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奴锦衣卫(上)》 第1页 编辑推荐——让人不再孤寂的爱情 推开了窗,遥望天空,数不尽的梦苏醒; 闭上眼睛,仔细聆听,每一次悸动的声音; 不再恐惧,大胆的飞行,爱让人充满勇气; 你是闪亮的星,在我生命里,每一天每一夜相系; 你是闪亮的星,温暖我的心,爱让我不孤寂; 期待未来,期待精彩,认真的做好自己;声声祈祷,寻寻觅觅,何时可以停止找寻;不再仿徨,大胆的飞行;黑夜里,你依然清晰; 宽阔的天,你给我指引,狂风的夜,你让我平静; 相知相惜,我如此幸运,喔;你是闪亮的星,温暖我的心。 (闪亮的星——演唱者:梁静茹词曲:王美莲) 这是小编年轻时很喜欢的一首歌,那时身边有两对班对朋友,谈起恋爱来却是南辕北辙——一对像是欢喜冤家,放闪的时候,丝毫不顾别人会不会尴尬,可吵起架来也是乒乒乓乓,搞得周遭朋友们跟着人仰马翻;另一对则像是结婚很久的老夫老妻,淡淡的,甚至在我们面前也很少牵手,但两人却有着绝佳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需要什么,不吵架、不查勤,他们的感情让人觉得很自在、很舒服,就像这首歌给人的感觉。 在看《妻奴锦衣卫》这个故事时,小编脑海中就一直想起这两对同学,他们简直就是书中两对人物的翻版嘛——齐昱嘉与祝涓的率真版打闹爱情,虽然有些孩子气,却也是肉麻当有趣、吵架当调味剂,日子过得热闹甜蜜;而男女主角袁穷奇与祝湘的大仁哥版内敛爱情,则是用行动来表现爱情,不需多余言语,做就对了! 袁穷奇这个男人的魅力是一点一点的展现出来,上一次心爱的女人在他面前断了气,让他也冷了心,没想到老天再次让他遇上“她”,这一次他说什么都要用生命来保护她,宠她顺她只是刚好而已;祝湘虽然在前一世所嫁非人,但老天垂怜让她重生,她才知道原来有一个男人是这么爱她,袁穷奇温暖、源源不绝的爱,就像闪亮的星,给她指引、让她平静,温暖她的心。 祝湘真的是个很幸运的女人,现实生活中我们无法重生、无法穿越,但我们能张大眼、用心看,也许那个与你相知相惜的另一半早就已经出现在你身旁,只要这个男人的爱让你充满勇气、让你不再感到孤寂,不论他是让你又气又爱的冤家,还是把你宠上天的大仁哥,都别再轻易放过他了。 楔子含怨而终 大盛王朝,明德四年。 濯莲殿,深殿华贵,镂墙描金,雕柱嵌宝,堆砌满室奢靡,但,却空洞冷清。 殿门一开,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沉而浓的药味,夹杂著一股微腐的气味。 躺在四柱大床上的濯莲殿主子,虚弱地张著眼,气若游丝地问:“是郭大人吗?” 男人身形高大,步若游龙的来到床边,毕恭毕敬地道:“妍妃娘娘,在下是锦衣卫千户长袁穷奇。” “……是你?”曹瑾妍奋力地想张大眼看清来者,但她气虚得连张眼都费尽大半力气。他一袭香色飞鱼服,戴黑弁冠,束鸾带,佩绣春刀,高大昂藏,气宇轩昂。 她记得他,因为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但……已经太久太久,恍若隔世。 “正是在下。”袁穷奇毕恭毕敬地站在床边。 “怎么不是郭大人?” “指挥使公务繁忙,要在下前来替妍妃娘娘……打理后事。” 曹瑾妍听著,微扯著唇。“你来也成。” 她只是不愿意死后,后事还得交由齐贤那个走狗置办,所以才央求皇上让郭庭卲替她收尸。 袁穷奇只是静静地注视著她,彷似等著她交托后事。 “袁大人可知道我爹娘的落脚处?”她问得极轻,仿佛只剩一口气。 她知道,郭庭卲收了他当义子。郭庭卲为人正直,眼光精准,会将他收为义子,那就代表他是个可信之人。 “知道。” “好……袁大人,当我死后,把我烧成灰,将我的骨灰送到我爹娘身边,要记住……我,是死在端王府里,是因为染上风寒而死,知不?”她脸色平静,姣美面容灰白一片,已是离死不远。 “知道了。” “还有,我搁在床边的这支玉簪,也请一并送去。这是我曹家的传家之宝,血翠是世间少有的玉石,更是已逝的宫中玉匠大师卢素最后遗作,亦是先皇所赐……请你告诉他们,我过得很好,端王世子极为怜宠我。” 袁穷奇看了眼枕边的玉簪,这扁杓状的玉簪似绿染红,长度不及巴掌,在暗处却彷似会微泛光芒,沿著玉色雕出龙凤,著实是鬼斧神工之作,教他不禁取来细瞧。 “袁大人,千万切记。” “我知道。”他将玉簪搁入怀中收妥,再将目光移到她枯槁的面容。 他知道,她的时候不多了,但是他依旧记得她灿艳如花的时候,犹如三月春光,娇女敕得教人不敢直视。 “不要一直盯著我……”尽避没张眼,她也感受得到他的视线。 袁穷奇闻言,转身就著床踏,背对她坐下。 曹瑾妍微张眼,看著他的背影。两年前遇见他时,他还是年少之姿,遭齐贤爪牙欺负受伤,可如今他已长成顶天立地的男人,教她不禁自惭形秽。 那一年,她还是无忧无虑的户部尚书千金,从父亲口中得知东厂督主齐贤在朝中翻云覆雨,陷害忠良,她便对齐贤极为唾弃,自然愿意帮助遭受齐贤爪牙欺负的袁穷奇,可没想到隔年,齐贤以贪污渎职的莫须有罪名硬是判父亲死罪,若非父亲好友郭庭卲一再求情,甚至不惜下跪请求,才得以保住案亲一命,流放边境做苦力,最后又受郭庭卲相助,偷偷移往榆川镇,低调度日。 而同年,她出阁嫁入端王府,怕庶妹瑾娥无所依靠,便让她以陪嫁丫鬟一并进府。她本以为端王爷会害怕受牵连而将从小订下的亲事作罢,但端王爷无惧齐贤接纳了她这个媳妇,她因而成了端王世子妃,与世子恩爱度日。 但是好景不常,她的庶妹竟遭世子染指,她不得不让庶妹成了世子小妾。 这一切她都能忍,但是,为什么端王世子能够眼睁睁地让齐贤以一顶小轿把她给接进宫中?她是端王世子妃,怎能成为皇上的妃 齐贤为拢络皇上的心,在殿内养了多名娈童歌女、教坊优伶,甚至只要听人说起哪位官员的夫人貌美,便派东厂爪牙带进宫中……她曾以此为耻,厌恶当今皇上竟是如此荒婬放纵,岂料这事竟也落到自己身上。 她本想要一死了之,但是齐贤却以父母安危威胁,逼迫她不得不从。古云忠臣不事二君,好女不事二夫,可是她却不得不…… 端王世子懦弱无情,教她寒透了心,她便当自己死了,不在乎了,甚至在自己染了病,她也刻意不饮药,放纵病情加重。 她是一心寻死,带著这早已污秽的躯体只求解月兑。 但,就在几天前,庶妹瑾娥进宫见她,她才知道,原来——是瑾娥陷害了亲爹、是瑾娥把假帐册放在父亲的书房里,更不敢相信的是……瑾娥为了成为世子妃,向齐贤进了谗言,好把她给送进宫。瑾娥难道不知道女人的清白是不容许半点瑕疵?瑾娥是她的妹妹,怎么能! 她心痛欲死,病情急转直下,已至药石罔效的地步,如今她只求一把火烧去她满身的污秽,好让她可以清清白白地回到父母身边。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绝不嫁入端王府,我宁可陪著爹娘流放……”她是多么希望回到无忧无虑之时,她想要回到那个时候,她泪眼婆娑地望著那道背影,低声唤著,“袁穷奇,你说句话……就说我这一生可笑极了……” 第2页 背对她的袁穷奇却置若罔闻,未置一语。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认为我是个污秽的女人,所以连句话都不肯对我说吗?”她像是发了狂,伸臂却怎么也构不到他。“我不是自愿入宫,我不愿意……可我没有办法……” 原来他是这般冷漠无情之人,打一开始,他看著自己的目光就极为淡漠,彷似早已忘了两人的一面之缘,又或者是他打从心底看不起她进宫伴驾,可是他可懂得她的苦? 她是不能抗拒,不得不! 在这一瞬间,她累积的恨与怨像是找到出口,让她放声痛哭著,直到她呜咽地吐出一口又一口的鲜血。 血染红了她的唇角,渗入银白蚕丝被中,一片怵目惊心。 而,袁穷奇没有回头。 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依旧没有回头。 第一章边境铃医(1) 大盛王朝,明德七年。 漫天绿林沿著位在边境的赤霞山耸立,几欲遮蔽蓝天,适时挡去毒辣的日头,只偶尔几束光芒被绿叶筛落,碎落一地。 林子里,有人踩著碎光而行,伴随著摇铃声。 赤霞山为大盛王朝和兀术国的边界,赤霞山山南是大盛最北边的东诸城,城外散落几个村镇,除了杏花镇尚有几分繁华景致外,其余的村镇皆是落脚在山腰或是山脚下,愈往山的东边而去,荒烟蔓草,几无人烟。 尽避如此,林子里那抹身影依旧沿著山路朝东而去。 不远处一户人家,随即有人探出头来,大嗓门地朝家里头吼著,“娘,祝姑娘来了!”话落,他随即又大步朝那姑娘走去。“祝姑娘,总算是盼到你了,赶紧进屋吧。” 祝湘睇了男子一眼,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等著男子往前走,她才慢步跟上。 屋子是间简陋的木屋,虽不至于家徒四壁,但有的也只是简单的家具,就连床都是用木板钉成的。 而床上躺了个老者,笑得和蔼亲切,开口招呼道:“祝大夫。” “刘老伯近日可觉得脚好些了?”祝湘将背上放药草的竹篓搁下,走到床边面无表情地问著。 这里是大风村,位于半山腰,住在这里的村民约莫数十户,散落得极远,总得走上一段路才会瞧见一户人家,他们绝大多数都是猎户,靠上山猎捕各种猛兽为生。 而刘老伯正是前些日子上山猎捕山猪时,不慎从崖壁坠落,虽说是捡回一条命,但却摔断了腿。 “好多了,有祝大夫在,我可是放心得很。”刘老伯笑眯眼,口吻像是摔断一条腿对他来说不过是小小伤风。 “既然如此,我就照上次的药方开药,要记得早晚服用一次,药草捣碎后再敷在伤处。”她回头在篓子里找著药材和药草。 东诸城外的村镇可说是荒凉贫穷,能开业的大夫不会选在这种穷乡僻壤设馆,就算要设馆也会前往杏花镇或来春镇。然而其他村镇的村民要是受伤或生病,也不可能特地前往杏花镇或来春镇就医,所以铃医成了村民最好的选择。 “祝姑娘先别忙著,喝杯凉茶歇会,日头正毒辣著呢。”刘大娘弄了壶凉茶,快手替她倒上一杯。 祝湘本想拒绝,可刘大娘说的对,今日特别的酷热,歇会也好,毕竟待会回程还得走上一个时辰。 见祝湘接过茶啜了口,刘大娘跟著往她身边一坐。“祝姑娘,真是太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刘大娘太客气,我只是尽我的本分。”她也不过是替自己谋条出路罢了。 她的父亲原是杏花镇上的坐馆大夫,但是去年病逝,虽说她也承袭了父亲的医术,但身为女儿身的她,就算医术再精湛,也不会有任何一家医馆聘她为坐馆大夫,所以她每天便沿著几个村镇摇铃,她记得每条山路的村户,更记得谁家的谁病了伤了,得要备上什么药,约莫几天就走上一趟。 “对了,这阵子别再往东边去了,近来有些穿褐色锦袍的人在那儿出没,你一个姑娘家就别走得太远。” 祝湘微扬起眉,想起十多天前,边境才刚打了场仗,受命打先锋的睿王听说被兀术军给抓走了。 “那是东厂的番子。”刘文耀也喝了杯凉茶,边说起近日得知的消息。“这边境一仗打得十分古怪,莫名其妙开打,睿王被逮下落不明,可东厂竟派了个千户长就跟兀术谈和……要是这么好摆平,又何必要打这一仗?搞得咱们要上山打猎都不方便极了。” “那倒是,依我看分明是东厂故意要整死睿王的,谁都没事,就睿王至今生死未卜,我看哪,凶多吉少。”刘老伯轻叹了声。 天高皇帝远,他们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压根不怕隔墙有耳,直把战事当茶余饭后闲聊的话题,偶尔到镇上交易兽皮腊肉,听见皇城里的消息,便带回村里闲嗑,直叹东厂横行、民不聊生。 “你们爷俩说话得当心,都说了近来有官爷在这附近行动,你们还——” “娘,那些番子找了两天就撤了。”刘文耀没好气地道。 祝湘静静地啜著凉茶,不置一语,待自个儿已经歇够,也解了渴,才徐缓起身。“刘大娘,今儿个我带了五日份的药草和药材,五日后我会再过来一趟。” “真是多谢你了,祝姑娘。”刘大娘说著,将早已备好的一百文钱交给她,像是想到什么,又突地道:“文耀,把昨天那张刚晒好的鹿皮拿来。” 刘文耀应了声,踏出屋外,一会回来时,手上多了张土黄色带黑斑点的鹿皮。 “祝姑娘,这鹿皮虽说谈不上上品,但要是裁成斗篷,入冬时也会暖些,就盼你别嫌弃。”刘大娘说著,硬是将鹿皮塞到她手中。 祝湘本是不肯,毕竟快要入秋,等到入冬后,山中能捕猎的飞禽猛兽会更少,但刘大娘的盛情难却,加上她想起妹妹祝涓入冬时总是缩著肩到镇上市集摆摊,想了下,终究是收下了。 “多谢大娘。”这一件鹿皮谈不上极品,但要是到市集上叫卖也是能卖个一两银的。 “是我该谢你。”五天分的药材和药草才收一百文钱,这收费简直是像他们占尽了她的便宜。 依她老伴的伤势,要是到镇上求医的话,没花个几两银子都打发不了的。 “那我先告辞了。” “也好,趁著日头还在,赶紧下山。”刘大娘不敢多留她,毕竟近来边境并不安宁,她一个姑娘家只身在外总是不妥。 祝湘把东西收拾好,背起了竹篓离开刘家,一步步地朝山脚走去。 走了一大段的平缓山路,远远的,她就瞧见山脚下的林子里头有两个男人龟速般拖著脚步走。 她微眯起眼,猜测身形较矮的那个男人大概是受了伤。 直到只剩十几步的距离时,她瞧见两人身上都穿著粗布青衣,但是再走近一些,看清两人面貌后,她蓦地一愣。 但错愕只在一瞬间,她神色不变地迎面走去,踩著原本的步调,与两人擦身而过。 不用怕的,因为他们认不出来的,根本不可能知道她是谁。 杏花镇位在东诸城城南外的枢纽上,东诸城是边境大城,是南来北往的商旅必经之路,各地商旅总选在此镇休憩,因此杏花镇上市集交易热络,酒楼客栈常是高朋满座。 尽避近来边境战火再起,但一场儿戏般的战事,没让商旅们和镇民看在眼里,现下已近掌灯时分,余晖西照,通往镇北市集的几条主要大街却依旧熙熙攘攘,而市集边缘地带,大概都是热食类的摊子,人潮倒是显得松散许多。 第3页 “祝涓。” 正在收摊子的祝涓闻声,回头笑嘻嘻地喊著,“姊,你回来啦。” “嗯,顺道过来接你。”祝湘本是清淡的神情,在祝涓的爽朗笑意下也染上几分淡笑。 祝家两个姊妹,面貌极为相似,相似的柔顺杏眼,相似的巧鼻菱唇,要说是绝色,倒还差上一截,但肯定是赏心悦目的,而两人相比的话,祝涓好动爱笑的性子犹如朝阳般生气蓬勃,而祝湘就像是夜里的玉轮,冷中带柔。 “等我一下,我就快弄好了。”祝涓笑著加快收摊子的动作。 说是摊子,也不过是拿了两条板凳架上一块木板,上头摆放著她亲手做的糕饼,种类不多,因为在这边境地带,大伙要的是饱不是巧,所以一般的糕饼铺子所卖的糕饼样式并不多,就是分量十足。 祝涓脑袋精明,双手灵活,做的糕饼模样可爱精致,在市集里特别得到一些姑娘家的青睐,在这市集里,祝涓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了,每天卖剩的糕饼数量都不多,而且赶在收摊前,她偶而会用几乎半价的价钱卖给一些同样在这附近摆摊,又舍不得买昂贵糕饼的小泵娘们。 如此一来,她收摊时轻松了些,而且没存底就是多赚了。 祝湘虽然背著竹篓,还是动手帮祝涓搬著木板和板凳,好让祝涓背上装糕饼的木匣。 “姊,咱们可以——”祝涓一回头,话还没说完便眼尖地瞧见对街的关逢春,不禁又跳又蹦地朝他跑去,亲匿地喊了声,“春哥哥。” 必逢春闻声,硬是往后退上一步,一脸嫌恶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 “除了我,还有谁会这么唤春哥哥呀。”祝涓一脸爱娇地问。 必逢春抽动眼皮,直觉得她是看不懂眼色的傻子。“别挡著,我还有事要忙。” “春哥哥要忙什么,要不要我帮忙?”祝涓讨好问著。 “别挡著我的路就是帮我一个大忙了。”关逢春毫不留情地道,一张斯文的清秀面容因为高傲而添了几分丑陋。 祝涓愣了下。她再不济也听得出话意,只是……她不明白为何在爹去世之后,他对自己的态度竟会转变如此大,教她怎么也不能接受。 还留在对街的祝湘自然是将这些话都给听进耳里,举步朝两人走去,还来不及将祝涓给拉走,就见关逢春后头的马车走下一人。 “瞧瞧,这是谁家的撒泼姑娘,一点规矩都没有,竟在大街上拉著男人说话,难道你家里人就是这般教导你的?”关夫人一开口比关逢春还要不给情面,看著祝涓的眼神就跟看只野狗没两样。 祝涓一脸受伤地垂下眼,而祝湘则是忍不下这口气,快步走到两人之间。“关伯母,王朝有律,既是有婚聘的男女,不在此例。”顿了下,她才又低声道:“论教养,舍妹只是攀谈,说是拉扯也太过,反倒是关伯母出言教训稍嫌太过。” 必夫人闻言,脸色忽青忽白。祝湘语气虽然软绵无力,但字句却透著凌厉,先拿律例护祝涓名声,再拿律例暗示两人婚配关系,最后还打了她的脸,暗示关家至今不谈婚事,无权教训祝涓。 因此她只能气得脸色一变再变,却也反驳不得什么。 “婚事是令尊在世时提起过的,并无白纸黑字,压根不算数。”关逢春仗著自己的秀才身分,说起话来趾高气昂,俨然是把祝涓当成脚底烂泥般地踩。 祝湘神色不变地道:“如此说来,关秀才这些年的圣贤书不都白读了?夫子授业解惑,一开始都是匪面命之,言提其耳,而关秀才却说无白纸黑字并不算数,其意岂不是和圣贤夫子背道而驰?” “你!” “婚配之事并非空口白话,当时尚有数人在场,还是要我去把那些人都找齐了,才能把这事给办了?”祝湘态度淡漠,面无表情地迎视关逢春。 必逢春一双狭长的眼直直地瞪著她良久,脸色涨成猪肝色,半晌都吭不出一声,直到后头的关夫人不耐地喊著,“还不走了,待会耽搁了时间,得算在谁的头上?” 必逢春闻言,应了声,连声告辞都省了,等著关夫人一上马车,一行人随即扬长而去。 祝湘缓缓回头,就见祝涓竟还痴痴地看著关逢春离去的身影,不禁无声叹了口气。 第一章边境铃医(2) “姊,为什么春哥哥会改变如此的多?”祝涓小声问著。 “……我也不知道。”面对失去笑容的祝涓,教她不禁心疼著,怎么也无法对她道出实情。 其实,说穿了不过就是因为她们没了爹依靠吗? 爹尚在世时,至少是个坐馆大夫,在杏花镇上是家喻户晓的仁医,有身分更有清誉,自然和关家般配得起,可如今爹已不在,她们姊妹俩没了身分地位,没了有力的娘家为恃,关家人势利,便看不上眼了。 “我原本以为爹去世时,关家人会赶在百日前将我迎娶,可是他们却是不闻不问。” “大概是因为你尚未及笄,等明年你及笄了,也许就……”她顿了下,亲热地挽著她。“你啊,这么早就急著要离开我,不怕我舍不得?” “姊,我当然会舍不得你,我也没想要那么早出阁的。”她只是不习惯关逢春的改变,所以有些怅惘罢了。 祝湘笑了笑,庆幸祝涓的心思一向单纯,随意拐了话便忘了难过。“祝涓,咱们回去吧。” “嗯,走吧。”祝涓扬起笑,帮忙抬另一头的板凳。 看著她的笑容,祝湘不禁也被感染笑意。 对祝湘来说,祝涓不只是她仅剩的亲人,更是她心的救赎,所以不管怎样,就算她再厌恶关逢春那个男人,她还是得帮祝涓完成心愿,谁教这门亲事是在多年前便订下的?谁教祝涓偏是盲目的看上那种男人? 必逢春仗著秀才身分狂妄不可一世,加上关家又是小有家底,如今自然是不愿履行婚约迎娶无依无靠的孤女,所以她得更有本事才行,只要她有本事攒得更多银两,给祝涓弄家铺子,如此一来能得匹配,也许关家人就会改变心意。 可是……她却更加忧心有朝一日祝涓嫁进了关家,那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偏偏除了完成爹的遗愿,她还能如何? 死者为大,尽避她一点都不乐见这门亲事,但她还是得做。 两抹身影缓慢地朝赤霞山山腰而去,走的不是山道,而是尚未开垦,就连栈木都没有的崎岖野路。 两人身上的粗布青衫早已汗湿一片,眼看著天色渐暗,前头的男人一手抓著前方的树枝,一手则拉著身后的男人,但后头的男人脚下一滑,走在前头的男人立刻紧扣住他,回头问著。 “王爷,你不要紧吧?” 被唤王爷的男人就是传言下落不明的睿王齐昱嘉,他脸色黑中带青,就连唇色都是令人担忧的绀紫色,状似昏厥,只存有一口气的紧抓著前头的男人。 男人紧皱浓眉,看向四周,就见不远处的山坳处似乎有间茅屋,无暇再细忖,向前一步道:“王爷,你忍著点,前头有间茅屋,我背著你到那里歇会。” 齐昱嘉唇瓣动了动,连话都说不出口。 男人二话不说地背向他蹲下,将他一把背起,避开树林里横生的枝桠,小心翼翼地朝茅屋而去。已是掌灯时分,但茅屋里却一点灯光皆无,他在周围绕了下,确定里头无人,才放胆背著齐昱嘉踏进屋里。 这是间非常简陋的茅屋,门开是座小厅,临窗边摆上一张方桌和两张圆凳,再无其他。右手边的小通廊有两间房,他随意走入一间,庆幸里头至少还有钉制的床板。他猜想,也许这里是山上的猎屋,是一些猎户上山打猎时的临时休憩处,又或者原有村民居住,但早已迁居。 第4页 他将齐昱嘉搁放在唯一的床板上,大手搁在他额上,只觉冰冷得吓人,而汗湿的身上早已分不清到底是冷汗还是汗。 懊带睿王就医的,他身上不只有伤,还中了毒,尽避服用了自己随身带著的百解丸,但这只能缓解毒,不代表解了毒。 “穷奇……” “王爷。”袁穷奇收回心思,目光一落,就见齐昱嘉艰难地张开眼。“王爷无须担忧,这里还算安全,咱们可以在这里暂宿一夜。” “你丢下我吧……”齐昱嘉勉强地勾著笑说。 “没有丢下王爷的道理。”袁穷奇俊魅的黑眸眨也不眨,无一丝动摇。 “丢下我,你才能逃……” “王爷,义父要我跟在王爷身边,就是要我平安将王爷带回京城。” 齐昱嘉闻言,笑著,眸底却噙著泪。“这儿离京城有千里远,怎么回去?就算回得去……还活得了吗?”当初皇上授命他领军北防,镇压兀术,本以为是皇上要给他建功的好机会,岂料却是要将他送上黄泉! “我一定会带著王爷回京。”袁穷奇没有丝毫畏惧,坚定的目光仿佛无视眼前的困境。“总有一天会将齐贤那狗贼除去。” 齐昱嘉注视他良久,不知道该笑他天真,还是附和他的认真。如果齐贤这么容易除去,这朝纲不会如此萎靡不振。 齐贤是何许人也,他可是东厂督主,仗著皇上的宠信,赐了齐姓,在朝中翻云覆雨多年,权倾朝野,而皇上却也默许著他,任由他诬赖忠良,颠倒朝纲,让他俨然成了大盛的地下皇帝。 就连这一次与兀术一战,他都怀疑根本是齐贤进言,要皇上利用此举让他战死边疆,否则为何不过是派个东厂千户,就让兀术议和了? 如果这么容易就能议和,当初又何必出战? 如果真要他的命,不需要拉那么多将士陪他上路!一道圣旨就能要他的命,压根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劳民伤财。 “没有机会……”齐昱嘉笑得虚弱,那齐贤哪是这般容易除去的角色。 “没有走到最后,谁都不能论断。”袁穷奇神色未变,让人难以猜测他的心思。“当王爷被兀术大军掳走时,又有谁想得到我能闯入敌营将王爷救出?” 没有走到最后,他绝不会放弃,这是他给“那个人”的承诺。 “是啊……如果没有你,我早已经命丧兀术人手中了。”那时,他确实认为,他会死在异乡,作梦也没想到袁穷奇竟会带著一支锦衣卫,突围入营,硬是将他救出。 四年前,郭庭卲为了救下户部曹尚书一命,不惜向齐贤那狗贼下跪央求,才让他知道原来朝堂里还有人如此正直,无惧齐贤,所以当郭庭卲派义子袁穷奇跟在他身边时,确实教他心安了几分。 但当战事爆发他被掳时,他认为就算就此死去也不会太意外,也正因为如此,当他看到袁穷奇闯入敌营时,他心怀感激,更加确认锦衣卫有情有义,公正忠勇。 “咱们好不容易过了边界,绕过东诸城来到这里,自然更没有放弃的道理。”袁穷奇环顾四周道:“王爷就不用再多想,咱们可以在这里多歇个几天,找个大夫替王爷治伤祛毒。” 齐昱嘉笑皱著眉。“袁穷奇,你真是个不会安慰人的人,但是你说的话却是恁地铿锵有力,仿佛一切都会否极泰来。”晦暗的光线底下,眼前就像是逃不出生天的深渊,一切令人连抵抗都觉得无力,可是袁穷奇却可以恁地狂妄,仿佛再艰困的谷底,也会背著他离开。 只是这一路走来,他知道这附近有多荒凉,别说大夫了,就连人也只见到一个姑娘,在这种穷山恶水之地想要找大夫,恐怕比登天还难。 “当然,阎王想跟我要人,得先杀了我。”袁穷奇说著,取出身上的水袋递给他。“喝点水,要是吃得下的话,先吃点干粮果月复。” 齐昱嘉虽有忧患意识,但终究还是个王爷,过惯养尊处优的生活,曾几何时将自己搞得这般狼狈?他又累又渴,中了毒更有剑伤,他很清楚他没有任性的借口,还能活著感觉到痛,是袁穷奇不要命地将他救出,所以就算再无食欲,干粮再硬,他和著水也要吞下去。 “袁穷奇,你不吃?”他啃著干粮,却见袁穷奇只是在前头坐下。 “我还不饿,王爷先吃吧。”袁穷奇靠著墙盘坐,稍作歇息。 齐昱嘉看著他,想著这一路走来,他们尽其可能地避开热闹城镇,就怕后有追兵,所以能补上的干粮也不多,他……是怕干粮不足,所以不吃吗? 忖著,齐昱嘉再吃了两口便将干粮收起。 不知道这状况还得维持多久,能省自然得省。在上一个小镇,竟也有东厂番子沿街走动,虽不确定是否会被认出,但能避则避。 