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回宫(下)》 第1页 第九章皇上回朝(1) “公孙,跪下,垂首。”宇文恭拉着她跪下恭迎圣驾。 钟世珍愣愣地跪在地,不住地眨着眼,怀疑自己到底看见了谁。 垂着的头只能瞧见绣着云彩的黄袍衣摆和黑底如意绣靴从她面前经过,徐徐地踏阶,坐上了龙椅,而后—— “众卿平身。” 那低沉嗓音教钟世珍浑身一震,猛地抬眼,梗在喉间的一口气倏地呼出,难以置信地看着坐在龙椅上的男人。 他的眼……真的看不见吗?一个无法视物的男人,能够坐在那把龙椅上吗? “皇上,末将护驾不力,请皇上恕罪!”宇文恭将她拉起之后,单膝跪下请罪。 “宇文卿,朕不怪你,但朕要问你,可有追查出什么?” “回禀皇上,末将登上迎面撞上的船只时,船上人皆已服毒自尽,末将再差人追查船主,船主一家六口也在事发前两日遭灭口。” 束兮琰闻言,黑眸微眯着。 “这般听来,确实是另有内情,而非意外了。”阑示廷懒懒托着腮,耳边听着陆取敲在龙椅上的暗号,缓缓地将视线移往宇文恭身旁的位置。 鲍孙令吗?他什么也瞧不见,昨儿个听陆取提及,只说了宇文恭彷似认为这人是公孙令无误。然而在这殿堂上说的话并不能作准,有时只是权谋,正因为如此,宇文恭才会对雷鸣说起束兮琰其心可议。 “皇上,末将尚在追查,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阑示廷心神一定,道:“无须再查,对方既是有备而来,宇文卿再查恐也是白费功夫,眼前重要的是——”他刻意顿了顿,身子微微往前倾,状似正审视着“公孙令”,问:“听说是束卿找到公孙卿的?” 钟世珍迎着他的视线,心底颤跳着,无法分辨他到底有没有看见自己。如果他双眼能视,他应该已经认出自己,但他……应该真的看不见,否则他的反应不该是如此。 不禁想起他曾说过隐瞒双眼看不见一事,是因为他不想杀人灭口……难道,满朝文武皆不知他双眼不能视? 束兮琰思绪飞快转着,启口道:“回禀皇上,确实是微臣找到公孙令的。”他将昨儿个说过的说词再说一遍,不忘再加上一句,“皇上,臣特地将他带到殿上,宇文将军也认为他确实是公孙令无误。” 哪怕谎言被揭穿,还有宇文恭一起顶着,他顶多也不过是落个识人不明,且这也怪不得他,实在是钟世珍太酷似公孙令。 只是……皇上的反应怎会如此冷淡?当年皇上能登基,公孙令功不可没,再者两人过从甚密,亲密得可以同睡一榻,如此交情,相较当初公孙令落何时的肝胆欲裂,皇上这会的表现也未免太冷静了。 难道……他看得出这人不是公孙令? “是吗?宇文卿也这般认为?”阑示廷轻扬笑意问。 如果宇文恭答是,那么再由他确认,如果宇文恭答否……他可以立刻将此人与束兮琰一并押下,从此让束兮琰不见天日! 宇文恭眉头微拧,像是忖度着该如何回答,后头却突地有人道:“皇上,就在方才公孙大人已恢复记忆,他唤得出束大人的字。” “喔,真是公孙卿?”他知道束兮琰的字又如何?两人要是串通行罪,为了取信他人,耍点手段再正常不过。 宇文恭闻言,眉心已拢出一座小山,暗恼兵部尚书竟在这当头还想藉公孙令替束兮琰邀功。 钟世珍直睇着阑示廷,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怎么会是皇上?她又该要怎么回话?如果她向他表白身分,坦承不是公孙令,他会如何处置? 束兮琰见她说不出话,心思一转,道:“皇上万福,皇上历劫归来,而失踪三年多的公孙大人亦归朝,这乃是王朝之幸,太平之兆。” “那倒是,朕也没想到清醒后人竟是在连山镇,有幸逢贵人解救,而公孙卿呢?公孙当初落河后,醒来时人是在何方,又是被谁所救,朕可要重重赏赐对方。”阑示廷话锋一转,沉声问:“宇文卿,你能够确定此人真是公孙令?” “她——”宇文恭尚在犹豫时,身旁的钟世珍突地踉跄了下,他眼捷手快地扶住她。 “你不要紧吧?” “我……我没事。”她只是沉思得太专注,忘了呼吸,头晕而已。 然,她一出声,原本神情慵懒的阑示廷骞地起身,难以置信地朝声音来源瞪去,胸口剧烈起伏着。 束兮琰浓眉微扬,侧眼望去,心底有谱。当年皇上一直极度厌恶宇文恭和公孙令走得太近,才会在夺得皇位之后,设陷欲除宇文恭,岂料反倒害得公孙令落河……与他猜想的一样,皇上确实是对公孙令抱持着情感,就算他再沉着冷静,瞧见这一幕,只怕也沉不住气。 也许,钟世珍还是枚活棋,只要他好生运用。 “公孙……”阑示廷哑声喃着。 他喊的是公孙,心里想的却是钟世珍,而他已经分不清楚方才那嗓音到底是属于谁的。 眼前这人,到底是谁?! “皇上?”陆取向前一步,等候差遣。 阑示廷冷静思忖了下,沉声道:“众卿要是无事,退朝吧,公孙卿随朕进御书房。” 束兮琰闻言,不禁笑弯了唇角,他得要回去好生琢磨,如何运用这枚棋。 钟世珍忐忑不安地跟着宫人走到御书房外,通报之后,她正要踏进御书房时,宇文恭已快步走到她的身边。 “记住,话愈少愈好。” “嗄?” “如果你还想离开皇宫的话。” 钟世珍不解地看着他半晌,总觉得他话中有话。 “公孙大人,皇上正等着呢。”一旁的宫人催促着。 她点了点头,再看了宇文恭一眼才徐步踏进御书房。 御书房里,阑示廷坐在锦榻上,陆取则在一旁侍候着,恭敬地将茶递到他的手边,陆取见她半晌没反应,才道:“公孙大人,不向皇上问安吗?” “呃……皇上万福。”她现学现卖,把刚刚束兮琰说过的话暂时借用。 “……世珍?” 钟世珍眨了眨眼,松了好大一口气。“我是。”太好了,他总算是认出她了! “陆取,退下。” “奴才遵旨。”陆取抱敬地退出门外,在外守着。 待陆取一离开,阑示廷恼声问:“你为何会在这里?!” “我……”她实在是一言难尽,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你和束兮琰连手要谋夺朕的皇位?”听她吞吞吐吐,他不得不作此臆测。 如果真是如此、真是如此……是要他如何处置?! “不是!我没有,我是……”她咬了咬唇,低声道:“示廷,你听我解释好吗?” “朕等着,不是吗?” “就是……”钟世珍尽量长话短说地将遇到束兮琰、答应他的交易而进宫,简短地说过一遍。“昨儿个我发觉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就算我不想要八支参了,他竟威胁要毁了纵花楼,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心想这路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条,所以今儿个是抱持着让宇文恭揭穿我的决心来的,可还没来得及揭穿我的身分,你倒是先出现了,所以就……” 钟世珍惴瑞不安地偷觑他,就见他垂眼不语。 她等了又等,等不到他开口,她嗫嚅地道:“如果我真是有罪的话,你就比照办理吧,只要不牵连知瑶和天衡他们就好。” 是她识人不明就答应了交易,犯了错领罚也是应该的,况且落在他手里,绝对比落在束兮琰手里要好得多,最重要的是,她不必当个拱束兮琰为帝的罪人,这结局对她而言,已经是最完美了。 第2页 “如何比照办理,嗯?”他冷声问。 “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她过去也是个执法人员,很清楚犯罪是不得循私枉纵,她是甘心受罚的。 “就算死罪,你也无妨?” 钟世珍愣了下,没料到假扮一个失踪的大臣竟会是如此重的罪…… “假扮朝中大臣,你以为你可以全身而退?”阑示廷怒不可遏地道。“你以为朝堂上是能够儿戏的吗?” 如果不是他,他早已经拿下了束兮琰,老天送上来的好机会,他却因为他而按兵不动,教他能不呕吗? “对不起,是我太天真,搞不清楚状况才会铸成大错。”钟世珍吸了吸口气,试探性地上前握住他的手,笑了笑,道:“示廷,没关系,我已经想过最坏的打算,只要你、知瑶和天衡可以不受牵连,这样就已经很棒了。” “朕会受谁牵连?”他微恼地握紧她的手。 “可是在今天之前,我又不知道你的身分,所以昨天你说要走时,我本是难过的,但想想也好,你走了才不会受我牵连……总不能因为我犯了错而连累身边的人吧。”哪怕她是无心不懂规矩,都不能成为犯错的借口。 阑示廷紧握着她的手,哑声道:“你怕牵累朕?” “当然,我们是朋友嘛。” 阑示廷突地一把将她揪近,让她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的怀里。“你对朋友总是又亲又抱的?” 钟世珍羞红了脸,想从他身上挣开,才发觉他搂得死紧。“那个、那个……” “启禀皇上,宇文将军求见。”外头传来陆取的通报,瞬间震醒了她的神智,教她想起在她面前的男人是一国之君。 “要他先退下。”他恼声道。 “遵旨。” 突地,房里静默下来,被迫偎在他怀里的钟世珍,试着替自己挣取一点空间,将他推开些许。“示廷,呃……皇上……示廷,你真的是皇上……” 澳了称呼,才真正意识皇上两个字,竟是无限遥远,可以将两人的关系变成天地般的遥远。 “朕是皇上又如何?当不成你的朋友?”他恼声问着,气恼他的抗拒,拿称谓拉开两人的距离。 “不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竟是皇上,知瑶说你住在一重城里,我心想……”她突地一顿,问:“知瑶知道你的身分?” “她当然知道。”这么说来,莫知瑶确实未向他提起他的身分。莫知瑶在他面前总是防备,有时欲言又止。他突地想起,钟世珍长相酷似公孙令,所以莫知瑶的疑惑是在于他面对钟世珍时的毫无反应? 莫知瑶会看穿他双眼不便吗? “她真是的,既然知道怎么不跟我说一声?”钟世珍不禁想起在连山镇时,他的玉佩就可以打发牙官,而他后来急着要走,恐怕是怕牙官赶来会揭穿他的身分,而知瑶……难怪知瑶初见他时,一脸活见鬼的模样! 有些事是有迹可寻,可是她没有追究,自然不会发觉。 “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也是。钟世珍猜想莫知瑶之所以不告诉她,大概是怕她冒犯了皇上,不过——“皇上是认识知瑶的?”这代表他们有几分交情才是,可偏偏他俩从未提起此事。 “见过几次面,与她较熟的是公孙,不是朕。” “公孙?公孙令还是公孙熙?”对了,这两个人同姓,该不会是父子还是兄弟吧……不对,束兮琰说过,公孙令是独子,有个姊姊是前皇贵妃,父亲公孙策是前礼部尚书,已逝。 “……是同一人,熙是公孙的字。” 钟世珍瞪大眼。所以,公孙令就是公孙熙,也就是他思念的人,这…… “莫知瑶是公孙的妾,正因为如此,纵花楼有公孙的照拂,哪怕她已失踪三年多,有朕在,不会有人上门滋事。” “嗄?”钟世珍愣了下,好像有什么从脑海闪过,快速地教她捕捉不住。 “莫知瑶当年因公孙一句话而免了死罪,更将她收为妾,不让任何人欺她,所以会与你一块,也许就是因为你酷似公孙令,让她得以得到安慰,又也许她是把那份恩情转移在你身上。”他说着,微恼的哼了声,却不知道在恼些什么。 瞬地,她定住,无法动弹。 大量而快速窜进脑海的讯息,在瞬间编织出可疑的真相,如雷轰顶,教她错愕得无法反应。 第九章皇上回朝(2) 当年,知瑶救她时,没将她带回京城,而是将她留在连山镇静养,直到生下天衡的那年四月,才带她回纵花楼,一路上替她编派了一套说词……她还不至于天真得以为每个人救人时,都可以不求回报地尽心尽力,尤其她初被救醒时,知瑶那喜极而泣的神情,她至今记忆犹新,但在她道出姓名时,知瑶是怔愕地直盯着她。 如果……这身体的原主就是公孙令,知瑶的反应和发狂般地抢救她,不就合理许多? 但,最不合理的是——她是女人,公孙令既是在朝为官,不可能是个女人吧! 思及此,莫名紧绷的心略略放松了些。瞧她胡思乱想什么,她不过是扮男装的模样凑巧像极了公孙令而已,要是阑示廷的双眼是好的,早在她救起他时,他就会瞧见,而且也能分辨,因为他是恁地深爱公孙令。 她月兑口问:“示廷,你的眼是何时开始看不见的?”他识得知瑶,代表他的眼并非天生如此。 “三年多前,公孙落河,朕为了救她,头部撞击到河底暗礁,从此不见天日,可那时朕才刚登基,要是让人知晓这事,恐怕朝中将会大乱,内战再起,生灵涂炭,所以在朕的侍卫和宫人掩饰之下,至今……唯有你知晓。” 听他说得云淡风轻,她一时无法理解他的话意。“嗯……所以皇上打算要杀人灭口了?”瞧,他深爱公孙令,深爱到连命都可以不要呢。当初为他的痴情而动容,可如今再听一回,只觉得胸口发闷着。 “朕要是打算灭口,就不会要你进御书房。”阑示廷没好气地道。 钟世珍闻言,喜出望外地道?“所以你要让我走?” “不。” “什么意思?” “世珍,朕本该在殿上拆穿你的身分,但朕没有,那是为了保全你,否则你会和束兮琰一并被押进大牢。” 钟世珍皱紧眉头道:“可是宇文将军应该也发现我是假的。”刚才宇文恭要面圣,大概是要跟他说这件事,只是他在外头跟她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那儿朕自有办法让他闭上嘴。”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先留在宫中。” “为什么?” 阑示廷不禁摇头叹气。“因为朕在殿上保下你,意味着朕认为你是真的公孙令,要是现在让你走,束兮琰会起疑。”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必须假扮公孙令?” “暂时将错就错,且看束兮琰的下一步再看着办,谁要你蹚这混水?” 钟世珍颓然垮下肩,像是想起什么,又道:“糟,我不能不回去,要不然知瑶会担心的。” 听他提及莫知瑶,他怒声低咆。“怎么,一天见不到她,就让你思之欲狂了不成?” 钟世珍吓了一跳,搞不清楚他的怒火是打哪冒出,只能小声道:“不是,我四更天离开前,心想是无法活着回去了,所以我写了诀别信放在天衡的枕边,现在也许她已经发现了信,她一定会担心的。” “你以为活不过今天了,所以昨儿个才会主动亲朕?”他模索着她的脸,长指拂过她的唇,不等她回答,轻轻地覆上她的唇,唇舌纠缠着,满足自己昨儿个来不及响应的遗憾。 第3页 他浑身颤抖着,一如第一次亲吻般僵硬紧绷,全然不识情趣,可偏偏如此生涩的反应,越发地挑诱他,教他渴望着,勃发的强烈地渴望占有他。 两人的呼吸乱了,气息缠绕着彼此,他企图要得更多,但却不是现在。 他强迫自己放开人,轻咬了下红滩潇的唇。“朕会差人通知莫知瑶说你一切安好,顺便询问小家伙的状况如何。” “谢谢。”她羞涩道,同时也感到窝心,只因他惦记着钟天衡。 轻抚着她的颊一会,阑示廷才沉声唤着,“陆取。” 陆取垂首进了御书房。“奴才在。” “差人带公孙大人到广清阁休憩,让宇文将军入内。” 陆取错愕抬眼,但随即掩饰,应了声。“奴才遵旨,公孙大人,请。” 钟世珍看了阑示廷一眼,止不住脸上的燥热,踏出御书房时,就见宇文恭负手而立,深潭般的黑眸直睇着自己,彷佛看穿她方才在御书房里做了什么事,教她莫名羞惭地垂着眼,跟着陆取指派的宫人离去。 宇文恭直睇着她的身影,直到陆取轻声道:“宇文将军,皇上正候着。” 宇文恭垂敛长睫,徐步踏进御书房里。“末将参见皇上。” “免礼,宇文卿求见,所为何事?” “皇上,她不是公孙令。” “陆取说,昨儿个他随束兮琰进殿时,你曾经瞧过他的肩头,神情突然激动了起来,彷佛证实了他就是公孙令。”他懒懒托着腮,倚在扶手上。“雷鸣说,你跟他提起他的肩头虽有伤,但似乎可见家徽刺青的颜色,是不?” “皇上,那细微的家徽刺青有可能造假,末将昨儿个不过是作戏给束兮琰瞧,想知道他到底有何用意罢了。”宇文恭对答如流,彷佛早有准备。 “如果他不是公孙令,方才在殿上你为何不说?”他问着,但也庆幸他没当殿否认,否则他极可能错杀钟世珍。 一想到可能发生的憾事,他手心泛着湿意。 “末将犹豫是因为束兮琰已经推责,就算揭穿假扮者的身分也无济于事。” “所以,你有什么想法?” “末将认为只要放她离开宫中,末将差人跟着,就能查出她的去处,确定她的身分,要是能够逮到她和束兮琰碰头,才算是有力的证据。” “……不,朕没打算让他走。” 宇文恭缓缓抬眼。“皇上,束兮琰居心叵测,末将认为皇上该是有所察觉才是,眼前正是除去他的大好机会,皇上想放过?” “宇文卿,你不认为将这人留在朕的身边,等着束兮琰的下一步,能得到的证据才是最有力的?”阑示廷朝他笑得邪气。“届时再一并处置,也不嫌迟。” 宇文恭黑眸微缩了下。“末将恳请皇上给予将功折罪的机会,让末将拿下束兮琰,一雪前耻。” “宇文卿,需要你时,朕会告诉你的,下去吧,朕累了。” “末将遵旨。” 送走了宇文恭后,陆取才又踏进御书房里。“皇上要休憩了,还是想听奴才念奏折?” “陆取,方才假扮公孙令之人,正是朕的救命恩人,朕要他暂时假扮公孙令,待他千万不可有所怠慢。” “奴才遵旨。” “他……长得像公孙吗?” “不像。” “是吗?如果不像,宇文恭在防备什么?”他不解问着。 以往,公孙与宇文恭总是焦孟不离,后来他企图掳获公孙的心时,宇文恭彷佛察觉,总是从中阻扰,而方才他说话的方式,总觉得是有所隐瞒,像是在防备什么,只可惜他看不见,否则定能看出端倪。 “面貌相似,但气韵不像。”陆取想了下,又补上一句。“其实奴才认为……这位是个姑娘家。” 阑示廷顿了下,难以置信地抬眼。“姑娘家?” “奴才是这么认为。”她的面貌与公孙令可说是极度相似,是张清俊的宜男宜女相,就连走姿气势都像个男人,可问题是她的眉眼间有股女子特有的柔媚,在他眼里,那是产过孩子的女子神韵。 阑示廷不禁低低笑开。“陆取,你看走眼了,他是个男人。” 陆取疑惑地皱起眉,不认为自己会看走眼,但皇上都发话了,他自然是—— “皇上恕罪,许是奴才眼花了。” 阑示廷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想象着钟世珍是个女人,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他想抓住,却快速地消逝。 “皇上?” 他蓦地回神,将微乱的思绪丢到一旁。“把这些日子累积的奏折都取来吧。”他答允公孙的事,他全都牢记在心,只要与黎民百姓相关的,他绝不辜负。 文涛阁。 “束大人,这下怎么办才好?要是到时候皇上追查——” 束兮琰抬眼打断兵部尚书的话语,冷睨了眼。“方大人,这儿是什么地方,你在这儿说的是什么话?” “下官……”方尚书不禁语塞,在束兮琰面前竟像个犯了错的娃儿,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这事本官自有法子,你先下去。” “是。” 束兮琰漫不经心地抚着地方递上的公文,直到外头传来脚步声,他才抬眼望去,问:“如何?” “大人,皇上留下了公孙大人。”来者是福本,是陆取手底下的宫人。 “喔?” “皇上让公孙大人待在广清阁,吩咐众人不可怠慢。” 束兮琰闻言,不禁勾弯了唇。也许一切只是他多想了,依钟世珍那般酷似公孙令的面容,皇上怎可能无动于衷,恐怕只是碍于朝堂上,极力隐藏倾慕之情罢了,这下子……钟世珍果真成了绝佳的活棋了。 “对了,后来皇上还接见了宇文将军。” “可有瞧见宇文将军离开时的神情?”束兮琰迫不及待地问。 “有,宇文将军脸色铁青得很。” 束兮琰闻言,不禁放声大笑。好,真是太好了!宇文恭这傻子,难道他会不知道他此刻的谏言皇上根本听不进去?以往,皇上就极为不满宇文恭和公孙令走太近,如今就算宇文恭看穿了钟世珍的身分也没用,因为皇上会因为忌惮宇文恭,反而更加亲近钟世珍。 届时,他只要以纵花楼,甚至是钟世珍之子要挟,还怕钟世珍不听命行事。 