众人看过一眼,纷纷吃惊不已。 这个余敏是何方人物?她不是睿园的丫头吗?为什么一个小小丫头竟然用得起点睛坊的物事?点睛坊可是近月来,京城最红的一间首饰铺子,它的东西连皇后娘娘都爱不释手,而她居然有满满的一匣子? 余敏看着大家的表情,微微一笑,她对首饰没有特殊嗜好,也从没有要求过,可不知道爷是怎么想的,点睛坊里每做出一件新首饰,就会出现在她的桌上。 爷说:“你不小了,得给自己攒嫁妆。” 吕襄译说:“对啊,长这么丑,要是没有嫁妆,哪个男人肯将就?” 因此,她有满满一匣子的昂贵精品。 “各位大人可看清楚了?”璟睿停顿一下后,笑道:“我们家小鱼只用最好的东西,不管吃的穿的用的,不够精致宁可不用,这支粗劣的簪子怎么能够上她的身?” 璟睿一说完,众人视线纷纷落在余敏身上。 可不是吗,她那身衣服虽然素白,料子却是织云阁出的“雪缎”,这一身衣服至少要二十两吧?再说她耳朵上那对珍珠,虽然不大却是珠圆玉润,微微散发出粉色光泽的南海珠子啊。 “依我看,这簪子倒像是钱姨娘会用的东西,瞧瞧她头上的,不也是这种便宜货?”璟敷似笑非笑地道。 钱盈盈连连否认,“不是我,我是陪老夫人来的,我是老夫人的孙媳妇,老夫人百般疼爱我,我孝顺她都来不及,怎么会……” 话未说完,凌建方冲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扯开衣袖。 她的手臂教人不忍卒睹,上头无一块完整肌肤,瘀痕、被锐物刺穿的小洞,红肿青紫,各种颜色都有。 凌建方用力掐住她的手腕,钱盈盈痛得松开手,看见了,大家都看见她掌心中有一道新血痕,是被簪子划伤的。 “还要诬赖吗?” 事迹败露,钱盈盈不知所措。 怎么会呢?怎么会状况丕变?一个小婢女有什么资格用点睛坊的东西? 为什么她的命不好?为什么她的运气差?为什么幸运总是落在余敏身上? 想不出来,她想不出为什么? 钱盈盈突然捂住耳朵,发疯了似的放声尖叫! 第十四章后宫公主的手段(1) 钱盈盈刺杀老国公夫人,当场被逮,入狱后不久就判了斩立决。 老国公夫人最终没抢救回来,璟睿为她办理后事,但因他出征在即,时间紧迫,只能简单行事。 至于韩璟华,身分被揭露,过去仗着家世和璟睿的名声,还能在士子当中博得一席一地,如今他在众人心目中,成了青楼妓子的私生子,哪还有名声地位可言,没有钱、身分又为人所不齿,他只能过着穷困潦倒的日子。 至于姚苏,谋害韩家小姐的性命,总该受点惩罚,所以她也进了天牢,和韩蔷关在一起,就让他们恩爱个够吧,不过前提是,韩蔷已被告知韩璟华的真实身世。 大年夜,皇帝为征伐金人,宴请朝中诸臣,璟睿也去了。 出门前,余敏帮着把他绑成犹如木乃伊,他的伤越重,日后才越有“落荒而逃”的借口。 虽然余敏努力适应古代的阶级制度,但民主社会人权的观念还是会三不五时跳出来主导她的作为。过年本是一家人团聚的日子,所以她发完年终奖金后,让大家回去和家人团聚,睿园里只留下离家太远或无家可归的人。 这个晚上余敏亲自下厨,做了两桌菜,和留下来的人吃了顿团圆饭。 她不确定璟睿今晚会不会回来,但知道,再过不久他就必须离开。 他没有瞒她,余敏知道所有的计划,知道开战的前五天不叫打仗,叫作劫掠,而退到汾河后,就要正式开打了。 虽然璟睿和吕襄译把战争说得很容易,他们举了一堆能够胜利的理由,但有件事谁都无法否认,即使他们占地主队优势,即使他们有粮有米有军备,即使那四州幅员广阔,可以分散金人军队,但是金人马背上的功力,是大齐军队拍马也追不上的。 使心眼、耍计谋,大齐略胜一筹,但面对面、硬打硬,大齐占不到便宜。 所以余敏还是很担心呐。 吃过饭,她坐在院子里,又想起往年的大年夜。 那时,满屋子都不是她的正经亲戚,但堂哥堂姊、表弟表妹,大家都对她很有诚意,她很清楚,那是因为哥的关系。 扮现在过得好吗?还会想念她吗?有没有和莫医生结婚了?这次的过年有没有人陪着他? 每逢佳节倍思亲,她想爸爸、想妈妈,也想……亲生爸爸。 她记得,每逢过年,亲爸爸都会提早来看自己,给她一个大红包,在她耳边说:“emily,你要记得,爸虽然不在你身边,但一样爱你。” 他不是个好丈夫,但他是好爸爸。 自己对哥哥的爱情,她只跟亲爸爸说过。 亲爸爸支持她勇敢追求,她只能苦笑,无法回应。 承认爱上哥哥,继父会痛苦,妈妈会深感罪恶,而哥……一定会对她义无反顾,可是爱上她,是飞蛾扑火啊,她怎么舍得他烧毁羽翼? 闭上眼睛,余敏合掌默祷,但愿在二十一世纪的亲人都幸福愉快。 再张眼,发现下雪了,雪下得很大,才一会儿功夫,下午刚扫净的院子又是一片雪白。 她折下一段梅枝,一面走路、一面写字,写余敏、写韩璟睿,写他们带着淡淡遗憾的爱情。 不知道写了多久,爆炸声响起,她抬头,看见夜空中璀灿的烟火,是皇宫里施放的烟火吗? 爷在宫里,一定看得很清楚。 余敏跑进屋里搬凳子,她打算把凳子摆在院子中央,站上去,认真看一回烟火。 可是她搬出凳子时,笑了,她看着那朝自己走来的男人。 怎么会回来呢?宫里哪会这么早放人,他可是心月复爱将呢,更何况……还有个钰清公主…… “看不到烟火?”璟睿问。 “嗯,个子太矮。”她笑着比比自己的头。 他一把勾住她的腰,倏地一窜,飞上屋顶。 他扶着她,稳稳坐好,问:“看清楚了吗?” “清楚了。” 坐这么高,离烟火更近、离月亮更近、离新雪更近,也离他……更近。 拉开大氅,他把她包进怀里,像袋鼠妈妈那样,用温暖圈住小宝宝。他的呼吸声在她耳际间,只是增添了一点点的温暖,但她脸红了、气喘了、心跳加快了。 第21页 “小鱼。” “嗯?” “等打完仗回来,嫁给爷好吗?” 嫁?她想起齐钰清,想起这位公主赤果果的敌意,可以嫁吗?不行的吧,在这个君主时代,一切都是皇帝老子说了算。 见她不应,璟睿缓缓吐口气,低声说:“没关系的。” 没关系?什么意思? 余敏没听懂,转头看他,这一转,两人的嘴唇在一瞬间贴上、分离。 顿时,两人都红了耳根子,余敏低下头,慌得不知所措,她轻咬下唇,好不容易才把话挤出来—— “爷说什么没关系?” “就算分不清楚我是爷还是哥,就算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爷还是哥的影子,都没有关系。” 他喜欢她就好,他疼她就好,她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待在他身边就好。 余敏诧异,他怎么知道自己的想法?不过,淡淡的甜渗进心底,暖暖的、温温的,让人舍不得不去品味的感觉…… 爷不在乎呢,他只想她留下,真有这么喜欢她吗? “爷……”她感动到不知该怎么说话。 “回答我,嫁给爷,好不好?”他眸中深情盎然,语气宠溺而挚意。 可以嫁吗?不可以吧,前辈子阻碍她和哥的是健康,这辈子阻碍她和爷的是君权,他们是无法顺利的。 “为什么不说话?”璟睿追问。 余敏笑了,低着头,贴在他颈间,手紧紧抱住他的腰。 这个意思是……好?浓浓的眉不由自主翘高。 “因为太幸福了,幸福到不知该说什么好。”余敏轻叹。 “这样就太幸福?要求真少,爷发誓,成亲之后会让小鱼比现在更幸福一百倍。” “爷,就算小鱼不嫁给爷也没关系,小鱼会一直留在爷身边,照顾爷、陪伴爷、心疼爷。” 要不是因为生命就到了终点,她愿意的,愿意一直当哥的妹妹,陪伴他共赏人生中每个好风景;那么现在,她也愿意一直当爷的小奴婢,陪伴爷度过每个春夏秋冬。 她的答案让他生气了。“为什么不嫁?” “爷是皇帝眼中的能臣,小鱼不过是个丫头,这样的身分,不配。” 她没提齐钰清,不想当小人,如果早晚有一天他必须面对皇帝的赐婚,她不希望他带着成见。 “配不配我说了算,你只要答应嫁给我。” 穿越一遭,她遇见和哥一样的男人,她发誓待他好,发誓对他尽心尽力,她不愿意他有一丁点的为难,她很清楚,在婚姻上头,他说了,不会算。 不过他的眼睛好亮,他的五官很生动,他诚挚的表情教人怦然心动,无法拒绝啊,但也不愿意对他说谎,怎么办? 于是她转过脸,对着他笑,笑得甜蜜、笑得幸福围绕,她勾住他的肩膀,将自己的唇送上。 很久了,她一直想这么做,想把初吻送给哥,只可惜机会不站在她这边,现在梦想成真…… 是爷说的,没关系,不管他是爷还是哥的影子都没关系。 于是先是轻轻一触,再是浅浅吮吻,然而她的吻挑起战火,激得他胸中战鼓咚咚响起,他接手了,捧起她的脸,紧紧地封住她的唇。 月光、烟火、漫天大雪,他们在大年夜里,见证了彼此的心意…… 战事照皇帝与璟睿的计划进行着,截至目前为止,已经过了三个月,情况比想象中更顺利些。 不败将军在开战之际“旧伤复发”,一路败退,大齐二十万大军不得不渡河,退至汾河以东,凉州、衮州、湘州、冀州四州落入金人之手。 这是明面上的消息。 而实际上,璟睿领着二十万大军狠狠地刮了层地皮,把四州的百姓与粮食平安送至汾河以东,那些早先时候从四州被调至汾河以东的“卧底官员”,早就备好屋宅迎接这群难民,因此百姓们并没有吃太多苦头。 难民安置好后,官员们便开始造册、分派工作,将皇帝计议多年的大型建设一一建起。 这些建设让汾河以东的州县繁荣了数十年,而当难民回到凉州、衮州、湘州、冀州之后,有了充足经验的官员们也领着旗下百姓,仿效河东建设,在皇帝晚年时大齐国势达到鼎盛。 此为后话。 璟睿忙,吕襄译也没闲下来,他与漕帮帮主合力将金银财宝以及皇上极想要到手的罪证,由汾河南下,一路护送进京。 有了这些好东西在手,文王、礼王、尚王、勤王还能不下台? 琳琅满目的罪证贴在城门上,百姓进进出出,就算不认得字,光听那些读书人的议论,也明白那几位高高在上的王爷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 听明皇上的暗示,吕襄译开始在暗中鼓动。 很快地,士林清流间开始出现一个新话题——先皇封那么多亲王公侯,这些人食君之禄,非但不为朝廷分忧,反倒官商勾结、鱼肉百姓,仗势欺人,把自己当成盘踞一方的土皇帝。 文王、礼王、尚王、勤王如此,京城里的王爷也多败类,别忘记那个还蹲在狱中的靖国公,要不是因为他的愚蠢,害了不败将军,与金人对战大齐会节节败退? 当话题形成风气,“体恤”百姓的好皇帝岂能不理会民意。 因此不管是京城中,还是各地州县都热闹得很,所有的王侯公卿莫不夹着尾巴做人,几个刺头儿眨的贬、降的降。 吏部也顺着皇帝的心意,定下承爵新规:王公贵族的子孙不得参与朝政,但可参加科考,入朝为官。