只是……这样子走走停停,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京? 齐昱嘉不敢想,闭上眼休息,他现在必须养足体力,不拖累袁穷奇。 天未大亮,袁穷奇便外出,一方面打探地形,一方面则看附近是否有人烟,而他运气不错,遇到一户刘姓人家。 “大夫?这位公子,想找大夫的话,得到杏花镇或是来春镇,咱们这种穷乡僻壤没有医馆,怎会有大夫。”刘文耀没心眼地说著。 “但这附近总是有个村落,要是有人伤了病了,都是如何处置的?”袁穷奇不死心地再问。 “这个的话,咱们东诸城外的这些散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铃医经过,那位铃医的医德极好,医术奇佳,连我爹那摔断的腿,被她医了两回,已经不喊疼,也可以下床稍稍走动了,而且她的收费非常便宜。” 袁穷奇闻言,喜出望外地问:“这位铃医大概多久会再过来一趟?” “她昨天刚来,给了五天份的药材,所以应该要五天后才会再过来。” “五天……”袁穷奇垂睫忖了下。“你可知道那位铃医家住何方?” 他等得了五天,但睿王恐怕是等不了!睿王不说,但他看得出来,他的体力和脸色是一天比一天还糟,再这样下去,他体内未祛的毒终究还是会沿著经络,逆血攻心。 “我只知道她家住杏花镇,但不确定是在杏花镇的哪处。”刘文耀看不出他内心的焦急,迳自道:“要不你就到山脚下等,这位铃医总是在东诸城外的村落走动,你在山脚下等,总会等到她。” “不知那位铃医长得什么模样?”看来只能到其他村落碰碰运气了。 “她是个姑娘家,姓祝,个头大概到我肩膀,总是穿著素白短襦配鸦绿色裙,身上背个竹篓,最重要的是她会边走边摇铃,你只要听到铃声就对了。” “多谢兄弟。”袁穷奇感激不尽地道,再攀谈了两句,便先回茅屋跟齐昱嘉说明此事,待天色大亮后,立即下山寻人。 沿著山路,他疾步奔驰,不放过每一条路径,然而眼见天色都快要暗了,却依旧未听到铃声,打探了其他村的村民,在一无所获的情况下,他只好先回茅屋,等待隔日再寻。 一早,当他再度下山,正打算朝山脚的小风村去时,却突地听见摇铃声。 他飞步朝铃声奔去,开口喊著,“请问前头的可是祝大夫?”茂密的丛林将不远处的身影切割得零零碎碎,教他看不清楚。 祝湘闻声,停下脚步,往后望去,眉头随即一皱。 而几乎是同时,袁穷奇拨开了凌乱枝桠,清楚地看见她,突地一顿。 她……不是两天前遇见过的那位姑娘吗? 第5页 第二章山水有相逢(1) 袁穷奇直瞪著她,心想前儿个在山脚下就遇见过她,而她既是个医者,为何眼见睿王身有伤病,却能视若无睹地走过?何来医德可言? 他心底不快,一时间犹豫著,下意识地厌恶她视而不见的行径,但一方面又担忧睿王日渐虚弱,不能不救治。 他的沉默教祝湘忍不住戒备起来。 祝湘不解他为何一见到她就面露微愕地看著自己,难道说……他看得出她是谁?然而不过是眨眼功夫,她便推翻这想法,不只是因为她笃定他肯定认不出自己是谁,而是因为他眼中毫不遮掩的嫌恶。 他没道理嫌恶她,他没有资格! 将心底浮动的思绪一一收妥,见他依旧不吭声,她也不客气地从他身边走过,俨然视他不存在。 袁穷奇微微动气地回身喊著,“你真是个大夫?” 祝湘抿了抿嘴,不想理会他、和他有所牵连。 她知道他是谁,更知道另一个男人是谁,只是她从没想过异地会再相逢,如果可以,这一世她压根不想再见到他。 “如果你真是个大夫,为何两天前你会看不出我的兄弟身上有伤?”袁穷奇问著,大步走到她面前,与她对视。 祝湘无惧地望著他,他的面容轮廓极深,立体眉骨压得黑眸深邃锐利,和三年前相较下,早已褪去青涩,昂藏身形壮而不硕,是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 但是,同样可憎。 她略略明白他的嫌恶由何而来。如果她推测无误,大抵是因为两天前,她与他们擦身而过,他恼她身为医者却见死不救。 可凭什么?她为什么就得救他们不可? 他们可是东厂要缉拿的人,她不想和他们沾上关系,拖累自己无所谓,她还有个妹妹要照顾,岂能受到牵连。 “看来大夫的医术不怎么了得。”袁穷奇突地撇唇哼笑了声。 祝湘微皱起眉,知道他在挑衅,她偏偏不为所动,“井底之蛙难窥天地之大,不怪公子孤陋寡闻。” 袁穷奇眯起黝亮黑眸。“我确实是孤陋寡闻,就不知道祝大夫能否一展身手,让我见识见识。” 丙真不是他的错觉,她——讨厌他。 为什么?他根本不识得她,既是素昧平生的两个人,他对她嫌恶,是因为她见死不救,而她呢? 他想不透,但也不打算在这当头细究,毕竟眼前最重要的是必须先让她医治睿王,出于他看人的直觉,若能把她惹毛,相信事情不难办。 “抱歉,我有要事在身,下次吧。”祝湘给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想从他身旁走过,他却横移了一步硬是挡住她的去路,她还未开口,便听见奚落笑声兜头落下—— “说穿了就是医术不成气候,还夸什么大口?” “你又懂什么?”她眯眼瞪着。 早知道他是这般无情又恶劣之人,当初她就不该救他! “我是不懂,因为我不是大夫,但有人打着大夫之名,却无大夫之仁心仁术、见死不救,岂不教人怀疑。”袁穷奇似笑非笑地道,黑眸灼亮地盯着她不放。 祝湘抿唇,却没忍下这口气。“他中的是附子之毒!” 袁穷奇楞了下,随即再问:“该如何解?”他不懂医,亦不懂睿王究竟身中什么毒,但她光从颜面诊断就说得这般笃定,许是可以相信。 祝湘掀唇哼笑着,“我有仁心仁术,但是我的诊金不低,你恐怕请不起。” “开个价。” 面对他以钱砸人的霸道模样,祝湘本想狮子大开口,但终究忍下。“要我开价,倒不你先开个请得起的价,别说我欺负你。”看他沦落至此,身上能有多少银两?她就是要刁难他,如何! “一百两。”袁穷奇面色不变地道。 祝湘楞了下,“开价谁都会,能够真端出银两才算数。”她不信他身上有一百两。 “换句话说,只要我拿得出,你就肯定会医治我的兄弟?” “可以。” 袁穷奇二话不说地从怀里掏出一百两面额的银票。“这是楚家票号的银票,我相信杏花镇上也有分号。” 祝湘呆住,没想到他身上竟有银票。 还真是一百两……她瞪着银票半晌,不禁忖着,要是有这一百两,就能替祝涓弄间糕饼铺子,有间铺子关家人也就不会看轻祝涓,可是她真的不想和他牵扯上关系,这个男人虽不曾负她,但他的冷漠却是教她刻骨铭心。 “算我求你,我家兄弟真的是拖不得了,他非但中了毒还有伤,再拖下去他捱不住了。”袁穷奇一改方才的嚣狂姿态,低声下气地央求着。 祝湘冷冷瞪着他。她知道另一个男人就是外传生死未卜的睿王,照那日看来,他的腰月复有伤,毒亦已深植体内,要是再拖下去,恐怕不出几天就会气绝身亡…… 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一把抽走他手中的银票。 袁穷奇喜出望外地微露笑意,听她开口问:“人在哪?” “我带路。”他说着,往前一比。 祝湘将银票收妥,却见他突地靠过来,防备地退上一步,问:“你要做什么?” “我帮你背竹篓。”袁穷奇不以为意地道。 “不用了。” “要的,接下来有段山路。”他非常强势地提过她的竹篓。 祝湘瞪着他,怀疑他根本就是怕她中途走人才会抢她竹篓以防万一,但看他将竹篓背上,大步往前走了几步,随即又回头朝她扬笑。 “往这边走。”瞧她神色不快,就连小嘴都抿得死紧,他才噙笑道:“没要挟持你的竹篓,只是你毕竟是个姑娘家,这竹篓自然该是由我来背。” 祝湘对他的解释毫不采信,因为她不认为他是个如此体贴的男人,直到这一刻,他那无情的背影,还深深地镂在她的脑海里。 祝湘随着袁穷奇来到山腰茅屋,里头的简陋不足为奇,毕竟这大风村本就是个穷村,但真教她惊诧的是躺在床板上,俨然只剩一口气的齐昱嘉。 “怎会拖到现在才找大夫!”她才瞥了眼齐昱嘉的脸色,便低声骂着。 袁穷奇楞了下,疑惑地扬起眉。“这附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为了要找你这位铃医,就已经费了我快两天的时间,要是两天前碰头时你肯多停留,也就不会如此了。”他当然知道睿王的情况危急,可找不到大夫,他又能如何? “这是在怪我了?”她坐在床板边,把着齐昱嘉的脉,抬眼瞪着袁穷奇。“他的脉象微而缓,这代表他已经拖了好几天了。” 袁穷奇不搭话了。 扁是为了要避开东厂番子就已经教他应付不暇,更别说要在镇上找大夫,曝露行踪。 他不吭声,祝湘便静心把着脉,一会抬眼道:“这得要用急药才祛得了毒,可我的竹篓里没有那几味药,得到镇上的药材铺买才成。” 她会这么说,那是因为她知道他并不方便到镇上,镇上有许多东厂番子巡视,否则他早就可以带着齐昱嘉到镇上就医。 袁穷奇忖了下。“我走一趟。” 祝湘疑惑地看着他。对他而言,镇上该是个险境,还是他认为东厂番子要找的只有齐昱嘉?但身为锦衣卫北镇千户长的他出现在镇上,镇民也许不识得,但那些东厂番子不可能认不出他。 东厂行事向来谨慎,对于朝中官员皆绘以画像张贴周知,他既会出现在这里,代表当初他就是跟着出征的一员,突然失踪又突然出现,她如果是东厂番子,必定会盯着他。 这一点他应该比她还清楚才是,但尽避如此,他还是为了要救齐昱嘉而放手一搏?难道他和齐昱嘉本来就有这么深的交情? 第6页 “把要用的药材跟我说,我现在就走一趟。” 他的催促声教她的眉头锁得更紧,忖了下才道:“你这儿什么都没有,就算买了药材也没法子熬,倒不如你再往上头走,找一户刘姓人家,就说我要请刘大哥帮个忙,请他过来一趟。” 她想,在这当头跟刘大哥要个人情,应该也不为过。 袁穷奇有些疑惑地睨着她,但想想,这比他亲自走一趟镇上要好得多,所以他立刻走了趟刘家,把刘文耀给请了回来。 祝湘一见刘文耀,便将要的药材写在单上,还托他买了些生活用品和热食类,否则空有药材却不能好生静养,就怕事倍功半。 待刘文耀一口答应离开后,袁穷奇不禁开始打量着她,瞧她开始着手解睿王的衣衫,一见那伤势,眉头紧锁,嘴里又低骂着,“这伤虽是上了药,但是这药布换得不勤,只会让伤口不收,反倒红肿溃烂,你到底会不会照顾人?” 袁穷奇扬起浓眉没吭声,诚如她所说,他确实不善于照料人。 “这药得要换,要不这肉要是烂进去了,到时候就得剐掉,届时你再看看他到底捱不捱得过。”她管不住嘴,低声骂着。“不良的照料等同是加快扼杀一个人,你知不知道?” 她生气,是因为两天前,齐昱嘉的脸色还没差到这地步,所以她拿乔,认为就算不救也无妨,可当她真正瞧见他时,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要不是她被激得上当,恐怕齐昱嘉真是要死在这穷山恶水里了。 “你——”袁穷奇月兑口喊着。 “我怎样,我说错了吗?”她抬眼,水滩眸子无惧直瞪。“不管怎样,有办法留下人家一口气,就要更想尽办法保下那口气,否则救人又有什么意义?” 那不带温度的话语像是雷般地打进袁穷奇的心里。 不只是因为她说的有道理,更因为——当年曹瑾妍救他时,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她怕他不会好生照料自己,所以才会一再叮嘱。当然,他也很清楚,在他面前的姑娘,是个素未谋面的姑娘,只是同样的话从不同人的口中道出,依旧令他震撼,更教他模不着头绪。 “学医的人,都是如你这般心思吗?”千回百转的心思最终化为软弱问语。 “学医就是为了要救人,不是吗?”她反问道。 “既是如此,为何一开始你不愿救他?” “那是因为我不觉得他的身体有差成这种状况。”她嘴硬的反驳着,说到底还不是他害的,竟能把人照顾成这模样,他也算是一绝了。 “那么今日要请你上山医治,我瞧你也不怎么愿意。”不是他的错觉,而是她毫无道理地不肯帮,可偏偏她又是刘姓人家嘴里有医德的大夫,这两造行径对照,怎能教他不糊涂。 “你突然就跑出来,我不知道你的来历,你又眼生得紧,我自然得防备。”她转开眼,说着自己不熟悉的谎言。 “是吗?”他喃喃自问着,总觉得初见她的神态与她的想法不符。 第二章山水有相逢(2) “那些就先别管了,现在我先替他上药,你来帮我压着他。”她说着,走到竹篓边挑着药草,取出小钵,动作俐落地开始捣着药草。 “为何要压着他?”袁穷奇不解地问。 祝湘睨他一眼不语,瞧药草捣得差不多了,才走回床边。“最好连脚也压着。”她不希望一个不小心被踢伤,到时就没人医他了。 袁穷奇尽避一头雾水,但还是依她所言,尽其可能地压住齐昱嘉的手脚,只见她用小长匙将药末舀至齐昱嘉的伤口上时—— “啊!”状似昏厥的齐昱嘉蓦地瞪大眼,发出暴吼声,手脚下意识地挣扎着,幸好袁穷奇抓得够牢,要不被挣月兑,头一个遭殃的肯定是她。 “忍忍,都多大的人了,这么点痛都受不得吗?”她说着,更加快动作地将药末全都敷在他的伤口上。 齐昱嘉粗喘着气,一双大眼像是要瞪突般,有一瞬间搞不清自己身处何方,他们又是在对自己做什么。 “公子,她是这附近的铃医,医术不错,你就先忍忍吧。”袁穷奇低声说着。 “铃医?”齐昱嘉声音粗嗄的问着,那月复间的痛楚像是有把刀无情地割剐着,教他险些爆粗口。 一会敷好了药,齐昱嘉也痛出一身冷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无力地躺在床板上。 “这要裹上布巾吗?”袁穷奇见她收拾着钵,却没取出竹蒌底下的干净布巾,不由低声询问着。 “不用,大概一个时辰后,我要再敷一次药。” 齐昱嘉本是虚乏地闭眼休息,一听到一个时辰后要再受一次的痛,不禁道:“别了吧,没有别的药了吗?” 祝湘凉凉看他一眼。“有药治得好就该偷笑了,还挑?” “我……”齐昱嘉看向袁穷奇,见他没吭声,自己也只能咬牙忍下。 “我到山里再找两样药草。”确定竹篓里的药草不够,祝湘毫不迟疑地背起竹篓往外走。 “等等,我陪你去。” 一见他逼近,她立刻往旁挪了一步,脸色不善地道:“我既然已经收下一百两,这事我自然会办好,你犯不着紧迫盯人。” “我不是紧迫盯人,只是想帮忙。”袁穷奇微皱起眉,不喜她将自己想得这般恶劣。 他承认他是用了些手段激将她,但他现在已经对她稍作改观,也希望她能同等对待。 “你帮不上忙,因为你不会分辨药草,带着你去只是增加我的麻烦。”祝湘毫不客气地堵得他无话可说,举步朝外走去。 袁穷奇楞在当场,吐不出半句话反驳。 齐昱嘉见状,不禁闷声低笑,哪怕会扯痛伤口,“袁穷奇,原来你也有吃瘪的时候。” 尚在京城时,袁穷奇这位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大人可是吃得极开,有多少官家千金青睐,他周旋其间,从没人不买他的帐,可偏偏这里就有个不买他的帐、甚至还对他出言不逊的姑娘。 “王爷还笑得出来,看起来这药末的药效十分神奇。”袁穷奇没好气地睨他一眼。 “说的也是,我似乎不觉得那么疼了,不过也有可能刚下手时痛得我快昏厥,所以现在反倒不那么疼了。”齐昱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今日难得被痛得精神好,又有好戏看,教他跟着多话了起来。“你上哪找来的铃医?” 袁穷奇坐在床畔,将事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原来如此。”齐昱嘉现在完全能够理解这位祝姑娘的呛劲儿是打哪冒出的。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谁要她不肯帮忙。” “许是你态度不善,人家初见你,把你当山贼了,防备也是正常的。” “这种穷山恶水之地哪来的山贼?”话是这么说,袁穷奇却不禁细想两人照面的瞬间,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是识得自己的,可是他却是对她一点印象皆无。 她看着他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淡漠,仿佛他得罪过她似的,那神情不是防备,只是很单纯地不想和他牵扯上。 这到底是为什么? “想什么?”齐昱嘉轻扯了他一下,朝他眨着眼。“对祝大夫上心了?” “王爷可以胡思乱想了,看来待会再上药时,我得再费点力压人。” “袁穷奇,你最好是可以再压大力点。”齐昱嘉没好气地道。“大不了就是本王猜错了,犯得着这般整人吗?” 别说他是个尊贵的王爷,看在他是个只剩一口气的伤患分上,于情于理都该待他好些。 袁穷奇扬了扬眉,正色道:“我想要请祝大夫留下来照顾王爷。” 第7页 “你不怕咱们身分被识破,惹来麻烦?” 袁穷奇摇了摇头。“祝大夫说了,照料极为重要,但我毕竟是个武人,这种轻巧差事我做不来,再者留下她,王爷要是有什么状况,随时都能应对。” “袁穷奇,人家是姑娘家,你要她跟咱们住在一块……你的脑袋到底在想什么?”齐昱嘉聊了几句,开始乏了,眼皮沉得张不开。 “她是大夫,你是伤患,这无关男女。”而且,他认为她应该会答应。 想要回京,这伤势和体内的毒不处置妥善,就怕再近的距离也回不了京。 当祝湘找好药草,顺便捡了些柴火回来时,适巧刘文耀也推着推车回来。 推车上摆满了各式的物品,袁穷奇总算明白为何刚刚她一开口就是要五十两,原来她不但要药材,更要刘文耀带了几套新衣袍和被褥布巾,甚至还有碗壶锅瓢那一类的器皿。 “从刘大哥他家旁边的岔路往山下走有一条溪,你要每天都去那里挑水,把后头的水缸装满,然后帮他擦洗身体,要记住,身体清洁是重要的,而且三餐尽量弄些简单热食,吃得清淡些。”祝湘取出一包包的药材后,指着推车上的物品一一讲解着。 袁穷奇愈听浓眉攒得愈紧。如果是要熬药,倒还不成问题,但要开伙…… “祝大夫。”待她讲解完毕之后,他才低声启口。 祝湘没吭声,偏着头看向他。 “不知道能否请祝大夫留下医治我家公子?”他毫不啰唆地直言道。 “不能。”她拿起一包药材往屋子后头走去。 “祝大夫,你既是有心救人,何不送佛上西天?”袁穷奇不放弃地跟在她身后。 屋后有座简陋的灶,祝湘确定药材的分量正确后,倒进药壶里,添了水,起了火,俐落地熬起药。 “祝大夫,我家公子刚刚虽是清醒了,但与我聊上几句后又睡着了,近来他睡着比清醒的时候还要多,我怕我是个粗人没法子好生照料,如此不是白费了祝大夫今日前来?”这是袁穷奇头一次有种面对姑娘家,自己不管说了什么都打不动的挫折感。 祝湘睨了他一眼,拍拍手起身。“得要再替他上一次药了。” “祝大夫……” “两百两。”她突道,堵住他未尽的话。 袁穷奇直睇她半晌,毫不犹豫地答允。“好,直到我家公子康复为止。” 他松了一口气,不只是因为她愿意留下来,更因为她愿意留下来,意味着睿王的伤和毒,她都能够处理。 但,她也真是狮子大开口,两百两竟说得出口。 “但,今天不成。” “为何?” “我家中还有个妹妹,总得回去告知她一声才成。”祝湘绕过屋后,踏进屋里。“况且有些接下来要用的药材,我得亲自去买,当然这是额外费用,你得要先拿给我,还有两百两也请你一次交付。” 他随随便便都能拿出一百两银票,她相信他身上肯定还不少,没人嫌钱少,尤其她正需要钱,再者她留下才能确保齐昱嘉安然渡过这一劫。 “好。”一口价,他答应得干净俐落。“但你还得负责膳食。” “……去跟刘家搭伙,多给他们一点菜跟米,也算是报答刘大哥替你跑这一趟。”要她下厨?别作梦了。 她将竹篓里洗净的药草搁进钵里捶捣着,神色自然不过。 “你不会下厨。”他并非疑问,而是肯定。 祝湘抬眼瞪他,很用力地捣着药草。“我会与不会,都与你无关,我是个大夫,不是厨娘。” “嗯,所以你不会下厨。”他点点头,再确定的说。 祝湘吸口气,直觉得这家伙真有惹火人的好本事。“关你什么事?”再用力捣了两下,从竹篓里抽出干净的布巾,顺手端起钵往床的方向走。 “倒是少见就是。”一般来说,出身边陲地带的姑娘家,通常都练就许多本领,干农活的、要气力的,姑娘家不见得会输给男人,当然也进得了厨房,就算没有好手艺,但也差强人意。 她拿起布巾先将齐昱嘉月复部的药末抹去。“我的双手是用来救人的。” 袁穷奇很认同地点着头。“所以不会下厨,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与其在厨房里忙活,倒不如在外头救人。” 祝湘微恼地用力抹去残余的药末,压根没听见齐昱嘉闷哼了声,虚弱地张开眼。 “你就非得这般嘲弄人?”她拿起小长匙,将钵里药末快速地撒在齐昱嘉的伤口上,那一瞬间齐昱嘉痛得缩着眼瞳,连呼叫的力气都给痛意吸走了。 袁穷奇专注地欣赏着她因恼意而微绯的小脸,觉得她终于有点人味,似乎也忘了距离。 “祝大夫想太多了,我不过是由衷地佩服祝大夫罢了。” 祝湘恼火瞪去。“像你这种人——” “该死的袁穷奇,给我闭嘴,我快要痛死了!”齐昱嘉痛得怒咆,脸色苍白得像是随时都会死去。 祝湘楞了下,这才发觉手中的钵不知何时端斜了,药末竟全数都倒在齐昱嘉的伤口上。 “祝大夫,你也真是太不小心了。”袁穷奇笑得一脸坏心。 想拿他两百两,当然得让他逗一逗。 祝湘想骂人,可抿了抿唇,告诉自己,不要跟这种无情的无赖一般见识,只要把齐昱嘉医好,她会马上离开! 混帐! 第三章表妹驾到(1) 熬好的第一帖药,是袁穷奇扶起齐昱嘉一口口地喂下。 谁知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齐昱嘉蓦地翻过身,趴在床板边狂呕着。 袁穷奇见他呕出大口大口污黑的血和秽物,满屋皆是腐臭难闻的气味,忙问:“祝大夫,他这是——” 祝湘神色淡漠地睨了眼。“一个时辰后再熬一帖,把他身上的毒全都逼出来。” 袁穷奇有些半信半疑,但是一会,瞧齐昱嘉翻躺回床板上,脸上灰白气色仿佛褪散了些。 “他的毒已深植体内,能吐多少算多少,其他的就等他慢慢排出,再以药材调养,最慢一个月,他便能健步如飞。”她说着,开始着手整理竹篓。“记得将秽物清理干净,屋里别缠着病气,满屋子味道想养好病也很难。” “你要走了?” “入秋了,天色暗得快,我得赶紧下山。” 袁穷奇忖着这里到杏花镇,距离说远不远,但对只能步行的她而言,得要费上不少时间。 “可惜,公子刚服药,否则我就送你一程。” 祝湘背起竹篓,头也没回地道:“不用,告辞。” “明日何时过来?” “正午之前。”话落,她潇洒离开。 祝湘回到杏花镇时,已是掌灯时分。回到家中,和祝涓说了来龙去脉,要暂时到大风村里就近照顾两个外乡人,嘱咐她一个人在家时,要将门窗关紧,以防宵小。 “可是……姊,他们到底是谁,这样好吗?”祝涓难掩担忧地问。 两个大男人,虽说其中一个是伤患,可在不知道对方来历的情况下,便要就近照顾人,这样会不会太危险了点? “放心吧,他们不是什么奇怪的人,只是外地来的罢了。” 翌日天亮,她到镇上再采买了一些药材和一些没买足的用品器皿,背着沉甸甸的竹篓缓步朝山腰上的大风村而去。 然而,走到山脚下,就遇见了袁穷奇。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劈头就问,口气凌厉得像是个教训学生的夫子。 “挑水。”看他挑在肩上的东西,也该知道他在干什么。 “你怎么往这儿走?我不是跟你说——” “往刘家旁边的山径确实是可以走到山谷溪边挑水,但我走了两趟后,发现绕过山脚再上山,会比较好走。”这一段的山路较缓,况且相较之下距离一般,他自然要挑平稳的山路,顺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她。 第8页 这附近看似平和,也未见东厂番子出入,但她毕竟是个姑娘家,独自一人走在杳无人烟的山径上总是不妥。 祝湘不予置评,边走边问着,“你家公子状况如何?” “还不错,一早就会跟我喊肚子饿了。”他挑着水,走在她身旁,竟莫名有种自己天生就该侍候她的错觉感。 “有食欲是好事。”她点了点头,像是想起什么,又问:“今儿个刘大娘可有准备清淡的膳食?” 昨天要下山之前,她特地绕到刘家道谢,麻烦刘文耀走那一趟路,并说这阵子得跟他们搭个伙,幸好刘大娘热情得紧,一口答应,还欢迎她多多麻烦她。 “有,她特地熬了粥,准备几样极清淡的菜,我家公子吃得挺开心的。”他想,和干粮相比,再清淡的菜吃进嘴里,睿王都会觉得是珍馐美馔。 “那就好。”她轻点头,察觉到一道视线总是跟着她,瞥了眼走在身侧的他,果真与他对上眼。 这人到底是怎么着?走路就走路,一直盯着人是怎样? 不是今天才如此,打从昨日,她就觉得他相当不客气,哪怕没搭上话,他那双眼还是紧紧地盯着白己,教她浑身不自在。 迎上她的视线,他似笑非笑地扬起唇角道:“只是……我什么时候变成祝大夫的远房表哥了?” 祝湘微扬起眉,想起昨日要委请刘大娘搭伙时,刘大娘问起自己与他俩的关系,她心想往后要暂住在一块,自然得要找个不会教人起疑的说法永除后患。 远房表哥,是个还不错的说词,只是……他有必要笑得一脸占她便宜的得意蠢模样吗? “你有意见?”还是他能端出更好的说词? “我这才想起,你压根没问过咱们的来历。”他一心急着要她救治睿王,倒是忘了跟她交代来历,真亏她毫不介怀,毫不过问。 “你们是何来历对我而言一点都不重要,横竖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她真心如此认为,从此之后再无瓜葛。 “那倒是。”她的态度打从一开始就非常一致,淡漠得恰到好处,可就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 两人一路上没再开口,直到回到半山腰的茅屋。 袁穷奇先把水挑到屋后水缸,祝湘踏进齐昱嘉的房里,房里没有难闻的气味,而且齐昱嘉看起来神清气爽,像是有擦过澡。 “祝大夫。”余光瞥见她,齐昱嘉扬笑打着招呼。 “今日好多了?”她把竹篓搁在一旁角落,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替他诊脉。 “好多了,真是多亏有祝大夫。”齐昱嘉笑睇着她。虽说昨天被她折腾得不轻,但是效果奇佳。 “不,你该庆幸身边有个袁穷奇。”虽说她对袁穷奇的观感不佳,但那是他们的私人恩怨。 袁穷奇毕竟是郭庭邵的义子,不会差到哪去,她相信郭庭邵看人的眼光。曾经,她也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但事实证明,她的眼光奇差无比。 “为什么这话听起来像是祝大夫早就识得袁穷奇?” 祝湘神色自若地道:“昨天吃够了他的苦头,也算是相识了。” 这解释齐昱嘉很合理地收下了。“这说来也奇,袁穷奇甚少对姑娘家那般无礼,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着,竟然一再……失礼。”事实上,他想说的是调戏。 这个袁穷奇也算是个奇人,身为和东厂对立的锦衣卫镇抚使,可是在朝中却相当吃得开,更是许多名门千金青睐的对象,宫中若有大宴,那票名门千金大抵都是冲着他来的,这是来到边境之前,他对袁穷奇唯一的认识。 也正因为他在千金名媛之间的评价那般高,所以他不认为他会调戏姑娘家,可偏偏昨天他痛到快昏厥时,他真觉得袁穷奇分明是在调戏祝大夫。 “人嘛,知人知面不知心,有的人外貌俊雅风流,举措像是个高风亮节的君子,可事实上却是懦弱胆小的怕事之徒。”她随口说着,确匹他的脉象比昨天稳定了些,思忖着今晚的药材得稍作调整。 “不会是在说我吧?” 门口传来袁穷奇似笑非笑的声音,教祝湘没好气地斜眼瞪去。“怎会是说你?你的外貌谈不上俊雅风流,举措更不像个君子,不过到底是不是个懦弱胆小的怕事之徒,这我就不知道了。” “表妹,你的医术这般高明,要不要先医自己的眼?”袁穷奇端了盆水踏进房里,拧了布巾后递给齐昱嘉。 “祝大夫是你表妹?”齐昱嘉呆楞地接过布巾,仿佛对这事极为惊诧。 “我没那么大的福气当他的——” “祝大夫也来了?”门外响起刘大娘的大嗓门,教祝湘硬生生把话给咽下。“来来来,刚好一道用膳,几样粗菜吃看看合不合胃口。” 刘大娘手脚俐落地端着木盘搁在房内唯一的一张四方小桌上,木盘上头搁了三菜一汤还有一碗粥。 “刘大娘,真是麻烦你了。”祝湘走到桌边,帮着把菜给端到桌面。 那人真得很可恶,既然知道刘大娘就在身后也不说一声,要是她说得露馅,要她怎么就近医治齐昱嘉?好歹也要替她的清白着想吧。 “不打紧,既然是祝大夫的远房表哥,这个忙更是得帮。”刘大娘把菜摆定,才刚拿起木盘,不禁问:“是说你的表哥怎么不是到杏花镇,反倒是到咱们大风村来了?” “因为山上比较静,对我表哥的身体较好。”祝湘信手拈来个说法,毫不费力。 “欸,可病着的那个不是你表哥的公子吗?” 祝湘微顿了下,好半晌才道:“我表哥……身上也有伤。” 明明就是一种权宜说法,可要她当着他的面叫他表哥,真是教她打从心底不舒服,不禁恨恨地瞪了袁穷奇一眼,结果却见他朝自己微颔首,像是正应和着她喊的那声表哥。 “是喔,还真是看不出来,不过说来他们的运气也真差,竟然会来这儿找你的路上遇到山贼。”刘大娘叹息着却又有些疑惑,“可咱们在这儿待这么久了,从来也没听过山贼在这附近出没啊?” 祝湘眼角抽了下。真亏他说得出这种蠢话,这里的人家穷得都快没命了,山贼在这儿出没,是存心饿死自己不成? 要说遇到山贼,至少也得说在东诸城的西南角,而不是在这东南角外,笨蛋! “是啊,他们运气是背了点,但好在联系上我了,静养个一段时间就不成问题了。”祝湘淡声说着。 刘大娘跟她再搭了几句话,一会刘文耀又端来饭菜,寒暄了几句,才将这对热情的母子给送走。 待人一走,袁穷奇便静静地走到她身旁,开口占她便宜。“表妹,你怎么看得出表哥我身上有伤?” “伤在脑子,一目了然。”会说遇上山贼,不是脑袋坏了是什么? 袁穷奇微扬起眉,还未开口,一旁齐昱嘉已经毫不客气地拍床大笑,引来祝湘横睨一眼。 袁穷奇凉凉的回头看着齐昱嘉,就见齐昱嘉笑着道:“袁穷奇,棋逢对手啊!” 这次挥军北上,锦衣卫既有安插人手,东厂的手自然也能伸进来,而且安插的还是占了锦衣卫指挥同知一职的田尚宝。田尚宝仗着自己是齐贤的义子,在大军里颐指气使,却三番两次被袁穷奇那张利嘴给刁得应不出半句话,只能涨红脸缩在一旁生暗火。 他以为袁穷奇那张嘴已经够厉害,岂料这个祝湘更是棋高一着,反应奇快无比,字字句句一针见血,明知不该笑的,但他是真的忍不住。 “该用膳了,公子。”袁穷奇皮笑肉不笑地道。 第9页 “嗯。”他憋着笑,瞧着两人互动,倒也教他这段养伤的日子好捱了些。 尽避添了一些用品,可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茅屋里,还是显得有些不方便,那两个男人可以一切从简,但她不能,尤其至少要给她火折子,不能让她模黑诊脉找药材,更得让她可以生火烧点热水擦洗身体,就像现在。 第三章表妹驾到(2) “祝大夫——” “站住,不准开门!”正褪去外衫准备擦澡的祝湘连忙喊着,可也不知道门外的人是不是故意,竟然还是把门给推开——“袁穷奇!” 她尖声喊着,只能赶紧抓起外衫遮住自己,怒眼瞪去,却见他已经快一步退出门外,门也关得死紧。 “袁穷奇,你这个混蛋到底在搞什么?!”她羞恼的骂道。 这里就两间房,这房里就只钉了座床板,连张桌椅都没有,更不可能会有屏风,她都已经出声制止了,他竟然还推门而入! “祝大夫,抱歉,我家公子人有些不适,所以我才会过来……有所冒犯,还请见谅。” 他在门外快速的说着。 祝湘心里极恼,但一听见他说齐昱嘉身体不适,连忙飞快地套好衣服,推门走到隔壁房里,张口就问:“怎么了?” 问的同时,她已瞧见齐昱嘉脸色苍白,脸上布满细碎的汗。 “不知道……就突然肚子犯疼得很……”齐昱嘉紧闭着眼,不断地在床上翻动着,像是企图找个好姿势可以祛走些许痛楚。 祝湘上前把了脉,细柳眉微微攒起。“看来是我药下得太重,教你体内的热和寒给撞在一块,我替你弄帖药,让你舒缓舒缓。” 齐昱嘉闻言,微微点着头。 祝湘从竹篓拿出几味药,快步走到屋后,就见袁穷奇已经动手生火。 祝湘冷睨他一眼。“看在是你公子身体不适的分上,这次不跟你计较,再有下次,我就戳瞎你的眼。” 她已经受够了那些满心色欲的男人,如果袁穷奇也是这一类男人,那么……她会让他一辈子都无法传宗接代! “好,只要我把该办妥的事都办好了,就算你要戳瞎我的眼,我也没话说。” 祝湘以为他指的是把齐昱嘉安全地送回京城,可还未启口便又听他说:“不过,可能会让你等很久就是。” 等很久?她忖着,听杏花镇往来的商旅提起过,从京城到东诸城,乘坐马车大概要费上两个月的时间,如果是快马大概只要一半时间,现在只要费上个把月将齐昱嘉的身体调养好,然后避开东厂耳目,他想赶回京城并不会太久。 不过重点是——“你就这么想要被我戳瞎眼?我要的是你别再犯,要进我的房之前一定要敲门,等到我答允了,你才能入内。” 这种事根本就不需要她特别叮嘱,是他该知道的基本礼仪。 “记住了,表妹。” “不要叫我表妹。” “总得要叫惯,否则要是在刘大娘面前露了馅,岂不是要坏了你的清白?” “最好是如此。”她悻悻然地将药材洗净搁进壶里,回房前瞪了他一眼。“熬个三刻钟就成了,弄好了就让他喝下,如果再有问题再来唤我。” “麻烦你了。” “偶尔也会说人话嘛,表哥。”她哼了声。 袁穷奇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浮现淡淡笑意。 真是个怪丫头,尖牙利齿得很,但却又不教人真的恼怒,更有趣的是她方才明明就动了怒,可一听睿王不适,却又立刻赶来……说到底,倒是个性情挺不错的怪丫头。 祝湘哪里管他在想什么,回房擦澡后,确定没有什么声响便上床睡觉。 现在的她,不需要锦衣玉食,裘衾丝被,不管到哪里她都能安身立命,粗茶淡饭一样度日。 在床上翻了会,确定隔壁再无声响,确定齐昱嘉没有其他状况,她便放心地入睡。 翌日,天未亮,她便已经起身梳洗。 本要到隔壁替齐昱嘉把脉确定病况,但想了下,也许他们尚未醒,她便转了个方向走到屋后,却听到有细微的声响,像是在劈柴。 循着声音来源,她往屋后的林间走去,在林叶隙缝中瞧见袁穷奇正在砍树。 他扬起手中的斧头,朝树干连劈了两下,约莫三、四丈高的桃心花木应声倒下,而他立刻托住树干,再缓缓地搁置在地上,像是怕引起太大的声响。 她站在一旁观察着,就见他动作俐落地将细枝劈除,而后站在树干旁思索一下,便开始动手将树给分段劈开,像是准备制作什么。 祝湘想了下,朝他走去,启口唤着,“袁穷奇。” 然而背对着她的袁穷奇却是充耳不闻,像是太过专注在手上的工作,她也不以为意,待走近剩几步距离时,又唤了一次,他却依旧没有反应,她不禁微恼地想要轻拍他的肩,就在她快要碰到他时,他握着斧头的手突地反手劈来,吓得她尖叫出声,双眼不禁紧闭着—— “是你?” 祝湘听见他的声嗓才缓缓张眼,发觉自己几乎逼出一身冷汗,而他手中的斧头已经紧握垂放身侧。 “你在搞什么,故意吓人吗?”叫他也不应,一走近就拿斧头招呼她……吓人也不是这种吓法。 “表妹,给你一个建议,不要随便走到练武者的背后,这样很危险。”那会是一种自然的身体反应,要不是他动作够快挡下,她真是要莫名其妙地死在他的斧头之下了。 “我有叫你,是你不踩我。”她知道他是武人,会有武人戒备的习惯,可她明明有先出声。 袁穷奇眸色微黯。“抱歉,是我没听见。” “专注工作是好事,但你好歹也要提高警觉。”确定他不是故意吓人,她的脸色稍霁,蹲在被他劈成数块的木柴边问着,“你这是要做什么?” “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所以我打算做几张桌椅,这么一来大伙一道用膳也方便多了。”袁穷奇将斧头搁到一旁,从怀里取出一把短匕,开始雕着榫孔。 祝湘想起昨儿个用膳的状况,小厅里本来有两把椅子的,可是一把的椅脚早就坏了,所以昨儿个用膳时,是齐昱嘉坐在床上,她坐在椅上,袁穷奇只能站在桌边。这种情况教她想要邀刘家人一道用膳都开不了口。 倒没想到他心细如发,知道要改善这问题,但更教人意外的是——“你真的会做桌椅吗?”曾几何时锦衣卫连木匠的活儿都学会了。 “我义父会做,以往看他做过,所以就跟着学了。” “你义父会做?”她没想到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郭庭邵竟连这种粗活都会。 袁穷奇不禁微扬起眉。“这是很让人意外的事?”瞧她一脸意外,仿佛她识得他义父……那口吻甚至让人觉得他有义父是天经地义的事。 祝湘楞了下,惊觉自己说得太过理所当然。“嗯……随口问问罢了,因为我的父亲是个手极不巧的人。”她斟酌着字眼,不愿问得太深入。 尽避她不认为袁穷奇会察觉自己是谁,但不管怎样还是小心为上。 “喔,那令尊现在……” “我父亲去年去世了。” “抱歉,提到让你不开心的事。” 她摇了摇头。“生老病死本是人生必经之路,谁都得要走一遭,父亲能少点病痛,已是极好。”说着,她站起身。“不跟你聊了,我先回屋,省得待会刘大娘端早膳来找不到人。” 袁穷奇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直觉得她的走姿非常秀雅,俨然就像是京城里名门千金的走姿。这点极为古怪,只因京城里的名门千金都是出自秀女坊教导,举手投足间皆有一致的礼仪,可这边境地带的姑娘家怎会有如此极具风雅的走姿?回想她昨儿个用膳的动作,也是秀气娴淑得紧,直教他想不透。 第10页 包别提她身上有股熟悉的恬静气质,教他忍不住地想亲近她,每每将她逗毛,见她横眉竖眼不客气地开骂,他竟有种莫名的喜悦。 简直就像是……病了。 袁穷奇真是教她开了眼界! 他不但会做桌椅,还甚至用拼凑的方式帮她做了一座简易的屏风。 尽避屏风没有任何雕饰,但是做工极为精细,磨去了所有利角,最厉害的是,竟是用榫接的方式拼装的。 而且不只如此,他做了一张大方桌,还做了数把椅子,甚至送了三把到刘家去,做足了敦亲睦邻的功夫。 刘大娘收到椅子,送膳食来时,笑得眉飞色舞,直在她面前夸袁穷奇真是心细手巧,频问袁穷奇有婚配了没,想替他作媒呢。 她尴尬地只能傻笑,一点都不意外刘大娘误将袁穷奇当成了木匠。 可问题是,人家可是锦衣卫的千户长,这出身边境地带的姑娘哪里配得起他,再者她也不知道他家中到底有无妻妾。 见她一脸傻笑,刘大娘干脆直接找袁穷奇问,而袁穷奇的回答是——“我已经有婚配了。” “啊,那倒也是,袁公子斯文俊白又有一身好手艺,家中自会安排亲事。”刘大娘轻叹着,对这答复不意外,就觉得可惜。临走前,像是想到什么,又突地回头道:“对了,祝姑娘,明儿个咱们和小风村几个猎户要一道上山猎捕,趁着入冬之前一起围猎,否则这个冬天就不好过了。” “刘老伯不会去吧,他的脚虽能走动,但走山路对他的脚太伤了。” “我当然不会让他去,可就因为他不能去,所以我得代替他去,否则少了人手,一些事做起来就不方便。” “喔……那你得要小心点。”她知道猎户的妻子多少有些本事,不纯粹是待在家里打理家务而已。 “放心吧,这么点小事,从年轻时就做惯了,只是如此一来,明儿个我就没法子送膳食过来了,这午膳和晚膳你得要打理一下,应该不成问题吧?” “……嗄?” 对喔,刘大娘不在,膳食自然就没着落……那明天的膳食……她攒眉忖着,眼角余光瞥见袁穷奇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瞅着自己,不禁微恼的瞪去。 不过是弄几样菜而已,有那么难吗? 难不倒她的! 第四章凶兽穷奇(1) 想是这么想,但当翌日正午,祝湘站在后屋的灶口前,看着几乎样样俱全的锅碗瓢盆,看着一旁已经洗净切好的菜,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她不断回想祝涓做菜时的顺序,可是她进厨房的机会实在太少,着实想不起来祝涓到底是怎么做菜的。 “需要帮忙吗,表妹。” 袁穷奇带着逗人的哂笑声在耳边响起,她没好气地横眼瞪去,立刻生了火,站在灶前,抓起锅铲,掂算着菜下锅的时机,然后抓着菜往锅里一丢,锅子里随即爆开阵阵爆跳声,吓得她倒退两步,紧握着锅铲,却不敢再往前一步。 “……不用翻吗?”袁穷奇虚心请教着。 翻?祝湘瞪着锅子,她也很想翻,可好歹等这阵爆声缓些再翻吧! “你有下油吗?”袁穷奇在旁观察了会,突地月兑口问着。 “要下油吗?” “今儿个早上刘大娘拿早膳来时,有拿了一小壶油,不就搁在那儿?”他指着灶台上的位置。 她横眼望去,再看向锅里的菜。“不用油也可以吃。”她嘴硬地强调着。 她不记得祝涓做菜时有无放油,但不食油也可以的,不是吗? 待爆跳声小了些,她开始翻菜,可是菜叶竟然沾粘在锅底,教她翻不动,只能用锅铲耙着锅底,硬是把菜给耙进盘里。 “……那调味呢?”袁穷奇瞪着她手中那盘毫无香气,甚至碎中带焦的菜。 祝湘怔了下,再一次嘴硬地道:“不加调味更能尝出菜的甘甜。” 袁穷奇扬了扬眉,对于她的论调没有意见,基本上他对吃食并不注重,只要能填饱肚子就不成问题,不过—— “你现在在做什么?” “煮蛋。”她微恼的瞪去。 到底是他看不出来,还是故意拐弯损她? “……不需要水吗?”袁穷奇十分狐疑地瞪着锅底的三颗蛋。 虽然他没下过厨,更无机会欣赏旁人下厨,但他总觉得蛋不是这么个煮法。 “为什么要水?”她反问,怀疑他是故意动摇她的自信。 她记得这蛋是煮好再剥壳的,除了这么煮,还能怎么煮? “嗯……我只是觉得……” 话未尽,啪的一声,锅底的蛋爆开来,他眼明手快地将她拉到一旁,弹飞的蛋壳伴随着未熟的蛋汁往他身上溅来。 然而,逃过一关尚有一关,其余两颗蛋跟着爆裂,蛋壳爆飞,袁穷奇只能拉着她退得更远。 两人静默无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爆跳结束之后,开始传来焦味。 “我觉得应该要用水才是。”袁穷奇抢过她手中的锅铲,快手把锅底剩余的蛋壳拨出,再将剩余糊成一团的焦蛋盛到盘里。 祝湘羞恼得再也无法嘴硬,只能站在原地不发一语。 “对了,你淘米了没?”他回头问着。 “淘米?” 袁穷奇瞪着她半晌。“没有淘米,怎么煮粥?” “……我忘了要煮粥。”光是想着要怎么做菜就让她打从昨天开始心神不宁了,她哪里还记得煮粥这一回事? “你……”袁穷奇闭了闭眼,真的怀疑她不知道是打哪来的千金大小姐,竟连淘米都不知道。 就算她从小学医好了,但不该连基本的厨艺都没有吧!她好歹是个姑娘家,母亲总会教导一些不是? 祝湘赶忙从米缸里舀米洗着,却不知道要洗多久才算干净,所以干脆用力地搓着米,一遍又一遍地洗,直到水干净无比,才将米倒进锅里。 “等等,这个要加水!”袁穷奇吼着,赶忙从水缸里国水倒进锅里。 “喔,对!”粥就是汤汤水水的嘛,肯定是要加水,只是——“要加多少?” 这问题真的是问倒袁穷奇了,如果问他如何奇袭制敌,他可以以兵法讲解,但问他煮粥要添多少水……他能用兵法推算吗? “也许这样就够了。”最后,他添了水,让水淹过锅底的米。 “你确定?”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表妹。”这不该是他的工作。 “我不知道,我没煮过。”这一次她非但不嘴硬,而且还相当坦白。 “反正能吃就好。” “我也这么觉得。” 头一次,两人有志一同地达成共识。 但是—— 当齐昱嘉看着惨不忍睹的两道菜时,他忍不住说:“要不要到刘家一趟,问问还有没有酱菜?” 之前早膳时,刘大娘曾弄过一盘独家酱菜,味道十分独特,辣中带酸还带了点难以形容的酸腐味,他尝过一口,虽然入口的味道不像闻起来那般呛鼻,但仅此一次,他就不愿再尝。 可他现在觉得,他宁可吃酱菜。 这话一出,在场两人皆明白他的话意。 “对了,还有粥,我去盛。”不愿面对齐昱嘉拐着弯的嫌弃,祝湘借口盛粥快步离开。 “袁穷奇,这不能吃吧,都焦了。”见她不在,齐昱嘉才敢放胆嫌弃。 “王爷,如果不能吃,你今天就得要饿肚子了。”袁穷奇毫不客气地点出他的处境,要他三思。 “可是——” “袁穷奇!”屋后传来祝湘拔尖的喊声。 听那唤声齐昱嘉敢肯定绝无好事。“在叫你了,你赶快去看看。” 袁穷奇也有不祥的预感,走到屋后,果真就见她盛起了焦底的……饭?“不是煮粥吗?”他忍不住问。 “可是这不是粥,这比较像饭,可又不太像饭,底都焦了。”她埋怨地道。“这是你的错,肯定是你水添太少。” 第11页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除了认罪,他还能如何? 他拿起锅铲,试着挖起上半部没焦的部分分成两碗,最终再将全焦的添成一碗,随即和她一道回房。 “……我可以吃饭了?”齐昱嘉眯起眼,瞪着那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吃,闻起来一点都不香的米饭。 “可以,只要清淡一点都可以。”祝湘万分肯定地道。 “可是——”话到舌尖了,却顾及祝湘是个大夫,为免她因为他的坦白而恼羞成怒在他的药里动手脚,所以他转头问着袁穷奇。“还有干粮吗?” “……没有。” 齐昱嘉认命地叹了口气,拿起碗筷,先挖了口饭,嚼了两下,随即沉痛地攒起眉。“饭里为什么会有小石头……” “你淘米时没有挑出小石子和米糠?”袁穷奇独自品尝着黑锅粑,同样浓眉深锁,横眼瞪着脸都快要垂到桌上的祝湘。 祝湘羞赧得想要挖个洞把自己给埋了,只能埋头扒着饭,这饭有焦味,苦味掩过了米饭香甜,让她愈吃愈想哭。 不禁想着,晚膳该怎么办……这些根本就不能吃啊! 当天色渐暗,掌灯时分渐近,茅屋里的三个人却显得诡异的安静,没有人入睡,也没有人交谈,三个人脸色同样凝重,俨然像是等待判刑的罪犯。 直到屋里近乎全暗,祝湘才咬了咬牙站起身,几乎是瞬间,袁穷奇和齐昱嘉同时抬眼望去,那眸色有几分惊疑和骇惧。 祝湘微恼瞪去。“你们那是什么眼神?!”她没好气地骂道。 她向来不是个容易动怒的人,可偏偏这两个家伙都有把人惹火的好本事。 她下厨又如何?一回生,两回熟,总得要给她机会尝试,她才可能精益求精,不是吗? 他们偏偏露出一脸活见鬼的恐惧模样,教她不动怒都难。 “其实……我是想说,我只要喝药就可以了。”齐昱嘉慑于祝湘的威仪,只能很孬地提出这卑微的请求。 他是来养伤的,所以药可以多喝点无所谓,反正多喝点也就饱了,总好过逼他吃那些不知为何物的食物。 “我下的是重药,你要是都不吃点东西,反伤元气,你懂不懂!”要不是如此,她为何要让自己出尽洋相? “我来帮你吧。”半晌,袁穷奇开口,一脸认命之色。 齐昱嘉揉着额,一脸哀莫大于心死,开始怀疑自己不是死在毒和伤,而是死于惨不忍睹的膳食里。 “不用。”她想也没想地道。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可她觉得这话是骗人的,事实上一个厨艺白痴再加上一个厨艺白痴,只是害死另一个白痴而已! “可是……死在自己手上,我觉得痛快一点。”绝望之余,袁穷奇不改毒舌本色,企图制造一点轻松氛围。 可偏偏祝湘不领情,只觉得他极尽可能地羞辱自己。“死在我手上也没什么不好,毕竟这种机会也不是——” “请问有人在吗?” 门外传来祝涓的声响,教祝湘楞了下,随即快步朝门外走去。 “祝涓,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我不是跟你说了要你乖乖待在家里的吗?”祝湘开门见是祝涓,不禁微恼骂道。“这儿的路你又不熟,你竟然一个人跑到这儿,要是迷了方向该怎么好?” 祝涓像是早已习惯了她藏在斥责背后的担忧,笑嘻嘻地道:“可我这不是找来了吗?这路去年我跟你走过一次,就一条路而已,好找得很,再者我可以挨家问人啊,姊不是说过大风村这儿的人性情都极为热情,没什么心眼?”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我说了要你待在家里,你——” “今儿个我要收摊时,那个常跟我买糕饼的钱姊姊说她家相公抓了不少肥肚鱼,特地给了我一只,这鱼这么大,我杀了煮好才发现我根本吃不完,所以干脆弄了几样菜,一起送到山上跟姊一起吃啊。”祝涓连珠炮般地打断她的话,顺便扬起手上的食盒。“姊,你应该还没吃吧?” “是还没。”她正愁着晚膳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呢。 接过她手中的食盒,沉甸甸的紧,就不知道这三层食盒里她到底装了多少饭菜。 “太好了,我好几天没跟姊一道用膳,我一个人吃饭好没味。”说到底,她是想念姊了,明知道姊是上山救人的,可半点音讯皆无,要她怎能不担心,总得要找个借口一探,她才放心啊。 “下次不准这样,听见了没。”祝湘爱怜地牵着她的手。 “嗯。”她用力应着,趁祝湘没瞧见时摇了下头。 肯定会有下次的,在姊回家之前,她隔几天就会找个借口上山探她。 带着祝涓进屋子,就见袁穷奇已经站在厅里,目光微动地看着两人。 “祝涓,这一位是袁穷奇,袁穷奇,她是我妹妹祝涓,她来看我,顺便带了一点吃的。”她大略介绍彼此,而后她看见……她发誓,她看见袁穷奇微眯起眼,眸底有着明显的担忧和迟疑,教她不由瞪他一眼。 祝涓随即扬开爽朗的笑。“袁大哥,这段时间还请多多照顾我姊。” “我不用他照顾,我是来救治人的。”抢在袁穷奇说话之前,她快一步开口,并抬头瞪着袁穷奇。“袁穷奇,去跟你家公子说,要用膳就到外头来,我妹不方面到房里和他一道用膳。” 为方便救人,她可以省去繁文缛节,因为她是个医者、是大夫,但祝涓不是,她不能让祝涓的清白蒙上半点污点。 袁穷奇微颔首,便朝厅旁的通廊走去。 第四章凶兽穷奇(2) “姊,袁大哥看起来人挺不错的。”祝涓放心了一半,因为还没瞧见另一个真正在养伤的人。 祝湘眼角抽搐着,认为她涉世未深,看人的眼力还不够,但她不会在这当头告诉她,就怕她会把她给押回家。 所以,她干脆转了话题。“怎么我觉得这食盒沉得很?” 她拉着祝涓到桌旁,取出一层层的食盒,上层是红烧五柳羹,是祝涓最拿手也是自己最喜欢的一道菜,光看就觉得食指大动,而第二层是条清蒸肥肚鱼,肥美鲜女敕并烘出了女敕姜甜味和几味药材香气,教她光闻口水便快要失控,而最下头的则是脍炙鱼肉,取的是鱼肩上的条块肉,双面微烤过沾上盐便是佳肴。 “我把那条肥肚鱼做成三吃,做的都是姊姊最喜欢的口味,可是我现在才想起来我忘了带饭来耶……姊,你这儿应该有米,我弄一下,马上就好。” “在屋后,我带你去。” 祝涓跟着她到屋后,从米缸里舀了几杯米,随即动作俐落地淘米,挑出里头的石子和米糠,倒进锅里,升了火,待火势渐大后,她随即盖了锅,再将灶口的木柴抽出一些,文火慢煮。 起身拍着手,却见祝湘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姊,怎么了?”她偏着头,笑得杏眼微眯。 “没事,只是觉得你做得好顺手。”祝涓厨艺极好,双手也很巧,刀工更是一流,所有家事几乎都是她张罗打理的。 相较之下……她似乎显得有些一无是处。 “当然呀,这三四年来家事都是我包办的,怎么可能不上手?” “把事都丢给你,真是辛苦你了。”祝湘十分汗颜,从没想过原来这些看似简单的动作,那是因为祝涓早已做惯,等到自己临危受命,以为简单却是手忙脚乱,搞得人仰马翻。 祝涓一把挽住她的手。“姊,你说这什么话?你和爹忙着,我当然得要找事做,替你和爹分忧解劳,再说爹去世后,是姊姊攒钱养我,要说辛苦的人是姊,不是我。” 第12页 祝湘听着,不禁笑柔了稍显冷锐的眸。 她不喜与人亲近,但是祝涓不一样,她就像是真正的妹妹,远比自己的妹妹还要和她亲上千百倍。 她心窝发暖着,噙笑问:“这煮饭还要点时间,倒不如咱们先到屋里等。” “好啊。” 当两人旋回屋里,就见两个男人坐在桌边,虽无交谈,但像以眼神彼此交流,讨论这食盒内之物能否吃食。 祝湘眼角抽搐着,走近时,两人一同抬眼,齐昱嘉不由打量着笑脸迎人的祝涓。“你就是祝大夫的妹妹?” “是啊,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位公子?”祝涓落落大方地问着。 “我姓齐。” “那我就叫你齐大哥吧。”祝涓没什么心眼,也没什么防心,看人全凭第一眼的感觉。 “我姊姊上山就是为了医治齐大哥吗?” “是啊。” “齐大哥怎么会受伤?又是打哪来的,在哪儿受伤的?” 相对于祝湘的静默,祝涓显得有些聒噪,但她并非好事闲聊,而是想要探点底子,确定姊姊在这儿安全无虞。 “我……”齐昱嘉被问得有些招架不住,这才想到,怎么祝湘从未询问过这些问题,对于两人身家从不追探? 这么想来,祝湘的行径反倒是有点怪了,她该像祝涓这般追问才合理。 “祝涓。”祝湘叹了口气,只得将对外的说法跟她说过一遍。 祝涓微扬起一双浓黑分明的柳眉,睨了祝湘一眼,勉为其难地抿嘴应了声。“我知道了。” 山贼?她从没听人提起东诸城外有山贼……就连兀术人也甚少扰境呢。 “再等一下饭就好了,我顺便熬了药,待会用过膳后,把药喝下,早点歇息。”祝湘拉了把椅子,和祝涓坐在两人的对座。 “这菜闻起来挺香的。”齐昱嘉笑问着。 “边境的简单膳食罢了。”祝涓欢喜接受他的赞美,她是因为对学医毫无兴趣,所以很自然地往厨房模索。 “希望尝起来就跟闻起来一样好。”齐昱嘉毫无恶意地道,纯粹是被祝湘惊吓得不小,所以希望妹妹的手艺是真正的好,而不是空有其表。 “什么意思?”祝涓不解的问着。 “祝涓,要不要去看看饭熟了没?”祝湘忙道,不想自己的糗事一再被宣扬。 “嗯,好啊。” 祝湘成功地阻止糗事被揭发,一会两人便端着香喷喷的白米饭进厅。 齐昱嘉一接过碗,立刻确定这是可以吃的!避不了米饭正烫着,大口地扒进嘴里,就算烫着了嘴也痛快。 反观袁穷奇倒是精明得很,先尝菜,确定味美肉鲜才放胆食用。 “姊,不是说有跟刘家搭伙,怎么他们看起来像是饿很久?”她凑在祝湘耳边低声问着。 “那个……” “刘家人上山围猎,要明日才会回来,所以今天是你姊下厨。”袁穷奇话一出口,立即接收到祝湘羞恼的瞪视,但他无所谓,能填饱肚子最重要。 “喔,我姊三年前大病一场之后,就忘了怎么做菜了。”祝涓聪颖,一听就明白,猜想他们八成是饿了一天了,所以才会猛扒饭菜。 “有这种事吗?”齐昱嘉咽下了饭菜,腾了点时间问着。 “我爹说,这种事也是难说得紧,不过我姊虽然忘了怎么做菜,却反而生了习医的才能,我爹更开心了,把我姊带在身边教着,要不是我姊是姑娘家,早就成了镇上的坐馆大夫。真不是我要说,镇上的坐馆大夫医术还没我姊了得,很多邻里都是找我姊诊治,而且每个都赞不绝口。”说完,还与有荣焉的扬起小脸。 “祝涓……”祝湘捧着额,羞得小脸微烫着。 祝涓没自觉,可这话听在她耳里就跟老王卖瓜、自卖自夸没两样,但是害羞之余却又觉得有几分骄傲,可以让妹妹这般以她为荣。 “看来你们姊妹感情相当好。”袁穷奇月兑口道。 “那当然,她是我姊啊。”说着,还很亲热地挽着祝湘的手。 祝湘见状,笑柔了杏眼,一脸拿她没辙却又喜欢她的依赖。 那笑意恬淡柔雅,如轻风掠过湖面,漾开圈圈涟漪,袁穷奇看了,心底升起了陌生的熟悉感,像是在哪见过,又像是不曾见过,教他满心疑惑。 而他的注视自然落在祝涓眼里,她忖了下道:“袁大哥,你的名字挺特别的。” “是吗?”袁穷奇不以为意地应着,他早已经过了在意自己名字的年纪。 “穷奇——逢忠信之人,啮而食之;逢奸邪则擒禽兽而伺之……是这样子说的,对不?”祝涓笑问着。 袁穷奇微扬浓眉,忖度她说这话的用意,还未应声,祝湘已经嗓音微沉地道:“祝涓,除此一说,更有着“穷奇腾根共食蛊”,你没听过吗?” 她话一出口,袁穷奇脸上虚应的笑意突地僵住,深邃黑眸直盯着她不放。 “可是我记得穷奇是凶兽,只是奇怪为什么会有人以凶兽之名为名。” “祝涓,要你多读点书你就不肯,你压根没听过“穷奇之兽,驰逐妖邪,莫不奔走,是谓善兽”吗?” 瞬地,袁穷奇手上的筷子掉落,眸中噙着难以解释的震惊。 “袁大哥,你怎么了?”祝涓不解的问着,就连祝湘也侧眼望去,随即垂眼,心忖难道他记得她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已经是那么久之前的事了,他还记得吗? “我……”袁穷奇一时间竟语塞了。 他本姓袁名奇,乃是世袭锦衣卫千户,幼时父母双亡,由义父郭庭邵夫妻教养长大,因为年少轻狂,遭东厂羞辱而起冲突,而对方适巧是齐贤的心月复,这事后来传到齐贤耳里,便拿他治罪,义父出面保他,齐贤给了面子放过他,却恶意改他的名为穷奇,藉此羞辱他。 穷奇之名,一如祝涓的说法,羞辱着他的人格教养,可同一年,他与东厂番子再起争执而大打出手,逃离之际适巧遇到曹瑾妍,蒙她相救,当时她便是拿祝湘所说的话勉励他。 放眼天下,无人不知穷奇乃为四凶之一,可是曹瑾妍却说古书有凶善两说,看他想成为什么,他就做什么,穷奇之名是善是恶取决于自己。 他直瞅着祝湘,无法平复内心的骚动,一瞬间明白了自己为何老是逗她,原因就出在她身上那股和曹瑾妍相仿的气息。 这也太巧了……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巧的事?简直就像是曹瑾妍在他面前…… “吃饭了,发什么楞?”祝湘被他的目光盯得浑身不对劲,只能佯怒低斥着。 袁穷奇猛地回神,笑得自嘲。瞧他竟胡思乱想了起来,曹瑾妍三年前就已经死了,还是他亲手将她给火化,把骨灰送到她爹娘手中的……人都死了,就算能转世为人,这年岁也不对。 “袁大哥,你在笑什么?”祝涓偏着头问。说是笑嘛,却又不是开心的笑,反倒有些悲伤。 “没什么,只是想起往事。” 祝湘听着,心中一窒,疑惑他真是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喔。袁大哿,你为什么老是盯着人看?”祝涓没心眼地问。 袁穷奇将碗筷放下,淡声道:“京城礼仪都是如此。”他托着腮,口气像在哄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妹妹。 然而,齐昱嘉却很不客气地喷了口茶,即使呛到却还忍不住地笑着,整个人无力地趴在桌上。 袁穷奇冷冷睨他一眼,而祝湘则以不耐佯装心慌地道:“祝涓,你今天话很多,还不快快用膳,趁着天色尚未全黑赶紧下山。” “可是姊,天色早就全黑了。”她指着乌漆抹黑的外头说。 祝湘愣了下。“那你今天……” 第13页 “我可以跟姊一道睡啊,明天再下山。” 祝湘微眯起眼,总算搞清楚她的来意。“你这小机伶鬼,根本打一开始就是打这坏主意吧。” “人家想你嘛。”祝涓挽着她的手拚命撒娇着。“不要生人家的气嘛。” 祝湘想佯怒,可偏偏被她这么一撒娇,再恼也全都忘得一干二净,笑意不自觉地抹在唇角。 袁穷奇望着她的笑脸出神,直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荒唐,但是……他真的觉得仿佛曹瑾妍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如果,可以再次遇见她……他会保护她,让谁也不能欺她。 第五章药是三分毒(1) 当晚,祝涓留下来过夜,和祝湘挤着同一张床。 饼去,祝湘是怎么也不肯与人同床,只因她会无法入睡,但是现在……三年了,也多亏祝涓爽朗的性情,才能多少改变了她。 她,曾有个名字唤作曹瑾妍,曾是户部尚书千金,曾是端王世子妃,更曾是皇上的侍妃……现在,她是祝湘,一个边境铃医,那些过往已经离她很远很远,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当然,如果袁穷奇没出现,她会将那些不堪的记忆当成前世,可他却出现了,也揭开了她的伤疤。 她对袁穷奇有诸多埋怨,怨他不愿在她死前倾听她的不堪,更恨他的存在仿佛彰显了她的污秽,三年过去了,他更加挺拔高大,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能够将睿王救出兀术,避开东厂,日夜衣不解带地照料着睿王。 他甚至记得她说过的话……能够记住她说过的话,代表着她在他心里多少有些分量,可她不懂,如果他是个明事理、辨是非之人,当初为何他就不愿和她说上几句话?几句话就好,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听她说说话,她只是……太寂寞了。 翻过身,无声叹气,闭上双眼,将曾经禁锢她的过往甩到脑后,现在的她,名叫祝湘,这世间再无曹瑾妍。 翌日天未大亮,祝涓便先起身,用仅剩的菜做了早膳,打算陪祝湘用过早膳才下山,岂料早膳吃到一半,刘家人就来了。 原来这一次围猎大丰收,刘大娘特地要刘文耀送了两只山鸡和半边的乳猪过来。 “这怎么好意思?”祝湘见那些血淋淋的牲口,吓得连退两步。 可惜了那两只山鸡,要是能够豢养着,说不定还会下蛋,而且不用急着把两只山鸡都给宰了,毕竟这一只山鸡好歹也有八九斤重,就算他们有四个人,也要费上几天才吃得完,而且最大的问题是出在烹调上。 “这算是答谢祝大夫一直以来诊金收得那般便宜,你要是不肯收下,我娘可是会不高兴的。”刘文耀因为此回大丰收,开心得说起话来眉开眼笑。 “可是……”这些东西交到她手上根本就没用啊。 祝涓闻言,走上前道:“姊,这是人家的好意,你就尽避收下吧。” 祝湘一脸为难,为难的不是她不想收,而是她更希望刘大娘送上门来的是已经料理好的食物。 刘文耀当她收下了,三步并两步地先回刘家。 “祝涓……”祝湘一脸为难地道。 “姊,不如这样吧,我先处理这两只山鸡,毛拔一拔清理后,一只肚子里塞个药材包再烤,另一只就先抹盐晒干好了,至于这半边乳猪,我切一切腌成腊肉,剔除的骨还能熬汤头呢,加进一些药材可是很补身的。”祝涓说着,脑袋已经想出了保存方法和料理方式。 祝湘微眯起眼忖度。想着老是跟刘家搭伙,给刘大娘添了不少麻烦,可偏偏齐昱嘉的身子要药补也得食补,要是有祝涓在的话,一些补身药材她也知道如何入菜,要是让祝涓留在这里,一来她不用老是担忧她一人在家,二来又能让齐昱嘉早点康复,让她俩回复原本的生活。 “姊,你觉得如何?” 祝湘垂眼,望向祝涓那双黝黑像是会说话般的水眸,突地轻笑出声。“你这丫头,当我不知道你脑袋在打什么主意?” “姊,我也是想帮你啊。”祝涓说得理直气壮,却笑得贼兮兮的。“早点把齐大哥医好,你也可以早点回家,我可不想老是一个人用膳,多无趣。” “可如果你待在这里,你到镇上摆摊,这一来一回会耗掉你很多时间。” “哪会呀,姊,从这里到杏花镇,一般人脚程大概半个时辰内就走得到,是你走得太慢。”祝涓多不忍心告诉她这个事实,可事实上她姊走路真不是普通的慢,过去她病罢好时,她以为是她病愈走得慢,岂料到现在她都走得慢,小踩步走得悠闲又端正,真是服了她了。 “是这样吗?”原来不是太远,而是她走得太慢? “那晚点我到镇上摆摊时,再顺便把蒸笼和一些糕饼材料带上山。”祝涓瞧她脸色就知道她已经答应了。 “晚一点我陪你去一趟,否则你一个人哪拿得动那么多东西?” “如果要拿东西的话,应该是要请袁大哥帮我吧,他人高马大肯定很有力气。”祝涓提议着,她想要借机确定袁穷奇老爱盯着姊看,到底是不是喜欢姊。 “不,他不方便。”到镇上对他而言风险太高,没必要冒这种险。 “为什么?” 祝湘楞了下,暗恼自己怎么未经思考就月兑口说出,赶忙道:“他得要照顾他家主子,再者我想到镇上找个好铺子顶下,让你弄家糕饼铺子经营,往后就不需要在市集里摆摊,风吹日晒的。” “可是顶家铺子也要好几十两,这钱……” “我有。” “咦?” “把东西拿到屋后,咱们边弄边说吧。”她瞪着还搁在地上以竽叶包覆住的野味,正忖着要如何下手,突地长臂横过她的面前,轻而易举地抓起两只山鸡和那半边的乳猪,教她不由抬眼望去。 这人什么时候跑来的,她压根没听见脚步声。 袁穷奇没说什么,径自朝屋后走去。 祝涓偏头想了下,忍不住嘴痒地问:“姊,袁大哥是不是喜欢你?” “不要胡说!”祝湘想也没想地低斥。 “我没有胡说,昨晚用膳时,他几乎从头到尾都盯着你耶,如果不是喜欢,他看得也未免太光明正大了,还说是什么京城礼节,我才不信呢。”真以为她年纪小就好骗不成?太瞧不起她了。 祝湘皱着眉,怎么也不认为袁穷奇会喜欢自己,可他老爱盯着自己是不争的事实……她忖着,蓦地想起昨晚的事,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对自己起疑了。 可她随即又摇了摇头,如此光怪陆离的事,如果不是她亲身经历,她也不会相信,袁穷奇没道理对这事起疑。 “姊,人会老盯着一个人瞧,就算不是喜欢也肯定是欣赏的,就像我从小就老爱跟着春哥哥的身后跑是一样的道理。”正因为如此,她才认为袁穷奇是看上她姊姊了,她当然得要对他更加观察。 “祝涓……”祝湘头疼地抚着额。虽说袁穷奇走得快,但好歹也还在几步之外,她讲这么大声是怕袁穷奇听不见吗? “姊,你呢?” “什么?” “你对袁大哥是什么感觉啊?” 祝湘很不给面子地当场翻白眼。“祝涓,给我管好自个儿就好,我的事就不需要你操心了。”她都忘了这边境姑娘个个热情,这种羞人的事放在嘴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她却很难抛却从小被礼教拘束的心。 “姊,我是担心你啊,你今年已经十六……” “祝涓,够了!”十六?若是以曹瑾妍来说,她今年已经二十岁了!而且她早已决定这一辈子不嫁,谁都不能逼她! 第14页 曾经,她像祝涓一样,从小就对订下婚配的对象心仪不已,嫁入端王府时,她也认为自己终于得偿所愿,可事实证明对方根本是个没有担当的混蛋。 她已经受够男人了,她再也不相信男人! 祝湘的眼光精准,回到镇上立刻就谈妥一家铺子,以八十两顶下,位置就在镇上最热闹的八方街尾上,地段不错,人潮也不少。 而后她再走了趟药铺,把一些用得着的药材补足,正打算回家一趟帮祝涓把刚蒸好的糕饼拿到市集上时,却在回程路上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她楞了下,随即快步朝他跑去。 同时,他也瞧见她,朝她走来,还没开口,她已经低声骂道:“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难道他不知道他不该跑到杏花镇来吗? “我……”袁穷奇浓眉微拢,对于她的反应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回去。”她说着,不住的朝旁望去,庆幸这当头街上没有半个东厂番子在,不禁催促着他。“你先回去,我还有事要忙,晚一点才会回去。” “我知道,可是小风村有人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刘文耀急着要找你,我才和刘文耀特地到镇上走一趟。”只是他运气较好,才刚到镇上就找着她。 “病人姓什么,可知道是怎么个病法?”她说着,以眼示意他到街边上细谈。 “刘文耀说对方也是个猎户,姓费,是一道上山围猎的,原本都好好的,可是不知道怎地临近正午时开始吐又下痢,这下子连气都喘不上来,整个人苍白得像是只剩一口气,所以才会跑到镇上找你。” 祝湘听着,柳眉微攒,想了下才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到药铺再买个几味药以防万一。” “我陪你一道。” “不用,你到镇外那片林子里等我。” 袁穷奇微扬起眉,总觉得她话中有话,仿佛知道他不该涉险出现在镇上。 但他未再细想,只因他眼尖地瞧见两名东厂番子从对街走来,于是接过她背在身后的竹篓,便到镇外林子里等候。 不一会祝湘已经来到镇外,手上还拿着一包包的药材。 “你不在这里等一下刘文耀?”见她直朝林子里走去,压根没打算停步等人,袁穷奇追上几步问着。 “我知道小风村费老伯住在哪,刘大哥要是找不到我,就会回小风村,眼前最重要的是救人,耽搁不得。”那病症听来是重症,就怕稍有拖延,即使再有良药也救不回命。 “那倒是。” 一路上两人没再开口,他们来到小风村后,就见有一户人家外头有不少人伫足,有人眼尖地瞧见来者是她,赶忙喊着,“祝大夫来了!” 几个村民立刻退开,好让祝湘可以进到屋内。 祝湘一进屋内,屋内气味不佳,她边走边说:“把窗子全都打开。”话落,走到床边替男人把着脉,她纤柔指尖一按再按,蓦地抬眼喊道:“袁穷奇,把我的竹篓拿过来。” 袁穷奇早已候在一旁,立刻将竹篓搁在床边,祝湘翻找着里头的药材,再拿着刚买的药材,一并摊在屋内的小桌上。 “费大娘。”她喊着男人的妻子。 “祝大夫,我家男人还有没有救?”费大娘已经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一双眼肿得跟核桃没两样。 “有救。”祝湘铿锵有力地道,然后开始将要熬的药材依比例放在纸包上头。“费大娘,因为费老伯他厥逆亡阳、脉微欲绝,此乃致命急症,所以我要下烈药,而这些药材正好可以用上,但你要记得,这一味是附子,要先煎,约莫过了两刻钟后再加入其他的药材,把五碗水熬成一碗汤药,赶紧让费老伯服下。” “好,好,我马上照办。”费大娘抹着泪,拿起药材赶忙到厨房熬煮。 外头的人一听见有救,一个个朝房里探着头,对祝湘更加赞佩不已。 第五章药是三分毒(2) 祝湘又旋回床边,掐按着费老伯手腕上几个穴。 “表妹,附子不是毒吗?”袁穷奇走到她身旁低声问着。 祝湘眉眼未抬地道:“是药三分毒,操之在人,一如穷奇之名,善恶操之在己。”费老伯她以往曾诊治过,心脉一直不甚稳定,这一回亦是心脉引起,幸好她先打探了病情,才能在第一时间先带了能派上用场的药。 袁穷奇闻言,魅眸微瞠,难掩震惊。 到底是身为大夫都会有相同见解,还是她…… 他直瞅着,目光锐利得像是要把她剖开,想确定盛装在这躯壳里头的到底是哪一抹魂魄,要不怎会说出同样的话,教他一再生出错觉? “对了,”她像是想到什么,突地抬眼道:“表哥,先借个二十两花用。” 不假思索的他应声道:“好。” 祝湘反倒是愣了下,撇唇道:“早知道就说一百两。”虽说锦衣卫在朝仍有势力能和东厂抗衡,但她真不知道锦衣卫是这般财大气粗。 “一样好。”同样不须考虑。 “先说好,我不一定会还。”丑话说在先,省得他翻脸。 “无所谓。”钱财对他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他并不在意;他真正在意的是白昼黑夜都寻找不到的魂魄。 而她,会是他百寻不着的魂魄吗?不同的外貌,却拥有相似的气韵,教他厘不清相似的究竟是同为医者所拥有的气质,还是他思念过火。 “表哥,你不问我拿这些银两有何用?” “不就是救治这个人?” “好聪明的表哥。”她有些意外,他的猜测像是一种直觉。 “替你妹妹顶个铺子,光是那三百两也很够用了,不是吗?”他笑笑反问。 祝湘楞了下,小脸不禁微微涨红。“你偷听我们说话。”他会提起铺子,代表他根本就完全听见她和祝涓的对话。 “我没有,我可以发誓。”他欣赏着她难得的羞怯。 “发什么誓,你明明什么都听见了。”小人!没听过非礼勿听吗? 袁穷奇不置可否,两人没再多说什么,半晌后药熬好了,费老伯喝下药后,脉象平缓了许多,教祝湘暗松了口气,立刻开了药方给后来赶到的刘文耀,托他再到镇上依着药方抓药。 当然,银两是袁穷奇给的,而她也拿得毫不心虚。 待确定费老伯的病况稳定之后,早已过了正午,两人推辞不了费大娘的盛情,便留在费家用过午膳才告辞。 回山上的路上,祝湘挣扎了下才道:“袁穷奇,谢谢你。” 谁知,走在前头的袁穷奇却没反应。 “喂,我在跟你道谢。”她没好气地走到他面前。 袁穷奇怔了下,问:“你刚刚说什么?” “你今天怪怪的,心不在焉的。”不是她的错觉,而是他去过小风村之后,老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是吗?表妹,难不成你一直盯着我看?”他朝她眨着眼,笑得戏谑。 他是个相貌极为出色的男人,哪怕是眨着眼的轻佻神情,都只教人感觉迷人,无一丝调戏轻浮。 祝湘楞了下,小脸微微透着红晕。她何时被人这般调戏过?明知道是笑闹,可那于礼不合,他不能也不该这么做。 “不理你了。”嘴上得不到好处,她转头朝山上走,不再和他唇枪舌剑。 “表妹,走慢点,天色有点暗了。”袁穷奇快步跟上。 “你别靠过来。”他的气息逼近,教她气急败坏地往边上走,却没留意的踩着了地上的干枝,脚下一滑—— 袁穷奇眼明手快地将她捞进怀里,将她护得紧实。“就跟你说天色暗了,走慢点。” 祝湘被禁锢在他怀里,羞意在瞬间化为凶猛恐惧,教她一把推开他。 第15页 “走开!”她声嘶力竭地吼着,不断地摩挲着双臂,像是无法容忍男人碰触自己,哪怕是不曾伤害过自己的他,她也不能允许。 袁穷奇没错过她的惊惧,脑海中翻跳出许多可能性,教他徐徐退上一步,语气轻淡的说:“表妹,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推这么用力,要是把我推落山崖,是打算欠债不还,来个恩将仇报?” “你在胡说什么?我……”她语塞,心知自己的举措必定引起他揣测,但她不知道怎么解释也不想解释,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余光瞥见地上有亮光,她垂眼望去,竟见有面手镜掉落在地。 她拾起一瞧,手镜为铜,边缘无花纹缀饰,极为朴实,可这种地方怎会有手镜掉落,镜面有擦痕,而且镜柄还温热的…… “表妹,谢谢你帮我捡起来。” “你的?”这里只有他和她,她没有带手镜的习惯,所以这手镜的主人很明显是他,只是她还没问出口,他倒是先招认了。“你随身带着手镜做什么?” 问着,她把手镜递还给他。 “当然是——”他眯眼望着手镜里的自己。“时时注意仪态。” “你有病,袁穷奇!”她惊诧极了,佯装骇惧,举步就跑。 以往在京城里听闻有些男人爱漂亮,对于服饰冠顶都极为讲究,但再怎么讲究,也不可能像他随身带着手镜,尤其在逃难的危急之时! “表妹,你太失礼了,注意仪态是为礼,难道你不知道吗?”他快步走至她身旁,不过真不是他要说,她跑起来的速度真不是普通的慢,要是边境真的打起仗来,依她这身手…… 吧脆就别跑了。 “你别靠近我,好恶心。”她跑得气喘吁吁,不忘朝他扮了个鬼脸。 袁穷奇笑了笑,偏故意靠近她,吓得她惊叫连连,跑得更快了,但真的只快一点点,他步伐再大一点一样跟上。 让她嘲笑,他不痛不痒,只要能让她暂时遗忘瞬间生起的恐惧,受嘲笑就当做功德。 只是她是个谜,他难以模透的谜,太多巧合的线索,教他生起了探究的冲动,这是打从曹瑾妍辞世以来,他头一次对个姑娘家生出兴趣。 回到大风村,压根不需要祝湘要求,袁穷奇已经贴心地制作一些简单家俱,只为了让祝涓可以在这里住得舒适些,甚至还替祝涓打造了一辆简易的推车,方便她将做好的糕饼一路推到镇上去。 这一点,教祝涓喜笑颜开,天天绕在他身边袁大哥长、袁大哥短的,被收买的速度比夏日的暴风雨还快,但不可否认,袁穷奇的心细确实教人感到窝心。 而除此之外,他还特地修缮屋顶。 “你不会打算在这里长住吧?”