斥退了福本,束兮琰大略地处理了手边的工作,便打算先到纵花楼一趟,才刚出宫门,便有人拦轿。 束兮琰不耐地掀起轿帘,沉声道:“到底是谁?” “大人,是小人许长风。” “……许长风?”他微眯起眼,想起此人是雏阳城的小小牙官,之所以有印象,那是因为他的岳丈是吏部侍郎,这小小牙官一职,是看在他岳父的面子赏的。“你不待在雒阳城,跑到京城拦本官的轿,所为何事?” “大人,这个。”许长风恭敬地献上双蟒玉佩。 轿旁的侍卫接过,送到束兮琰手上。束兮琰仔仔细细地前后翻看后,问:“你从何处得到这个玉佩?”双蟒是皇室徽章,民间根本不可能雕饰,而这玉佩是皇上持有,几年前先皇赏赐的,这京里大大小小的官,大抵都会知道这玉佩的主人是谁。 “大人,连山镇有个姓钟的商人,托了连山镇的农户栽种香料,小人心想这香料的利润可观,希望钟姓商人割爱,可惜对方不肯,就算小人派人暗算,他还是不点头,最终拿出这玉佩交给底下的牙郎。” 束兮琰一开始听得兴致缺缺,可听到最后——“钟姓商人?他生得什么模样?” “小人没亲眼瞧见他,不过听牙郎说,这姓钟的,眉目清秀,相貌俊俏,后来这玉佩交到小人手上时,小人急着找去,对方已搭上货船回京,小人自然是搭船跟着,岂料路上遇见宇文大人搜船,小的怕这功劳被宇文大人抢去,只好将玉佩藏着,可这么一担搁,就追丢了踪影,小人只好拿着玉佩进京请示大人了。” 第4页 束兮琰眉头深锁着,想起皇上说在连山镇被救,如此说来和许长风所说颇为吻合,而钟姓商人指的不就是钟世珍?换言之,救了皇上的人是钟世珍? 如果两人早就相识,这朝堂上……难不成是两人连手算计他? 他眯紧了眼,随即察觉不对劲之处。如果真是钟世珍救皇上,皇上在殿堂上的反应也太过淡漠,要不是宇文恭扶住了钟世珍,皇上一点反应皆无……况且,如果两人串通算计他,当钟世珍瞧见皇上时,神情不该那般错愕。 钟世珍不是个会作戏的,是真的意外,换言之皇上也许未跟他表白身分,两人自然没有连手的说法,而皇上的异状…… “大人?这玉佩是皇上所有的,听说皇上失踪了,要是找到皇上应该大有赏赐吧。” 束兮琰被打断思绪,微恼地瞪他一眼。“谁跟你说这玉佩定是皇上的?” “这只要有长眼的,谁都知道这玉佩是皇上的,不可能错认。” “只要有长眼……”束兮琰本是恼着,但听他这么一说,灵光乍现—— 第十章验明正身凤求凰(1) 钟世珍在广清阁里呆坐着,环顾着四周,从一开始的雀跃和欣赏,到现在已经觉得索然无味。 这房间以屏风珠帘隔出数个空间,综合起来恐怕和她的小院落大小相差无几,让她见识到皇宫的富丽堂皇,但也仅只于此而已,对她而言,这里只是一间漂亮又宽敞的房,而她比较喜欢自个儿的小院落,因为这里没有她的家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无差人联络知瑶。 日出到日落,用过了膳,沐浴饼后,她还是只能待在这里。因为不懂规矩,所以也不敢随意询问服侍的宫人,也不知道阑示廷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只是他初回宫,应该有很多事要做吧,可是他的双眼不便,是如何像个寻常皇帝治理天下?但他又确实做得极好,百姓都极为推崇。 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竟能瞒过众人的眼,又能开创盛世…… “皇上驾到。” 突地听见有人高声唤着,她呆愣了下,听见这种古装剧里才有的台词,直教她脑袋恍惚了起来,也不知道要起身迎驾,就呆坐在床上,看着阑示廷让陆取扶到面前。 他未戴顶冠,身穿玄色绣袍,衬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形,俊朗眉目噙着诱人的笑,教她直看傻了眼。 “公孙大人为何未起身迎驾?”陆取对于她未起身迎驾,极不以为然。 钟世珍被说得慢半拍地站起身。“抱歉,我——” “无妨,世珍,过来。” “喔。”钟世珍赶忙向前,让他可以抓着自己的手。 “陆取,退下。” “奴才遵旨。” “世珍,这段时日你就暂时待在广清阁,不会太委屈你吧?” “怎会委屈?这房间很漂亮。”她的词汇向来很贫乏,能用的真的不多。扶着他到锦榻坐下,她陪坐在他身旁。“只是就一个人待在这里,感觉也挺无趣的。” 阑示廷微扬眉,道:“朕差人通知莫知瑶了,也派了人守在纵花楼,以备不时之需,另外,听说小家伙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要是有需要的话,尚药局里还有八支参,随时都可以送过去。” “真是太谢谢你了。”她已经找不到更贴切的感激之词了。 “那你打算怎么谢朕?” “嗔?呃……你想要什么?”她想不出他还缺什么。他是皇上耶,富可敌国,把权掌势,还能缺什么? “如果朕说要你呢?” 钟世珍倒抽了口气,眼见他的逼近,偷偷地往后退了些。“我怕你会失望。”她好后悔,她真的应该早点说的。 “什么意思?” “因为……”唉,算了,反正都假扮大臣,现在再多加一条欺君,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了。“我不是男人。” 阑示廷微眯起黑眸。“你不是男人?” “事实上我是女人,虽然我扮男人很像,但我真的是女人。”看见他震惊的表情,她更加愧疚。“其实我有打算跟你说的,好比咱们当初要从连山镇回京时,还有在纵花楼时,可是总是契机不佳,一再错失机会,结果就……” 话到最后近乎无声,因为他的表情从震惊错愕,甚至有些恍惚,她几乎快以为他的魂魄飞走了。 真这么震惊?也是啦,因为他喜欢的是男人啊…… “这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他哑声轻喃。 “嗄?”巧合?她是女人,关巧合什么事? “公孙也跟你说过一样的话。” 等等,他的意思是——“公孙令是女人?” “嗯。” 他轻轻一声,却如雷响打在她的脑袋上,她呆住了,脑袋空转了。 “可是……她是官,而且是个大官!”公孙令是首辅耶,是文武双全的首辅耶! “三大世族为了巩固地位,定要有子嗣承继,否则世袭将会取消,然而公孙的父亲公孙策只有一女,原来其正室为免公孙策纳妾,公孙一出生就诓骗是男孩,还让先皇赐名为令,公孙策得知后已来不及,不想落得欺君之罪,只好把公孙当男人养。”他述说着,伸手轻抚着她的颊。 怎会如此巧合?当他第一次碰触公孙时,她也是这么说的,急急解释着自己是个女人,彷佛他是喜男风,无法接受她似的……她不明白,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当爱一个人时,倾注了所有思念和情意,根本不在乎是男是女。 他不在乎世珍是男是女,因为能让他搁进心里的人太少,可又为何她会与公孙如此相似?面貌、嗓音、性情……这天底下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是巧合,还是同一人?想着,他不禁笑了,怎会是同一人?公孙失踪已经三年多,如果要出现,早就出现了,再者公孙并不懂厨技,世珍并没有失忆,而且世珍还有个孩子…… 钟世珍直睇着他沉思的神情,不禁猜想,他想的是否与她相同。 她认为自己与公孙令最大的差别,在于性别,因为性别不同,所以这身体的原主根本不可能是公孙令,如今却得知公孙令是个女人。 鲍孙令是个女人,那么,这身体的原主,恐怕就是公孙令了。 他曾说过,她的嗓音像极了他深爱之人,要不是她的嗓音,也许他根本不会睬她,要不是她的嗓音,他那时不会发狂似地想要找她当替代品,原来就算他的眼看不见,但他的听力更加敏锐,从嗓音就能判断。 而他,发现了吧。 “小家伙是你所出?”他哑声问着。 “嗯。”她轻轻应着,不禁想,难道他会是天衡的爹?他会发现公孙令是女人,两人必定有过亲密关系,对不? 突地想起连山镇的客栈掌柜说过,天衡与他极为相似,她原本不以为意,可前阵子就连她都觉得有几分相似了,原以为纯粹都是好看的人,如今看来也许真是他的孩子。 她微微颤着,等着他接下来的发问,而她必会将所知告诉他。 “可是他叫你爹爹。”顺口成那副德性,任谁都会以为她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没等到预料中的疑问,她微愣了下。“那是因为我跟他说好了,只有把长发放下时,他才能叫我娘。” 他蓦地想起钟天衡说过,唯有晚上时,她才会变成娘,他原以为是父代母职,岂料竟……“可他还叫莫知瑶姨娘,他说莫知瑶是你的老婆。” 他不禁想起公孙也曾有位假妻,为了掩饰她的身分而娶的,而她—— “母亲的姊妹,不是叫姨娘吗?”原来他比较在乎的是这些问题。“天衡才三岁,他认为我是爹爹又是娘,加上知瑶老跟他胡说我爱看男人,要他盯着我,所以他才会……胡说八道。” 第5页 她只能说,三岁的娃正处在似懂非懂的年纪,真的很难教。 “你喜欢盯着男人看?”他不快地眯起眼。 “我喜欢男人啊。”好看的男人总是赏心悦目,尤其当她发现这里出产美男子时,她的眼睛一直都挺忙的。 “就是这句话误导了朕。”阑示廷哼了声,道:“孩子的父……算了,别说了,朕不想妒忌那个男人。”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她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他没有察觉,完全没有。 贴近他,心隐隐发痛,她替他悲伤着。 世上最悲伤的莫过于此,魂牵梦萦,他却不知最爱的人就在面前。 而她要主动告诉他吗?又该如何告诉他?说公孙令已死,而她钟世珍占了这副躯体?他大概会以为她疯了吧。 算了,既然他没认出,她又何必说。 说了,他痛,她难过,何苦? 而眼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示廷,你……” “嗯?”他的颊摩挲着她的,双臂圈紧她。 “你……喜欢我吗?” “还用说吗?” “可是我有个孩子……”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她不可能舍下天衡,就算她再爱他,她也不可能为了爱他而舍弃天衡,何况天衡极可能是他的儿子。 阑示廷停顿了下。“等到宫中平静了,再把他带进宫中吧。” “真的可以?” “小家伙挺得朕喜爱,把他带进宫也没什么不可以,不过得等一段时日。”至少要等到将束兮琰除去,否则把小家伙带进宫,只怕徒添危险。 “所以你是打算一直把我留在这儿?” “不成吗?” 想着他双眼不便,仍然坚持每年搭船走一趟浴佛河,只为了寻找公孙令,寻找着早已不存在的人,教她心疼不已。 这样的他,教她想要伴在他的身旁,哪怕要她永远当个替代品都可以,只要他可以快乐一点。 笑眯了眼,趁他不备,她轻啄了下他的唇。 “就这样?”他垂敛长睫笑问。 “我会的也差不多这样。”她是入门新手,想要她进阶,他可能要拨冗教导。 阑示廷勾斜了唇角,将她打横抱起,毫不迟疑地走向四柱大床。 “你……你其实看得见吧?”哪可能这么精准地走到床边,压根没踢到椅凳或磕到桌角? “这儿是朕的寝殿,朕的生活起居都在此,有谁比朕清楚里头的摆设?”他好笑地将她搁在衾被间。 “你……一开始就让我待在你的寝殿?!”原来一开始就图谋不轨! “不成?” “也不是。”只是她有点紧张,有点难为情。, 她羞涩地等着他的下一步,岂料他只是坐在床畔看着她。说看嘛,他又看不见,但他的目光偏又精准地落在她脸上,这意味着—— “朕在等你宽衣。”像是察觉她的疑问,他好心给了解答。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宽衣?难道当皇上的都这么残,连月兑衣服也要人帮忙?不过…… 他看不见,也许是有点麻烦,她就勉为其难地帮他好了。 还好,他的衣袍款式和她惯穿的相差不远,一会就连中衣也一并褪去,目光落在他如刀凿般的胸膛上。 “你的胸口有很多细小伤痕。”她轻抚着他,想起上回侍候他沐浴时,只隐约看了个大概,如今一看才发现细碎伤痕竟是布满他的胸月复之间。 “嗯,朕被刑求过。”他哑声道,喜欢她的手指在他身上游移着。 “嗄?”他以往的身分不是雒王爷吗?身为王爷,竟会被刑求? “都过去了,朕现在是一国之君,还有谁能刑求朕?”他无所谓地笑了笑,俯身模索着她的脸,轻轻地吻上她的唇。 她微微颤着,像是永远也习惯不了如此羞涩的亲密,随着他的缠吮,陌生又熟悉的火花在体内绽放,尤其他的手滑进她的衣袍底下,她几乎要停止呼吸。 温热的掌轻抚过她,教她整个人瑟缩了起来,可偏偏又是恁地渴求着他。那是种吊诡而难以形容的感觉,彷佛她承接了部分的记忆,还记得他如何地她,一如她在朝巽殿上,记忆如潮水般地不住袭向她。 听见他压抑的闷哼犹如从喉口中挤出,那般性感的醉人眉眼,掺着毒,拉扯着她一并沉沦,逼出她细碎的申吟。 阑示廷忍着不住地取悦着她,长指抚着她的脸,抚着她微皱的眉间,抚着她发出细碎申吟的唇,粗喘低喃,“朕想看见你。”他想见她如何为自己狂乱而迷醉,想看她的眉眼到底和公孙有多相似。 他是混乱的,他竟分不清身下的女人到底是谁,他用同样的方式取悦,却得到同样教他疯狂的感受。 第一次……这是他在失明之后,第一次如此渴望看见一个人,如此渴望得到一个人。 第十章验明正身凤求凰(2) “皇上,丑时五刻了。” “……寅时再唤。” “奴才遵旨。” 阑示廷抚着怀里的人,她却已然转醒,沙哑地问:“你要早朝了?” “嗯,你可以再歇一会,今儿个你不必随朕早朝。”他动情地吻着她的颊,耳鬓厮磨着。 “你不是要我扮公孙令?” “不急于一时。”他轻抚着她纤细的腰,附在她耳边低喃着。“折腾了一夜,你该是累了,再歇会吧。” 钟世珍闻言,不禁羞红了脸。这人……“你往后还是拿捏点,省得精尽人亡。”说是食髓知味嘛,更像是精虫冲脑,没完没了。 “朕太久没碰人了,只好折腾你了。”他喃着,轻咬她玉白的耳蜗。 “你……后宫没人吗?” “没。” “咦?”虽说他们从未谈过这个话题,但这个答案太令她震惊了。“你……还没登基之前身分是王爷,哪可能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虽说她对宫中规矩什么的,一点了解都没有,但一个皇室子弟,要说身边连个人都没有,有点太扯。 “朕还是王爷时,尽心于百姓,无心迎妃,后来与公孙……朕曾承诺她,待朕登基时,后位只给她,所以……” 听出他的欲言又止,她好笑地接了话。“我对那种称号什么的,一点兴趣都没有,只要给我一个位置就可以。”她要的是一个无形的位置,就在他的心底。 阑示廷怔了下,心底满是困惑。 毫无关系的人,可以相似到什么地步?他记得公孙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承诺公孙的每一句誓言,为何他总从她的嘴里听见公孙说过的话?是他思之欲狂,记忆错乱了,还是…… “怎么了?还是你觉得我太贪心了?” “不,不论如何,你是朕的女人。”他虚应了声,放开她独自起身。“朕要早朝了,你再歇会,待朕回来再一道用膳。” “嗯。”见他一如初次见面那般大方地展露完美的体魄,实是教她不知道该把眼搁到哪去,但该问的还是得问一声——“需要我帮你穿衣吗?” “不用,你歇着吧。”说着,他径自走到屏风外头,一会便听见有人踏进房内,伴随着压低的交谈,她不禁拉起被子蒙着脸。 她没脸见人了!他一身赤条条的,让陆取替他穿衣,这不摆明了陆取一定知道他们发生什么事?! 她闭眼装死,岂料还真睡了一会的回笼觉,醒来时他还未回来,她赶紧起身着装,就着花架上的冷水梳洗,才刚踏出广清阁外,外头竟有宫人守着,恭敬地朝她喊着公孙大人。 第6页 她心虚地应了声,正要往外走,却被宫人拦下。“怎么了?” “公孙大人,皇上有旨,皇上未回广清阁前,请公孙大人待在广清阁。”宫人声音尖细地说着,满脸的诚惶诚恐。 钟世珍微扬起眉,想了下,他之所以下令,应该是这么做对她较好,既然是如此,她就乖一点吧。 看了眼外头的天色,阴霾带雾,雾中又像是有幢幢人影晃动着,教她不禁叹了口气。如今想来,他确实是天衡的爹,也许同是皇室之人,所以天生纯阳的体质,可以逼退无形众生,如今他人不在广清阁,这黑影就飘了过来。 而团团黑影里,可见她十分熟悉的飘妹,嗯……她真是不死心啊,就连宫里都跟来了,可惜她是真的帮不上她的忙,跟着也没用。 蓦地,黑影开始四散后退,远处听见宫人报唱着,“皇上回宫。” “公孙大人,迎驾吧。”身旁的宫人赶忙提点,就怕她像昨儿个一样。 钟世珍应了声,就站在广清阁前迎接阑示廷。 “熙儿。”阑示廷笑唤着。 钟世珍愣了下,瞧见他身后似乎还跟着其它几位臣子,她赶忙应声,主动上前扶着他的手。 “皇上。” “朕与几位大臣有要事商议,你也一道来吧。” “咦?”不让她跟着上早朝,现在这样……是要她旁听吗?四周人太多她不好问,干脆就跟着他走就对了。 一行人来到御书房,她坐在一旁看着,陆取和雷鸣跟侍在旁,几个大臣拿着奏折商谈天下大事,她托着腮听着,大抵不外乎就是税制、兵制和漕运上的几个问题,听似有理,但又好像哪里不对劲。 不过,她只是个旁听的,不需要出主意。那么,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坐在这里?与其坐在这里,她还比较想回纵花楼。 她想念她那个多话的儿子,不知道他没瞧见自己会不会吵闹…… “世珍。” “嗯?”欸,人咧,什么时候走的,怎么都没打声招呼。 “你在发什么呆?” 她起身活动了下筋骨,才走到他面前。“没什么,只是在想天衡。” “小家伙啊……朕差人替你问问吧。” “我还不能回纵花楼吗?就一会时间,我不会久待的。”可以知道天衡的消息固然很好,但更好的是亲自见上一面,让她抱抱他,她心里才会踏实。 “朕也希望可以,但现在真的不妥。”他紧握住她的手。“朕离宫太久,手上有太多事得办,况且束兮琰正虎视眈眈着,朕在这当头不能分太多心神,可是朕跟你保证,只要得闲,朕会亲自带你回纵花楼。” “好吧。”那她就忍一忍。 “先陪朕早膳,待会陪朕一道批奏折吧。” 她扶着他起身,不知道要上哪,又想跟着宫人走就对了。“对了,你要怎么批奏折?” “你替朕看,朕口述,由你写。” “咦?” “你是首辅,替朕批奏折分忧解劳是天经地义。” “喔,可是你之前是怎么批的?”她还是很想知道啊! “秘密。” 呿!她轻咂着嘴,他闻声低低笑开,拉过她在颊上亲了下,吓得她瞠圆眼,余光轻轻地飘到一旁,就见陆取那张没有表情的扑克牌脸,微微抽搐了下,然后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当然,其余的宫人有志一同地比照办理。 可问题她是当事人,她要怎么视若无睹,她要把脸搁到哪去?他到底知不知道她现在是扮成男人? 无奈的叹口气,虽然羞涩,但她还是由着他,谁要她想宠他呢。 陪着他用膳,亲手喂着他,陪着他批奏折,她开始庆幸她写得一手还不错的毛笔字,能由他口述,她代笔。 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勉强帮得上小忙,又可以趁批奏折旁听时知晓朝中大小事,晚上还可以在御天宫的小厨房里替他张罗点吃的,日子极为惬意,要说有点不满,那就是没有儿子相伴。 她想念儿子,想念得心都慌了,可问题是她没办法回去看他,只因阑示廷朝事繁忙,光看她每日替他批写奏折到深夜就可见一斑。 只是—— “怎了,为何没动笔?”没听见书写声,阑示廷懒声问。 钟世珍皱眉看着眼前的奏折好一会,才道:“皇上,兵部这么做的话,不是等于要削宇文恭的兵权?” “如今是太平盛世,还兵归田,是当初公孙的政策。”