任内三年,经由考核,三年名列甲等者方可袭爵。 此律法公布,清流百姓间一片赞扬声。 正式的战争,直至三月中才开打。 霍秋帼又回到屠虎关镇守,他的重点任务不是打仗,而是防着金人送粮进关,他们得确保进入中原的金兵饿着,不过,这事比起刚开始的五日死守要轻松得多。 璟睿将大军分派给霍秋嘉、霍秋岷、霍秋为、霍秋晋,自己身边只留下两万士兵,这时候的金人已经在四州分散开来。 地大,物却不博,没见到敌人是好事,没见到粮米就糟透了,再精锐的士兵也架不住三天饿。 因此璟睿和舅父们不打光明正大的仗,成天只忙着偷袭,再不,用粮草诱敌,敌人好不容易才抢到米粮,没想到饱餐之后却上吐下泻,一夜之间数千人命丧中原,这种事时有所闻。 照余敏的说法,这叫作打游击战,是璟睿、吕襄译和余敏关起门来,讨论出来的战术。 四月,吕襄译乖乖待在京里参加会试,有人在暗中作保,拿个进士轻而易举,紧接着就是殿试了,成绩很快就公布下来。 御书房里,皇帝盯着站没站相的吕襄译,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可他还是那副嘻皮笑脸的德性,皇帝抓起桌上的卷子往他身上丢过去。 “你好意思啊,考个三甲第八,你让皇后的脸面往哪里放?” “皇姑丈,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几两重,要不是您吩咐下去,我连进士都考不上。”吕襄译笑嘻嘻地接过卷子,瞄上两眼。 他能考得太好吗?要是考中一甲当了庶起士,日后封侯拜相的机会大增,面子是有了,但……他可是名副其实的外戚啊,官做得太大,皇帝的龙心就越不稳,他何必自讨苦吃? “你拿这个成绩,难道想到穷乡僻壤当个七品县官?” “皇姑丈,千万别啊,您就在京城里赏我个小辟做做,最好是尸位素餐的那种,您知道,我忙着呐。” “你忙啥?” 他没回答,却朝皇上点点头,一脸的“你知、我知”。可不是吗?明明就知道他忙着做生意、忙着赚钱,忙着让荷包鼓起来。 第22页 想了想,他涎着脸,对皇上说:“要不,您留我在身边当个弄臣?” 弄臣,他还真能想!皇帝莞尔。 唉,明明就是个有能耐的,偏偏心不在朝堂,能联络上漕帮,容易吗?他不过跟襄译透了句话,士林清流就对自己一面倒……真可惜,如果襄译不是外戚就好了。 皇帝对外戚有心结,前朝的覆灭,外戚占了很大的原因,他绝不会让自己重蹈覆辙。 “平王身体好些了吗?”皇帝问。 “好多了。”吕襄译回答,却笑得满脸贼。 这计策是余敏给的,有点不着调,可她说:“我们那里的电视都是这么演的,试一试,无妨吧。” 璟睿心里有多不舒服,旁人不知,身为好友岂能看不出? 韩蔷再差劲,璟睿再怨恨,他是亲爹这件事谁都无法否认,让韩蔷待在牢里,并不会让璟睿解气。 所以当他在余敏面前抱怨自己那个宠妾灭妻的老爹时,她说:“你爹只是受人蒙骗,从小一起长大,他当然更相信青梅竹马的小恋人。对他来说,恐怕你娘才是硬插进来的第三者,更别说苗姨娘生的儿子比你这个嫡子要长进得多。” 接着她就提供了那个从所谓电视上看来的法子。 谁晓得电视是什么鬼?不过那个鬼东西演的法子,还真有效。 于是吕襄译当了一回“导演”。 先是“安排”他父亲坠马,太医进府诊治,他花一万两买通太医——唉,导一出叫好又叫座的戏还真贵。一碗药下去,宠妾灭妻的烂老爹变成植物人。 “植物人”这词儿真好,这下子吕铎看得见、听得到,能呼吸能吃饭,就是不能说、不能动作,成天躺在床上像棵草似的,没人帮他就挪动不了。 太医跟苗氏和吕襄缘兄弟说:“王爷这辈子都不会好了,这样已是最好的状况。” 可久病床前无孝子,植物爹每天都要花大把银子买药,这……着实太坑人。 另一方面,平王府的铺子在吕襄译的推波助澜下,一间间倒了,苗氏气急败坏,可惜不管是儿子或自己都没本事经营,只好把所有的铺子全卖掉。 她认为把银子揽在身边,至少不必再往外赔。 但非常不幸地,银子刚收库,连同过去几年吕襄译帮着府里挣来的银钱,竟然在一夜之间被“盗贼”给偷了? 顿时,他们的生活陷入困境。 满府上下光靠两兄弟的月俸生活可是很艰难,吃饱没问题,但应酬不成,而过去那种奢华日子更甭提了。 这时吕襄宜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户部有个肥缺,要是能拿到那个职位,全家人就不必苦巴巴地过日子。 因此他想办法运用人脉,买通关系,问题是想买关系需要钱,平王府已经变成空壳子,拿什么买? 第十四章后宫公主的手段(2) 这时候,苗氏突然想起自家的“招财猫”。 一部马车快快跑,跑到庄子里,把平王妃杨氏迎回府中,她企图利用杨氏让吕襄译就范,可是,怪了,吕襄译像从空气中蒸发似的,不见了。 杨氏忧心忡忡,成日吃斋念佛,担心儿子遭遇黑手,非要苗氏派人去找,惹得苗氏对她频频翻白眼。他们都没银子吃饭了,还有钱雇刺客?吕襄译能遭什么黑手。 如果苗氏晓得,这时候吕襄译正躲在离平王府不远的睿园准备会试,大概会气到吐血。 没有招财猫,生怕机会稍纵即逝,苗氏一咬牙,把下人和平王府邸傍卖了,凑足一笔银子,准备给儿子换机会。 没钱,人的心里容易窝火,对待植物人的态度自然不会太好,更甭说服侍“情深义重”的老公了,只要别成天骂骂咧咧、克扣用度就阿弥陀佛。 套句余敏的话——小茉莉变成食人花,不知道吕铎如今心里作何感想? 反倒是不曾被看在眼里的嫡妻,日日服侍床前,对着他说“窝心话”,也不晓得能不能把那颗石头给焐热。 眼看父亲已经躺了两个多月,苗氏的本性如何,早该看得一清二楚,再加上自己参加会试、殿试,早已露了脸,吕襄宜兄弟很快就会找上门,因此这些日子里,吕襄译让余敏送到平王府的药材里,多添上几味药,再过不久,父亲应该就会清醒了。 如果这次,还没办法扳回老爹的心,他就不再指望了。 “皇姑丈,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说。” “你这贼小子,别以为朕傻,不想说的话你会在朕面前勾起话头?痛快说吧,别半遮半掩的,当自己是美人呐?” 吕襄译笑道:“皇姑丈是知道我爹的,要是身子好起来,肯定又要蹦跶了,不是当儿子的不看好自家爹爹,而是襄译孝顺呐,觉得父亲往后还是以安养为宜,要不,皇姑丈把父亲的职位赏了别人吧?” “有你这种孝顺方式的吗?”皇帝觑了他一眼。不过……这话真贴心,果然是个纯孝的好孩了。 “襄译这不是担心父亲的身子吗?” 皇帝笑着挥挥手,道:“知道了,出去吧,朕忙着呢。” “还有一事想告诉皇姑丈,却又怕皇姑丈觉得襄译不友爱兄长,正左右为难。” 为难个头!谁不晓得他和那两个庶兄不对头,要是能踩他们一脚,他肯定会躲起来偷乐。“别装兄友弟恭了,说吧,怎么回事?” “听说哥哥最近忙得很呐,卖掉王府府邸,拿大把银子到处运作,这次不晓得又看上哪个位儿。” “是吗?”皇帝淡淡一笑,道:“回去告诉你哥哥,银子不好赚,省着点花。” 这话,皇上给得明白,吕襄宜的愿望要落空啦! 吕襄译躬身一拜,转身走出御书房。 懊去跟皇姑姑、皇姑祖母问个安了,她们也关心爹的身子吧。 快步绕过御花园,轻松愉快的脚步却在发现齐钰清之后变重了。 等他?不至于吧,他们的交情没那么好。 吕襄译正犹豫着要不要避开时,没想齐钰清主动迎上来。 “襄译哥哥。” “问公主安。” “什么公主不公主,说起来我也是襄译哥哥的表妹,真不喜欢你们总是这样生疏。” 嘟着嘴,可爱的虎牙若隐若现,吕襄译懂,她指的“你们”是他与璟睿。 她的表情娇俏可人,甜甜的笑脸会让人不自觉地放下戒心。 但她娘是谁?是万贵妃啊,一个心肠毒过蛇蝎、只生女儿还稳坐贵妃之位,害死无数年轻漂亮小嫔妃的万贵妃啊!对这种人生的女儿放下戒心,叫作自找死路。 所以他不接话,他从不小觑后宫女子的心机,何况是这位面上甜、月复肠毒,与她娘一个样儿的钰清公主,人人都当她天真良善,可她使起手段来,连皇后娘娘都要吃亏的。 见他沉默,齐钰清又道:“襄译哥哥,你和璟睿哥哥通信吗?他有没有给你回信?” 吕襄译心中一凛,却道:“战场情势一日多变,身为将军,一个不慎就是千百条性命的事儿,璟睿哪有闲情逸致与我家着往返。” 齐钰清闻言,一声娇笑,道:“我就说呢,怎么我写了那么多信,璟睿哥哥都没回复呢,原来如此啊,说不定他连看都没时间看。 “没关系,我知道他的消息就好了,父皇说,璟睿哥哥打了好几场胜仗,我就知道他是个英雄,肯定会凯旋归来。” “多谢公主吉言。”一仗歼敌上千,璟睿打算用蚕食鲸吞法,把金兵一口一口吞掉。 “有件事,襄译哥哥知不知道?” “不知公主所问何事?” “等璟睿哥哥回京,父皇就要为我们两个赐婚……”她顿了顿,暗自打量吕襄译,只见他眼观鼻、鼻观心,半点表情都不露,她暗暗骂了声老狐狸。 第23页 扬眉一笑,她又道:“可钰清烦恼着呢,璟睿哥哥身边那个小丫头,叫余敏是吧,璟睿哥哥似乎与她亲密得很,日后肯定是要跟了主子的。 “怎么办呢?钰清眼里容不下一颗沙子,谁碍着我的眼,就会忍不住想把她弄死的呀,问题是父皇发话,此次战役大捷,这丫头有功,还打算赏她一个郡主当当,这可让钰清为难死了,襄译哥哥帮我想想,这该如何是好?” 用甜美的表情,说着恶毒的话,吕襄译心底生起恶寒,这是怎样的女人?他冷冷望着她,依旧沉默。 齐钰清撅起嘴,最讨厌这种让人猜不透心思的狐狸,不过,幸好……幸好她知道,他喜欢余敏。 她跳起来,像个天真的小泵娘,扯扯他的衣袖,撒娇道:“要不,襄译哥哥帮帮钰清吧,你求皇上把余敏赐给你,只要你们成亲了,璟睿哥哥再喜欢也没用啊,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璟睿哥哥肯定是更看重你的,对不?” 她亮晶晶的眼睛盯住吕襄译,盯得他心头战鼓咚咚响起,真狠、真恶毒,想出这么一招釜底抽薪之计。 “公主要我趁人之危?”吕襄译忍不住反唇相稽。 “说什么嘛,我这叫玉成好事,襄译哥哥不也喜欢那个丫头吗?咱们合作,各取所需,不好吗?” 吕襄译眼底冒火,非要逼他吗? 对,他弄清楚了,自己老爱欺负那条笨鱼,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喜欢,他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遗憾当时把她送出门。