祝湘站在屋外,抬头询问着在屋顶上走来走去的袁穷奇。 她知道他是武人出身,压根不担心他会突然踩空摔死,但好端端的修什么屋顶,已经秋末了,雨季早已经过去。 “不,只是听刘文耀说这天候要变了,恐怕会下雨。”他巡着看着,一找到缝隙便以木条钉上,动作灵巧得像是个专业的木匠。“公子的房间横梁边上会透光,要是下雨肯定会漏雨,而你和祝涓的房间也逃不过,所以就顺便补补。” “是喔。”既然是刘文耀说的,那就肯定错不了。 “晚一点,我要跟刘文耀到小风村弄个简单的堤防,以防缀溪又泛滥。” “嗄?”祝湘听得一楞一楞的,没想到他竟会如此热心助人。 对祝湘而言,他简直像个谜,像阵五里雾,教人模不着头绪。 严格说来,过去只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了解不多,但是她死前的央求他却充耳不闻,伤透她的心,尽避移魂重生到祝湘这副躯体上,那股被伤的痛依旧深镂在脑海里,教她就算见着他也故意视而不见。 可如今相处后,又觉得他并非如再次见面时那般令人厌恶,是他改变了,还是因为熟识了才在她面前慢慢地显露本性? 她不解,但他愿意帮助边境村民,这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她没道理阻止。 待他一出门,祝涓也已经将糕饼蒸得差不多了,推着推车出门。 虽说铺子已经顶下了,里头的用具一应俱全,可祝涓还是坚持住在大风村准备膳食,还要在这儿克难地准备糕饼再一路推到镇上铺子里。 相较之下,她倒是闲得紧,除了照料齐昱嘉外,就是刘大娘串门子时和她聊上两句,要不就是到小风村一趟,确定费老伯的病情稳定与否。 所以,她真得很闲,可是,她收费昂贵,于是,她开始心虚。 想要整理家务嘛,她真的不拿手,就怕愈理愈乱,至于后屋厨房,她已经被下达禁入令,除了熬药以外,那里不是她的地盘,那么,她还能做什么? “祝大夫,你在想什么?你……可以跟我聊聊。”齐昱嘉迟疑地开口,很怕她想得出神,手上跟着不留情,到时候倒霉的是自己。 祝湘猛地回神,想起自己正在给齐昱嘉换药。她抬眼瞅着他,猜想他今年也约莫十七、八岁,外貌俊白如玉,神态丰神隽雅,虽脸带病气,但是极为干净,不但没有胡髭,就连身上也没有异味…… “祝大夫……该不会是我身上的伤恶化了吧?”虽然他觉得身子一天比一天康复,下床走动也不再走个几步就气虚,若要立刻启程回京应该也没问题,可是她现在的眼神好让人忐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仿佛他患了恶疾,她却不知如何开口。 “袁穷奇将你照料得极好。”他没让齐昱嘉有半点邋遢样,尽避卧病在床,可总替他将长发束好,衣服理好,没有一丝的散乱。 “是啊,有时我都怀疑他到底什么时候睡觉,我睡了,他还没睡,我醒了,他也早已经醒了。”齐昱嘉极有兴致和她聊袁穷奇,只要她别老是在上药时出神就好。 “是吗?”她沉吟着。 除此之外,厨房的水缸从没空过,他还能拨空砍树做家俱,如果她要外出,他也必随侍在旁,如今还可以和刘文耀到小风村帮忙筑堤防……他的体力是用之不竭的吗? “我也没想到他竟是如此忠人之托的人,竟在最危难时非但没抛下我,甚至还勇闯……救了我,背着我走,一心只想要救我。”齐昱嘉说着,字语间是对袁穷奇诉不尽的感激。 祝湘微扬起眉,没点破他的语病,反倒是静默了起来。 换言之,袁穷奇是在齐昱嘉被掳走时,还闯入敌营将他救出?边境有许多小道消息,并不全都可信,可是从齐昱嘉口中说出的,必定是最真实的。 如此忠勇之人,也莫怪当初她对睿王见死不救时,会逼得他口出恶言了……所以他一开始的嫌恶只是纯粹因为她见死不救,而如今对她改观了,连带的也不再针锋相对? 思忖时,屋顶上突地传来石子敲打般的声响,她走到外头查看,惊见竟然下起了倾盆大雨,雨势来得凶猛而无预兆,过午的天色竟暗沉得犹如黑夜,教她忍不住皱起柳眉,想起袁穷奇和祝涓出门时没有带油伞,这天候要是淋到雨,想不生病都难。 正忧心忡忡地想着,远远的便瞧见模糊的雨幕中有人影走动,一会儿便见刘文耀和袁穷奇快步地跑到屋前,两人身上早已经是一身湿。 祝湘还没开口,刘文耀已经大嗓门地喊着,“祝姑娘,袁老弟受伤了,你赶紧替他瞧瞧吧。” 袁穷奇无声咂着嘴,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一把拉开他的衣襟—— 第16页 “……我伤在臂上。”这般急着月兑他衣衫,而且还瞪着他的胸膛瞧……这女人是怎么了? 第六章睹物思人(1) 祝湘双眼直瞪着贴在他胸膛上的那只血翠簪。 血翠的产量极少,民间获得血翠应例皆得上缴大内,而这把血翠簪颜色似绿染红,呈扁杓状,长度不及巴掌,在暗处会微泛光芒,就着玉色雕出龙凤,尽避周身被镶了镂花银饰,上头悬以红线,乍见犹如是配饰,但这是她的最爱,她根本不可能错认! 这分明是当初她临死前托他交给爹娘的血翠簪,为何还在他身上,他为何没有交给她的爹娘? “祝姑娘,袁老弟是伤在手臂上……”刘文耀小声提醒着。 虽说她是个大夫,但毕竟是个姑娘家,直瞪着男人胸膛的豪情举措饶是边境的姑娘也做不出来。 她蓦地回神,这才惊觉自己的行为有多惊世骇俗,赶忙松开他的衣襟。 “不打紧,只是小伤而已,我先进去换件衣袍。”袁穷奇拉起衣襟,大步从她身旁走过。 “祝姑娘,袁老弟手臂上的口子挺大的,是因为有人不慎滑进溪里,他为了要救人才会刮出那道口子,你得要替他上药,我先走了。”刘文耀临走前再三嘱咐,就怕袁穷奇懒得让人医治,放任伤口恶化就不好了。 “雨很大,你要小心点。”她本想要拿把伞傍他,却想起屋里根本就没有伞。 “放心,到我家不过半里路,一下就到了。” 祝湘微颔首,望着外头的雨势,想着刘文耀说的事,她心里糊成一片了。 袁穷奇绝不会是个恶人,他慷慨解囊助人,甚至热心的和村民筑堤防,照料齐昱嘉更是极尽所能,可……为何他没把血翠簪交给她的爹娘? 血翠簪是当年曹家仅剩未被抄走的传家宝,更是她出阁唯一的嫁妆,正因为如此,她才一再嘱咐他务必把血翠簪交到爹娘手中,可他却镶了镂花银饰,串成了配饰戴在身上……这到底是为什么? 方才乍见血翠簪时,她心底是恼着的,可如今冷静之后,总觉得这不像是他会做的事,再者血翠这种东西放在身上,如果有心人要嫁祸栽赃他,他会落得百口莫辩的下场,但他却还是这么做了……他到底在想什么? 想问,偏偏又不能问,想了下,决定替他上药再找话试探他。 打定主意,她便走到他和齐昱嘉的房门前,一把推开了房门——竟见袁穷奇浑身赤果…… 她呆住,像是没料想到会撞见这一幕,因为她脑袋在想其他事,所以她忘了敲门,所以她撞见了他赤果的躯体,壮而不硕的精实身躯,宽肩窄臀健实的长腿…… “啊!袁穷奇,你有毛病啊!”她慢半拍地关上门,恼声咆问。 袁穷奇瞪着门板,无言地撇了撇唇,快速地穿上干净的粗布衣裳,一把拉开了房门。 “表妹,有毛病的是你吧?” “你才有毛病,明知道我要帮你看伤口,你还故意月兑光光,你是故意的!”她羞得连雪白颈项都染上一片嫣红,水眸在暗处显得润亮剔透。 “我浑身都湿透了,不把湿衣服换下,难不成你等着看我染上风寒?”他没好气地道。 祝湘呆楞地望着他,看着他解下束发,发梢还滴着水,忙道:“赶快把头发擦干,否则就算换上干衣服也一样会染风寒。”她都忘了他浑身湿透这回事了。 “如果不是你突然开了门,我现在应该在擦头发了。”他掀唇笑得戏谑。 祝湘闻言,羞恼道:“我不是故意的,是刘大哥一直赶着我帮你诊治伤口。” “你要怎么赔我?” “赔?!”她嗓音拔尖地问。“你上一回还不是闯进我房里,那笔帐我都还没跟你算呢!” 算到底,姑娘家的清白可是他拿万金都赔不起的! “那可不一样,上一回我只看到你的肩头,可这一回你是从头到脚把我给瞧光光。”算了算,他才真是亏大了。“姑娘家要讲清白,难道男人就不用谈清白?” 祝湘气得眯了眯眼。“男人的清白一点都不值钱,还有,不要跟我啰唆,立刻回房擦头发,我要看你的伤口!” 以为跟她耍嘴皮子,她就会忘了她要做的事不成? 袁穷奇咂了声,回头就见倚在床柱边的齐昱嘉正掩嘴忍笑,他没好气的睨了他一眼,才从床边一张小花架上抽出布巾,随意地擦拭着长发,一回头,就见祝湘早已经备好了药和布巾走进来,站在桌边候着,并拿起他搁在桌面的白瓷瓶打量。 他没好气地走到桌边,拿回白瓷瓶。“其实刘文耀太夸大了,不过是个小伤口罢了,根本就不需要上药。” 祝湘直盯着他小心翼翼地将白瓷瓶系在腰带上,不禁道:“那药瓶里头装的是金创药,不过里头的药早就没了,要不要我替你装点新的?” “不用。” “那你系个没装药的瓶子在身上干么?”如果她没记错,那药瓶……是她给他的,因为底下有外祖父医馆的馆号,不过这一款药瓶早已没在使用,仅剩的她全都带回家,而其中一瓶给了他。 “祝大夫,你就别问了,那瓶子是袁穷奇的命。” 见祝湘望向齐昱嘉,袁穷奇不禁跟着回头,以眼示意他不准多说。 齐昱嘉立刻识相地闭上嘴,直接往床上一躺,假装休息。 见从齐昱嘉口中得不到什么消息,她干脆直接问着袁穷奇,“不过就是个瓶子,又没有嵌玉镶金,有什么了不起的?” “睹物思故人,听过没?”袁穷奇没好气地道。 祝湘闻言,楞楞地望着他。那位故人,指的不会就是她吧?可是当初他们只有几面之缘,哪里算什么故人? 他不但将她送的药瓶带在身上,甚至还有血翠簪,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了,没什么事,你可以回房了。”袁穷奇不愿多谈,打发着她离开。 祝湘回神瞪着他。“回什么房?把衣服给月兑了,我要帮你上药。” “伤在手臂为何要月兑衣服?你就这么想看我的身体?” “你在胡说什么?月兑掉衣服比较好包扎!”她羞恼道。 袁穷奇见她万分坚持,无奈之余也只能褪去外衫。 祝湘瞥了眼他依旧戴在颈上的血翠簪,再将注意力放到他的手臂上—— “袁穷奇,你真的有毛病,这口子这么大,你竟然还说不用上药!”她骂道,拉着椅子坐到他身侧,却发现这伤口是原本就有,但不知道被什么利物再刮过,让原本稍稍收口的伤处扯得更深。 “你身上原本就有伤,你为何不说?!”是她疏忽了,他将齐昱嘉从敌营中救出,怎可能全身而退,身上有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她先前根本不曾细思过这个问题。 “表妹说过我是伤在脑子,一目了然,不是吗?”他笑得戏谵,提醒着她。 祝湘眯眼死死地瞪着他。“确实是伤在脑子无误,否则就不会在这当头还跟我说风凉话!我跟你说过,伤后的照料最是重要,你知道怎么照顾你家公子,就不知道要怎么照顾自己?” “我等着你照顾我。” “谁要照顾你?每个人都得要自己照顾自己。”她拿起金创药撒在他伤口上,当作没听见他坏心眼的调戏,余光瞥见他戴在颈上的血翠簪,忖了下,假装有兴趣地问:“欸,这是什么?那镂花银饰里头好像是一支玉簪。” 袁穷奇垂眼看了眼血翠簪。“是啊。” “你一个大男人身上怎会有姑娘家的玉簪?而且还特地镶了镂花银饰。” 第17页 “你在意?” 她眉头一皱。“你在说什么?”她在意,是因为那是她的血翠簪,可他的说法好像她在意他身上有着姑娘家的饰品。 “表妹,你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噙着坏心眼的笑。 “你在胡扯什么?我只是觉得这明明是玉簪,怎会镶镂花银饰,很特别,问一下而已,你别往脸上贴金!”要不是想知道他留下血翠簪的用意,她还真不想听他鬼话连篇。 “你很想知道这支玉簪打哪来?” “我……”她是很想知道,可问题是他的说法太暧昧,教她说不出口。 袁穷奇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等着。 “你笑什么?”祝湘横瞪他一眼,手里动作没停,拿起剪子将包扎用的布巾末端剪成三股,随即开始往他的手臂上包扎着,到了末端再抓起三股反绕交叉,像是编辫子般,最末再绕了圈打结。 袁穷奇本是笑着,但在见她包扎好的布巾后,不禁楞住。 这种包法……八字交叉,这是曹小姐当年替他包扎时的包扎法,当时他觉得特别,问过后,她说这是她外祖父模索出的一种包扎法,布巾较不容易月兑落,是她外祖父的绝活,就只单传她一个。 所以她—— “怎么了,我扎得太紧了吗?”见他神色有异,她随即动手要解开包扎。 袁穷奇一把扣住她的手。“你这种包扎……” 祝湘顿了下,反问:“有问题吗?” “……很特别。”袁穷奇直瞅着她,可不管再怎么瞧,他也无法看穿这躯壳底下的是哪一缕魂。“这是上哪学的?” “当然是跟我爹学的。”她面不改色地道。 “是吗?”他不信,因为曹瑾妍说过,这独门绝活只单传她。 可她会!一模一样的包扎法,一模一样! “这事能假吗?不信你可以问祝涓,她也知道。”她神色不变,说得笃定,几乎连自己都快要相信。 袁穷奇紧扣着她的手不放,喉头微微缩着,半晌才哑声道:“我有个朋友,她虽不是大夫,但她对医术极有兴趣,她性情娴雅温柔,总是笑脸迎人,路见不平会仗义助人,我曾被她帮过,她救了我一命,教导我许多,而身上这药瓶便是她当年赠与我的,我带在身上来思念她,而她当初也是用同样的包扎法替我包扎,她——” 祝湘直睇着他,他黑眸灼亮,亮得仿佛可以照亮一切黑暗,看见她污秽的魂魄,教她想要逃避,教她骇惧—— “姊,救命啊!我的推车要倒了!” 外头突地传来祝涓的尖叫声,祝湘随即抽回手,快步朝房外走去。 袁穷奇望着自己的手,怀疑自己根本就是疯了,才会在那一瞬间认定她就是曹瑾妍,可是怎么可能…… 但如果她不是曹瑾妍,为何她身上会出现如此多的巧合?她的话语、她的包扎法、她的性情和她的神韵……蓦地,他明白了为何打一开始自己的目光就不住地追逐着她,只因那陌生的熟悉感是来自于他对曹瑾妍仅有的认识。 可是,如果她是曹瑾妍,那当初他亲手焚烧的又是什么? “袁穷奇,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刚刚说那席话,像是在告诉祝大夫往事,但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对她诉衷曲。”齐昱嘉枕着肘,凉声问着。“你该不会是把祝大夫当成当初救你的那位姑娘吧……还是她们是同一人?” 他问出口却又觉得不对,如果她们是同一人,袁穷奇的态度一开始就不会那般淡漠。 袁穷奇充耳不闻,陷入沉思中。 三年,曹瑾妍已经离世三年了……他蓦地想起祝涓说过,祝湘在三年前大病一场之后,就忘了怎么做菜……思及此,一道灵光乍现,教他蓦地抬眼。 难道说,是——移魂? 第六章睹物思人(2) 是夜,大雨不停,屋后厨房上方只是一块凸出的檐角,这下子雨全都泼到灶边,连要熬个药都得费尽堡夫,更遑论要做菜。 而由于今天下大雨,祝涓的糕饼铺子生意也被大雨给打坏,剩了不少糕饼回来,刚好充当晚膳。 “这糕饼极为绵密,内馅十分扎实。”齐昱嘉尝过之后,不禁惊为天人。“祝姑娘厨艺真是高超,菜烧得好,就连这糕饼都是一绝。” 祝涓听着,笑眯了水眸。“齐大哥真会夸人,其实我做得很一般。”她谦逊道谢,但心里还是不禁晕陶陶的。 “不,这般手艺就连我在宫……宫家,一个好友府上尝的都没这特别。”险些说溜嘴,齐昱嘉赶忙转了过去。 “真的?” “当然是真的。”这巴掌大的糕饼,他可以一口气吃下十来个。 庆幸有这两人搭着话,才没让满屋子尴尬无尽头的蔓延下去。 祝湘就坐在祝涓身旁,看着外头的雨势,而袁穷奇则是倚在门边,同样若有所思地望着雨势。 祝涓压根没发觉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息,径自抓着齐昱嘉问着。“齐大哥,这其实都是一些简单的糕饼,我呢想弄点不一样的,可是却想不出有哪些特别的糕饼。”这边境地带的糕饼就那几样,想变个花样都不容易。 “那还不简单,我倒是可以说上一些不同的,就好比豌豆黄。” “那是什么东西?”她听都没听过。 “这豌豆黄有分粗细,我呢偏爱尝细的,口感细腻,入口即化,不过做工倒是挺繁琐的,这豆得挑上好的,煮得够烂,豆泥要滤得够细,加点糖熬,如此口感精致,甜而不腻,那黄澄澄的表面就引得人食指大动。”说着,他才发觉自己真的已经离宫很久,久到连那些吃腻的甜点都想念了。 “可是豆子熬成泥后,不可能会黄澄澄的。”祝涓忖着,依他叙述猜出该怎么做,却无法理解为何会是黄澄澄的。 “好像是染了什么东西……豌豆黄之所以称为豌豆黄,就是因为它是黄色的。”虽然不知染了什么,不过这一点齐昱嘉可是再肯定不过。 “可是……” “豆子熬煮时会加入黄栀子染黄。”祝湘突道。 就在她说话的同时,袁穷奇适巧回头。这一席话,更教他笃定她很有可能是曹瑾研移魂而来。 只因豌豆黄是宫中御食,宫外之人是不可能知道的,他会知道,那是因为他曾在宫宴里尝过。 而他一直厘不清的是,她如果是曹瑾妍,为何初见他时会认不出他?甚至打一开始就淡漠地拉开距离,为什么? “祝大夫,你怎么会知道?”齐昱嘉月兑口问着。 他的疑惑一如袁穷奇的想法,豌豆黄在民间是吃不到的,更遑论是在这边境地带,一个不曾踏出广源县范围的边境姑娘是不可能知道的。 祝湘愣了下,水眸微移,便道:“黄栀子是药材,过去我爹还在时,曾听我爹提起过数种药材可入食材,这一点祝涓懂得也不少。” “嗯嗯,姊说的没错,很多药材都是可以当食材的,好比粥里头可以添上枸杞黄耆,这都可以助人恢复元气,如果汤膳的话可以加入的就更多了。”祝涓没心眼的说着。“像齐大哥吃的粥里头,我可是都按照姊姊形容你的身体状态,配上了药材熬煮,如此一来食药双补,身体可以复原得更快。” “原来是这样。”齐昱嘉轻点着头,原本只觉得打从祝涓来了之后,他对每顿膳食都期待得紧,倒没想到她竟如此懂得养生之道,懂得如何以食补身。 “齐大哥,还有什么糕饼呢,说来听听,到时候我试做让你尝尝。” “好啊,我知道的还有莲蓉卷糕、桂花凉糕、山楂糕……对了,还有烙干、耳朵眼……”齐昱嘉细数着宫中御食,把记得的全都说出,就盼透过祝涓的手艺也尝到思念的味道。 第18页 一个细说分解,一个静心聆听,两人讨论得好不热闹,反观另外两人却异常静默。 祝湘被外头的雨声给扰得心浮气躁,朝门口望去,却适巧对上袁穷奇灼热的眸光,那视线像把火,像要在她身上烧出真相,教她更加焦躁。 她不愿被他发现,也认为他根本不可能发现,可偏偏他那双眼像是快要将她看穿,教她心神不宁。 她调开眼,却甩不开那炽人的视线,教她心烦意乱,正要开口斥责他时,一阵脚步声踏破了磅礴雨声,教她不由得朝外望去。 几乎同时,袁穷奇也望向外头,随即往门口走去。 没一会儿,就见几个山上猎户身穿蓑衣而来,祝湘赶忙起身,就听见为首的刘文耀放声喊着,“小风村的堤防被冲垮了,有人为了要将石块堆起,结果受伤了,咱们几个要到小风村瞧瞧状况!” “我跟你们一道过去。”袁穷奇不假思索地道,手却突地被人抓住,他有些意外的望去,果真瞧见祝湘抓着自己。 今儿个他试探过头,招来她的防备,一个晚上都没和他搭上半句话,本以为想打破僵局得要费上不少时间,没想到这当头她倒是主动地拉住自己。 “你不能去,你身上有伤!”她低骂着。“想帮人也得先掂掂自己的斤两。” “一点小伤不碍事,小风村里的男人不多,大多是一些老弱妇孺,能多个人去多少能帮上忙。”袁穷奇扬起唇角解释着。 她的语气虽重,但脸上皆是担忧,他领受了。 “可是——”她当然知道小风村里大多是老弱妇孺,但他——“咱们没有伞没有蓑衣,你这样淋雨去,是存心要让自己染上风寒不成?” “姊,我今儿个回来时有买了两把伞,要是用得着的话就带去吧。”祝涓手脚俐落,在听两人对话时,就已经从厅边的推车里头取出新买的油伞。 祝湘见状,不知道该恼她多事,还是开心她的贴心。 “没事,我去去就回。”袁穷奇接过手,便要跟着刘文耀一行人离开。 “等等,我也一起去。”祝湘随即回房背起放置药草的竹篓。 “你别去,天色这么暗,你——” “我是个大夫,有人受伤了,我可以不管吗?”她没好气地瞪他,再从祝涓手中接过另一把伞。 袁穷奇本想再说什么,但刘文耀已经在催促了,他也只能一把握住祝湘的手。 祝湘想甩开他的手,却听他道:“跟在我的身边,有个万一我才来得及拉你一把。” 祝湘张口未语,祝涓已经抢白。“很危险吗?要不要我也去帮忙?多个人总是帮得上一点忙的。” “你留在这里。”两人不约而同地道,难得的默契一致。 祝涓抿了抿嘴,听话的乖乖待在家里,两人随即跟着刘文耀一行人离开。 小风村就在山脚下,村民围居在山谷地带,山头上是湍急大江——赤霞江的源头,由东往西流,在山谷底分出一支分流为缀溪。 每逢雨季,小风村就会面临缀溪泛滥的问题,想迁村又不是那般容易的事,毕竟小风村是以豢养牲口为生,山谷地带有草有水是最理想之处。 但是当大雨不停时,缀溪就会成为小风村人的恶梦。 当一行人来到小风村时,水已经淹到了膝头上,根本分不清哪边是路哪边是溪流,远远的黑暗之中,就听见有人高声喊着救命。 斑昂的求救声在大雨之中显得微弱,教人胆战心惊。 “应该是在那个方向。”刘文耀朝右前方的方向指去。 见他往前一步,袁穷奇赶忙拉住他。“不对,那边应该是缀溪边,我们得要绕到右手边那片芦花,芦花就长在缀溪畔,你忘了吗?”袁穷奇往更右手边指过去。 “对喔,那咱们眼前不就已经是缀溪了?”刘文耀吓了一跳,庆幸有袁穷奇在。 他们虽是熟悉小风村地形,可问题是眼前正下着滂沱大雨,天色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水又淹到膝头上了,哪里分得清此处是何方。 刘文耀带着人沿着芦花丛的边缘走,袁穷奇则是紧握住祝湘的手,回头道:“不管怎样,都不准放开我的手。” 他收整戏谑,认真严肃的神情,教祝湘用力地点了点头。 绕过芦花边缘,一行人逐步靠近发出求救声之处,这里的水并没有淹得那般高,可以瞧见有人紧抓着岸边芦花,整个人在水里载浮载沉。 “我过去,你待在这里别动。”袁穷奇把伞交给她,随即淋着雨和刘文耀靠近那人,使劲将那人给拉起。 祝湘赶忙向前,拿伞替他们撑着,想要查看那人伤势,可偏偏她的眼力没好到可以在黑暗中辨物。 “那里还有个孩子……”被拉起的那个人浑身颤抖着,虚弱地说着。 众人往他指去的方向望去,可黑暗之中隐约只见湍急的急流,什么都没瞧见,祝湘微眯起眼,脚步往溪畔再跨出一步,却像是踩到什么,吓得她赶忙缩脚,几乎同时,她仿佛听见了细微的声响,不禁蹲用手模索着,竟让她抓到一只冰冷的小手。 她连忙高声喊着,“孩子在这里!” 她喊时,动手拉着小孩,但小孩比她想象中还要重;非但没拉起,反让踩在溪畔烂泥里的脚给滑了,整个人往溪里滑去。 “祝大夫!” 有人高声喊着,有人往她的方向跑去,袁穷奇横眼望去,一颗心紧得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不及细想便跃入急流里。水流湍急远超乎他的想象,他整个人几乎失去平衡,在水里载浮载沉,而这状况更教他胆战心惊,就怕祝湘受到什么伤害。 “祝湘!”他放声吼着,无视飘浮在水面上的树枝打在脸上。 他焦急寻找着,心乱如麻,整个人慌得快要发狂。 他不管她为何还能出现在他面前,他只知道只要有他在,绝不会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庆幸的是,水流把他往祝湘的方向带,就在接近时,他一把将挣扎的祝湘给抓入怀里,还未喘口气,想往岸上靠,但水太急,加上雨势大得模糊他的视线,让他失去了方向,只能选择将她紧紧搂在怀里,顺流而去。 “祝大夫、袁老弟!”刘文耀拔声喊着,只见水流湍急的卷着树枝芦草,就是瞧不见两人的身影。 第七章失聪善兽(1) 刺骨冰冷。 祝湘不住地颤抖着,犹如临死前那般绝望的寒冷沁入骨子里,冻得她快要不能呼吸。 此时耳边突地传来男人心急如焚的叫唤,有股暖意熨烫着她,安抚着她,催促着她张开眼。 “你终于醒了。”他是练武之人,能在黑暗中视物,见她眼睛张开,他总算松了口气。 祝湘微眯起眼,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她什么都看不见,有一瞬间恍惚着,怀疑她人还在濯莲殿,而他是来替她收尸的。“你……来替我收尸?”她颤声问着,吓得几乎魂不附体。 时间倒流了吗?还是打一开始她就没有离开过濯莲殿?! “你胡说什么?”袁穷奇楞了下。 她恐惧着,挣扎着,不愿再回到过去,颤抖的双手紧揪住他的衣襟。“不!我不要再回去,我不要再当曹——” “祝湘!”袁穷奇重声咆吼。 她蓦地瞪大眼,眼前依旧黑暗,但是黑暗中他那双眼分外熠亮着,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微光,微弱却能稳住她的心。直瞪着他好半晌,她才哑声问:“我是祝湘?” “你当然是祝湘,咱们被溪水给冲到下游,我拉着你上岸,找了个山洞避雨,外头的雨还大得很。”像是要引开她注意力,袁穷奇还指着洞口外。 