阑示廷懒懒倚在锦榻上。 “还兵归田是好事,可是如果连镇守京畿的兵都撤掉,京畿的治安等等问题该怎么处理?”还兵归田类似屯兵制,没战事时,兵可以屯田,不浪费国库,有战事时,再由兵部遣调各卫所屯兵,由皇上钦点将军出征,这么做都是很合理的,可问题是——屯兵应该只限于边境或地方卫所,没道理连京畿的兵都比照,看似有道理,实则像是释了宇文恭的兵权。 “京畿的戍卫有两营交由东司衙掌理,四大驿站各有一卫,而宇文恭手上的十万兵马在京北和京南两戴维,朕倒认为兵部的提议没什么不可以,毕竟因为朕登基时大赦天下,税减三成,不利于国库,如今将十万京卫归于田,对国库亦是好事一桩。” “可是……驿卫由兵部调动,京卫由宇文将军职掌,应该是互相抗衡,把宇文将军的兵权拿掉,这……”那天在朝巽殿上,她没忘记兵部尚书是站在束兮琰那一边的,要是对方抱持着狼子野心,大军压境京畿是要谁救。 “世珍,你是在替宇文恭担心吗?”他脸色稍沉地问。 “不是,我只是担心……”靠近他一些,她压低嗓音道:“兵部和束兮琰是有挂勾的,要是四大驿卫包围京城,东司衙是起不了作用的。”人数差距差了将近十倍以上耶,那不是以卵击石,自找死路吗? 阑示廷听完,脸色稍霁,长指轻抚着她的颊。“朕要还兵归田,并不代表要将两京卫的兵权纳入兵部,而是要收回原本赐给宇文恭的京卫兵符罢了。” “喔……那就照皇上的意思写喽。”就收回兵符喽。 “嗯。”他应了声,在她颊上游移的长指缓缓地落在她的颈间,再往下到胸前。 “皇上。”她精准地抓住他不安分的手。 “嗯?” “我还没写完。”不要骚扰她,如果写歪了,还要贴纸重写,很麻烦的。 “写快点。”阑示廷靠了过去,张口啃咬着她粉女敕的颈项。 钟世珍浑身颤了下,想将他推开,却又被他搂个死紧。“皇上……示廷,别闹了,这里是御书房!”外面有人喔,而且不只一个人! “对朕来说,是哪里都一样。” 他暧昧地舌忝过她的后颈,教她瞬间爆开阵阵鸡皮疙瘩,而几乎是同时,她的玉带松了……喂,动作会不会太快了一点! 打一开始认识他,她就见识到他出手奇快无比,可他几乎是夜夜索求,现在竟连在御书房都不安分,他是怎样?! “皇上,雷鸣大人求见。” 就在钟世珍死命抓住衣襟,捍卫清白的同时,外头响起了陆取的细嗓音,教她大大地松了口气。 阑示廷顿了下,慢条斯理地替她系好玉带。“你先回广清阁。” “好。”将几上的奏折收拾妥当,她整了整衣袍,才开了门。“雷大人,皇上候着。” “多谢公孙大人。”雷鸣一双眼不住地看着她。 她已经开始习惯众人一脸见鬼的模样了,反正时间一久,应该就会麻痹。 “福本,送公孙大人回广清阁。”陆取交代着。 “不用麻烦,我记得路。” “这是奴才本分,大人不要为难奴才。” 第7页 钟世珍眼角抽了下。说是为难他,她才觉得自己被威胁,甚至被监视着。住在宫里就这一点最不好,美其名是保护她,可是……她真的有种被软禁的感觉,而她能走动的范围就在这座御天宫里,没有阑示廷的允许,她连广清阁都踏不出。 “广清阁旁有座小花园,我总能在那儿散散步吧?”不是她故意要跟他杠上,实在是她有点受不了紧迫盯人的生活模式。 陆取细长美眸眨也不眨,启口道:“福本,留在这儿听候皇上差遣。” 后头眉清目秀的太监立刻应了声。“公孙大人,奴才斗胆与公孙大人为伴,希望公孙大人不介意。” 钟世珍微眯起眼,想了想,算了,想跟就跟吧,不要说她为难他! 踏出御书房,沿着穿廊回广清阁,就见整座皇宫里灯灿如昼,就连园子里也立上八角风灯,可惜的是,到处依旧黑影幢幢。 他们聚集着,会退散会暂时离开,可始终存在,看着一个个朝代兴衰盛败,不知何时他们才会消失。 而且,他们要是不消失,她也没太大勇气走过去。 “公孙大人不是要进园子吗?还是要回广清阁了?”陆取见她站在穿廊上发呆,不禁出声询问。 “呃……”她犹豫着,时间还早,她实在不想回房,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鸟笼里的金丝雀,让她浑身不自在,可是…… “怎么,宫里还是黑影密布,让你寸步难行?” 不远处带着笑意的问话教钟世珍蓦地抬眼,就见宇文恭倚在玉栏边,俊俏面容噙着如沐春风的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就这样看着他,她就……莫名安心。 不过,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第十一章怀才不遇的表哥(1) 在钟世珍尚未开口前,陆取已经向前一步。“奴才见过宇文将军,不知宇文将军进宫是为了面圣?” “禁卫设了小宴,我小酌了几杯,正打算回将军府,闲步解酒,就往御天宫这头走来了。” 陆取暗忖了下,问:“需要奴才替宇文将军备解酒茶吗?” “也好。” “请将军稍候。”陆取退上一步,朝钟世珍微福身道:“大人请勿走远,奴才去去就来。” 钟世珍疑惑地看着陆取离去,再抬眼看向宇文恭。这陆取向来是对她采取紧迫盯人,否则不会特地押送她回广清阁,可如今又自愿替宇文恭去拿解酒茶……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公孙,过来吧,有我在,那些黑影不敢靠近你。” 钟世珍直睇着他半晌,思索着他这句话的含意,忍不住问:“你……” 宇文恭轻笑了声。“咱们一块长大的,你认为我真会认不出你?” 钟世珍抽了口气。“你——”天,原来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认出这身体的原主是公孙令……难怪他那时恁地激动。 所以说,公孙令也和她一样具有阴阳眼?而他和公孙令是有多熟,可以如此了解公孙令? “况且,你的母亲还是我的姑母,咱们算是表兄……”宇文恭带着几分微醺,垂敛长睫半晌,才勾笑哑声道:“表兄弟,咱们的交情自然不同于其它人。” 原来公孙令和宇文恭是姑表兄妹,“可是我不记得了……”她倒也没撒谎,关于原主的记忆什么的,她没有承接下来。 “失去记忆吗?我倒觉得失去记忆挺好的,能够永远不想起来,更好。” “什么意思?” “就当是你再一次重生。” 钟世珍瞅着他的笑脸,直觉得眉头都快要打结了。他说得太过轻描淡写,接受得太理所当然,凉薄到……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既是再一次的机会,你这一次想怎么做?”他噙笑俯近她。 钟世珍没有退缩,总觉得他带着笑意却遮掩不了深处的悲伤……这些男人们是怎样,一定要教人这么心疼? 仔细看去,突觉他的眼形和阑示廷有些相似,极为深邃。 “继续留在宫中?” 钟世珍略微退缩了下,避开他鼻息间喷出的酒气。“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公孙令,所以我想——”她想,她应该避开一个恐怕已喝醉的男人比较妥当。 “你是。”宇文恭长臂一探,将她拽进怀里。“你是我的妹子,熙儿。” 钟世珍蓦地瞪大眼。“你——” “没有人掩护,你的女儿身如何不被发现?” 钟世珍呆了下。对嘛!一个女人扮男装可以不被人发现,自然是得要有共犯,而他,就是协助的共犯? “我没想到还可以见到你,可惜时间不对,地点不对……如果可以,我不希望你再进宫,我希望你可以像寻常的姑娘家一样度日,而不是一再被搅进这宫闱斗争,尤其是在阑示廷的身边。” 她隐隐听出他话中的恼意,尤其在他直喊阑示廷三字时,任谁也感觉得出他对阑示廷的不满。在这种君权时代里,会直呼皇上名讳……“你跟皇上有什么过节?” “过节?”他轻笑了声。“也还好,顶多是他想除去我而已。” “嗄?”她呆了下,想起兵部上奏,说得好听点是想节省柄库支出,可不管她怎么看,都像是要释去他的兵权,而示廷也认同,决定收回他的兵符……难道示廷真的要对付他? “如果他待你好,我无话可说,但他只是……” “怎样?” 宇文恭顿了下,像是察觉因微醺而多言。“没事,只是我希望你别待在宫中而已。” “你……皇上待你不好?” 宁文恭低低笑开。“他待我好做什么?他只要待你好就好,而你,现在开心吗?是你想要的吗?” “……嗯。” 宇文恭轻点着头,对她的决定不意外。“既是你的选择,我无话可说,要是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尽避找我,只要是宫中的禁卫,随便找一个都能传话。” “谢谢你。” “我们之间从不言谢。”他推开她些许,直瞅着她的面容,抚着她的额。“是谁救了你的?我找个机会好生报答。” 钟世珍暗忖了下,突地喜笑颜开。“对了,可以请你帮我个忙吗?” “什么事?” “帮我跑一趟纵花楼,找莫知瑶,就说我想知道天衡的状况。”她想,他绝对是个值得信任的人,瞧他的眼那般澄澈温柔,一定是个好兄长。 “知瑶?你记得莫知瑶吗?” “不,我不记得她,但是她救了我。” “是吗?当年我来来回回地在浴佛河上找你,沿岸的城镇无一放过却一无所获,原来你是让知瑶给救了……也不枉当年你刀下救她了。”宇文恭低声道,唇角浮现温柔笑意。 “好,我就替你跑一趟纵花楼。” “其实如果可以,我真想自己去呢。” “不,你现在不适合外出,虽然令人不快,但朝堂情势不稳,宫中对你反倒是最安全的住处。” 钟世珍颓丧地垮下肩。“你和皇上说的都一样呢。” “是吗?”瞧她脸上挂着恬柔笑意,他有些失神。“为什么呢?你才和他相处几日,你就宁愿选择待在他身边?” “嗯,不是相处几日,是已经一个月了,因为他落河是我救的。” “是你?” “嗯,很巧吧。” “是命运吧……难怪他无法确认是你。”他哼笑了声,带着些许幸灾乐祸。 “你这话是——” “你应该也发现他的……”宇文恭指着自己的眼,明示得相当明显。 钟世珍瞠圆眼。“你知道?!” “我从小就练武,一个人的眼神和动作有异,骗不了我的,而我总是负责掩护着他人,谁要他是我的姨表兄弟?”瞧她一脸难以置信,宇文恭撇唇笑了笑。“不说了,慎防隔墙有耳,有空跟陆取说,要他注意底下的人,我先走了。” 第8页 哀了抚她的头,宇文恭转身离去,毫不恋栈。 钟世珍直睇着他的背影,不知怎地,心底有股说不出的心疼。从他的话里听出示廷待他不好,可是他明知示廷的双眼有异,还掩护着示廷……唉,为什么示廷不肯待他好些,还要释他兵权? 难道示廷的双眼不明,就连识人的心也影响了? “相拥?” “是,是奴才亲眼所见。”陆取豹身说着。 阑示廷垂敛长睫,神色冷沉得教人读不出思绪,半晌才道:“回广清阁。” “遵旨。” 陆取领着阑示廷回到广清阁时,就见钟世珍抱膝坐在榻上发呆,压根没听见宫人唱报,可见想得极出神。 “公孙大人。”陆取看了眼神色阴晴不定的皇上,赶忙低声唤着,一连唤到第三声时,钟世珍才猛地回神。 “欸,啊……抱歉,我在想事情。”钟世珍赶忙站起身。 “陆取,退下。” “奴才遵旨。” 待陆取退下后,钟世珍才走向前。“抱歉,我刚才在想事情,想得出神了,不知道你回来。” “在想什么?”他柔声问着。 “就……”总不能说她在想他和宇文恭之间的事吧。“也没什么,只是很想天衡而已,我从没有离开他这么久。” “是吗?”他微使劲的将她拽进怀里,却嗅闻到一股酒气,恼意顿生。“你想着儿子,所以借酒浇愁了?” “咦?”她身上有酒味吗?啊,应该是宇文恭身上的酒味,她怀疑他其实已经喝醉了,要不那酒味怎会恁地重?是说,这事要怎么跟他解释?“我没喝酒,只是……刚好……” “世珍,记住,没有朕的允许,朕不许你和宇文恭见面。”不等她道出蹩脚谎言,他开门见山地下令。 “为什么?”等等,不对,他怎会突然提起宇文恭? “世珍,你根本不清楚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一如当初你为了八支参和束兮琰合作,却险些铸成大错,如今你连宇文恭的底细都不清楚,你就不怕着了他的道?”他脸色冷沉,脑彻中浮现的是过去宇文恭与公孙令衣衫不整的画面,怒火在胸口炽燃着,蔓延着。 “他不会。” “世珍,你太天真了。” “示廷,会不会是你太多疑了?”她知道他素有防心,但也许是因为他双眼不明的关系,所以他防心重亦多疑,可是因为多疑而折损忠臣,岂不是得不偿失? “朕多疑?!”他怒声低咆,攫住她的手。“朕若不多疑,朕要如何活到今日,朕若不多疑,朕要如何治理天下?!一个宇文恭,你与他碰过几次面,说过几次话,凭什么你能信誓旦旦地替他背书?!” 钟世珍吓了一跳,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我……”这要她怎么解释?总不能说宇文恭认出原主,而她也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吧。 “还是你看上他了?” “你在胡说什么?!” “否则你凭什么信任他?你又是为什么让他身上的酒气沾染在你身上?” 钟世珍呆住,这下总算明白什么叫做隔墙有耳,不,这分明就是隔墙有眼!他派人监视着她,看见她的一举一动……啊,是陆取吧,他就是奉命跟在她身边的,宇文恭前脚走,他后脚就到,分明是在旁偷窥。 看见就算了,竟还在示廷面前加油添醋,他真是看她这般不顺眼吗? “不是那样的,他只是有点喝醉了,而且……一个拥抱也不算什么。”尤其他们是表兄妹啊! “一个拥抱也不算什么?为何你也如此认为?为何你和公孙这般相似,总爱和他搅和在一块,哪怕与他衣衫不整共寝一室,也觉得不算什么?!”他怒不可遏地撕裂她的衣袍,单手抄起她甩上床被,随即将她压制在下。 “你不要这样!”她试着阻止,可是他的力道却是大得吓人。“阑示廷,你听我解释!宇文恭喝醉了,错把我当成公孙令,他说我是他的妹子,我们是表兄妹,就只是表兄妹而已!” 阑示廷胸口剧烈起伏着,俊颜因她自以为是的解释而狰狞扭曲着。“妹子……他知道公孙是女子?” “呃,他是这么说的。”她艰涩地咽了咽口水,注视着他因愤怒而铁青的脸色。“他只是喝醉了,把我错认了……” 阑示廷垂敛长睫,状似恍惚,喃喃自语着。“原来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不只是朕,难怪朕碰她时,她已不是处子。” 钟世珍瞠目结舌。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该不会是影射宇文恭和公孙令有染吧,可是他们是表兄妹,表兄妹应该是……不对,在古代的话,好像是可以成亲的,所以他们…… 想起宇文恭眸底的悲伤,只求她好的心意,他该不会是喜欢公孙令,还是他们根本是两情相悦? 等等!天衡呢?天衡……是谁的孩子? 宇文恭和阑示廷是姨表兄弟,他们的眼很像,天衡的眼也跟他们像,那…… “世珍。” 她猛地回神。“嗯?” “不准背叛朕。”他贴覆着她,亲吻着她。 “我不会。” “不准靠近宇文恭,绝对不准。” “好。”她伸手环抱住他。“示廷,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他,你不需要那么在意他。”如今想来,也许宇文恭认为示廷待他不好,肇因是公孙令。 可是,这是个无解的难题,因为公孙令已经不在了……她忍不住想,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她总觉得拼凑不出真相? 第十一章怀才不遇的表哥(2) 纵花楼。 莫知瑶听闻有人指名找自己,疑惑地踏进一间上房,就见男人坐在窗台上,眺望着繁华夜景。 “宇文大人?”莫知瑶诧道。 宇文恭懒懒回神。“莫知瑶。” “宇文大人难得大驾光临,今儿个是独自前来,还是需要知瑶替大人备上几个姑娘?” 不能怪莫知瑶意外,实在是在公孙令失踪后,宇文恭就不曾踏进纵花楼,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能将钟世珍藏得这般好。 “不知道该感谢你,还是该气你。”宇文恭摇头轻叹着。 莫知瑶敛眼细忖。“知瑶不明白宇文大人的意思。” “公孙要我上纵花楼探问天衡的消息。” 莫知瑶猛地抬眼。“她……恢复记忆了?” 宇文恭笑了笑。“没有,她什么都不记得,只是相信了我,因为她现在不方便出宫,所以把事情交托给我。” 莫知瑶张了张口,总算明白他先前的话意。“谁知道就这样阴错阳差的让她进了宫,说到底都是束大人的错。” “我倒是没问她怎会随着束兮琰进宫。”宇文恭朝她招了招手,替她斟了一杯酒。“陪我喝一杯,把事情说个详实吧。” “当年皇上决定要除去前皇一派,事发前一晚,公孙大人到纵花楼和我谈及此事,交代我防备,我心里觉得不安,于是翌日便找了船家跟着,岂料就见公孙大人被皇上给逼得落河,所以我要船家赶紧跟上,一路顺流往东行,幸运的让我救起了载浮载沉的公孙大人,我不敢带伤重的她回京,便躲到僻静的连山镇。” “为何不联络我?” “我想过,可是公孙大人醒来时,却说自个儿名唤钟世珍,我——” “失忆之人本就有许多错乱之处。”他淡声打断她未尽的话。 莫知瑶见他平心静气,彷似没什么大不了,犹豫了下,又道:“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伤太重?” “伤太重是主因,但还有一点是……她有孕在身。”有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救错了人,因为谁猜得到首辅大人竟会是女儿身。 第9页 宇文恭端杯的手微顿了下,震愕地看向她。“她有孕?” “那时,公孙大人伤得太重又有身孕,大夫说胎气动到,要是不安胎,孩子保不住,孩子一旦保不住,就连公孙大人也会因为失血而保不住,所以只好待在连山镇,直到孩子生下,而那个孩子……就是天衡。” 宇文恭尚在震愕之中,手顿了顿,将酒一饮而尽。 接着,莫知瑶将之后的事,包括钟世珍遭束兮琰威胁,甚至写下诀别书一并告知。 宇文恭听至最后,目皆欲裂,就连手中的酒杯也被他一拧而碎。 原来,那日在朝巽殿上,她直睇着自己,是希望他能揭穿她是假的公孙令,她却不知,他不敢在朝巽殿上作假,怕的是将她牵连在内。 良久,他哑声问:“那孩子呢?” “在后院,这时分该是喝了药,睡了。”莫知瑶叹了口气。“这孩子天生底子差,世珍多少次为了他而流泪……大人要看看天衡吗?” 宇文恭微颔首,跟着莫知瑶的脚步来到纵花楼后院。 昂责照料钟天衡的霜梅,一见莫知瑶领着宇文恭前来,不禁吓了一跳,莫知瑶赶紧摆手,示意她先到外头。 宇文恭走到床边,睇着脸色青中带白的钟天衡,他就连熟睡都皱着眉头,颊上似乎还有未干的泪。 “他想世珍,可是白天时他不哭也不闹,入夜后一个人就静静地哭着,这性子就跟世珍像极了。” 宇文恭坐在床畔,静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语,任谁也看不穿他的心思,半晌才道:“知瑶,如果他日皇上驾临,不管皇上问你关于公孙的任何事,一概否认到底,知不?” “是,我知道了。” 钟世珍待在御书房里翻看着奏折,几经思索之后,还是偷偷地抽出兵部递上的奏折,阽上纸,修改了朱批。 不管怎样,她都不能让示廷因为意气用事而做出损己利人的事。 下了朝,阑示廷来到御书房,难得今日没有其它大臣跟进,她起身迎驾,扶着他到锦榻坐下,正准备将陆取递上的奏折摆在几上时,却被他一把搂进怀里,吓得她手上的奏折险些掉落在地。 “世珍。”他亲吻着她的后颈。 陆取看了眼,随即退出御书房外,钟世珍则是满脸尴尬。 “你怎么了?”他就算喜欢肢体接触,也要先知会她一声,不要老是搞偷袭。 “对不起。” 