但他也明白,璟睿比自己更早就喜欢上傻鱼,而且那条鱼的心里眼里,只有她的爷。 所以就算再喜欢,他也无法容许自己当个小人。 看着吕襄译恼怒的神情,齐钰清不恼反笑,说道:“行了、行了,我不让襄译哥哥为难,我知道兄弟情谊很重要,不过就是个贱婢,捏死她和捏死一只蚂蚁有什么差别?只要做得隐密些,别让璟睿哥哥知晓就好啦。” 脸上笑着,她却猛地凑上前,勾住他的手,沉声道:“十天,如果襄译哥哥不跟父皇提赐婚之事,我就亲手处理,我是个未雨绸缪的性子,绝不会把麻烦留到无法收拾。” 松开手,嫣然一笑,她退开两步,歪歪头,满脸的甜美娇憨。“襄译哥哥,等你的消息哦。” 说完,挥挥手,转身,轻跳着离开。 凝睇她的背影,一阵寒意从背后生起,这个女人……太可怕…… 吕襄译快步踏进睿园,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三个月,几乎是璟睿前脚走,他后脚就搬进来。 他在璟睿的小厅里找到正在看帐本的余敏。 “世子爷来了?” 余敏放下笔,把桌面收拾好,为他沏一杯新茶,是她刚炮制的玫瑰茶。 她喜欢玫瑰,花了大把力气才找到合适的品种,在园子里种下十数株,第一次收成,数量不多。 这些日子以来,她与吕襄译更加熟悉,这是个面恶心善的少年郎,嘴巴坏,但心肠不赖,更何况去年底他送来的第二桶金,教人怦然心动,爷说得对,他有十根金手指。 喝一口茶,满嘴香气四溢,吕襄译诧异问:“这是什么茶?” “玫瑰花茶,世子爷喜欢的话,小鱼给您送些过去。” “不必,我过来这里喝就行。”他近来总是找借口、寻机会,多看她几眼。 璟睿慧眼识英雄,一眼就发现她的美好,不像他鲁钝愚昧,花这么久的时间,才晓得她是颗珍珠。 得不到她的心意,他认了,只是钰清公主的话…… 齐钰清是个坏女人,却提出一个坏到让人无法不心动的坏主意,如果……如果可行呢? 他定眼望向余敏,可行吗? 她会认为他是恶毒小人吗? 世子爷古怪的眼神让余敏头皮发麻,他有话要说吗?可,都等上老半天了,他还是沉默。 迸怪的眼神把气氛变得古怪,余敏有点不安,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呼……吐一口气,她企图打破尴尬,寻出个话题。 “早上,我去平王府送药了。” 说起“平王府”,让人看着心生凄凉,王府府邸卖掉了,一家子搬到一座二进宅子,小得很可怜,下人几乎全卖光,只留下几个撑门面的。 平王爷身边没有人伺候,吃食用药全仗平王妃辛劳打点,日子已经沦落到这种情况,如果平王还看不出谁真正对他好,那就真的没救了。 吕襄译回神,问:“我娘好吗?” “王妃略有清减,但精神还不错,上次送过去的银子和药材被苗氏收走了,幸好她只拿走灵芝和人参,否则王爷的病不会“渐有起色”。”余敏笑道。 今天王妃一见到自己,可是笑盈盈地在她耳边小声道:“王爷的手指能够动了。” 吕襄译微哂,他知道苗氏的性子,才会送上灵芝人参,拿走那个她才会放过真的能治病的药材。 “这次我帮着王妃把银子藏在王爷身上,苗氏连看都不敢多看王爷一眼,我想这次银子会留得住吧。对了,我把月眉留下,帮王妃跑腿,月眉性子机灵,又做得一手好菜,王爷王妃不至于饿着。 说完,她瞄了吕襄译一眼,还是不说话?怪!那表情分明就是有话说,她都已经讲了一大篇了。 “多谢。”吕襄译只应了这两个字。 等等,他居然说谢谢?向一个小奴婢? 超怪的,这不是他的风格,所以事情很大条? 是爷战事不利?还是爷受伤了?不对,才刚接到爷的家书,爷一切安好,还说战事应该会提前结束,所以是…… 见他还是不开口,余敏不得不继续说:“哦,对了,今天还发生一件事。 “苗氏身边的大丫头如月,哭着求到王妃面前,说是苗氏要把她发卖掉。我本以为苗氏是穷惨了,才会连她都卖,结果你猜猜,苗氏为什么这么做?” “很简单,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如月看见,要杀人灭口,卖人也可以灭口,她当然选择后面那个,至少有银子拿。” “你怎么知道?”太厉害了吧。 望着笨鱼闪闪发亮的双眸,吕襄译笑开,果然真的很漂亮,她一点都不丑,他的眼睛以前是被什么遮了,怎么老嫌弃她丑? “你先说说发生什么事,我再告诉你。” 余敏点点头,道:“如月求到王妃跟前时,王妃正在给王爷喂饭,王妃爱莫能助,因为她的话在苗氏面前起不了作用,倘若她去帮她求情,说不定惹火苗氏,把她卖到更不堪的地方。 “我灵机一动,对如月说:“倘若你把苗姨娘做过的坏事一一招来,你一到人牙子手上,我立刻把你买回来。” “接着如月就像倒豆子似的,把苗氏做过的坏事全说了,还真不少事,光是买凶杀世子爷就买了十来次,当时手头真阔绰。 “对了,王妃在八、九年前怀上过孩子,可到最后孩子没了,竟是苗氏在吃食上动的手脚。 “王妃越听越伤心,埋怨地看了王爷一眼,叹道:“如今讲这个有什么用,当时无论我怎么说,王爷总认为我性子多疑,现在王爷都这样了……算了,也不指望王爷帮我讨回公道,就当我上辈子亏欠苗姨娘的吧。” “如月没说出更惊人的话?”吕襄译似笑非笑地问。 他的表情既暧昧又诡谲,余敏上下打量他几眼,道:“世子爷一定知道什么,才会这样子问。我不说了,世子爷讲。” 她一副耍赖模样,吕襄译笑道:“过去府里的严管事不做了,凭苗氏的能耐,耍手段、搞心机可以,但真让她做事,还真做不出什么正经事,因此府里招了个新管事。 第24页 “三十几岁人、丧妻,长得一表人才,说话斯文,行事有礼,他一进府里就帮了苗氏不少忙……” 一个又帅又有本事的男人,和一个躺在床上、太医宣布永远都好不了的老男人,难怪她就瞧上眼了,如月便是发现苗氏的奸情,才会被发卖出去。 余敏叹气问:“难怪。那位管事不会是世子爷派去色诱苗氏的吧?” “你说呢?”他又似笑非笑地反问。 “如月说出此事时,王爷气得青筋暴突,脸色涨红。王爷还动不了,我不敢太刺激他,问到这里就和如月约定,我会把她从人牙子手中买下来。谁知苗氏动作飞快,我出府时就看见张牙婆进门,与她擦肩而过时便吩咐了两句,转头张牙婆就把人给送过来,我把如月安置在旧平王府了,将来王爷还想知道其他事,便能找得到人问。” 旧王府宅邸苗氏一月兑手,就落到吕襄译手里,不只房子,平王府里可用的老人,也一一被买回来安置。 “多谢。”看来,他们一家子团聚的时间不远了。 又谢?他的客气让余敏全身起鸡皮疙瘩,虽然礼多人不怪,但是……高高在上的世子爷对低低在下的小婢女客气,她总觉得像是有虫在身上爬似的,分外不舒服。 可他又不肯讲清楚,那一身别扭劲儿,到底是为什么? 余敏只好又找话问:“经过这次的事之后,平王府要分家了吧?” “对。” “要是世子爷的哥哥们不愿音心分呢?” “由得了他们吗?”吕襄译冷笑。 案亲疑心重,这次的事恐怕会让他会多思多虑,再加上有韩璟华的事情摆在前头,许是会怀疑吕襄缘、吕襄宜是不是自己的亲骨血。 他不懂女人,父亲对苗氏的宠爱远超过母亲,可危难之际,愿意守在父亲身边的是母亲,而非被他宠了一辈子的女人。 话题到这里又断了。 余敏看看吕襄译,吕襄译也回望余敏,气氛超诡异,可她又不能把世子爷请出去,只好说道:“世子爷如果没有其他事,小鱼先去忙了。” “呃……好。”吕襄译却步了,他开始生自己的气。 生意上再大、再难的决定,他都没有犹豫过,现在……嘴巴说好,两颗眼珠子却牢牢盯在余敏身上。 就在余敏前脚跨出厅门时,一股力气把她往后一扯,她不由自主地旋过身,吕襄译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两只手臂像是铁圈似的紧紧箍住她,教她动弹不得。 第十五章与君长诀(1) “世子爷,你干什么?” 余敏用力挣扎,她想抬起头,可他紧紧把她压在怀里,不允许她动。 他要在勇气失踪前,一口气把话说完。 “小鱼,嫁给我吧,我向皇上要求赐婚,你有献羽绒衣之功,皇上会给你一个郡主身分,嫁给我,你不会受委屈的。” 余敏不挣扎了,垂下手,这是他不对劲的原因吗? 发觉她不动,吕襄译松开一点点,她还是没有动,他再松开一点点,确定她没打算逃走,他放开自己的手,打算迎接她的愤怒。 但是低头,视线与她相接时,却发现她没有生气,只是一双灵活漂亮的眼睛里写满歉意。 她低声道:“世子爷,对不起,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我比璟睿差很多吗?” 她摇摇头,说:“世子爷你很好,只是,我不能。” “你就这么喜欢璟睿?” 她想了想,想起屋顶上的那个吻,想起他说的“没关系”。就算分不清楚他是爷还是哥,就算不知道她喜欢的是爷还是哥的影子,都没有关系,爷说,他喜欢她就好,他疼她就好,她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待在他身边就好。 心软心甜,余敏再也无法欺骗自己,是的,她喜欢他,她想要一辈子、永永远远地留在他身边,即使成不了他的枕边人。 她点点头,笑得梦幻,“对,很喜欢爷。” “可是等他班师回朝,皇帝就要给他和钰清公主赐婚了!”吕襄译怒气冲冲,像在对谁生气似的。 余敏一怔,低头苦笑,果然啊…… 她早就猜到了,齐钰清的态度那样明白,早早就把爷划进她的势力范围。 可是,早就猜到、早有准备,为什么还是觉得像被雷轰了? 心像被丢上砧板,被细细密密地剁碎着,痛得她想要蜷起身,痛得她想找个洞把自己埋进去,痛得想跳进湖里用凉水把自己冰一冰…… 见她不语,吕襄译用力扳住她的肩膀,勾起她的下巴,视线相接。 “你知不知道,钰清公主不会容下你的,你别想当璟睿的侍妾、通房。” “我知道。” 她会当他一辈子的奴婢,继续照料他的衣食住行,让他过得讲究、过得舒心,她会倾听他的心声,分享他的喜怒哀乐,在他难受的时候对他笑,在他寂寞的时候为他高歌一曲。 打定主意了,不管以什么身分存在,她都要倾尽所能的对他好。 因为对他好,她也会幸福着。 想着想着,她说:“我不当通房、侍妾,我只当爷身边的小小丫头,不会威胁到公主的。” “你别傻了,钰清公主已经撂下狠话,要不,你嫁给我,要不就弄死你,你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 他气急败坏,穿越人都这么笨吗?不晓得女人心可以恶毒到什么程度。 “是公主这么说的吗?”余敏松口气。 原来世子爷不是喜欢她、想娶她,只是想帮忙她,想为朋友两肋插刀。偏过头,她第一次觉得,原来吕襄译是个温柔的好男人,虽然嘴巴确实很糟。 “对,你只能嫁给我,不能嫁给别人,因为你嫁了别人,璟睿会想尽办法把你弄回身边,只有嫁给我,为朋友之义,再大的委屈他都得吞下。” 吕襄译拚命鼓吹她嫁给自己,就算她很喜欢璟睿也没关系,就算她心里只有璟睿也无所谓,成亲后,他会花很多精神来疼她,比璟睿更宠她一百倍,那么,她就会慢慢喜欢上自己了。 余敏笑开,“世子爷,你真的是很好的男人呢,嫁给你的女人一定会很幸福。” “没错,这次你聪明了,嫁给我吧,我会给你幸福的。” 很诱人的说词,尤其从一个帅过都敏俊的男人嘴里说出,不过,还是摇头,她说:“对不起,我不能。” “为什么?你不怕死吗?” “我相信爷,爷会保护我。” “你以为你能等到璟睿回来?不会,钰清公主只给我十天,如果我没让皇上下旨赐婚,等璟睿回来,你已经变成一堆白骨,坟头都开始长草了。” 他吓她,就算要用恐吓才能逼得她点头,他也想这么做。 余敏确实被吓到了,但是紧咬唇,她不愿意松口。 见她不语,吕襄译气急败坏,“你这个笨蛋,把你那套人权思想丢掉,在这里,一个公主弄死几个奴婢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何况是你,一个对她会产生威胁的女人。 “她只允许璟睿心里有她,谁都不能分享璟睿的心,对她而言,你就是个强大威胁,她不会允许你存在的,她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你死得无声无息,她有千万个能耐替自己月兑罪,你的命对她而言就是一只爬在案上的蚂蚁。” 余敏长叹,片刻后,回答,“我明白了。” 她在心底忖度着,有药可以让平王变成植物人,有没有哪种药可以让自己诈死?可是,想到要离开爷,胸口又开始犯疼。 “你明白了,所以呢?我去向皇上求赐婚,好吗?”他循循善诱。 苦笑,余敏依旧摇头,怎么可以呢?她怎么能成为这对好兄弟之间的疙瘩,怎能破坏他们一辈子的好交情? 第25页 爱情重要,亲情重要,友情也很重要啊,如果她是爷的爱情,那么失去爱情、亲情之际,她怎么能让爷失去最好的朋友? 可她还没有解释,吕襄译已经气得暴跳如雷,都这样吓她了,她还是不肯,他有这么烂吗?烂到她宁愿死都不愿意下嫁? 抓住她双臂的大手用力摇晃,他企图把她的脑子给摇清醒。 他怒问:“你到底在拗什么?喜欢我,有这么困难吗?嫁给我,让你这么委屈吗?我是在救你,你懂不懂啊?!” “我懂。” “既然懂,那什么都不必说,我明天就进宫,跟皇上说。” 他霸道了,再不要管她怎么想,直接把她纳入羽翼就是。 丢下话,他转身要走。 余敏一惊,急急忙忙拉住他,软声央求,“世子爷,千万不要。” “为什么不要?你就那么笃定,永远不会爱上我?”他转身,满脸怒容。 她伤了他的自尊心吗?可不是,那么骄傲的一个男人,为朋友大义,向她这个小丫头低头,居然还一再被拒。 她很抱歉,但是无法不诚实面对他。 “对不起世子爷,你知不知道爱情是什么?” “是什么?”他没有好口气。 “爱情是,除了他,其他人都是将就。世子爷这样好的一个人,不是该被将就的对象,太浪费了。” “所以呢?你宁可丢掉性命,也非要和璟睿在一起?” 余敏打定主意不拖累他。“有个大诗人叫作徐志摩,他说:“一生至少该有一次,为了某个人而忘记自己,不求有结果,不求同行,不求曾经拥有,甚至不求你爱我,只求在我最美的年华里,遇到你。” “我很幸运,穿越时空遇到爷,在我最美好的年华里。爱情的结局本来就不会如同想象中那样完美,遇见了、擦出火花了,足够了。” 这是什么鬼话?二十一世纪的女人都是蠢蛋吗?没有结局的爱情哪算爱情,不曾拥有的爱情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谈,她的脑袋被驴踢了,绝对是! “所以你不要结果、不求同行、不介意是不是一直拥有,所以你连命都不要了?”他一句一句咄咄逼人。 她企图解释,可他不让她说话。 好啊!她不怕死,那她怕不怕璟睿死? “我不知道你脑子里面装的什么屎尿,但我知道璟睿的个性,如果他不能娶你,他便什么人都不会娶,他是个再聪明不过的男子,就算没有证据,也会认定你的死和钰清公主有关。 “你死,一了百了,璟睿呢?我敢保证,他会抗旨到底。你以为他替朝廷立下大功劳,皇帝就会允许他叛逆?你以为他抗旨,钰清公主能够放过他? “皇帝为什么轻易夺去靖国公的爵位,那是因为,等璟睿回来,皇帝就会立他为王,就会让他辅佐皇后娘娘所出的八皇子,就会让他成为股肱大臣、辅佐左右,这是他努力一辈子的事,眼看就要成功了,但你只顾念白己的爱情,却要让即将建功立业、功成名就的璟睿为了你放弃一切? “你的爱情有这么伟大、有那么厉害,让他的人生因为你而翻转?毁掉他的梦想,就是你爱他的方法? “余敏,我可不可以求求你,别那么自私,可不可决定一件事同时不要只想着自己?” 一记右勾拳!他的话撂倒她了。 她的心好痛,像有千万根针在胸口不断戳刺着。 她总认为,疼痛是自己的事,无人可以分担,所以她不哭不叫、不情绪化,但是没办法了,她被他的话撂倒。 她自私吗?对啊,她只想到自己的心情,没想过爷的处境。 她可恶吗?对啊,她口口声声爱情,却没想到他毕生的努力。 她怎么可以这么坏、这么差劲? 一颗豆大的泪水滚下,紧接着第二颗,然后一串……点点水珠落在衣襟上,晕染出一片墨黑。 她的泪水让吕襄译手忙脚乱了,她抹掉一颗,又掉一颗,那么一大串,教他怎么办? 是他说得太过分吗?小鱼从来不哭的,她永远是一脸平和,他骂得再难听,她也只一笑置之。可是这次他把她弄哭了,怎么办? 也痛了,第一次,他知道心痛的滋味。 “你别哭啊,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余敏摇头,这一摇,又摇下一串泪珠子。 天,她怎么这么能哭,泪水不花钱吗? “世子爷没说错,我确实很自私。” “不是、不是,你是好人,你一点都不自私,是我说错话。” 她摇头,又道:“我确实只想到自己的爱情,它并没有那么伟大,没厉害到需要爷用所有的努力与梦想去交换。” “不是。”他用力说:“你知不知道,其实你并没有那么喜欢璟睿,你只是把他当成前辈子的哥而已。” 她点头又摇头,不管他是爷或哥,她都不愿意离开他啊。 “你知不知道,这个时代的男人对事业比爱情更看重,如果你嫁给我,璟睿也许一开无法接受,但知道你过得好,他就会放手。” 她点头、她知道,可是想到“他就会放手”,她就忍不住心痛,又是一串泪珠子坠落。 “你知不知道,璟睿太固执,不能和他硬碰硬,如果你好好活着,他也许奉旨娶公主,但如果你不在了,他一时冲动,会什么都顾不得。” “我知道。”这是她最害怕的。 “你都知道,那就不要哭了,好不好?我们想办法解决问题。” “好。”她说好,可眼泪还是成串成串往下掉,不热的温度,却灼了他的心。 “说到做到,你都说好了,为什么还哭?” “我没办法停啊。” “好好好,你哭一下子,哭完就认真想想我的话,你乖乖嫁给我,钰清公主满意了,就不会使坏手段,她那么喜欢璟睿,肯定会好好待他的。 “我也不会亏待你,以后我的钱全归你管,你不喜欢我娶小妾,我就不娶,而且……嫁给我很好的,我和璟睿交情好,以后会经常来往,你也可以常常看见他,常常给他做好看的衣服。” 他的钱全归她管?这对爱财如命的吕襄来说是刨命呐,可他连这个都允了,可见得他有多真诚。 他这么真诚,她应该会同意了吧? 没想到,她努力勾起嘴角,努力给他一个笑意,却还是……摇头?她再度摇落一串泪珠。 吕襄译气炸了,都已经讲成这样,她还不同意? 气死他了,狠狠一甩袖,不管了、不管了,他不管了!他转头朝外奔去,满肚子火气。 余敏望着他的背影,深感抱歉。 低下头,泪水不止,她很难受、很伤心,她连好好思一下步怎么走都很困难,但她会努力的,努力想到方法解决困境。 既然不能死,穿越回二十一世纪呢?爷就不会迁怒、不会失去控制,对不? 版诉爷,她的哥也穿越,她和哥要一起幸福生活着,爷就会放手,对不? 她还在绞尽脑汁,寻求解决之道时,吕襄译又大步走回来了。 他笔直走到她面前,用力勾起她的下巴,怒道:“我不管你高不高兴,我就是要请旨赐婚,你准备嫁给我吧。”话丢下,施展轻功,飞身而去。 余敏很想追,但她跳不上屋顶,只能站在原地,傻傻地泪流不停。 余敏不知道心可以痛到这种程度,不知道泪水可以这样的流法,她不知道未来会变成怎样,甚至害怕起明天。 要出嫁了,大红嫁衣挂在衣架上,这么大的喜事她却无法笑,她有很多话想说,但吕襄译知道她心里憋屈着,连出面都不敢。 她还住在睿园,但身分改变,她现在不是奴婢而是郡主。 第26页 一箱箱的嫁妆放在隔壁房间,全是吕襄译置办的,他很慷慨,有这样的嫁妆,就算婚变,余敏也不至于走投无路。 事实上,吕襄译为她铺了条锦绣前程,她应该应该感激的,只是心太痛,无力承担更多情绪。 第十五章与君长诀(2) 平王身子痊愈,和王妃搬回平王府,苗氏不贞,捉奸在床,已遭平王休离。 平王府分家了,吕襄缘、吕襄宜被迫搬出去住,家产已经被他们娘仨败光,所谓分家,他们得到的,就是那间破宅子。 而吕襄宜之前的积极谋划,美梦成空,连原来的六品官位也被收走。 至于平王府这边,自然是风光气派的,家里有只大招财猫,要钱有钱、要地有地,样样不缺。为着世子爷娶亲,也为着恭迎王爷回府,府里上下大加修缮,仆婢如云,一派的富贵荣华。 或许,皇帝心里有几分明白,赐婚圣旨一下,短短三十天内就让他们成亲。 不知道是皇帝担心不顺利,还是齐钰清担心,宫里派来六个嬷嬷、十个宫廷侍卫到敷园,陪着余敏出嫁。 陪?是监视吧,怕她自尽、怕她逃跑、怕她不在掌控中。 皇帝特命吕襄译一切从简,说穿了,就是要在璟睿回京之前,把她这个麻烦解决掉。 她被绑住了,无法动弹、无法呼吸,这场解救自己于危难之中的婚姻,却让她害怕恐惧。 她深深怀疑,是不是无论经历几辈子,她和“韩璟睿”都有缘无分?是不是爱情始终都会与她失之交臂?是不是老天爷想让她学会知足,明白爱情很奢侈,千万别轻易尝试? 所以让她一次一次地感动,一次一次地爱上,再一次一次地失去? 怎么办啊?不甘心呢,她总是从恶梦中惊醒,她总是有一大堆很坏的想象力,她无力阻止眼泪奔腾,无法阻止自己倾泄伤心。 