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奴锦衣卫(下)》 第1页 第十一章及时相救(1) 大雨昼夜不停歇,犹如祝涓的眼泪,无止境地落下。 祝涓守在衙门,泪水冲刷着颊面唇边的血渍,露出她红肿黑淤的脸庞,但她不管路人的目光,执意守在衙门口。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她的神色开始麻木,虽说持续有邻里街坊劝她回去,就连刘文耀下山卖猎货得知消息,也立刻跑来关照她,但也只能说上几句安慰的话,束手无策得教他自惭形秽。 回大风村,他将这事说开,几个村落的村民聚在一块,同样无法可施,只因他们皆是贫困的猎户,根本没有多余的银两疏通,况且在这节骨眼上,就算要疏通恐怕也是行不通,只因处决书已经下来,就在明日午时三刻。 “这老天真是不开眼,连祝大夫这般好医德的姑娘家竟也会遭到陷害。”有人感叹地。 “要不干脆咱们到法场劫祝姑娘好了。”有人低声提议着。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他,同时摇头兴叹。 “也不是不能上法场劫人,毕竟咱们有些人的命是祝姑娘救的,拿命换她行医救人再值得不过,但咱们家里都有老小,咱们要是不在,老小懊如何度日?再者要是真的硬闯法场,真救得出人吗?”刘文耀道出最中肯的说法。 就是因为一点法子都没有,才会教一票聚集在刘文耀家中的男人个个愁眉不展,绞尽脑汁也苦思不出对策。 “要是袁老弟在就好了。”有人突道。 “可不是?他可是祝姑娘的表哥,他待祝姑娘那般好,要是知道祝姑娘出了这事肯定会赶来,可问题是咱们根本就不知道他到底上哪去了。”刘文耀托着腮,摇曳烛火映照出他脸皱得像颗包子。“先前我问过祝姑娘,可祝姑娘也没说个所以然,含糊带过后我也没机会再问。” 门外突地传来敲门声,众人楞了下,刘文耀随即起身开门。 门一开竟瞧见袁穷奇还有他家公子,身后还多了几个人,其中一个就是那日小风村水灾,到缀溪下游找人的那位爷儿。 “太好了,祝姑娘有救了!”刘文耀激动地揪住袁穷奇的肩头。 袁穷奇楞一下,微眯起眼。“刘大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文耀赶忙将这几日发生的事说过一遍,袁穷奇和齐昱嘉闻言后脸色愀变。 “你们没瞧见不知道祝涓被打成什么样子,那脸肿得又红又紫,血渍都还在,浑身都淋湿了,不吃不睡地守在衙门前。”刘文耀边说边眯着眼,仿佛感同身受那份痛楚。“我听她们的街坊说,两天前在公堂上,两姊妹不肯认罪,县令对祝大夫动了拶指之刑,祝涓大喊冤枉,被掌了嘴,打得是满嘴血,祝大夫心疼祝涓才认罪画押……听说祝大夫的十指都变了形呢,还被关在地牢里,祝涓拿着祝大夫的长袄托衙役带给祝大夫,衙役却充耳不闻,连两日大雨,天寒地冻的,一个在地牢里,一个在衙门外,我瞧见时,心酸得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袁穷奇听着,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额际青筋颤跳,下颚绷得死紧,就连一旁的齐昱嘉也难掩忿恨之情。 “袁穷奇,咱们走!”齐昱嘉在身后扯着他,打算立刻到杏花镇一趟。 袁穷奇高大身形动了下,朝刘文耀作揖。“多谢刘大哥告知,这事就交给咱们。” “如果要劫法场,要不要咱们帮忙?”刘文耀追问着,多个袁穷奇,他认为胜算大多了,至少一定可以将祝大夫给救出法场外。 袁穷奇笑了笑。“不用,我一个人就够了。”他会让广源县县令知道,锦衣卫北镇抚司究竟是如何问审判刑! 他们随即离开,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庞得能才赶忙向前道:“大人,王爷,现在这时分前往杏花镇恐怕有所不妥吧?” 他们原定是回来大风村,大人想要带祝湘姑娘走,岂料如今事起变化,反倒是要往险境走,怎么想都觉得不妥当。 “庞得能,你要本王当个贪生怕死之徒?”齐昱嘉脸色铁青地道。 “王爷,话不是这么说的,傅总兵也说得很清楚了,明日有朝廷巡抚回广源县视亲,咱们应该要趁这当头走山路,错开巡抚的队伍,如今要是到县衙……怕会节外生枝。”庞得能认为睿王能安然活到现在,袁穷奇绝对是功不可没,既是袁穷奇拚死拚活救出的,当然得要把命留回京城,不是吗? 未等齐昱嘉开口,袁穷奇已经沉声道:“得能,当初要不是祝湘救了王爷,王爷早就没命了。” 庞得能本想再说什么,但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庞得能,你如果不想跟上,和其他锦衣卫留在这里。”齐昱嘉说着,加快脚步朝山下而去。 他们是纵马回来的,马匹留在小风村隐密的山谷里,快马到镇上根本就费不了多少时间,他现在是恨不得长出双翅,飞到祝涓身边。 袁穷奇没再说什么,快步跟上。 庞得能皱着眉,麾下锦衣卫不禁上前一步问:“千户长,咱们跟不跟?” “跟!能不跟吗?!”他没好气地道,一挥手,所有人立即跟上。 他的任务就是保护睿王,睿王都不怕死了,他还怕什么?! 雨,终于停了,可是守在衙门前的祝涓,泪还在流。 她求助无门,湿透的身子又冷又饿,又倦又累,但她却睡不着吃不下,神色恍惚地站在衙门前,抱着长袄的身子摇摇欲坠。 她不求什么了,只求能再见姊姊一面……她只想再见姊姊一面……谁能让她见姊姊一面? 忖着,撑到极限的纤瘦身子终于耐不住地斜斜倒下—— 一只有力的臂膀迅地将她搂进怀里,温热的气息教她微张开眼,衙门前的红灯笼底下,映照出一张噙满怒气的俊雅面容,她先是楞了下,而后情绪激动着,张口却说不出半个字。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这是什么鬼天候,你竟然还淋了一身湿,你是存心让自己病死不成?!”齐昱嘉怒不可遏又心疼不已地吼道。 祝涓直瞪着他半晌,突地哭嚎出声,“齐大哥……” “你家住何方?我先送你回去。”那总是爱笑的人儿在他怀里嚎啕大哭着,教他怎么也道不出其他苛责的话语。 “不要……我要见姊姊,我要拿长袄给姊姊……地牢很冷……” “祝涓,你别担心,我会把你姊姊带出地牢。”齐昱嘉身后,袁穷奇沉声承诺着。 “袁大哥,你可以把姊姊救出来吗?你的可以吗?”一见到袁穷奇,祝涓的泪水更像是决堤般地流着。 “我可以,所以你先跟我家公子回去,这事就交给我处理。”边境的县衙,岂有他踏不进的道理? “可是姊姊明天就要被处斩了,她……”祝涓紧揪着齐昱嘉,不知道能不能求他们。 “你们可以帮我吗?” “傻瓜,我们就是回大风村,听刘文耀说了始末原由才赶来的,不是来救你们的,难不成是来逛街的?”齐昱嘉没好气地说着,不等她答允,已经一把将她抱起。“袁穷奇会想法子先进地牢探视祝湘,后头的事他会处理。” 一路上,他和袁穷奇商谈过了,就算行踪会被东厂番子发现也无妨,横竖眼前再没有任何事比救出祝湘来得重要。 “袁大哥进得了地牢?”祝涓又惊又喜,赶忙递出一直被她牢牢护在怀里的长袄。“袁大哥,帮我把长袄拿给姊姊,地牢太冷,姊姊向来怕冷,她会捱不住的。” 袁穷奇接过长袄,半旧的长袄只有微湿,可见祝涓宁可淋雨也要弓着身护着这长袄,这份手足情教他动容。 第2页 “我一定会交给祝湘,你尽避放心。”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们。”祝涓说着,身体已经虚弱得连开口都艰难。 “先别睡着,先跟我说你到底住在哪。”齐昱嘉轻声问着,任她指引着方向,抱着她先行离开。 “大人,有没有什么事要我办的?”庞得能带着几个校尉从暗处走来。 他本是不怎么同意睿王冒险,但方才瞧见祝涓那张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小脸,他突然觉得要是不插手管这事,简直就是丢尽了锦衣卫的脸。 “让几个人跟着王爷,你带几个人留在外头等我。” “可是这时分衙门都已经关了,你要怎么进去?”庞得能环顾四周,县衙地处镇南,这里人烟较少,尤其今天天候转冷,街上无人,就连衙门口也只剩两盏灯笼。 “这还不简单吗?”袁穷奇哼笑了声,直接走上前敲门。 一会便有衙役开了门,一脸不善地问:“你要做什么?要伸冤还是报官都得等明日。” 说着,又要把门关上—— “这位大哥,帮个忙,我要进地牢探视个人。”他从怀里取出一锭黄金。 衙役双眼瞪得大大的,仿佛这辈子没瞧过这么大锭的黄金元宝。 “可是没有大人的谕令不得随意——”就在袁穷奇取出第二锭黄金时,衙役双眼都快要突出,连舌头都打结了。 “黄金谕令,如何?”袁穷奇轻笑道。 衙役咽了咽口水,回头朝内望了眼,随即对他招手。“跟我过来。” “多谢。”袁穷奇踏进衙门内,很大方地把两锭黄金交给他。 衙役乐得带着他前往地牢,找了说词先遣开看守地牢的衙役,便让袁穷奇轻而易举地走进地牢。 “记住,不要待太久,不然我不好交代。” “知道了。” “地牢里就只关了一个人,往前走到底就是了。” 袁穷奇轻点头,提着衙役给的灯笼朝前走去,直直走到底,就见一抹纤瘦的身影蜷缩在角落,她的发微乱,衫裙发皱,身子还不住地颤抖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竟连有人提着灯笼走到牢房前都没察觉。 “……祝湘。”他费了点功夫压抑情绪,才哑声唤着。 祝湘楞了下,缓缓张眼,就见一个人提着灯笼站在牢房外。男人一身月牙白滚玄边锦袍,看得出布料上等,但那张脸逆着光,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过往的记忆重迭在脑海,她不禁疑惑地微眯起眼,直到他又再唤了一声,她才回了声,“袁穷奇?” “正是在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艰难地想要爬起身,但浑身被冷意冻得僵硬,稍有动作,便痛得受不住。 “祝湘……”他哑声唤着,紧抓着冰冷的铁栏。 “你不是已经离开了,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忍着痛,缓缓地朝铁栏前移动着。 袁穷奇单膝跪下,黑眸直瞅着她缩在袖子里的手。“我只是先到东诸城办点事,我没说过不回来。” “那你……” 他将怀中的长袄递出。“这是祝涓托我交给你的。” 她望了眼长袄,犹豫了下。“你放在前头就可以了。”她将双手缩在袖里,乍看下像是怕冷,但如果是怕冷,早就将长袄给接过了。 袁穷奇照她吩咐把长袄搁在铁栏内,等着她伸手欲取时,瞬间攫住她的手—— “啊!”她痛呼了声。 袁穷奇见她瑟缩着,立刻放轻了力道,拉起她的袖口,就见她十指肿胀,紫黑交错,教他不禁抽紧下颚。 他身为北镇抚司镇抚使,掌诏狱司刑罚,对于问讯用刑再熟悉不过。她的手是被拶子所伤,而且使力极狠,毫不留情……依他所见,肿胀得如此严重,许是手指骨头已受创。 好一个屈打成招! “我……没事。”她挣扎着想要抽回手。 袁穷奇不放,以轻柔的力道扣住她的手腕,哑声问:“我回大风村时,刘文耀把所有事都跟我说了,而现在是想要问你,你可有发现其他疑点或可供查证的线索?” “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为你洗清冤屈。”他说得理直气壮。 “不成!你该是要回到你原本的地方,你不能再待在这里。”这里是广源县杏花镇,是衙门所在,更是东厂番子聚集之处,他待在这里分明是在自找死路,更遑论要替她洗清冤屈。 “何时该走,我自有分寸,眼前是你必须跟我说疑点和线索。”他知道她够聪颖,有些事她肯定能看出端倪。 祝湘直瞪着他。“没有任何疑点和线索,关秀才买通县令栽赃,相关的证物怎可能还留下?” “既是如此,我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过是以牙还牙,敢对她刑求,他会加倍奉还。 “你不可以!你以为你是谁?”难道他分不清孰轻孰重吗?他的任务该是带着齐昱嘉回京,而不是一再逗留在这里……难道他会不知道东厂是如何行事吗?就算在边境杀了他们,任谁也无法替他们讨公道。 “我身有官职,岂会办不了他们?”一个七品县令和只有功名的秀才,他压根没看在眼里。 “你一个五品千户长,能有多大本事?该走还是快走!”不管他的身分多高,当齐贤要一个人死时,随意罗织罪名可容易得很。 第十一章及时相救(2) 袁穷奇闻言,突地笑眯眼。 “你笑什么?!你快走,你既已经走了就不该回头,快走!”他一身鲜衣爽飒,面如冠玉,相形之下她是如此狼狈可悲,一如当年,残花败柳的自己面对青年才俊的他,教她自惭形秽极了。 如果可以,她并不愿意让他看见她的狼狈,可命运偏是如此摆弄她。 但,已经够了,她跟老天多偷了三年的时间,她觉得已经足够,如今老天要收回她的命,她不会埋怨,就是不愿拖累他。 “我不走,如果我救不了你,我就陪你一起死。” “你、你疯了!” “也许吧。”他无所谓地笑了笑。 “你不要这样……快走!”他的前途似锦,更是肩负任务,他不该为她曝露形踪,招来杀身之祸。“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爱你。”他哑声喃着,捧起她的手亲吻。“因为爱你,所以我要保护你……原谅我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不在你身边,但我跟你保证,从今而后,我会随侍在你身侧,我不会再任人欺你,而今天这一笔帐……我绝对会替你讨回!但是你必须给我线索,我一定要替你洗清冤屈,让你光明正大地离开这里。” 祝湘怔怔地瞪着他半晌,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在这当头听见他的表白。“你明明就已经有心仪的姑娘,还对我说这些话,你简直是——” “她死了,除非她能重活,否则怨不了我,而你……我就喜欢你这性子,就喜欢你清淡又热情的性子。” “你!” “祝湘,我要迎娶你为妻,我要带你回京。” 祝湘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压根没问过我。” “我现在正在告诉你我的决定,我说过,你有无婚配一点都不重要,因为我要你,哪怕是要我背上罪名,我都要定你。” 祝湘不敢相信他竟对自己有这般狂热情痴的一面,就算想劝退他,但瞧他那坚定的样子,恐怕她再说什么也没用。 轻叹口气,她低声道:“死去的那个关家丫鬟,我几天前在张家药铺里遇过她,那时掌柜的正在替她包类似打胎的药。” “喔?”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虽然我不认为关秀才会为了毁婚而要一条人命作陪,可事实上他是真的要置祝涓于死地。”她是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第3页 袁穷奇点点头,探手轻抚着她的颊。“祝湘,别怕,明日我会将这事给办妥,接你回家。” “你要小心,要是苗头不对,就赶紧离开。” “我能去哪?来来去去,我只会留在你的身边。”怜惜地亲吻她几乎变形的十指。“等我,我一定带你回家。” 祝湘注视着他未置一语,心隐隐颤动着,突地不远处传来衙役的叫唤声,“喂,有人来了,快上来!” “有人来了,你快走吧。”她忙道。 “好。”他应着,手却未放。 “记得替我照顾祝涓,要她乖乖的,别为我担心。” “我知道。”依依不舍地放开她的手。“把长袄穿上。” “嗯。”她应了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扁,笼罩着他,随他离去,黑,随即降临,将她围绕。 他似光,她似影……却在这瞬间交会了。 “大人,祝大夫的状况如何?” 袁穷奇一踏出衙门外,庞得能立刻上前询问,却见他神色冷肃,教他不禁微愕住。他几乎可以算是和大人一起长大,两人同样世袭父亲的位职,情同手足,对彼此了解甚深,而他已经许久不曾见到大人如此的狂怒。 记得大概五年前吧,他的性情突然有所收敛,像是在一夕之间变得成熟沉着,扬起笑意不让人看穿深藏的怒火,可如今他却藏不起怒火……他想,祝大夫的伤恐怕不比祝涓来得轻。 “得能。”袁穷奇低声唤着。 “属下在。” “陪我走一趟殓房,让其他人在外头守着。” “……我知道了。”庞得能看了衙门一眼,随即跟几个校尉说了声,跟着袁穷奇绕到县衙后方,直接翻墙而入。 殓房就位在县衙的最北角,房前无人看守。 “大人,你是对那位丫鬟的死起疑吗?”庞得能小声问着。 “嗯。”虽说祝湘给的线索相当有限,但不管怎样,总是得先从死者的身体找出死因,解开所有疑点。 说着,他踏进殓房,殓房墙上有两盏灯亮着,而房内数张长板桌上只搁上一具尸体。 他走到尸体边,掀开覆盖的白布,尸体的脸部呈赤紫色,没有血障,反倒是手脚末端和背面有血障,教他不禁微眯起眼。 “大人,有问题吗?”庞得能撝着嘴,怀疑袁穷奇丧失的可能不只是听觉,恐怕连嗅觉都没了,要不怎能忍受这股尸臭味? 袁穷奇沉默不语,看着尸体剪得圆润的指甲,而指缝里卡着皮屑,他抽出布巾裹着手,翻动尸体的眼,只见尸体的眼早已经模糊,而皮肤上薄安一层鸡皮疙瘩,他轻触颈间,尸体僵化不变,乍见颈部有片乌青掌印,而唇两侧则有血渍,就连衣襟亦有,他不禁哼笑了声。 “大人,你到底在笑什么?”他以往也老跟着他到殓房走动,学着如何从尸体上找出答案,可这尸体就他所见,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假设这丫鬟真是被人给毒死的,这脸色无异,口角有血渍,甚或衣襟有血渍都是再正常不过。 袁穷奇压根没瞧他,自然不知道他在问什么,只是绕着搁放尸体的长板桌走,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有人说,秘密只有死人不会说出口,殊不知死人的身上通常藏着许多秘辛,就好比——他的目光落在尸体身下的一滩血迹,血迹早已干涸成渍,更加确定他的推测是正确的。 “走了。”袁穷奇盖上白布,双手合十朝尸体一拜。 “大人,你不试银针?”庞得能惊奇地跟上。 “这尸体早已死亡多时,银针再试也不准。” 走到殓房外,将手上的布巾丢弃,一会便翻墙离开县衙。 “大人。”门外守候的校尉立刻向前。“王爷派小的领大人先回祝家。” 袁穷奇看了眼方才跟着齐昱嘉走的这名校尉,沉吟了下。“也好,先回祝家再说。” 时候已经晚了,就算想到张家药铺一趟,恐怕也已经打烊,倒不如先回祝家,看看祝涓的状况,再问些线索。 可惜的是,他回到祝家时,祝涓早已沉沉睡去。 齐昱嘉见他回来,便带着他到外头的厅里坐下,开口便问:“查得如何?” “王爷,我已经查出一点眉目。” “有把握把祝湘带回来?” “当然。” “那就好。”齐昱嘉松了口气,可脸色始终凝重。 “祝涓还好吗?”袁穷奇看他脸色不对,不禁轻声问着。 “她能好到哪去?被打成那样又淋雨,现在浑身烧得可怕,先前已经差人找了大夫替她医治,现在正沉沉睡着。”一想到他不过离开几天她就落得这个下场,他不禁怒从中来。 “混帐!以为天高皇帝远,在这儿就没有王法了吗?不过是个七品县令,手段竟这般凶狠,栽赃嫁祸……本王非办了他不可!” “这事,我会办妥。” “祝湘呢?”齐昱嘉这才想起祝湘。 “她同样不好,双手肿胀乌青,她说没伤及骨头,就算如此也没好到哪去,尤其她身上也异常烫着,就怕是地牢太冷,染上风寒了。” 庞得能听着,总算能够理解为何他踏出衙门时,脸色会铁青成那地步。 “简直是混蛋!”他受祝湘照料解救,这份恩情是搁在心里的,要他怎能忍受祝家姊妹蒙受这不白之冤,甚至还被屈打成招。 “明日赶在午时三刻之前,我会把该查的事查清,再到县衙击鼓申冤,非要替她俩讨回公道不可。不过,咱们得先想好事成之后的应对之策。” 齐昱嘉垂睫忖着。“如果我们运气够好,也许可以赶在巡抚到杏花镇之前离开,但不管怎样,你既是想替她们申冤,必定得表露身分,如此一来还是会引起东厂番子注意,届时要离开确实是个问题。” 问题并非在他们身上,而是祝家姊妹,这一点袁穷奇也很清楚。 他们可以快马赶路,但祝家姊妹身上皆有伤和病,这当头不适宜奔波,必须好生静养才行,而且只要与他们扯上关系,祝家姊妹也会成为东厂番子的目标,这正是他们难为的主因。 “大人,王爷,不如这样吧,我先雇好马车,等结束之后,立刻带着她们走山道离开。”庞得能沉吟了会再道:“咱们的人分成两批,一批同样雇辆马车走官道,引开东厂番子。” “这也是个法子,但会让兄弟们身历险境。”袁穷奇叹了声道。“我不愿意让兄弟们无端……” “大人说那什么话,咱们要是怕了,当初还会来吗?事实上要是指挥使不派咱们来,咱们也会抢着来,你们说是不?” 庞得能话一出,站在厅外的锦衣卫众校尉异口同声地答道:“当然。” “大人,祝家姊妹是救助你俩的大恩人,要是弃她们于不顾径自回京,咱们可真是枉为锦衣卫了。”庞得能由衷道。 袁穷奇不禁感谢地拍了拍他的肩。“得能,让两个兄弟轮守,其他的皆去休息,明日有活要忙得养点体力。” “知道了。”庞得能应了声,朝两人作揖后便到厅外分配工作。 “王爷,你也去歇会,毕竟咱们赶回大风村已一日未歇。”袁穷奇催促着。 “不了,祝涓病着得有人照顾。”齐昱嘉说完,不禁自我厌恶的又道:“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宁可不走东诸城一趟……一个那么爱笑的姑娘,哭得教我的心都快要碎了,真是不可饶恕的狗官,竟将她欺凌到这地步。” 袁穷奇垂着脸不语,想起三年前与三年后,他无比庆幸自己提议快马赶回大风村,否则要是再多耽搁一日,结果他真的不敢想象。 第4页 “你歇着吧,我去厨房看祝涓的药熬好了没。”齐昱嘉起身轻拍着他的肩,但才走了两步,祝涓竟从通廊走来,他赶忙向前扶着她。“你这是在做什么?不是睡着了吗,还爬起来做什么?” “姊姊、姊姊呢?”祝涓抓着齐昱嘉问。 “祝涓,你放心,我已经把长袄交给祝湘了,她没事,你别担心。”袁穷奇赶忙说着,宽她的心。 “那……明日……” “放心,我会把她带回来。”袁穷奇见齐昱嘉将她扶到面前坐下,他索性问着,“祝涓,这事是关秀才买通县令要栽赃你俩的,对不?” “嗯,还有关秀才的母舅方丙均,竟假造桂花凉糕……衙役到我铺子把齐大哥教我的蜜酿都给带走,结果竟是方丙均仿造桂花凉糕……亏我爱弄糕饼就是因为从小吃了方记的糕饼,岂料竟会落得这个下场。” 袁穷奇沉吟了声,将线索和几个人联结在一块,推敲出事情的真相。 “袁穷奇,你在想什么?难道这事和我教祝涓糕饼有关?”齐昱嘉问。他很难不作此想,总觉得有所关联。 袁穷奇没正面回应,只是冷冷的说:“明日,我会用同样的手法逼出真相,牵扯在内的每一个人都别想逃过。” 不管是为图私利或是为掩饰杀人,全都得接受制裁! 第十二章镇抚使问讯(1) 天亮时,袁穷奇吩咐齐昱嘉在祝家照顾祝涓,留下两名校尉,其余的被他发派到镇上打探关于方记糕饼铺和关家的消息,再要庞得能雇两辆马车,相约在镇上一家茶肆碰头,自个儿便随即前往张家药铺。 袁穷奇一开始便表明是为了祝湘冤案一事而来,掌柜的原本一头雾水,直到听到他提起,“约半个月前,也就是二十四日那天,关家的丫鬟琉璃不是到铺子里抓了药?” 张掌柜楞了下。“你怎会知道?” “你可还记得她抓了什么药?”袁穷奇问得迂回,是为了确保张掌柜的为人能信任,否则一旦到堂上作证只会招来反效果。 “她……”张掌柜脸色有异地看着他。“她抓了什么药,跟祝湘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琉璃的死因自然能够成为救祝湘的关键。” “但她不可能是因为吃了我的药而死的。” “当然不是,我只是为了确定她是否有孕。” 张掌柜摇摇头,“我没替她把脉,不知道她是否有孕,但那日她确实是抓了打胎药。” “她自然没跟你提起所为何用,对不?” “当然了,这种事怎会跟我提起?这关家只有一个主母,就是关秀才的母亲方氏,可她已经守寡多年,这事要是传出去那还得了。” “那你认为琉璃抓的打胎药是要给谁用的?” “这就难说了,是不?” 袁穷奇倒也不以为意,只说:“赶在午时三刻之前,能否请张掌柜到衙门一趟,替祝湘作证?在堂上只消说,二十四日当天琉璃到铺子里抓了打胎药即可。” 张掌柜有些犹豫。“县令都已经判刑了,这当头还要翻案,这恐怕——” “我会击鼓告官,这事就拜托张掌柜了,我可以跟张掌柜保证绝对不会连累你丝毫。” 猜想他犹豫是怕被牵连,袁穷奇随即给予保证。 张掌柜闻言不禁笑了。“我岂是怕事的人?我这一辈子都在杏花镇,祝湘那丫头还在襁褓时我就抱过她,在她爹死后,她热心助人,诊金如她爹一般收得随兴,她如今有难,我帮不上忙,心里替她难受,能帮得上忙,岂有不帮的道理?我只是怕县令根本就不会理踩你。” “不会的,我一定会让他重新开堂问讯。” “既然如此,晚一些我把铺子交代给伙计,就到衙门一趟。” “多谢张掌柜。”他由衷道谢之后离去。 来到镇上一家茶肆时,庞得能早已经雇好马车,一辆已经派人先驾回祝家,一辆则是待会就能派上用场。 “大人,真是不得了,想不到祝家姊妹在这镇上的名声极佳,一些镇民听咱们问起,就争相说着方记和关家的不是。”庞得能将手下带回的消息汇集成第一手的资料。“好比说,那方记糕饼铺因为祝涓卖了新糕饼,而且还作了不少优惠,让镇民争相走告,抢走了方记大半生意,因而心生不满。” “喔?”袁穷奇想起尚未离开时就曾听祝涓提起店铺外排起人龙。 “还有,听说关家丫鬟琉璃长得颇标致,有不少传言直说她想爬上关秀才的床当通房。”事关私德,再者死者为大,这事庞得能把声音给压低了些说。 