她微扬起眉,心想要让一国之君道歉,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啊,她就大人大量地不跟他计较。“对不起什么?” “昨儿个那般折腾你,你没生气?” “气。”她很忠实地表白心情。“可是,我气的是你不相信我。”当然,咳,房事有所节制是最好。 “朕不是不相信,朕只是——” “宇文恭是你的臣子,你难道会不知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让宇文恭镇守京畿,却又架空他的兵权,他等于是有衔无权,领着空饷,是恶意逼着宇文恭辞官不干。 “束兮琰也是朕的臣子,可是朕不信任他,留着他,不过是等着时机。” “你拿束兮琰那种人跟宇文恭相比?”束兮琰是什么样的人,他这个皇帝应该是比她还清楚吧,可宇文恭的忠肝义胆却只换来他的猜忌,真的会让人觉得很心寒,如果她是宇文恭,她是会辞官的。 “你又知道宇文恭是个什么样的人?” 见他又冷着脸,她不禁叹了口气。“皇上,我认为从双眼就可以读出一个人的心思,是正是邪,那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也许皇上现在看不清,可是在之前呢?难道同样看不清?” 犯罪者的眼总是会透露讯息,透露犯案动机和下一步计划,乃至于在搏斗之间,光看眼神也可以推测出犯罪者的痛下杀机。 而宇文恭的眼,始终坦荡荡,问心无愧。 “别说了。” 瞧他板着脸,猜想应该已经踩到他的底限了,她也识相的见好就收。“再让我说最后一句,昨儿个宇文恭对我说,要我跟陆取说一声,小心手底下的人。” “他这么说?” “嗯。”陆取手底下有多少人,她没个底,一旦追查要查多久,她不知道,反正这些都不是她该管的,她只负责传话。 阑示廷敛目不语,半晌才道:“朕会吩咐下去。” “嗯。” “过两天得闲,朕带你回纵花楼。” “真的?可以了吗?!” 听出她话里的惊喜,教他更加确定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可以,不过恐怕不能待太久,希望你可以体谅朕。”除了哄她开心之外,有些事他要找莫知瑶问个清楚,好让自己放心。 “可以可以,你肯为我这么做,我已经很开心了。”她开心地亲了下他的颊。“啊,我好久没亲天衡的小嘴了,他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啊。” 阑示廷有些吃味地撇了撇唇。“亲他小嘴之前,不该要先亲朕的嘴?” 他无心和小家伙争宠,但就是非要她把自己搁在第一位不可。 “当皇帝的,可以这么幼稚吗?” “你说朕幼稚?” 魔掌已经偷偷地爬到她的腰间,她立刻展现诚意,表现歉意。“不,我说的是佛说又智乃慧,指的是智慧之意,在我面前,皇上是沉稳冷静,怎会啊……”她突地娇吟了声,满脸羞红地抓住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衣衫底下的大手。“别闹了,大白天的,外面有很多人!” “白天吗?朕一直在黑夜里。” “你……哇!”唬人的吧,眼睛看不见都有这种月兑衣的神奇速度,他要是双眼正常时,那不是一眨眼她的衣服就飞了! 她极力抵抗魔爪,不让他越过雷池一步,但是、但是……毫无招架之力,可恶,真的以为她都不会反击的吗?改天换她把他榨成人干! 几日之后,阑示廷差雷鸣前往纵花楼通知莫知瑶,当晚二更天,一行人偷偷从后宫角门离宫,小轿最后停在纵花楼的后院小门。 莫知瑶一见喜形于色的钟世珍,随即扬开笑意,领着他们前往后院,就见钟世珍挽着阑示廷徐步走着,不禁狐疑地微扬起眉。 “知瑶,天衡现在的状况如何?” “不错呢,早上会吵着说该读书了,下午时就会学你以往打拳的架势,又是蹲马步又是踢腿什么的,教霜梅笑得挺不直腰。” “真是麻烦霜梅了,天衡一直让她照料着。” “说那什么话,咱们是家人,是不?” “是啊,咱们是一家人。”话才说完,就见不远处一抹小小身影正朝这头疾奔而来,她愣了下,放开阑示廷的手,急忙道:“天衡,别用跑的!” “爹爹!”钟天衡顾不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往她身上一跳,小手环过她的颈项。“爹爹、爹爹啊……”他把小脸埋在她颈窝处,不住地喊着。 “唉呀,爹爹的宝贝,有没有想爹爹?”钟世珍不舍地搂紧儿子,泪水盈眶。 “我……”钟天衡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可一抬眼见到后面的阑示廷,一时新仇加上旧恨,小腿不断地蹭着,硬是跳下地面。 “怎么了,天衡?”钟世珍不解地蹲和他平视。 钟天衡抹了抹眼泪,很潇洒地转开眼。“我没有想爹爹……爹爹可以去想去的地方……不要我也没关系……”他满不在乎地说着,无所谓地耸着肩,可是泪水却掺着鼻水一起滑进嘴里。“我三岁了,长大了,没有爹爹也没关系……” “可是爹爹要天衡啊。”钟世珍心疼地扳正儿子小小的身躯,抽出方巾替他拭泪擤鼻涕。“爹爹好想你,你怎么可以不要爹爹?” 第10页 “你都跟叔叔在一起,你不要我了……”他努力地自持,不让自己像个寻常三岁娃儿只会哭闹,可是一张嘴却不住地抖着。 钟世珍听到这儿,觉得心都快要融化了,一把抱住他瘦小的身躯。“宝贝,不是那样的,爹爹说过,在爹爹心里,你永远是最重要的。” 他抿住小嘴不语,觉得大人只会骗小孩,尤其是那个看不见的男人。“你们都一样……叔叔也说要教我九节鞭,可是他却不见了……” 阑示廷本是想在一旁等他们母子聊够再插嘴,但一听他提及自己,便朝雷鸣探出了手,雷鸣随即将他之前吩咐的小木匣递上。 “小家伙,我可没骗人,瞧瞧这是什么。”阑示廷打开木匣,亮出一条没有镖头的小巧七节鞭。 钟天衡见状,立刻抛下母亲,投奔进阑示廷的怀里。 “叔叔,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钟天衡抱住他的大腿不放了。 阑示廷不禁放声大笑,轻抚着他的头,随即将他抱起,让他坐在臂弯上。 雷鸣接过空的木匣,再抬眼时,那双虎眼几乎要瞪凸! 这孩子……咦?这……雷鸣脑袋糊了,像是被什么给塞住,怎么也想不透这孩子怎会如此酷似皇上! 他不禁看向四周,疑惑为何无人察觉,难道她们都和皇上一样看不见吗? 第十二章当朝测试皇帝(1) “好了,你先跟你爹爹到一旁试耍,待会叔叔就过去。”将钟天衡安抚妥当后,把他放到地面,他像是想起什么,皱眉问:“世珍,你今年到底贵庚?” “你问这干么?”她偷觑着他。 从没问过她年纪的人,干么在这当头问?他问了也没用,就算她脸上已经挂上一条条的皱纹,他也看不见啊。 “我认为你的年岁比我小,可天衡怎会是叫我叔叔?” “呃……佛曰不可说。”她的灵魂年纪比他大多了,可要是用公孙令的身体年龄计算,自然是比他小。当初她是用自己当标准,叫叔叔是正常的,现在要改口反而很奇怪,反正叔伯不都差不多。“那个,我先带天衡到园子里。”反正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先走一步就是。 阑示廷由着她,朝旁使了个眼色,雷鸣向前几步,低声引导他走到一旁小亭,顺便确认附近没有任何闲杂人等。 阑示廷坐定后,懒声道:“莫知瑶,朕有事要问你。” 停在几步外的莫知瑶心头一跳,不禁想,好他个宇文恭,真是被他给料中了? “不知皇是有何吩咐?”她不敢怠慢地走到他面前。 “你和世珍如何相识?”他状似漫不经心地问着,脸上难得浮现和煦笑意。 莫知瑶一手压在胸口,放缓了呼吸,轻声道:“世珍是连山镇人氏,奴婢在多年前与她相识。” “你在京城落地生根,无缘无故的怎么会去到连山镇?” “奴婢是受公孙大人所托,前往赈济连山镇镇民,因而结识了世珍。”她面色平静,答话没有一丝犹豫。 阑示廷微扬起眉,回想着—— “当年应该是盛隆三年的八月。”犹记得当时连山镇年年水患,正因为如此,登基之后他才会要工部开始疏浚工程,着手处理连山镇的拦河堰和截流。 “奴婢去时是十一月的事。”她思绪转得极快,每个步骤都不会出乱。 那年的七月和九月,皇上曾来过纵花楼,所以她得要避开任何被识破的可能。 “既是如此,那么你可知道世珍额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他懒懒托着腮,听见远处钟天衡的笑闹声,眸色变得深沉。 “她是从山上摔下来时撞伤的,那时我还帮了不少忙,后来瞧她无依无靠的,所以就把她带了回来。” 阑示廷听着远处的笑闹声,思忖了下才问:“你可知道世珍的夫君是谁?” 莫知瑶咽了咽口水。“世珍是寡妇,天衡是个遗月复子,世珍像是不愿提起过往,所以奴婢也不知情。” “是吗?” 莫知瑶表面上神色自若,实则心跳如擂鼓。她不知道皇上为何问这些,但他既会问,那就代表他已知道世珍的女儿身,既是如此……他怎会没发觉世珍就是公孙令? 如果宇文恭都能那般确认,为何皇上像是只是存疑而已? “朕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他抬眼,看向声音来源,哪怕眼前一片漆黑,但他彷似可以从声音描绘出一对母子嬉闹的身影。“为何你要让世珍扮男装?” “因为世珍刚到纵花楼时其实是跑堂的,有爷儿调戏她,她就回敬了对方,所以奴婢就干脆让她扮男装,岂料她的男装扮相竟会恁地……”见他抬手,莫知瑶随即噤声不再多说。 “叔叔,爹爹会耍鞭呢!”钟天衡急着跟他分享喜悦,朝他飞奔而来。 “别跑,你的身子还得静养。”阑示廷没好气地道,朝他伸出手。 “叔叔,你教我啦,我也要跟爹爹一样厉害。”钟天衡一把扑进他的怀里,抓着他的大手拉扯着,撒娇之情溢于言表。 阑示廷轻漾笑意,一把将他抱上腿。如果他有儿子,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如果不是小家伙太讨喜的话,如果不是世珍视他为心头肉,他是不会留下他的。 今儿个特地走一趟纵花楼,一来是为了让世珍一解相思,二来是因为他想要确认世珍到底是不是公孙,而能确知实情的唯有莫知瑶了。世珍与公孙太过相似,相似到让他胡思乱想,他必须彻底厘清这个问题,否则他早晚会被自己逼疯。 偏他又不能问得太细,暴露自己失明,只能旁敲侧击,这解答尚可,至少了结他一桩心事。 瞧他真是胡思乱想,世珍怎会是公孙?如果她是公孙……她不可能原谅他的。 “叔叔。”钟天衡在他怀里蹭着。“要不要教我?” “好,走吧。”他笑着,嗓音满是不自觉的宠溺。 “走!”钟天衡跳下地面,牵着他的大手。 雷鸣见这一大一小往园子里走去,依旧回不了神,不禁问着一旁的莫知瑶,“莫姑娘,怎么我觉得这娃儿像极了皇上?” 莫知瑶心头一震,心底更加起疑。如果连旁人都这般觉得,为何皇上一点反应皆无? “莫姑娘,我在问话呢。” 莫知瑶回神,睨了他一眼。“是吗?是雷大人的眼有问题吧。”话落,婷婷袅袅地跟上了。 “我的眼有问题?”怎么可能! 一抹身影出现在纵花楼的后院小门外,确定四下无人后,疾步离开,净挑些僻静小路走,最后跃过了首辅府的灰色高耸围墙,如识途老马地停步在一间寝房外。 “大人。”他在门外轻唤着。 房门推开,束兮琰尚未就寝,彷似等候多时。“如何?” “奴才亲眼瞧见皇上自下马车后,一直由钟世珍牵领着。”福本顿了下,再道:“还有,奴才隐约听见雷鸣雷大人说这娃儿像极了皇上。” 束兮琰闻言,浓眉微蹙,低吟着。“这是什么意思?”那娃儿该是钟世珍的儿子,钟世珍的儿子怎会酷似阑示廷? 他百思不得其解,决定暂将这事抛到一旁,眼前重要的是——阃示廷三年多前,跃下浴佛河时,曾一度引发眼疾,也许眼疾早已复发,又也许他的眼根本就不曾好转过! 明天早朝上一试,便知分晓。 四更天。 “你要我跟你一道早朝?”钟世珍本是迷迷糊糊,听完他说的话,突然清醒了过来,一脸狐疑地看着枕边人。 “合该是时候让你上早朝了。” “你真的要我继续假扮公孙令?” “既然有人要你假扮,你就顺水推舟,有何不可?”阑示廷笑着,让陆取进寝殿侍候。 第11页 陆取手上多了一套官袍,递给了公孙令。 钟世珍东看西看,直觉得这暗紫色官服实在是和束兮琰那一套很像,而且这一套也未免太合身,彷似替她量身打造,像是早有准备。 她还以为她只需要在御书房旁听即可,没想到真的也得随他上朝。 穿戴整齐后,她随着他一并踏进朝巽殿,就见宇文恭已站在武官首席,与她对视一眼,眉头微拢了下,随即淡漠地别开眼。 她不禁轻叹,明明就是有点交情的,可偏偏在这朝堂上只能装不熟。那天托他的事,她还没谢他呢,后来也没机会再和他交谈,就连昨儿个也没机会和知瑶聊上两句,近三更天时就急忙忙地离开了。 但算了,有见到天衡就好,至少可以稍稍缓解她的想念。 思忖着,笑意爬上唇角,对文武百官那一张张算计权力斗争的面容,她视而不见,正打算走到一旁,却被阑示廷一把拉住。 她疑惑地看他一眼。“皇上?”她好像不该站在龙椅旁边吧。 “站在这儿就好。” 虽疑惑,但他都这么说了,她也不能学天衡耍赖说不要吧。不过,这儿往下看众人的视线似乎更刺人了些,她偷偷地移开目光,适巧对上笑容可掬的束兮琰,心头突地跳了下,只觉得他这笑脸就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眼。 不容她深思,早朝已经开始,由通政使将地方上疏呈上,朝中大臣要是有事上奏,则可以持笏上禀,要是没啥大事,差不多就可以散会了。 而就在地方上疏照惯例要交给束兮琰时,阑示廷启口,“往后,地方上疏和中央奏折一并交给公孙令。” 此话一出,别说百官错愕,就连钟世珍都吓了一跳。这……当廷说出这种话,他是要把束兮琰搁到哪去?就算他打算对束兮琰进行肃清,也应该先知会她一声啊。 没能抗议的,一落落的上疏就交到她手中,她只能做到目不斜视,不看旁人反应,等着待会下朝时再找他问清楚。 而束兮琰神情未变,百官一个个轮流上奏着,直到一个段落。 “众卿可还有事上奏?”阑示廷沉声问。 束兮琰瞧了兵部方尚书一眼,方尚书立刻向前一步,手持表章道:“皇上,微臣收到北宁总兵的表章,谈及边境的粮兵问题,还请皇上过目。” 陆取不由得看向阑示廷,就见阑示廷摆了摆手,随即向前欲接过表章回呈。 岂料方尚书却道:“皇上,此为机密,让微臣替皇上展阅。” 阑示廷微扬浓眉,噙笑道:“过来吧。” 方尚书立刻走到龙椅边,以身形挡住钟世珍的视线,再慢慢地拉开表章,指着一处道:“北宁总兵的意思是碍于粮草短缺再加上兵器不足——” 一旁的钟世珍偷了个缝瞧去,不禁愣了下。 空白奏折?!这是在试探皇上吗? 是谁这么大胆?瞧陆取站在阶下,那角度他是看不见表章的,而要是不提醒示廷的话,恐怕他的秘密……正担忧着,她却瞥见阑示廷勾斜了唇角,那笑意说有多坏就有多坏。 还来不及猜出他笑意底下的寓意时,就见他一手拍掉了表章,黑眸精准地锁住方尚书错愕的脸。 “方尚书,你这是在愚弄朕吗?” 表章掉落至阶下,站在前头的几位官员皆可瞧见表章上头是一片空白。 “微臣、微臣……”方尚书慌了手脚,只因这结果和束兮琰说的截然不同,不禁望向束兮琰求救。 就见束兮琰快一步捡起表章,躬身道:“皇上,是微臣未尽详阅之职,让方尚书拿错表章,还请皇上恕罪。” 阑示廷笑了笑,抬脚将方尚书给踹下殿阶。“这要朕如何恕罪?来人,卸下方尚书的顶冠。” “奴才遵旨。”陆取使了个眼色,让殿前侍卫入殿处置。 方尚书还一脸错愕中,压根搞不清楚怎会瞬间风云变色。一早听见束首辅的大胆揣测,要他试探,他本是不肯,却又惧于束首辅的势力不敢不从,岂料这一试探,把他的官途给一并试掉了! “朕今儿个也有一事要告知众卿。”他噙笑拉过钟世珍。“朕的公孙卿已恢复记忆,从今天开始,回复她原本的首辅一职,而束卿……则回到原本的次辅。” 一直处在震愕中的钟世珍才回神,又被他这突来的决定给炸得头都昏了。 阶下,一片静默,而宇文恭只是敛目不语,彷似对这个决定压根不意外。 “公孙卿回朝,是古敦之福,首辅之位,非公孙莫属,择日为公孙大开宫宴,退朝。” 阑示廷始终噙着笑,但笑意带冷,噙着警告。 钟世珍呆愣地跟着他走,一回到御书房,便抓着他问:“你是怎么识穿那表章有问题的?”说吧,告诉她,其实他是假盲,她不会生气的。 阑示廷笑了笑。“那表章是空白的,对不?” 钟世珍抽了口气,真要以为他的眼盲是假的,却听他道—— “朕的双眼失明后,朕就要内务府制作加香料的墨锭,久而久之,官员中会模仿,坊间亦然,而边境将领所用的自是从宫中送去,书写的墨水中自有一股香料味,而朕在那表章上什么都没闻见,意味着那不过是张白纸罢了。” 钟世珍惊讶得连嘴都闭不了了。好厉害的皇帝呀,除了宇文恭和他的亲信可以掩护他之外,他自个儿还做了许多防备。 方才在朝巽殿上,他那与生俱来的帝王气势,那抬脚一踹的狠劲,将帝王的傲睨气质展露无遗,任谁也看不穿他双眼有疾。 “怎了?” “没,我只是觉得你很厉害,竟能反应如此迅速。”那种应敌之间的冷静沉着,若非历练,只怕会沉不住气,露出马脚。“感觉你好像是有备而来的。” “算是。” “你早就猜到了?” “不,朕只是丢了点饵,就看鱼儿会不会蠢得上钩罢了。” 第十二章当朝测试皇帝(2) 钟世珍直睇着他半晌。“你故意让人怀疑你的眼睛有问题?” “朕这事说不准何时会遭人看穿,需要一点契机,杜绝众人怀疑,适巧你跟朕提起宇文恭的警告,所以朕趁着昨儿个带你出宫时,特地带了几个人前去。”阑示廷神色慵懒地倚在锦榻扶把上。“对方若无恶心,朕也没必要在朝堂上进行肃清。” 钟世珍听得一愣一愣的,说不出心底的五味杂陈。 身为帝王,要是没点心眼,恐怕日子难过,但他的城府也未免深沉了些。带她出宫还能顺便试探敌情,翌日还能顺手除去敌人,这算是一箭好几雕,确认了陆取手底下的人,拉下了束兮琰,赔上了兵部尚书,削减了束兮琰的势力,还能让百官间的风向球转向……这心思得要多缜密才能做到这种地步? 还好,他是皇帝,一心向民,除的又是恶官,否则……依他的聪颖和权势,想要如何翻云覆雨,任谁也压制不了他。 “怎了?别不说话,朕猜不出你的心思。” “没,我只是想皇帝难为。”人人都想当皇帝,可谁知道当皇帝真不是那么容易,明枪暗箭一大堆,朝堂尔虞我诈、权势角力都让人头很痛,八字不够重,脑袋不够聪明,是没本事坐在龙椅上的。 “朕答应公孙要当个好皇帝,岂容他人造乱?”他抬手轻抚着她的颊。“朕还以为你在气朕在殿上的决定。” 钟世珍想了下。“喔,是啊,你怎么都没先跟我说上一声?” “给你个惊喜。” 是惊吓吧……“那,往后我都随你上朝?” 第12页 “不用,往后你就待在广清阁里,得闲时再到御书房替朕批奏折。” “嗄?那又何必让我接了首辅一职?” 阑示廷不禁爱怜地轻捏她的颊。“你啊,依你这性情,要是待在朝堂间,死个几百次都不会教人意外。” “咦?”有这么惨吗?她是直性情了点,玩不来勾心斗角的游戏,尤其当游戏必须取舍人命时,她敬谢不敏,因此这首辅的位置她真是坐不住,更想不透他为何这么做。 “你只要待在朕的身边就好,朕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只要你开心就好。”算了,想不通的事没必要再想,反正天塌下来,还有他顶着,她只管闲散度日。 可是,闲散度日,有时也会把人逼疯。 沐浴后的钟世珍坐在床上发呆,觉得一天的时间好长,长到她已经找不到事做,只好开始发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要她到御书房帮忙批奏折来着?可是打她成为首辅之后,她就再也没碰过奏折了……甚至,她开始觉得自己像是被软禁,因为她只能待在广清阁里,要踏出房门一步,立即会有宫人上前劝退。 