怎么办啊?就这样嫁给世子爷,对他不公平,对爷更不公平,她心力交瘁了,无力再爱上另一个男人。 无时无刻,她的眼睛都是肿的,每分每秒,她脑子里全是纷乱愁绪,她只能不断做衣服,从接下圣旨那天过后。 她日夜不停地裁衣制鞋,想把璟睿一辈子要穿的衣服都备下,她的手指上有无数个针孔,有不少裁痕。 迸代没有ok绷,小芽只能把她的手指缠成十根肥芭蕉,即使如此,她还是无法停止。 她必须不断动手,不断做衣服,不断地控制自己的想象力。 她只允许自己想象璟睿的快乐,想象他封王封侯时的风光成就,想象他在朝廷上呼风唤雨,在史书记下无数笔光荣。 她努力工作的同时,努力用这样的画面让自己开心。 可是,开心?多高难度的事,她想,这辈子再与快乐无缘…… “姑娘,凌侍卫回来了!”小芽进屋禀报。 凌大哥?“快请他进来。” 她这边才发声,凌建方立马出现,他皱着眉头,仔细审视余敏。 觉得奇怪,从踏进睿园就感到不对劲,多了些陌生人,来来回回的,好像在警惕着什么,府里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可是相熟的奴仆们脸上却没有半分欣喜痕迹。 气氛太诡异,他急着找到余敏问清楚原因,可是见到她眼睛红肿、鼻子泛红,明明就瘦了,脸上却有着不正常的浮肿。 生病了吗?生病为什么不到床上躺着,为什么夜了还在缝制衣服? “爷要回府了,对吗?”余敏问。 “对,爷让我先行一步报讯,最慢,五日后爷就会班师回朝。”凌建方说道。 真好,终于要回来了,只是盼这么久,却盼不到再见一面,她想笑的,然而脸颊绷得厉害,硬扯出来的笑容带着苦涩,像加了黄连似的。 “一切都顺利吗?” “很顺利。”提及战事,凌建方严肃的脸庞透出笑意,不败将军再度缔造佳绩,任何一个跟随爷麾下的人都深感骄傲。 “凌大哥回来得正好,我正愁着要把东西交代谁呢。”王叔虽忠诚可信,但没有武功,东西交给他,余敏有些不放心。 “什么东西?” 她从柜子里把钥匙和枕头拿出来,解释道:“枕头里面有银票,很多、很多,凌大哥一定要收妥,金银珠宝和各项古董我已经一箱箱分装好、造了册,锁在地窖里,这是钥匙。” 她是天才,府里挖了两层地窖,一层藏食物,一层藏宝物,谁都没想到她会把金银财宝和泡菜酱料藏在一块儿。 “为什么把这个交给我?你不能自己交给爷吗?” 她苦笑,摇头,“我要出嫁了,明天。” 凌建方诧异,他听错了吗? 爷身边的人都晓得爷有多重视余姑娘,连上战场,怀里都还收着姑娘小像,如果爷知道这件事……不行,千万不能让姑娘出嫁。 猛地转身,他急急丢下话,“我去告诉爷。” “不行。”余敏一把抓住他。“这是圣旨,难道你想让爷抗旨?” 凌建方顿住身子,转身,“圣旨?” “对,圣旨。” “所以要造成事实,让爷无力改变?” “就算不造成事实,爷也无力改变,爷早点知道,不过是徒增难受罢了。 “凌大哥,爷回来之后会封王拜相,有光明的前程等着他,皇上还要为爷赐婚,爷的未来是一片锦绣辉煌啊。” “所以呢?高不高兴不重要?快不快乐不重要?” “会的,爷会快乐,我也会快乐,平王世子会待我很好,我们大家都会幸福。”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哭肿眼睛,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他看一眼她的十根大芭蕉。 她是气球、他是针,一针刺下去,戳破她的谎言。 真直接啊…… 垂头丧气,她用头顶对着他的眼,吞下哽咽,片刻后再抬头,脸上已经挂着笑意。她说:“我现在相信了,相信人无法战胜命运。” 命运?或者该说是上位者的权威,君要臣死,臣不能苟活,凌建方深叹,眼底挂着淡淡的悲悯。 她知道,自己成功说服他了。“如果爷心里难受的话,凌大哥陪爷烂醉一场好吗?醉过、痛过,也就好了。”人类的复原力是很强的。 他望着她,半晌,问:“你也想大醉一场吗?” 大醉一场?听起来是个好主意。 她点头,他出门,带来一坛美酒,他们在院子里席地而坐。 前一世余敏心脏不好,没喝过酒,这辈子身分卑微,也没喝过酒,没想到第一次喝酒,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她笑个不停,只是她搞不清楚,是为开心而大笑,还是为无从改变而苦笑,就像她也搞不清楚,自己喝的是喜酒还是苦酒。 仰头,凝视天边明月,心下陡然一酸。 那时,屋顶上,皎洁月色、烟火灿烂,他与她四目相对,两人交心,都盼着下一轮明月,下一次聚首,谁知,竟是再也没有了…… 明月不谙离恨苦,如今方知,茫茫天涯路已经被命运戳穿,容不得反抗。 再不甘心,还是要分道扬镳,还是要孤身一人,还是要寂寞长伴,还是要……她醉了,狠狠地大醉一场。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曦,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第三年了,emily已经死去整整三年。 璟睿试着做到父亲的愿望,试着和莫霏求婚,但莫霏是个好人却不是傻瓜,她知道,他不爱她。 她说:“如果你心里始终无法装下我,那么我们当朋友就好。” 又是除夕夜,一家人回老家过年,房间还是不够,只是他再不必为了事事讲究的emily开着车,在无人的夜里寻找下个看日出的地方。 第27页 但他仍坚持这么做。 他开车,不停地向前行,他听着她最喜欢的音乐,想象着她的笑脸,他回忆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沉溺在回忆中幸福着。 开在山中小径上,突然间,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摩托车迎面而来,璟睿急忙转动方向盘。 下一刻,整部车偏离山路,往山谷坠下。 车子快速翻滚,但他没有感到惊恐,只是念头生起,他会死吗?死……就是这种感觉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白袍,像上班时那样,干净的白袍、干净的双手,听诊器挂在颈间。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个眼睛很大,像牛眼似的,一个脸很长,长得像马,他们客客气气地走在自己身后,没有多话。 璟睿看见一群人在排队,犹豫间,眼睛很大的先生指指前方,意思是……他要排队?他还没问出口,对方已经点了点头。 璟睿慢悠悠地走过去排队,他不知道自己在排什么队,但他一入队,长脸的先生对他一点头,就和大眼先生离开。 他不急着找答案,转头观察四周的人,有人一脸忧苦,有人带着淡淡的笑意,有人嬉闹着,还有人喋喋不休地自己跟自己说话。 终于轮到他,那是一个窗口,里面有个四十几岁的中年妇人,微胖,但圆圆的脸带着和善的笑意,看见他,公式化的表情有了转变。 “是你,韩医生,你也来了。” “对不起,我认识你吗?”璟睿温和地问。 “当然,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要不是你,我很早就死了,根本等不到女儿长大,更别说看到她嫁人。韩医生,你是天大地大的大好人。”心愿都了后,她延长的阳寿也尽了,来到这里选择留下当个阴间公务员。 “谢谢。”璟睿笑应着。这大概是他选择当医生的理由,他喜欢当救命恩人。 “韩医生等一下哦,我查查你的资料。”妇人的手在键盘上飞快敲着,半空中浮上萤幕,她看了一下,说道:“韩医生,你在手术台上救过一百七十三条人命,你已经达到上天堂的标准,我可以给你一张天堂的单程票,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也可以申请投胎,不过没有人会这么傻的,放着好好的天堂不去……” 她还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璟睿却问:“可以麻烦你帮我查一个人吗?我想知道,她在天堂还是投胎去了?” “这涉及个人隐私、不合规定,不过……韩医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就破例一次。你要查的人叫……” “余敏,她的身分证字号……” 听见这个名字,妇人连忙摆手,说道:“我知道她,她的事情都上我们这边的新闻了。” “新闻?怎么回事?” “余敏的阳寿未尽,本来她会等到一颗心脏,韩医生会成功为她换心,她很注重保养,应该活到八十七岁,可是牛头马面……就是刚刚领你过来排队的黑西装先生,他们弄错了,所以……” “所以她投胎还是上天堂?”璟睿追问。 “都不是,她穿越了,穿越到大齐国。这是没办法的事,你别怪牛头马面,他们最近的业务量很大。”她试着帮同事说话。 璟敦淡淡一笑,遇到事情他不习惯责怪,只会试着补救,因为心里明白,责怪于事无补。 “知道了,我决定投胎,投胎到大齐国,到余敏身边,可以吗?” “照理说,投胎的时间点应该往后而不是往前,普通人是不能的,不过对有资格上天堂的韩医生而言,可以试着申请看看。” “好,麻烦给我表格。”他作出决定,而这个决定并不需要太多的考虑。 中年妇人从柜子里翻出一张表格,璟睿飞快填妥之后,交给对方。 她从上到下快速浏览一遍,性别、个性、长相……都选了,只有……“你没有勾填下辈子的理想行业。” “连这个都可以选?” “通常能够勾选多少项目,是依据你前辈子做的好坏事来决定的,勾选的项目越多,代表你是个好人,像韩医生这种可以上天堂等级的,当然是从第一到第一百项都能选的。” “了解。” 理想的行业吗?他想起有制服控的emily,拿起笔,选了“武官”。 “这样就可以了,你往右走,会看见一个像咖啡机的东西,那里面有各种口味的孟婆汤,你选一个喜欢的,记住,要喝得一滴不剩,然后走出右前方那个门,准备投胎。” “了解,谢谢。” “很好,韩医生,祝你投胎愉快。” 璟睿朝对方点点头,走到“孟婆汤机”前拿起纸杯,点了榛果口味的。 当他正要喝的时候,两个嬉戏追逐的孩子跑过来,不小心撞上他,他手上的孟婆汤泼掉小半杯。 他蹲,想问孩子有没有烫伤,可是两人嘻嘻哈哈地跑掉了,应该没事吧,他想。 