不过事实上,那日他见到的是尸体,要说有多标致,也早已看不出原样。 “那倒是和我猜想的差不多。” “大人,赶在午时之前到衙门时,要不要让一些镇民也跟着前往,如此一来也可以助点气势。” “不需要刻意煽动,横竖镇民皆知今日午时三刻要将祝湘处斩,总会有人到衙门看祝湘被押往法场。”袁穷奇说完后垂眼思忖着。 “大人,你是在担心待会救不出祝大夫吗?”见他脸色凝重,庞得能大胆地揣测他的心思。 “我要是连替她平反都不能,我还当什么北镇抚司镇抚使?”袁穷奇没好气地道:“我只是在想后路。” 离开之前,必得让祝湘让大夫诊治过,还要备上药材才成,还得思忖该走哪一条路线,如果可以,他想要带她前往榆川镇。 “放心,这后头的事我都已经吩咐好了,就连大夫都已经备好,用过药后就可以立刻启程。” “多谢了,得能。” “说那什么话?”庞得能咂着嘴,余光瞥见属下急步走进茶肆,不禁朝他扬着手,就见他急匆匆跑来。“发生什么事了,瞧你脸色青的。” “大人,不好了,祝大夫被提早押往法场了。” “怎么可能?现在才巳时。”袁穷奇猛地站起身。 “是真的,我在县衙附近听见衙役说的,就说因为巡抚快要到了,县令为了准备迎接巡抚,不想拖到午时,所以提早处斩。” 袁穷奇听至此,急声道:“得能,跑一趟张家药铺,请张掌柜到衙门一趟。” “我知道了,我马上去办!” 袁穷奇拍了拍两人的肩随即离开,直朝县衙而去。 祝湘步伐艰难地被拉出了地牢,阴霾的天色还是教她眯紧了眼,像是难以适应光线和外头的寒冻。 午时了吗? 她自问着,只因她已经分辨不了时间。她披枷戴锁,举步维艰,抬眼不住地望向衙门外,但不见袁穷奇,反倒见着了关逢春。 她被拖着一步步走到衙门口,被迫与关逢春对视。 “可有想过有这么一日?再伶牙俐嘴呀,祝湘。”关逢春笑得一副小人得志的嚣狂模样。 “一个仗势欺人的秀才,有什么好得意的?”她头昏且冷得发颤,但她背脊挺直,无愧天地,更不觉矮他一截。 “我就是得意,就是仗势欺人,如何?” 祝湘闭了闭眼,哼笑了声。“你可以陷害我,但是琉璃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心知肚明,等着吧,等着她入梦找你。”她想起在张家药铺时,听见有人说着他和琉璃的小道消息,这事她没跟袁穷奇提起,那是因为事关姑娘家清白。 必逢春闻言,脸色骤变,抬手就往她脸上打去。 祝湘没有防备,被打得踉跄几步,木伽被衙役扯着,才教她没跌坐在地。 “就让我好好地整治你这张刁嘴,待会上了法场,我这个代理监斩官会要刽子手慢慢地动手,慢慢地割下你的首级!”关逢春朝她呸了口水,随即吆喝着。“还不将她押往法场,在拖拉个什么?!” 第5页 “你无官衔,凭什么监斩?”祝湘抬眼瞪去,唇角溢出血来。 “就凭我是个有功名的秀才,就因为你是一个罪该万死的刁民!” “秀才纯有功名,与仕绅同,你没有资格监斩,再者,你就不怕在法场上遇见她的冤魂吗?你就不怕刽子手的刀最终是落在你的颈上?” “你!”关逢春怒目欲裂,伸手欲再掴她巴掌,岂料手竟被擒住。 祝湘原本微眯着眼等着巴掌落下,但半晌没有打下,教她不禁抬眼望去,月兑口道:“袁穷奇!” “混帐,你是谁,凭什么抓着我?!”关逢春挣扎着,但愈是挣扎就被掐得更紧,紧到教他说不出话,只能不断地跟身后的家丁示意将人拉开。 家丁欲上前,袁穷奇却已经一把将他摔向地面,教他痛得哀嚎出声。 “大胆,竟敢对我这般无礼,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关逢春被家丁扶起,劈头就骂着,却见他走到祝湘面前,伸手轻抚去她唇角的血。 “对不起,我来晚了。”袁穷奇万般愧疚地道。 方才远远的他就瞧见那个男人对她动手,那巴掌仿似打在他的胸口上,痛得教他恨不得长出双翅飞到她身边。 “你真的来了。”她直睇着他,泪水莫名在眼眶打转着。 “我当然会来,非来不可。” “来人,还不快将她押往法场!”关逢春喊道。 衙役闻言,扯着木枷,逼得祝湘脚步踉跄了下,袁穷奇赶忙托住她,怒瞪两旁的衙役,沉声道:“放手,我要告官。” “大人今日不开堂,你改日再来。”衙役说着,想推开他却反被他给推到一旁。 袁穷奇看着衙门口的登闻鼓,拿起架底的鼓棒,使劲朝鼓面一击,碰的一声,鼓面竟应声爆开,吓得衙门口附近的人全都瞠目结舌。 袁穷奇眸色冷鸷地瞪着衙役。“我再说一次,我要告官,一告方记老板,二告关家秀才,三告广源县令,还不通报!” 衙役见状,赶紧跑去通报孔进才。 一会,孔进才脸色铁青地走了出来,边走边骂道:“是哪个混蛋非得在这当头找本官麻烦,要是嫌活腻了,待会一起押上法场处斩!” “大人,就是那位!”衙役指着站在衙门前的袁穷奇。 孔进才大步走去,开口便骂,“大胆刁民,衙门岂是你能任意走访之处!来人,给本官押下,先重打二十大板!” “是。” 祝湘见状,不禁紧揪着袁穷奇,却见他撇唇哼笑了声。 “大胆广源县令,见到本官还不跪下!” “混帐,你是什么人,竟敢要本官跪下!” 袁穷奇从怀里掏出腰牌,递到他眼前。“广源县令,还不快迎接本官。” 孔进才直瞪着那圆形铜制腰牌,上头写着北镇抚司……他缓缓抬眼,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面熟,想起了前些日子东厂番子曾给了两张画像,一张是当今睿王齐昱嘉的画像,一张则是北镇抚司镇抚使袁穷奇…… 没来由的,他的膝头突然无力,教他硬生生跪下。“下官参见大人,不知大人亲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孔进才这连迭的高喊,喊掉了关逢春脸上得意的笑,当场呆若木鸡,脸色苍白,想起这男人方才说要告官还要告自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广源县令,打开祝湘的伽锁,本官要重审此案。”袁穷奇沉声道。“把相关人等传唤至此。” 孔进才怔楞抬眼,脸色忽青忽白,暗叫不妙。 衙门外挤满人潮,就连刘文耀一干大小风村的村民也全都挤在外头,不敢相信袁穷奇竟然是坐在案后,县令孔进才则是站在他的身旁。 鲍堂上,跪着的是传唤到场的方丙均,关逢春因功名在身所以免跪,而除去枷锁的祝湘则是由袁穷奇下令,搬了张椅子坐在公堂边上。 “大人,这事便是如此。”孔进才毕恭毕敬,在旁将事情始末原由说过一遍。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祝家姊妹因为怀恨在心,所以才会毒杀关秀才,岂料关秀才未食,分给了丫鬟琉璃,导致琉璃毒发身亡?”袁穷奇沉声问着。 “正是如此。”孔进才掩饰心虚应着。 “既是祝家姊妹怀恨在心,为何关秀才却时常到祝涓的糕饼铺子?甚至再三询问各式新糕饼的做法?” “大人,那是因为关某有心与祝涓重修旧好,才会时常走动,岂料她却歹毒至此,非要毒杀关某,还请大人明察。”关逢春不卑不亢地说着。 “孔县令,本官问你,你要是明知有人对你怀恨在心,你还会到对方府上走动吗?”袁穷奇反问着孔进才。 “这……”孔进才顿了下,反应奇快地道:“大人,每个人性情不同,关秀才性情敦厚念旧情,这举措无可厚非。” “喔?所以说孔县令心胸狭窄,是绝无可能做出此事?” “这……”孔进才顿时无言以对,心想这案子到底关北镇抚司镇抚使什么事?他会突来乍到,实属不寻常,要不是他和祝家姊妹有交情,岂会趟这浑水? 现下这事非瞒过不可,一旦要是揭穿,他的乌纱帽肯定不保。 “也许关秀才真是性情敦厚念旧情,但这说法倒与本官在外头所闻有所不同。” “大人,镇上流言多,真真假假,不能只听片面之词。”孔进才忙道。 “孔县令所言甚是,但既是如此,为何当初可以仅听方丙均一言,就断定祝家姊妹在街上对关秀才出言不逊,甚至拉拉扯扯?”袁穷奇一字一句地问着,似是问着孔进才,但话是说给方丙均听的。 方丙均在搞不清楚的状况下被衙役给带进公堂,如今听来直觉人事不妙。 “这……”这下子,孔进才反应再快也应答不出半个字。 “本官在镇上听闻,关秀才对祝家姊妹淡漠无情,甚至在祝老大夫死后两家便不曾往来,这不是蓄意毁婚,什么才叫做毁婚?”不等关秀才开口,袁穷奇抢白道:“纵有守孝三年之礼,但这其间嘘寒问暖不可间断,甚或有心守约的话,关秀才也该到祝老大夫坟前禀明此事,不知关秀才可有做足这些事?” 必逢春闻言,脸色黑了一半,张口却挤不出半句话。 外头随即有人应和,“大人,祝老大夫出殡时,关秀才连到祝家一步都没有,更遑论到祝老人夫的坟前了!” “可不是吗!要不是祝涓弄了新糕饼在镇上引起风潮,引起方家不满,关秀才也不会特地前往,说是有心重修旧好,可从头到尾全都是在问糕饼如何制作,这是我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我要是有一句谎言就不得好死。”王大娘大声喊着,就怕公堂上的人听不见。 第十二章镇抚使问讯(2) 祝湘闻言,不禁回头感恩地朝她答谢致礼。 “放肆,衙门里外不得喧哗!”孔进才吼道。 “今日本官审案,本官允许。”袁穷奇不疾不徐地说,硬生生地给孔进才打脸。他不睬孔进才一脸悻悻然又不敢违抗,随即又问:“不知关秀才询问糕饼如何制作是所为何事?” “那是因为那糕饼特别新颖,随口问问罢了。”关逢春见招拆招地道。 袁穷奇微点着头。“但是祝涓在公堂上曾说过,当日喂鸡吃的桂花凉糕并不是她做的,那又会是谁做的?”说着,目光落在了方丙均身上。“方记掌柜,是你做的,对不?” 方丙均闻言,吓得魂不附体,连话都不会说了。 “大人,这怎会与他有关?那新颖的糕饼,甚至是蜜酿,也唯有祝涓会做。”关逢春立刻开口解救。 第6页 “是吗?但他是这镇上老字号的糕饼铺子,只要听人口述做法,想要学做一二也不是不可能。” “这是大人的推测之词,有人瞧见了吗?” “那本官问你,你可有亲眼瞧见祝家姊妹下毒?”袁穷奇扬笑问着,笑意不达眸底,冷鸷慑人。 “这……诚如关某方才所言,这糕饼只有祝涓会做,况且是关某从她铺子里带回的,难道还会栽赃她?” 祝湘闻言,怒眼瞪着关逢春,简直不敢相信他可以睁眼说瞎话到这种地步。先前她故意道出琉璃一事试探,他的反应已经证实她的猜想,可就算知道原因,要是没有证据,说再多也是白搭,就不知道袁穷奇是否有查出此事,看出端倪。 “这可难说,也许关秀才买的糕饼在回程路上被人调了包,或者……只要能偷出蜜酿,一个老字号的糕饼铺子想要仿出一模一样的糕饼也确实可能。”不等关逢春再开口,他问向孔进才。“听说孔县令查封了铺子里的蜜酿,可否请孔县令取出?” “呃……当时验出里头有毒,下官便已经毁了蜜酿,所以没有蜜酿。”话落,孔进才忍不住佩服自己的反应快。 “这说来就怪了,本官派人在方记糕饼铺子里取出了蜜酿呢。”袁穷奇说着,一个眼神,站在公堂外的庞得能立刻捧着一瓮蜜酿踏进公堂。 这举措简直是狠狠刮了孔进才一个耳光,教他张口结舌,无以辩解。 庞得能把小瓮搁在案上,随即退到一旁。 “孔县令,本官可否问你,这该销毁的蜜酿为何会出现在方记糕饼铺里?”他问着,掀开盖子,公堂上随即弥漫着一股桂花蜜香。“照关秀才的说法,这蜜酿只有祝涓会做,但本官的人怎会在方记糕饼铺找到这瓮蜜酿呢?” 这一瓮是祝涓搁在家中,他暂时借来一用的,但效果极好,公堂上关逢春狠瞪了方丙均一眼,而方丙均一脸愕然,只能哑巴吃黄连。 “这……也许是方记糕饼铺自己仿制的,毕竟是老字号,想仿出应该不难。”孔进才硬着头皮拗着。 “所以,毒杀关家丫鬟的糕饼也有可能是方记糕饼铺的糕饼,对不?” “大人,这是不可能的事,方掌柜是关某的母舅,他不可能做这种事,所谓行事必有动机,他没有动机!”关逢春绞尽脑汁应对着。 “谁说他没有动机?”袁穷奇一派悠闲地将蜜酿盖子盖上。“本官听闻镇上有人说,方记掌柜多次到关家走动,对琉璃相当情有独钟,甚至再三毛手毛脚,也许在无人瞧见时,他染指了她……” “大人,那是镇上流言,不足采信!” “喔?那么如果说是他染指了丫鬟,使之有孕,但因不愿纳她为妾所以毒杀,是否就有了动机?” 必逢春不敢置信地直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祝湘闻言,不禁微勾唇角。果真是个聪明的人。 袁穷奇笑了笑,喊道:“来人,带张家药铺张掌柜进公堂。” “是。”庞得能立刻笑嘻嘻地到公堂外领人。 张掌柜一进公堂,不敢相信他竟是坐在案后,经旁人提醒,赶忙双膝跪下。“草民张德成见过大人。” “张德成,本官问你,上个月二十四日,关家丫鬟琉璃可有到过你的店铺?” “回大人的话,琉璃确实曾在上个月二十四日到过本店铺抓药。” “抓什么药?” “……打胎药。” 此话一出,公堂里外哗然一片。 “你可有问她为何要打胎药?” “草民没问,这事关姑娘家清白,所以不敢问。” 袁穷奇摆手示意他可以先退到公堂外,再扬笑看向关逢春。“关秀才,你可知家中丫鬟到药铺抓打胎药,到底是要给谁服用的?” 必逢春面如死灰仍咬牙道:“家中下人间的私事,哪怕我是主子,也难以过问。” “所以,本官推测是因为方丙均染指了琉璃,却因为不得纳为妾,所以毒杀了她!”袁穷奇重拍惊堂木,沉声问:“方丙均,你认不认罪?!” 方丙均吓得魂都快飞了,跪伏在地,正要开口时,却被关逢春硬抢了白。 “大人,这只是大人单方推测,岂能就此逼人认罪?” “原来不可如此……”袁穷奇佯讶,问着孔进才。“孔县令,如果这样不可,那么本官请教你,你是如何让祝湘认罪?” 孔进才藏在袖内的双手紧绞着,不住地颤抖。 “用刑,对不?”袁穷奇笑得更愉悦了。“要论刑求,放眼朝野间,也唯有锦衣卫北镇抚司最棋高一着,不管是鞭笞、剥皮、炮烙、拶指、夹棍还是锁琵琶骨绝对无人能出其右,哪怕这儿没有用具,光是一刀一刀的凌迟,就绝对能教他伏首认罪。” 方丙均闻言,吓得脸色苍白,正要启口辩解,余光却瞥见关逢春冷眸瞪视着,教他颤着嘴好半晌才认命地道:“是草民所为,是草民毒死了琉璃,还请大人饶命!” 祝湘闻言,不敢相信他竟自愿替关逢春顶罪,难道他不知道这是死罪?难道就这样轻放了真正的儿手? “你承认是你毒死了琉璃?”袁穷奇语气轻薄如刃地问。 “是……是草民毒死了她……” “那就奇了,昨晚本官进了殓房察看,发现她根本就不是被毒死的,你怎会说是你毒死了她?”袁穷奇懒懒托着腮问。 祝湘愣了下,不知其中竟另有文章。 方丙均忍不住看向关逢春,只见关逢春微眯起眼,忖度如何应对。 “大人,仵作曾验过尸,认定是毒死无误,这一点……”孔进才做垂死挣扎,就盼别真挖出事情真相,否则别说是乌纱帽,恐怕连他也难逃一死了。 “孔县令,本官在京城办案时,曾遇过一名仵作告知,杀人者欲灭秘密才杀人,殊不知秘密就藏在尸体里,从此而后,本官进入殓房少说也数百回,从中累积经验,判断死因。” 袁穷奇站起身,徐步朝关逢春而去。“一般来说,如果是遭毒死者,死后眼多开,面呈紫黯或青色,手足指甲俱青黯,口眼耳鼻间有血出,但是本官所见,无一印证,这该做何解释?” 必逢春抿紧唇。“大人,难道所有中毒者皆是如大人所言?可琉璃中毒时,倒卧在厅堂边的通廊,是关某家中所有下人都亲眼看见的,这难道也能作假?”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琉璃中毒倒下时是倒卧?” 必逢春楞了下,不懂他突问这话是什么意思,“确实是倒卧,因为她开始呕血,所以往前倒,趴在通廊上而死。” “这么说来倒也挺怪的,本官查她身上的血障,一般而言,血障会出现在身底下,假使她是倒下,那么她的血障应该会出现在脸上、胸口、月复部、膝头上……”袁穷奇笑睇着他。 “但是她的血障却是出现在肩、背、膝窝和手足末端……这是怎么回事,关秀才?” “关某不知道什么是血障,又是该出现在何处……关某只知一切眼见为凭。”关逢春说得理直气壮,气势依旧凌人。 “眼见为凭?你可知道这世上哪怕是眼见都不足为凭?”袁穷奇冷冷说着,瞬间敛笑,形色似恶鬼。 必逢春被他的气势吓得退上一步,双眼瞪得发直。 “不过,本官在她的颈项上瞧见了掌痕……这说明了她根本是被人勒死,所以她的嘴侧有血,就连衣襟都有点点血沫,如果是食毒呕血,那血量是绝对有异的。”袁穷奇哼笑了声,走向一旁记录的主簿,拿了朱砂和纸再走回关逢春面前。“这样吧,画押,让本官比对掌痕,证实你不是凶手。” 第7页 必逢春倒抽口气,不敢相信他那口吻好似早知道他是凶手,而掌痕……他随即将双手藏于身后。 “关某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是为了家中丫鬟遭毒死而告官,关某不是凶手。”他心思微乱,看向孔进才,孔进才却面色如纸,瞧也不瞧他一眼。 “正因为关秀才有功名在身,更得证实清白,否则被夺了功名,依律往后是不得再赴考的。”袁穷奇噙着笑,一把揪住他的手。“既然问心无愧,又何必害怕画押?关逢春,你到底在怕什么?” “关某没有!” “那就画押!”他抓着关逢春的手欲沾上朱砂,却被他用力拨开,朱砂打翻在地,晕开刺眼的红,“关逢春,你这是心里有鬼,还不认罪?!” “我不是凶手!” “来人,夹棍!”袁穷奇怒声喝道。 庞得能立刻借了衙役手中的棍,绑上早已准备好的铁拶,使了个眼神要属下一道过来,押着关逢春趴下,将棍立于足中,铁拶绞足,一人紧握着棍,庞得能和另一人拉着铁拶的绳。 “用刑!” 两人使劲一扯,关逢春随即爆开杀猪般的哀嚎声,双脚踢踏着,握棍的那人立刻再持另一棍压制一足,让他不得动弹。 “关逢春,你认不认罪?” “不认!”他不能认,一旦认了,他的前途就化为乌有了。 “打!”袁穷奇喝道。 庞得能将绳丢给另一名属下,随即手持长棍,朝关逢春右脚足胫敲下,血溅四方,哀嚎声化为无声颤栗。 在场所有人莫不噤若寒蝉,公堂上鸦雀无声,就连祝湘也傻了眼。 她知道他是为自己报仇,但……何必如此凌迟? “关逢春,你与丫鬟琉璃有染,使之有孕,却不愿纳为通房,她又不愿吃下打胎药,所以你便勒死了她,却嫁祸祝家姊妹,如此一来可以让你避开死罪,又能让方记糕饼铺取得独家秘方,独霸杏花镇,你其心恶毒,泯灭人性,你到底认不认罪?!”袁穷奇怒目欲裂,想到他加诸在祝湘身上的痛楚,他就要他加倍偿还。 必逢春痛得面色死白,说不出半句话,袁穷奇道:“再打!” 庞得能立刻扬起长棍,眼看着就要落下时—— “巡抚大人到,广源县令速速迎接!”巡抚的马前侍卫提早一步上县衙通报,高声喊着。 孔进才闻言,快快走出公堂,袁穷奇则站在原处等候。 祝湘不解的冋头望去,就见关夫人方氏竟快步走进衙门内,而孔进才一会便领进一个身穿赭红色官袍的男人,男人眉清目秀,堪称清雅之貌,但不知为何当她一见到他,身体竟莫名地颤抖,内心升起了一股惧色,但她根本不识得他。 这一幕落在袁穷奇眼底,教他略微不解地扬起眉。 男人随孔进才走入公堂里,便朝袁穷奇作揖。“袁大人,原来你在这里。” 第十三章洗刷冤屈(1) 袁穷奇微眯起眼,不禁扬唇自嘲的笑了。这真是最糟的结果了,竟然会在这时候遇见他——巩令阳,两年前登科的一甲进士,赐封翰林学士,如今得巡抚一职,想来齐贤真是功不可没,没他提携,怎可能连跳三级。 “巩人人,许久不见。” “边境一战,睿王遭掳,听说袁大人带着锦衣卫入敌营救人,然而后来逃出的锦衣卫却失去了袁大人的下落,亦不知睿王生死,今日得以见到袁大人,真是苍天有眼,王朝之福。”巩令阳态度温和,举措文雅地道。 “巩大人,此事先搁下,本官眼下正在审案,如果巩大人想观审……来人,赐座。”袁穷奇淡声说着,将目光移到关逢春身上,却见他身旁多了名妇人。“你是谁,本官未允不相关人等进公堂。” “求巡抚大人替民妇之子平反,民妇之子遭此刑求,分明硬要将他屈打成招,还请巡抚大人作主。”关夫人不理袁穷奇的话,泣声对巩令阳喊着。 “袁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巩令阳随即询问。 袁穷奇笑了笑,原来如此……巩令阳出身广源杏花镇,该是和关家有交情,才会教关逢春这般胆大妄为。 袁穷奇走到主簿前,拿起他抄写的问审记录,递给了巩令阳。 碑令阳一目十行看完,沉吟了下,问:“袁大人,就算丫鬟买了打胎药,也不能就此证实她怀有身孕,继而推测是关秀才染指。” “巩大人所言甚是,但本官并非推测,而是有实证。”袁穷奇走到关逢春面前,冷眼注视着。“关逢春,本官再问你,丫鬟琉璃是何日何时死亡?” 必逢春还在喘着气,关夫人立刻替他答:“是在这个月初二,就是那天买了桂花凉糕,她吃了之后就吐血身亡了。” “这个月初二,今日是初五,所以说是三天前。”袁穷奇缓缓抬眼,睨向孔进才。“传唤仵作。” “下官遵命。”孔进才赶忙差人把仵作找来。 “草民见过大人。”仵作诚惶诚恐地跪下。 “孔县令,这位仵作可是县衙聘请的?” “正是,而且他验尸甚少出错。” 得孔进才的保证,袁穷奇才开口问:“本官问你,你在二十八日当天验过丫鬟琉璃的尸体后,可曾再验过?” “草民没有,只因当日送来时,草民相验,发现尸体口角有血,探以银针,银针发黑,于是认定是毒发身亡无疑。” “本官要你现在立刻再验一次,不需银针,只要观她口鼻、颈项、血障处和。”袁穷奇沉声吩咐。 “草民遵命。” 仵作一走,袁穷奇立刻使了个眼色,庞得能随即派人跟上护着。 饼了一会,仵作再回到公堂,袁穷奇再问:“仵作,此次再验,结果如何?” “启禀大人,那丫鬟……不是毒死的。” 仵作话落,公堂上几双眼都盯着他,就连关夫人也脸色惨白。 “死因为何?” “她是遭人勒死。” “等等,不用银针怎能断定她不是毒死而是被勒死?”巩令阳插口道。 袁穷奇微颔首,仵作才回答道:“因为尸体已死亡多日,再以银针试探,就算无毒也一样会泛黑。” “照你判断,你认为死者已死了多久?” “照草民判断,死者恐怕已死了四、五天不等。” 这话一出,关夫人尖声喊道:“你胡说!” “公堂上,岂容你喧哗?来人,掌嘴!”袁穷奇怒声道。 庞得能上前,一个巴掌朝她的面颊刮了过去,教她当场斜倒在地。 “仵作,你何以判断?”袁穷奇继续再问。 “大人,一般而言,人死后约莫几个时辰内身体就会僵硬,但过了三天僵硬会缓解,不过如果是中毒而亡,则僵硬会长达七天,但是死者的僵硬已经缓解,证明她非中毒,而且死亡至少四天。” “关逢春,你可还有话说?” 必逢春趴伏在地,仍嘴硬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袁穷奇微眯起眼,正要再用刑时,巩令阳沉声道:“大人,据我所知,这尸体变化和天候亦有关联,好比这杏花镇已入冬,许是如此这尸体变化有所不同。” “巩人人既然对相验有兴趣,自然就该知道,有些事与天候无关,好比死者的眼。”袁穷奇哼笑一声。 “眼?” 仵作一接收袁穷奇的目光,立刻接着道:“死者的眼已极为混浊,这必定是死亡多日才有,与天候无关,而且最重要的是,死者渗血,而且还有个不成形的胎儿,此乃为死亡多日,体内瘴气挤压而出,由此可证,死者死时已怀有身孕约莫四个月,且死亡日推算该是在三十日或初一。” 第8页 “关逢春,你还要说你和令堂都记错了她的死亡之日?”袁穷奇走到他面前蹲下,一把抓起他的手。“也许你还不认罪,但你身上肯定还留下死者临死前,因为挣扎在你身上抓伤的痕迹。” 话落,一把掀开他的袖子,果真瞧见在手腕附近有着被指甲刮过的血痕。 “你说,这是谁抓的?”袁穷奇见他不吭声,扬笑道:“当然,你也可以说是家中其他丫鬟抓的,但是……”他紧抓他的手,往地上洒落的朱砂印去,再拾起掉落在地的纸,硬是在上头画押,拓下掌痕。 “仵作,拿去比对死者颈间的勒痕。” “……大人,不用比对了,关秀才的右手食指比常人还要长,和死者颈项上的勒痕是一致的。”仵作高举着他递上的纸。 袁穷奇甩开关逢春的手,嫌恶地拍了拍手,仿似上头沾染了什么脏东西,回头再问巩令阳。“巩大人,本官就此裁决他才是杀死丫鬟的凶手,巩大人可有异议?” 碑令阳微眯起眼,却缓缓地扬开和煦笑意。“本官没有异议。” 必逢春不敢置信地垂下脸,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感到恐惧。他不是恶意要杀害琉璃,而是她一直拿肚子里的孩子相逼,他才一个不小心失手掐死了她,正不知道该如何隐瞒此事,适巧母舅到家中谈起祝涓的糕饼铺抢走了他的生意,他不由心生一计,既可以帮母舅毁了祝涓的糕饼铺子,又可以让自己免除死罪。 明明就是天衣无缝的巧计,偏偏却杀出了袁穷奇,教他功亏一篑! “本官在此宣布,夺去关逢春的功名,查封关家家产,明日午时处斩,关家夫人方氏为从犯,知情隐密不报,判入牢二十年,方丙均亦为从犯,与关逢春联合嫁祸祝家姊妹,抄方家家产充公,方丙均流放……还有你,孔县令,你身为父母官却知法犯法,与之同谋,罪加一等,来人,取下他的乌纱帽,褪去他的官服……” “袁大人,大伙都是同侪,就算要贬他官职也得要上报朝廷,等候朝廷派官,倒不如给他将功赎罪的机会,让他从此不敢恣意妄为。”巩令阳听至此,开口替孔进才缓颊,希望至少留他一官半职。 “那就待本官回京城再报,但胆敢再与民同谋……下场自负,退堂!”话落,他随即走过巩令阳的身旁,朝祝湘大步走去。 瞬间,公堂上哀嚎声起,大喊饶命恕罪。 “祝湘,我们回家了。”袁穷奇轻柔地将她抱起。 碑令阳闻言,蓦地回头,这才发现有个姑娘坐在角落里,而她……祝湘,真的是祝湘……她竟然还活着! 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搭着马车回到祝家门口,袁穷奇还没把祝湘给抱下马车,祝涓已经冲了上来。 “姊姊!”祝涓一把抱住祝湘,窝在她怀里大哭着。 祝湘鼻头一酸,不禁轻抚着她的发。“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爱哭,不怕让人看了笑话你吗?” 看着她的脸还肿着乌青着,唇角裂着,教祝湘不舍得的眼泪在眸底打转。 “我才不管。”