突然间,她觉得待在他身边,她彷佛只有暖床的功能,只能在这等他回来,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她越发厌恶这种感觉,可他却以情势不明,就将她困在这里动弹不得。 事实上什么叫做情势不明,她完全不明白,要是情势真的不明,为何今儿个晚上又要替她设宴? 想到头痛,干脆往床上一倒,双脚却像是踢到什么,她赶忙坐起一瞧,就见床底下教她给踢出一只抽屉。 这里怎会有个抽屉?她疑惑地蹲在床前观察,把抽屉推了回去,从外表压根看不出镶了个抽屉,教她不禁疑惑刚才是怎么踢出来的。 她随手沿着床边敲敲打打,突地,就见那抽屉又弹了出来,而且这次弹得更远,几乎整个都跳出来,就连里头盛装的物品也掉了出来,吓得她赶快着手整理,却见掉出来的东西—— “哇……圣旨耶。”她拾起一瞧,不知怎地,觉得这上头的字和自己的挺像的,是说楷书写起来差不多都是一个样吧。 重要的是,这是先皇的遗诏,省去前头的赘词,重点就是由阑示廷继位。 这道圣旨对他而言应该是很重要,所以才会藏在这么隐密的地方。她暗忖着,将圣旨卷妥搁进抽屉里,才刚推回抽屉,就听见外头喊着皇上回宫,她赶忙起身迎接。 唉,这些繁文缛节真是麻烦。 “世珍,待会入宴时,你就待在朕的身边,知不。”阑示廷一进门就吩咐着。 钟世珍怀疑地挑起眉。“你打算在这场爆宴上做什么?”她希望还是先被告知情况,省得默契不足,拆了他的台。 “你想到哪去了?”他没好气地笑道。 “因为我想不透你为什么要办这场爆宴。”依他的个性,行事必有动机,只是她看不透他背地里的心思。 “这不过是场要拢络官员的宫宴罢了,别把朕想得像是三头六臂的。” “喔。” 时候差不多,钟世珍跟着前往紫金殿,百官早已候着,待阑示廷入席,宫宴正式开始。 而当钟世珍在他身旁落坐后,才发觉只有自己坐在他身边,宇文恭坐在右列第一席,束…… 欸,人例? “皇上,好像没瞧见束兮琰。”宫乐响起,逼得她凑近他低声道。 “他在末席。” “咦?这席位不是依官职品秩排列的吗?” “一般是如此,但朕也可以安排。”他朝她笑眯眼道。 钟世珍嘴角抽了下。换句话说,他现在是在杀鸡儆猴,让百官知道,他皇帝老子不爽的时候,可以随意整治臣子,其它还有不长眼的,最好趁这当头看清楚……这就是他所谓的拢络官员? 羞辱人吧他……何必呢? 酒过三巡,开始有官员借着舞伶宫乐吵热气氛后,纷纷端酒前来和她攀关系,又是祝贺又是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偏偏她不喝酒,这酒她非喝不可吗? 正犹疑着,身旁伸来一只手,硬是拿走了她的酒杯,一饮而尽。 她侧眼望去,再用眼角余光偷觑前来敬酒的官员,不禁佩服众人的神色自若,甚至带着几分景仰的看着阑示廷,对他们之间形如断袖的举止,彻底视而不见。 看来,想当官都得要有点作戏的底子,而她充其量只能当个看戏的。 宴上,她沉默地研究着官场生态,看见束兮琰被冷落在最末席,再看阑示廷连喝几杯酒后,带点微醺,笑意极浓,却始终不达眸底。 原来,他也在作戏。 当皇帝一定要这么多才多艺吗?表面上和百官交谈甚欢,可实际上却是审视着百官的品格,也许心底还评估着他日该舍谁取谁……这种生活会不会太累了一点? 她睨了他一眼,本想劝他少喝一点,但看他好像真的跟人聊开来,她掏掏耳朵,继续吃她的菜,喝她的茶,看看舞伶,听听宫乐,享受一下皇室的正规宴会,直到听见陆取道:“皇上,差不多时候了。” 她疑惑地望去,本想问什么意思,却见阑示廷的俊颜竟泛着绯红,就连坐着都好像有点在晃。 醉了?所以差不多时候,是陆取在提醒他不该再喝了?真的是好深奥的宫闱对话,她这种门外汉恐怕修个百年也学不会。 “公孙,扶朕回广清阁。”阑示廷像是失去平衡地倚在她肩头。 “是。”钟世珍应着,余光瞥见数个官员不住偷觑两人的互动,她耸了耸肩,无所谓地扶起他。 一路扶着他回广清阁,她快手替他卸下顶冠,褪去外袍,他随即又抱住她不放。“皇上,你醉了,我到小厨房替你备点解酒的吧。”她记得小厨房里有不少豆类也有食醋,弄个简单的解酒汤,应该不成问题。 “公孙……”阑示廷话语不清地呢喃。“朕……不知是太久未饮酒,还是怎地……今日的酒,好烈……” “也许是太久没喝了,你歇会,我帮你煮解酒汤。”依照他这状况,哼哼,明天醒来恐怕有得受了,先喝点解酒汤,至少明天宿醉得不会太严重。 “不用……” “要,要不然你明天醒来,就会觉得有人在你的脑袋里撞大钟。”她以前为了磨厨艺,品过不少酒,一次混了酒喝,隔天头痛得教她发誓再也不干,就连她的料理也绝不加酒。 阑示廷像是想要再说什么,还来不及说就已经无力地趴在她身上。她叹了口气,将他安置好后,走到外头。 “陆取,我到小厨房帮皇上煮点解酒汤。” “麻烦公孙大人了。”陆取使了个眼色,两名宫人立刻跟在她身后。 钟世珍无所谓地看了一眼,因为她现在已经习惯有人跟监的日子了。来到了小厨房,她熟门熟路地将所需的食材找出,瞧架子上还有甘草,干脆煮个绿豆甘草汤,不但可以解酒也可以解毒。 添了柴生了灶火,洗好的豆子才刚要下锅,余光瞥见一抹黑影逼近,她侧眼望去,微吓了一跳,神色随即平静下来。这位飘妹妹真是了不起,竟然连御天宫也进得来,通常阑示廷如果在广清阁的话,这附近是见不到他们的。 多日不见,这次是……嗯,同样的比手画脚,同样的看不懂啊。 唉,她无意如此,可是她真的是个没慧根的人。 不过,看着她不断地挥着手,从里头划到门外,教她不禁想起那回在纵花楼时,她也是一直阻止她前进,可惜的是她没看懂,直直走去,结果遇到了束兮琰……她顿了下,脑袋里浮现很奇异的猜想。 第13页 “你的意思是要我赶紧离开厨房?”就像是那回要阻止她和束兮琰碰头? 那浮在半空中若隐若现的影子,不住地朝她点头。 钟世珍不禁漾起笑意。“看来,也许我们可以沟通了。”她笑着踏出厨房,意外原本守在外头的宫人竟不在原地,环顾四周,那抹影子不住地催促着她往另一头走,然而她的直觉却告诉她,恐怕已经晚了。 “公孙大人身手利落,能文允武,想不到就连厨技也难不倒。” 钟世珍侧眼望去,就见束兮琰从小厨房旁的小径信步走来,脸上依旧噙着教人厌恶作呕的笑意。 “束大人前来,不知所为何事?”钟世珍客套问着,以余光打量他的身后,确认是否有任何侍卫跟随。 如果只有一个束兮琰,保守估计,一对一,她的赢面很大,只是这附近的光源不够充足,她无法确定是否有他的人躲在暗处。 “本官有件事希望公孙大人可以相助。” “束大人客气了,恐怕我没有什么能帮得上束大人。” “公孙大人别妄自菲薄,因为这事唯有公孙大人办得到。” “……如果我说不呢?”好吧,她承认她没有作戏的天分,再演下去,她可能会吐。跟这种虚假的人对阵,她只想速战速决。 束兮琰笑了笑,暗处突地跃出三四个黑衣侍卫。 钟世珍不禁暗咂着嘴。就说,这种坏胚子出门在外,不多带几个打手,怎么走得出门? 从刚刚就觉得有多余的视线,如今点算了下,不多,共四个,虽没真正对阵,她的胜算很小,被打死的机率会很高。 不过,束兮琰有所求,肯定不会置她于死地,她就认命地跟他迂回,等着好时机再出手探探。“束大人这般大阵仗,到底是希望我帮什么忙?” “帮本官找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本官要先皇遗诏。” 第十三章阴谋开始启动(1) 钟世珍皱紧了眉头。说来真是巧合,她才刚不小心发现那道圣旨,束兮琰就跟她要…… 这冥冥之中,也未免太过巧合。 “今儿个皇上会睡得很熟,正是你行动的最佳时机。” “你在皇上的酒里动了手脚?”她诧问。 “公孙大人不需紧张,不过是下了些安神的东西。”束兮琰笑得一脸猥琐。“因为皇上心疼公孙大人,所以必定会替公孙大人挡酒……啧啧啧,公孙大人真是受尽皇上的恩宠,就不知道在男人底下是什么滋味?” 钟世珍微眯眼,恼他话语中的龌龊。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要是大声呼救,你会落得什么下场?”就她所知,御天宫里里外外都有禁卫轮值巡逻,只要她呼救,定会引来禁卫。 束兮琰闻言,不禁刷开折扇,掩嘴低笑。“唉,公孙大人连着几日没早朝,恐怕不知道这禁卫已有所裁撤,只要和宇文恭交好的,没个好下场呢。” 钟世珍抿紧嘴,无法确定他话中的真伪。她连着几日都没碰触政事,且示廷确实是个会意气用事,甚或是放长线钓大鱼的人,许多做法有其用意,只怕她费上百年也想不透。 “你现在可知道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我更清楚束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竟连皇上都敢下手,也难怪示廷待人防心重,这根本就是恶性循环,环境造就了人性。 “公孙大人也不遑多让,宁可靠身体攀权附贵,倒也教本官佩服。” “束大人要是有本事,也可以试试,不用太佩服。”钟世珍皮笑肉不笑地道,瞧他脸色难看了下,她心里也觉得舒坦一点。 “一个个都没有男人的尊严,宁可躺在男人底下曲意承欢。”束兮琰不屑地啐了声。 钟世珍掏掏耳朵,当是狗在吠,没兴趣纠正他。 “可悲,一张与公孙令相似的面容,还拥有相似的命运,成了阑示廷的男宠,成了阑示廷手中的棋子,本官都忍不住为你可预见的未来悲伤了。” 钟世珍扬起眉头。“束大人与其担心我,倒不如担心自己,要是我执意不肯帮忙,束大人又能如何?”这种人说的话,能听信的是打个对折再对折,她还嫌太多。 “不怕死?” “既然来了,就没在怕的。”她就赌他不敢大胆对她动手。 彷似意料之中,束兮琰不见半丝愠色,慢条斯理地从怀里取出一物。“那如果是这样东西呢?” 钟世珍看向他手中的金钗,脸色微变。那支金穗钗,听知瑶说是极重要的人赠与,她整日都插在发髻上。 “该不会连这是谁的钗子都不记得了?”束兮琰佯讶的问。 “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也许这支金穗钗到处都有,他只要打造相同的骗骗她,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假,你可以赌,但要记得,愿赌服输。” 钟世珍咬了咬牙。她要怎么赌?如果是真的,依这混蛋的作风,要杀了知瑶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她沉声道:“我不知道先皇遗诏长什么样子,你要我帮这个忙,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束兮琰满意地将钗子丢给她。“很简单的,先皇遗诏是一道圣旨,黄色缇花锦缎,内容是公孙令所写,是当年皇上宫变时,公孙令为让皇上坐上皇位,捏造了假的先皇遗诏。”顿了顿,他又道:“说实在的,直到现在本官还是不明白,为何当初处处针对皇上,欲除之而后快的公孙令,会在大难不死之后转了性,背叛了前皇,甚至大胆地捏造假圣旨,以莫须有的罪名拿下前皇。” “前皇一定是个昏君。”她再笃定不过。 “前皇如果是个昏君,那也是公孙令一手打造出的。” “那就代表公孙令是个懂得大是大非之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佩服公孙令是个有胆识,能够为自己错误负责的人。 “所以,本官现在也要当个大是大非之人,要修正阑示廷这个错误。” “笑话,你图谋皇位,哪来的大是大非?” “阑示廷当初还不是图谋他皇兄的皇位?” “前皇是昏君,阑示廷不是昏君。”她实在没兴趣跟他绕口令。 “阑示廷确实不是昏君,他的脑袋一直很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为了达到目的,他没有什么不能出卖,就好比出卖自己,换取鲍孙令的支持,让他顺利地坐上龙椅。”束兮琰冷冷地睇着她。“但是他也谈不上什么贤德君王,他清君侧的做法才是真正的教人毛骨悚然。” “那也是因为他身边的人,其心可议。” 束兮琰注视着她,总觉得自己瞧见的是公孙令,就连说话的口吻都这般相似。“不是旁人其心可议,是君王无容人之心,否则他不会在得到皇位之后就开始杀功臣,而第一个除去的就是公孙令。” “什么意思?” “没人告诉你,对吧?”束兮琰撇唇笑得讥讽。“公孙令是被阑示廷逼落河的,恐怕公孙令到死都不会瞑目。” “怎么可能?皇上他明明对公孙令念念不忘,甚至每年都搭船沿河寻找她。” 束兮琰摇头失笑。“你怎会和公孙令同样天真?难道你会不明白皇上这个动作,可以让百姓对他更加爱戴,更加推崇?” “你就非得这般曲解人心?”她恼声质问。 束兮琰闻言,难以自遏地放声大笑。“钟世珍,在这朝堂上,人心何须曲解?本官所说的都是事实,你才是被阑示廷给欺骗的傻子。”不容钟世珍辩驳,他又道:“你以为皇上待公孙令是真心的?错了!皇上当年不过是察觉公孙令对他有意,所以以男色诱引他罢了,为的就是要公孙令死心塌地为他做牛做马,到了最后,再将公孙令给打进浴佛河,以为如此一来,就无人知晓他以假遗诏登上皇位。” 第14页 “阑示廷不是这样的人!”她不该沉不住气,可不知为何,当束兮琰说得愈多,她的脑海中彷佛浮现一段段的画面。 “他是!他为了得到皇位,不惜要公孙一派陪葬,说来可悲,公孙令直到家破人亡之后,才发觉自己已是毫无利用价值的弃棋,而你——”束兮琰笑咧了嘴。“你也是已无利用价值的弃棋了,否则为何他不让你上朝?说穿了,他也不过是利用你拉下本官罢了,而后再对付宇文恭,他真正要做的是肃清三大世族,而你傻傻地成了他利用的棋子,还不可悲?” “住口!”钟世珍怒声道。“给我滚,我不想再听你说三道四。” “忠言总是逆耳,难得本官好心提点你,听不听得进去,看你的造化。”束兮琰无所谓地道,言归正传地警告他。“但是你必须记得,本官没什么耐性,明晚二更天之前,要是没将先皇的遗诏送到首辅府,可别怪本官心狠手辣。” 钟世珍怒目瞪视着,眼睁睁地看着束兮琰张狂地带着侍卫离去,她深吸口气,调匀呼吸,冷静地思考半晌后,先进厨房灭了火,趁着无人跟侍在旁,直朝紫金殿而去。殿内宫宴还热闹着,她差了殿前侍卫入内通报宇文恭一声。 幸运的是,宇文恭还留在紫金殿里,一会便来到殿外。 “宇文大人,我有要事商议,请跟我来。”她急声道。 宇文恭见她脸色有异,便随她走到紫金殿旁的园子。“发生什么事了?” “我能不能拜托你帮我走一趟纵花楼,确定知瑶是否在纵花楼里?”确定四下无人,她才压低声音说。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钟世珍吸了口气,将刚刚发生的事说过一遍。“我不知道他拿先皇遗诏要做什么,我只想先确定知瑶是不是真的在他手中。” 宇文恭沉吟了下。“我知道了,我亲自走一趟,有任何消息都会亲自告知。” “麻烦你,真的太谢谢你了。”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会央求他的帮忙。 宇文恭揉了揉她的发。“冷静一点,有我在,你到广清阁外头的园子等我。” “嗯。”目送他离去后,她随即回广清阁,途中远远的瞧见束兮琰,教她往旁一躲,瞥见一道朦胧的黑影子,心里一跳,不禁露出苦笑。 怎么她躲,飘妹妹也跟着躲? 就见她的手指着左边,钟世珍心想,她应该不会害自己,于是顺着她指引的方向走,这一走,果真是避开了束兮琰,可问题是——这是哪里啊?她走在夹道上东张西望着,就见那朦胧的影子在前头引领着,在无计可施的状态下,也只能跟着她走。 然而,愈走愈是冷清,别说人影,就连灯火也是走上好长一段路才有一盏风灯挂在高耸的灰白围墙上。 这到底是哪里,冷清得近乎荒芜。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我得回广清阁。”虽说宇文恭不会这么快就回宫,但她还是想回广清阁等候消息。 然而就在她开口之后,有道沙哑的女音问:“谁在外头?” 昏暗的夹道上突然冒出女声,饶是钟世珍胆子再大,也被吓得魂不附体。 “谁在外头?”那嗓音不死心地再问。 钟世珍心魂甫定,这才确定是围墙里的人,不禁开口问:“请问你是在里头吗?”虽不知道围墙里住的是什么人,但若是知道这是何处,想回广清阁也许就会快一点。 “你……” “请问这是哪里,从这里要怎么回御天宫?” “……你是公孙令?!” 钟叶珍吓了一跳,怎么没见到人也猜得到这身体原主是公孙令?那里头的人到底是谁? 正疑惑着,那头沙哑的嗓音突然放声怒斥。 “公孙令!你是公孙家的罪人,要不是你引狼入室,皇位不会易主,爹爹不会死,本宫更不会被废关进寿福堂等死!你让公孙家被一夕灭门,爹爹尸骨无存,你让皇族内斗,紊乱朝纲……你为什么还不死?!” 钟世珍瞠圆了眼,抚着胸口,已是春末的天候,夜凉如水,她却是一身涔涔冷汗,浑身不住地颤抖。 “爹爹的用心你不懂吗?你让公孙家绝后,你让三大世族平衡崩解,你为了追求自己的情爱,无视他人死活,无视三纲五常……你自私可恶,不忠不义不孝!” 钟世珍转身就跑,夹道里漆黑无光,她跑得心惊胆跳,却甩不开身后的咆哮怒骂,更甩不开心底深处涌出的罪恶感,彷似她做了一件错事,那是足以毁天灭地、祸延子孙的罪愆。 黑暗中,好像有人指责着她,恐惧瞬间渗透她,泪水不自觉地落了满腮。 她做错了什么?示廷是个好皇帝呀!百姓爱戴,这远比朝堂间官员们的奉承美话要来得真实。 况且……她又不是公孙令,为何要她背负这一切?! “公孙大人!” 钟世珍瑟缩了下,脑袋有点空白,直到唤她的人来到面前,她才认出来者。 “陆取……”她看着四周,不知自己何时回到御天宫。 “公孙大人不是去替皇上煮解酒汤吗?”陆取看着她额面满是汗水,束起的发微乱,神色惶恐像是受到什么惊吓。 “我……”她捧着发痛的额,哑声道:“我不舒服,你让人去煮吧。” “公孙大人先回广清阁休憩吧。” “嗯。”她应了声,拖着虚浮的脚步踏上穿廊,就在接近广清阁时,发现前头的园子有抹高大的身形,她顿了下,压根不管陆取就在身后,朝园子里跑去。“宇文大人,如何?” 宇文恭回头,见她脸色苍白,汗水几乎浸湿发鬓,不禁皱起眉。“你发生什么事了?” “不重要,你先跟我说结果如何。” 宇文恭睨向站在穿廊上的陆取,压低声嗓道:“知瑶不在纵花楼,寒香说晌午时就不见人影,我问了皇上安插在纵花楼的暗卫,也无人瞧见知瑶出入。” 钟世珍激动的紧抓住他。“所以说,知瑶恐怕是被束兮琰给带走了?” “我派人潜进首辅府探探。” 钟世珍垂着眼,思绪纷乱,咬了咬下唇。“如果把先皇遗诏……如果把遗诏给束兮琰,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问题不大,因为皇上已经登基,而且他是阑氏最后一人。” “真的吗?如果不重要,束兮琰要遗诏做什么?” “自然是要造反,替自己一搏。” “如果是这样,那只要他咬住皇上不是合体制登基的,那皇上不是要下台?”她愈是想冷静,脑袋愈是纠结,终究只能向他求救。“宇文大人,你不会骗我吧,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还能相信谁了。” 宇文恭扶住她不住往下坠的身形,发觉她浑身直颤着。“你到底是怎么了?谁对你做了什么?”他凝怒地沉声问。 她无力地摇了摇头。“我只是迷惑了……我不想相信束兮琰的话,可是他说的又好像是真的,我……公孙家是不是因为我而灭门?”她月兑口问。 第十三章阴谋开始启动(2) 宇文恭直睇着她,嘴抿了抿。“那是两码子事,是束兮琰跟你说的?” “所以真的是……”为了成就阑示廷的霸业,公孙令用整个家族陪葬。“最终,示廷是不是背叛了公孙令?” 宇文恭沉痛地眯起眼,无声低咒一句。