端起孟婆汤,仰头饮尽,本想再压一小杯来补,却发现压不出来,是有配额控量的吧? 璟睿耸耸肩,把纸杯丢进垃圾桶,走往右前方的门。 他一出门,两个闯祸的孩子摇身一变,变成大眼西装男和长脸西装男。 牛头对马面说:“我们这样做,能赎罪了吗?” 马面点点头,回答,“我也不知道,真对不起他们。” 璟睿走出门,没注意到门的后面没有实地,一脚踩下,落空,他从高高的地方飞快往下坠落。 他来不及喊叫,就听一个仆妇说—— “生了、生了,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您生了个小鲍子,瞧这哭声,将来肯定和靖国公一样,是个征战沙场的大将军。” “抱给我看看吧。” 温柔的声音带着喜悦地将他包围住,他止住碌哭,黑得发亮的眼睛与她对视,她笑道:“你祖父帮你取名璟睿,韩璟睿,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小婴儿弯了嘴,笑开…… 璟睿从梦中惊醒,他想起来了!通通都想起来了! 他是小鱼的爷、也是emily的哥,他放弃天堂选择投胎,就是要和小鱼圆满爱情、弥补遗憾,怎么会,怎么会忘记的呢? 控制不住满腔的兴奋、满肚子的欢愉,他的小鱼、他的emily…… 璟睿激动得说不出话,跳下床,飞快穿衣洗脸,他要飞快地回到余敏身边,然后告诉她,不必害怕混淆,他就是她的哥,是她穿越数百年仍然念念不忘的哥! 第十六章为了你,我什么都敢(1) 京城大门外,黑盔铁甲的骑兵分作九列,严阵肃立。 璟睿一身重甲佩剑,盔上一簇白缨,端坐在一匹通身如墨的披甲战马之上,坚毅沉稳、英气逼人,日光投射到他面上,柔和了他冷峻的线条。、 他身后的舅父们,高坐在马背上,身形笔挺如剑,精神奕奕,昂首挺胸,这是韩将军的胜利,也是霍家军扬名之际。 无边无际的黑铁色潮水,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寒光,一面大大的黑色滚金边帅旗高高擎起,猎猎飘扬于风中。 璟睿一马当先,提缰先行,身后九列铁骑依序而行,步伐划一,蹄声响彻京城里外。 文武百官领着百姓夹道欢迎。 春风得意马蹄急,但璟睿胸口涨得饱饱的,不为这场风光,不为紧接而来的荣耀,为的是他急着告诉小鱼,他来了,来寻她了,从百年后为她投胎。 目光扫过,四下寻找,他猜,她会忍不住跑到大街上来相迎自己,即使只有一眼,她也乐意欢喜。 他找着找着,终于找到王信、王婶,找到凌建方,睿园的下人出动一大半,可是为什么没有小鱼? 第28页 她不想他吗?不急着见他吗? 他手一指,指向凌建方。 凌建方紧皱眉头,施展轻功地飞身上前,飞快在璟睿耳边禀告,“皇上赐婚余姑娘和平王世子,两人已于三日前成亲。” 成亲?他被雷击中! 怎么会?怎么可以?!她穿越了,他为寻她而来,他们跨过数百年,只为着今日的重逢……是谁在开他玩笑? 心像被人狠狠一拳,揍出血水,连日来的快乐被痛苦消灭。 他白来了吗?不!没有道理白来,没有道理让他千里迢迢,穿越千百年时空,依旧得和他的爱情失之交臂。 没有道理的,对,没有道理,成功是给努力的人奖励,他这么努力,没道理白费功夫。 他不相信什么有缘无分,他只相信有志者事竟成,就算小鱼嫁给襄译,他还是会把她给抢回来。 没错,他绝对不让前世的遗憾再发生。 下了决定,确立目标,他不会放弃的,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令他放弃小鱼。 心念一定,他不慌了,像面对千万大军那般不惊不惧。 不慌乱,脑子便能运转得开,他依旧端坐在马背上,只是脸上的笑意顿时化为冷冽。 为什么皇帝突然为两人赐婚?不会无缘无故的,一定有某种原因……齐钰清的脸蓦地跳了出来。 因为她吗? 皇帝为了她所以排除小鱼?如果是的话,皇帝一定会坚持为他和齐钰清赐婚,那么接下来,他该怎么做? 心中飞快盘算着,他在脑中不断谋划新计,随着计划一点一点成形,心,越加稳定。 这时候,所有的事都与他无关了,他的脑子里只有小鱼。 进宫,封赏,大臣们的议论都入不了他的心,璟睿只是恭敬地随着众人跪而跪,随着众人行大礼,直到退朝,皇帝一声命令,让他进御书房候着,他才回过神。 他在御书房门口遇见齐钰清,她朝他走来,他却视若无睹,从她身边走过,连看也不看她一眼。 齐钰清见状,心狠狠一揪,痛极。 他这是……在对她生气?哼!再生气又能如何? 余敏已经出嫁,难不成他还能去抢好友的妻子?难不成他能拒绝父皇丰厚的封赏?难不成都这个时候了,他还会傻傻地拒绝赐婚? 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他懂得谋算,胸中自有丘睿,不会傻得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是,她算准他不会傻到为一个女人豁出一切。 所以生气就生气吧,气过了,就该回到正轨,好好地过日子——与她一起。 淡淡一笑,齐钰清骄傲地挺直背脊,转身离去。 御书房里—— 璟睿把虎符交回去,看着皇帝心满意足地将虎符收回匣里,听皇帝不断地夸奖自己,璟敷微微笑开,偶尔说一句,“谢主隆恩。”尽全力表现出“诚惶诚恐”的感激。 他必须不动声色,必须表现得比正常还正常,不让皇帝看出一丝不对劲。 “与金兵一役,大齐威震四方,数月来有不少邻国派使臣来京朝拜。”这一仗,打得皇帝志骄意满、走路有风,里子面子全有了。 “皇上英明神武、雄才大略、威仪天下,乃千古一帝,各国自然群起归顺。” 这马屁拍进皇帝心里,让皇帝越看璟睿越是满意。 “这千古一帝也得有千古良臣辅佐,日后咱们君臣要齐心合力、再造盛世。说说,你想到哪一部?兵部、吏部?还是到户部,和襄译那小子一起办差?” 璟睿凝眉低声道:“微臣想退隐朝堂。” 这是试探,一点点的,对皇帝。 皇帝的笑意迅速消失,冷眼问:“退隐?为什么?你才几岁就想告老还乡?莫非是对朕有所不满?” 丙然不允许旁人唱反调,还是只能顺着他的毛模吗?好,那就顺着吧。 璟睿叹口长气,说道:“禀皇上,微臣累了,身累,心更累。母亲离世,当儿子的却不能为母亲守丧,而父亲弃世时,微臣也远在天边,屡屡想起内心便自责不已。” 是这样吗?也对,母丧不久,就被夺情,连七七四十九天的丧事都不能做满。他身上的伤口还没好齐全,就得提刀带兵上阵,打仗期间连父亲死了也不能回京见最后一面,韩蔷再不济,终归是亲生父亲啊,是他亏待这个小子。 不过退隐朝堂之说,是在测试朕的吧? 皇帝抚须而笑,说道:“朕不是允过余敏那丫头,等打完仗就让你休息三十日,朕不会食言的。” 闻言,璟睿咧开嘴笑,一揖到地,道:“臣,谢皇上隆恩。” 丙然是在试探? 这家伙,当真累到这程度? 皇帝叹道:“朕是个赏罚分明的,你为朝廷做多少事,朕心里有一本谱呢,不讲你,就是献羽绒衣的余敏丫头,朕都封她一个郡主,还亲自替她赐婚,更何况是你。” 话在这里停下,他举目望向璟睿。 现在轮到皇上在试探他了。 璟睿暗自庆幸,幸好凌建方事先通知,幸好他在心里做好应对之策,幸好他连后路都想清楚了,否则倘若他不知小鱼已经出嫁,被皇上这么一试不就试出深浅? 他淡淡一笑,拱手对皇帝说道:“臣替小鱼感谢皇恩。” 没有生气?没有怨恨?换言之,是清儿言过其实?璟睿对余敏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在意? 可不是吗,还能有多上心?不过就是个长相普通的小丫头,确实有几分才情,但,又怎样?有才情的女人多了去。 “那是小丫头应得的,襄译当官不靠谱,但是待丫头可是好得很,他亲自求朕赐婚,亲自准备嫁妆,那两百多抬嫁妆不同凡响呐。”皇帝再试他一次。 亲自求皇上赐婚吗?吕襄译,你死定了! 不过璟睿还是笑着,看不出半分破绽。“襄译旁的本事没有,银两算计得可精了,反正到最后嫁妆还不是往平王府抬,他可没有半点损失。” 还能说笑?皇帝真正放心了,抚须大笑。“没错,就是这话儿。朕打算封你为靖王,为你和五公主赐婚,你意下如何?” 一句接过一句,皇帝试探着璟睿同时,璟睿也在皇帝的话里证明自己没猜错,小鱼和襄译的赐婚定有皇帝和齐纴清的手笔。 他二话不说,跪地叩首,道:“谢主隆恩。” 直到这时,皇帝才真正松口气,离开椅子将璟睿扶起,说道:“你回去好好歇着,等着接圣旨吧。” 璟睿很狗血地再度趴地谢恩,“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姐,爷和世子爷打成一团了!”小芽疾奔进屋里,抓住余敏,劈头就说。 爷回来了?余敏把手上的衣服往桌上一丢,对小芽说道:“爷在哪里?快带我去。” 一主一仆飞快跑出屋子,余敏不晓得自己竟可以跑得这么快。 第一次,她感觉自己快要乘着风飞起来,她想见到璟睿,想知道他好不好,想看看他有没有受伤,想得心都揪成一团了。 前厅这里—— “你是这样对待朋友的,好,算我瞎了眼,看错你了!”接在这句话后面的,是璟睿一连串的拳头。 吕襄译躲也不躲,反正也躲不掉,任由他的拳头往自己身上招呼。 “不然呢?你要我眼睁睁看着笨鱼死掉?齐钰清放话了,我不求皇上赐婚,她就要弄死小鱼。” 他趁隙挥出一拳,但,没中。 这不是对打,是单方面的挨打,才几下他的帅脸就肿了一片。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私心,如果你肯,你多得是法子可以把小鱼藏起来,不必非要娶她。” 他狠狠踹吕襄译一脚,吕襄译没站稳,摔倒在地。 第29页 “我不娶她,难道你能娶吗?再过不久,就轮到我们喝你的喜酒了吧?”吕襄译躺在地上,硬是还他一脚。 一样,没踹中。 韦小宝怎么能和令狐冲打架呢,那不叫打架,叫作找死! 璟睿趴下,揪住吕襄译的衣襟,要把他给提起来。“听清楚,我不会娶齐钰清。” “你敢抗旨?”吕襄译挣扎着,不让他得逞。 像小孩子一样被提起来?伤的是自尊! “为什么不敢?为了小鱼,我什么都敢!” 两个人不算是你一拳、我一脚,有来有往,而是你一言、我一句,谁也不让谁,严格来说,这应该算吵架加上挨打。 凌建方站在一旁,双手横胸,冷眼看着两位爷,不出手。 “你不要封王了?不要功名了?你拚那么多年的东西要拱手相让?” “对,没有小鱼,那些东西都没有意义!” 