祝涓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突地被后头的人给抱起,瞬间化身被抓起的猫儿,撒泼地朝身后的人拳打脚踢。“姊,救我,齐大哥欺负我……救命啊,姊……” “我欺负你?!”齐昱嘉怒咆着,钳制住她的手脚,将她安置在怀里,不让她受到半点风吹。“祝涓,你最好可以再没良心一点!也不想想你风寒未愈,一听到马车声你就往外冲,真不怕吹风再加重风寒?也不想想到底是谁不眠不休的照顾你,如果这样是欺负,我干脆欺负得更彻底一点!”他朝身旁的锦衣卫吼着,“陈宽,再去熬药,不许加糖,顺便把厨房里的糖瓮子全藏起来。” “喂,你怎么可以这样欺负我?”祝涓小脸皱成一颗小包子,哀怨十足地瞪着他。 “我不只欺负你,我还吃定你!”想看他当恶人,一点都不难。 祝湘看着两人逗来逗去,齐昱嘉虽是耍足凶狠,但是抱着祝涓的力道极轻,护得牢牢的,一点风都钻不到她身旁。 原来齐昱嘉对祝涓…… “公子,先进去吧,祝湘等着让大夫诊治呢。”袁穷奇可没闲情看小俩口逗嘴,只希望两人别挡在门口,挡住他的去路。 “对对,赶快进来,吹到风就不好了。”齐昱嘉赶忙先抱着祝涓进屋。 袁穷奇抱着祝湘进屋后,候在祝家的大夫立刻替她诊治,确定她是染上风寒,开了药再顺便治疗她的指伤。 “祝湘,你也是大夫,知晓这指伤加上风寒,这两日恐会引起高烧,记得一旦高烧时,药帖就再多添一帖,多出点汗,就会好多了。” “我知道,多谢孟大夫。”祝湘扬起虚弱的笑。 杏花镇就那么点大,大夫也就那么几位,她跟在祝父身边习医,自然也都识得杏花镇上的几位大夫,一个个都像是自己的长辈照顾着自己。 第十三章洗刷冤屈(2) 袁穷奇派人跟着大夫去抓药,轻抚着她微烫的额,不禁问:“要不要回房歇会?” “不用。”她摇了摇头,就见齐昱嘉抱着祝涓从厅旁的通廊走来,手上还提着一壶茶。 “祝涓,怎么好意思让齐公子抱着,还不赶紧下来?” “我……”祝涓垂下小脸。 “祝大夫,祝涓还病着,头重脚轻,却坚持非要照顾你不可,我拗不过她,只好抱着她上厨房煮茶。”齐昱嘉怕她责怪,轻声解释着。 “齐公子,如此举措,于礼不合。”她沉声道。 边境姑娘多热情外放,祝涓亦是,但她可以挑选的人选极多,就是不能挑上齐昱嘉,因为这个人是她们高攀不起的人物。他的处境危险,哪怕他冒险留在杏花镇救了祝涓,她依旧不愿祝涓被卷入斗争之中,就算有一日,他能够平安回到京城,他的身分尊贵,将来妻妾成群,她也不愿祝涓变成他妻妾中的一位。 边境也许了无生机,难见繁华,但边境可以低调平安度日,祝涓是个聪明又热情的小泵娘,很有生意手腕,她可以过得很好,她不该是男人身后的其中一个女人,她该有个专心一致的良人宠她爱她,而齐昱嘉尊贵的身分注定不会是那个人。 齐昱嘉听出弦外之音,抱着祝涓在她对面的位子坐下。“祝大夫,我想带着祝涓一起回京城。” 祝涓闻言,发楞地看着他,只因这事他压根没对她提起过。 “不准。”祝湘深吸口气,忍着身体不适,苦口婆心地劝着。“齐公子,你实在不该再逗留此地,赶紧和袁穷奇离开杏花镇吧。” “不,要走,我会带着祝涓走。” “祝涓并不适合公子。”祝湘眉眼一沉。 “适不适合不是祝大夫说的算,我只知道这回我是快被祝涓给吓破胆了,没把她带在身边,我怎么也不能放心。” “齐公子回到京城,红粉知己何其多,何必就非要祝涓搅入其中?” “我哪来的红粉知己?”齐昱嘉狐疑地眯起眼,总觉得和祝湘对谈有种古怪的感觉,仿佛她早已知道他的底细。“我就喜欢祝涓,我就只要一个她,就像袁穷奇说的,他就要一个你,为了你,他快马从东诸城赶回大风村,要不是他思念你,岂赶得及平反这桩谋害?” 祝涓听齐昱嘉表白,羞得小脸抬不起,可心里又开心着。她觉得真是奇怪,她先前明明是那么喜欢关逢春,可是现在她却觉得齐大哥才是最好的男人。 第9页 一听他提起袁穷奇为自己急马赶回大风村,红晕悄悄地爬上祝湘苍白的颊,她头也不敢转,但那道目光一如往常热切地注视着自己。 “……回来做什么?该走就走,留在这里只会徒增麻烦,再者还有个巡抚大人到来……”说着,想起那个巡抚大人,她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仿佛有一种恐惧嵌在这副躯壳上,一旦触动就无法停止。 这感觉极为古怪,仿佛是祝湘留下的恐惧…… 袁穷奇注意着她的反应,便听齐昱嘉不以为然地道:“不过是个巡抚,有什么大不了的?”这对齐昱嘉来说,是意料中可能发生的事,就算真和巡抚碰头,又如何?留下来就是要救她们,最差的打算早已想好了。 祝湘甩开没来由的恐惧,切入正题道:“一个巡抚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巡抚就能压死袁穷奇这个千户长,难道你会不知道你们现在的处境吗?你们根本就不应该待在这里,能走就要赶快走,能避就要避。” 齐昱嘉听至此,浓眉不禁微攒着,“祝湘,是谁跟你说袁穷奇是个千户长?”撇开她知道他们的身分与处境这一点,单就她道出袁穷奇的官衔就让他觉得很不对劲。 “他……”祝湘不禁愣住。 难道不是吗?她记得他是正五品锦衣卫千户长啊,她不可能记错的,而且在衙门外他有取出腰牌,县令就跪下喊着大人不是吗? “袁穷奇两年前就晋升为北镇抚司镇抚使了。”齐昱嘉满脸疑惑地道。 祝湘怔怔地望着他,好半晌说不出话。她知道袁穷奇是世袭的千户长,所以她从没想到他还有晋升的机会,所以她认定他是千户长……在地牢时,她道出他是千户长,当时他不觉得古怪吗? 忖着,她没有勇气转头,反倒是想着要如何应对圆谎。 然她还未开口,袁穷奇已经出声替她解围。“公子,在边境地带多的是流言,连咱们的事都在镇上传得绘声绘影,说不准是镇上的人把我当成了庞得能,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那倒是,今儿个我到镇上打听消息时,明明问的是关家的事,结果那些人却跟我聊起东厂番子闯入敌营救睿王,我听到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庞得能听着,不禁也插话道出今日打听来的题外话。 齐昱嘉沉吟着,还是觉得哪儿不对劲。“祝湘,我的身分是袁穷奇跟你说的?”袁穷奇坦白身分是为了救祝湘,但道出他的身分又是何故?是为了带她们走吗?但如果已提起要带她们走,依袁穷奇的性子他该是会为她们分析出利害关系,她又怎会一副要赶他们走的淡漠神情? 祝湘脑袋发晕着,觉得他真是难缠,一关方过一关又起,正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时,祝涓忍不住抢白—— “等等,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都听得一头雾水。”她忍不住瞪着齐昱嘉。“你是什么身分?” 齐昱嘉闻言,浓眉微扬,和袁穷奇和庞得能对视了一眼,正打算道出身分时—— “大人、睿王,巡抚大人巩令阳求见。”守在外头的校尉入厅通报。 一听到巩令阳的名字,祝湘身上猛地爆开阵阵恶寒,不舒服地捧着额,袁穷奇见状,轻握着她的手。 “睿王?!”祝涓瞠圆水眸问。 她是不是听错了?睿王……是皇宫的王爷吗?是戏班上头演的皇族纨裤子弟吗?可他不像呀…… 祝湘没来由地呕了声,立刻转移了祝涓的注意力。“姊,你怎么了?” “身子要是不舒服,就到里头歇着。”袁穷奇轻抚着祝湘的背。 “嗯。”她轻点着头,祝涓赶紧从齐昱嘉腿上跳了下来,挽着她。 “姊,我跟你一道进去。” “也好。” 待两人回房,巩令阳适巧被人领进厅里。 “下官见过睿王、袁大人。”巩令阳入内,朝两人作揖行礼。 齐昱嘉托腮,懒懒睨他一眼。“巩大人不须多礼。”这人他是识得的,因为这人常在齐贤身边走动,放眼朝中有谁不知道他是齐贤的走狗。 “睿王能够逃出兀术敌营,确实是鸿福齐天,王朝之福。”巩令阳噙着不过分造作的笑,狭长眼眸不着痕迹地打量厅内。 “确实是,本王能够逃出兀术人手中,可谓是九死一生,全仗袁穷奇骁勇闯进敌营,袁穷奇是功不可没。” “只是这消息为何没有急报回朝廷,反倒是误传了王爷已死,这让大家可是焦急不已啊。”齐昱嘉没赐座,巩令阳只好一直站在他面前。 “边境回报消息总是有误,再者袁穷奇救出本王时,本王就只剩一口气,静养了月余才能走动,正打算回京呢。” “既是如此,务必让下官护送睿王回京。” “护送?”齐昱嘉不禁哼笑了声。“边境一战早已议和,本王想回京还需要人护送,难不成是有人会对本王不利?” “王爷尊贵,自该护送。”巩令阳不疾不徐地道。 “不劳巩大人了,有袁穷奇在,本王很放心,再者,你这趟回到杏花镇不就是为了视亲,本王就不打扰你和街坊家人团聚了。”这人一看就生厌,半点好感皆无,更何况他压根不信他在高中一甲两年后才回乡视亲一事。 想视亲,早就回来了,选在这当头回乡,分明是齐贤派他来再三确认自己的生死罢了,只可惜遇到祝湘冤狱一事,教这事避不开。 “既是如此,下官就不勉强了。”话落,他抬眼问向袁穷奇。“袁大人,不知能否引见祝家姊妹?” “恐怕有所不妥,祝家两姊妹在公堂上遭刑求,又加上近日天雨寒冻,染上风寒,两人都在房里歇着,不便见客。”袁穷奇点到为止地说。 “原来如此,本官本是想要向遭冤屈的祝家姊妹致意,看来是时候不对,本官改日再来。” “这就不劳巩大人了,祝家两姊妹有本官在,不会出什么差池。” “是,本官明白了,那么——”巩令阳朝齐昱嘉微作揖。“王爷,下官先告退。” 齐昱嘉摆了摆手,等到他离开了祝家,才问:“一个朝廷钦定的巡抚,会特地造访遭冤屈的人家致意,不奇怪吗,袁穷奇?” “确实奇怪。” “而且他压根没追问咱们和祝家姊妹是什么关系,你想他到底在想什么?” 袁穷奇不以为意地哼了声。“不管他在想什么,咱们依旧按计行事。” 就等祝家姊妹的身子好转些,他们便立刻启程返回京城。 第十四章祝湘之死(1) 如大夫所言,入夜之后,祝湘开始发起高烧,袁穷奇派人熬药候着,守在祝湘身边寸步不离。 “袁大哥,我姊还烧着吗?” 袁穷奇却充耳不闻,径自坐在床边,轻握着祝湘缠上布巾的小手。 “袁大哥!” “你别吼那么大声,袁穷奇他是听不见,不是故意不应你。”跟在身后的齐昱嘉赶忙解释着。 阴影逼近,袁穷奇回头,就见两人走近床边。 “袁大哥,你听不见?”祝涓诧问着。 “是啊,所以你要是想和我说话,尽可能地站在我面前。”袁穷奇不隐瞒的说。 祝涓怔怔地望着他良久,低声问:“袁大哥,你真的是锦衣卫?” “有问题?” 祝涓想了下,偷觑了身后的齐昱嘉一眼,不禁把声音压得更低问:“那他真的是个王爷吗?” 齐昱嘉双手环胸地瞪着她的后脑杓,又气又好笑,袁穷奇又听不见,她压低声音是要给谁听?而且还那么凑近袁穷奇,她脑袋到底在想什么? “他是,所以你别靠我太近。”袁穷奇像是脑袋后面长了眼,不着痕迹地往旁退开了一些。 第10页 “可是他一点都不像。”像是没心眼一样,她又凑了过去,声音细得像猫叫,听在齐昱嘉耳里就跟撒娇没两样,不等袁穷奇回应,他一把将她给拉了回来搂进怀里。 “喂,你不可以这样,我姊姊也说了,你不可以对我搂搂抱抱。” “那你昨晚拉着我一道睡时怎么不搬出这些道理?” “我才没有拉着你一道睡。”她羞红脸嚷着,可声音压得小小的,就怕扰醒祝湘。 “那昨晚是谁拉着我?难不成是鬼拉我。”齐昱嘉捧着她依旧红肿的小脸,恶狠狠地瞪着她。“祝涓,我警告你,不准再给我过河拆桥,利用完后就把我给丢到一边,你小心我真的跟你翻脸。” “我——” “呜……不要……救我……” 祝湘痛苦又沙哑的梦呓声传来,教祝涓立刻挣月兑齐昱嘉作作样子的钳制,爬坐到床畔,轻拍着祝湘的胸口。 “她说梦话了?”袁穷奇问着。 她的唇瓣干裂,张口说得不清,教他难以辨识她到底说了什么。 “嗯……姊姊生病时都会这样的,可是姊姊已经有一段时日没生病了。” “她以往常生病?” 祝涓垂下长睫,抿起菱唇,“大概是三年前开始的吧,我不是说过姊姊在三年前曾大病一场?可事实上,姊姊那时候不是大病一场,她是被人刺了一刀。” “刺了一刀?凶手可有抓到?”袁穷奇诧问。 祝涓摇了摇头。“记得那一晚是镇上有间勾栏院里的花娘生病了,把我爹爹找去,可因为要看诊的是花娘,只有我爹爹去总是有所不妥,所以就带了我姊姊去帮忙,就在帮忙到了段落,我爹让我姊姊先到隔壁房歇会,等我爹写好药方时却找不到我姊姊,等找到她时……她倒在勾栏院的花园里,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而事实上当我爹把她带回来时,她已经没有呼息了。” 袁穷奇听着,心想也许就是因为祝湘已死,所以才会让曹瑾妍有机会移魂在她身上。 “可是她后来还是活过来了。” “是啊,我爹怎么也不肯放弃,用药救了我姊,我姊终于有了口气,可是姊姊几乎每晚都在梦呓,在梦里不断地挣扎,像是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就连在梦中都不放过她。”祝涓说着,眼眶泛红盈着泪光。 齐昱嘉见状,不禁轻抚着她的头安抚她。 “几天后,我姊醒了,我爹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事,她却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爹说这足有可能的事,人在大病或重创之后清醒,有时确实会遗忘事发之前的事,只是我姊就连性情都变了,她变得沉默不爱说话,有时根本就不踩我。” “我以为祝大夫的性子本就比较冷情。”齐昱嘉想起她初下手时的狠劲,直到现在还觉得已愈合的伤口仍会隐隐作痛。 “才不是,我姊以往爱笑爱闹,是因为三年前重创之后才变得沉默,可是后来慢慢的,姊姊终于会对我笑了,我就觉得之前姊姊再怎么冷淡都没关系,我只是想找回姊姊的笑容,因为当年我娘去世时,一直都是姊姊照顾我的。” “那么,可有报官追查当初祝湘被刺一事?”袁穷奇沉声问着。 “有啊,可那县令根本就不是个会办案的人,这事到最后还是不了了之。”祝涓撇了撇唇,对孔进才是十足的鄙夷。“而且当晚在勾栏院里,还有一位花娘被活活掐死,我和我爹猜想,我姊姊肯定是撞见那一幕,才会被凶手杀人灭口。” “结果凶手也没找着?”齐昱嘉诧问着,不敢相信就这么一座边境小镇,竟连个凶手都抓不着。 “嗯,那一阵子我和我爹都很担心,就怕凶手会找上门来,不过凶手没找来,我们猜想大概是凶手早已经逃了。” “这广源县令简直是个混蛋中的混蛋!袁穷奇,派人跟傅总兵说一声,先调派个人过来接任,这种混蛋不能再留在县令一位上。”齐昱嘉恼声骂道。 “这事我会立刻派人处理。” “好了,祝涓,你该回房休息了,别忘了你也是个病人。”齐昱嘉说着,随即将她拦腰抱起。 “我要照顾姊姊。”她挣扎着。 “有袁穷奇在,你担心个什么劲?” 祝涓不禁看向袁穷奇,就见他轻扬笑意的说:“有我在,你去歇着吧。” “袁大哥,你是不是喜欢我姊姊?” “嗯。” “你会迎娶我姊姊吗?” “当然,我特地快马赶回大风村,就是想接她去京城。” “京城……”好远,但是只要姊姊能幸福就好。“只要姊姊点头,我就没意见,不过我想姊姊应该会点头,因为在你们离开后,虽然姊姊什么都没说,可是常常一个人坐在厅里发呆,她一定是在想念袁大哥。” “是吗?”袁穷奇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是啊,像你姊姊这么冷情的人都会想念袁穷奇,你呢,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到底有没想过我?”齐昱嘉皮笑肉不笑地问。 “哼,你要走时还跟我吵架,我怎么会想你。”就算有,她也不会承认。 “你敢不想我,那一直惦记着你的我岂不是成了个傻子?”他抱着她直往外走,举措轻柔,可嘴上就是不饶人。 “我又没要你想,你自个儿要想,关我什么事?”祝涓同样的嘴上不饶人,可嘴边却多了抹甜甜的笑。 两人到底逗嘴逗了多久,袁穷奇完全没听见,目光专注在祝湘身上。 哀着她汗湿的发,他拿起方巾不断地替她擦拭着,再轻柔地覆在她的小手上。 原来,她想他……她是想他的。 笑意愈浓,暖了那双肃杀的魅眸,如刃般的注视,仿佛剖开了祝湘的皮囊,直睇着曹瑾妍的魂魄。 黑暗中,她仿似踏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她心慌恐惧,寻无方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张口想喊,喉头却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响。 不,她不想待在黑暗里,她寻找着光,用力地张开双眼,眼前像是有扇门,开启的瞬问,光线从门缝缓缓地流泄进来,继而让光亮大片地洒入室内,光影中出现一抹纤瘦的身影。 那人满头金钗步摇,富贵逼人,身穿桃红短襦衫缀千鸟长曳裙,每踩一步,裙摆如浪摇曳,步摇叮当响着。 她微眯起眼,直到那人走到面前才认出她是谁。 “姊姊。” “……瑾娥。” “看来,当初我替姊姊安排得真是对极了,瞧瞧这濯莲殿金雕玉嵌,奢华气派。”曹瑾娥啧了几声,抹上大红胭脂的唇弯成美丽的弧线。“姊姊,你应该要感谢我才是。” “……竟是你向齐贤进言,让世子把我给送进宫里?!”她骂道却气虚得难受。 她染了风寒后,无意中听见齐贤提起端王世子扶正了曹家庶女为端王世子妃,齐贤直夸曹家庶女极有手段,撵走亲姊,让自己当上世子妃……她震愕不已,气怒攻心而病得更重,尽避病倒,却还是执意央求皇上派人把曹瑾娥给找来,只因她要确定这是真的吗,毕竟这宫中似是而非的流言太多。 “姊姊,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皇上的妃子,你能拥有这份荣幸,是该感谢我。”曹瑾娥大言不惭地说着。“只可惜姊姊命薄,气色如灰,看来是离死不远了,妹妹好难过呀,姊姊。” 她怒瞪着,怒气挤压着胸口,教她无预警地呕出一口血。 “姊姊病了,妹妹就不多留了,要是染上病气就不好。”话落,她回头欲走。 “曹瑾娥!你为了要成为世子妃,竟出卖亲姊,你的良心到底在哪里?!”怒气鼓噪着,教她怒吼出声。 第11页 是她带着她进端王府的,是她容忍她为妾,可最终她竟出卖她! 曹瑾娥顿下脚步,徐徐回头,朝她冷笑。“姊姊,出卖亲姊算什么呢?我连亲爹都能出卖了,再多出卖一个你,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闻言,不禁怔楞地直睇着曹瑾娥。“你……难道说……” “爹爹为人公正清廉,行事小心防备,想要栽赃他有多难呀,但是爹爹不会防我的,对不?”曹瑾娥笑容可掬地说着。 “……是你把假帐册放在爹的书房里?!” “是呀。” “曹瑾娥,你疯了吗?!那是满门抄斩的重罪,你竟然——” “我要是不放手一搏,到死一样没个身分,既是如此,我自然要搏!只要端王府不毁婚,我就能跟着你一道进端王府,只要进了端王府,我就有把握能成为世子妃。”曹瑾娥笑意越发冷锐苛薄。“姊姊,不能怪我,要怪就怪爹爹的公正是假的,他把最好的都给你,像是忘了他还有个女儿,忘了他另一个女儿没有母亲能依靠就连爹爹都不疼,我不这么做,还能如何?” “曹瑾娥,你会不得好死!”一个出卖亲爹和亲姊的人,她怎配有个好下场。 “姊姊,别恼,就算要死……也是你先死,而我会好好地当我的世子妃,荣华为伴,富贵加身。”话落,她笑得得意,扭过头,袅袅婷婷的离去。 “曹瑾娥!”她声嘶力竭地吼着。“你会不得好死!” 而回应她的是曹瑾娥嚣狂的尖锐笑声,教她气怒攻心,教她——突地,一阵阵的鸟叫声清脆响亮地掩过曹瑾娥的笑声,安抚着她的怒火,领着她飞出了宫殿,飞向自由的彼端,引领地朝另一头煦暖的光源而去,教她向往着,忍不住地想张开眼看看这一切。 她张开眼,男人逆着光的面孔教她看不清楚,但是那鸟叫声是恁地接近,仿佛就在她眼前,当男人一开口,鸟叫声便停了。 “要不要喝点水?”男人嗓音低哑地轻问着。 “……袁穷奇?” “是。” 她鼻头酸着,眼眶满是泪水,朝他伸出了手。 袁穷奇见状,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让她枕在肩上,尽情地宣泄。他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但她不断地梦呓,不断地在梦中挣扎,他唤不醒她,只能发出鸟鸣声,就盼鸟鸣可以引她离开梦境,让她清醒。 第十四章祝湘之死(2) 祝湘紧环抱住他。这是一份奇怪的缘,第一次遇见他时,她早已心有所属,救他只是因为看不惯齐贤的爪牙欺人;第二次再见他时,他已是高大挺拔的男儿郎,那般潇洒气质教她自惭形秽,他来是为了替她收尸,收拾那肮脏的臭皮囊。 第三次见到他,是在漫山翠绿的山道上,因为心中有怨,所以她视而不见,可是他…… 却因为她一次出手相救,一直将她惦记在心,每每她有难时总会出现在她身边;她落水,他跟随,她冤狱,他平反,她病了,他随侍在侧…… 他将她护得牢牢的,温暖的臂弯抚平她内心的愤恨恐惧,让她明白在这天地之间,有着一个毫无关联的人,却能以爱为名,将她给禁锢着。 “要不要喝点水?”他再问,抚着她依旧有些热度的额。 她摇了摇头,随即又听他道:“祝湘,把脸抬起来,这样我才会知道你想要什么。” 她想了下,缓缓抬眼,花架上的油灯映照出他蓄满胡髭的下巴,布满红丝的黑眸,就连身上的锦袍都发皱了。 “我睡了很久?”她哑声问着,一开口才发觉喉头干得像是要裂开,难怪他一直问她要不要喝水。 袁穷奇伸长臂,从架上取来水,轻柔地喂着她,才道:“两天。” 她瞠圆水眸,连喝了好几口水后,才顺利开口道:“已经过了两天了?你们应该要赶紧离开才是,你不该再待在这里。”蓦地想起,他耳不能听,为了照料她,他势必是整夜不能眠,因为他必须用他的眼代替他的耳朵。 两天皆守在这里,他肯定是累极了。 “等你身子好些,咱们再一道走。” “我没要跟你走。”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带你走。”将杯子搁妥,他依旧环抱住她,唯有见她开口说话甚或被他激得横眉竖眼,他的心才能安定些。 “你!”她真没想到他竟是这般霸道之人。 “祝湘,你是非走不可,因为咱们在这里已经引起一些人注意,你要是和祝涓继续待在这里,肯定会遭受无妄之灾。” 祝湘闻言,才惊觉自己忘了思考这个层面。他在县衙里替她出头,再加上巡抚出现,如此一来,她和祝涓要是继续待在这里,除了会受到牵连之外,还可能成为掣肘他俩的利器。 可是她并不想回京,她不想回去。 “话再说回来,我曾经受你救助,如今以身相许,也是应该的。”他突道。 她不禁抬眼。“我何时救过你?”他老是话中有话,像是试探又像是随口说说,教她模不着头绪。 “你替我上过好几次药,不是吗?”他说得理直气壮。 “上过几次药不叫救助,救助至少也该像你跳进溪里救我。” “喔……那么你是不是应该以身相许报恩?”他问得理所当然。 祝湘楞了下,小脸翻红。“你简直是无赖。”她跳进他的圈套里,怎么说都是错,真不敢相信他竟是个心机这般深沉的人,可回想公堂上,他思绪清明,循序渐进地诱着关秀才入瓮,却是大快人心。 “是啊,无赖赖上你了,这一辈子你是休想逃走。” “你!” “祝湘,我要迎你为妻,我要保护你,我会疼惜你,宠你爱你,让你可以随心所欲地过着想过的生活,只求你让我待在你身边,让我只要一抬眼就可以看见你的身影,这样就足够了。”他不奢求她一份情,他贪求的是她一世陪伴。 祝湘直瞅着他,这一席近乎卑微的请求,要她如何不心动? “袁穷奇,你这甜言蜜语都快要把我给酿起来了,可否待会再说,否则药和晚膳都快凉了。” 门外传来齐昱嘉懒懒的声调,教祝湘登时羞红了脸。齐昱嘉自然知道袁穷奇听不见,可是祝湘听得见,他是说给祝湘听的。 “怎么了?”袁穷奇轻抚着她的脸。 “你家公子在外头,你……往后不准再说出那些话。”她低声说着,羞得根本不知道要把脸给端到哪放了。 “为何?你不喜欢听?” “很羞,你小声一点,不要再说了。”她赶忙推开他,要他离自己远一点。 “你不喜欢?”袁穷奇偏是凑近她。 “不是!是很让人难为情,你不要再说了,我觉得你根本就是故意的!”都跟他说齐昱嘉在外头了还执意问,根本是蓄意看她难为情。 “所以你是喜欢听我这么说。”袁穷奇满意地下了结论。 祝湘直瞪着他,恨不得缝起他那张嘴。“往后那种话不准说,真要说你就学鸟叫,听见没?”定下暗语,省得老让她难为情。 袁穷奇笑眯眼道:“我知道了。”而后回头喊着,“王爷、祝涓,你们可以把药和晚膳端进来了。” 祝涓推门走来,齐昱嘉端着木盘走在后头。“袁穷奇,你是把本王当成下人了不成,喊得这般顺口。” “有劳。”他起身接过手。 “下次教我怎么说,让我可以渡化身边这颗顽石。”齐昱嘉意有所指地道。 祝涓蹦蹦跳跳地跑到床边,回头瞪他一眼,才撒娇地对着祝湘道:“姊,你要赶紧把身子养好,否则这家伙都趁你养病时欺负我。” 第12页 “喂,天地良心,到底是谁欺负谁?” “当然是你欺负我,不然咧。”啐,这还需要说吗? 祝湘爱怜地轻抚着祝涓消肿许多的脸颊。“脸还疼不疼?” “好疼,我好可怜,没有姊姊疼我。”祝涓干脆扑进她的怀里撒娇。 祝湘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和梦境里的曹瑾娥相比,祝涓更像个妹妹。当年她在祝家刚清醒时,曾经一度很厌恶祝涓,觉得天底下的妹妹都是一样的,可事实证明,不管她的态度多淡漠,口吻多冷情,她还是不变地贴了过来,挽着拉着,喊着姊姊,缠着她东跑西走。 就是她这股热情劲,才能教她愿意相信,这个世上还有许多人是可以试着相信。 “祝涓,起来,我要喂祝湘喝药。”袁穷奇沉声说着。 “喔。”祝涓赶忙爬起来。 祝湘伸出手,却听他道:“我喂你。” “我可以自己喝。” “大夫说过你的手尽可能地别拿东西。” “可……”齐昱嘉和祝涓都在场,要她乖乖地任他喂,她还真是做不到。 “方才茶水还不是我喂的。”他补上一句,祝湘立刻抬眼瞪他。 “你真得很故意!”非要用那么暧昧的字句教人误会两人间的关系,硬要逼她就范…… 把对付别人的招式用在她身上,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是,我就是故意的。”他大方坦承,噙着笑,吹凉了药凑近她。 祝湘心不甘情不愿地张嘴,任他一口又一口地喂,待喝下最后一口时,他随即又拿起碗,挟了口菜。 “吃点东西,可以去点苦味。” 祝湘瞪着他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动作,真的觉得他的圣贤书都白读了,竟然在旁人面前做出这般亲昵的举措,他不觉得羞,但她很想把自己埋起来。 可偏偏以她十指的状况,要她拿筷子确实不是件易事,加上他强势的姿态,她也只能乖乖就范。 见她肯吃自己喂的菜,袁穷奇心情大好着。 “袁穷奇,我领受了。”齐昱嘉意有所指地道。 袁穷奇没听见,祝湘却是羞红了脸,觉得非找个机会跟袁穷奇好生说说不可。 “对了,我看祝湘的情况好多了,咱们也差不多该上路了。”齐昱嘉一把将祝涓抱起,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说。 “就照得能说的,咱们分成两路走。” “这样子安全吗?”祝湘低声问着。 “我们分成两路,由千户长庞得能殿后带着其他锦衣卫走官道,引走东厂番子注意。” 他简略解释着,其实就在她昏睡的这两日,已有东厂番子在屋外打探,等着伺机而动。 祝湘垂眼忖着。县衙一审,必定已经引来东厂番子,而会从京城派来的巡抚,大抵也是听令齐贤的,如今确知齐昱嘉未死,肯定会调派所有番子过来,而她昏睡两天,恐怕对方人数早已备足,想要逃出生天,不是件易事。 “袁穷奇,我有个主意,你要不要听听?”她抬眼问着。 “说来听听。”他一派悠闲地喂她用膳。 “也许你不清楚,但实际上这附近有许多东厂的驻所,东厂番子集结到杏花镇的人数肯定不少,照你方才的说法,我觉得不见得逃得过,倒不如……咱们扮成东厂番子和大内太监走官道。” 袁穷奇闻言,不禁微扬浓眉,忖度这办法的可行性。 床边的齐昱嘉沉吟了下,道:“可要扮成东厂番子不是件容易的事,各大驿站都有东厂驻所,届时也得验明正身,如此一来岂不是反招危险?” “腰牌。”祝湘咽下嘴里的菜,才缓声道:“咱们就假扮成是东厂督主授命到边境的番子,持齐贤的铜钟令,非但能畅行无阻还可以对档头发号施令。” “铜钟令?”齐昱嘉转头问着袁穷奇。“袁穷奇,你听过东厂有铜钟令吗?” 东厂和锦衣卫一样,皆以腰牌代表身分,不同的腰牌有时有着不同的作用,但这通常都是厂卫里头的私密,外头的人不见得会知道。 袁穷奇垂敛长睫,还未开口,祝湘便抢白道:“我常在东诸城外走动,而各村落里小道消息特别多,我就曾听人提起,东厂督主身上系的腰牌是梅花令,而让宫内东厂外出办事的则是铜钟令,联系各驻所的则是小圆令……虽说是小道消息,但大伙都这么说,应该是错不了。” 当然,这些东厂里的秘密绝不可能是她从边境村落里打听到的,而是当年她在宫中时,就曾见齐贤用过那些腰牌,而他对她毫不避讳,那是因为他早就知道她根本不可能活着离开皇宫,再来就算她知道了又如何,他根本不以为意。 齐昱嘉眼微眯。“只是听来的,会不会太冒险了?” 祝湘不语,她无法再说更多,就怕说得太多反招误解。 “就这么着吧。”袁穷奇推想一番后定论。 “但咱们要上哪找铜钟令?东厂番子的穿着打扮有一定律制,这倒不难,可铜钟令瞧都没瞧过,怎么弄?”齐昱嘉蹙眉。 袁穷奇笑了笑。“我有办法。” 祝湘不禁看着他,不知道他哪来的办法。但就算她看过铜钟令,她也不能画给他们瞧,而他到底要上哪拿? 第十五章将计就计(1) 雨日后,五更天时分,有两个姑娘上了马车,一会马车便从祝家大门缓缓驶离。入冬的天亮得晚,马车前还点着风灯,随着马车行驶而摇摆着,而马车后头跟着十个锦衣卫急驰跟上。 待马车走了一段距离后,十数名原本守在祝家附近的东厂番子也随即跟上。 又过了一会,另一辆马车到来。 “来者何人?”守在门前的一个锦衣卫校尉立刻持剑上前。 “在下是广源县令孔进才,还烦请通报镇抚使大人一声。”孔进才一身官服,外头还罩了件御寒的大氅。 “稍候。”校尉立刻入内通报,一会便旋回。“大人请广源县令入内。” 孔进才进入祝家,刚踏进厅堂便见袁穷奇独自一人坐在厅里,像正在看着什么。 “下官见过大人。” “孔进才,你有什么事?”袁穷奇问着,将手中的信折起,搁在小几上头。 “下官想跟祝家姊妹道歉,今日特地带来上等的丹参,给两位姑娘补气养身。”说着,将手中的木匣递出。 袁穷奇想了下,伸手接过,翻开一瞧,他对药材没有研究,但看起来像是还不错的药材,估计对祝家姊妹该是有用。 “孔进才,就算要道歉,这时分拜访也太早了吧。”袁穷奇将木匣盖上,冷冷地说。 “那是因为下官待会要到县衙,所以特地绕道过来一趟,加上听说近来祝家姊妹都没踏出家门一步,下官担心两位姑娘的身体违和,一夜难眠,才会一早就过来。”孔进才唱作俱佳,说得扣人心弦,像极了一回事。 袁穷奇哼笑了声。“本官代她们收下了,你可以回去了。” “是,下官自然是该告退,但下官想知道大人何时回京,可有需要下官派人护送?”孔进才腰软得很,不断哈腰轻问。 “不需要,有锦衣卫在。” “是,下官知道了。”孔进才脸上的笑都快僵了,只得赶紧告退。 “慢着,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下官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三年前祝湘被刺了一刀的凶案,你可还记得?” 孔进才闻言,眼皮子跳了下。“下官记得。” “为何始终没找到凶手?据说当晚有个花娘亦被杀,不是吗?” “是下官办事不力,没能将凶手逮住。” “到底是你办事不力,还是故意纵虎归山?”袁穷奇站起身,声薄如刃地问。“这两天我请县衙主簿查过这事,三年前的六月十三日,镇上有人转籍,寄籍京城,而六月十四日当晚,勾栏院发生命案……你认为这两件事有无关联?” 第13页 孔进才忍不住倒抽口气,随即极力冷静地道:“下官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袁穷奇不禁轻笑出声。“你不明白吗?孔进才,若有镇民要转籍,都得要到县衙通报一声,说明转籍何处,而至于寄籍,一直以来唯有中了举人的人才会为了春闱而寄籍,而寄籍不是容易之事,尤其在这偏远地方,通常都得拜托当地县官,而县官会为了往后好处而帮个忙,所以你说不明白,本官反倒是明白了。” 孔进才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该如何敷衍,因为袁穷奇的眸光太锐利,仿佛他早已得知一切。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来人啊!”孔进才高声一喊,发觉外头半点声响皆无,不解地想要回头,却被袁穷奇给一把攫住。 “孔进才,你知道为什么刚刚本官要叫住你吗?” 孔进才脸色苍白,想问却又不敢问。 “因为你如果刚刚就走,你现在早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袁穷奇话落,孔进才还来不及抽口气,外头已走来几名边防军。“启禀袁大人,外头的东厂番子已除,可要派人追上庞千户长的马车?” “不用,庞千户长应付得了。”他说着,揪着孔进才到门外,就见门外倒了数十名的东厂番子,连身穿褐衣的档头皆无幸免。 孔进才见状,浑身不住地抖着。 “你来,是巩令阳要你来,不是要你嘘寒问暖,而是要以你作为幌子,确定里头人数,再教东厂番子行刺本官,对不?” “下官、下官……” “可惜,你和巩令阳都没猜到本官已经跟东诸傅总兵借兵,再让手下另坐马车,引开部分番子。” “下官……”孔进才面如死灰。 “你和东厂合作,本官并不意外,就如巩令阳也该是领着齐贤之命而来,不过你和巩令阳的关系密切并不只如此,而是当年你替他寄籍,甚至还替他掩饰杀人一事,否则他怎会在公堂上替你求情?” 孔进才瞠目结舌,错愕得连话都说不出口。 “你在想,本官为何会得知,对不?”袁穷奇放开他,负手在后,冷眼睇着软倒在地的他。“其实,本官也只是猜猜而已,而你的反应已经证实了一切,所以本官要在此宣判你的罪行。” 刷的一声,他抽出了身旁边防军的配剑。 “大人,饶命、饶命!”孔进才跪伏求饶。 “方才本官看的信,就是本官央求傅总兵派一名参军,暂代县令一职,傅总兵回复本官,明日参军就会到来,所以本官在此宣判,广源县令孔进才贪赃枉法,私相授受,以官职掩蔽凶案,无视百姓之苦,判……斩立决!” 话落,就在孔进才抬头求情瞬间,他便已经人头落地。 “忘了告诉你,本官暂留你一命,是为了要亲手处决你。”他差人掌掴祝涓,对祝湘用拶指之刑,他一直惦记在心。 “大人,现在该如何处置?”一边防军向前问着。 “洗去血迹,月兑下番子的衣衫配剑,将他们全都送进殓房里,后续处置参军自有打算。”袁穷奇睨着四周,握着剑道:“这儿就有劳诸位,本官还有要事,这剑就先借本官一用。” “是。” 袁穷奇握着剑在街上疾驰着,直朝县令的官邸而去。 来到官邸外,他翻过了墙,如入无人之室,飞快地来到主屋东厢,厢房外有不少番子守卫,他大步来到众人面前。 有人认出他,惊诧地喊,“袁大人?” “本官要见巡抚大人,你等全都退下。” 几名番子对视一眼,恭敬退开几步,等着他接近房门时,突地抽出配剑直朝他刺去。 袁穷奇早有防备,一个侧身闪过,握在手中的长剑反手一挑,如惊雷疾电,不过眨眼功夫,守在厢房前的番子全数倒下。 他一脚踹开房门,就见巩令阳坐在桌前,一派从容冷静。 “袁大人,一大早上门,所为何事?” “你说呢,巩大人?”袁穷奇噙笑走近他。“巩大人派了那么多人上门招呼,本官要是不过来回个礼,总是说不过去。” “本官不懂袁大人的意思。” “难道是孔进才骗了本官?” 碑令阳神色微变地问:“不知道孔大人跟袁大人说了什么。” “他和本官聊了许久,甚至还提到三年前的六月十四日,镇上勾栏院发生凶案一事。” 袁穷奇走到离巩令阳只剩一步距离之处,巩令阳吓得起身连退数步。“怕什么呢?不就是杀个花娘罢了,巩大人在朝中直接或间接取的性命还少过吗?” “你……” “本官也不知道到底该跟你道谢,还是该怨你,后来想了想——”袁穷奇抬眼,敛笑寒冽地道:“留下你,也不过是危害百姓罢了,今日本官就以当年血案一事,判你——斩立决。” “袁大人未免太过放肆,本官是皇上钦定的三品巡抚,是代天巡狩,你就算要论本官的罪,也得先请驾帖再回京问审,岂可私刑处决,你这是藐视王法,滥权处刑!”巩令阳喊着,不住地朝门外张望,就盼这声响可以引来其他番子注意。 而他的心思袁穷奇岂会不懂。“巩大人,一半的番子被你发派去追逐那辆以为有祝家姊妹搭乘的马车,另一半则是要取本官性命,哪还有多余人手留在此地?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派人追上那辆马车,那让本官确信你已认出祝湘是当年被你所杀的姑娘,如今你怕因她而翻起旧案。” “这全是袁大人的片面之词,根本不足以采信。”巩令阳惊恐喊着。 “说的也是,不过呢,齐贤要你以视亲之名,行打探之实,一旦发现我和睿王的踪迹,便立刻发出追杀令,无须驾帖,没有拘提,不须审问,直接取人性命……为何本官不能如法炮制,现学现卖?”袁穷奇说着,步步逼近。 碑令阳吓得拿起架上的油灯就丢,火沾上了桌上的铺锦烧了起来,映照出袁穷奇形似恶鬼的肃杀模样。 “巩令阳,本官以杀人罪之名,判决斩立决,即刻行刑!”长剑在晦暗的房内闪动慑人银光,在巩令阳无以防备之下,剑下头落。 他一脚踢开了斩落的首级,走到倒地的尸身旁,从腰带里头翻找出一只腰牌,形似铜钟。 紧握着铜钟令,袁穷奇踢翻了圆桌,让火势蔓延开来。 走到房外,他双手合十朝里头一拜,嘴里无声念着,“祝湘,本官认为一切因缘皆是冥冥之中注定,今日本官替你处决凶手,请你就此安心离去,别再留恋人世。” 他不知道祝湘的魂还在不在人间,但因为“她”的恐惧,教他决定除去任何可能造成“她”离去的可能。他不知道移魂是否有时限,但既然“她”已存在于此,他就要“她”永远留下,心想只要处决了巩令阳,应该就能让祝湘不再留恋人间才是。 只要能让“她”永久留下,要他付出任何代价,他都心甘情愿。 待袁穷奇回到祝家时,门前的尸体早已被清空,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袁穷奇,如何?”已换上番子服饰的齐昱嘉适巧走出门外,一见他便问。 “应该就是这个吧。”袁穷奇扬起手中的铜钟令。 齐昱嘉接过手,那是一块铜制的腰牌,形状似钟,看起来是挺像,但他却无法确定,只因他也不曾见过。 “应该就是了,咱们用一辆马车就把番子引来,要说是县令所为,恐怕他还没那么大的能耐,可以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调派番子。”袁穷奇说着,又问:“祝涓和祝湘准备好了吗?” 第14页 “已经在马车上了。”齐昱嘉把铜钟令递还给他,拉开马车门,就见两姊妹早已换装,等候多时。 袁穷奇朝祝湘扬着铜钟令。“等我一下,我换套衣服。” 祝湘朝他点点头,心想他这个人脑袋动得真是快,一下子就联想到巡抚大人身上,果不其然,巡抚的身上确实有铜钟令。 想来,袁穷奇真是个奇才,竟能猜中巡抚的心思,将计就计地让庞得能和另一名锦衣卫扮女装上马车,引开一部分的番子,剩下的再交由边防军处置,并接纳她的意见假扮番子,走官道回京,让庞得能一行人走山道,诱引其他番子追捕,想来他的计划要比她来得周详多了。 “姊,咱们真的要离开杏花镇了。”坐在身旁的祝涓往她怀里窝着。 “是啊,再待下去恐怕会招来杀身之祸,但这不能怪他们,要不是他们救了咱们,咱们岂还能这般悠哉地坐在马车上。”祝湘轻抚着她柔细的发,安抚着她。 “姊,我感激齐大哥和袁大哥都来不及了,怎会怪他们?只是要离开这里,教我不舍罢了,往后清明时节要如何回来跟爹上香祭拜?” “放心吧,只要咱们一得闲就回来走走。” “嗯,不能让爹孤单地待在这里,咱们得找出空闲回来不可。” 祝湘应了声,不禁想起亲生爹娘。不知道她的爹娘是否安好……她想问却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要是能够见见他们,不知道该有多好。 心中暗忖着,前头听见袁穷奇的喝声,马车缓缓地驶动着,载着她们离开杏花镇。 第十五章将计就计(2) 这一趟路,只有他们四人,两个扮东厂番子,两个扮司礼监太监,不走山道走官道,一路上皆无遇到东厂的番子,就这样过了一日夜,然后大大方方地住进了驿站的驿舍里,翌日上路前驿舍还提供了不少的干粮和热食,让他们这一路上不缺吃喝。 然而没多久马车却突地转了道,绕进一条狭窄的小径,教祝湘不解地掀开车帘,只觉得路愈走愈崎岖,景色越发荒凉。 “袁穷奇,咱们不是要走官道到四台城吗?”她掀开手扶板前的车帘,问着负责驾马车的袁穷奇。 齐昱嘉拍拍袁穷奇的肩,示意后头。 袁穷奇明明没听见她的问话,但却精准地回答着,“到四台城之前,我想先绕到榆川镇看故人。” 他转头看着她,她楞楞地说:“你在榆川镇有朋友?”这么巧? “嗯。” “那……你是打算在榆川镇过夜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我打算投宿在我那朋友府上。” 祝湘没再追问,放下车帘,不禁心忖着,到了那里,也许有机会可以打探到爹娘的消息,这简直是老天给予的好机会,她绝不能放弃。 以往她曾想过要到榆川镇一趟,但因为祝父突然去世,教她打消了念头,只因她不能放着祝涓不管,于是就这么耽搁下来,没想到眼前竟能成行。 就在祝湘满怀期待之下,于掌灯时分左右,马车进入了榆川镇。 和杏花镇相比,榆川镇还更热闹了些,此时街道上依旧灯火通明,街上人潮不少。 祝涓兴奋地掀开车帘,开心喊道:“姊,那儿有家糕饼铺子,咱们待会过来逛逛,尝尝这儿的糕饼滋味。” “这得要问问他们成不成。”话是这么说,但祝湘认为这是个绝佳的借口。 马车再往前行驶了一段距离,往右拐进一条巷弄,停在转角的一幢宅邸前,袁穷奇先将缰绳系好,随即跳下马车,牵着祝湘下马车,当然祝涓有齐昱嘉照料着,自然就不劳他费心。 “齐大哥,方才来的路上有家糕饼铺子,待会我能不能和姊姊去买糕饼?”祝涓一下马车就迫不及待地问着。 祝湘不禁微扬笑意,心忖着她还没开口,祝涓就先开口了。 “我现在就陪你去。”齐昱嘉牵着她的手,满是宠溺地道。 “就知道齐大哥最疼我了。”说着,喜笑颜开地抱住他。 闻言,祝湘忍不住沉下脸,随即又道:“我也一起去吧,毕竟是袁穷奇要造访友人,我贸然跟着进屋总是不妥。” 袁穷奇笑眯眼,握住她的手。“不,你得留下来陪我,我的朋友很好客,你来,他们一定会很开心。” “可是——” “你们路上小心,别走太远,一会就赶紧回来。” “好,我顺便买点热食,要不这时分到人家家里,简直就是逼着人家请咱们一顿似的。”齐昱嘉牵着祝涓已经往前走去。 “走吧。”袁穷奇握着她的手直往门前走去。 祝湘抿紧唇,可这当头也不能发作,只能捺着性子,心忖待会逮着机会再到街上打探消息。 “杨先生。”袁穷奇在门外喊着。 一会,随即有人应门。“欸,你……不是袁大哥吗,怎么打扮成这模样?” “莫愁,杨先生在吗?” “先生在,他正在教课,不过也差不多要休息了,而夫人正在准备晚膳呢。”被唤作莫愁的男孩约莫十二三岁,浓眉大眼十分讨喜。“我得赶紧跟夫人说一声,要她多准备点膳食才成。” “对了,我还有两个朋友,待会会一道过来。”他踏进屋里模了模他的头。 杨莫愁没辙地任由他弄乱他的发,谁教他的命是他救的呢?“那你先到正厅等会,我去备茶。” “劳烦你了。” “说什么劳烦,啐。”杨莫愁丢下他俩,径自转身跑了。 “走。”袁穷奇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别一直握着,这样不好。”一副像是怕她跑了似的,也不想想待会要拜访人,这般握着手成何体统。 “握紧点,才不会让你给跑了。” 那不需言语的心有灵犀,教祝湘不禁摇头低笑。随着他踏进穿堂,这间宅邸颇大,分出东西厢房,院落前还有个小花园,打理得井然有序。 两人进了正厅,才刚坐下,就见有几个年岁不一的孩子从一旁厢房前的长廊走来,直朝门外走去。 “先生要休息了。” “你的朋友是个私塾夫子?”她问。 “是啊,方才那个莫愁则是我两年前来拜访朋友的路上捡到的,我就顺便带来我朋友这儿,我朋友就把他给收为义子了。” “听来,你的朋友人挺好的。” “你一定会喜欢。”他寓意深远地道。 一会,杨莫愁端着茶水到来。“袁大哥,先生来了。” 祝湘闻言,随即站起身,还未见到人,便听见外头传来熟悉的嗓音—— “穷奇,还没过年,你怎么提早到了?” 祝湘怔住,只觉得这声音好像……待那硬朗的身形从门边转入,那张慈祥和蔼的笑脸教她瞠圆水眸,瞬间泪水盈满眸底。 她在作梦吗……她在作梦吗?! “欸,你怎么穿这样?”杨安平见他一身东厂番子打扮,不禁楞了下。 “先生,我到边境办点事,现在要回京就顺道过来看看你们,不知道你和夫人好不好?”袁穷奇噙笑打招呼,暂不提乔装一事。 杨安平也不打算在这当头追问:“很好,都很好,只是前阵子听边境东诸城那头有战事,担心了下,不过幸好只是场小战役,教人宽心多了。”大步走向他,再看向他身边的祝湘。“这位是——” “先生,她是我即将过门的妻子祝湘,特地带来给你们瞧瞧。” 杨安平闻言,不禁心喜地打量着她,却见她热泪盈眶。“姑娘,你……” 祝湘双眼眨也不眨地直睇着他,直到豆大的泪水滚落,她才赶忙回神,抿唇噙笑道:“方才来时眼睛进了风沙,先生别介意。” 第15页 “那倒是,这儿一旦入冬,北风强劲得吓人。”杨安平不以为意地招呼着。“坐坐坐,都坐,别站着,待会就可以用腾了。” “好。”她笑眯眼,泪水不住地往下掉。 是爹啊……她从没想过她还能见到爹…… “穷奇,你来啦。” 门边响起另一道熟悉的嗓音,她抬眼,就见娘亲走到面前,如记忆中笑得那般慈爱,对着袁穷奇不断地嘘寒问暖,质问着他怎会乔扮成东厂番子。 袁穷奇应对着,逗笑她,就见她慈爱地笑眯了眼,突地她望向她,“看来是要成亲了,可有定下日子了?” “等冋京跟我义父说过之后。” “很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姑娘看起来真不错,只是……眼睛怎么红红的?”秦氏不解地望着她。 祝湘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有股无法遏制的冲动从身体深处不断地冲击着她。 袁穷奇随即代她道:“她方才眼睛进了风沙。” “喔,也是,外头风是挺大的,每年入冬总是如此,这你也很清楚的,每年过年和妍儿的忌日你都会特地从京城来看咱们两老,往后,得多顾着家,不能老是这样东奔西跑了。” 祝湘听着,这才明白原来他还代替自己尽孝道…… “还是得来,祝湘会很愿意陪我一起来的。”袁穷奇不着痕迹地握着她平放腿上的小手。 祝湘压抑着自己,可是阻止不了双眼近乎贪婪地注视着秦氏。娘有点瘦了,身子骨更单薄了些,说了两句话,便轻咳了起来。 几乎是想也没想的,她解开身上的帔子就往秦氏肩上一披。“说过入冬时就得要足够保暖,早上得泡壶参茶喝,都忘了吗?”她的娘亲每到入冬就容易引发咳症,所以入冬的每个早上她都会泡壶参茶要她润喉。 秦氏闻言,猛地抬眼直瞅着她,一见是张陌生的脸,不禁疑惑地道:“姑娘,你……” 那口吻,那叮嘱是女儿才有的,可她的女儿已身亡三年…… “我……”祝湘楞住,不知道该作何解释。 “夫人,她是个大夫,许是夫人身上有些症状才会这么说。”袁穷奇缓颊道。 “可是……” “袁大哥,外头有两个人说是你的朋友,一个姓齐,一个姓祝。”杨莫愁敲门进来问着。 “让他们进来,他们是我的朋友。” 适巧齐昱嘉和祝涓回来,打断了秦氏的思绪。一会,齐昱嘉牵着祝涓入内,一见到杨安平不禁愣了下。“你……不是曹大人吗?” 杨安平一见到齐昱嘉,随即认出他是谁,想到边境一战传出睿王失踪,加上袁穷奇提早造访,教他联想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不禁要秦氏先去准备膳食。 “睿王,曹大人已化名为杨安平,在这小镇上教书,还请睿王别将这事传出。”袁穷奇低声说着。 齐昱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找谁说去?再说曹大人高风亮节,我可都是记得的,他在此处安身立命,也是我所乐见,庆幸当初郭庭邵保下了曹大人。” 袁穷奇满意地笑着,朝杨安平道:“用过膳后,先生要是有疑问,我会替先生解惑,咱们现在就先用膳吧,睿王还带了不少热食过来。”说着,便将齐昱嘉手上的油袋接了过来。 祝涓则是献宝似地将刚买来的糕饼和祝湘分享着,祝湘手里拿了一块,却没有想尝的冲动,她内心一团乱,总觉得袁穷奇……知道她是谁,他是故意带着她前来的。 第十六章开诚布公(1) 用过膳后,齐昱嘉带着祝涓又上街去,想买些糕饼明日上路时可以吃。 杨莫愁泡了壶茶到小书房里,杨安平便要他去念书,他在房里先烧了一小盆火才离开。 祝湘不禁感激地望向杨莫愁,感谢这段时日有他代替她照顾着爹娘。突然她余光瞥见娘不住地看着自己,打从用膳时,她就一直瞧着自己,瞧得自己好想告诉她,自己就是她的女儿,好让自己可以再抱抱娘,可是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相信。 “所以说,这一回听说有锦衣卫安插在睿王的军队中,指的就是你?”杨安平压低声嗓,就怕隔墙有耳。“所以你才会穿成这样避人耳目?” “是。” “既是如此,你应该要马上带睿王回京,怎能还逗留此地?这榆川镇里同样有东厂番子,你行事真是太莽撞了。”杨安平完全不能认同他的做法。 袁穷奇不禁轻笑出声,没头没尾地道:“果真是父女。”瞧瞧那表情口吻,简直和祝湘如出一辙,他只能说父女就是父女。 杨安平不解地看着他,就连坐在他身旁的祝湘都愕然地瞪着他。 见杨安平状似等待他解释,他随即取下一直戴在身上的血翠簪。“先生,其实这是当初曹小姐交给我,要我转交到两位手中,可是我却一直戴在身上。” 祝湘睨着他,不懂他在这当头说这些做什么。 “这是曹家的传家宝,你……” “我其实一直心仪着曹小姐,只可惜她那时已有婚约,我只能远远地瞧着她。”他压根没打算要将血翠簪还给杨安平,一直紧握在手。“所以,我把这血翠簪当成她,当我沮丧退缩时,握着血翠簪仿佛就像她在身边鼓舞着我。” 杨安平注视他良久,不解地问:“可是这支血翠簪该是留在端王府,怎会落在你的手中,甚至说是妍儿交托给你?” 袁穷奇沉吟了下,正要开口,祝湘立刻阻止他。“别说!” “你不希望我说吗?” 祝湘楞了下,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他这话意……难道说,他是真的知道她是谁?! 袁穷奇终究还是说了,把端王世子不敢违逆齐贤,所以将曹瑾妍送进宫,成了皇上的妃子,最终死在濯莲殿。 杨安平握拳怒目欲裂,秦氏则已经泣不成声地掩着嘴。 “她很痛苦,她不是自愿入宫,可是齐贤以两位生死威胁她,她也只能认命妥协,这就是为何义父要先生化名隐居此处,可惜来不及告诉她,她已病入膏肓……最后她央求皇上请义父替她收尸,而我向义父请命,送她最后一程,她一直挂心两老,要我欺瞒两位,让两位安心,她哭着要我带她回家……事隔三年,作梦也想不到,今日我竟带着她人回家了。” 祝湘豆大的泪水滑落,就见他把血翠簪交到她的手上。