“公孙,那些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得要先把知瑶救出,对不?”他回归正题,转移她的注意力。 钟世珍神色恍惚着,水眸缓缓定焦。“对、对,我要救知瑶,非救她不可,所以只要把遗诏给他就好……”公孙令的事与她无关,她必须先顾好眼前的事。 第15页 “没错,把遗诏交出换知瑶。” 钟世珍直睇着他。“真的可以这么做?” “那是公孙令捏造的假遗诏,事到如今又能如何?要是我猜测无误,束兮琰大概是打算以假遗诏当成揭竿起义的旗帜,但这得看他在朝堂间还有多少势力,如果是他退无可退,孤注一掷的做法,我认为一点意义都没有。” 钟世珍听完,感觉安心了些。“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明儿个我陪你一道去,以防束兮琰耍诈。” “好,谢谢你,谢谢你,我真的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宇文恭直睇着她,明知不该,但还是不舍地将她拢在怀里。“别担心,小事一桩罢了,只要人还活着,一切都还有法子。”他低喃着,凝着怒火的眸直睇着依旧注视这头的陆取。 陆取见状,只能福了福身,再退上几步,敛目思索着。 “他俩?” 翌日,下朝后,阑示廷如往常来到御书房听取奏折决议时,陆取提起了昨晚的事。 “奴才亲眼所见,不敢造谣。” 阑示廷疲惫地揉着眉心。“可有听见什么?” “宇文将军将嗓音压得相当低,奴才听不清。” 阑示廷曲肘托额,另一只手在桌面上轻敲着。 “昨儿个皇上醉得极古怪,虽说皇上久未饮酒,但也不曾如昨晚般烂醉,奴才认为皇上所饮的酒恐有文章。” “派人暗地里盯着世珍,一有动静,立即通报。” “奴才遵旨。”陆取豹了躬身,欲退出御书房时,像是想到什么,面带豫色地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奴才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昨儿个公孙大人说要替皇上煮解酒汤,却离开了一个时辰未回,就连奴才遣在他身边的两名宫人至今也不知去向,而她昨儿个归来时,发湿衣乱,神色恍惚,像是受到什么惊吓。” 阑示廷微眯起眼,回想今儿个起身时,钟世珍还睡着,他没机会跟她聊上话。 还是干脆回广清阁问个清楚?正思忖着,外头传来声响。 陆取外出一瞧,立刻禀报,“皇上,雷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吧。”眼前还是先巩固京畿安全较妥,至于世珍那儿……晚一点再找她谈应该还不迟。 岂料,这一忙,竟是一路忙到掌灯时分。 “皇上。” 思绪被打断,阑示廷神色不耐地问:“何事?” “方才公孙大人离开广清阁了。”陆取低声禀报着,站在案边的雷鸣不禁微扬起眉,不解其意。 “往哪个方向?” “朝赐福门的方向。” 阑示廷还在攒眉细思城里的布兵,又突地听见陆取道:“是宇文将军领公孙大人一道离开的。” 阑示廷怒目横瞪。“你现在才说?!” “皇上恕罪。”陆取随即双膝跪下。 “派人跟上,备轿,路上禀明路线。” “奴才遵旨。”陆取跋忙差人准备。 雷鸣见阑示廷起身直朝外走去,赶忙追上。“皇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阑示廷不语,步伐又大又快,一路上多次险些踩空,幸好雷鸣眼捷手快地拉住。“皇上,冷静,轿子已经备妥了。” 阑示廷脸色铁青,痛恨自己目不能视,才会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上了轿,雷鸣跟侍在旁,出了宫,再换乘马车,路上有宫人指引着方向。 “雷鸣,你先追上! “卑职遵命。”雷鸣立刻足不点地朝宫人所指方向而去,在转过御道之后,就见一辆缀有宇文家玄红双色流苏的马车停在首辅府外,他闪身躲进转角偷觑,就见宇文恭和公孙令一道下了马车,踏进了府门。 他疑诧不已,思索了下,纵身跃起,从一旁的宅邸围墙再点上屋顶,跃过了首辅府的围墙,惊见公孙令手上所持有之物。 两人在侍卫的引领之下,进了主屋一间房,而开门之人竟是莫知瑶。 雷鸣本想再追近一点,然而首辅府里戒备森严,他只能暂时退到外头,回到转角处等候皇上的马车到来。 不一会,马车驶近,他示意马车停下,才走到车帘边道:“皇上,这里是首辅府。”雷鸣低声说着。 “首辅府?”阑示廷微眯起眼,再问:“可还有瞧见什么?” 雷鸣迟疑了一下。“皇上,卑职像是瞧见公孙大人手上拿着……圣旨。” 阑示廷愣了下。哪来的圣旨?她未进文涛阁,他更未授权,她是要从何处拿到圣旨?突然一个想法掠过,教他脑门像是遭人重击般,整个人恍惚了起来。 “但也许是卑职错看,毕竟距离有些远。”马车里毫无声响,雷鸣怕他误解,赶忙再补上一句。 “可还有瞧见什么?”阑示廷哑声问。 “卑职瞧见他俩进了主屋一间房,而开门迎接的人竟是莫知瑶。” 阑示廷敛眸不语,半晌,突地撇唇笑得自嘲。 “皇上?”不寻常的笑声把雷鸣的心吊得老高。 “雷鸣,前往纵花楼。” “咦?”不是要追查宇文恭和公孙令,这当头去纵花楼做什么? “可以让知瑶跟我走了吧。”一进房,钟世珍便将莫知瑶拉到身旁,确定她身上没有伤,才教她安心了些。 束兮琰摊开遗诏一看,确定是当初公孙令所拟的假遗诏,才满意地收起,抬眼笑睇着站在前头的宇文恭。 “本官倒没想到宇文将军竟会一道前来。” “束兮琰,你不会傻得认为一道假遗诏能做什么吧?”宇文恭眸带轻蔑地道。 束兮琰不以为意地扬起眉。“宇文将军这一把赌得真是豪气,又或者该说是公孙令太过惹人怜爱,就连你也割舍不下?当年,你随他造反,如今又随他交出遗诏……真是情痴得教本官都想为你掬一把同情泪了。” “省着点,留给自个儿用吧。”宇文恭笑眯眼道。“告辞。” 话落,便径自带着钟世珍和莫知瑶离开。 束兮琰直睇着他的背影,侍卫立刻进房低问:“大人,要趁这机会除去吗?” “你真以为宇文恭是个傻子,会毫无准备地踏进首辅府?”束兮琰把玩着手中的假遗诏,打从心底厌恶宇文恭这个人。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纯粹是因为他是个没有,不易被看透的人。 “把那种东西交给束兮琰不要紧吗?”一踏出首辅府,莫知瑶神色微慌地低问着。“他如果真的——” “先回纵花楼再说。”钟世珍赶忙将她拉进马车里。 “失礼了。”宇文恭最后坐进马车,坐在两人的对座。 “我没有想到他竟会派人进纵花楼抓我,楼里明明有不少皇上派去的暗卫,结果却还是……” “没关系,只要你没事就好。”钟世珍不舍地紧搂住她,低问:“他没伤害你吧?” “他不会傻得伤害我,因为他的目的就是那道圣旨。” “宇文大人说他拿那圣旨作用不大,不打紧的,你别搁在心上。” “……这事,皇上知道吗?”从头到尾都没提到阑示廷,教她的心里更加不安。 钟世珍抿了抿嘴,尚未开口,宇文恭便接了话。“这件事我会跟皇上禀报。” “不用,我跟他说就好。”她很清楚示廷对他的敌意,要是把这件事交给他处理,恐怕只会让两人关系更加雪上加霜。 “我在场,可以把事说得更完整。”宇文恭态度温和,口吻却相当强硬。 钟世珍不管怎么想就是觉得不妥,口头上不跟他争辩,因为只要回宫之后,她要跟示廷交谈的机会比他多上太多,眼前首要之事,是先送知瑶回纵花楼,再探看天衡。 马车停在纵花楼的后院小门,一行人鱼贯下了马车,直朝后院而去。 第16页 “宇文大人,不知道能不能跟你借人安插在纵花楼里。”钟世珍低声问,就怕这事又重演,岂不是要被束兮琰勒索个没完没了。 “我会想法子。” “你手头上……”钟世珍顿了下,像是想到什么,问:“对了,皇上有收回你京卫的兵权吗?” “收了。”他轻描淡写地道。 钟世珍呆了下。“怎会?” “没什么不可以,他是皇帝。” “可是我明明改了——” “啊!” 走在前头的莫知瑶突地惊叫了声,钟世珍随即冲向前去。“怎么了?” “那边有个人影晃过去。”莫知瑶指着院落旁的花园。 “我去探探,你们先回房。”宇文恭一个箭步冲向前去。 “知瑶,咱们先去看天衡。” “嗯。” 钟世珍牵着她,才刚推开房门,随即听见一道细微声响,下意识地将莫知瑶推开,几乎同时,她的颈间被冰冷的异物缠住,还来不及反应,异物传递来的力道,已经将她整个人往前带去,扑跌在地。 她反应敏捷得想要爬起,但颈间异物将她缠得死紧,教她动弹不得,伸手拉扯中低眼一看,这是—— “你为何要背叛朕?” 钟世珍微张眼,在昏暗的房里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示廷……”她作梦也想不到,他竟会拿九节鞭对付她! “为什么……朕爱你啊,你为何要背叛朕?”阑示廷蹲在她面前,大手轻抚着她的颊,缓缓地落在她的颈间,收紧。 “呜……”她发出破碎的呜咽声,感觉有热液从喉口不断地淌出。 “你是假的,朕让你以为自己是真,才会教你生出恶心,竟伙同宇文恭和束兮琰,三大世族企图夺取朕的皇位!”他怒吼着,五指收得更紧。 钟世珍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脑袋像是被一股压力给挤压得快要碎裂。 原来,束兮琰说的都是真的,他的眼里只有皇位,为了巩固皇权,他释了宇文恭的兵权,不再让她经手批阅奏折,利用她拔了束兮琰的品秩…… 多可悲,如果他看得见,他还下得了手吗?还是,如束兮琰所说,她和公孙令走向同一种命运,同样被视为弃棋,一旦毫无利用价值时,随时可弃。 蓦地,脑袋里翻飞出无数个阑示廷无情的眉眼,冻进骨子里的冷酷,她张大了眼,想起—— 原来,她是真的失去记忆…… “朕是皇帝,朕允诺公孙当个好皇帝……谁,都不能夺走朕的皇位!”就在阑示廷即将痛下杀手的瞬间,门口传来一记怒吼—— “住手!她是熙儿!她是熙儿!” 阑示廷怔愣了下,被一股力道推开,耳边听见宇文恭不住地喊着“熙儿”,他神色恍惚地抬眼,问:“你说什么?” 熙儿……在哪? 第十四章过往如梦一场(1) 盛隆三年,二月。 说来,人生的命运十分奇特,谁会知道一场爆炸意外,会让她穿越到这不曾听闻过的时代,还赋予她特别的使命和身分? “大人,喝药了。” 钟世珍看了眼自己的“妻子”,乖乖地接过苦得要命的药,认命地一饮而尽。良药苦口,只要可以让她又蹦又跳,再苦她都吞得下,只是这命运让她一开始有点惊吓,现在则转为期待惊喜。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穿了之后变成男人,吓得她一直没勇气自验性别,庆幸最后发现,她只是迫于无奈被当成男人养育,为了怕被识破、吃下欺君大罪,她爹还好心地给她娶了个假妻,彻底掩护她的性别。 所以,这个惊吓只有一天,接下来的是她天天期待的惊喜。 “公孙。” 一听见那温润的嗓音,钟世珍整个精神都来了,就算药再苦又如何?她立刻坐直了身,等着假妻曲恬儿去替她开了门,然后……不知道她的眼睛有没有变成爱心形,但请原谅她,她无法阻止自己偶发的花痴,只因眼前这两个小鲜肉,实在是鲜美多汁得教她舍不得转开眼。 “你这是在做什么,熙儿,眼睛扭到了?”宇文恭一占住床畔的位置。 “子规,我说过了,不要叫我熙儿。”她把恬儿交代的话重申一次,把他关于眼睛扭到的话题丢到一边。 宇文恭,据恬儿说是公孙令的金兰之交,从小一块长大的,虚长她两岁。子规这小名是她取的,只在私底下唤他,听说是因为他小的时候爱哭,子规即是取杜鹃之意,意在嘲笑他。可那是小时候的事,现在的他五官俊朗,有双带笑的黑眸,噙笑时深邃而迷人,整个人闪闪发亮,犹如灿烂的太阳,彷似走到哪都能吸引人的目光。 而,真正教她转不开眼的,是另一个小鲜肉—— “公孙,身子好些了吗?”阑示廷在曲恬儿备上的椅上落坐,噙笑问。 他笑着,她也不自觉地跟着扬笑。“好多了,王爷带来的药材确实相当好用。” 阑示廷,雒王爷,面如冠玉,丰神俊秀,尤其那双眼特别勾魂,长睫浓纤像是双眼画上了眼线般,她从没见过一个男人的眼睛可以这么漂亮,这般勾魂。 总归一句话,这对姨表兄弟,真的是她养病时荒芜心灵莫大的滋养。 “那就好,今儿个我又带了一些来,要是不足,差下人来传,我便让人送来。” “多谢王爷。” “毋须多礼,公孙乃是朝中栋梁,这会受了意外之累,皇上极为挂心,盼望公孙早日上朝。” “当然、当然。”当然个头啦!她哪懂什么?她假装失忆耶,就算恬儿拚命地帮她恶补,但那些规矩啊职权的,她是有听没有懂,学得很痛苦。 可是在皇上跟前,岂能无视规矩?一个行差走错,自己人头落地就算,就怕还会牵累家人,真是麻烦到她很想装病,当个拒绝上学的小孩。 “说到这个,皇上下旨了,这事严查,当日在纵花楼侍候的花娘丫鬟,现在都押在牢里,等着你好了,亲自查办。”宇文恭顺口接了话。 “喔……”她的气势更萎靡不振了。 唉,为什么别人穿了之后都能吃香喝辣,她却是肩负要职,当官就算了,还得查办原主遭人下毒的事? 辟场上的事,她一点头绪都没有,如何从中查出凶手,加上过了这么久了,哪还能找到什么证据,这注定要成为无头悬案,还怕会连累其它不相干的无辜人士。 可是,皇上都下令了,她能不查吗?查,不但非查不可,而且还得尽速查缉。 几日后,恬儿替她装束得像个大官,宇文恭和阑示廷、束兮琰,一道陪同她走进刑部大牢,一见当日相关的关系人。 可当她一进大牢,她的眉头就打结了,因为所谓的关系人竟是三个小泵娘,两个面带惊惧看向束兮琰、阑示廷,最终落在她脸上,不住地颤抖着,另一个胆识较好,目光平静地直睇着,彷佛等着她下令诛杀,求得解月兑。 末了,她叹了口气,“放她们走吧。” 阑示廷面带疑诧地看着她,就连三个小泵娘都难以置信的瞪大眼。 “王爷,你认为她们为何要毒杀我?动机呢,好处呢?”不等他开口,她懒懒地解惑。 “王爷,行凶之人,哪怕是无差别杀人,都会目藏凶光,带着几分噬血,但这三个小泵娘难掩惊惧,目光坦荡,不是凶手。” “但如果是听命行事呢?”束兮琰问着。 “打也打了,伤也伤了,如果三人是听命行事,或是受到威胁,必定沉默等死,抑或者怒天怨地,可你瞧,她们的眼或惊惧或平静,可会与此事有关,把她们都给放了。”说着,她都忍不住再叹口气。 第17页 说穿了,根本是查办的人为了交代,随便抓人滥竽充数的,真是一群混蛋。 宇文恭眸带赞赏,“来人,放了她们。” “是。”狱吏赶忙开了门。 三个小泵娘怯生生地走到牢房外,为首的立即跪下。“多谢大人不杀之恩。”后头两名也跟着跪下。 钟世珍见状,赶忙将她拉起,示意后头两个赶紧起身。“说什么不杀之恩,没做的事就是没做,就算老天不开眼,这世间也还有公道。”只是她个人比较不解的是,公孙令没事上花楼跟人家喝什么花酒,还喝到被毒死。 后来她问过了,原来是因为文涛阁的同侪聚餐,身为次辅的束兮琰当时也在场。然而在事隔一个多月之后,所有的证据还能上哪找?算了吧,反正她都代替公孙令活着了,干脆就当作意外结案算了。 “走吧,送她们回去,咱们顺便再在纵花楼听曲。”她提议着。 “你还敢去?”宇文恭没好气地道。 “有什么是我不敢的,来到这个世上,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怕什么?”她就当是几日游,彻底玩个痛快。 再者这三个小泵娘她要是不亲自押回去,天晓得半路上会不会出什么事。打定主意,她就偕同他们一起当护花使者,当晚几人就在纵花楼听了一晚的曲,喝了一晚的茶,险些把她胀死。 也在那晚,她才知道为首的姑娘是纵花楼的花魁,名为莫知瑶,其余两名小泵娘则是她的丫鬟,一对双生姊妹花,名为寒香、霜梅。为了安全起见,当晚,她就让年事已大的花楼鸨娘退休,把知瑶给扶正,成了最年轻的鸨娘。 没多久,就传出莫知瑶是她的小妾,她没否认,因为这个头衔对莫知瑶来说是方便事,可以保她平安,反正她都有正妻了,再加上妾,其实也无所谓啦。 这些小事没什么难度,比较难应付的其实是—— “雒阳城的税赋?”她呆呆地跟着念诵一遍,直睇着眼前十分霸气的盛隆皇阑示延。 “爱卿,这可是你之前跟朕提起的,莫忘了。” 之前?她来了没?肯定是还没,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鬼!偷偷地睇向他身旁的贵妃,听说是她亲姊姊的公孙妍,可惜心无灵犀,姊妹俩严重没默契,她只好认命地执行皇帝老子的任务,走一趟雒阳城。 反正顺便去探视已回雒阳的小鲜肉,养养眼,对身体也是不错。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很可怕的秘密。 鲍孙令乃当朝首辅,其父为礼部尚书公孙策,其姊为贵妃公孙妍,公孙令还是三大世族之首的接班人,简直就是荣耀加身,耀眼得快要闪瞎人的尊贵身分,但当她出现在雒阳城,当随行侍卫高喊着首辅大人到,要百姓退避,她发誓,她看见有人对她吐口水,而且不是单一事件,是有志一同。 原以为吐口水乃是雒阳城欢迎大人物的特殊做法,然就在她进了雒王爷府后,她才惊觉自己不受欢迎的程度可能严重到——如果想害她,只要趁她上街喊她的名,被乱棒打死的机会高达九成,被口水淹死的机率恐达七成。 雒王爷府里,除了阑示廷,和跑来逢迎拍马的雒阳知府,其余的人皆把她当仇人,那眼刀插得她体无完肤,,多想高喊没空位了,不要再丢眼刀了!最终,只能抽出折扇遮面,掩住那一道道狠毒目光。 庆幸的是小鲜肉王爷宅心仁厚,依旧以礼相待,还和她秉烛夜谈,谈税赋新制和浴佛河整治工程,最终她在他的眼里看见了赞叹和欣赏。唉,说来小鲜肉王爷实在没话说,毕竟她是皇帝老子派来找碴的,他还是视她为友,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个碴还是公孙令当初拟好要对付他的作战计划。 天晓得她多想问,这小鲜肉王爷到底是怎么得罪公孙令,怎会教公孙令这般小鼻子小眼睛地从长计议,硬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就在两人相谈甚欢,聊得欲罢不能之际,咻咻咻的,有人莫名地杀进了王爷府,而且目标精准地直朝阑示廷去。她吓了一跳,正想着如何御敌,就见小鲜肉抽出腰间的九节鞭,在她面前抛耍出完美的弧度,凌云般的挑刺,咻咻咻的,舞了场教她想大喊安可的九节鞭之舞。 但,也许是她看得太专注,没发现还有个卑鄙的家伙在暗处等候多时,看她疏于防备便射出飞刀,她闪避不及,接着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收进怀里,那一瞬间,她的心就被收走了。 不能怪她又犯花痴,她上一辈子少有机会可以被人保护,通常都是她保护别人比较多,这种小鸟依人的滋味,她是第一次,但悸动的时间不太长,因为她瞧见为了保护她,他的手臂受了伤,而且淌出的血是黑的…… “刀上有毒!来人啊,把大夫找来,快!” 小鲜肉中毒了,冠玉俊脸黑得教她心底犯急,可偏偏她不是大夫,使不上力,而原主不懂厨技,她自然不能借厨房熬粥喂食,所以她差人找来雒阳知府追查此事,岂料竟得知—— “大人不是说过,当折扇遮面时就是动手的时机?” 犹如晴天霹雳,她一整个很想死,很想抓来公孙令问:你到底想怎样,先用税赋新法整阑示廷,竟还交代暗号让知府刺杀王爷!到底是什么天大的过节,没把人整死,日子就过不下去吗?! 庆幸的是,公孙令死了,现在取而代之的是她钟世珍,所以这等暗杀伎俩,她绝不会再用! “公孙,只要你没事就好。” 当小鲜肉醒来,笑着对她这么说时,她羞愧内疚,对他的心疼无限上纲,明知自己不该在雒阳城待太久,但她还是忍不住为他一再抗旨,直到他的身体恢复了,她才依依不舍地回京。 当然,没顺着皇帝老子的意整死雒王爷,她的下场就是暂时被冻了起来。