第19页 她楞楞地望去,她看不清楚,听声音才能分辨外头正是风强雨骤,那风雨声在夜色里显得危险而冰冷,但也正因为这声响能让她清楚感受自己的存在,她的记忆才得以缓缓回笼,想起她和他涉水到小风村,为了拉起一个孩子,她反倒滑进溪里…… “那孩子呢?”她突问。 “我不知道,你一掉进水里,我就跟着跳进溪里。” “你跳进溪里?”她低喃着,这才发觉他浑身湿透,就连脸上都还淌着水滴,发上还有树叶杂草,狼狈不堪。 “既是我带你出门,自然不能让你出事。”见她终于回神,他暗暗松了口气。 罢刚那一瞬间,他猜想她许是昏了过去,记忆和当年重迭,以为自己是来替她收尸的……所以她是真的移魂,她真的是曹瑾妍,而她再也不愿回想那一段,所以才会将他视为陌生人。 他都明白了。 既是如此,他就绝口不提,让她永远当祝湘,永不再提起曹瑾妍之名,以免上天发现她移了魂再派鬼差来拘。 “我……”她呐呐无言。 她没想到他真会做到这种地步,真是为了救她而跳入溪中……这天候溪水好冷好冷,而他……像是想到什么,她视线往下一移,尖喊着—— “你为什么抱着我?!” 难怪她觉得有股暖意,原来是他将她抱在怀中! 袁穷奇啼笑皆非地提醒她。“表妹,是你抓着我。”他指着衣襟,让她明白是她的双手紧揪住他。 “吓!”她吓得赶忙松开,想要离开他的怀抱,却被他的双臂给钳制。“放手,袁穷奇,放开我!” “天候很冷,偎着较暖。”她浑身冰冷得吓人,一如当初他抱起她的尸体……要不是探过她的鼻息,他会以为他再一次地失去了她。 “不要,你……”她颤抖着,这一次是因为男人的躯体让她恐慌不已。 “表妹大夫,我很冷,你借我偎一下吧。”他柔声恳求着。 “你——”她想要抗拒,可是她的双手触模之处,确实是冰冷得吓人,而且……触及他的肩头,指尖上的水不像水,带了点粘腻,她凑在鼻间一嗅,震愕抬眼,“你的肩膀上有伤!” 那是血,不是水! “小伤。”他满不在乎地道。 “怎会是小伤?得要赶紧……”她突地顿住,低声问:“我的竹篓呢?” “被水冲走了吧。” 祝湘无奈叹了口气。就算没冲走也没用了,竹篓里头虽有金创药,但被水泡过也等于没有。 懊怎么办?风雨那么大,他身上又有伤…… “啊……” “怎么了?”听见他沉吟一声,祝湘赶忙稍稍挪动身体,就怕他身上还有其他伤处被她给压疼了。 “我的药瓶不见了。”她提起竹篓教他联想起药,下意识地往腰间一探,却没找着一直戴在身上的药瓶。 “不见就算了。”里头也没药,带个药瓶也没用。 “不成,我去找找。” 见他真要起身,她赶忙拉住他。“你疯啦?天色黑暗,外头风雨那么大,你身上有伤,竟然还打算去找药瓶?”那根本就像是大海捞针,瞎忙一场,他又何必到外头去冒险?简直是傻子行径。 “不行,那药瓶里头——”他突地噤声不语。 那药瓶里盛装的是一撮骨灰…… 他想,兴许是当年他把曹瑾妍的骨灰送到榆川镇前,他偷了一撮骨灰,才会教她还能留在这人世间,要是那骨灰不见了……她是不是也会跟着一起消失? “就是一个药瓶,没什么大不了!”她紧揪住他不放,不让他冒任何的险。“袁穷奇,你别忘了你说过要保护我,你要是在这当头离开,让我出了什么意外,你真的面对得了自己的良心?” 她不懂!如果他真的如此看重她给予的每样东西,表态他睹物思人,如此地将她搁在心上,那么当初他为何不肯回头? 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他的背影给羞辱,可是,眼前他却珍惜着她给予的药瓶,教她实在搞不懂他当初到底在想什么! 袁穷奇闻言,再犹豫也得停下脚步。 她说的一点都没错,她的眼力没有他好,在黑暗中无法视物,要是他去得太久,她一踏出山洞外出了意外,他如何承受得起? 她就在他的面前,他只要将她护得牢牢的,老天没道理还要将她带走,对不? 她曾经受过那么多苦,为了家人委曲求全,她能移魂必定是老天给予的重生机会,既然如此就不会任意再收回,不是吗? 黑暗中,灼亮的黑眸直瞅着她,用他的眼一再确定她安好,让他的心可以平静。 “你……把衣服给月兑了。”她突道,闪避着他的注视。 袁穷奇疑惑地看着她。 祝湘见他动也不动,不禁微恼地揪着他的衣襟。“把湿衣服给月兑了,再穿着你一定会染上风寒!”外头风雨这么大,她也不清楚这里到底是哪里,就怕刘文耀他们想寻来,恐怕一时半刻也找不着,想离开至少也要等到天亮,要不模黑踏错又踩进溪水里,岂不是自找死路? 袁穷奇怔怔地看着她半晌,心想她并不喜有人靠近,甚至他的碰触都会令她厌恶恐惧,可她竟能接受他把衣服给月兑了? “快点!难不成你是要我帮你月兑?!”她恼声吼着。 袁穷奇没有犹豫,心想夜色笼罩下,她什么也看不见,也就不会感到恐惧才是。他缓缓地褪去衣服,感觉她退开了些,然后——他蓦地别开眼,不敢相信她竟当着自己的面月兑下襦衫…… 她在做什么?他目不斜视,不敢朝她的方向望去,可是—— “袁穷奇,你在搞什么,我唤了你好几声,你为什么都不吭声?”祝湘羞恼地往他怀里一坐,强迫他看着自己。 袁穷奇喉头干涩,怀里是她柔软的身躯,她只着贴身衣物,冰凉滑腻的肌肤贴覆在他身上,教他心猿意马。 “你还冷吗?”她问着,身体微颤,因为冷也因为恐惧男人的躯体,可是她是大夫,她很清楚在如此寒冷的夜里,如果他们不用彼此的体温暖彼此,恐怕就连要撑到天亮都有困难。 袁穷奇楞了下,总算明白她的用意,一方面赧然自己起了邪念,一方面又动容她为温暖自己可以将恐惧暂抛一边。 “你呢?” “还好。”她摩挲着双臂,突地又抬眼问:“你身上还有哪里有伤?” “不知道,但不碍事。” 她干脆抓起他的手替他诊脉,确定他的脉象强而有力,教她稍稍安心。“这样就好,等离开这里我再替你上药。” “嗯。” 两个人暧昧地分享体温,教她要是不说点话就摆月兑不了打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尴尬,只能找着话题,才抬眼便瞥见他挂在颈上的血翠簪,血翠簪在黑暗之中发出微亮的光芒,教她不禁低声问:“这玉会发光,特别得很,打哪来的?” 袁穷奇敛睫瞅着她,好半晌才哑声道:“这是一个我心仪的姑娘家留下的遗物。” 祝湘楞住,没料想到会得到这答案。 他心仪的姑娘家? 她?!怎么可能?! 她救过他一回,那是明德二年,而她死时是明德四年,这其间他们就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她救他,一次是他为她收尸……不过是两面之缘,怎么可能会心仪她? “她临死前,托我将这玉簪送到她爹娘手中,可是……我舍不得,所以就留在身边,有这玉簪在就能坚定我的心,让我更加明白我该做的是什么。”他要为她报仇,就算要花上一辈子的时间,倾尽一切所有,他也要杀了齐贤。 第20页 祝湘怔怔地说不出话,她不能理解他竟因为她救了他便心仪自己,可那时的自己和端王世子正式文定,隔年便嫁入端王府,再隔年死在濯莲殿……她是如此污秽肮脏之人,而他竟还心恋自己……至今未变? 可如果是如此,为何当年他不回头?她想不通。可他没必要对她撒谎的,对不?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她就是曹瑾妍。 “表妹,我有点冷,可以抱着你吗?” 她抬眼又垂敛长睫,才缓缓地把脸颊贴在他的肩头上,让他可以将自己合抱住,这一刻,她不怕了,因为他是袁穷奇,他不会伤害她,她是如此笃定。 他充满肌理的躯体有股雨水的清爽气味,温热地将她环抱住,将她护得牢牢的,在她最害怕的时刻守在她的身边。 她原谅他了,不问他为何不回头,因为在她人生的最后,是他无声的陪伴,没让她孤单地离世。 有人惦记着自己,如此地惦记着自己…… 风雨声呼啸着,枕着他的肩,倦意袭卷上她,教她沉沉睡去。 袁穷奇垂睫瞅着她的睡脸,轻柔地将她紧搂入怀。 她方才清醒时,瞬间的恐惧尖喊让他心好痛……三年了,她已经月兑胎换骨,可她的魂魄依旧陷在恶梦里。 三年前,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香消玉殡;三年后,他穷尽一切,任谁都不能将她从身边夺走。 第七章失聪善兽(2) 寒风似刃,钻进她的骨子里,硬是将她从香甜的睡梦里给唤醒。 她张眼,疑惑地环顾四周,突地听见外头有交谈声,初醒的脑袋还有些混沌,直到意识身上的寒意才教她想起她没穿衣裳! 她猛地坐起身,却发现身上竟穿着男人的锦袍……天啊,她竟熟睡到连袁穷奇帮她穿上衣服都没发觉? 这么一来,她岂不是被他给看光了? 小脸羞得红通通的,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但外头的交谈声持续着,是袁穷奇的声音,但另一把嗓音陌生得紧。 难道是有人寻来,顺便还带了衣服?她拉了拉身上宽松的锦袍,发觉自己的长发是解下的,甚至已经快干了,而身旁还有一条大布巾,状似从她发上滑落在地的……是他帮她擦的? 他怎么可以?这是夫妻间才能做的私密举动,他竟……思及昨晚他变相的表白,教她更是莫名悸动着。 别动摇,他喜欢的是曹瑾妍不是祝湘,她有什么好难为情,甚至欢喜来着? 想起身察看他在和谁交谈,随手收拾着昨晚月兑下的湿衣裳,不见他的湿衣袍,反倒是瞧见一面手镜……不会吧,昨晚那种状态,他竟然还随身带着手镜? 他是长得好看的,飞扬浓眉底下是双深邃的黑眸,如夜色中的星子闪烁,相信不少姑娘家都会被那双眼给勾了魂。 忖着,她不禁轻拍下额,暗恼自己竟想岔了。 起身走到山洞边,雨似乎早已经停了,而这山洞口离溪边竟只有几步的距离,溪水混杂着树枝落叶,水流依旧湍急,往旁看去,袁穷奇正背对着她和一个不曾见过的男人交谈,教她不禁微眯起眼。 那个男人一身水蓝色绣黑边纹锦袍,面色凝重,而袁穷奇……“袁穷奇,你在搞什么,竞然还穿着湿的衣衫!”他竟然把人家送来的锦袍让她穿上,自己穿着湿冷的衣衫,他是存心染上风寒是不是! 袁穷奇面前的男人吓了一跳,抬眼望来,小声道:“大人,那位姑娘醒了。” 袁穷奇闻言,猛地回头,快步走到她身边,劈头就问:“冷吗?” 祝湘一双水眸都快要喷火了。“我刚才骂你什么,你现在问我什么?”该觉得冷的人到底是谁?! “我……” “姑娘,你别生气,我家大……他耳朵听不见,不是假装听不见。”男人是袁穷奇的下属锦衣卫千户长庞得能,见不得袁穷奇遭人骂,赶忙解释着。“瞧,地上那把手镜就是他的,要是有人走在他身后说话,这手镜就能帮他瞧见身后人说了什么话。” 祝湘愣住。“他听不见?” 袁穷奇读出她的唇语,回头怒瞪着庞得能,像是恼他道出他的秘密。 “别气,我是帮你解释嘛。”虽说大人方才跟他提过,这位姑娘是他和睿王暂留此地聘来的大夫,两人熟识一段时日,但依刚才这姑娘的口吻,他就知道大人肯定没让她知晓他失聪。 虽说大人能读唇语,但没有手镜在手,背对着人时,不会察觉有人唤他。 祝湘来回看着两人,见袁穷奇面有难色,不知该作何解释,更加确定了那人所说无误,教她不由得想起初到大风村暂居时,他唤她便开门,压根不管她的喝止,教她又羞又恼,更教她想起他总是盯着人看,砍树那回他差点误伤她……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所以我没说。”袁穷奇撇了撇唇道,心底依旧气恼庞得能未经他允许便道出他的残疾。 他希望自己是个可以匹配得上她的人,他甚至有把握可以瞒她一辈子。 “你会说话,那就代表你不是天生失聪,那么你是何时开始听不见的?”明德二年遇见他时,她没有察觉他是失聪,难道会是这几年的事?“跟我说说,也许还有机会可以医治。” “……七岁那一年,我家逢剧变,家破人亡,我的爹娘惨死,而我虽然活下来,但是双耳却因为炸药而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平板无波地提起过往。 祝湘呆住,没想到他失聪竟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更是因为炸药……那等于是无药可救了。 但是,只要他不说,怕是也看不出端倪,他压根也不像失聪者……忖着,她蓦地想起,濯莲殿内,他背对着她……她猛地捂住嘴,才能教自己别尖叫出声。 天啊!他根本没听见她说话! 她压根不知道他失聪,不知道他听不见,当他背对着她,就算她喊破了喉咙,他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径自怨着他,以为他为羞辱自己才故意充耳不闻……天啊,她竟是这般误解着他。 袁穷奇不解她的心思,见她脸色愀变,以为她是嫌弃残缺的自己。“我虽是失聪,但我还是可以像个寻常人一样,你不必对我小心翼翼或是有所嫌恶。” 祝湘连忙道:“不是!我怎会嫌恶?我只是……我很抱歉我一直误解你。” “误解?” “就……”她嘴巴动了动,拐了弯道:“那回你来我的房间,我嚷嚷着你却还是开了门,我……” 事实上,她心里想的却是自己一厢情愿地埋怨,此时此刻回想,直教她无地自容地想要挖个洞把自己给埋了。 “那是……意外,往后我会注意。”袁穷奇心里一沉,以为她是介怀他的残疾。 “可我在门内喊你又听不见,是我的错,是我不对,我不知道你听不见,你为什么不跟我说?”祝湘羞恼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从没想过事情的真相竟会教她如此无脸见人。 她一直径自的以为他在羞辱自己,分明是她自己在羞辱自己!甚至在重逢之后,还恶意对他视而不见,冷言相对,差那么一点就误了齐昱嘉的病情……她怎么会犯了这么大的错误? 袁穷奇至此才搞清楚,原来她介怀的是她不知情,这教他心头发软着。 “我只是不想给人添麻烦,这么点事我应付得来。”当年正因为他的残疾才会教东厂的人一再寻衅,教他忍不住反击,甚至被齐贤改了名,这一切的一切曾教他痛苦得生不如死,但遇见她之后,痛苦只是一种过程,他可以为她跳月兑、蜕变。 第21页 “哪里是麻烦?你不说才会被我误会。”她为了过往的误解而抬不起头,不知道要把脸给搁到哪去。 “祝湘,你不抬起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祝湘心不甘情不愿地抬起羞红的小脸,一字一句说得缓。“对不起,我曾经误解了你。” “没关系。”他探出双臂,轻轻地将她搂进怀里。“会冷吗?” “我不冷,这锦袍挺暖的,但是——”像是想到什么,愧疚的神色瞬间说变就变。“你为什么还穿着湿的衣衫?!你应该要换上这套锦袍,怎么会是给我穿上?” “你的衣裳还湿着,我不能让你穿湿的衣裳。” “可是……”他的温柔暖进她的心底,但她不愿意他为了自己反而染上风寒。 “不打紧,我的朋友找来了,他说前头的水已经退了,咱们待会可以先回大风村,我换过衣服之后再到小风村探探状况。” “怎么会是你的朋友找来,而不是刘大哥他们?”而且,他的朋友会知道他身在哪里,还知道要带套衣袍过来,准备如此周到也太教人起疑。 “我朋友先找到我家公子,我家公子跟他说我到小风村,他到小风村找我,听人说我被水冲走,所以沿岸找来,在溪畔捡到我的药瓶,猜测我就在这附近。”他大略解释,避开庞得能带来朝中消息的部分。 打他带着一支锦衣卫小队攻入敌营,救出齐昱嘉后,他便吩咐其他人,对外说他与齐昱嘉下落不明,这消息传回朝中,义父便立刻派庞得能日夜赶路前来寻人。 “喔。”那么,这人应该也是锦衣卫的人。她思忖着,不禁看向那人,却见那人走开几步,背对着他俩。 她原本不解,而后才惊觉两人抱在一块,赶忙将袁穷奇推开。 “祝湘?” “你……我……”这是怎么了,她竟然由着他搂抱,而他竟敢如此理所当然地抱着她……可她却压根不讨厌。 “怎么了?” 祝湘抬眼瞪他。还敢问她怎么了?难道他认为两个人抱在一块是天经地义不成?她还没跟他算帮她穿衣袍的事呢! 思及此,她轻呼了声,看向那人背影,一张小脸羞得快要着火了。 完了,这人方才听及他们对话,肯定是误解了! 袁穷奇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轻唤了声。“得能。” “在。”庞得能微侧过身,确定主子能瞧见他的唇形。 “你在外头等一下,我们收拾下便过去。” 庞得能扫了眼洞内的湿衣裳,了然于心地点了点头。“未来的嫂子,对吧。”其实一点都不难猜,因为他找来时,才刚探个头,随即被喝令回避,但尽避是匆匆一瞥,他还是瞧见大人抱了个近乎赤果的姑娘家。 唉,就说人长得俊俏,就能得了这般多的好处,到哪都能抱得美人归,这下子恐怕京城那票名门千金要哭了。 “不是,你误会了,我跟他不是、不是那种关系。”祝湘赶忙解释。 “欸?”不是?庞得能瞥了袁穷奇一眼,只见他眉眼微沉,略显不快。 唉呀,难道是郎有情,妹无意?那两人不穿衣服抱在一块,只求露水姻缘不成? “我是大夫,昨晚我们困在这里,要是不借着体温取暖,我们两个都会冻出病来的。” 她极力撇清两人不存在的关系,压根没瞧见袁穷奇脸色都快黑了。 “喔……”庞得能拖长了尾音,替袁穷奇轻叹着。 这边境姑娘真是了得,作风果真是比京城的姑娘要来得外放大胆,竟然把他家大人吃干抹净之后再推得一干二净,他忍不住替他家大人掏把同情泪。 可是,如果有机会,他其实也满想试试被吃干抹净再推得一干二净的感觉。 “庞得能,还不快滚。”袁穷奇恼声斥道。“是要等着我动手?” “我知道了。”他向来是个识时务的人,知道他家大人也差不多要恼羞成怒了,他就识相点,走开点,让他俩好生谈谈。 “我先走了。”祝湘动作飞快地捞起自己的衣裳跟在庞得能身后。 袁穷奇见状,只能无声叹口气。 他以为她对自己卸下心防,代表对自己生出好感,尤其她得知他的残疾却毫不嫌弃,甚至还不住道歉,让他给抱入怀…… 算了,无妨,他多的是时间缠着她点头。 这一次,任谁来,都不能让他放手。 第八章离别之期(1) 三人沿溪岸一路回到小风村,确定了小风村房舍虽有损害,但至少人是平安无恙的,连当初落水的小孩也被救到,这教祝湘放心地回大风村。 一进屋,祝涓立刻冲到她面前,连珠炮地问着昨晚的事。 祝湘有些招架不住,先带着袁穷奇回房上药。他背部的伤像是撞上尖锐的石块,划开极长的口子,庆幸的是伤口不深,她上了金创药后快速地替他包扎好,便退出房外让他可以更衣。 而门外祝涓正等着,祝湘干脆拉着她到屋后厨房煮药汤顺便交代,让男人们可以谈点私事。 “大人,人都走远了。”庞得能拍拍他的肩,好心地提醒着。 袁穷奇斜睨一眼。“你是舌头太长,需要我帮你削短?” 庞得能赶忙捂住嘴,摇摇头,可一双大眼还噙着笑意。 “还不见过睿王。”袁穷奇没好气地道。 庞得能赶忙垂下双手,朝坐在桌边的齐昱嘉作揖。“锦衣卫千户长庞得能见过睿王。” “不用多礼了。”人不在宫中,又是处在逃亡时候,齐昱嘉不怎么在乎那些繁文缛节,再者他们昨天就见过面了。 他问着袁穷奇,“怎么会拖到现在才回来?” 袁穷奇大略将昨晚发生的事说过一遍,齐昱嘉听完,不禁啧啧称奇。“庞得能,你也未免太了得了,从京城到东诸城,从东诸城再到大风村,狂风暴雨中去到小风村还能将袁穷奇给找着,真是教我开了眼界。” “王爷谬赞了,多亏大人沿路上作了记号,卑职才能一路寻来。”当然在小风村捡到药瓶,应该算是老天爷安排的。 “记号?” “锦衣卫在外,为免泄露行踪又希望同伴能找着,所以有几种特别的记号留在经过之处,有树刻树,有地搁小石阵,反正有几种法子,总能让同伴循线找来。”袁穷奇简单扼要地说着。 “原来如此。”齐昱嘉这下子总算明白袁穷奇为何总是一副老神在在了,因为他对自己的同伴有信心,认定他们一定会寻来。 “王爷,如今庞千户长带了一支锦衣卫前来,为的是要将王爷护送回京城。” 说到回京城,齐昱嘉不禁微愕了下。“是啊,我都忘了该回京了。”这里的日子过得太悠闲,教他忘了他总有一天该回京城,不过——“袁穷奇,你认为我该现在回京城吗?适合吗?” 据庞得能所说,齐贤早已禀报皇上他死在兀术人手中,而更糟的是皇上近来龙体微恙,甚少主持朝政,大权几乎落在齐贤之手,他要是现在回京,岂不是自找死路?他费尽力气活着可不是为了要寻死。 袁穷奇沉吟了下。“不管怎样,总是得回京,否则就怕大权终究会落在齐贤手上。” 当今皇上齐尧任膝下无子,大盛王朝的皇位继承人只剩睿王及庆王齐承浩,如今想来,也许齐贤早就发觉皇上龙体微恙,为免大权落空,所以设计陷害第一顺位继承的睿王,再拱着懦弱怕事的庆王为帝,培养成另一个傀儡皇帝。 如今想回京城,就怕人多引来注目,可又怕人少难以避祸,实在是步难走的棋。 第22页 “袁穷奇,就连这种边境小镇都有东厂爪牙,你认为咱们真的能够一路过关斩将回京城?”齐昱嘉叹口气,对这事很难乐观看待。 “但是齐贤认为王爷已死,这对咱们回京是好消息。”庞得能道出他的看法。“虽说我只带来一支锦衣卫,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精锐,而且咱们没泄露身分,一路回京应该是不成问题。” 袁穷奇轻摇着头。“如果齐贤真认为王爷已死,当初就不会有东厂番子出现在镇上,甚至是连大风村这种偏远小村都有番子走动。”依齐贤多疑的性子,他是生要擒人,死要见尸,不会错放。 “真是荒唐,东厂的势力竟扩及到这种边境城镇。”庞得能啐了声。 袁穷奇垂睫忖着,半晌才道:“不管怎样,皇上殒天是早晚的事,王爷是肯定得赶在皇上殒天前回京,而且咱们得趁这当头联系边境总兵才成。” 齐贤权倾朝野,百官莫不臣服,但不管怎样,就算齐贤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但终究只是个宦官,手无兵符,所以才会用这法子除去齐昱嘉,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得先掌握几个握有兵权的总兵以防万一。 “边境总兵虽在边境,但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也臣服在齐贤之下?”齐昱嘉不禁愁着脸,直觉此事困难重重。 “王爷有所不知,齐贤能掌握朝中百官,那是因为齐贤嫁祸栽赃,陷害忠良,百官为求自保也只能虚与委蛇,当然里头也不乏为攀权附贵而投靠齐贤的,但就我所知,边境武将最痛恨的就是齐贤这种在朝中翻云覆雨的宦官。” “是吗?” “先前义父要我随王爷到边境时,曾提及东诸城总兵傅尽勇是个正直武将,要我有机会便拜访他,可先前因为王爷有伤,再加上东诸城内东厂番子搜城,我才不敢久留,错失机会,但现在咱们可找个时间拜访他。” “什么时候?” “王爷的身子现在如何?” “我觉得我好得差不多,祝大夫也说过我体内的毒已经祛得差不多,只是外伤没照料好,至今收得慢,但这点不碍事。”齐昱嘉虽对未来难以抱持乐观,但他也清楚自己肩负的任务和使命,他不能水远躲在这里,自以为已避开了祸害。 而且他若不反抗,天晓得哪天东厂番子要是找上门来,会不会祸延祝家姊妹?那是他最不乐见的。 “都怪我没将王爷照料好。”这一点袁穷奇是有些愧疚的。 “你说那什么傻话?当初要不是你将我救出,我还有机会在这儿喊疼吗?”还能醒着喊痛,代表他还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活出生天。 “那就再等两日,问过祝大夫后再出发。” “也好,反正也不差这两日。” “所以大嫂真的是大夫?”庞得能突然插话道。 袁穷奇眼角抽搐着,没来得及阻止的下场,就是齐昱嘉连珠炮的质问—— “大嫂?你和祝大夫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关系了?难道昨晚你们——” “什么都没有。”袁穷奇口气凉薄如刃,看向庞得能的眼光更是尖细如针。“庞得能,先回去和其他人会合,两日后再过来。” “是,属下知道了。”庞得能二话不说,走为上策。 “有鬼啊,袁穷奇。”齐昱嘉挤眉弄眼打趣道。 袁穷奇笑眯眼,以不变应万变。 有鬼……不就是坏他好事,刚逃走的那个最像鬼! 为了庆祝他们平安月兑险,祝涓使出浑身解数,晚上时弄了顿丰盛的晚膳,而且还做出数道齐昱嘉提及的甜点糕饼。 “真是不可思议!”齐昱嘉一吃到细豌豆黄时,满脸不敢相信地看着祝涓。“我不过是大致提过做法,你怎能就做出如此口感细密,入口即化的细豌豆黄?” “那当然是要天分的。”祝涓有些骄傲地扬起小脸,随即又问祝湘。“姊,好吃吗?” 怕齐昱嘉纯粹客气,所以还是问自己的亲姊较妥当。 祝湘尝过后,也颇惊为天人。“这甜味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太腻,少一分太淡,完美得不可思议。”做工是不如宫中精致,但是以口味和口感而论,压根不输宫中御食。 “太好了,那我明天就每一样都弄一些到铺子里卖。”学了新花样又得到赞美,直教祝涓乐得快要飞上天。 “嗯,试试也好。”祝湘认为这几样糕饼肯定会在镇上引起轰动。 祝涓开心地收拾着桌面,像只鸟儿般轻盈地将碗盘收到屋后。 祝湘看见袁穷奇面前的汤药动也没动,不禁催促着。“袁穷奇,快把汤药给喝了,可以袪点寒,以防风寒。” “多谢。”袁穷奇噙笑端碗浅啜着。 “不客气,应该的。”