“我没有辜负你的托求,我没有忘记你的心愿,从没忘记。” 注视着他,泪水如雨滑落,他都知道……那一晚在濯莲殿里,她的悲伤绝望,其实他都是知道的! 一个如此深爱她的男人,入殿替她收尸,目睹她的死……他有多痛?他有多痛! “她……”杨安平和秦氏颤着声问着。 袁穷奇抽了下鼻子,噙笑道:“你们相信移魂之说吗?” “你既是要让我们相认,为什么不让我爹娘喊我的名字?”安抚着秦氏入睡之后,祝湘才和袁穷奇回到房里,一进房她忍不住地问着。 “锦衣卫几个分部落在王朝七大城里,汇集地方各种消息后传来京城,南镇抚司会将有用的资料留下,没用的好玩的,就会让我瞧瞧,之前看过在康城里有人记得前世记忆,甚至寻根回到前世的家,亦有提起移魂之说,但是……不得以前世之名唤之,否则……” “我会魂飞魄散?”她笑得惨淡。 “我不知道,不曾遇过无从得知,但是我宁可信其有,就像我把你的一撮骨灰搁进我的药瓶里,等到有天我死了,这骨灰会与我葬下,就盼来世可以再遇见你。”袁穷奇轻抚着他系在腰带上的药瓶。 第16页 祝湘不能言语,喉头梗得紧,鼻头酸着。“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在小风村的山洞里,他执意要找药瓶,原来药瓶里装的是她的骨灰,这个傻子。 “就在你替我包扎伤口时,我记得你说过那是你外祖父的独门绝活,只单传你一个。” 但教他真正肯定的是在山洞时,她的梦呓和初醒时恍惚错认。 祝湘作梦也没想到竟是包扎法教她露出破绽。“你倒是把我的话都记得牢牢的。” “当然。”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认出我?”难怪他总是适时地在她道出破绽时替她缓颊,原来是她早被看穿身分。 “我不说,我怕我说出来,老天会把你收走,可我知道你想爹娘,所以不管怎样一定要带你走这一趟。” “谢谢你……袁穷奇,真得很谢谢你。”她朝他深深鞠躬道谢。 “我不要你谢我,与其谢我,倒不如就以身相许。”他赶忙将她扶起。 祝湘闻言,破涕为笑。“你这个人无时无刻都把握着机会,就非要娶我不可。” “当然,唯有当你成为我的妻,我才可以更理直气壮保护着你。”他轻喃着轻柔地将她搂进怀里。“你不知道,我一直爱着你。” “哪怕我已是残花败柳?” “在胡说什么?在我眼中的你始终未变,一如当初你救了我,在我面前绽放着坚定而耀眼的笑,你从未变过。” “袁穷奇,你是个怪人。”她笑叹着。 他明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为何还能如此执意地要她?尽避她已重生为祝湘,但她过往并未抹灭,甚至是赤果果地展露在他面前,他如何能不在意? “怪人也没什么不好,只要你肯要就好。”袁穷奇直睇着她,黝黑的眸在灯火下显得野亮而执着。“祝湘,我要娶你为妻。” 祝湘睨他一眼,娇羞地偎进他的怀里。 “祝湘?”他楞了下,因为这是她初次在清醒时主动拥抱他。“你这是愿意了?” 祝湘把脸埋在他胸膛里,觉得自己不曾如此羞怯过,尽避以往憧憬着端王世子,也不曾教她这般心慌意乱。 “祝湘,你不抬脸,我不知道你的意思。” 她抬起羞红的脸,他却突地吻上她的唇,她吓了跳想退开,他却吻得恁地霸道,不容许她退缩,或舌忝或缠,钻入她的口中,吻得轻柔,几乎要融了人的心魂,直教她喘不过气…… “姊……哇!” 门砰的一声关上,祝湘立刻将袁穷奇一把推开,羞得水眸润亮带泪。“还未成亲,你不可以……”话说不下去了,只因是她默许的。 她羞得往床板一坐,背对着他。 “生气了?”袁穷奇走向前安抚着。 祝湘垂着脸,执意背对着不理他。 “别气,我只是一时情难自禁,本只想亲吻一下,可我……” “你不要再说了!你说这些话,得替听的人着想一下,不可以因为你听不见就死命地说,分明是要教人难为情的。”她回头瞪他,毫不客气地骂道。 只见袁穷奇勾弯唇角。“但至少可以让你回头。” “你!”这家伙真的是个无赖。“我不理你了,你出去,我累了,祝涓应该也逛得累了,让她回房早点歇着。” “你不气我,我才肯走。” 祝湘眼角抽搐着。明知道她气得快喷火,还要她不气……“我不气了。”她很清楚这当头跟他杠上等于没完没了,她还是识时务地顺着他。 “真的?” “真的。”她用力地点着头,就盼他快快相信,快快离开。 “亲我一下,我才相信。”他把脸凑了过去。 她瞪着他无赖嘴脸良久,想了下,一咬牙,朝他的脸颊蜻蜓点水般地亲了下。“可以了吧。” 谁知却见袁穷奇有些错愕地捣着颊,像是难以置信她真做出这种事。 “你那什么眼神,明明是你要求的!”那表情好像她多不应该做出这个举止。 “……早知道就要你亲嘴。”他扼腕,因为他没料想到依祝湘的性情竟真会亲他,他只是想闹她而已。 “给我滚!”她拿起床上木枕作势要打人。 “是是是,我马上就走。”袁穷奇立刻举起双手,一步步往后退,笑得黑眸熠亮。“祝湘,我有种被宠的感觉。” 祝湘别开眼不理他,听着门开门关,她才无力地把脸埋在掌心里。 羞死人了,她真是着了魔,要不怎会亲得下去?! “姊,我不知道你竟然那么大胆呢。” 祝涓的嗓音近在耳畔,祝湘吓得抬起头来,果真见她站在床边。“你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和齐大哥一直在门外啊。” 祝湘闻言,小脸红通通的像是快着火。“我……他……”她羞得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想狠狠地踹袁穷奇一脚。 “姊,有什么关系,喜欢一个人就是想跟他粘在一块,况且你不是要嫁给袁大哥了吗,亲一下有什么关系?”祝涓压根不以为意,因为在杏花镇时她已经看过太多了,有时姊撞见了总会骂道德沦丧,可是她真的觉得没那么严重。“你肯亲袁大哥就代表你心里有他了,这样很好啊。” 第十六章开诚布公(2) “我问你,睿王有没有乱亲你?”丢开羞人话题,她正经地问着。 “没有。” 祝湘松了口气,庆幸齐昱嘉还知分寸,知道祝涓尚未及笄,就算论及婚嫁也不得胡来。 “可是我有亲他。” 才刚松下的那一口气,瞬间梗住她的喉口。“祝涓……” “我喜欢齐大哥,虽然我喜欢闹他,但我是真的喜欢他,因为他对我真得很好,疼我宠我,在我孤立无援的时候,是他救了我帮了我,所以他是可以依靠的,他不是关逢春那种混蛋。”祝涓一派边境姑娘的豪爽作风,不见丝毫扭捏。 祝湘头痛地张口欲言,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这个妹妹真要让她操心了……可是,这样很好,祝涓值得她为她操心,而今她又找回了爹娘,一切完美得教她觉得自己像在作梦。 而这一切,都是袁穷奇给予她的,所以……算了,今晚的事,她就大人大量地原谅他。 “姊,袁大哥亲起来是什么感觉?齐大哥的脸颊很女敕呢,亲起来……” “祝涓……别说了。”够了!这种事是能拿出来讨论的闺房私语吗?她从没和曹瑾娥那般亲密过,更没有足以谈心的姊妹淘,这种话只会教她难为情地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看来,她有必要好生教导祝涓女诫才成,虽说不用全盘接受,但里头有些基本女德还是得好好教她。 翌早,祝湘起了大早,拿了几样药材给秦氏,尤其是孔进才送的参,要她天天切上一片泡茶水喝。 包不忘对杨安平叮嘱着记得保暖,膳食得更养生,留下了几道祝涓拿手的养生膳食食谱,最终才依依不舍地告别两老,允诺着会回来一道过年,绝口不提这趟回京之行有多么险恶难行。 可杨安平岂会不懂,只能再三嘱托袁穷奇,千万别让他刚得知女儿移魂重生,随即又失去她。 那离情依依看在齐昱嘉眼里,怎么看就是不对劲,袁穷奇看出他的疑心,于是在启程前往四台城时,对他道出一切,但要他保守秘密别让祝涓知道,就怕祝涓难过亲姊早已不在人世。 齐昱嘉惊诧不已,却也总算理解为什么祝湘的谈吐气质压根不像边境姑娘,再者她也懂得太多,早教他觉得不对劲,却又无法正确地道出不对劲之处。 一路上,齐昱嘉对祝涓如往常般拌嘴,唯有在行经驿站时才会稍有收敛。只因每个驿站上皆有东厂番子驻守,掌握着南来北往的地方消息,而通行时,只要亮出铜钟令,果真是连话都不用多说就能放行。 第17页 就这样一路由西往东,从四台城过了三合郡,历经四大城三大郡,来到了离京城最近的平朗城。 在平朗城歇了一晚,翌日启程,赶在掌灯时分前进入平朗城与京城之间的唯一一座驿站。 也许是最靠近京城的驿站,南来北往的商旅特别多,这座八里驿站早已发展成市集,热闹繁华的程度更胜于边境城镇。 也不知道是不是商旅太多,导致刚要进驿站,路都给堵了起来。 “欸,那是戏班子吗?”祝涓掀开车帘,指着隔壁的马车。 祝湘望去。“嗯。是戏班子没错。”大概有五辆车子,马车篷缘还悬挂着戏班子的小招牌,马车外还有几个男人做小厮打扮跟在马车旁。 “回避!端王世子到!”后头突地有人高声洪亮地喊道。 祝涓没见过这种阵仗,头都伸出马车外,直朝后望去,就见约莫数十尺外有一辆马车,但引她注意的是马车前至少有二十来个侍卫,甚至有两个已经飞步朝他们这里而来。 “姊,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祝涓,别乱指。”祝湘想也没想地将她拉进马车里,随即又朝前头道:“袁穷奇,赶紧回避。” 齐昱嘉连忙拍拍他的肩,对着他低语着。 袁穷奇眉头微拢,看着前方,一见有空隙,立刻驱马向前。也许他们扮成东厂番子可以逃过东厂的追捕,但肯定逃不过端王世子那双眼,毕竟他们和端王世子可是有数面之缘。 马车缓缓地往左边靠拢,齐昱嘉和袁穷奇则是别开脸,不想和端王世子打照面。 然,就在端王世子的马车进入驿站时,不慎撞上了戏班子的第一辆马车,教两辆马车都剧烈地摇晃了下。 一会,端王世子的马车,有人掀了车帘骂道:“在搞什么?!害本妃的手磨伤了,你赔得起吗?” “世子妃息怒,是因为那辆马车挡住了。”马夫指着戏班子的马车,就见戏班上走下一个美若天仙的姑娘。 曹瑾娥抬眼望去,听见身旁的端王世子高惟庸赞叹地道:“美人,好一个冰肌玉肤的天仙美人。” 曹瑾娥冷冷地回头,就见高惟庸嘿嘿干笑着,模模鼻子把目光移到一旁。 “来人,把那辆马车给挪走!”曹瑾娥朝外头吼着。 “是!”几个侍卫立刻上前,动手要将马车移到一旁,马车旁那位被高惟庸喻为天仙般的姑娘赶忙要戏班老板出面缓颊。 “把她的脸给我划花。”曹瑾娥冷眼下令。 “……是。”侍卫略带迟疑地应着。 就见几名侍卫立刻钳制住那位姑娘,另一人抽出长剑—— “住手!” 祝湘手持铜钟令,硬是挡在那位姑娘面前,坐在马车内的曹瑾娥不满地眯起眼。“大胆,你是哪来的小太监?” 祝湘深吸口气,缓缓抬眼,对上记忆中那张恨极的脸,她压抑着怒火,试着扬开笑脸,压低声嗓道:“奴才是司礼监的太监,奉总管之命前往平朗庆王府取物,路经驿站暂宿一夜。” 曹瑾娥微眯起眼,心想既是司礼监的太监,再不满,也得给齐贤一些薄面。“所以你是打算替那位戏子出头?”她口气稍缓地问。 “世子妃,美人总有益处。”祝湘垂着脸,意有所指地道。 “是吗?”曹瑾娥哼了声,随即朝前头骂道:“还不走,碍在这儿做什么?全都是一群不长眼没脑袋的饭桶!” 开道的侍卫只能忍着气往前继续开道,让端王世子的队伍可以直朝驿舍而去。 “多谢公公。”戏班子的人赶忙迭声谢着。 “不用多礼。”祝湘朝他们微颔首,随即快步朝路旁走去。 “祝湘,你真是太冲动了。”祝湘一坐上马车,齐昱嘉便不甚认同地道。“管那闲事做什么,要是累得咱们被认出,岂不是要功亏一篑?” “你怎么这么说话?姊姊这么做并没有错,是那个人太过分,明明是他们的马车撞了人家马车,却要划花人家的脸,这天底下有这种道理吗?”祝涓忍不住替祝湘帮腔。“要不是姊姊走得快,我早就去了。” “祝涓……”齐昱嘉头疼得紧,这说来话长,想解释也不是一时半刻说得清。 “睿王,往后不会了。”祝湘淡声道。 她知道齐昱嘉担忧的是什么。曹瑾娥是绝对认不出她是谁,但肯定认得出齐昱嘉和袁穷奇,所以他们自然要避,否则一旦被瞧见,恐惹事端,毕竟端王世子也是齐贤那一派的。 齐昱嘉没再说什么,反问:“咱们还要住进驿舍吗?”看端王世子的队伍进入驿舍,教他有些犹豫。 不等祝湘开口,袁穷奇已经噙笑道:“当然得住驿舍,否则不是更惹侧目?” “要是被撞见了怎么办?” “放心,八里的驿舍分成南北馆,他们必定是住进有大房大院的北馆,咱们待在南馆不会与他们打照面,而且明日一早,咱们立刻出发。” 齐昱嘉沉吟了声。“也只能这么着了。” 等端王世子的人马全都进了驿舍北馆,他们才从东边小侧门进入,驿官一见他们的打扮,再加上身怀铜钟令,立刻备了上房让他们休息。 用过膳后,祝湘坐在房里发呆,脑海里翻飞的皆是曹瑾娥那不可一世的嚣张傲慢嘴脸,不敢相信事隔三年多,她越发放肆,那端王世子妃的架子压根不比后宫嫔妃逊色,教她一口气憋在心里。 “祝湘。” 门外传来袁穷奇的叫唤声,她起身开门,就见他扬着笑,教她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 “你在开心什么?”她感觉不到今儿个有发生任何令人开心的事。 “祝湘,我有个想法,你要不要听听?” “什么想法?” “方才睿王陪着祝涓逛市集去了,我送他们出驿舍,结果瞧见那戏班子就投宿在对面的客栈,所以我就跟那戏班子班主聊了下,想跟他们借个人。”像是怕隔墙有耳,后续他附在她耳边低语着。“……这么做,你觉得可好?” 祝湘微扬起眉。“你……”她该要怎么说?天底下怎会有人如此懂她,明白她的心思,甚至还替她安排好了? “不过,至于曹瑾娥那边,你就得要自个儿安排。” 祝湘想了下。“但要是事情闹太大,引人注目,那该怎么办?” “要真是如此,咱们就趁夜赶回京城,反正不过剩下几十里路。”袁穷奇无所谓地耸着肩。 祝湘轻笑了下,心想着该怎么处置曹瑾娥,眼角余光瞥见房舍外栽种了数种花草,教她心念一动。 “我知道要怎么做了。”且让她试试曹瑾娥是不是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违天逆伦恶女。 第十七章狼狈现形(1) 八里驿舍以一座弯月池为界分为南北馆,通常要是同时有数位官员入住时,就以身分较高者入住北馆。 “司礼监的小太监求见?”刚用过膳,准备沐浴的曹瑾娥眯起丽眸瞪着通报的贴身丫鬟。 “是,世子妃要见他吗?” 曹瑾娥想了下。“让他进来。” “是。”一会,丫鬟便领着祝湘入房。 “奴才给世子妃请安。”祝湘压低声嗓道。 “挺像个懂规矩的奴才。”曹瑾娥哼了声,望向祝湘手中捧的漆盒。“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 “娘娘,奴才略通医理,观娘娘面容,面带红潮却似心郁难解,桃花水眸稍嫌无神,怕是有血瘀之症,难以怀胎。”祝湘说得煞有其事,可事实上据她所知,曹瑾娥原本就是个月事不顺的姑娘,曾多次调理却依旧无效。 曹瑾娥闻言,像是被踩中痛处,恼怒骂道:“你这个狗奴才,是谁让你在这儿胡乱生谣造事。” 第18页 “娘娘息怒,奴才前来正是要向娘娘赔罪,所以献上这后宫嫔妃珍爱的御品。”她不疾不徐走向前,压根没将曹瑾娥的怒火看在眼里,将漆盒搁在桌上打开,室内随即飘散着一股花香。 “这是……” “月季花。”祝湘笑眯眼道。“娘娘,宫中嫔妃入浴时,最爱在池里洒上这月季花,不但香味清雅,更因为这月季花具有活血之效,不但是花瓣,就连这根茎都可用,要是日日泡浴时加入这花跟茎,能让皮肤滑腻如凝脂,亦可养颜不衰。” “当真?”曹瑾娥半信半疑地问。 她听过后宫嫔妃个个驻颜有术,但碍于身分,少有机会和后宫嫔妃攀谈,难以打听出消息。 “不知道娘娘晓不晓得宫中有座香花殿,殿外栽种着四季以香味取胜的花儿,其中就有各种品种的月季花。” 听他说得言之凿凿,曹瑾娥不禁有些心动。她坐上世子妃这位置已有三年,可肚皮却不争气,连半个子都没有,要是靠泡浴就能得子,甚或养颜美容,又有何不可?“你可以退下了。” 曹瑾娥摆摆手示意祝湘退下,待祝湘一走,她迫不及待将漆盒里的花根茎全都丢进早已备妥的浴桶里,宽衣解带地泡着香花浴,觉得这香气馥雅,随着热气烘得她浑身舒畅,相信这肯定是后宫的秘术。 但,不知怎地,她总觉得房里的烛火有些摇曳,晃得她头昏,可门窗紧闭,哪来的风? 曹瑾娥疑惑抬眼,突见窗棂微动了下,她不由开口喊道:“萍儿?” 外头无人回应,而窗棂动了下,缓缓地朝外拉开,曹瑾娥见状,正要开口低斥,却见窗外那张脸—— “曹瑾妍?!”她失声尖叫着,几次要站起身,却都脚软得一直滑进桶底。“来人啊,萍儿、翠儿!” 她狼狈地挣扎着起身,抓起搁在屏风上的布巾就往身上裹,可那阴森森的身影还在窗外,那黑眸猩红地注视着自己,教她不住地失声尖叫,管不了自己不着寸缕,推开房门,赤足往外奔跑。 “来人啊!快来人,救命啊!”她不住地喊着,可长廊上竟不见半个人,她的贴身丫鬟和侍卫全都不见人影。 就在她死命地往前奔跑时,悬在廊檐下的灯火瞬间全都熄灭,无月的夜色里到处晦暗骇人,她不住地瑟缩着,不懂早已死了三年多,不曾入她梦的曹瑾妍为何会突地现身在此。 “曹瑾娥……我的好妹妹……” 幽森森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吓得曹瑾娥发疯似地尖叫,继续拔腿狂奔,一路上跌跌撞撞,裹身的布巾掉了,摔得满身伤她还是不管,直朝有亮光的弯月湖而去,远远的,她总算瞧见了侍卫,尖声喊着,“来人,快来人!” 那侍卫闻声回头,她正要开口,却见那张脸竟是曹瑾妍,而一旁还有个丫鬟,回头个个都是曹瑾妍的面容,一张张七孔流血的面容,吓得她一把将人推开,发狂似地往前跑。 她高声喊着救命,瞥见高惟庸就在前头,教她不禁哭喊着,“世子爷,救救我!” 斑惟庸闻言,吓了跳回头,赶紧将身旁的人藏在身后,连忙问着,“发生什么事了,瑾娥,你这是……”他一回头,整个人都傻住了,只因曹瑾娥竟不着寸缕地跑至跟前,守在弯月湖这头的侍卫丫鬟,甚至巡逻的驿卒全都瞧见她这狼狈荒唐的行径,一个个傻了眼。 “救我、救我!”曹瑾娥视他为浮木般,紧紧地搂住他。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高惟庸一头雾水,从未见她如此失态,想要月兑下外袍给她搭上。 “不要拉开我,不要……”她哭求着,紧握住他的手,却瞥见他身后有个人,那身影,那穿着打扮——“啊,曹瑾妍!救命啊救命啊!” 她吓得直抓住斑惟庸,惊惧万分地扯着他往后退,岂料后头就是湖畔,她一失足整个人掉进了湖里,连带拖下高惟庸。 冰冷的湖水浸得高惟庸直打颤,不住地喊着,“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点救人!快呀!” 一票人闻声,赶紧到湖畔救人,一时间兵荒马乱,搞得天翻地覆。 “娘子,如此可解气了?”弯月湖另一头的树丛后,袁穷奇低声问着。 “尚可。”祝湘哼笑了声。 这驿舍里栽种了月季花和龙爪花,她折月季花时,顺便加进了龙爪花的球根。龙爪花可以当药引亦可制毒,适量时尚有镇静或迷幻作用,泡进浴桶里,渗进曹瑾娥手上磨破皮的伤处,多少能起作用,再加上她放下长发在窗外吓人,袁穷奇一口气灭了风灯,才教她因惊惧而迷了心神。 她的幻觉不全是因为龙爪花,而是她内心的恐惧,自己吓自己。 “我差人将那位戏角扮成你以往的模样,总有几分像吧?”他指着那正偷偷溜走的天仙戏角。 他向戏班借了戏角,目的就是为了色诱高惟庸,算定他惧内的软弱性子,必定会差侍卫全都戒备在弯月湖边,才能让曹瑾娥唤不着人,吓得魂不附体。 “不,我可比不上她浑然天成的媚态,希望她别往京城走,否则——” “该是无妨吧,那是个男人。” “……嗄?”男人长得比女人还娇媚? 正在错愕之时,就见一人身穿大红斗牛服,腰系鸾带配绣春刀,她不禁道:“那不是锦衣卫吗?” “他是,不过他是齐贤的义子田尚宝,是安插在锦衣卫里的败类,要不是他,睿王在边境一战也不会被俘。”袁穷奇说着,牵起她的手。“走,咱们立刻离开这里。” “得上街找睿王和祝涓才成。” “放心吧,我说他们上街,实际上是要他们先走,持我的令牌就可以顺利进京城。”袁穷奇一把抱起她,加快脚步离开。 而弯月湖畔,田尚宝到时,侍卫和驿卒已经将曹瑾娥和高惟庸给拉上岸,两人身上用布巾裹着,却还是不住地打颤。 “世子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田尚宝不解的问着。 “得问她,真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高惟庸不快地道。 “我……”曹瑾娥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总觉得这视野似乎清晰多了,不像方才那般晦暗,弥漫着一股阴森气息。“我不知道怎么搞的,一个司礼监的太监拿了月季花瓣给我,我泡了澡后就……” “司礼监太监?怎么可能,宫中太监怎会跑到这么远的驿站来?” “他说他是受督主之命,前往平朗庆王府取物的,他也在驿舍里投宿一夜。” “胡扯,庆王早已入宫,督主怎可能派人到庆王府取物?”田尚宝暗忖了下,随即朝身后的东厂番子喊道:“给我到南馆查个清楚。” “是。” “来人,赶紧送端王世子和世子妃回房。”田尚宝喝道。 侍卫们赶紧上前,搀住狼狈至极的端王世子夫妇,高惟庸虽觉脸上无光,但还是该打声招呼。“不知道田大人怎会在这时分来到八里驿站?” “是督主要我走一趟到递铺查查各处传回的消息,怎会一路上都找不着袁穷奇和睿王,得知两位在此,想打声招呼,岂料……”看着两人的狼狈样,他也就不多说了,要人赶紧将他们送回房,省得染上风寒。 一会,前去查探的东厂番子回禀,“田大人,驿卒说对方是持铜钟令入住,有两番子护送两个司礼监太监,可小的进了南馆却不见半个人。” 田尚宝闻言,沉默了下,像是想通什么,急声道:“追!他们可能就是袁穷奇一行人乔装的!” 第19页 边境东厂驻所传回消息,一开始说袁穷奇未死,而后又说在杏花镇审了案,结果莫名的就连巩令阳也死在杏花镇,番子连迭上报,沿路都派人搜查,却一直没能找到人,想不到他们竟然大胆地乔扮太监和番子,简直是要气死他! 辟道上,袁穷奇纵马狂奔,祝湘就坐在他的身前,让他以斗篷护得牢牢的,一路不敢停歇,直到天色由深黑转为靛蓝,他们终于来到西城门外,就见已有一票锦衣卫状似等候多时。 “大人!”庞得能向前喊着。 “睿王和祝涓可已到了?” “到了,已经接进郭大人府邸了,郭大人令我等在这儿,定要等到大人归来不可。”庞得能喜笑颜开地道。 “那就走吧,还等什么?” 他驾了声,一马当先,其他锦衣卫跟上,待一行人进了西城门,田尚宝才带着几个东厂番子赶到,见状只能咬牙暗骂,估算着也只能先进宫向督主禀报此事。 而袁穷奇一行人进了西城门,一路朝二重墙而去,如入无人之境地转进了位在城东的指挥使府。 “穷奇!”郭庭邵就站在大门前迎接着。 “义父。”袁穷奇拉住缰绳跃下马背,才回头抱着祝湘下马,牵着她走到郭庭邵面前。 “终于回来了。”郭庭邵开心地拍着他的肩头。“走,先进来再说。” “嗯。” 应了声,牵着祝湘踏进府里,主屋大厅里,齐昱嘉和祝涓早已等候多时。 “姊,你终于来了。”一见祝湘平安无事,祝涓这才放下心来,低声埋怨着齐昱嘉。 “都他啦,跟他说要等你一道,他偏是不等。” 齐昱嘉啜了口茶。“我说了,要怪就怪袁穷奇,是他要我带你先走。”而原因就出在袁穷奇要戏弄端王世子夫妻。 他也不是不能理解曹瑾妍的怨气,但眼看着就要进京了,他实在不愿节外生枝,可是在袁穷奇说过计划之后,他也只能答应,只好带着祝涓先走,省得他骑技不佳,跑得不够快,反倒是连累了袁穷奇。 “袁大哥,你到底是在做什么?”祝涓扁起嘴质问着。 她早已从齐昱嘉口中得知他们的身分处境,所以虽说一路上大伙还是笑闹走来,可实际上她心里是担忧着,因此跟姊姊分开行动便教她更加不安。 “祝涓,你真是不识风情,也不知道要给咱们一点相处的机会。”袁穷奇煞有其事地说。 祝涓楞着,祝湘已经毫不客气地朝他肩头打下。“不要胡说。” “在我义父面前打我,这样好吗?”袁穷奇以眼示意着。 祝湘这才想起郭庭邵就在面前,羞得垂下脸。全都是和这不正经的人在一块,害得她都忘了礼教。 “无妨、无妨,都是自己人。”郭庭邵爽朗大笑着,他方头大耳,十足武人身姿,个性也似武人般不拘小节。“待会用过膳后,要歇息再歇息。” 祝湘闻言,这才发觉他似乎早就知晓他们即将到来,不禁望着袁穷奇。 “你以为只有东厂的人才会散布在各驿站里?”袁穷奇笑道。“虽说锦衣卫是比不上东厂可以分布全国那么广,但愈接近京城的各大驿站递铺里,都会有锦衣卫的分驻所在,我每到一个驿站就会托锦衣卫传递消息给我义父,先前安排计划时,我已经先差人通报了。” 祝湘点了点头,心想这人心细的地步简直是无人能及,什么计划都能安排得天衣无缝。 今儿个要不是田尚宝突然到访,这计划就臻至完美了。 “义父,这位是祝湘,是祝涓的姊姊,也是我未来的妻子。”袁穷奇正式地跟郭庭邵介绍着,预计晚一些会跟郭庭邵道出她的真实身分。 祝湘小脸微羞地朝郭庭邵福身。“见过郭大人。” “真是太好了,想不到你这边境一战,竟还带回了新娘子,这事待会得跟你义母说说,她一定会很开心。”郭庭邵从两人互动的举措就略略猜出,但听他亲口证实才教人打从内心开怀。 第十七章狼狈现形(2) 正说着,一旁郭夫人适巧从廊外走来。“穷奇回来了,你这老头也不差人跟我说上一声,爷儿俩就在这儿聊开啦。” 祝湘回头望去,郭夫人看似四十开外,保养得当,眉目极为清秀,而眉宇间那股英气,直教祝湘赞赏这两人真是天生一对。 “还来不及差人说,你过来瞧瞧咱们穷奇未来的媳妇。”郭庭邵对她招着手。 祝湘突然紧张了起来,见她来到面前便朝她福了福身。“见过郭夫人。” “在咱们这儿不需要这么多礼,你叫什么名字啊?”郭夫人性情爽朗,主动地牵起她的手。 “我叫祝湘。” “家住何方,家中还有谁?” “我……” “婆子,待会再聊,早膳弄好了没?”郭庭邵见她连珠炮地问,赶忙打断她。 “弄好了,已经差人送到偏厅里了,走走走,咱们一道走。”郭夫人热情地牵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招着祝涓。“祝涓姑娘,一道来吧……啊啊,都姓祝,眉眼有点像,你们是姊妹吧?” “是啊,人家都说我跟姊姊像。” “啊,你们的爹娘真是好福气,有你们这对姊妹花,真是羡煞我了,往后就在这儿待下,想待多久就待多久,知不?”郭夫人一手挽着一个,边走边说。 几个男人被抛在后头,不禁对视一眼,摇头笑叹。 用过早膳后,祝涓已经昏昏欲睡,郭夫人早已差人备了客房,便先带着她进房。 而几个人也从偏厅移到主屋后方的书房里头,郭庭邵正不解袁穷奇怎么不让祝湘跟着妹妹去休息,便听袁穷奇开口解释着。 “所以祝湘……就是她。”袁穷奇说完,尽避没点出名字,但也足已让人知晓祝湘的真实身分。 “这天底下真有这等事?”郭庭邵惊叹道,突见她跪下,对自己行了大礼,赶忙将她扶起。“祝姑娘……不须多礼。” “祝湘感谢郭大人为曹家所做的一切,祝湘会永远铭记在心。” “曹大人一心为民为朝廷,却让阉狗迫害,教人怎么吞得下这口气?”郭庭邵直睇着她,虽说面貌不同,但那神韵确实是相似的。“老天给你重生的机会,就是要你忘却之前苦难,重新来过。” “祝湘可以忘记苦难,却无法漠视齐贤在朝兴风作浪,甚至放任手下的人在各地荼毒百姓,一个县令胆敢如此造次,更何况其他的郡城县主官呢?齐贤不除,百姓无以安身立命,朝纲将会违逆颠倒,所以除去齐贤乃是首务之急。” 冰庭邵拉着她坐下,自己才坐在主位上,道:“眼前皇上的龙体微恙,已经月余没有早朝,齐贤也已将庆王给接进宫里,意图极为明显。” “义父,我在边境时拜访了东诸城的傅总兵,他答应了我的请求,会联合边防所有总兵伺机而动。” “如此甚好,但边防毕竟离京城较远,有时事发突然,远水救不了近火,但至少他们不会应付咱们,也是个好消息。” “事态至此,那我要是进宫的话,岂不是等于自投罗网?”齐昱嘉叹了口气。 “倒也不至于,齐贤早已得知睿王安好的消息,所以他积极拉拢庆王,等着皇上殡天拱上庆王,届时再对付睿王还不嫌晚。”郭庭邵顿了下道:“我打算尽早带王爷跟穷奇你们进宫见驾,如此一来,至少可以让朝中官员知晓他们还可以有其他选择,虽说大半官员倒向齐贤,但是跟随也惧怕,要是有人能将齐贤除去,对他们来说不啻为好消息。” 第20页 “所以咱们要趁这当头避开齐贤耳目,先拉拢朝中几位重臣。” “这不是件易事,太多官员都在观望,势涨势微都逃不过他们的眼,一旦睿王的实力不够,恐怕反逼他们更倾向齐贤。”郭庭邵身在朝中,自然是对朝中派系最为清楚,尤其是这一个月来皇上病倒,百官更是蠢蠢欲动,准备选边站。 “既然如此,那就要让那些官员知道咱们有足够的实力可以和齐贤抗衡,进而支持睿王。”袁穷奇低声说着。 “该怎么做?”齐昱嘉问着。 东厂在这几年内兴起得太快,让百官恨之入骨却又不敢反抗,就怕自己成了下一个被抄家灭族的人。 “兵符。”郭庭邵突道。 三人不约而同地望着他。“什么意思?”齐昱嘉问着。 “一直以来齐贤最想要掌握的是兵符,但庆幸的是皇上虽昏庸,但兵符一直抓在手中,藏在齐贤找不到之处,也正因为如此他才需要一个傀儡供他差使,巩固他的势力,否则他要是兵符在握,早就不管皇上死活了。”郭庭邵环顾三人,再道:“所以这段时日,我在朝中暗暗拉拢几个官员,尤其是首辅何川流,只要咱们可以拿到兵符,他们自然就会倒向咱们。” “连齐贤都找不到?会是放在哪里?”齐昱嘉真是不得不佩服他的皇兄,竟能藏到让齐贤找不到之处。 “……兵符是不是一个像虎状的令牌?”祝湘突道。 “你见过?”郭庭邵诧道。 “我不确定,但皇上曾准许我到御书房找书,有次不小心碰落了一本书掉落一只像虎状的铜制令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赶紧再塞回去。”她顿了下,再问一次。“是像虎状的铜制令牌,底下还系着如意双结吗?” “是,的确是!当初皇上登基时,是上一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连同传国玉玺一并交到皇上手中,我亲眼所见。”郭庭邵喜出望外地站起身,但眉头又随之一皱。“可是御书房并不是闲杂人等进得去,再者齐贤倒是常待在那儿。” 如今皇上在寝殿养病,如无吩咐,是无人能踏进御书房的,而想要避开齐贤耳目踏进御书房更是件难事。 “不过那已经是三年多前的事了,说不准兵符早已移位。”齐昱嘉沉吟着。 “但至少是个线索。”袁穷奇倒觉得充满希望。 “可是要常在宫里走动,定会引起齐贤侧目。”郭庭邵提出他的看法。 “那就让我以进宫替皇上治病为由待在宫里,如此一来,我一定可以找到空档找出兵符。”祝湘噙笑道。 “不准!”三人异口同声地道。 “太危险。”郭庭邵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哪怕山有险,她也非走一趟。 “你要是出事,我要怎么跟祝涓交代?”他可是发誓再也不会让祝涓掉泪的。 “我不会出事,因为在这当头,齐贤会盯着你们,看你们想搞什么鬼。”祝湘主动握住袁穷奇的手。“袁穷奇,你就趁这当头低调地进行游说官员,然后我想办法仿出齐贤的腰牌,用他的腰牌向平朗城、午周城、罗通城的知府与将领发派假消息,以防他用权限逼迫京城周围拥有护京重兵的将领造反。” “祝湘……”袁穷奇低吟着。 “袁穷奇,我要当你的妻子,可在这之前,咱们必须将齐贤除去,否则咱们永远会活在惶惶不可终日的阴影里。”祝湘直睇着他,非要得到他的支持。“齐贤不会知道我是谁,更不知道我知晓东厂的一些秘密,这是咱们的大好机会,要是放弃了岂不可惜?再者,咱们根本不知道皇上的状况究竟如何,如果他三天后就驾崩了,咱们哪还有机会找兵符?庆王都已经进宫了,意味着齐贤知道皇上时日不多了。” 祝湘一席话,针针见血,教人不禁沉默了起来。 尽避知道她说得极有道理,却不敢放任她去冒险,这赌注对袁穷奇来说太大,他输不起,所以他犹豫,半晌都说不出话。 “……就这么着吧。”良久,郭庭邵叹了口气道。 “义父……” “届时,睿王要避开祝湘,但是穷奇你可以利用职务之便,将北镇抚司里的奏章呈给皇上时,多少接应祝湘,咱们私底下就用锦衣卫联系,避开齐贤耳目,尽快将官员拉拢,再照祝湘所说将假消息传递给邻近京城的几个都司指挥。” 冰庭邵下了结论,黑眸直睇着祝湘。“可你要记得,要是状况不对,就要立刻离开,千万不可冒险,别让我愧对你爹……当年我无力阻止你被送进宫,已是我这一生最深的愧疚,别再让我含恨。” “我知道,我会尽力而为。” 四个人在书房里再拟了各种应对计划后,郭庭邵便催促着他们各自回房歇息,等着晌午过后再带他们进宫。 袁穷奇带着她到客房,一进门便从身后搂着她。 祝湘楞了下,回头笑睇着他。“别为我担心,我可以的。” “我怕。”袁穷奇深吸口气。“如果再错过,下次我得到哪找你?” “你就这么点本事,就这么看不起我?”她没好气地瞪他。“袁穷奇,听说你的武艺出众,届时就让我瞧瞧你如何避开禁卫巡逻来找我的好本领,让我对你更加倾心,更加确定选择你是再正确不过的抉择。” “我会用生命保护你。” “嗯,到时候我要把我爹娘再接回京城,让我爹娘知道,有你在,我真的过得很好。” 她笑眯眼,回身偎进他怀里。“穷奇,因为你,我才能这么勇敢,你知道吗?” 回宫对她而言,是场梦魇,可是为了他们的将来,她愿意再踏回宫里,去见她最不想见的人。 “我宁可你不要勇敢,你太勇敢只会显现我的懦弱。”他叹道。 他知道,回宫对她而言是场酷刑,她必须面对欺她伤她的两个人,而他竟得让她去面对这一切,教他心如刀割。 可是,无法否认的是,她说的确实是个好法子。 而现在……只能依计行事了。 近正午,袁穷奇几个人被唤醒,起身梳洗过后,随着郭庭邵准备进宫。 “你在看什么?”袁穷奇不解从他踏出房外,祝湘就一直盯着自己。 “你这一身锦衣卫的打扮……好看。”香色飞鱼服,腰系鸾带配绣春刀,束发戴上黑皮弁,衬出他俊魅五官和高大身形,丰神俊朗得教她转不开眼。 “是吗?”袁穷奇闻言,不由笑柔了黑眸。 “嗯。”她轻应了声,替他将衣襟拉整。 “裘帔暖吗?正值仲冬,外头的风势虽不大,但寒意冻骨,要不我差人上街再帮你备上几件?”他替她绑着系绳,就怕穿得不够暖,教她冷着冻着。 “待在宫里,哪里需要多添几件帔子?”若无意外,她应该都会待在皇上寝殿和寝殿旁的小暖阁,里头暖烘烘的,多添帔子显得多余。 袁穷奇闻言,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她,好半晌才轻柔地将她搂进怀里。“真不想让你去。”她要真是在宫里待下,难得见上一面外,更难防宫里异变,他就怕自己会有力有未逮的时候。 “在胡扯什么,不是都已经说好了?”轻拍他的滚边精绣衣襟,她没好气地睨他一眼。 “放心,我会小心。” 后头突地传来轻咳声,祝湘立刻放下手,垂下羞红的脸,暗恼自个儿愈来愈不成体统,竟然在大厅上替他整衣……这种夫妻间私密的举措,她怎会做得这般自然? “王爷。”袁穷奇没好气地喊着。 “郭大人说时候差不多了。”齐昱嘉身上穿的是赭红色滚金边绣蛟龙的王爷朝服,头上戴着两层金冠,整个人气宇轩昂,雍容傲岸。 第21页 “知道了。”袁穷奇拉着祝湘走过他身旁,却突地听他低声咕哝着—— “祝大夫,有空教教祝涓怎么说话,别见着了我净说些什么佛要金装,人要衣装,还是猴子穿衣服会变成人那种混话,哪是在褒我?分明是在贬我。” 祝湘闻言,不禁轻笑出声,低声道:“祝涓是害羞了。” “真的?”齐昱嘉也真是好哄,听她这么一说,心里就快活了。 祝湘走到厅外和郭夫人辞别,拉着祝涓嘱咐几句,便随他们几人一道进宫。 第十八章冤家路窄(1) 一行人进了宫,经通报后,来到寝殿之外,等候宣召的当下,齐昱嘉不禁与郭庭邵对视一眼,忖度皇上的病情恐怕比他们想象中还要糟,否则皇上不会在寝殿接见他们几人。 “皇上让睿王等人进殿。”守门太监通报后,急步走到外头细声道。 齐昱嘉微颔首,走在最前方,踏进寝殿内,就见皇兄齐尧任斜倚在锦榻上,随即朝他作揖。“臣弟见过皇上。” 三人在后头跟着垂首,直到听见皇上沙哑唤道:“全都平身。” 祝湘站在袁穷奇身后,缓缓抬眼,随即微眯起眼,难以置信才短短三年,皇上竟衰败如此,瞧那灰白气色,分明是只剩一口气了。 目光微移,瞧见站在锦榻旁的齐贤,她无声哼了下。 齐贤本是个阴柔俊美的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经过三年,他仿似一点变化皆无,与皇上相较,反倒显得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皇上……”齐昱嘉抬眼,不敢相信自己不过才离开几个月,皇兄竟变得面容憔悴,枯瘦如柴。 “朕听说臣弟能平安归来,袁穷奇功不可没。”齐尧任说上两句话便咳了起来,一旁齐贤随即捧着参茶到他嘴边喂着。 “微臣不敢居功。”袁穷奇低声道。 “不过,几个月前一度传回袁大人和睿王爷皆死在兀术,如今两人倒是精神抖擞地回宫,就不知道这段时日是上哪去了?”齐贤代替皇上意有所指地问着,仿佛他们在哪、做了什么,他全都一清二楚。 袁穷奇不禁微噙笑意。“那是因为下官带着人攻进敌营后,与属下失了联系,所以他们才会误以为下官和王爷生死未卜,可事实上,下官是带着身受重伤的王爷在东诸城外的村落里养伤,所以才拖了点时间回京。” 袁穷奇知道齐贤早已清楚明白他在杏花镇做了什么,东厂番子遍布全国,齐贤又一再地派番子追缉,欲置他们于死地,可这当头,齐贤是不可能当殿提起巡抚之死,一旦提了,齐贤就等于是自打嘴巴了。 “既是如此,怎么没派人通报一声,难道不知道这恶耗传来皇上多心痛?”齐贤笑眯狭长美目,还不住地轻拍着皇上的背。 “是下官疏忽,还请皇上恕罪。”袁穷奇诚挚无比地道。 齐贤笑意不变,不再开口,已顺了口气的齐尧任则沙哑地道:“袁穷奇护睿王有功,朕赏你——” “皇上,微臣不需要封赏。”袁穷奇低声打断他未竟的话。 “那你要什么?”齐尧任微喘着气息,仿佛说话对他来说是多么艰难的事。 “皇上,微臣和睿王爷在东诸城外,幸运遇到一名女神医,有她照料王爷,才能将王爷从鬼门关给拉回。”袁穷奇说至此顿了下,咬了咬牙把感情暂时抛到一边,再道:“这名女神医伴着王爷回京,适逢听闻皇上龙体微恙,微臣希望能让这位女神医替皇上诊治,让皇上龙体安康。” “喔?”说到能将齐昱嘉从鬼门关救回,教齐尧任微眯的眼有了些生气。 齐贤目光看向袁穷奇引见的外貌秀雅小泵娘,她眸色平静无惧,倒是不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边境姑娘,她走到皇上面前,婷袅欠身。 “民女祝湘见过皇上。” “你就是救了睿王的女神医?” 祝湘面色淡然,不卑不亢地看了皇上一眼,然后垂下目光道:“说是神医,太过谬赞,不过是适巧知晓如何医治睿王罢了。”曾经,她对这个荒婬无道,宠信佞臣的皇帝极为痛恨,可如今只觉得他可悲,明明正是男人最健壮的年岁,却已像个老者即将走向死亡。 “皇上,既是女神医,不如让她替皇上诊脉,听听她的说法是否如御医诊治一般。”齐贤在旁进言着。 “也好。” 齐贤替皇上微挽起袖,等着祝湘诊脉。 “民女失礼了。”祝湘走向前,纤指按在皇上的腕间,眉头随即深锁,再往大拇指末端的位置重重按去,无声叹了口气。 丙真是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更荒唐的是,他身上居然还有毒……依这状况,最慢也拖不过一个月。 齐昱嘉、郭庭邵和袁穷奇直盯着她的神情,想从她的眉宇间猜出皇上的现状,毕竟御医恐怕不会真正道出皇上的病状,而她也必须猜个七八分准确才成。 “如何,祝神医?”齐贤噙笑道。 “皇上脉缓且微,乃是心血大耗之象,得先酌以烈药祛血瘀,再以补药补虚保气,调养一段时日,必可康复。” 祝湘话落,齐贤不禁注视她良久,只因她把他交代御医对皇上的说法,几乎说得丝毫不差,这代表她确实懂医,可她也知晓不得说出实话……袁穷奇和齐昱嘉带着她进殿,到底想做什么? “果真是神医,和御医的说法同出一辙,可朕已食药多日,却不见改善,不知道你有何法妙方?”齐尧任急声问着。 “给民女一个月的时间,定能让皇上改善良多。”她低声道。 澳善的方式有许多,而现在就是让皇上少点痛苦。一切如她猜想,齐贤根本不打算让皇上知晓自己的病情,在药材里下毒,想慢性毒死他,只是尚未成功她便已进宫。 又或者该说,待齐贤一切布署完毕时,就是皇上的死期了。不过现下她插手了,如此一来,当皇上以任何方式死去时,刚好可以把这罪名扣在她身上。 “好,朕就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就在宫里待下,朕会差人为你打理。” “民女遵旨。”祝湘垂着脸,随即乂道:“民女先开帖方子,让宫人替皇上熬药,保证喝下后定会觉得浑身舒畅许多。” “好好好,齐爱卿,还不快差人准备。” “奴才遵旨。” “皇上先歇会吧,臣等告退。”见齐贤离去,郭庭邵也顺势道。 “也好,朕也想歇会了。” 一行人退出寝殿外头,祝湘本想抓紧时机,将她的揣测告诉袁穷奇,可齐贤的动作更快,拦住她并领着她朝寝殿旁的小暖阁而去。 “祝神医,往后你就在这儿待下,我会派个宫人伺候你,现在就请你先写下方子,好让宫人到御医馆取药。”齐贤领着她踏进小暖阁里。 袁穷奇本也想走进去,却被郭庭邵挡在小暖阁外,以眼神示意他别躁进,否则齐贤一旦看穿他们两人关系,恐怕祝湘的处境更危险。 祝湘环顾四周,小暧阁和一般殿室相比格局略小,但有前室后房,已经够用。 她走到桌面,提笔写着药方,嘴里却开始无声地念念有词。 “祝神医是在念什么?”齐贤就站在案边,瞧见她念念有词,却又难以辨识她到底在念什么。 “这是我的习惯,开药方时会经由喃念而斟酌药量。”祝湘大略解释着,随即又快速地念着。 齐贤本觉得奇怪,但瞧她真能写出药方,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就先照这方子,先试个三帖再说。”祝湘将写好的药方交给齐贤。 齐贤接过手,轻点了点头。“那就请祝神医暂且在这歇下。” 第22页 话落,他拿着药方踏出小暖阁,就见郭庭邵一行人已走在前头,正巧和田尚宝打了个照面。 “义父。”田尚宝大步走到他面前。 “派人盯着他们,一有动作,立刻回报。”齐贤淡声道。 “义父,不找个机会把他们……”田尚宝比了个灭口的动作。 “没必要,等到庆王登基再一并处置也不迟。”齐贤冷哼了声,将药方交给他。“跑一趟御医馆,差人替皇上熬药。” “欸,这是谁开的药方?”田尚宝忍不住问,因为皇上的药皆会从御医馆那边熬好送来,根本不需要再开方子。 “袁穷奇带来的神医,说能治好皇上的病。”他哼笑着,视为笑话。 “义父,这么一来……” “别傻了,皇上已经病入膏肓,药石罔效了,哪怕是大罗神仙驾到,都没法子在阎王面前抢人。”半年前他就发觉齐尧任身染重病,所以才会设计边境一战,想借机除去齐昱嘉,如此一来他才能亲自挑选下一个傀偏皇帝。 可偏偏齐昱嘉没死,他得知后便开始在皇上的药里下毒,就等着他慢性中毒而亡,岂料还未让他毒发身亡,齐昱嘉竟已回到京城。 袁穷奇在这当头带了个女神医入宫,虽是暂缓了他的计划,但齐尧任是不可能避开死期的,就算不病死,也会被他毒死,待齐尧任一死,他先扶正庆王,再以荐用女神医医治不力的罪名扣上袁穷奇、郭庭邵和齐昱嘉,届时一个个都别想逃。 “既是如此,为何还要让那个神医留下?” “她想留下就让她留下,有何不可?”齐贤走了两步,像是想到什么,又道:“对了,差两个女官过来,让她们跟在那神医身边,寸步不离地跟着。” “我知道了。”田尚宝立即领命而去。 齐贤悠哉地倚在廊柱上,看着袁穷奇一行人正拾阶而下,哼笑了声,不管他们想做什么,他都会让他们知道,在利益权势熏心的腐败朝堂里头,公义正直只是笑话。 “祝湘真是这么说?”坐上马车之后,袁穷奇便将方才所见道出,郭庭邵不禁微诧问着。 “可是她不是说那是她在写药方时有念的习惯吗?”齐昱嘉较难以置信的是,祝湘竟可以一边写药方,一边说着与药方无关的事。 “那当然是拿来敷衍齐贤的说法罢了,事实上她认为皇上已经是无药可救,因为皇上非但染上重病而且还已中毒。”这是他和祝湘不须言语的默契,因为她知道他无时无刻都看着她,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认为齐贤之所以尚未动手,也许是因为布署未全,又也许是因为下手过慢,所以还留着皇上一条命。” “齐贤太无法无天了,竟敢弑君!”齐昱嘉愤恨不平地骂道,虽说他和齐尧任向来不亲,但齐尧任是他仅剩的同血脉的手足了,哪怕齐尧任昏庸得可笑,可毕竟是一国之君,岂能任一个太监玩弄于股掌?! “王爷先别动气,咱们得想想眼前该如何应付。”袁穷奇安抚着他,分析着局势。“庆王虽已进宫,可就算齐贤真想扶正庆王,但睿王才是与皇上血脉最近的人,所以他必然不敢贸然扶正庆王,会想利用京城附近的各城都司指挥指挥入京镇压,如此一来定然会用东厂的腰牌连系,那咱们就照着之前祝湘画给我瞧的梅花令图腾,仿造梅花令,传递假消息,让所有都司指挥指挥按兵不动。” “可是,要是咱们传了假消息,结果东厂那头又传了命令,那岂不是要露馅了?”齐昱嘉点出疑问。 “那咱们要派人盯着,拦截所有消息,反正这一来一去总得费点时间,就算东厂那头察觉不对劲,再传消息也恐已不及。”袁穷奇早有应对之策,不疾不徐地解释着,就是要齐昱嘉宽心。 冰庭邵闻言,轻点着头。“那好,今晚我就立刻连系何川流,与他说说,哪怕他尚在观望,他也不希望齐贤一直手揽大权,甚至权倾首辅。” 第十八章冤家路窄(2) “那我呢?”齐昱嘉听到最后,开始怀疑自己是个废人。 “把自己保护好。”袁穷奇给予最中肯的建议。“还是干脆先住进指挥使府?” “搞清楚,我在宫里才能时时护着祝湘。”他才不是废人!“祝湘有所行动时,总要有个人照应,有我在,你才安心些,不是吗?” 他把祝湘当宝,他可是看在眼里,再者祝湘是祝涓的姊姊,总不能让祝湘为了他而出事,届时他要怎么面对祝涓? “但是,如果因为祝湘而殃及王爷,也不是我所乐见的。”他很两难,为情为义,难以抉择。 “可要是祝湘因为孤立无援而出事,你会如何?”齐昱嘉没好气地道,压根不认为他有那般洒月兑。 “待我杀了齐贤之后,我会去陪她,不管她在哪,我就在哪。” 冰庭邵闻言,不禁抹脸叹了口气,齐昱嘉则拍了拍他的肩道:“珍宝易得,知己难寻,失去祝湘还得赔上你,那我可受不了。反正这一关过不了,大概下场就是到黄泉底下玩,没什么好怕的了。” 袁穷奇笑了笑没搭腔,只是觉得齐昱嘉确实有所改变,就盼有朝一日他可以登基为帝,当个好皇帝。 祝湘重回宫中,但是身分不再是后宫的嫔妃,而是医治皇上的大夫。 说来讽刺,有多少次遭她咒骂盼其早日归西的皇上,如今却是由她医治;原本多么不想看见他,但现在却是日夜伴在他身边,看着他油尽灯枯的枯瘦模样,她的心再似铁也会为他心软。 “祝大夫果真了得,虽是个姑娘家,但医术却压根不输宫中御医,朕这几日服用你开的药方,才感觉舒服了许多。”齐尧任难得勾起笑意。 祝湘收下药碗,不居功地道:“是皇上谬赞了。”她开的药方具有镇静和半麻醉的效果,他自然会觉得舒服。 他的毒已经深入五脏六腑,浸入骨子里,所以她能做的只是减缓他的疼痛罢了。 服下了药,一会齐尧任便沉沉睡去,祝湘要宫人将药碗收下,便踏出了寝殿。寝殿位在通天宫的二楼,倚在廊杆边可以眺望大殿前方的广场,尽避寒风刺骨,她还是站在廊杆边透口气。 现在近正午,然而天候却阴霾得像是随时都会降下雨来,她吐出一口白烟,望着殿前广场,瞧见三两个人走动着。 “祝大夫,天候偏寒,还是进暖阁休憩吧,待会要用膳了。”身后女官启口道。 祝湘无声叹口气。“我不冷,透点气较好。”说来齐贤防她也防得紧,竟在她住进小暧阁后就派了两个女官跟着,不管她到哪,必定跟随着。 这下子她得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溜进御书房?况且至今还无法确定兵符是否有改放地方,要是已不在御书房,她又得上哪找?可皇上的病情是每况愈下,教她越发心烦。 包糟的是,她根本见不到穷奇。虽说睿王一得闲便会假藉探视皇上为由来看她,但隔墙有耳,什么话都不能说出口,只能从睿王的眼神中大抵读出一切尚还顺利,也正因为他们在私底下运作着,又怕走得太近会连累她,所以穷奇一直是避开通天宫的。 可是她好想他,哪怕只有一面,什么都不说也好。 懒懒倚在廊杆上,突地发觉有股视线射来,教她垂眼望去,就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站在广场石阶上。 是他!她心里激动着,却不形于色,只是双眼近乎贪婪地一再注视着他。距离有点远,她的眼力不如他的好,只能从视线感觉出他,从那隐约的身形猜出是他,就算如此,知道他就在那里,仍教她止不住笑意。 第23页 她的嘴动了动,无声呢喃,诉尽相思。 然而此时,却见有人靠近袁穷奇,亲热得像是挽住了他……她不禁眯起眼,想要看清楚来者,但只能从对方的衣着判断是个姑娘家……这成何体统?这里可是皇宫大内,怎有姑娘家这般不懂羞耻,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挽着男人的手……最可恶的是,袁穷奇居然没拨开那位姑娘的手! 他到底在做什么?!难道他背着她胡来吗? 心里正恼着,却突地听见阵阵交谈声从转角处传来,她侧眼望去,就见齐贤负手走着,而曹瑾娥则是紧跟在后。 “本督主听说端王世子前些日子染了挺严重的风寒,他该好生歇息才是。”齐贤淡声说着,带着几分敷衍。 “督主,他身子壮得跟牛一样,一点风寒不打紧的,早就好了,最重要的是这年度的校尉操演——” “世子妃,端王世子是个文人,你要他掌旗演练,这岂不是太为难他了?”齐贤略嫌不耐地抬手示意她闭嘴。 “怎会呢?这军中的参军一职也多是文人,就好比行军作战也得有人谋略策划,而端王世子熟读兵书,他绝对能胜任。”曹瑾娥堆着笑脸替高惟庸说好话。 斑惟庸虽是端王世子,等端王爷仙逝后,他就能世袭,但封地采邑各剩一半,曹瑾娥自然得替高惟庸另谋出路,问题是高门子弟向来是不允参加科举,没有功名,难得官职,只好厚着脸皮跟齐贤讨个官衔。 “依本督主看,你的谋略策划还比较象话些。”齐贤撇唇哼笑着。 曹瑾娥闻言,脸上忽红忽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三日后就要校尉操演,如今要换下军司头,那是不可能的,你还是乖乖地回去当端王世子妃,毕竟这位置是你处心积虑得来的,你可要好生珍惜。” 曹瑾娥还想再说什么,齐贤已经往前走去,她不死心的快步跟上,就见齐贤对一个眼生的姑娘问着—— “皇上可有好些?” “回大人的话,皇上今儿个食欲不错,吃了不少,方才喝了药已经睡下。”祝湘垂着脸禀报着每日的状况。 齐贤饶富兴味地望着她。“你还真是挺有本事的,祝湘。” “大人谬赞了。” “督主,她是——”曹瑾娥走向前问着。 方才觉得她眼生,可仔细看了会,又觉得她眼熟得紧,像是在哪见过她。 “她是袁穷奇带回宫的边境神医,听说医术一流。”齐贤语似夸赞,但眸底满是鄙视。 “袁穷奇带回的……是你!”曹瑾娥突道。 那日在八里驿舍里,她出尽洋相,后来回京之后,她听田尚宝说过,当时根本就是袁穷奇和另一个假扮太监的人戏弄她的。她难忍这一口气,可又不知道上哪找人,没想到今儿个竟在宫里碰头了。 祝湘听她说着,佯装不解地问:“民女不知夫人在说什么?” “你不要再装蒜了,在八里驿舍里,你拿给我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泡澡之后却出现幻觉?”