她是无所谓,也许罚她闭门思过,也少点机会去陷害阑示廷。 不过,她老爹可骂得狠了,就连贵妃姊姊都特地把她叫进宫里训示,分析天下大局,让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公孙令非害死阑示廷不可——因为皇帝老子看这个弟弟很不顺眼,他一天不死,皇帝老子就会觉得很痛苦。 混蛋!这是什么皇帝啊! “大人,小心隔墙有耳。” “那我挖坑喊好了。”钟世珍没好气地道。 莫知瑶直睇着她半晌,不解道:“公孙大人历劫后简直像是换了个人,要不怎会喊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钟世珍撇了撇唇。“错了就是错了,难道你没听过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莫知瑶眉头一皱,开了门看了左右,才阖紧门,道:“大人,此话在奴婢面前说说就罢,千万别在人前提起。” 钟世珍颓然地往她肩上一靠。“知瑶,我知道,可问题是……你知道吗,雏王爷在雒阳城受百姓爱戴,这是做不得假的,试问皇上登基之后,到底做了些什么?我在坊间听到的都是歌颂雒王爷,而不是皇上啊。”唉,这事她跟恬儿聊过,可是恬儿不准她再说,对她又是一阵叨念,念得她干脆逃到纵花楼避难。 莫知瑶被她这么一靠,有点羞涩地垂下眼,但听完她的话,神色古怪地道:“大人……正因为坊间拥戴王爷,皇上才会忌讳,而这事……是大人买通了人在坊间流传的,为的就是要除去雏王爷啊。”她是纵花楼的花魁,在达官贵族间游走,这点小道消息,没人比她清楚。 第18页 钟世珍瞠圆了眼,哑声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原来公孙令才是真正要置阑示廷于死地的凶手?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莫知瑶抿了抿嘴。“这得要问大人啊,是大人做的决定。” 钟世珍沉痛地捣着脸。她怎会知道?!那是公孙令做的决定! 这是桩真正无解的悬案,公孙令被毒死了,烂摊子全都丢给她,更糟的是她好愧疚,想着阑示廷因为自己而一再遇害,她心里就很难过,常常待在纵花楼的顶楼露台,眺望着浴佛河,思念着阑示廷。 直到六月时,因为皇帝天坛祭祖,所以把他从雒阳给召了回来。再见到他,她满心欢喜,只觉得他更瘦了些,但是笑容依旧迷人。见到他,她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已经数月未见,忧的是皇上是否另有计谋。 丙然,如她所料,就在登天坛时,有人暗杀皇上,可笑的是,据刑部追查之后,竟声称所有证据都指向阑示廷,当日就被押进刑部大牢,隔日将以谋逆之罪转送大理寺终审,其间不允任何人探视。 第十四章过往如梦一场(2) 她透过许多渠道,甚至找了宇文恭和束兮琰帮忙,才得以顺利地进入刑部大牢。 站在牢房外,钟世珍瞬间红了眼眶,只因那如玉般的俊俏人儿竟受到凌迟之刑,状似昏厥地倒在牢房地上,他披头散发半遮容颜,素色中衣早已被血染红,衣衫未掩的肌肤是一道道带血伤痕。 通廊的墙上还挂着沾血的蒺藜鞭,教钟世珍气得浑身发颤,回头瞪去。 “你们竟敢刑求!”钟世珍怒斥着,瞪向刑部狱卒。“一个王爷落到你们手中,就可以任你们胡作非为了?混帐!” 刑部狱卒吓得一个个跪下。“大人恕罪,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公孙!”宇文恭赶紧揪住她。“你冷静一点。” “你要我怎么冷静?这是未审先刑!”知不知道那鞭是会打死人的。 “上头没有下旨,狱卒岂敢动手?”束兮琰压低声嗓说,摆了摆手要狱卒先退下。“皇上已下旨,直指王爷是谋逆之罪,刑部自然有问审之责,明儿个转送大理寺……终审快审,恐是明日就会直接斩首示众。” 钟世珍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天坛祭祖,咱们都在场,到底是会有哪个傻子选在当下刺杀皇上,这分明就是恶意栽赃,要不为何不交出行凶之人对质?” “行凶之人在指出王爷之后便已服毒自尽。”宇文恭低声说,看了眼倒在牢房里的阑示廷。 “宇文,这分明是嫁祸!” “就算是嫁祸又如何?咱们能如何?明日大理寺终审,这么短的时间内,你我都不可能找出有力的证据。” 钟世珍喘了口气。“你的意思是说,咱们要眼睁睁地看着王爷为莫须有的罪名给判死,甚至斩首示众?” 宇文恭和束兮琰沉默着,心底很清楚对于此事已是无力回天。 “不,我不会放弃,我不会让王爷蒙受不白之冤!”再看了眼阑示廷后,她愤然离开大牢,宇文恭只能无奈跟上。 也因而两人都未瞧见,走在最后的束兮琰朝牢房铁杆轻敲了两下,状似昏厥的阑示廷缓缓地勾弯了唇。 当晚,钟世珍到处奔波,拜访刑部尚书和负责天坛护驾的金龙卫指挥使,为的是要查明事实真相,然在一无所获之下,她赶往大理寺,大理寺卿却不肯见她,回家听恬儿说大理寺卿与父亲私交颇好,于是又跑了趟礼部尚书府,却被父亲怒斥,甚至威胁不准违逆皇上旨意。 离开礼部尚书府时,已是四更天,倔强的泪水终于滑落。 这是什么官……什么皇帝、什么世界!冤屈不能伸,将司法沦为打压兄弟的工具,亏她手掌大权,竟是无能为力! “熙儿。” 走回首辅府时,就见宇文恭迎面走来,眸噙悲伤地唤着。 “子规……我救不了王爷。”她难过地垂下脸,像个孩子般的哭泣。 “熙儿,何时王爷在你心里变得如此重要?为何我觉得你在历劫之后,像是变了个人?”宇文恭轻柔地将她搂进怀里。 “子规,我想救他,我想救他……我不要他死……”她真的好没用,她哪里算什么首辅,唯有皇上释权时,她才真的握有权势,可偏她不顺皇上的意,朝堂上的百官测着风向,不敢靠近她,没人能帮她。 “你可知道要救他,你必须付出什么代价?” “我不在乎,哪怕与全天下为敌,我都要救他。” 宇文恭抚着她发丝的手一顿,垂眸忖度,直到一阵马蹄声在静谧的一重城里响起,他回头望去,就见束兮琰竟纵马狂奔而来。 “不好了,大理寺已经结束终审,即刻将王爷押出大堂斩首了!” 钟世珍紧抿着唇暗忖着,怎么救……怎么救!突地,察觉宇文恭拉扯她的衣襟,她不解的抬眼,就见他从衣襟里拉出她悬在颈间的长命锁。 “公孙,三大世族在三代前辅佐阑氏取得天下,所以先祖皇帝赐了三大家各一个长命锁,长命锁可充当免死金牌,你如果可以舍下自己的,就拿去救王爷吧。” “真的可以?”她喜出望外地道。 “可以。”宇文恭应了声,望向束兮琰。“兮琰,借一下马。” “好。” 束兮琰一下马,宇文恭便已经跃上了马,朝钟世珍伸出手。“上来吧。” 钟世珍应了声,借力上了马,就坐在他前头,马儿在他的驾驭之下,如风般地直朝大理寺而去,就在两人纵马冲入大理寺大门时,听见了击鼓声正由缓而急,宇文恭夹紧马肚,马儿如箭翎般地冲进法场。 “刀下留人、刀下留人!”钟世珍拿起了长命锁喊着。 濒子手顿了下,岂料监斩的大理寺卿却又丢下斩令,刽子手扬高了手,大刀在薄雾之间泛着青冷光痕,眼看就要落下,宇文恭抽出钟世珍的束环,掷向刽子手,纵马跃起,就挡在阑示廷之前。 “放肆!本官说刀下留人,此为公孙家长命锁,本官要以公孙家长命锁保雒王爷阑示廷,谁有异议!”钟世珍跃下马,站在阑示廷面前,高举长命锁,怒目瞪视监斩的大理寺卿。 于是,钟世珍交出了长命锁,换回伤痕累累的阑示廷。此事,不消一刻钟已经传遍了宫中,阑示延因此勃然大怒,怀疑公孙家有谋逆之嫌,让都察院弹劾罢黜了礼部尚书公孙策,再将公孙贵妃贬为才人,虽无弹劾公孙令的首辅之职,仅罚她闭门思过,但此举已被视为对公孙家的惩处,朝堂中一片静默,无人敢上谏。 消息传到首辅府时,曲恬儿苦口婆心地劝着。“大人,这么做,你会成为公孙家的罪人。” 钟世珍坐在床畔,低声道:“小声点,别扰了王爷。”先前请大夫医治时,他那月复背间的伤,怵目惊心,这会也因伤发着高烧,虽喝了药,烧却未退。 “大人……公孙家一旦出事,三大世族即将失衡,朝堂之间——” “恬儿。”钟世珍冷声打断她,水眸含怒道:“为了公孙家的利益和朝堂间的权力平衡,你要我罔顾人命,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一个无罪之人被迫以莫须有的罪名问斩?我是官……自该护民保民,可如今我连一个无罪之人都保不住时,我算是什么官?” 曲恬儿泪如雨下。“大人,谁都能救,就是不能救雒王爷……而且,大人敢扪心自问,大人救雒王爷只是因为该救而救,而未动情?” 第19页 钟世珍抿紧了唇,无法反驳。 “大人为何不懂?老爷将长命锁交给大人,是为防他日身分被识穿可以自保,而老爷为了保护族人,不得不闭着眼当瞎子,见死不救,不是无情,是无能为力。大人自以为救一人而赌自己一命,殊不知大人一步错,将用公孙家陪葬。” “我会跟皇上请命,假如我犯了错,由我一人承担,与公孙家其它人无关。” “大人……恬儿不是贪生怕死!恬儿是怕有一日,当大人察觉时,一切都迟了,大人会自责而死。” “好了,不要再说了,你暂时先回尚书府。” 恬儿说的,她都明白,可是当她看见满身是伤的阑示廷,她的心就像是被什么给紧掐住,她无法思考朝堂间的尔虞我诈,她只想着——不管要她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保住他的命。 “公孙……” 夜里,当他清醒,唤着她时,她激动得几乎落泪,情难自禁地吻上他的唇,轻柔地环抱住他,低声道:“王爷,只要公孙在的一天,公孙就为王爷保下一天的命。”她没瞧见,阑示廷温雅的眉眼隐隐激动着,手动了动,回抱住她。 在钟世珍的悉心照料之下,他日渐好转,偶尔还会教她如何使用九节鞭,而首辅府里,唯有宇文恭和束兮琰还敢上门。 她在旁听着他们分析朝堂局势,公孙家已经完全失势,反倒是有不少官员面对连下数道暴政的皇帝极为不满,有心朝阑示廷靠拢,甚至朝堂间有流言传出,当年先皇遗诏上指定继位的皇子应该是示廷,并非示延,是有人从中更改。 “兮琰,说远了。”宇文恭淡声阻止。 “等等,当初拟遗诏的人是谁?”钟世珍追问着。 瞬间,房内静默了下来,她疑惑地看着三人。 好半晌,束兮琰才轻声道:“是公孙世伯。” 她傻了,也突然明白了,为何父亲和姊姊都站在皇上那一头,不只是利益共生,还因为拟了假遗诏。 然后,她决定了——“咱们来干一件大事吧。” “熙儿,别胡来。”宇文恭知晓她的想法,低斥着。 “与其坐困愁城,倒不如杀出一条血路。”钟世珍神色严肃地道,“皇上何时要赶尽杀绝,谁都猜不透,与其等死,我宁可一搏,让雒王爷夺回属于他的皇位。” “我不奉陪!”宇文恭怒然离席。 钟世珍见状,心里虽难过,但还是执意这么做,和束兮琰商议着,而全程,阑示廷不发一语,直到束兮琰离开之后,他蓦地将她环抱住。 她吓了一跳,而他的唇已经落下,绵细如雨般将她笼罩,而她在察觉他的意图时,急忙道:“王爷,有件事我必须先告诉你。” “嗯?”他将她压在床上,大手扯着她的腰带,探入她的衣衫之间,突地发觉中衣底下似乎还有布料。 “那个,事实上我是女人,虽然我扮男人很像,但……我真的是女人。” 阑示廷怔住,拉开她的衣襟,果真瞧见她胸口上缠着一条布巾,他轻轻地拉开束缚,她羞得赶忙抬手遮胸。 “王爷失望了吗?” “不,我很开心,不管你是男是女,我都要定你了,他日我要是登基为帝,你必是我的皇后。”他允诺着,哑声低喃,“熙儿……我的熙儿。” 钟世珍笑了笑。“我对那种称号什么的,一点兴趣都没有,只要给我一个位置就可以。”太好了,她一度怀疑老是喜欢对她又搂又抱,又没娶妻纳妾的他有断袖倾向,如今确定他是为爱而爱,性别可以抛诸一旁的人。 如此臻至完美的男人,她当然要替他夺回属于他的荣耀。政变在紧锣密鼓中进行,束兮琰和她分头进行劝说百官且谋策计划,其间看似顺利,却潜藏许多危机,因为心口不一的官员多如过江之鲫,另一个关键问题,是因为宇文恭不表态,而宇文恭是镇守京畿的将军,手握京卫兵权,和宫中禁卫指挥使更是交好。 如果有他,这场政变必是势如破竹,但她不想勉强他,因为她知道他的顾虑,他有他必须保护的族人。 然,就在决定政变的前几日,武将依旧无人表示支持时,宇文恭踏进了首辅府,允诺相助,钟世珍开心的紧抱住他,压根未觉身后阑示廷的眸色冷厉了起来。 政变当日,兵分两路,她拿着假拟的遗诏与束兮琰,趁着早朝入殿逼宫,而宇文恭带着京卫和阑示廷除去阑示延布下的兵马。 一切如她所想,顺利地逼着阑示延退位,而战火也缩小在一重城内,然就在她替阑示廷夺得皇位时,才知道礼部尚书府竟遭战火波及,当她赶到现场时,尚书府里已无生还者。 后院房舍里有一具焦尸,身上衣料模糊可以分辨出是恬儿爱穿的女敕桃色,教她不舍的跪在房前痛哭。 她本以为助阑示廷登基,可以向父亲证明,公孙家依旧能在朝堂上屹立不摇,可谁知道战火竟独独波及了尚书府。 她痛心,阑示廷却为了登基后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无暇安慰她,而她也得负起责任,与他肃清朝政。然,却在此时,她听见—— “皇上,前皇寝宫和御书房都找不到先皇遗诏,如今就算遗诏是在礼部尚书府里,怕也已经烧成炭了,皇上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束兮琰噙笑说着。 “不管有无先皇遗诏,朕已经登基,谁都撼动不了朕的地位。” “皇上说的是,不过接下来,皇上要如何处置宇文恭和公孙令?” “朕要先处理宇文恭。” “这倒是,他手中有十万京卫和二十万水师,确实是该先对他出手。” “朕打算借押阑示延出河诱出余党,趁机让宇文恭葬身河底……掉进浴佛河,能安然无恙的从未听闻,届时再宣称他失足掉落即可,无人会起疑。” “那么公孙呢?皇上答允微臣首辅一位,这事……” “放心,处理了宇文恭后,朕会将公孙令拔官,这首辅一位自然是属于你的。” “说来这命运也是极为曲折,当初没能将他毒死,本以为更难以对付,岂料他却在苏榈后,像是变了个人,要不是如此,皇上又如何能顺利成就大业?” 她听着,通体生寒,怀疑自己听见什么,更怀疑自己所看见的那张冷酷嘴脸到底是谁……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在作梦吗? 怎会有如此可怕的梦……梦为何还不醒?! 第十五章真相一一揭露(1) 纵花楼里,宇文恭坐在窗台饮酒,突地听见开门声,侧眼望去,就见脸色苍白的钟世珍脚步虚浮地走来。 “怎么,你又要跟我说,宫中黑影幢幢让你不舒服?”他问着,见她踉跄了下,酒杯一抛,随即眼捷手快地将她拽进怀里,惊觉她浑身冰冷,不住地轻颤着。“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子规……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她颤着声说,双手紧抓住他。 宇文恭眸色一沉。“熙儿,冷静一点。” “我不是熙儿!”她突地吼道,一把将他推开。 “熙儿,你……” 钟世珍低头瞥见桌上的酒,拿起酒壶就口狂饮。 “你冷静一点!”宇文恭一把将她的酒抢过,将她拉到锦榻坐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子规……公孙令死了,公孙令早就死了!我不是公孙令!鲍孙令被阑示廷和束兮琰毒死了!”天啊,这不是梦,全都是真实的,而她竟不知凶手一直在身边,竟还傻傻的为他们担下滔天大罪。 “你在胡说什么?你——” 第20页 “子规,我叫钟世珍……公孙令早已被毒杀,而我的魂魄跑进了这副躯体里,我到现在才知道凶手是谁,原来他们都是骗我的……他不爱我,他只是利用我……”她突地笑了,却笑得满脸是泪。 恬儿说对了,当她察觉时,一切都迟了。 太迟了!鲍孙策死了,恬儿也死了,公孙妍被废……公孙家因为她错误的决定被一夕灭门,而今,他竟还打算要杀了宇文恭! “熙儿……你不是熙儿,熙儿在哪?”沉着如斯的宇文恭也慌了。他早已察觉她的性子不似公孙令,可作梦也想不到公孙令已死,而她移魂进她的躯体。 “我不知道……对不起、对不起……”她到底该怎么办,得要怎么做才能弥补她犯下的错误?她自以为打着正义的旗帜推翻了暴政,岂料她也不过是他人手中的一枚棋,如今即将沦为弃棋。 “你……” “我该怎么办?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她紧揪着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寻求力量支撑。 宇文恭紧搂住她,安抚她。“冷静,不要想,都别想,好好睡一觉后再说。” “我不能睡……那些看不清楚的冤魂,说不定是公孙策、是恬儿……是我害死了他们,我怎么会被冲昏头,我怎会愚蠢到这种地步……”她倾尽一切,却只换得了弃棋的下场。 宇文恭亲吻着她的额。“别说了,别说了……我会处理,我会处理!”杀了他的熙儿,就算是皇上,也得偿命! 安抚着她,抱着她躺在床上,将她纳进怀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有人进房,他微张眼,瞧见的是不知所措的莫知瑶和脸色铁青的阑示廷。 这是第一次,他兴起了弑君的念头,想将他碎尸万段,但不急于一时,他多的是时间处置他。 而后,阑示廷不置一语地将衣衫凌乱的钟世珍抱起,眸带警告意味地瞪了一眼宇文恭,才徐徐转身离开。 翌日,钟世珍清醒时,发现自己身在宫中,只想赶紧离开,但一思及他们的计划便捺着性子,打探着消息,直到要将前皇阑示延押解上船当天,她偷偷跟上了船。 船行半日后,果真有余党出现,打算掳走阑示延,船上戒备着,而她一直盯着宇文恭调度指挥,就在混乱之间,她听见一道细微嗡声凌空而来,她不假思索地朝宇文恭奔去,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推开,而她则被波及,被打落河里。 噗通一声,她感觉自己像是被石头砸中一般,几乎是同时,有股力道卷上她的腰,她随即被拉出水面。 “公孙!” 听见他声嘶力竭的吼声,她不禁想笑,直觉得他不当戏子真是可惜了!疲惫地闭上眼,感觉身体一点一滴地往上,直到声音愈来愈近时,才徐徐张开眼,动手扯着身上的九节鞭。 “公孙,不要!”他心急喊道。 她朝他笑了笑。“不要什么?” “住手!”阑示廷怒不可遏地吼着,将九节鞭的另一头递给身旁侍卫,探身越过船舷,企图握住她的手。 “你在执着什么,阑示廷,我这枚棋子,也该功成身退了吧。”她笑意不减,在他碰触之前,拉开九节鞭,身子随即往下一坠。 “公孙令!”他声嘶力竭地吼着。 “永别了。” 她忍不住放声大笑,终于,她可以解月兑了! 荒唐的恶梦结束了,黄泉底下,她再跟公孙策和恬儿道歉。 冰冷的河水如刃切割着她,在黑暗之中不断地被暗礁撞击着,可身体受到的重创,却远不及他给予的心痛。 终于,她可以不再心痛,终于—— 但是,当她再张开眼,看见那张熟悉得教她心痛的脸,她恨她的恶梦为何至今还不醒! 为何老天不带她走,让她在失忆之后,再与他相遇,又愚蠢地再次爱上他,再一次地成为他手中的棋子! “世珍,你醒了?”彷似察觉视线射来,阑示廷模索着她的脸。 钟世珍怒然拍开他的手,像是无法容忍他碰触自己,她挣扎地坐起身,余光瞥见宇文恭就守在床头,而莫知瑶则一脸心喜地从榻上站起。 阑示廷愣了下,随即面露愧疚地道:“对不起,朕一时误解,怒极攻心,没有查证就对你——” “所以你现在是要告诉我,当年你的九节鞭也是同样失准,所以才会打向子规?!”她吼着,嗓音粗哑得犹如粗砺磨过,教她连咳了数声,咳出了血水。 