他为救她跳进水里,又把人家送来的衣袍让给她穿,她不过是熬汤药而已,算是礼尚往来。 齐昱嘉吃完细豌豆黄又尝了块桂花凉糕,双眼不住地看着两人,愈看愈觉得有谱,可惜有些事拖不得,虽说可能会坏了袁穷奇的姻缘,但在这当头上,实在也不能怪他。 “祝大夫,你瞧我这身子恢复得如何了?” 祝湘微诧他的提问,但还是照实道:“应该是恢复得差不多,你月复上的伤收得很好,大约再静养个一两天,我想也差不多了。” 她想,也许是锦衣卫的人来了,准备要护送他回去,他才会问起这事。 “我知道了。”齐昱嘉舌忝去指尖上残留的糕屑,随即起身。“我去帮祝涓的忙。” 他想,要离开的事就交给袁穷奇去说。 齐昱嘉一走,小厅里静默了起来,门外吹进沁冷的风,教祝湘微瑟缩起身子,袁穷奇见状,立即起身将门给关上。 “别关。”她赶忙阻止,可惜他背对着她,压根没听见她喊了什么。 袁穷奇一回头,就见她状似头疼地托着额。“怎么了?” “没事,我要回房歇着,你赶紧把汤药喝完吧。”祝湘干脆起身,然而才走了一步,手随即被他拉住,被迫回头。 “身子不舒服吗?”他问,面有担忧。 “不是,我只是有点累。”她说着,随即又回过头。 两人独处,门又刻意关上,很容易招来误解,尽避她知道他只是温柔地替她掩去风,但两人这般亲密总是不妥。 他就要离开了,而他准备要告诉她了吗? 她早就知道他们迟早会离开,就等着齐昱嘉的伤势一好,可是她没有想到自己竟会感到……失落。 “别背对着我。”他低喃着,想抱住她,却又怕唐突,会让她逃得更远。 祝湘闻言,没好气地回头瞪他,却又没辙地叹了口气。“我没事,我只是昨儿个没睡好,想要回房歇着。” “有什么事,找我。” 她笑了笑,点点头算是答允,可她又能有什么事找他? 回房歇着,她确实感到疲惫,但不知为何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待祝涓把碗盘洗好,糕饼放凉盖好回房后,她还是没睡着,只是假寐,就怕祝涓一再问起昨晚的事,教她难以招架。 辗转反侧一夜,她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情,她对不明就里的自己感到羞耻,而此刻,她对即将离去的他,怀有某种难言的不舍……身在朝堂间,他听不见,那是多么地危险,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对手又是齐贤,他到底要如何全身而退? 边境一战,必定是齐贤主导,为的是要取睿王的命,如今齐昱嘉要是回京,随行的袁穷奇又要如何逃过一劫? 想着,不禁心惶难遏。 他听不见啊……忖着,想起他的手镜,也许她该再去帮他买把手镜,否则上头有擦痕,他怎么看得清楚? 第23页 第八章离别之期(2) 翌日一早,祝湘陪着祝涓推着装满糕饼的推车来到杏花镇。 铺子极大,后头厨房更有三口灶,里头用具齐全,可偏偏祝涓就是执意上山陪她,在山上克难地做好了糕饼再运到镇上。 不过,她想这种日子大概也不会持续太久,估算这两天他们应该就准备启程了。 无声叹口气,帮着祝涓把糕饼全都摆到架上。 “姊,你是怎么了,我瞧你的脸色不太好,该不会是昨儿个染上风寒了吧?”祝涓手上忙着,不忘多加留意她。 “没事,只是昨晚没睡好。” 祝涓想了下,小声问:“是不是跟袁大哥有关系?” 祝湘吓了一跳,横眼睨去。“跟他有什么关系?” “跟他没关系,你干么吓一跳?”她可瞧得清楚了,一看就知道是跟袁穷奇有关。 “我哪有吓一跳?”祝湘故作镇静,将架上的糕饼摆得差不多了,便道:“好了,我还得去药铺一趟才成。” “姊,我觉得袁大哥喜欢你。”她一把揪住祝湘,不容她逃避。 “别胡说。”有时她真觉得祝涓是个五感超群的人,可糟的是,她身为旁观者时耳清目明,可身为当事者时却是耳不清目不明,怎么也看不清关逢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姊,我说真的,我觉得袁大哥人挺不错,很热心助人,而且他会保护姊姊,姊已经到了适婚之龄,总不能因为我——” “够了,我要去药铺了。”祝湘没辙地打断她。“还有,给我听着,就算我到了适婚之龄,嫁或不嫁由我决定,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姊,如果我出阁了,你怎么办?”她很担心,姊要是只剩一个人该如何是好? 祝湘心底暖着,轻扬笑意。“放心,我可以攒钱养我自己,一点都不成问题,有的时候一个人真的会比两个人还要好。”这是她过往的经验,所以她早已决定在重生的这一次,她不愿嫁人。 可是,不知怎地,袁穷奇变相的表白老是在她耳边骚动着她。 “姊……” “好了,有客人上门了,去忙吧。”她知道祝涓是真心担心自己,不舍她这个姊姊,相较之下,虽相处不过短短三年,祝涓反倒像极了她真正的妹子。 见祝涓招呼着客人,祝湘背起新编的竹篓便朝铺外走去。 药铺自然是要去,不过她现在要去的还有一家专门卖姑娘家闺房行头的店铺。一进了店门,掌柜热络招呼着,她瞥见架边角落搁着一列的手镜,便走了过去。 她一把一把地挑,大抵上镜缘都有花饰雕纹,可是是男人要用的,这种手镜显得太花俏了,甚至是不伦不类的。 挑了好一会,总算找到一把镜缘较素的手镜,和他掉落的那把相比,大小差不多,他该可以用得顺手才是。 买好了手镜,她走向镇上唯一一家药铺,熟门熟路地跟伙计说了药材,便在一旁候着。 药铺里设有几张桌椅,上门的客人等着伙计包药材,可以坐在这儿喝口茶聊点近来的小道消息。 祝湘站在一旁,本想来这儿听些关于边境,甚至是东厂的消息,可惜今儿个谈的都是镇上今年高中状元的男人即将返乡视亲的事,教她没兴趣地调开眼,适巧瞧见掌柜的就在柜台上包着药,而柜台前有个姑娘似乎就等着掌柜包好药。 不过那药……硫磺,月季花,大黄,川乌,麝香……这不是打胎药吗? “瞧,那丫头不是关家的丫鬟琉璃?” “可不是吗?长得那般标致可人,可惜就是出身低了。” 耳边有人突道,祝湘瞥了眼,猜想他们大概是在说那位姑娘,依面貌来说确实是不俗,不过都不关她的事。 “她那狐媚模样,听说关家秀才对她疼爱有加,早晚有天把她收为通房。” “不可能,长得再美再艳终究只是个下人,关秀才眼光可高的,就连个通房丫头都不会收。” “为何?” “因为他等着有朝一日考上举人再中进士,一帆风顺的仕途需要的是师门千金,一个通房丫房抱在怀里再暧也帮不了他。” “原来如此,所以关秀才才会在祝大夫死后,对从小订亲的祝家二女儿不闻不问。” “可不是吗。” 一旁坐在桌边的两个男人聊得正起劲,直到其中一人瞥见祝湘就站在一旁,随即转开视线,不再交谈。 祝湘叹了口气,想听的消息没听见,倒是听见了这种坏消息。 这和她猜想的无误,毕竟会考功名,自然是为了仕途,祝涓没有任何家世可以帮得上关逢春,自然不得青睐,想毁婚约,甚至连理由都不用改。 如此的男人根本依靠不得,她到底得要依照祝父所望成全这段姻缘,还是劝祝涓放弃关家婚约? 一时间脑袋里没有想法,祝湘等药材一包好,付了银两就走。 沿原路走回糕饼铺子,却意外瞧见铺子外的人潮不少,甚至还排了人龙,这…… “祝涓。”她赶忙进了铺子,就见祝涓忙得满头大汗,俐落地拿着糕饼给客人。 “姊,你回来了,可不可以帮我把推车里的糕饼都摆上来?”祝涓嘴上说着,手里动作没停,将装了糕饼的油袋递给客人并收了银两。 “这是怎么回事?”虽说祝涓的糕饼确实是一绝,尤其又刚练了新手法,但毕竟今天才刚推出,哪可能这么快便吸引客人上门。 “姊,我心想这些新的糕饼要让人赶紧尝到,最好的法子就是买一个再送一个,半买半送,如此一来先让大伙尝鲜,大伙要是觉得好吃,明日就会再来了。”祝涓嘴上说着,手上动作更快了。 祝湘听得一楞一楞,只觉得她的妹妹头脑确实是精明,相当有生意脑袋,连这种法子也想得出来。 “可你这么做不是要亏本了?”祝湘趁着把糕饼端上架时,在她耳边小声问着。 祝涓嘿嘿笑着。“亏了今天,赚了明天,是亏是赚还说不准,再者我掂算过了,就算亏也只是小亏,但要是赚可是会大赚。” 祝湘对生意没有概念,但祝涓说得肯定,那就代表就是如此了。 就这样,祝涓昨天忙了一天弄出来的上百个糕饼,在一个上午就全部卖光,外头还有不少人埋怨,祝涓带着笑脸一一道歉,承诺明日会准备更多,虽说半买半送的优惠没了,但还是有优惠的。 这话一出才让几个没买着的客人满意地离去,让祝湘开了眼界。 祝涓这个没及笄的小泵娘,怎会有这把做生意的好手腕? “姊,你有学医的才能,而我则有营生的本事啊。”祝涓笑得淘气,哪怕忙了两日都没赚到钱,但她深信明天她会一口气赚回来。 祝湘注视着她,不禁想,这般聪颖的姑娘,这般有才气更有营生之道,真的一点都不适合贪图仕途的关逢春。 可是,偏偏祝涓是个死心眼,怎么也拉不回她的心思,一如当年的她,深信端王世子会疼爱自己一辈子,岂料不过才几个月,他就看上了庶妹。 男人,能像袁穷奇那般情痴,尽避人已不在却依旧惦记的,能有几人? 回到大风村的茅屋里,祝涓一进屋就迫不及待把今日的事都说过一遍,教齐昱嘉听得津津有味。 也许该说,每每祝涓回来时,便是他最开怀的时刻,因为祝涓不但有张讨喜笑脸,更因为她生动鲜明的表情,把上门的每个客人嘴脸学得唯妙唯肖,常把他逗得哈哈大笑。 如今要离开这讨喜丫头,还真教他有些舍不得,只是再舍不得,该走的时候还是得走。 第24页 祝湘看祝涓说得正起劲,便径自先回了房,从竹篓里取出刚买的手镜,想着要拿给袁穷奇,门一开,正巧他就在外头,手举起来状似要敲门。 “你找我?”她问着,把手镜暂藏在身后。 “没,只是想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她羞恼地别开眼。 “不能看吗?”他噙笑问着。 祝湘抬眼瞪去,直觉他像个无赖。“你不是说你有个心仪的姑娘家吗?我还以为你痴心得紧,想不到竟还会调戏人。” “调戏吗?”他顿了下,笑意不变。“原来这样也算调戏。” “难道不算吗?” “是我太过逾矩,如有冒犯就请你多多包涵。” 他这话说得她一头雾水,难道真是她会错意?可他老是招惹她是错不了的事,难道他会不知道这般逾矩的举止言行就是种调戏? 换句话说,他并没调戏她,是她自作多情?可是他明明说过他心上人是她……她突地顿住,想起自己是祝湘,而他的情爱是给曹瑾妍的,莫名的,她竟觉得有些失落,简直像是活见鬼。 “祝涓的糕饼铺子生意很好?” 耳边响起他的问话,祝湘深吸口气将那恼人的失落丢到一旁。“嗯,祝涓新弄的糕饼再加上她的买卖法子,引来了长长人龙,供不应求,所以今儿个就提早回来了。” “那你明日还会再陪祝涓回镇上?”今日她说山路多泥泞,不放心祝涓准备那么多糕饼回镇上,所以陪她去顺便再去药铺买药材。 “应该会吧,因为量实在不少。”山路因为大雨冲刷,被冲出许多窟窿极为不平,要是推车的车轮不小心陷入窟窿就糟了。 “应该让她在铺子里准备就好,这般来回奔波实在辛苦。” “是啊。”她忖着,将藏在身后的手镜递给他。“给你,你之前那把手镜镜面有磨伤,这把新的给你。” “多谢。”袁穷奇动容地收下,没想到她心细替他添了手镜。 “不用客气,横竖从你身上也赚了不少。”本来是想给祝涓添嫁妆的,可这门亲事教她犹豫不已。 “原来表妹也知道。” “反正表哥财大气粗,不差这么一点。”她没好气地杠上他。“到外头坐坐吧,待会我还要替你家公子上药。” “嗯。”袁穷奇应了声,将手镜收进袖里。 外头,祝涓还在说着,甚至拉着大伙一起帮忙做糕饼,但是—— “祝大夫不行!”齐昱嘉非常郑重地道,而袁穷奇也毫无异议地点着头。 祝湘撇了撇嘴,熬药去,决定在药里多添几味苦死人的药材。 屋后的厨房里,因为祝涓爽朗的性子让笑声不断地随风远扬,在荒凉的山头里来回回荡着。 第九章祝湘冤狱(1) 一天又一天,齐昱嘉每个晚上等祝涓收摊回来说着最新情报,他忍不住开始倒数,能看见祝涓鲜明表情的时间还有多久。 但今晚,齐昱嘉用着饭,难得臭着脸,只因—— “春哥哥说我的糕饼好特别,教人百吃不腻,问我做法,还说往后都会到铺子里来看我呢。”祝涓喜上眉梢地说着,任谁都看得出她对口中的春哥哥情有独钟。 袁穷奇对于少女怀春压根不以为意,倒是比较注意祝湘愈听愈沉的脸色。而齐昱嘉则是不耐地道:“春哥哥、春哥哥!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从回来就一直说,她的春哥哥到铺子里看她,又尝了她做的糕饼赞不绝口,还陪她一道卖糕饼……简直就是莫名其妙,那家伙到底是谁?! “春哥哥是我的未婚夫啊。”祝涓偏着螓首,笑得满面春风。 齐昱嘉蓦地怔住。“未婚夫?!” “我跟你说喔,我春哥哥很厉害,他是杏花镇上第二个秀才,再过两年会参加乡试,中举人后再考进士,到时候就算不是状元也肯定是个榜眼。”祝涓想得美好,仿佛已经可预见关逢春站在皇宫大殿上。 齐昱嘉闻言,不禁哼了声。“不过是个秀才。”说得跟什么一样,不就是个小小秀才,有什么了不起的? “嘿,秀才可了不得的呢,咱们这里是边境小镇,不是什么繁华大城,能出一个秀才得要多努力才办得到啊。”祝涓不服气的和他杠上。 “可不是吗?就一个边境小镇出的秀才能有多稀罕,要是在京城,上街喊声秀才,回头的至少也十来个。”见祝涓为了捍卫那个男人和自己杠上,教他胸口这口气闷得更难受,要是不多说些话,他恐怕会闷死自己,届时就哪儿也去不了。 祝涓天生不是吵架的料子,想了老半天想不出半点反驳的话,只得向祝湘求救。“姊,你看他啦,怎么那么讨人厌,老是要眨低春哥哥。” “我讨厌?你那些糕饼还是我教你的,昨天还欢天喜地说我最好,今天就说我讨人厌,我说祝涓,你翻脸的速度会不会比翻书还快了些?”齐昱嘉真是火了,无法接受她一夕遽变的伤人说法。 她要问糕饼就天天缠在他身边,问得可详细了,嘴甜地叫大哥,现在咧,他?他谁呀,他没名没姓让她叫?! “我哪有?还不是你故意惹人嫌!”祝涓火气烧上脑袋,一点情面也不留了。 “你根本就是过河拆桥,把人利用完了就丢到一边,简直是奸商恶习!” “你——” “我什么我?我哪儿说错了?做的糕饼也不过是一般般,人家随便说两句就把你给哄上天了,你脑袋里装的是什么?”齐昱嘉是不骂则已,一骂惊人,像是连换气都省下,一口气骂得通透。“人家还问你做法,是要偷学你的糕饼做法,你到底懂不懂?怎么一点脑袋都没有。” “春哥哥才不是那种人” “他不是那种人,那他问那么多做什么?问做法问材料,这不是摆明了他想偷学吗?这问话一听就不对劲,亏你平常精明,现在却蠢得像猪一样!”齐昱嘉骂得可痛快了,尤其她愈是回嘴,他骂得更加尖锐,直往她的痛处钻。“你还没弄新糕饼以前,他到过你铺子,帮过你陪过你吗?你可不可以聪明一点!” 祝涓招架不住,其实她也心知关逢春今日讨好的举动很诡异,只是不愿承认关逢春的讨好是另有所图。现在说不过齐昱嘉,只能扁起嘴往祝湘怀里偎,“姊,他好坏,他欺负我……” “公子,适可而止。”祝湘沉声道。 虽说齐昱嘉有些话说到她的心坎上,但不代表她可以容忍齐昱嘉口不择言地以话伤人。 齐昱嘉撇了撇嘴,干脆起身回房去,袁穷奇见状,只得跟着先离开。 祝湘不住地安抚着祝涓,然而心中想着却是关逢春特地到铺子里到底是想做什么,她并不认为关逢春将祝涓搁在心上,可偏偏她今日没随祝涓一道回镇上,没亲眼瞧见,难以揣测。 但不管怎样,关逢春的刻意讨好、问材料问做法确实古怪,他是个读书人,问这些又有什么用? 祝湘想不透,只能好声安抚着祝涓。 而房里,齐昱嘉一肚子火没发泄够,拿起床上的被子往地上一甩,一听开门声,头也没回地道:“袁穷奇,咱们现在就走,我一刻也待不住了!” 袁穷奇慢条斯理地坐在他亲手做的木椅上,懒懒地睨着他的背影。“睿王是否忘了我听不见,背对着我说话,是要我猜吗?” 齐昱嘉闻言,才赶忙回过头。“我说,咱们现在就走,我一时半刻也待不住!” “现下就走,王爷是打算要露宿林子里?刘文耀说过,就要入冬了,山上的熊会趁这当头下山觅食,王爷该不会是打算跟山上的熊较量吧?”袁穷奇托着腮,压根没将他的怒火当一回事。 第25页 “我……算了,明儿个一早就走。” “不跟祝涓说一声?” “哈,我干么跟她说?我又不是她的春哥哥,跟她说一声,她在意吗?人家现在心里装的满满的都是她的春哥哥,就算她明日一早发现我不在这儿,她也不痛不痒!”齐昱嘉斜眼歪嘴地说着,学祝涓喊春哥哥的撒娇劲,随即又装成一脸恶鬼样,逗得袁穷奇忍不住地笑出声。 齐登嘉脸很臭,口气不善地问:“袁穷奇,你现在在笑什么?” “王爷,不知道这满室的酸味你闻到了没?” “你在胡扯。”齐昱嘉一听就知道他在暗指什么。“祝涓不过是个丫头,身体还扁平得很,像个娃儿样,半点女人风情韵味都没有,谁会喜欢她?” “我有说王爷喜欢祝涓了?”袁穷奇佯讶道。 齐昱嘉眯起眼。“袁穷奇,你这般戏耍本王很痛快吗?” “王爷总说祝涓烧得一手好菜,不管是炖汤煨肉都是好本领,加上一点就通的做糕饼绝活,直夸她聪明伶俐,讨喜又嘴甜,有她在,养病也不觉得苦闷。”袁穷奇把他夸过祝涓的赞叹倒背如流。 “此一时彼一时,她变了,而我也好了,不过就是萍水相逢的两个人,如此而已……” 说着,怒火气势不知怎地消减许多,他无力地往床板一坐。“袁穷奇,说一句你不爱听的,咱们的前程是在刀口上,何时见血不知道,眼下是没有余力去保护其他人,所以你……收心吧。” 袁穷奇扬起浓眉,似笑非笑地道:“我的心不轻易给,一旦给了就不会收,王爷虽说咱们没有余力保护其他人,但我为了保护我最想保护的人,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不会放弃。” “所以你会带祝湘回京城?” “理该如此。” “……那祝涓呢?” “她既有未婚夫,就不劳王爷操心了。”袁穷奇笑得一脸坏心。 齐昱嘉气结,一听未婚夫这三个字就心浮气躁。“谁操心她?她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她的春哥哥!”话落,他背对着袁穷奇往床板一倒。 袁穷奇哼笑了声,垂眼不语,也不知道是在忖度什么还是等候什么,过了快半个时辰,他才起身朝隔壁的房走去。 站在门前,他没开口也没敲门,倒是学起了鸟叫声。 一会,门随即打开。“晚上不会有鸟叫声。”祝湘没好气地瞪他,轻关上门。 “你听得见就好。”他噙笑道。 他猜想祝涓该是睡了,敲门或开口都怕扰醒她,鸟叫声倒是种挺不错的选择。 “你找我有事?” “没什么事,只是要你多加提防祝涓的未婚夫,总觉得照祝涓的说法,那个人似乎居心叵测。” “嗯,我知道,我会注意。” “还有,明天一早我会和我家公子出趟远门。” “嗯,我知道了。”她的眼皮子跳了下,知道他终于要离开了。 她猜测大约就是这几天,也明白分离是理所当然的事,可当真正要分离时,她心里有种莫名的慌,仿佛原本的生活被打乱,她再也回不到平静。 “对了。”像是想起什么,他突问:“你可有婚约在身?” 大盛王朝的姑娘家约莫及笄前就会订下婚约,所以祝涓已有婚配他一点都不意外,倒是祝湘才是他在意的。 祝湘楞了下,没好气地道:“跟你什么关系?” 袁穷奇笑了笑。“也对,有没有婚配真的不是很重要。” 祝湘满脸疑惑,就见他愈靠愈近,近到突地吻上她的唇,吓得她退上一步,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你——”她不敢相信他竟然亲自己。 “祝湘。”他轻唤着。 她瞪着眼,没有应声。打从小风村回来之后,他总是这样唤她,唤得她心底发颤。 “我心仪的姑娘曾说,穷奇善恶之名,操之在己,而我答应她,要当守护她的善兽,任谁也欺不了她。” 祝湘疑惑地看着他,总觉得他话中有话,总觉得他锐利的黑眸像是剖开了祝湘的皮囊,对着她赤果的魂魄承诺着。 仿佛,他早已知道她是谁。 可是……怎么可能?“那很好。”她涩涩地道。 他深爱曹瑾妍,这些话自然是说给曹瑾妍听的,而她……是祝湘。 可这算什么?亲了她之后,再告诉她这些有何意义? 突然,身为祝湘的她,妒嫉起曹瑾妍,教她不禁摇头苦笑。都是自己,但现在的自己却羡慕起以往最厌恶的自己。 “怎么了?”他不错过她每个神情,想从她眼里找出眷恋的蛛丝马迹。 他认为祝湘对他是有情的,但是情深得由情浅堆迭,碍于他有任务在身,非得离开她一段时日不可,所以他刻意这么说,只为了试探她的情。 毕竟他即将远离,留下她总教他惴惴不安,如果可以,他会日夜守候着她,将她护得牢牢的,任谁也欺不了她。 “没事,既然明天要离开就早点歇息。”她转身随即回房。 “祝湘,等我回来。”隔着门板,他说着。 她没有回应,因为就算她说了,他也听不见。 等他回来做什么?她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等到他回京之后,他还会想起她吗? 对着曹瑾妍说爱,却又一再招惹她……祝湘想气却也气不了,躺在床上,只有说不出口的怅惘离情,伴她一夜难眠。 第九章祝湘冤狱(2) 约莫四更天,门外响起清脆而微小的鸟叫声,教一夜未眠的祝湘张眼望向门板。门本是实心木,没有贴纸糊纱,仅能从门缝看出一些端倪。 就见门缝中光影微微闪动,仿似有人从门外走过,她没起身,只是静静地注视影子离去,好一会才闭上眼。 她把脑袋放空,什么都不多想,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听见祝涓起身到屋后准备早膳。她应该帮忙,可是她就是不想动。 直到祝涓弄好了早膳跑来叫她起床,她才勉强地爬起身。 “姊,你的脸色不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祝涓坐在床畔替她顺着发。 “没事。”她勉为其难地扬起笑。 “那天你说药不够,把祛寒的汤药都给了袁大哥喝,后来去药铺抓药,可我好像没瞧见你熬药喝,该不会是染上风寒了吧?”祝涓做惯家事,满是细茧的小手覆上她的额,眸底眉梢是说不尽的担忧。 祝湘注视她良久才拉下她的手。“我没事,我自个儿是大夫,我很清楚自己的身子状况,你别担心。” 瞧她,失落个什么,她还有祝涓这个妹妹得照料。能与袁穷奇相逢是件极好的事,可以解开她心底的结,可以让她好好地道歉,而他的离开是必然,再多留就怕祸延祝涓,那可不好。 她必须代替祝父好好地保护祝涓,非要给她一个完美的归宿不可,绝不能让祝涓重犯她当年的错。 “真的?” “当然。”祝湘起身稍微梳洗,把长发抓成三股绑成辫,系上一条蓝色丝带,便拉起祝涓。“走吧,咱们去用膳,今儿个还有很多事要忙。” “对了,姊,袁大哥他们好奇怪,到现在都还没起身呢。” 祝湘想了下,轻声道:“他们大概已经离开了。” “离开?去哪?!他们有跟姊说吗?怎么没跟我说?” “他们本来就是在这里养伤的,伤好了不走,还留下来做什么?”祝湘淡声反问,不让她看出她内心的动摇。 祝涓欲言又止,最终只能垂下小脸。“我都还没跟齐大哥和好他就走,是不是在气我?” 她无心跟他吵架,但昨晚的他真得很不可理喻,跟平常的他大相径庭,也不知道在气些什么,对她口气很坏。 第26页 “不是的,他只是养好了伤离开而已。” “可是我们昨天吵架了,都没有好好地说上话他就走了……我想要谢谢他帮了我那么多,至少也跟他说声路上小心,但他都没跟我说一声。”祝涓扁起嘴,心里极为介怀。 祝湘听着,也不禁暗恼自己怎么没跟袁穷奇好生说上一句,要他路上小心,要他记得上药……现在回想,只是更添惆怅。 “走吧,咱们今儿个就回镇上,往后你也就不需要再两边奔波了。” 祝涓没吭声,垂着小脸任由她拉着,昨日哭肿的水眸盈满泪水。 这天过后,两人回到了原本的生活,祝涓在铺子里忙着,做糕饼时偶尔会有些失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祝湘偶尔也到铺子里帮忙,确定关逢春没上门纠缠,才继续到各村落摇铃行医,只是遇着大小风村熟识的村民,总会问上一句袁穷奇的去处。 祝湘笑得勉强,离开时满身疲惫,不禁想,已离开五天,仿佛走到哪都可见他的身影,到处都有人在询问关于他的消息……到底要过多久,村民才会把他忘了,而她的心才能恢复平静? 忖着,拖着虚乏的脚步回杏花镇,然而都还没回到镇上,有人急急忙忙地朝她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远远就大声喊着,“祝大夫,不好了,祝涓被衙役给押进县衙了!” 祝湘楞了下,认出来者是隔壁的王大娘,忙问:“发生什么事了,祝涓怎么会被衙役给押进县衙?” “就说有人吃了祝涓做的糕饼死了,对方报了官,衙役就来押人了。” “怎么可能?”祝湘一脸难以置信,忖了下,追问着,“对方是谁?” “关家秀才。” “他?死的人到底是谁?” “说是他家里的丫鬟,名唤琉璃。” 祝湘怔了下,只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像是在哪听过,可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祝大夫,别再想了,还是先到县衙一趟吧,咱们找你已经找了大半天了,祝涓在正午时就已经被押进县衙了呀。” 