第十六章为了你,我什么都敢(2) 这句话,清晰地落进冲进厅里的余敏耳里。 她停住脚,心在瞬间化成一滩烂泥,这个男人啊,明明很厉害,明明很强大,明明是大男人中的大男人,为什么说起情话总是令她心中泛起酸甜苦辣,感动得不能自已? “爷!”她再控制不住自己,大声喊。 璟睿高举的拳头在小鱼声音出现那刻顿住,他猛然转身,看见双眼含泪的余敏。 丢下吕襄译,他飞奔到她身前。 余敏模模他的脸、拉拉他的手,急忙问:“爷,你有没有受伤?快点,月兑下盔甲给我看看。” 璟睿动弹不得了,因为她眼里只有他、耳里只有他、心里只有他,满满地、满满地,她所有的知觉里装的满满的都是他。 这样就够了,他什么都不计较,这样就够了。 他动弹不得,她可以!动手替他月兑去盔甲,拉高他的衣袖,检查他的双脚,她在他浓密的胡子当中拨拨弄弄,想找出有没有刀疤伤痕。 她一面找伤口,一面叨叨地说着:“爷肯定累坏了吧,是不是很多天没吃好睡好?是不是很多天没洗澡?我让小芽给爷烧水,我去给爷下碗面,对了……我给爷缝的衣服刚做好,爷有没有内伤,我让人去找大夫……” 这时,穴道解除,璟睿再也忍不住,抬手一把将她拥入怀里。 他抱得她很紧,抱得她无法呼吸,但是这一抱,通通归位了,心脏归位、脑子归位,肠肝胃肾通通归了位。 他缓缓吐口气,归位的感觉……真好。 余敏也忍不住了,好不容易停下的泪水再度涌现。 而躺在地上的吕襄译站起身,看着相拥的两个人他们激动的模样。这一刻,不管承不承认,他都输惨了,笨鱼的眼睛里根本看不见他,璟睿一出现,她的所有知觉中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在新婚夜里,她抱着璟睿的衣服痛哭流涕时,他就知道,就算他不顾一切强行将她变成自己的妻子,她的心里也不会装下自己。 他还以为自己是个万人迷,没想到在小鱼眼里,他连替代品都当不了。 苦涩的笑浮上,枉作小人了,他把自己变成坏蛋,一个再也无法让朋友信任的大坏蛋。 笨鱼傻,她不知道自己喜欢他,但璟睿心知肚明。 他只是信任他,相信他有良心,不会夺人所好,不会戏人妻女,结果呢?他自作自受,亲手毁去兄弟情义。 吕襄译自怨自艾,但余敏和璟睿都看不见他,他们的视线里只有彼此。 璟睿捧起她的脸说:“我带你远走高飞好不好?我们离开京城,永远都不要回来,好不好?我们找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过日子,好不好?” 他问一次好不好,她就点一次头,一点再点,点得头晕了。 “你同意,我们现在就走,趁皇帝还没有发现之前离开。你有把银票带在身边吗?其他的东西都不要了,带一点银子,我们立刻上路。” 立刻上路?理智回笼,余敏问:“没关系吗?抛下一切好吗?爷离成功的人生只剩下一点点距离了。” “傻瓜,没有你,我的人生就彻底失败了。” “我没有那么重要……” 她话没说完,璟睿大声截下,“谁说没有,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投胎到大齐? “我在手术台上,救活一百七十三条人命,我有足够的资格上天堂,可我选择投胎,选择来到你身边,选择给我们的爱情一次机会,如果我失去你,我就白投胎了,懂吗?我是为了你而来,没有你,就是彻底失败。” 璟睿的话让余敏和吕襄译同时发呆,这是……什么意思? “爷……” “不要喊我爷,叫我哥,emily,是我,是哥啊,疼你爱你很多年的哥,为了你选择心脏外科的哥,明明不喜欢莫医生,却怕你心中负担太重,强迫自己去约会的哥。 “不认得我了吗?那么记不记得情人节的巧克力?我骗你的,我说那是班上女同学给的,不对,我总是发好人卡,哪有女生好意思送巧克力给我,我是刻意去买一堆巧克力来让你嫉妒的。” 天呐,他竟然是哥? 但……他是,肯定是! 只有哥会叫他emily,只有哥会知道她吃他的情人节巧克力,只有他……会怕她心中负担太重。 她猛摇头,这一摇,泪水伴着笑脸一起出现,她又哭又笑,像个疯婆子一样,可是看在璟睿眼里,依旧美得令人惊艳。 “我嫉妒了啊,我笑着说人家是花痴,嘴巴吃着甜甜的巧克力,心却被胃酸腐蚀。我多讨厌哥的女同学啊,比我聪明、比我美丽、比我健康,哥……”她点头点个不停,然后扑进他怀里,像无尾熊似的勾上他的脖子。 这么亲热?凌建方吓得把头转了个方向。 但璟睿习惯极了,他一把抱住她,让她的脚离地,然后转三圈,这是他们的“通关密语”,代表她很快乐、很幸福,也代表他分享了她的快乐与幸福。 “你是哥,你是我的哥。”她再确定不过了。 “我当然是,为了找你,我投胎到大齐,因为你的制服控,我选择当将军,可是,对不起,依规定我必须喝下孟婆汤,所以哥忘记你了。”不过幸好撞翻了小半杯,让他保存住若干记忆。 “你不是,你说谎,你骗她!你怎么可能是他的哥?” 一个突兀的声音传来,余敏转头,这才看见被打成猪头的吕襄译。 “世子爷,你怎么变成这样?”她吃惊问。 不问还好,一问彻底证明,她完全看不见自己。 吕襄译苦笑,在她眼里,他就这么没分量? “不要跟他说话!”璟睿占有地把她拉到身后。“我后悔结交你这个朋友,我后悔救你的命,身为好友,你竟选择在背后捅我一刀,吕襄译,算我瞎了眼。” 听见璟睿的话,余敏急忙解释,“没有,哥,没有的,世子爷是好人,要不是他救我,我早就被钰清公主杀了。” “要不是想占你便宜,救你的方法很多,不必用最下流的方式。” 璟睿想到的是吕襄译亲自求皇帝赐婚,一股气恨窜上,几乎要烧了他。 “世子爷没有占我便宜,我们不是夫妻关系,我们只是合伙人。”余敏郑重说道。 吕襄译苦笑,这丫头又蠢又笨又……太有良心。 她没有说自己在洞房夜里,哭得都吐了,他才放她一马;她没有说他是真的想把她纳入羽翼之下,逼她将错就错。她只用结果,来解释他的善意。 这条蠢鱼,笨得很厉害,却也笨得让人心疼,这样的她,谁舍得对她不好? 第30页 “合伙人?”璟睿望向吕襄译。 余敏绕到他身前解释,“是啊,合伙人,我们假结婚,他帮我躲过死劫,我帮他画风铃、画烛台、画衣服,帮世子爷赚很多钱。” 她高举三指立誓,表示自己所言为实,她不愿意这对兄弟因为自己割断情谊。 “真的?”他目光牢牢盯着吕襄译。 吕襄译羞愧,但他是狡诈的奸商,三两下就衡量好状况,抬高下巴,演出一脸的正义凛然。“看吧,我没说错,我是在帮她。” 余敏笑了,原来商人奸诈多变有源远流长的历史。她扯扯璟睿的衣袖说:“哥……” 璟睿转头看她。 她笑道:“说对不起。” 璟睿点点头,揉揉她的头发,不管是几百年前还是几百年后,他都无法对她的要求置之不理。 他走到吕襄译面前,俯身低头道:“对不起,是我冲动了。” 这个对不起,吕襄译收得心发虚,他胡乱点头,赶紧扯出另一个话题,避开尴尬。“难道皇上没跟你提起赐婚公主的事?” “提了,但我没打算理会。”璟睿握紧余敏的手,一笑,这才是他需要在意理会的人。 “真要抛弃一切,远走高飞?”吕襄译又问。 “对。” 璟睿斩钉截铁的回答,让吕襄译明白自己输在哪里。 他输,不仅因为他是小鱼的哥而已,而是自己无法像璟睿那样,为小鱼放弃一切。 璟睿选择小鱼是慧眼识英雄、不离不弃,小鱼选择璟睿何尝不是目光如炬、命中注定?对他们而言,任何的第三者都是“将就”。 吕襄译摇头苦叹,“知道了,你打算往哪里去?” “江南。” “我们在江南有几间铺子,等我,我去安排银票和车子。” “不必。”安静得犹如不存在的凌建方突然开口。 吕襄译怒瞪凌建方,笨鱼反对他、璟睿反对他,连他都要来反对自己,他犯煞吗?“不必?你让他们去喝西北风?” 凌建方从包袱里抽出一个枕头。 看见它,余敏跳起来,用力拍手,璟睿也笑乐了,往后他一定要大力提倡枕头保险箱的好处。 早在凌建方在街上对璟睿禀报之后,他就等着璟睿下新命令。 主子只说一句,“准备离京。”他就举一反三,回府拿了余敏交给他的东西,拉上两匹快马,进平王府等候。 所有人都晓得它是什么好东西,只有吕襄译一头雾水,可是没有人打算跟他解释。 璟睿挥挥手,潇洒说道:“我们走了。” 丢下四个字之后,三个人,两匹马,余敏坐在璟睿身前,紧紧抱住他的腰,大大的披风将她全身裹起,趁着夜色,离京。 扬鞭催马,长风猎猎,掠起衣袂翻卷,璟睿和余敏的爱情在这个世纪重新出发,再一次扎根。 尾声哥有这么好当的吗? 四年后—— 一幢三进宅子,不大,但种了不少梅花,是为了纪念爷的母亲种下的,所以这宅子里头也有个兰萱堂。 风吹过,梅树上头的青色果子微颤,今年的青梅结得又大又好。 余敏指挥大家在树下铺一块厚厚的布,几个人拿着长竿子不断敲打树枝,转眼,树上的梅子纷纷掉落。 “夫人,今年梅子采收这么多,可以腌上好几大瓮呢,要不要给京里的大叔多送点儿?” 小丫头打得满头大汗,脸颊透着两坨绯红,可爱极了。 “好啊,大叔大婶都喜欢得紧,还没过年,大叔就写信来问了。”余敏笑道。 如果小丫头晓得那位大叔还有个称号叫作“皇帝”,不知道脸上的表情会是什么? 她和璟睿搬到江南四年了。 罢到江南时,两人啥都不做,买了房子、下人,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生活惬意得很。 璟睿拜李大夫为师,还把市面上的医书全买回来。 他成日读书背书,跟着师父望闻问切,许是有西医理论做基础,他学得相当快,他常将中医、西医理论相结合,因此许多病症的原因、治法更加清楚透彻。 短短一年,李大夫居然允许他开始坐堂医病了。 那时余敏问:“哥这么喜欢当医生吗?” 璟睿回答,“我出车祸后,被牛头马面拉到阴间排队,有个计算阳间行事善恶的……嗯,客服人员认出我了,她说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因此打破规定,助我查询你的下落。” “所以哥想当救命恩人,谋点特权?” “此为其一。” “其二呢?” “那个客服人员打开电脑,上面记载,我救了一百七十三条人命,可以拿到上天堂的单程车票。” “所以……” “我这辈子要救活三百四十六条人,等我们死了,一起上天堂。” 一起上天堂?这是甜言蜜语吗?绝对是。 但对璟睿而言,它不只是甜言蜜语,更是承诺,不能只是随口说说,还要落实在行动里,并且做出成果。 因此隔年,璟睿便成为当地小有名气的神医。 