要不是齐贤在场,她早就冲上前刮她两个耳光了。 “民女真的听不懂夫人的意思。”祝湘神色不变,老神在在地说。 “你!讨打!”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彻底惹火了曹瑾娥,就见她冲向前,高高地扬起手——却被人抓住。“谁……睿王爷?!” “端王世子妃这是怎么着?难道齐总管没告诉你,这位女神医是本王的救命恩人?”齐昱嘉脸色不善地斥道。 老早就看端王世子夫妻的嚣狂行径不顺眼,先前不想招惹,是因为不想节外生枝,但他现在已在宫中,站在他的地盘上还想对祝湘无礼,他头一个不饶。 “我……” 齐昱嘉微恼地甩开她的手。“端王世子妃,你好歹是个世子妃,进了宫也该知晓礼仪,别像个没上过秀女坊的粗鄙丫鬟,一点规矩都没有。” 齐昱嘉丝毫不给面子地骂道,尤其当他想起袁穷奇告诉他,她是怎么陷害自己的爹和亲姊,他就觉得这种女人简直厚颜无耻到他连瞧都不想瞧。 曹瑾娥被戳中痛处,却又无法反驳。她是个庶女,没有资格进京城的秀女坊,自然举止仪态不比其他闺秀。 在旁看了一会戏的齐贤这才凉声问:“王爷近来似乎走得挺勤的,每天都能在通天宫见到王爷一回。” “皇兄病得那么重,我多走动探视,有问题?”虽说袁穷奇老要他沉住气,可面对齐贤这种阉狗,他总觉得胸口这口气快憋死他了。 “这自然是极好,皇上和睿王毕竟是亲兄弟,多走动也是应该,只是就不知道今年的校尉演练,睿王上不上场?” 大盛王朝武风盛行,说是一年一度的校尉演练,事实上是宫中二十二卫、东厂和五都督府,甚或是皇室子弟都能参与的校尉对抗。用抽签分成两边对抗,地点是艮冬门前的石板大广场上,用的是真剑实枪,所以那一日宫中御医几乎会全在场边待命。 “好啊,看是要掌旗还是战鼓,甚至是前锋军都成。”他可是真正上过战场,差点死在兀术人手中的,一场演练他没看在眼里,况且还有袁穷奇在。 “看来当初让王爷与兀术一战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让王爷看起来像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齐昱嘉撇了撇嘴,心里啐着他今年十七了,当然是个男人,又不是他。 “反正就交给你处理了,本王要进殿探望皇兄。”说着,他顺手拉着祝湘,保护意味深浓。 齐贤没有阻止,任由他出入。 然而祝湘走到曹瑾娥身旁时,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嗓音道:“曹瑾娥,你会不得好死。” 曹瑾娥瞠目结舌地瞪着她的背影,喊道:“你说什么?!”她听错了吧,听错了吧!这是曹瑾妍死前骂她的话,为何她—— 祝湘充耳不闻,和齐昱嘉一道踏进寝殿里,趁着两个女官尚在外头时,急声问:“校尉演练时,是不是宫中大半的人都会集中到艮冬门?” “你问这个……”齐昱嘉话到一半,瞥见跟着进殿的两名女官,只能扬笑道:“是啊,就是这样子。” “多谢睿王。”祝湘朝他欠身。 太好了,她终于等到机会了……届时只要把这两个女官遣开就成了! “督主,那个女人有问题,你非得要将她除去不可。”待祝湘一进殿,曹瑾娥便急声跟齐贤进言。“留下她,一定会出问题的。” 齐贤哼笑了声。“端王世子妃,你要不要让这位女神医好生替你把脉诊治?要不你这疑神疑鬼的毛病愈来愈严重了,到时候要出糗的地方不知道会挑在何处。”田尚宝把她在八里驿舍的事告知他,他压根不信有什么幻觉,全是她自个儿疑神疑鬼罢了。 “督主……”曹瑾娥羞恼道。 “回端王府去,少来烦本督主,本督主还有很多事要忙。”齐贤摆了摆手,随即朝前走去。 曹瑾娥站在原地,怔楞地看向寝殿的门,回想祝湘刚刚擦身而过说的话,还有她的口吻……那根本就是曹瑾妍的口吻! 但不可能……她死了,早就死了,就算投胎转世也没那么快,可是她又觉得像极了她……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再这样下去她非疯不可,她非除去她不可! 第十九章惊险一瞬间(1) 三日后,一年一度的宫中校尉演练在蒙蒙细雨中热闹登场。 从一大早就鼓声隆隆,听说这场演练会视最终结果决定加不加场,要是一方连连胜出,就会提早结束。 这件事之所以教祝湘在意,那是因为这一天是个绝佳的机会,她也几乎笃定齐贤已经布好了局,准备要收网了,只因齐尧任的身体状况在这两天开始急转直下。明明她开的药方无误,熬好的药汁闻起也没问题,但该出现的效果都消失了,她诊脉过后,确定有人在药里下毒。 第24页 除了齐贤,她想不出这天底下还有谁如此大胆,企图逆天弑君。 所以,今天这绝好机会,她绝对不能放过。 “拜托你,秋尚宫,我真的好想瞧瞧那校尉演练究竟是怎生的惊心动魄。”在皇上用过药沉沉睡去后,祝湘不死心地央求着其中一位女官。 她打从昨天就有意无意地提着,可这两个女官却是冷淡回应,直到现在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不给她任何机会。 “你是皇上破例得以进宫的大夫,皇上这两日病情不稳,你不待在寝殿里照料,还想到外头走动?”秋尚宫面有难色,她自己也想去,但司礼监总管要求得监视着她,岂可能任她们到艮冬门去观战。 “我……”祝湘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这两日皇上的病情转恶,她怕他是撑不过这几天了,而且齐贤也来探视过皇上多回,仿佛为了证实所下的毒究竟有无效用。 所以,今日她非得动手不可,否则她特地进宫又有什么意义? “秋美,你就跟她去吧,你那心仪的男人不就是府军前卫的人?去吧,别待太久就是。”另一名守在病榻边的冬尚宫淡声说着。 “可是冬美姊,皇上他……” “皇上有我照看着,能出什么事?快去快回就是。” “多谢冬美姊,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秋尚宫喜出望外,笑意都藏不住。 祝湘庆幸自己的好运气,秋尚宫竟有个在府军前卫当差的心上人,才得以让她顺利离开寝殿,她搭上一件帔子,心想虽然有秋尚宫监视着,但只要离开寝殿,她就有法子引开她。 御书房就在通天宫的后殿,从这儿下到一楼,绕过长廊就到了,而前往艮冬门正好会经过御书房,只要给她一点时间,她就可以马上确认。 一路下楼,她走得又快又急,绕过长廊时,她故意拐了脚让自己跌地。 “祝大夫!”秋尚宫惊呼着,赶紧将她扶起。“你不要紧吧?” 祝湘痛得龇牙咧嘴,不住地按着脚踝。“我的脚……” “你……”秋尚宫想要褪去她的鞋袜,却见她痛得浑身打颤,脸色惨白得连话都说不出口。“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御医全都到艮冬门那头了。” “秋尚宫,你就替我跑一趟,把御医找来好吗?”祝湘虚弱地说着,手就搭在秋尚宫的手肘上。 “可是你一个人在这儿……还是我去请殿前侍卫找把软轿,将你给背回楼上,毕竟你是大夫,你也能医治自己。” 祝湘闻言,思绪飞快转动着。“我伤着的地方,想要自个儿敷药并不容易,我是想说你去一趟艮冬门,不但可以让你看到操练,又能帮上我的忙,岂不是两全其美?我可以在这儿等你,横竖你也不会待太久的,对不?”她努力地挤出笑。“去瞧瞧,再跟我说那操演是何等壮观。” 秋尚宫犹豫了下,心想她都这么说了,再者这里距离艮冬门来回约莫近一刻钟,只要她动作快些,瞥个一眼就带御医过来应该也是成的。 “好,祝大夫,我扶着你到边上坐着,你就在这儿等我,我会在一刻钟内回来。”秋尚宫扶着她在廊道的木阶坐下。 “没关系,慢慢来,不用急。”祝湘忍着痛,寒气刺人的天候里,额上竟已密布细汗,她直睇着秋尚宫离去的身影,环顾四周,确定四下无人,双手抵在廊道,撑起身体,拐着脚朝御书房而去。 一刻钟,够用了,就算脚动不了,她用爬的也要爬进御书房。 今日校尉演练,大半宫人全都到艮冬门去了,就连宫中禁卫也是三三两两驻守在前殿,这时御书房外没有半个人。 祝湘轻声推开房门,忍着痛拐着脚踏进御书房里。 御书房有三面书墙,书墙高到两层楼高,想拿最上头的书还得有长梯才拿得到……只可惜现任皇帝压根不喜欢书,只喜欢玩乐,浪费了这御书房里珍藏的书籍。 她先前之所以有机会踏入,那是因为齐尧任为了讨她欢心,知道她喜欢看书,所以曾经差宫人带她进御书房,她记得那时是在东边的那片书墙底下找医书,应该是在…… 祝湘依循记忆寻找着兵符,但是却怎么也找不到。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问着。 她记错了吗?不可能,确实是在这面书墙,她那时挑了神农本草,兵符就从夹缝里掉出……可是神农本草她已经拿在手上,她再伸手往缝里抓,却是什么都没有。 找不到,教她的心更急,蹲在书墙前,压根不管脚疼得厉害,快速地翻找着书,一方面从记忆里不断地寻找线索,到底是她记错了,还是有人整理过这里,甚至是齐尧任发现兵符动过,所以他又换了地方? 愈往坏处想,她越发心惊胆跳。 糟了,如果错过今天,她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机会可以到哪里去找兵符,而且齐尧任的身体已经撑不下去,要是齐尧任死了,她就会成了齐贤问罪郭庭邵和袁穷奇的最佳借口。 所以,非找到不可,非找到不可! 她翻找着,沿着墙的右手边找到尽头,又不死心地拖着痛脚往左手边再找一回,眼看着时间逼近,秋尚宫也差不多快回来了,她紧张不已,翻动的瞬间,一口气拨落了好几本书籍,她急着要捡起,一个重物从书里头掉出,她垂眼一看—— “兵符!”她低呼了声,随即将兵符拾起,余光瞥见掉落的书竟是新修本草……原来真的是她记错了! 正开心之余,脚步声接近,她连忙将兵符藏进怀里,把地上的书捡起,尚未搁进书架里,门已被推开—— “祝大夫,你在这里做什么?”齐贤噙着教人头皮发麻的笑,问道。 祝湘的手微颤着,她抓着书墙撑起身子,回头对上齐贤逆光不明的神情。“我……”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心跳加速,汗水几乎濡湿了她的掌心。 她没料到会是这境况,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齐贤徐步走向她,扫过她脚边掉落的书籍和凌乱的书架。“你在找什么?” 祝湘暗抽口气,随即力持镇静,不让半点惊恐紧张展现在外,可是她还想不到任何应对之策,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怀里的是什么?”他目光落在她略鼓的腰侧。 冷意从背脊窜起,祝湘尚未开口,门口便有人喊着,“督主?” “王爷还请在外头稍候片刻。”齐贤头也没回地道,微勾猩红的唇,问:“藏了什么呀,祝大夫?” “督主,能否让御医先看祝大夫的脚,祝大夫的脚受伤了。”外头响起秋尚宫的声音。 齐贤回头望去,祝湘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门口,就见秋尚宫带着御医来了,一旁还站了个陌生男人,但齐贤会唤他王爷,他应该就是庆王齐承浩了。 “秋尚宫,本督主不是说过了,必须形影不离地跟着祝大夫,为何竟让她踏进御书房?”齐贤冷声问。 秋尚宫瑟缩了下。“回督主的话,祝大夫想见识校尉操演,奴婢心想和她一道去便不成问题,岂料祝大夫怕离开太久所以走得太急,扭伤了脚,奴婢便扶着她在外头廊阶坐下,不知道她怎会踏进御书房。” “喔?”齐贤微扬眉。“你过来,搜她的身上。” 祝湘闻言,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禁紧握成拳。虽说齐贤并不懂武,但是他好歹是个男人,外头还有人在,她想逃根本逃不了,可是兵符要是落在他的手上,穷奇他们的下场就…… “奴婢遵命。”秋尚宫踏进御书房里,看了祝湘一眼,像是恼她胡乱走动连累自己,往她的衣襟伸入,直朝腰侧的位置而去。 第25页 祝湘浑身僵硬如石,长睫微颤着,心跳急促得无法控制。 秋尚宫一模果真藏有东西,怒瞪她一眼,一把抽出,竟见是——“书?” 祝湘深吸口气,调匀气息,才平淡无波地道:“那是神农本草,近日皇上龙体急转直下,我想不出原因,适巧睿王探视皇上时,说御书房里珍藏了不少的医书,方才我在外头拐了脚,瞧见这儿便是御书房,便趁着秋尚宫去找御医时,想到里头找医书,从医书里找出应对之策。” 齐贤扫了眼凌乱的书架,搁在最底下的书架存放的确实都是极为珍贵的医书,不过——“既是如此,你方才为何不说?怕什么?” “我是怕擅闯御书房会遭责怪,吓了一跳一时说不出话。” “是吗?”尽避她说得毫无破绽,但他就是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总管,能否先让御医替我诊治脚?”祝湘大胆提议着。 齐贤弹了弹指,御医随即踏进御书房内。“陈御医,替她看看脚到底是扭得如何,严不严重。” “下官遵命。”陈御医蹲,手才刚碰到她的右脚踝,她便痛得眯起眼。“督主,她的脚扭得挺严重的,恐怕伤及筋络,这得要先推拿再敷药,静养个几日。” 齐贤扬高浓眉,心里依旧存疑,问着秋尚宫。“你确定她怀里只有一本书?” 祝湘闻言,心都快要从喉头跳出,不敢相信齐贤竟多疑到这地步,还要再搜……再搜下去,那可真的是糟了。 “奴婢只搜到一本书,还是奴婢再……” “奴婢见过庆王,不知庆王能否——” 门外传来冬尚宫的急切的声音,教齐贤回过头,打断她未竟的话,“发生什么事了?” “督主,不好了,皇上呕出一大口污血,气息微弱得像是……”冬尚宫不敢道出大不敬的话,一脸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外。 “来人,把祝大夫架回皇上寝殿,先替皇上看诊再处理祝大夫的脚伤。”齐贤一声令下,随即朝外走去。 到此,祝湘才终于呼出一口气……真是天助她也! 太好了! 回到寝殿,陈御医替皇上诊脉后,只是摇摇头,明知实情却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开出固气的药方要宫人赶紧熬药,回头处理好祝湘的脚伤后,陈御医随即离开。 秋尚宫和冬尚宫在床边照料着皇上,整理着吐出的秽物,殿内没有任何对谈,安静得只听得见火盆燃烧的啪啦响。 祝湘坐在锦榻上,兵符就在她怀里,心想就等着齐昱嘉探视皇上的时候交给他,只是今日有校尉演练,就不知道他会不会过来一趟,而皇上的情况,看来……大概就在这两天了,但如果汤药里再添了毒,那就难说了。 她的脚受伤了,再者现在不管她说什么,秋尚宫都不可能任她到外头走动,要是齐昱嘉不来,这兵符到底要怎么交出去? 要是待会齐贤又疑心大起,转进寝殿要她俩给她搜身,该要如何是好? 第十九章惊险一瞬间(2) 祝湘径自想得出神,直到寝殿大门被推开,她略受惊吓的抬眼,以为是齐贤又踅回,但仔细一看,竟是—— “你们两个都给本妃出去。”曹瑾娥冷声道。 秋尚宫和冬尚宫对看一眼,有几分犹豫。 祝湘微眯起眼,瞧见田尚宝就守在殿门外,直觉得古怪。 “还不出去?她有本妃看着,还能出什么岔子?”曹瑾娥不耐的斥道。“两个不机伶的丫头,难怪一辈子都是奴才。” “要是这里头出了任何岔子,可得要世子妃担起,别要咱们奴才担罪。”冬尚宫也不是好惹的,毫不遮掩对曹瑾娥的鄙夷。 “本妃都说了,难不成还要本妃发誓?”曹瑾娥啐了声。 冬尚宫摇了摇头,和秋尚宫一前一后地离开寝殿。 在门掩上的瞬间,她瞧见田尚宝依旧站在殿门外,状似要在外头守门。 “本妃站在你的面前,你还不知道要请安?” 祝湘缓缓调回目光,噙笑道:“方才两位女官似乎也没对世子妃行礼问安,不是吗?身为宫中女官都如此不拘小节了,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你!死到临头竟然还敢嘲讽本妃!”曹瑾娥说着,抽出预藏的短匕。 祝湘哼笑了声,还真的和她想的一样……“曹瑾娥,你当这里是哪里?以为这里是你可以撒野放肆之处?” “大胆,你竟敢直呼本妃的名讳!本妃是端王世子妃,本妃——” 祝湘毫不客气打断她的话。“怎么还是一样愚蠢可笑,自以为成了端王世子妃就会变得不同,却压根不明白荣华富贵加身的全都是虚幻,端王世子妃又如何?你真的快乐吗,曹瑾娥?” 曹瑾娥闻言,丽眸直直地瞪着她。“你……到底是谁?” “你说呢?”祝湘撑着扶手站起身。“曹瑾娥,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你会不得好死?” 曹瑾娥倒抽口气,倒退数步,随即紧握着短匕。“放肆,你竟敢诅咒本妃,本妃绝饶不过你!” 祝湘缓缓地朝床的方向退去。“曹瑾娥,不需要我诅咒你,像你这种出卖亲爹与亲姊换取荣华富贵的人,老天自然会制裁你。” “住口、住口!是他们该死,谁要他们都不为我着想,我在家里就像个孤儿,跟个丫鬟没两样,是他们对不起我,是他们该死!”曹瑾娥形色狰狞,握着短匕直朝她而去。 “来人啊,还不快来人,世子妃疯了!皇上有危险,快来救驾啊!”祝湘喊着,忍着痛急步退到大床边上,闪开曹瑾娥的刺杀,但她简直像是杀红眼,高扬短匕非置她于死地不可。 而门外一点动静皆无,该是田尚宝遣开所有的人,就为了要让曹瑾娥杀了她……简直荒唐,这些人眼里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你不用叫,没有人会来的,本妃就要让你知道,像你这种人就跟蝼蚁没两样,本妃要杀你,谁都救不了你,受死吧!”曹瑾娥神色癫狂,噙着慑人的殷红,扬起短匕直朝她身上刺去。 祝湘爬上了床,狼狈地躲过一击,随即翻过身,伸手抓住她的手,气喘吁吁地瞪着她。 “曹瑾娥,你真的是疯了!亏我当年带着你一道习字念书,教你女诫妇德,可你到底读了什么?!” 案亲性情敦厚,待人有礼,母亲慈祥和蔼,家里上下没有人苛待她,可为何她的心思会扭曲得如此可怕? 曹瑾娥瞠圆丽眸。“你真的是曹瑾妍……”这些事,如果不是曹府的人不会知道,可曹府下人早在当年就已经被遣散,曹瑾妍的父母已被流放边境,而她……那眼神和口吻,确实是教她又妒又恨的曹瑾妍。 “曹瑾娥,你模着良心问,到底是谁苛待你?我没将你视为亲妹吗?我带着你进端王府,你却勾引世子,甚至为了成为世子妃而出卖我……你的良知到底在哪里?”和祝涓相较,祝涓虽是书读得少,但她全都读进去了,她也融会贯通,待人有礼亲和,可曹瑾娥读得再多,腐败更深。 “良知又不能当饭吃,不能给我荣华富贵,我要良知做什么?!”说着,她抬脚踹了祝湘的月复部,祝湘吃痛地微松手,她立刻抓住时机,双手紧握短匕,直朝她而去—— 祝湘翻过身,翻到皇上身旁,眼见短匕再落,再次她抓住她的手,与她较劲着要抢下短匕,就在这时,殿门被踹开,祝湘侧眼望去,喊道—— “袁穷奇!” 她的力气不够,撑不下去,只能奋力拨开曹瑾娥,却见她失去平衡,手中的短匕直朝皇上胸口刺下。 第26页 曹瑾娥见状,不禁惊愕地放开手连退数步,不断地摇着头。 “来人,擒住端王世子妃!”跟在身后的齐昱嘉见状,随即放声吼道。 苞随而来的禁卫立刻入殿逮人,袁穷奇快一步将祝湘给护进怀里,抬眼怒瞪着曹瑾娥被禁卫给押下。 “不是我、不是我!”曹瑾娥状似疯狂地喊着。 “还有田尚宝,他在外头守门,千万别让他给跑了。”祝湘急声道,轻拍着袁穷奇的胸口,趁机将藏在怀里的兵符从他衣襟塞了进去。 “众校尉听令,端王世子妃行刺皇上,田尚宝亦是同谋,一并拿下。”袁穷奇怒声咆道,轻抚着胸口,随即知道她已经将兵符拿到手了。“将两人押进大牢候审。” “遵命!”一队校尉随即离开逮捕田尚宝,适巧和赶来的齐贤擦身而过。 “发生什么事了?”齐贤入内就问。 “端王世子妃伙同田尚宝行刺皇上。”齐昱嘉脸色铁青地道,走到床边察看皇上的状况,随即又道:“祝湘,你先瞧瞧皇上。” “好。”看祝湘跛着脚,袁穷奇赶忙搀着她到床边。 祝湘察看皇上的伤势,短匕刺入胸口,虽未伤及要害,却也血流不止,脉象也变得更虚,她脸色凝重地看了眼袁穷奇,尽避没有开口,袁穷奇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看来,今晚就是动手的时机了。 “皇上情况如何?”齐贤走向前询问着。 “不妙。”祝湘据实以报,并动手帮皇上止血包扎。 其实,也不需要她多说,光看齐尧任的气色便知道,他只剩一口气残喘着,随时都会咽下。 “齐贤,田尚宝和端王世子妃干下弑君一事,该要如何处置,你可千万别徇私包庇。”齐昱嘉横眼瞪去。 “齐贤明白。”齐贤说着,难得露出愠色,仿似怪他俩坏了他的好事。 话落,齐贤转身要走,齐昱嘉随即喊住他。“你上哪?” “我准备派人召集六部首长和首辅大人商议。” “先传御医过来,把他们全都叫到这儿来。”齐昱嘉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心想皇兄已经撑不下去,召集重臣只是为了确定谁接位罢了。 “齐贤遵命。”齐贤恭敬福身,转过身后撇唇哼了声。 见寝殿里只剩几个宫人伺候,齐昱嘉才低声道:“祝湘,皇上还能撑多久?” “恐怕只有几个时辰。”她没有把握地道。“短匕直入胸口,哪怕不拔出短匕,以药续命,也不会超过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齐昱嘉沉吟着,看向袁穷奇。“袁穷奇,今日校尉演练,二士一卫的精英都在宫里。” 他俩都参与了演练,自然清楚这场演练共有多少人参与。而齐昱嘉之所以这么说,那是因为除了锦衣卫之外的二十一卫要是倒戈,恐怕不需要地方都司指挥指挥进宫,就能轻易发动宫变。 袁穷奇没吭声,凑近他,拉开衣襟。 齐昱嘉先是不解,而后想通,随即凑前一瞧,不禁喜出望外。“祝湘,真有你的。” “其他事可都连系好了?” “放心,我已经安排好,倒是你,脚怎么受了伤?”打从方才他就觉得她的动作古怪,如今一瞧,才见她的脚扎着布巾,就连鞋也没穿。 祝湘见有宫人在场,含糊带过后,反问:“你们怎么会赶来寝殿?” 方才千均一发,要不是他们赶到,她真怀疑自己要再一次死在曹瑾娥手中。 “还不是袁穷奇说艮冬门那里少了一名御医,直说非过来瞧瞧不可。”齐昱嘉能说什么?只能赞叹袁穷奇的心细如发,连这般微不足道的事他都观察入微。 祝湘闻言,不禁轻噙笑意,总算可以松口气偎在他怀里。 尽避阴霾,也总有放晴时。 齐贤大步回到东厂,差人通知六部首长和首辅前来,随即又问:“平朗都司指挥指挥那头可有动作?” “回督主的话,番子尚未回报。”东厂百户低声道,然一见他脸色败坏,直觉有异,便又问:“督主,发生什么事了?” 齐贤哼了声,随即又道:“除了锦衣卫之外的其他二十一卫指挥,全都给本督主找来,快!” “属下遵命。” 约莫两刻钟后,六部之首和首辅陆续来到东厂。 “诸位大人,皇上龙体微恙,如今又遭端王世子妃行刺,恐怕是凶多吉少,所以请诸位大人到东厂一趟,为的是想知道诸位大人心底可有人选。”齐贤也不啰唆,待人都到齐了,开门见山地问。 六部之首闻言,不禁面面相觑。 庆王在日前便已经入宫,齐贤之心早已昭然若揭。但是,一旦支持庆王,意味着齐贤可以继续在朝中翻云覆雨,不禁教六部之首有些迟疑。 百官之中追随齐贤者不少,但更多的是惧他忍他,私底下企图削减他的势力,就可惜皇上把大权给了齐贤,任他陷害忠良,在这情况之下,百官只能一再应和,只为明哲保身。 但,真要再如此继续下去? 正犹豫着,外头突地响起,“见过督主,诸位大人。” 众人回头,见是府军前卫指挥使,而他身后二十个皆是其他卫指挥使,这岂不是意味着齐贤早已威胁利诱宫中二十一卫?换言之,齐贤支持庆王是势在必得,哪怕有变数也不惜动用武力镇压。 “来人,先带诸位大人到偏厅候着。”齐贤摆了摆手。 既是如此—— “庆王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兵部尚书第一个出言支持。 “其他诸位呢?” “庆王甚好。” “首辅大人呢?”齐贤像是执意要个承诺,也像是测点风向,决定这些人等的去留,可见权势之大几可蔽天。 “又有何不可?”何川流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齐贤勉为其难地点着头。“那么待会就请诸位大人先到皇上寝殿外候着,本督主晚一步就到。” 一行人离开东厂朝通天宫而去,路上,何川流瞧见郭庭邵就在垂花径旁候着,待六部之首皆走过后,才走向郭庭邵。 “皇上恐怕是捱不过今晚了,齐贤要咱们都支持庆王,方才也召了锦衣卫除外的二十一卫进东厂……你那头到底进行得如何了?” “放心,拿到兵符了。”郭庭邵道出第一手消息,要他全心支持齐昱嘉。 第二十章新皇登基(1) 掌灯时分,寝殿内外,灯火通明,除了齐昱嘉和齐承浩被带进寝殿内,六部之首和首辅等人皆在寝殿外候传。 御医以金针先稳住心脉,企图让皇上可以清醒,道出承继皇位之人,但已经一更天了,皇上非但没有转醒的迹象,甚至心脉越发虚弱。 “冷吗?”寝殿外,袁穷奇低声询问着祝湘。 今儿个晚上分外寒冻,空气中有沁冷似冰的气味,仿佛快要下雪。 “我不冷。”祝湘淡噙笑意道。有他护在怀里,她怎么会冷? “再忍一会。”他知道她脚疼,本该送她回指挥使府,但是他不愿意再有任何差池,所以才会将她带在身边。 “不碍事。”她偷偷把脸往他怀里靠了下。 突地殿门打开,齐贤喊道:“皇上驾崩。” 守在殿外的宫人随即哭成一团,有的则赶紧通报敲打丧钟。 “请诸位大人入殿。”齐贤朝诸位官员颔首,随即先转身回寝殿。 就见所有人踏进寝殿,袁穷奇牵着祝湘站在殿门边,只见齐贤走到床边才回身,环顾诸位大臣,那眸色仿佛他才是真正的主事者,正准备下旨意。 “诸位大臣,皇上已殡天,可惜事发突然,皇上没有留下遗诏,唯有日前身体健朗时,曾对我提起庆王是个人选,不知道诸位大人意下如何?”齐贤假装悲痛,但眸色却冷鸷地瞪着众人。 第27页 “既然皇上提起过,那么继任者自然是庆王。”兵部尚书一开口,其他尚书随即连迭认可。 齐昱嘉在旁观察着,等待他继位后,就要一个个秋后算帐。他冷冷道:“这可奇了,我连日来天天探视皇兄,他倒是没跟我提起此事。” “恐是睿王和皇上较不亲近。”齐贤勾弯猩红的唇。 “齐贤,你搞错一件事,在场所有人只有本王和皇上是同一血脉,庆王乃是皇叔之子,岂比得上我和皇兄,否则皇兄也不会把——”说着,他把先前袁穷奇逮着机会塞给他的兵符从宽袖抖落,握在手中。“兵符交给我。” 众人见状,莫不抽口气,首辅何川流随即箭步向前看个仔细。“这确实是兵符,兵符向来由皇上执掌,如今出现在睿王手上,必定是皇上亲手交予,也意味着传承之意。” 齐贤直瞪着齐昱嘉手中的兵符,不敢相信他找了多年的兵符,竟然会出现在齐昱嘉手中! “既有兵符,便是吾皇。”兵部尚书见状,立刻倒戈。 虽说睿王至今尚无建树,但一则因为他年岁轻,二则因为齐贤大权在握,根本不会给他任何机会磨练,不管怎样,睿王绝对好过庆王,因为睿王险些死在边境便是齐贤所策画,他断然不会再宠信齐贤。 但,兵部尚书一语道出,却没有获得连锁反应,只因殿门外不知何时竟已聚集了未经传唤便到来的各卫校尉。 齐贤低低笑开。“可惜,没机会问了,否则我还真想问先皇,他到底是把兵符藏在哪里,竟然可以让我搜遍通天宫还找不着。” “是可惜了,但说到底是皇兄与我较亲,对不?”齐昱嘉只能说皇兄虽昏庸,但至少还知道要留住兵符,钳制齐贤,所以皇兄才会把兵符藏在他甚少踏入的御书房里,饶是齐贤也猜不到。 “睿王爷真以为已经拿到皇位了?”齐贤哼笑了声。 “要不然呢?”齐昱嘉一脸胜券在握的与他对视。 “来人啊,将睿王爷押下,本督主怀疑他伙同端王世子妃和田尚宝行刺皇上。”齐贤一声令下,殿门外的校尉立即踏进殿内。 何川流见状,不禁疑惑地看向始终不发一语的郭庭邵,然下一刻却见众校尉竟然是朝齐贤而去,将他团团围住。 “这是在做什么?”齐贤沉声问。 “没什么,只是以通敌叛国,陷害皇家血脉,毒杀皇上等罪名将你押入北镇抚司诏狱。”袁穷奇走向前,俊魅寒厉地瞪着他。 这一天……他等这一天等了多年!除去这朝中恶瘤,大权才能重回君主,让百姓得以安身立命。 “你……”齐贤不敢相信他能够说服其他二十一卫,更不敢相信他竟能猜到他下一步棋。 “以恶治天下,反遭恶噬,你自以为呼风唤雨,殊不知早已搞得天怒人怨,否则我不会有机可趁。”说服二十一卫指挥使不算轻松的任务,但只要有机会,他就不会放弃,所以才能在今日演上这出戏。 齐贤哼笑了声。“所以东厂连系各都司指挥的事,也是你阻挠的,是不?”所以早该进城的各都司指挥才会至今都没有消息。 “这种雕虫小技是跟督主学的,学艺不精,还请见谅。”袁穷奇笑意不达眸底的道。 齐贤直瞅着他半晌,突道:“袁穷奇,你那双眼真讨人厌。” “请多包涵。”袁穷奇哼笑着,随即又道:“将他押下。” 校尉立刻动手,但齐贤却突地朝祝湘的方向跑去。 “祝湘!”袁穷奇见状,急声吼着,大步流星地要赶在齐贤之前。 祝湘想动,可是她的脚伤实在是教她无法俐落地移动,几乎是同时,齐贤和袁穷奇都来到她面前,齐贤突地从袖子洒出一把白粉,教站在她面前的袁穷奇毫无防备,首当其冲的被洒了一脸,他随即闭上眼口,但还是有少数吸入鼻内,鼻腔里头随即泛开阵阵辣痛感。 “穷奇!”祝湘惊喊着,忍着脚痛护在袁穷奇面前,就怕齐贤再有动作。 袁穷奇张不开眼,一旦无法张开眼,他就等于不知道旁人说了什么,又是谁靠近自己,只能紧绷防备着。 “袁穷奇,一个聋子,如果连双眼都看不见,我看你怎么活!”齐贤放声大笑着,压根没打算要逃,因为他早知道自己是逃不了的。 因为活不了,他就要让袁穷奇尝到比死还要痛苦的滋味。 “你这个混蛋!”祝湘骂道,而郭庭邵已经箭步向前,抽出校尉的佩剑,趁齐贤无防备时毫不留情地斩下他的首级,随即丢下长剑直睇着脸上出现红肿、烫伤般的袁穷奇,想接近他却又怕伤了他。 祝湘噙着泪,先轻触着他的手,他没有挣扎,她才轻轻地在他的掌心里写字。 袁穷奇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想跟她走,但刺痛钻入鼻腔直往喉头而去,瞬间教他不能呼吸,意识随即被抽离,整个人往后倒去。 “穷奇!”郭庭邵赶向前,将他托住。 “来人,把御医全都找来,郭大人,你先把袁穷奇抱到隔壁暖房,我搜看看齐贤的身上有没有解药。”齐昱嘉立刻蹲下翻找着齐贤的尸身。 祝湘噙着泪跟着郭庭邵踏进暖阁里,想替他诊治,可她对毒物了解不多,根本不清楚齐贤到底是使了什么毒粉。 太大意了!以为齐贤不懂武就能轻易将他制伏,却没想到齐贤要死也要拖个垫背的,简直是可恶至极! 安静无声。 对他而言,静寂的世界一直与他为伴,但他的眼可以充当他的耳,让他得以读出别人说出的话,但是,如果他的眼看不见……他就像是被囚在一个黑暗的箱子里,被隔绝凌迟着。 如此一来,他岂不是要变成一个废人了? 但是,幸好……掌心有着轻柔的碰触,像是在上头写着字,温柔的抚触将他的知觉一点一点拉了回来。 “祝湘?”他张开眼,侧过头去,哑声唤着。 祝湘闻声,激动地趴伏在他胸膛上,连日担忧在见他清醒后,教她松了口气却也泪流满面。 当时他的脉象好微弱好微弱,甚至连眼睛对光线都没有反应,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他,可她不想放弃,和宫中御医联手救治,不敢轻忽,才终于在鬼门关前把他给拉了回来。 “祝湘……怎么了?”她的泪水浸湿被子,教他不舍地轻抚着她的发。 祝湘闻言,赶忙胡乱抹去脸上的泪,尽避明知道他可能看不见,但她还是扬起笑,在他的掌心写着——别担心,你身上的毒已经祛得差不多了,再静养几天就可以下床走动。 “嗯,我知道了。”他问着,目光垂至掌心,面色犹豫,像是有所疑问,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 祝湘见状,扁着嘴,无声流着泪,在他掌心写着——你不要担心,虽然你的眼睛暂时看不见,佴我会有法子的,我会找出法子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照顾你,我保护你,你不要怕。 她很急,但又怕他难以辨识,只能忍着心痛慢慢地写。 他应该发现了,张开了眼却什么都看不见……她不能也不敢想象他现在的感受,只能不断地握着他的手,想给予他勇气和力量,听不见又看不见,就像是被外界给隔离,她可以想见他的恐慌和惊惧。 袁穷奇缓缓地伸出手,她在半空中便紧握住他的手,让他知道她就在他的身旁。袁穷奇握着她的手,缓缓地贴向她泪湿的颊。 祝湘赶忙在他另一只手的掌心写着——房里的火盆太热,流了一身汗。 第28页 袁穷奇直瞅着她,向来戏谑的眸沉静无波,教她不舍地抱住他,写着——没事的,我会医好你的眼,不管用多少的时间,我一定会医好,你别怕,我会在你身边,一直在你身边,哪里也不去。 袁穷奇不舍极了,掌心的字是烙进血肉的誓言,教他激动地将她紧搂入怀,捧着她的小脸,忍遏不住地吻上她的唇,她吓了一跳,赶忙将他推开,又怕他误会,赶忙再写道——房里有人,郭大人和郭夫人、祝涓都在。 袁穷奇勾起唇角,笑得有些坏心眼,“我知道。” 祝湘楞了下,疑惑地注视着他。“……什么意思?” “我看得见。”明知道义父义母和祝涓就站在她身后,他依旧情难自禁地亲吻她。要他如何遏制?如此甜美的誓言,要他怎能不心旌动摇? 祝湘注视他良久,伸手在他眼前挥动,他精准无比地握住她的手,她楞了下,突然光火地往他胸口捶。“混帐,你为什么不说?!你害我好担心!” 袁穷奇赶忙抓住她的手,就怕她伤到自己。“祝湘,是你没给我机会说。” “我没给你机会说,你就不会说吗?御医说你中的毒是见血封喉,那是种无药可治的毒,但庆幸的是你吸入的毒粉不多,所以还能抢救,可御医又说你的眼恐怕会看不见,我才以为……”骂着说着,她突地趴在他胸膛上嚎啕大哭,像个孩子般地放声大哭,像是要把连日来的担忧害怕一股脑地宣泄出来。 祝涓楞楞地站在她后头,她从未见过姊姊这般哭过,明明是哭着,但她可以感觉到姊姊的喜悦,一如三年前姊姊死而复生,她也是哭得声嘶力竭。 “祝湘,对不起,别哭了。”袁穷奇轻抚着她的背,却怎么也安抚不了她。 “你这孩子真是的,竟还开这种玩笑,是要教咱们担心死吗?”郭夫人走向前安抚着祝湘,斜瞪了袁穷奇几眼,要不是见他正体虚,她肯定要替祝湘讨个公道,揍他两下。 “义母,抱歉。”其实他一开始还挺疑惑祝湘为何一直在他掌心写字。“对了,这里是——” “这里是祁毓殿,是睿王……不是,是新皇的殿所,因为你受了伤,皇上便要你暂时在这儿养伤。”郭庭邵走向前解释着,顺便说起在他昏迷这几日所发生的事。 第二十章新皇登基(2) 齐贤已除,齐昱嘉理所当然地登上皇位,齐承浩则回到属地依旧当他的庆王。而后再以曹瑾娥行刺先皇为由,将端王府满门抄斩,田尚宝亦被处了绞刑,在首辅的辅佐之下,齐昱嘉正在学习朝政,准备将朝中无能官员慢慢肃清。 而这段期间里,郭庭邵派人前往榆川镇,准备将杨安平夫妇和杨莫愁接回京城,另一方面郭夫人则开始着手筹办婚礼,就等着杨安平夫妇抵达京城,便能举行婚礼。 跋在腊月末,杨安平夫妇终于来到京城,齐昱嘉则替杨安平平反,让他重新改回曹柏祥的身分,并得以重掌户部尚书一职。而袁穷奇则因为边境护驾有功,拔擢为正二品都指挥使,赐大红飞鱼蟒袍,而郭庭邵为主谋略,拔擢为五军总督。 只是这些封赐必须等到元旦,齐昱嘉正式登基之后才生效。 曹柏祥不敢相信自己竟还能回京,重回职位,甚至还能与逝去的女儿相逢,大喜之余接受袁穷奇的建议,把祝湘和祝涓收为义女,再让祝湘风风光光地从户部尚书府出阁。 当天宴请的宾客并没有宫中大臣,只有袁穷奇最亲的锦衣卫兄弟们和齐昱嘉,还有曹柏祥夫妇和曹莫愁。 新人三拜之后,本该将新娘子送进洞房,就在袁穷奇拉着同心结欲带祝湘回喜房时,却被郭夫人给拦截了。 “我说儿子,你没娶过亲,所以你不知道这时新娘子要是进了房会有多无聊,最重要的是她会饿肚子,你舍得吗?”郭夫人问。 “那……”袁穷奇有些犹豫,但他这个武将之后的义母,行事本就不按牌理出牌,会有什么悖礼的举措安排,他也不会太意外。 “快快快,掀她的红盖头,让大伙瞧瞧今日的新娘子有多美。”郭夫人催促着。 “如此好吗?”曹柏祥向郭庭邵求助,实是于礼不合,岂能让新娘子未进洞房前就让人瞧见她的模样。 “无妨、无妨,在座的各位都是自家人。”酒席还没开始吃,郭庭邵已经喝下几杯黄汤,整张脸涨红着。 见郭庭邵都这般说了,曹柏祥也只能双手一摊。大厅上,本来坐在位子上的几个锦衣卫同袍随即鼓噪了起来,直嚷着要看新娘子。 袁穷奇没辙,只能应大伙的要求,掀开了祝湘的红盖头,露出精雕玉琢的羞怯玉容,教大伙莫不赞叹祝湘冷蕴的气质之美。 “义母,然后呢?”袁穷奇知道今晚这场婚礼全是由她作主,主动请教着。 “自然是要留下来和大伙同乐用膳啦。”郭夫人亲热地拉着祝湘坐在身旁,另一只手则拉着祝涓。 坐在对面的曹柏祥夫妇不禁道:“既然郭夫人这般不拘小节,那么至少也该让祝涓坐在咱们这边吧。” 秦氏是打从心底喜欢祝涓,觉得她那没心眼的爽朗性子讨喜极了。 “曹夫人,这话不是这么说的,本来我是想要把祝涓收为义女的,可谁知道你们夫妇一来,招呼也没打上一声就把祝涓一起给认做义女,我心里呕着呢。”郭夫人半真半假的说着,还不忘捶胸顿足以表她的不甘。 那模样逗得席间大伙放声大笑。 “既然让郭夫人呕着了,那就让老夫敬郭夫人一杯,作为赔罪。”曹柏祥赶忙举杯敬她。 “说什么赔罪来着?不如就让我也收祝涓为义女,往后她就一个月住在尚书府,一个月住在都督府。”郭夫人以退为进,一把将祝涓搂进怀里。 祝涓受宠若惊,没想到自己竟能受到诸多长辈疼爱。 “祝涓,你意下如何?”秦氏笑问着。 “我……”她看了祝湘一眼,瞧祝湘眸色温柔地笑着,像是鼓励她勇于表达己见,她便道:“我娘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若我现在能有两个义母,那真是老天厚待我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儿个一早找我敬茶,从这个月开始就住在这儿。” “那怎么成?要过年了,祝涓自然是要跟咱们团聚,郭夫人有穷奇这个义子,自会带着祝湘和你们一家团圆,不能连祝涓都带走。”秦氏赶忙道。 “那朕呢?”坐在同一桌的齐昱嘉闷闷地道。“要过年了,谁陪朕?” 事实上今儿个还是他硬跟太傅和首辅告假才能外出,等到他回到宫里,又得要埋头苦学那些乏味透顶的帝王学。 “那就大伙一起过年呀。”祝涓一溜烟地跑到齐昱嘉身旁,拉起他,笑眯眼道:“咱们在杏花镇的时候,每逢年节时,一些街坊都会聚在一块唱歌跳舞,就像这样。” 祝涓穿着粉杏色长襦衫罗裙,踩着小碎步,嘴里哼着边境小调,罗裙随着她翩然起舞如花朵般盛开着,在齐昱嘉的身旁转过一圈又一圈。 见状,几个锦衣卫同袍跟着又跳又唱,双手打着拍子,学祝涓掐起莲花指,学她转圈,大伙撞成一团,席间哄堂大笑。 就连祝湘也被逗得大笑,偎在袁穷奇的肩头上,从没想过原来婚礼也能这般有趣。她曾经出阁,是以皇室规格,八人大轿被抬进端王府,拜堂之前繁文缛节多得教人头疼,压根忘却紧张,而洞房花烛夜里,她独自一人从一更天坐到五更天,才见人把高惟庸给抬进喜房里。 第29页 在这里,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冷硬的礼部誓词,有的是最真的承诺和最温暖的家人围绕,这些都是她最想要的,曾经离她那么远,如今老天竟把一切都赐给了她,她是何其幸运能拥有。 “姊,一起来!”祝涓正在兴头上,不住地朝她招手。 祝湘用力地摇着头,珠冠不断地轻颤着。她什么都会,就是这种唱歌跳舞完全学不来。 “大人,今日庆贺你终于抱得美人归,从今而后,你就可以真正地定下了。”庞得能转圈转得头昏,赶紧逃到桌边抓了杯酒,企图以敬酒逃过转圈的命运。 “多谢。”袁穷奇举杯敬他。 “不过咱们京城里的名门千金肯定心都碎了,先前咱们到尚书府迎娶时,我还瞧见王大人千金躲在街角看呢。”庞得能没心眼地说着,压根没瞧见袁穷奇瞬间变得冷锐的眸光。 “我还看见那个吴大人的千金哭红了眼呢。”另一个不知死活的同袍跟着道出第一手消息。 袁穷奇瞪着这些瞎眼的同袍,余光瞥见祝湘褪尽笑脸,冷声问:“这是为什么?” “嫂子,你有所不知,以往大人在城里多吃得开,是众名门千金青睐,一再示好的对象,而大人也总是来者不拒,周旋在她们之间……”庞得能说到最后,终于瞧见袁穷奇杀人般的目光,咽了咽口水后,从善如流地道:“但其实大人是透过那些名门千金得知一些消息,大人其实也是很辛苦的。” 救命啊……他可不可以假装喝醉,直接倒下当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祝湘似笑非笑地看着袁穷奇,冷声道:“相公,辛苦你了。” 袁穷奇哑口无言。 大伙还在吃吃喝喝,热闹欢腾,但是袁穷奇却感觉阵阵寒意。 而席间祝湘一直保持笑容,直到酒席结束回喜房,祝湘拉着祝涓一道进门,就把门当着袁穷奇和他的兄弟们的面关上。 本来想闹洞房的众人,各自找了理由四处逃命,转眼间门外只余袁穷奇和齐昱嘉。 “祝涓,开门,新郎倌要进喜房了。”不敢叫祝湘,只好要祝涓充当和事佬。 “想要我开门,就教新郎倌唱首歌听听。” “祝涓,你不要忘了袁穷奇听不见,你隔着门说话,他怎么听得见?先开门再跟他说。” 祝涓不疑有他,随即开了门,但还没刁难袁穷奇,已经被齐昱嘉直接抱走。 袁穷奇得隙进入门内,却见祝湘早已褪下喜服,侧躺在床上状似入睡。他不禁叹了口气,自个儿月兑了喜服,轻巧地躺在她的身侧,规规矩矩不敢碰触她,打算待她睡醒之后再好生跟她解释。 当然,让他洞房花烛夜过得这般冷清的好兄弟们,他肯定也会好生伺候。 祝湘瞪着内墙好半晌,自觉得自己何时变得这般幼稚,竟跟他赌起气来了,今天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就这样入睡不是好采头……再者,她也相信他周旋在众千金之间,确实是为了打探消息,一如这一次他游说其他二十一卫,多少还是利用了一些名门千金牵线,所以她实在没必要生他的气。 他爱她,爱得可以连命都不要,这一点谁都无法比她还笃定。 可问题是她现在背着他,就算她说话,他也听不见,可是要她转过身去,她总觉得心里有点惩屈。 正犹豫着,突地听见鸟叫声,她不禁失笑出声。 现在什么时候了,怎会有鸟叫声?可他俩有过共识,那些羞人的话不准他再说出口,所以他便以鸟鸣为凭……这个人真的是很知道怎么逗她。 她索性拉起他的手,在掌心上写着字,手才刚停,带着酒香的温热气息在她耳边吹拂着。 “我答应你,这一辈子,我只会有你一个,绝不可能有任何的妾。” 她满意地再写着,便又听他说:“嗯,我知道你爱我。” 祝湘楞了下,转身抗议着。“我才不是写……”话未出已被封口。 他的吻总像是春风掠过,带着醉人气息,挑诱她欲醉,最后只能放任他煽风点火着。 洞房花烛夜,没有一对佳偶会任其冷清的。 元旦,齐昱嘉的登基大典后,再过一个月,就是祝涓及笄欲出阁之时。 出阁前夜,两姊妹在房里说些体己话,聊过去,谈将来,有时笑着,有时只是紧握着彼此的手,什么都不说。 “姊,齐大哥要是欺负我,怎么办?”尽避齐昱嘉已经登基,她还是习惯称他齐大哥, 压根不觉得他是一国之君,而自己即将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祝涓,皇上已经允诺,他不会有后宫,只会有一后,如果他敢毁诺,我会要穷奇揍他。” 门外,两个男人偷听着,可事实上听得见的只有齐昱嘉。 齐昱嘉微扬起眉,认定祝湘是被这一票锦衣卫给带坏了,竟然要臣子打君王,这世道已经反了吗? “她真这么说?”听完齐昱嘉转手告知,袁穷奇有些微愕。 “你会怎么做?”他现在比较想知道袁穷奇的说法。 袁穷奇叹了口气。“只能请皇上多担待了。” 齐昱嘉眼角抽动,不敢相信他竟是个妻奴…… 而门内,突地传来祝湘不安的声音问:“祝涓,如果我不是你的姊姊,你……” “你是,你教养我保护我,你就是我的姊姊。” 祝湘动容地抱着祝涓,因为她知道祝涓已经察觉,但从未过问。 门内,两姊妹夜半私语,手足情深,门外,两个男人无声交流,患难养成的情分比石坚比海深。 番外回忆如花,艳而不雕 第一次遇见她,那是在城西的胡同里,正巧是在秀女坊隔壁一条街。 他手臂被划了一刀,死命地在胡同里跑着,想要甩开东厂的追捕,一辆马车突地从小巷窜出,车帘随即掀开,她喊着,“上来,快!” 为保命,几乎不假思索的,他跳上了马车,她随即吩咐马车照原本的速度慢慢绕出胡同,与东厂番子擦身而过。 “让我看看你的伤势。”她说着,已打开身旁的竹盒,里头是一瓶瓶的药。 他戒备地看着她半晌,问:“你是谁?” 她朝他扬笑。“我是户部尚书千金曹瑾妍,而我也知道你是锦衣卫千户袁穷奇。”边说话时,她已经用短匕割开他的袖子,以干净的布巾先拭去伤口的血,再轻柔地替他上药。 “其实真正的穷奇之意,你知道吗?” “真正的穷奇之意?”他不禁哼了声。“哪有什么意思,不就是头凶兽?” “谁说的?我就说穷奇腾根共食蛊,我就说穷奇是头驰逐妖邪的善兽。”她边说边替他包扎着伤口。“袁穷奇,你要记住,是善是恶,操之在己。” 袁穷奇怔怔地看着她。她明明就是个年纪比他还小的小泵娘,可为何她会懂得这么多? 为何那一双眼会恁地澄净无垢,仿似可以吞噬所有的黑暗,任何的肮脏都不可能进入她的眸底。 “好了,我包扎得很漂亮吧,这可是我外祖父只传授给我的八字包扎法,独门绝活,只此一家。”她打趣地道,见他直瞅着自己,她也不觉得有何不妥,态度依旧落落大方。“你要记得,虽说已经上药包扎,但是后头的照料也很重要,要是没照料好的话,反而会让伤口恶化。” 他依旧没吭声,心里涌现的是他不曾有过也无从解释的激动。 直到她送他回到城东让他下车时,“这一瓶金创药送给你,要记得上药喔。” 他瞪着药瓶好半晌,还是她亲自塞入他的手中,然后马车徐徐离去,他怔望着,直到再也瞧不见马车的身影。 第30页 此后,他像是中了邪,有事没事便会刻意绕到户部尚书府邸前,为的是能再见她一面,然某一日,他知道她原来已经有婚配了,对方是端王世子。 他的心,毫无理由地痛着,他不解,却又无法可治。 没多久,户部尚书竟被东厂督主以贪渎一罪严办,义父与户部尚书颇有交情,所以前去求情,甚至不惜向齐贤下跪。 他怒不可遏,不懂为何义父要向阉狗低头,但是一思及此事可能会株连九族,别说义父,连他都可以下跪,只为求得曹瑾妍留得一命。 义父的下跪换来户部尚书流放,没有罪延其家眷,甚至能让曹瑾妍依旧风光出嫁。 那一日,他站在街头,看着她身穿大红喜服,以宫制坐上了八人大轿,风风光光地迎进端王府。 他内心五味杂陈,但只要她活着,就好。 可是,同一年,他惊诧得知,她竟被以一顶小轿给送进宫中。 “义父,真有此事?”他向郭庭邵确认着。 冰庭邵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瞬间,他怒不可遏,抓紧绣春刀,打算冲入宫中,却被郭庭却阻止。 “义父,她已经出阁了,她是端王世子妃,怎能再被送进宫?!”他的心像是被刀给剜着,凌迟着。 “那你能怎样?”郭庭邵揪着他大吼。“救她?然后呢?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后果?如果去救她,祸延锦衣卫,你也无所谓?” “可是她——” “那是她的命!”郭庭邵的双手紧握着,指甲掐入掌心肉。“当务之急,我们现在要想的是如何除去东厂,继续放任下去,往后就会出现无数个曹小姐!” 他无法反驳,因为义父说得没错,齐贤才是祸源,齐贤不除,他就算救了一个曹小姐,往后依旧会出现无数个曹小姐,可是……她是他的恩人,她是他所爱的女人,要他怎能眼睁睁地看她受尽欺凌? 那一日,他喝得酩酊大醉,足足醉了三天才清醒。 醒来后,他改变了以往的做法,不再像块顽石只会硬碰硬,他变得圆滑,能够察言观色,结识更多官员,培养自己的势力,等着有朝一日,他可以将齐贤拿下,可是那一天尚未到来,隔年义父却跟他说,曹瑾研快要死了。 他脑袋空白着,觉得地面像在碎裂般,他不断地往下坠却不打算挣扎,直到义父对他说,曹瑾妍央求义父为她收尸,他便向义父请命,由他前去。 濯莲殿上,记忆中那朵盛开的花,在他眼里依旧清白无垢。 在他眼里,她美得不可方物,美在其质,美在其韵,美在那无私的魂魄。 他强迫自己镇定以对,强迫自己必须面无表情,收下她每一项请托,然眼见她倔强噙在眸底的泪水,他再也无法隐忍如刀割般的痛,于是顺着她的命令背过身,不敢再看她的泪眼。 等他再转过身,只看见已断气还张着眼的她,颤抖的手轻覆上,让她闭上了双眼,在这最后的相处里,他轻柔地抱起她枯瘦的身子,崩溃的哭着。 何谓心碎? 这瞬间的痛,碎了他的心,他无能为力,救不了她,让盛开的花雕零了。 她从不知道,在他无声的世界里,她是他仅能听见的细柔软语,打进他晦暗的心里,暖着他,可今天,他失去了她。 这天地之间再无一个人会对他说:穷奇是头驰逐妖邪的善兽,是善是恶,操之在己,但他会照她所望去做,他会吃下所有的恶官阉狗,成为她手中的善兽。 抱起她,搁进了棺,是他请的火,将她烧成灰烬,他偷了一撮骨灰,搁进她送的小药瓶里。 这一世,他们相遇不逢时,他只盼有日他死去时,这骨灰可以随他葬下,成为来世再相逢的羁绊。 如果可以再相遇,他会用命爱她保护她,如果她已是人妻,他会远远地守护着她,如果她尚未出阁,他会倾尽一切以爱感动她,让两人可以相守一生…… “你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有双小手在他眼前挥动着,他回神,魅眸漾着宠溺。“看好了,大娘不碍事吧?”说着,他替她系上斗篷的系绳。 寒风刮动她的斗篷,他换了个方向,替她挡去刺骨劲风。 “不碍事,一点小毛病。”她笑道,拉着他,回头向刘家人告别,随即朝山下小风村而去,手中的摇铃轻轻摇着。 袁穷奇牵起她的手,在寒风中的赤霞山里走着。 她说,她的命是偷来的,是老天给的,所以她必须回报老天,得闲时便回到边境村落,继续她铃医的使命。 而他,任由她,只盼她的善良能让老天留下她。 她摇着铃,他发出鸟鸣,伴随着她羞涩笑意,在这无垠天地里,随风吹送着。 全书完 后记 这次的男主角是个锦衣卫,虽说写过许多宫廷类的作品,但从没想过动笔写锦衣卫这一类的角色,适巧这次有机会,来个架空设定的锦衣卫也挺有趣的。 动笔之前,想起曾和风人编聊起她家中养了一对兄弟猫儿,但其中一只猫儿是天生失聪,好玩的是它想把风人编叫醒时,就会故意跳到梳妆台上,把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给扫下地,制造声响把风人编吵醒。 多聪明的猫儿啊!它像是知道自己听不到声音,很清楚别人一定听得到,所以透过这个举动制造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闲聊的话我一直搁在心上。 所以,这个男主角的设定,有那么一部分的坏心眼就从这儿冒出来了……换言之,我的男主角其实是一只猫?!(大误) 咳,事实上,我只是藉此替男主角设定了一些与女主角之间的暗语。 写这本书时,我一直重复地听着张宇唱的“这一生我只牵你的手”,总觉得就是那么地对味呀,所以也就这么顺顺地写完了,希望看倌们会喜欢。 即将迈入2015年了,希望全新的一年可以扫除所有阴霾,也希望大家都健康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