祝湘一听,心底发起恶寒。 正午……眼前都已经接近掌灯时分,祝涓被押进县衙要是出了事……思及此,她再也无法冷静,撩起裙摆朝县衙方向跑去。 祝湘一到县衙,直接在县衙外击鼓。 蹦声一响,便见一名衙役从里头走来,面无表情地问:“击鼓有何事?” “衙役大哥,我妹妹名唤祝涓被带来县衙,我能否见她?”祝湘急声问着。 “这事得问过大人,你跟我进来吧。” “多谢。” 进了县衙大门,走过穿堂便是公堂。祝湘跟着衙役进了公堂,等了一会才见县令从公堂旁的通廊走来,等他坐在案后,她随即双膝跪下。 “堂下何人?”广源县县令孔进才神色不耐地问着。 “民女祝湘,想求大人让民女得以见舍妹祝涓一面。” “祝涓?”孔进才想了下。“不就是今儿个闹出人命的那家糕饼铺子老板?” “正是。” “她已经被本官押进牢里,禁见。” 祝湘急急抬脸。“大人,民女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何事,舍妹所做的糕饼岂可能吃出人命?” “大胆!你这是在藐视本官?”惊堂木一拍,公堂两旁衙役敲棍声震响。 “民女不敢,民女只是想知道来龙去脉,还请大人通融。” “本官告诉你,关家秀才一早到糕饼铺子买了糕饼回去家中,给了死者一块,吃后没多久,死者就突然口呕鲜血而死,那尸体还搁在后头的殓房,仵作验过尸,确定死者确实是因中毒而死,你还想替令妹狡辩?” “可是大人可知道关家秀才买了几块糕饼,买的是哪种糕饼,又有几个人食用?”祝湘听个详实后,立刻道出疑点。 必逢春打从祝涓弄了新糕点后就常到铺子里,可偏偏只要她待在铺子里他就没出现,她一走他便来……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劲。 她本想抓着机会跟祝涓好生说说,可这几日因为袁穷奇和齐昱嘉离去,教她提不起劲,岂料眼前就出了事。 孔进才听她这么一说,楞了下随即又道:“那块未食完的糕饼里也确实验出有毒,这事是错不了。” “可是大人,舍妹一天做那么多糕饼,要说下毒也不可能只弄在一块里,大人可知道关家人是否还有其他人食用?” 孔进才闻言,不禁微眯起眼。“这事本官还会再查,查个明白后就会开堂问审,你先回去。” “大人,真不能让民女见舍妹一面?” “不能。” 祝湘想了下,毫不犹豫地道:“大人,虽说舍妹经营那家糕饼铺子,可事实上民女才是糕饼铺子的老板,如果大人真要押人,就请押民女吧。” 孔进才瞪着她半晌,捻着长须想了下。“也成,来人啊,把她押进大牢,让祝涓回去。” “多谢大人。” 祝湘立刻起身,跟着衙役踏出公堂朝牢房而去。 牢房就位在县衙的西北角上,是石造的地牢,底下晦暗无光,只有两盏微弱的油灯搁在入口,而地牢里气味腐臭难闻,迎面而来的是股冰寒的冷,教她不禁瑟缩着颈项,可一想起祝涓从正午就被押进牢里,不禁加快脚步。 衙役停在一间牢房前,开了锁,喊着,“祝涓,你可以走了。” “我可以走了?” 听见祝涓喜出望外的声音,祝湘不由得走到牢房边,喊着,“祝涓。” “姊!”祝涓待牢房门一开,立刻钻了出来,一把抱住祝湘。“姊,吓死我了,我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衙役一来就要逮人。” “不哭,没事了。”祝湘安抚着,抬眼见衙役面色不善地看着自己,不禁小声对祝涓说:“你待会先回家,乖乖地待在家里,哪里也别去,知道吗?” “姊,那你呢?”祝涓听出不对劲,不禁紧揪着她的手。 “我……” “祝湘,还不快进去?!” “这位大哥,让我跟我妹妹说两句话,很快的。” “姊,你为什么要进去?不是要放我走了吗?”祝涓听着,急得泪水直流。 “祝涓,我问你,今日关逢春可有到铺子里买糕饼?”她问得又快又急,就怕衙役赶人。 “有,春哥哥一早就来,买了五块糕饼。” “都是一样的糕饼?” “嗯,都是桂花凉糕。” “你可有试吃?” “有,在铺子时,我还请春哥哥吃一块,他直说好吃所以包了五块。” 祝湘轻点着头,轻抚着她的颊。“没事了,待会就听话待在家里,他日大人开堂就能还咱们清白。”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却是一点底都没有。 必家有个秀才身分,在县令面前说话有十足分量,只是她真的想不通,关逢春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是要栽赃祝涓,让她往后不得再亲近他,甚至拿婚约逼他,也没必要拿一条丫鬟性命当赌注。 “可是为什么姊要待在这里?这里很冷,气味又难闻,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祝涓害怕得没了主意,只能紧紧抓着她。 “祝涓,别怕,咱们没做的事就是没做,大人会还咱们公道。” “可是……” “好了,赶快进去!”衙役不耐地将祝湘一把拽进牢房里,见祝涓还抓着她的手,沉声喝道:“你是打算一道进去?” “祝涓,回去!”她要是不肯走,那么她代替她又有什么意义? “姊……”祝涓哭成泪人儿,硬是被衙役给拉走。 祝涓的哭声揪得祝湘心发疼,她摩挲着双臂在角落里坐下。 她也很慌很怕,但是她是姊姊,她总得要想法子解决这事,趁这当头将来龙去脉想过一遍,揣度关逢春的心思,她才有机会替自己讨公道。 第27页 但……这世间还有公道吗? 第十章屈打成招(1) 当晚,祝涓乖乖地回到家中,但是她一夜不能眠,泪水湿透了衣襟,可她却一点法子都没有。 她恐惧不安,孤立无援,只能想着等天一亮到关家走一趟,问清楚来龙去脉,也许还可以求春哥哥详查此事,也许丫鬟的死跟糕饼一点关系都没有……不对,不可能有问题的,每种糕饼她都会试吃,春哥哥也试吃了,如果糕饼有问题,应该是所有的人都会出事才对。 不管怎样,反正天亮时先找春哥哥就对了,除了找他,她是真的别无他法了。 然而等到天明时,祝涓换了衣衫,顺便带了件祝湘的长袄,打算去过关家之后走一趟县衙,托衙役把长袄交给姊姊。 牢房好冷,她昨儿个就冻得受不了,而姊姊的身子骨又不似她这么好,一夜过去就怕会捱出病来。 可就在她踏出家门时,隔壁王大娘从胡同口像急惊风的跑来,大声嚷着,“祝涓,听说衙役昨晚去了你那家铺子,把你铺子里弄得一团乱,你赶紧去看看。” 祝涓愣了下。“衙役弄乱我的铺子做什么?” “不知道,不过有人说瞧见衙役抱走一瓮瓮的东西。” 祝涓想了下。“那是我做糕饼的酿馅……许是大人想要开瓮确定里头是否有毒,如此一来,应该就可以证明咱们的清白。” “你不过去瞧瞧吗?” “不了,我要先去一趟关家。”她抱紧祝湘的长袄,只觉今儿个的风刺骨得紧,教她猛打颤。 “你去关家做什么?” “我想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糕饼怎么可能吃死人?大娘你也尝了不是吗?不可能就独独一个丫鬟出了事,对不?” “可不是吗?这……”王大娘左顾右盼,确定没有其他街坊探出头,才低声道:“昨儿个你被人押进县衙,我去把你姊姊找回来后,就听见市集上有人说那是关家故意栽赃你们的。” “怎么可能?我们跟关家没有深仇大恨,再者我和关家秀才是有婚配的,他怎么可能陷害我们?”祝涓千百个不愿相信。 “有人说那是因为关家要毁婚,也有人说那是因为你的铺子生意好到让关家母舅的糕饼铺子门可罗雀,所以……” “母舅?你说的是方记糕饼铺?” “可不是吗?近来你弄了新花样,把一些客人都给抢走,那老店铺心底就不满了,说不定就……”王大娘说着耸了耸肩,无法证实真伪,毕竟都只是听来的。 市集里人多嘴杂,流言似火,一夕之间出现多种版本,可说穿了是看戏的居多,编派故事的更多。 “怎么可能?”祝涓压根不信有这种事。“那是一条人命,为了毁婚、为了铺子生意就要一条人命作陪,这天底下有这种事?” 边境的民风虽然比京城的大胆开放得多,但是谁敢在王法底下拿人命开玩笑?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王大娘最终只能如是说。 打从祝老大夫去世后,关家迟迟不表态婚约一事,甚至开始和祝家姊妹渐行渐远,任谁都看得出关逢春根本就打算毁婚。 祝涓沉默半晌,摇了摇头。“不管怎样,我还是先走一趟关家。” “如果你非要去,那我就陪你去一趟。” “大娘,谢谢你。”说真的,如果要她一个人到关家,她心底真是有点怕怕的,她怕关逢春近日的好是装出来的,她更怕看见关逢春冷漠无情的神态。 “说什么谢,你姊姊替街坊们诊病收费那般便宜,咱们出这点力也是应该的。”王大娘叹老天作弄人,这姊妹俩相依为命,向来是热心助人,尤其祝湘收的诊金很随意,有时一把菜都能当作诊金。 杏花镇虽是诸东城外最富庶的小镇,但穷富之间的落差大得可怕,富人能上医馆,穷人只能到镇外找药草吃,要不就是在家里等死,所幸这镇上有祝家人,从祝老大夫开始便行善济急,祝湘也继承父志,只要谁家来找,她二话不说地便前往;而祝涓性情爽朗又嘴甜,谁家要帮忙,她便跑第一,从不推托。 这对好姊妹如今却遇上了这死劫,直教大伙暗骂老天无眼。 王大娘一路上没吭声,可暗地里骂得凶了,来到关家大门时,适巧撞见要出门的关逢春。 “春哥哥!”见他要坐上马车,祝涓冲向前喊着。 必逢春睨了眼,哼了声。“你怎么还有脸来见我?” 祝涓楞了下,心底发凉着。“春哥哥,我不懂你的意思。” “祝涓,你可真会装蒜。”关逢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那目光像是在看只丑陋的虫子般,教他嫌恶鄙夷。“你承认吧,你分明是想要毒死我,可却没想到我竟会把糕饼给了府里的丫鬟,对不?” “春哥哥,你在说什么?”祝涓耳边嗡嗡作响,怀疑自己听见什么,只能紧紧地抱着祝湘的长袄安抚自己。 “你还要我说得多明白?横竖你就是想毒死我,可我幸运地逃过一劫,这事我会跟大人好生说着。” 王大娘闻言,气不过地上前要与他理论,却被祝涓抢了白。 “春哥哥,我为什么要毒死你?我喜欢你,这是镇上的人都知道的事,大伙都晓得咱们有婚约,我为什么要毒死你?!”祝涓紧抓着车辕,心里骇惧不已,却还是要问个明白。 “因为你苦等不到我上门,所以由爱生恨。”关逢春一字一句说得又轻又淡,眸色却更冷。 “我没有!” “有没有,你到大人面前解释,现在大人要开堂问审了,再不让让,休怪我无情。” “……开堂问审?”祝涓一愣。 见祝涓发楞,关逢春喊了声,马夫随即驱动马车向前,压根不管祝涓没有松手,转眼她就被蹭倒在地。 “祝涓,你没事吧?”王大娘赶忙将她扶起。 “大娘,一般都会这么快开审吗?”她呐呐地问着。 “这算是少见了,通常都是证据确凿了才会快审。”王大娘惴惴不安地说着。 “所以……罪证确凿了?”祝涓抓住王大娘的手不住地颤抖着。 她满脑子是关逢春的冷漠无情和栽赃罪嫌的口吻……事情分明不是如此,可他却说得像是一回事,分明是要置她们于死地! 怎会如此?她从小就景仰的人怎会是这个样子?! “这……”王大娘语塞,不知该如何安慰。 祝涓脸色苍白,一手紧抓祝湘的长袄,不能理解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祝湘被唤醒时,只觉得浑身被寒意侵蚀,教她浑身僵硬得连路都走不好,头直发痛着,等走到公堂才知晓原来竟是要开堂问审了。 怎会如此地快?官府一旦正式开堂问审,那就代表已有实证,可是…… “姊!” 祝涓的叫唤声,教她猛地回头,就见她和许多人站在县衙外,其中有些是熟识的邻里,有些则是瞧也没瞧过的人。 而她的目光只是定定地望着祝涓,祝涓的气色不好,像是一夜未眠加上又惊又惧,脸色灰白带青,教她担心不已。 “大人开堂问审,公堂里外不得喧哗!”公堂外的衙役沉声怒道。 祝湘闻言,只能朝祝涓摇了摇头,以眼示意她别开口,省得被另定罪名。 “还不快走!”衙役喝道。 祝湘赶忙跟着踏进公堂里,就见孔进才已坐在案后,而关逢春则站在公堂右方,而他身后还有个眼生的男人。 “大胆民女还不跪下!”孔进才重拍惊堂木,两旁衙役手持长棍敲地震响。 祝湘随即跪下,无惧的抬眼。“民女祝湘见过大人。” 第28页 “祝湘,你可知罪?” “大人,民女何罪之有?” “还嘴硬?”孔进才哼笑了声,望向关逢春。“关秀才,将昨儿个发生的事详实地说过一遍。” 必逢春朝他作揖,随即便道:“大人,关某昨日到祝涓经营的糕饼铺子买了五块桂花凉糕,回到家中就分给了家中丫鬟,岂料食用的丫鬟却在尝过糕饼之后呕血身亡,所以关某昨日才会前来告官,求大人替关某家的丫鬟讨回公道。” “祝湘,你有何话可说?” “大人,据民女所知,昨日关秀才到铺子时也试吃了同一款糕饼,而且这糕饼后来也卖完了,要是有毒,为何独见关家丫鬟出事?”祝湘不疾不徐地提出疑点。 “大人,由此可见,这分明是蓄意下毒。”关逢春立即反击。 祝湘横眼瞪去,不敢置信他竟能睁眼说瞎话,硬是要置她于死地。 所以,她猜测无误,这事确实是关秀才恶意陷害,可她想不通的是这么做对他有何好处?行事必有动机,而他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值得让他玩这么大? “大人,关秀才此言差矣,我们根本没必要对他下毒。” “大人,关某曾与祝涓订下婚约,但是因为祝世伯去年仙逝,基于守孝,三年内自然是不论嫁娶,关某谨守礼教,岂料祝涓却是一再质问何时迎娶,甚至不惜在大街上与关某拉拉扯扯。” “关逢春,你简直是胡说八道,边境守孝只守三个月,三个月后就能谈及婚嫁,你避而不谈婚事,我与祝涓也从不提起,你说这话根本是恶意破坏祝涓的名声。”祝湘可以忍受自己被欺,却不能忍受祝涓的名声沾到半点污点。 “大人,小人曾在街上瞧见祝涓对关秀才拉拉扯扯,而她则是对关秀才口出恶言,出言相讥,不知关秀才遵照守孝三年的大礼,直说关秀才是恶意躲避婚约,还请大人明察。”一旁年近半百的男人替关逢春出言说着。 “你是何人?”孔进才捻须问。 “大人,小人方丙均,是关秀才的母舅,经营了一家方记糕饼铺子,关秀才特地要我前来,就是要我作证那糕饼里有毒。”方丙均说着,从怀里取出油包,高高呈上。“大人,这就是关秀才从祝涓铺子买回的桂花凉糕。” 孔进才一个眼神,一旁的主簿立刻上前接下,打开油包后再递到他的案上。 孔进才垂眼看了下。“你让本官看这个做什么?”眼前的桂花凉糕是卷成条状再切块,里头包着豆沙馅,外头再淋上桂花蜜酿。 “大人,小人差人备了一只鸡,只要把这糕饼丢给鸡吃,就可以知道是不是有毒。”方丙均哈着腰,朝外头招了招手,他铺子的伙计立刻抓了只鸡进来。 此举引来外头观看的邻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祝湘无力地垂下眼。这一幕,她连看也不用看,便猜得出他们到底是在搞什么鬼……她的脑袋一片混乱,怎么也不认为关逢春会为了婚约一事而欲将她俩置于死地,这实在太不合理。 第十章屈打成招(2) 待鸡一摆定,孔进才随即抓起一块桂花凉糕丢去,鸡立刻上前啄着,但也不过是一会功夫,那只鸡随即倒地,双脚朝天不断地抽搐着。 “祝湘,你可还有话说?”惊堂木再拍,威武声起恫吓力十足,就连县衙外的人全都噤若寒蝉。 “大人,那桂花凉糕有问题!”祝涓冲到公堂外,堂外衙役立刻将她拦下,她却不住地跳着,喊着,“大人,如果那桂花凉糕是我昨日卖给关秀才的,淋在糕上头的桂花蜜酿早就变色了,颜色不可能那般红润,那糕饼不是我做的!” 必逢春闻言,不由看了方丙均一眼,那一瞬间的对视教祝湘给捕捉住。 “大人,可否让民女看看那桂花凉糕?”祝湘请求着。 她本以为他们在祝涓的桂花凉糕上添了毒,但照祝涓的说法根本有异。方丙均经营糕饼铺子,想要做出祝涓的糕饼绝对不是难事,但祝涓的做工极为精细,她肯定能分辨得出这糕饼是否作假。 孔进才微扬起眉,将油袋里的剩余桂花凉糕全都扫落案下,再拿起油袋。“就只有丢下的那一块,你可以尽避瞧。” 祝湘微皱起眉,瞪向已经被鸡给啄得不成形的桂花凉糕。 不对,她刚刚看那包油袋颇有分量,里头至少装着两三块才是,可是大人却说只有这一块,代表大人根本是和关秀才是一丘之貉! “姊,那不是我做的桂花凉糕,形状不对!我的桂花凉糕切段后可以一口食用,那是因为齐大哥说如此吃食最为优雅,可那糕饼那么大一块,分明是卷成条状只切对半,那不是我做的!”祝涓直嚷着,就只为求一个公道。 祝湘回头,要祝涓不得喧哗,惊堂木已再次拍下,孔进才怒斥,“将罪嫌祝涓给押进公堂!” “大人,这不关舍妹的事!”祝湘急喊,但祝涓不用人押,一得放行,便快步跑进公堂,跪在祝湘身旁。 “大人,民女昨天卖了五块糕饼给关秀才,他说他家丫鬟琉璃食了一块便身亡,照道理说应该还有四块,为何公堂上只带来一块?”祝涓哭肿的水眸直瞪着脸色冷酷的关逢春。 “难不成明知有毒还要食下吗?” 孔进才望向关逢春,就见关逢春不疾不徐地道:“昨儿个出了事,剩余糕饼早已被倒进馊桶里,是因为母舅说这糕饼是呈堂证供,所以才又从馊桶取出一块。”他顿了下又道:“我是不懂糕饼,不知道糕饼变不变色到底有何异处,但是放眼杏花镇,除了你以外,谁做得出这种桂花蜜酿?你不是跟我夸口这是只有你才会做的私酿?” 祝涓闻言又气又恼。“我的铺子昨晚被衙役给搜过,一些蜜酿全都被带走了,谁知道……” 祝湘闻言,赶忙扯着祝涓的袖角,然惊堂木已再次拍下——“大胆刁民,你这话难不成是拐弯说本官给了人蜜酿做出同样的桂花凉糕栽赃你7” “大人,舍妹年纪轻不懂事,说起话来不知分寸,还请大人恕罪。”祝湘赶忙请罪,就怕一个不小心就连祝涓也月兑不了身。 虽说祝涓所言都是真的,但有些话在这没有公义的公堂上是不能说的。 而且她想不通的是,如果要栽赃,直接拿祝涓的糕饼作假不是最佳利器?关逢春确实买了糕饼,却还让母舅造假,那就代表打一开始买糕饼极可能是个幌子,说不准那丫鬟早已死了……丫鬟已死,丫鬟名唤琉璃…… 像是想通什么,祝湘猛地抬眼道:“大人,能否让民女看看那丫鬟的尸体?” 她终于想起为何觉得琉璃这名字熟悉了,因为她在药铺听过,也亲眼见过那个丫鬟,当时她在抓药,而且她抓的药是打胎药! “你能看出什么端倪?”孔进才哼了声,沉声道:“传仵作。” 一会衙役便领了个人进来。“见过大人。” “本官问你,死者死因为何?” “启禀大人,那个丫鬟是死于中毒。” “罪嫌祝湘、祝涓,你等可还有话说?分明就是你俩因为关家迟不上门说亲事,怀恨在心,蓄意在糕饼里下毒,岂料关秀才尚未食用,因而逃过一劫……你等认不认罪??”孔进才怒拍惊堂木,喝道。 祝涓瑟缩了下,祝湘则紧抓着她的手,安抚着她。“大人,试问这天底下有哪个姑娘家会为逼婚而下毒毒害未婚夫的?放眼杏花镇,邻里皆能作证舍妹对关秀才一往情深,岂可能对他下毒?” 第29页 祝湘话落,衙门外随即响起邻里们应喝的声音—— “对呀,哪有人喜欢一个人却要害死他,太不合理了。” “打从祝老大夫死后;关秀才就对祝家姊妹不理不睬,可祝家姊妹从未怒目相向,她们向来是热心助人,行善济世,怎可能毒害人?大人明察啊!” “谁准你们喧哗!”孔进才喝道。 衙役随即持棍横架在衙门外,大有再喧嚣便直接棍棒伺候的态势。 “大人,难道没听过由爱生恨吗?祝涓便是此种人,爱则欲其生,恶则欲其死,大人要是今日不能给关某公道,关某他日肯定难逃情劫。” 祝湘横眼瞪去,怒声道:“大人,偏听生奸,独任成乱。大人乃是朝廷钦定七品命官,岂能独听片面之词?”可恶的关逢春分明是要将祝涓往死里打,这种混蛋比端王世子还要可恶百倍。 “大胆!眼前已是人证物证确凿,你还敢口出狂言,直指本官不公不义,本官今日要是不治你,岂不是愧对朝廷钦命?!”孔进才怒不可遏地拿起案上刑牌,喝道:“来人,拶指伺候!” 一声令下,衙役随即取来拶子,套住祝湘的十指。祝涓见状要阻止,却被狠狠推倒在地,脑袋晕得七荤八素。 “用刑!”待准备就绪,孔进才一丢刑牌,两个衙役抽紧拶子两侧的拉绳,细木棒随即绞紧祝湘的十指。 从未受过这种酷刑,祝湘痛得尖叫出声,浑身不住地颤着。 祝涓焦急跪坐起身,哭喊道:“大人,冤枉啊!民女姊妹没有伤人,那糕饼不是我做的,那不是我做的糕饼,关家丫鬟之死与我无关啊!” “来人,掌嘴!”孔进才怒斥着。 另一名衙役立刻上前,扬起手就往她脸上狠狠地甩,打得她整个人横躺在地上,血从嘴角溢出。 “祝涓!”祝湘喊着。 “罪嫌祝湘,你认不认罪?!” “我不认罪!没做的事就是没做!”祝湘痛得泪水在眸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滑落。 “大人啊!你可读过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大人啊!你可知道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再刑!”孔进才脸色铁青地吼道。 拶子被拉得更紧,紧到似乎可闻指骨的裂响,祝涓不禁哭喊着,“我们是冤枉的!老天啊,我们是被冤枉的!” “掌嘴!” 衙役一把拉起祝涓,狠狠地往她面颊再打。 “大人,你不公不义!”祝涓的性情烈,哪怕是被打得满嘴是血也不住口。“你为何要栽赃咱们?你到底收了关家多少好处?!” “打得她说不出话为止!” 鲍堂上响起阵阵巴掌声,衙役的手上染了血,怵目惊心得教衙门外的百姓们全都傻了眼。祝涓痛得眯起眼,朝前喷了口血。“大人,你会不得好死!” “再打!” 一个巴掌落下,祝涓几乎快要失去意识,任由衙役如抓着破布女圭女圭般地扯着自己,慢慢地感觉不到痛,耳朵也像是快听不见。 “不要再打了,我招了,我全都招了!”祝湘忍遏不住地喊着。 她可以忍受绞指之痛,但她不能忍受祝涓再挨打,再打下去会死的!她清楚祝涓的硬性子,她宁死也不愿委屈,可是她是祝家仅剩的人了,她赔上这条命也要保下她,否则她要怎么对得起对她疼爱有加的祝父。 “罪嫌祝湘,你真要招了?” “我都招了,是我一人所为,是我不满关逢春毁婚,所以偷偷在桂花蜜酿里添了毒,是我一人所为,与祝涓无关!”说着,愤恨的泪水沿着面颊滑落,是委屈是心酸,更是无能为力。 孔进才闻言,睨了关逢春一眼,只见关逢春微点头,他便道:“来人,罪嫌祝湘坦承罪行,给她画押。” 祝湘的十指微微变形,根本拿不住笔,还是主簿拿了印,让她盖了全手印,就当此案了结。 “姊……不要……我们又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承认……” 祝涓哭哑的嗓音虚弱低喃着,祝湘回头,看着满嘴是血的她,心疼得说不出半句话,她想要再抱抱她这个可怜的妹妹,可是—— “来人,封了糕饼铺子充公,将祝湘押入大牢,三日后午时三刻处斩,退堂!” “姊……”祝涓虚弱张眼,见祝湘被衙役扯起,不禁在地上爬着。 “祝涓,你乖,回家去,没事了。”祝湘被扯着往前走,还不住地回头望。 “姊……”怎会没事?都要处斩了,怎会没事! 她不住地爬,可是衙役的动作好快,把姊姊拉得好远,她怎么也抓不到姊姊,余光瞥见关逢春走过,她费力往前一抓,揪住他的袍角。 必逢春顿了下,垂眼望向她,嫌恶地踢开她的手。 “关逢春……你为什么这么做?当年两家往来,说好婚约,可就算我爹死后你不履行,我也当是因为我尚未及笄,就算你翻脸不认人,我也从未口出恶言,可你现在却要置我姊妹于死地,你读的到底是什么圣贤书?!”她不服气,怎么也无法服气,梗在喉头的一口气要上不下,几乎快要憋死她。 “一个乡野村姑说什么圣贤书,你懂什么?”他哼了声,快步从她身旁走过。 “如果每个读圣贤书的人都像你们这般歹毒,还读什么圣贤书?!”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泪水彻底决堤。 她是真的寒透了心,真的看清楚他的为人……原来他前阵子的和颜悦色都是假的,都是为了布下这个局……她为什么没有看透? 亏齐大哥还跟她说了,她还不信……泪流满面,她不禁想起不告而别的齐昱嘉,想起自己的自以为是,想起自己的任性害死了姊姊…… “祝涓,咱们先回去吧。” 有人扶起自己,泪眼中她瞧见王大娘还有其他熟识的街坊,教她泪如雨下。“我不回去,我要找姊姊。” “祝涓,你脸上的伤得要医才成。” “我等姊姊帮我医……” “祝涓……”王大娘闻言,不禁掩脸低泣着,几个街坊跟着鼻酸,却是无法可施,尤其衙役又赶着人,只能将祝涓半扶半哄地搀到衙门外。 突地,天空开始飘雨,四周凝结着一股寒冻的气息,王大娘赶忙将祝涓搁在她这儿的长袄给她搭上。 祝涓拉着长袄,突地又走向衙门里。“这位大哥,可不可以把长袄拿给我姊姊?” “不行,快走!”衙役赶着人,索性关上了大门。 “大哥……地牢好冷,把长袄拿给我姊姊,我姊姊怕冷……”祝涓哭倒在门板上,不住地拍着门。“大哥……谁,谁能救救我姊姊……救救我姊姊……姊姊……” 雨丝凌乱斜打渐骤,天色阴霾如夜,犹如这一日利益遮蔽了公义,暗无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