他比师父更厉害的是——拥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开刀技术。 这一年,他在古代手术台上救活了十八个人,在古代碰到这样的病症,病人只有等死的分,但璟睿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余敏未雨绸缪。 开个刀,需要的器具用品很多,光是做琉璃点滴瓶,就不晓得烧掉多少银子,这也罢了,还得盖手术室,训练合格的医护人员,花钱像流水似的,重点是,富人得医,穷人也得医,所以入不敷出是经常发生的事。 很快地,他们的枕头变小了。 坐吃山空太危险,于是余敏决定开一间衣铺子,卖布、卖成衣,也为客人量身订制新衣。 她想要当成衣界的lv,不必做得太大,只要单品价高,就能够赚饱。 但她设计的衣服实在太特殊、太漂亮,太能掩饰缺点、突显优点,尤其余敏对衣料的运用,让这个时代的裁缝、绣娘甘拜下风。 铺子开幕不到三个月,生意就做不完。 这里和二十一世纪最大的不同是什么?是权贵很多,有特权的人更多,得罪了谁,就别想继续开店。 因此这个不能得罪、那个不能得罪,即使再忙,工作都得接。 这是原本想小打小闹赚点钱贴补贴补的余敏始料未及的。 因此一家小小的“五彩缤纷”,最后变成十二间铺面、大大的五彩缤纷,慢慢地,名声越传越远,连京城里都有人千里迢迢到江南求一袭新衣。 当这些衣服流进京城,当衣服品牌的mark出现在吕襄译面前,他立刻明白,背后的老板是何方神圣,三下两下就找到余敏和璟睿。 只是当他出现在两人面前时,怎么也想不到,杀人如麻的将军大人竟然会变成救命大夫,这个反差太惊人。 背叛兄弟是一件不道德的行为,但,反正……他都把人家的老婆娶进门过,背叛过一次和背叛两次,差别不大。 所以皇帝很快就知道璟睿落脚何处,他让吕襄译带话—— “快给朕滚回来,东边的倭寇一年比一年厉害。” 璟睿滚回去了吗?当然没有,跟吕襄译一起滚回去的,是余敏做的腌梅子。 只是小小的梅子,却在后宫造成轰动,每个嫔妃都想求得这份赏赐,到最后竟然成为嫔妃们竞争的战利品——得到越多梅子,代表越得宠。 第三年,璟睿成为远近驰名的神医,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躺上他的手术台。 医术这种东西需要经验累积,原本只开心脏的璟睿,在这里什么刀都得开,刚开始确实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但越开越顺手,手术成功的机率也越来越高。 他开始写书编册,也收徒弟,试图把自己一身医术传下去。 第31页 而余敏也在吕襄译的半逼迫下和他合作,在各州县开设五彩缤纷分铺。 就算余敏想反对也不行,这几年的红利都揽在吕襄译手里,他想拿那笔银子做什么就做什么,因此这一年两人在事业上都有“重大突破”。 除此之外,这一年,场敷除下孝服。 这一年,璟睿娶了余敏。 这一年,他的人生臻于圆满完整。 现在,是第四年了,璟睿救活的人数已经达到四百余人,而余敏肚子里有个小璟睿,她正指挥着下人摘梅子、腌新梅。、 日子还是过得一样自在惬意,只是皇帝的催促越来越急,几乎每隔一段日子就有京城密函送进韩家大门。 “小鱼,看谁来了。” 余敏扶着腰转身,看见璟睿身后的吕襄译,笑着迎上前,道:“世子爷好。” 吕襄译却板起脸,佯怒。 “什么世子爷?早说好的,你不当我老婆,就要当我妹妹,现在又喊得这么生疏,怎么,翻脸不认帐?” 璟睿不理会他的抗议,低声问余敏,“今天还好吗?” “嗯,哥,还得拖多久啊,预产期不是到了吗?”她有点担心,害怕类似脐带绕颈那一类的意外。 “头一胎都会慢一点,别着急,有没有多走动走动?” “有,我连孕妇瑜伽都做了。”她叹气,抹抹额头,怀个孩子像背着炭炉似的,热到不行。 吕襄译看不得夫妻俩这样卿卿我我、甜甜蜜蜜,插话道:“喂,都没有人理我哦,不是让你叫声哥来听听吗?” 余敏微微一笑,怀孕后,她变得更漂亮,珠圆玉润的,有了贵妇的模样。“哥说过,世子爷不娶亲,就得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吕襄译朝璟睿空挥一拳,“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在搞鬼。” 璟睿摊摊手,一副“就算知道我搞鬼,你又能奈我何”的模样? 吕襄译叹气,跟他道:“我要成亲了,日期定在两个月后,小鱼生了孩子就回京吧,一来,皇帝想你想得紧,二来喝我的喜酒,三来,八皇子托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璟睿问。 “八皇子希望你能在他身边教导他,怎样,愿意侍班东宫吗?”吕襄译笑问。 侍班东宫?璟睿一惊,拉住他问:“你的意思是……” “没错,这几年你不在京里是对的,太子和几个皇子闹腾得太厉害,皇上一年年收拾,今年初,六皇子被踢到封地之后,朝堂就安静下来了,皇上有意立八皇子为新太子,所以八皇子要你一句准话。” “八皇子年纪会不会……” “不小了,他今年十六,咱们皇帝好歹还可以再撑个四、五年吧。” 吕襄译的提议很诱人,如果现在进入东宫,意谓着再混个几年,等到太子登基,就能轻轻松松获得一个从龙之功,有这个打底,就可以跷着脚翘望内阁了。 真是心动……他转头望向余敏。 余敏明白他的意思,微微一笑,要回去,就回去啊,如果还有人想跟她抢老公,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怕谁?何况她肚子里还有个小的,团结力量大,保证哥跑不掉。 吕襄译性急,见璟睿久久不答话,他说:“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不就是齐妊清那个妖女吗? “你离京后,她还闹着要等你回去,可万贵妃哪容得她胡闹,再等下去就变成老姑娘了,隔年就把她嫁给文渊阁大学士徐明达的四子。 “徐家家风严谨,儿子一个个出类拔萃,说真的,拿来配那位公主着实浪费。 “成亲后,徐四公子不得不搬进公主府,没想到齐钰清先闹着不肯圆房,后来终于圆了房,又闹着不许丈夫出门,紧接着把丈夫身边的女人全清理出去,她和婆婆闹、与嫂嫂闹,连丈夫要回一趟徐家都争闹不休。那段日子里,京城每天都有徐家的闲话。 “刚开始万贵妃还苦口婆心调解这对小夫妻,可齐钰清那性子能劝吗?越劝越坏、越凶,闹到最后,万贵妃也只能算了。 “去年底,齐钰清好不容易怀上孩子,皇上松口气,想是当了娘就会收敛一点,没想到她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谣言,说是徐四公子去了青楼酒馆,徐四公子回公主府后,她竟拿着刀要追杀自家男人。 “不过人没杀成,自己滑一跤,孩子摔没了,还大出血,几个太医联手抢救两天两夜,人是救回来了,但只剩下一口气,昏迷不醒。听太医说,应该拖不过这个月。” 这么惨啊,余敏与璟睿对视一眼,问:“哥,能救吗?” “在血崩之初,当机立断把子宫拿掉还有机会,现在晚了。”璟睿说。 吕襄译闻言大怒,“你这条笨鱼,居然想救她?当初她可是威胁要杀你的。” 璟睿笑道:“你不知道我家小鱼天性善良吗?” “这不叫善良,叫蠢!我快被你这条笨鱼气死了。”吕襄译用力戳她额头一记,转身准备回客房。 没看错,就是“回”,这里老早就成了他第二个家。 璟睿笑问:“小鱼,你想要一个叫你笨鱼的人当哥哥吗?” 吕襄译听见了,倏地停住脚步,先花一点时间,厘清这句话的意思,等确定自己没弄错后立马转头。 解禁了?他转回余敏面前,笑得既奸商又谄媚,“好妹妹,叫一声哥来听听。” 看他那副德性,璟睿和余敏忍不住大笑,这么喜欢当人哥哥吗? 余敏最听哥的话,哥让她喊,她就喊。 “哥。”甜甜软软的一声。 吕襄译用力大口吸气。喊了、喊了!她终于喊了!他终于也成了她的哥,哥不再是璟睿专属独有。 他乐歪了,一把用力抱住余敏,激动道:“妹妹,我的好妹妹……” 这时候,余敏眉头一蹙,失声尖叫,“啊……我的肚子!” 肚子?吕襄译吓得快速放掉她,神色慌乱、手足无措。怎么办,他一抱就把侄子给抱坏掉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急忙解释。 “不是世子……哥的问题,是……”是要生了…… 璟睿一把抱起余敏,没让她后面那句话顺利说出。 对,他坏,他就是要让吕襄译去担心、去焦虑、去罪恶。 扮有这么好当的吗? 全书完 后记 可乐瓶的爱情千寻 大家好,我是千寻。 最近觉得,自己的记忆越来越像鱼了,日前絮绢和我讨论刚过稿的稿子,我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写过什么。 完蛋!不知道是不是痴呆症提早来报到? 所以,我得打开档案,看看自己写些什么,才能完成这篇后记。 记不记得在序幕里,我提到的那个写着女主角名字的可口可乐瓶子? 那是去年可口可乐推出的,我觉得相当有趣,即使不喝可乐,我还是会在进超商买东西时绕过去找找,看看有没有自己的英文名字。 看到了,于是我买了一瓶,放在床头,常常看着看着,忍不住觉得幸福。 我觉得现在年轻人的创意真的很棒,前年八月,我在上海待一个月,那个时候他们在当地推出的瓶身上印着“哥儿们”、“拍档”、“姊妹们”……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可乐瓶,好喜欢哦,用手机拍了很多张照片。 所以这一次,它出现在这本书里面。 很可惜,推出的时间、地方和内容不同,不然我很想在医院的柜子上放三个瓶子,瓶身上印着——emily、情人、alex. 男主角不能公开宣布的爱情,用一种淡淡的、甜甜的,没有人注意到的方式悄悄透露。 笔事从这里开始,在另一个时空结束,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他们,但是,我很喜欢。 第32页 我知道自己有点糟糕,老是让字数破表,所以谢谢你们,愿意耐心地听我把故事讲完。 如果有任何想法,欢迎你们告诉我,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