阑示廷错愕得说不出话。 “说呀,阑示廷!版诉我,当年你毒杀我,也只是一时误解!版诉我,当年你利用我,也只是一时误解!版诉我,你决定杀子规时,也只是一时误解!”她声泪俱下地吼道,不管喉头烧辣的疼痛,甚至不断溢出血。“告诉我,当你将公孙家灭门时,也只是一时误解!” “世珍,冷静点。”宇文恭将她拉进怀里。“冷静点,没事了,都没事了。” “……你恢复记忆了?”阑示廷哑声问。 原来,那些事,她都知道……原来,她是因此而离开他。 “阑示廷,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误解,事实证明,你不过是利用了我夺取皇位,就连现在……”她哽咽了下,嗓音沙哑难辨地道:“即使是现在,你还是利用我拔了束兮琰的官,利用我释了子规的兵权!” “朕——” “出去!我不要见到你,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 “朕不走,朕要带你回宫。” “我不会跟你走!” “当年朕只是安抚束兮琰,朕要拔公孙的官是因为朕要立为后,一如现在,朕等着除去束兮琰之后,要恢复你的女儿身,朕——” “你真是把我当成傻子般的耍吗?!”她吼问,不住地喘着气。“子规……赶他走,让他走!” “世珍,不要激动,你现在……”宇文恭欲言又止。 阑示廷替他接了话。“你肚子里已经有朕的孩子了。” 钟世珍呆住,难以置信地抓着宇文恭。“他……他说的……” “你已经有孕了,不要太激动,大夫说了,对你的身子不好。”宇文恭低声喃道,安抚着她过度激动的情绪,毕竟谁也没想到她会在转醒后,恢复了记忆。 “……我不要这个孩子。” “你敢!” “我连死都不怕了,你认为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阑示廷为之语窒,半晌才道:“你不要忘了,你还有天衡那个孩子。” 钟世珍疲惫地倚在宇文恭的肩上,想起钟天衡……当初她根本不知道她已经怀孕,而这孩子真是坚强,非得要跟着她来到这世间受苦,打一出生就病鼻缠身,要不是他给了八支参……说来,这命运真是分外讽刺,天衡的爹差点害死了他,却又是他救了他! “朕会视天衡为己出,把他接到宫里,咱们一起生活。” 钟世珍有些难以置信听见什么,噙怒的抬眼,问:“你说什么?” “朕保证,会将天衡视为己出,朕——” “滚!叫他滚!”混帐,他竟不知道天衡是他的儿子!他到底是把她当成什么了?以为她没有落红,天衡就不是他的儿子?!任谁都看得出天衡与他是同一个模子印出的,但他却—— “世珍……” “阑示廷,你知道为何你会瞎了眼吗?”见他整个人痛缩了下,她有种莫名的快意和痛楚同时凌迟着自己,但却阻止不了她满口恶言。“因为你从不以真心看待周遭的人,既然不想看,老天就把你的眼收去,让你永远也看不见!” 阑示廷握紧拳,反驳不了。“朕承认,当年是朕要束兮琰毒杀公孙令,可是你不知道的是公孙令的苦苦相逼,加上颁下数道对百姓不利的税政,朕才会铁了心要杀,甚至在你历劫之后,见你性情大变,决定利用你,可是朕——” 第21页 “出去!你那些谎言拿去骗其它傻子,要我原谅你,除非你让公孙家所有人复生!”肚子突地传来阵阵闷痛,教她急喘着气,说不出话。 “皇上,你先离开,别再刺激世珍了!”宇文恭恼声吼道。“雷鸣,送皇上回宫。” “朕不回宫!” “那就先到隔壁房歇着,还是你非得要将世珍逼上绝路?!” 阑示廷抽紧了下颚,恼声道:“雷鸣!” “卑职在。”门外候着的雷鸣赶紧入内,将阑示廷带到隔壁厢房歇着。 “世珍,你冷静一下,我去瞧寒香把药熬好了没。”见她痛得连冷汗都冒出了,莫知瑶赶紧跑一趟厨房。 钟世珍忍着痛,一手抓着宇文恭,问:“天衡呢,你……见过他没有?” “见过了,他让霜梅照顾着,别担心。” 钟世珍缓缓地倒回床上,疲惫地闭上眼,哑声问:“你跟他说了我不是公孙令的事了?”就算记忆回笼,让她忆起最痛苦的那一段,但她脑袋还算清醒,听得出阑示廷的说法有些古怪。 “嗯,你昏厥时,我跟他提了。” “你干么跟他说那些,你……不恨他吗?”是她告诉他,阑示廷伙同了束兮琰毒死了公孙令的。 “恨,我对他的恨从未停止过。” 钟世珍蓦地抬眼,只见他唇角还带笑,恨意听起来像是玩笑。“如果你恨他,在你得知他双眼失明后,你多的是机会下手,为何你——” “杀他,太容易了,但是杀了他之后,太麻烦了。” “我不懂。” 宇文恭撇唇自嘲一笑。“宇文家永远忠于皇室,当他还是皇帝时,我会忠于他,哪怕我恨他至死,此衷依旧不变,但要是真杀了他,这天下岂不是又要大乱?岂不是要让束兮琰称心如意?” “我没有办法像你考虑那么多。”相较之下,她自惭形秽。 “我虽恨他的自私卑鄙,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是个好皇帝,他确实一心为民,在你落河失踪之后,他连颁了数道德政,而且完全是照着之前你给他的建议,他甚至做得更好,让我确信他是有心而为,所以,我可以忍。”他顿了顿又道:“尤其——” “嗯?” “在你落河之后,他立刻跃进河里,雷鸣几次将他拉出河面,他却一直甩开雷鸣,拚命潜入河里,才会被卷进暗流,头部撞上暗礁,导致双眼失明。” 钟世珍沉默不语。她的记忆恢复,过往的恨,比对失忆后遇见的他,他的悲伤和沉痛……她心里都清楚,但要原谅他,对她而言,她做不到。 鲍孙家的灭门,是他成就大业的踏脚石,是她一意孤行的代价,怎么原谅?她连自己都原谅不了,又该如何原谅他? “初时,他发觉自己失明,极为震怒……却不是他可能失去刚得到的皇位,而是他看不见,找不到你……”他看向门外,轻吁了口气。“但因为承诺,他假装恢复,以行动取信百官,然后大赦天下、减税、整治全国河道、整顿朝堂……这四年多来,我看着他和我尝着同样的苦,但他守着承诺,每年得闲必要出宫寻找你,哪怕看不见,他也坚持终有一日可以找到你,冒着眼盲被识破的风险,一再重复,那傻劲,看得我都笑了,那不是寻常人做得出的蠢事。” 钟世珍想起再相遇时,他眸底的阴郁,他甚至几次怀疑起她的身分,却因为看不见,一再错失机会。 她闭了闭眼,拂去纠缠不清的情感,冷哼道:“听起来,怎么你像个说客?” 宇文恭笑睨她一眼。“不,千万别将我想得那般好,那回你托我上纵花楼时,我就跟知瑶警告过,要她不准让皇上知道你的身分,更不准让他知道天衡是他的儿子。” “我也不想让他知道,你根本不该告诉他我的身分。” “那时情况危急,我不说,我怕他不放手,后来他抓着我追问,我只好将所知告诉他,当然除了天衡之外的事。”说着,他笑得有几分邪恶。“我就不让他知道天衡是他的儿子,最好让他一直以为天衡是我的儿子。” 相较于他对他所造成的伤害,这么点小意思,不过是他的小小报复罢了。 “他怎会以为天衡是……”混蛋,一想起来就想要狠狠地揍他一顿。 “……因为他知道我爱着熙儿。” 钟世珍叹了口气,果真如她想象的一样,不同的是,宇文恭是个观察非常入微的人,又也许是因为他是跟公孙令最亲近的人,所以他才会打一开始就发觉。 第十五章真相一一揭露(2) “子规,你可知道为什么公孙令那时一直针对他吗?”她问着,适巧莫知瑶和寒香端着药碗入内。 “不知道,只记得在她中毒的前一两个月,像是对他恨之入骨……他说得没错,她确实是欲置他于死地,每每看见他,总像恨不得能立刻杀了他。”回忆过往,他曾问过,但公孙令不曾告诉他为什么。 钟世珍没有公孙令的记忆,无从追查,但阑示廷的难处她不难想象,因为公孙令早在中毒之前就已经设下重重关卡欲置他于死地,也莫怪他会反击。 “其实……” 莫知瑶突地出声,宇文恭和钟世珍同时看向了她。 “知瑶,你知道什么吗?”她问。 莫知瑶撇了撇嘴道:“大人记不记得有一回在纵花楼时,你说过坊间都歌颂着当时雒王爷的勤政爱民?” “记得,你说是公孙令故意在坊间放出消息,为的是要引起前皇的杀机……所以你真的知道为什么?” “这事,也许连皇上也不记得,因为他被束兮琰下药,然后……强占了公孙大人。”见两人都一脸难以置信,她很无奈地道:“那是我亲眼目睹,我记得那是年前许多官员都聚在一起,我亲眼看见束兮琰下药,但我不敢张扬,结果就……” “可是束兮琰为何……” “因为这么做,可以让熙儿对付雒王爷,因而引发皇室内乱,他就可以趁隙而入……” 宇文恭怒道,黑眸紧眯起。“混帐,他打一开始就觊觎皇位,竟为了皇位布下这个局,埋下两人恶斗的导火线!” 话落,他怒然起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钟世珍本想唤住他,但想想,让他冷静一下也好,因为真相实在伤人。 “世珍,喝药了。”寒香轻柔地将她扶起。 “谢了,寒香。” 寒香不禁微皱起眉。“说什么谢呢,咱们姊妹的命都是你救的。” “可不是?记得那时,当你到大牢看咱们时,我心想死期到了,也就不挣扎了,想不到你却不是公孙大人,这才让咱们逃过一劫。”听宇文恭对皇上解释时,她吓了一跳,但却可以接受,因为世珍确实和公孙令大为不同。 鲍孙令是个冷漠寡言之人,不如世珍的热情大度,但又也许她们不了解公孙令的内心,无从了解她。 “知瑶、寒香,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根本活不到现在。”谁说烟花女子无情,她的好姊妹硬是在阎王手中将她救下,当时情况不明,明知藏匿她恐会危及性命,她们却是义无反顾。 “当年不是你放了咱们,咱们之后哪有机会救你,”莫知瑶催促着她赶紧喝药,再道:“当我瞧见你把皇上带回来时,我心跳都快停了。” “是啊,我也觉得我看错了。”寒香也忍不住道。 喝完了药,回想那情境,钟世珍不禁低低笑着,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何知瑶慌了。 “所以……皇上是真的失明了?” “此事不可外传,绝不能外传。”钟世珍沉声道。 第22页 如今她终于明白为何宇文恭认为把先皇遗诏给束兮琰也无妨,因为一张假遗诏不见得能逼阑示廷退位,但是五官有疾,三大世族皆能要他退位。 莫知瑶和寒香对视了一眼,莫知瑶叹了口气。“其实就如宇文大人所言,虽然我也晓得是皇上害了你,所以当初希望你可以避开他,可是这些年,他真的有心行为,一再找你……世珍,我说这些,不是替皇上说话,而是我希望你别把错往身上揽,很多事都不是你的错。” 钟世珍疲惫地躺下,闭上噙泪的眸。 如果不是她的错,是谁的错? 阑示廷垂敛长睫,双手交握着,回想着当他的手掐握她颈项上的触感,心里爆开阵阵恶寒。 差一点……如果宇文恭再迟一点进门,世珍就真要死在他手上了。 多么可悲,他寻寻觅觅,却不知道最爱的人一直在面前,就如初遇世珍时,她说过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多讽刺,她就在身边,他竟不知道! 那般熟悉,那么多的线索,他明明起疑过,却因为旁人而以为是自己思念过头,岂料她就是他所寻找的她! 钟世珍……不是宇文恭的公孙令,而是完全属于他的世珍,是他世上最珍贵的宝物,终于回到他的身边了。 他要让她看见,在他的治理之下,古敦定会开创盛世,百姓可以安居乐业,夜不闭户,城无乞儿……他要让她知道,夺位登基不是为了私欲,而是他不愿让百姓活在苛政之下。 突地,推门声引起他的注意,他抬眼分辨着来人——“宇文爱卿。” 宇文恭扬起浓眉,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皇上,眼前这儿只有你跟我,犯不着演君贤臣恭的作恶戏码。” “有事?”阑示廷懒声问。 “听说京卫开始行动了。” “然后?” “皇上该回宫了吧。” “朕何时回宫,还轮不到你置喙。” 宇文恭缓步踏进房内,守在门外的雷鸣戒备着,宇文恭干脆把门关上。“这儿有我,世珍不成问题,皇上还是回宫坐稳你的龙椅较妥。” “朕会带着世珍回宫。” “我倒认为——”他拐了把椅子,就坐在他的对面。“世珍有我就够了。” “公孙令已死,现在存在的是世珍,她不是你要的。” “是吗?横竖是同一副躯体,同一张面容,性情虽是不同,但世珍相当讨喜,最重要的是,世珍挺喜欢我的。” “所以这是你的计谋?”他紧握着缠在腰间的九节鞭。“如果不是你,朕不会差点误杀世珍!” “皇上至今还是不懂反省,只会把错推到他人身上?”宇文恭垂眼看了下,压根没将他的怒火看在眼里。 “是你跟朕说,世珍不是公孙。” “微臣诚惶诚恐,微臣从不知道皇上竟如此信任微臣。” “因为朕知道,你绝不会对朕撒谎,就算是恨,你也不会遮掩。”正因为他那句话,才会教他忽略种种疑点。 “既然你知道我恨你,你又怎能奢望我忠于你?” “你可以不忠于朕,但你宇文家世代守卫古敦,你该忠于天下百姓。” 宇文恭撇嘴冷哼了声,“我可以不恨你,但你得把天衡交给我。” “不。” “哪怕皇上明知天衡是我的儿子?”他笑得坏心眼,想亲眼目睹他被妒火凌迟却又不得发作的表情,可以让他尝到些许报复快感,心里会觉得痛快些。 阑示廷竟一丝挣扎皆无,彷似已想到对策。“你是朕的姨表弟,咱俩的面貌有几分相似,天衡若是像你,必有几分像朕,把他带回宫中,无人会起疑。” 这点,倒是大出宇文恭意料之外。一个善妒到不惜想除去他的人,此时竟可以为了世珍容忍到这个地步。 “所以皇上是打算挟天衡,威胁世珍进宫?” “随你怎么说,朕想要的,绝对不会再错过,哪怕倾尽一切,朕也要留住她。” 宇文恭挪开视线,忖了下,道:“想留住她,也得要皇上坐得稳皇位,回宫吧,就算皇上再神机妙算,不在宫中坐镇,天晓得会出什么差池。” 阑示廷垂敛长睫,突地听见不远处传来霜梅和钟天衡的交谈声,他暗忖了下,模索着起身,突地被握住手,他凉凉望去。 “做什么?” “皇上不是想出去?放心,微臣不会恶意牵着你去撞墙。” “朕一点都不担心,爱卿。” 所以,当门一推开,雷鸣见到原本处于剑拔弩张氛围的两人,竟手牵手地踏出门外时,双眼都直了。 而两人再往前几步,霜梅适巧牵着钟天衡走来,宇文恭朗声喊着,“天衡!” 钟天衡一见到他,立刻挣月兑霜梅的手,跳扑到宇文恭身上,软绵绵地喊着,“爹!” 阑示廷顿了下,心忖着,宇文恭这混蛋抢先认了天衡了?! “乖,天衡今儿个有没有乖乖的?” “当然,天衡今儿个乖乖的,所以霜梅带我来见爹爹……”他撒娇地贴在宇文恭的颈边,瞥见一旁的阑示廷,带笑小脸突地狰狞了起来。“坏叔叔!爹,打他!昨儿个他欺负爹,我都瞧见了!” 阑示廷愣着,想起昨儿个宇文恭进房时,就是将钟天衡给带在身边,他自然是目睹了这一切。 “天衡,听叔叔解释。” “我不要听你解释!坏人,你敢欺负我爹爹,我跟你没完没了!”钟天衡踢着小短腿,挥着小短手,却怎么也打不到他。 “皇上,想见世珍就去吧,天衡有微臣安抚着。” 阑示廷望去,明明是一片黑暗,但那嗓音彷佛在他眼前凝出了宇文恭笑得寻衅的表情。 他悻悻然地转过身,雷鸣立刻上前让他搭着手,走向厢房。 推开钟世珍的房门,莫知瑶见了赶忙向前低声道:“皇上,世珍还睡着。” 雷鸣伸长脖子探了下,长指轻敲着阑示廷的手背,暗示着钟世珍并非佯寐。 “是吗?”他难掩失望的垂着眼,耳边听见的是宇文恭逗着钟天衡的笑闹声,教他异常恼怒。 一旦离开这里,彷佛就让他们一家三口团圆了,但要是不走……宫中之事又迟疑不得,再不愿,他也必须以大局为重。 “知瑶,今儿个开始关上纵花楼大门别营生。” “皇上?” “戌时过后,不管听见外头什么声响,不准开门更不准外出。” “奴婢知道了。” 阑示廷转过身,朝一旁睨去。“天衡。” “坏叔叔!” “天衡,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天衡不给叔叔改过的机会,叔叔很难过。”他说着,等了一会没回应,他只能无奈地让雷鸣带他离开。 良久,钟天衡一脸认真地问:“爹,什么叫做人非……大焉?”他很认真地把中间的字自然省略。 他才三岁而已,不要考验他,他记不了那么长。 宇文恭笑了笑。“这话是指人不是圣贤,谁都会犯错,要是犯了错能改,就没什么比这还好的了。” “所以我应该给叔叔改过的机会?” “不用,他没救了,不用理他。”宇文恭笑眯眼道。 “好,爹,咱们可以去看爹爹了吗?” “走。” 第十六章雨过天青(1) 昏暗中,有无数张透明半透明的脸飘浮着,监视着她不断的写着字,然写好的字,却自动扭曲变幻着,变成控诉她的条条罪状,她惊惧不已,想走却走不了,肩头沉重得教她无法动弹,压迫着她不断往下趴。 因为肩头上承载的是一条条的冤魂,是一张张死去的面孔—— “啊!” “世珍,怎么了?”莫知瑶闻声,赶忙坐到床畔,见她满脸是汗水,取出手绢轻拭着,才惊觉是冷汗。 第23页 “我……”钟世珍看着她,房里灯火通明,哪还有半点压迫和黑暗。 “发了恶梦了吗?”莫知瑶不住替她拭着汗。 “没事,天衡呢?”正午时,宇文恭抱着天衡过来,可惜她倦得很,没能聊上几句。 “宇文大人陪他一道睡,他呀,简直是把宇文大人当成神了,缠着问东问西。” “对了,他怎会叫他爹?”正午时听见,吓得她险些被药呛到。 “之前你托宇文大人探视天衡,他把天衡逗得可乐了,听说交换了利益,教他功夫,他就喊爹。” “这孩子到底像谁?”说谄媚嘛,又不至于,说是墙头草嘛,也不怎么像,但他见风转舵的本事,实在是无人能及,改天要是卖母求荣,她想她也不会太意外。 莫知瑶笑捉着唇,见她脸色苍白得紧,估算着要不要再去熬一帖药。 “什么时候了?” “快三更天了。” “快三更了……”钟世珍低喃着,望向窗外,突见一抹影子从糊纱的窗棂间闪过,那女敕桃色的衣裙……“恬儿!” “世珍,你要做什么?”见她急着要下床,莫知瑶赶忙拉住她。“你去哪呀?” “她……”钟世珍指着窗外,如今她终于认出跟了她三年多的飘妹妹就是曲恬儿!恬儿一直在她身边,她一定是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不管是要骂她笑她,她都想要再听恬儿说说话。“知瑶,我到外头一会就好。” “就算想到外头,你也得搭件袍子。”莫知瑶利落地替她穿上绣袍,将一头长发束起,仔细端详,这才发现她的眼窝凹了,脸颊削瘦了。“我陪你吧。” 钟世珍应了声,走到外头,却不见曲恬儿的身影,她在黑暗中寻找,终于在拱门边上瞧见,但她的身形移动极快,眨眼即逝。 “世珍!你上哪?你不能跑!”莫知瑶见她朝拱门冲去,只能撩起裙摆跟着跑。 世珍的脚程原本就快,不过是一下子,就见她已要从后院小门出去。“世珍,今晚有宵禁,不能外出!” 钟世珍充耳不闻,直追着曲恬儿的身影而去,压根没发觉向来热闹的二重城竟死气沉沉,街上静默得犹如死城,家家户户门前的风灯灭了大半,但却无碍她追逐的脚步,一路跑进了一重城,踏进了一座宅院里。 宅院里,小桥流水,花木扶疏,看得出有人维护打理,就连房舍都极为新颖,推估大概三年内新建的,但这里…… “这不是礼部尚书府吗?”她喃喃自问着。 当年大火之后,房舍泰半倾圮坏倒,风拂过是股浓浓的焦味,一如现在——她直睇着浮在半空中的幢幢影子,那一张张陌生又熟识的面容,泪水凝在眼眶,她双膝无力地跪下。 “对不起……对不起……”对她而言,阑示廷的背叛之所以重创她,让她选择沉尸河底,是因为她的一意孤行陪葬了太多人命,那是她赔不起,承担不起的!她只能死后再找他们一一赔罪,来世做牛做马一一偿还。 “大人。” 钟世珍蓦地抬眼,瞧见苍白的影子在她面前缓缓地出现色彩,穿着女敕桃色短襦罗裙的曲恬儿就站在她的面前。 “恬儿……”她伸手要碰触她,她却突地后退。 “大人身怀六甲,别碰我。”曲恬儿巧笑着,一如她记忆中的甜美。 钟世珍泪流满面,不住地抽噎着。“对不起,当年我没有听你的劝,是我害死你的,还害死了大家……” “大人,恬儿就怕你自责。” “我不是大人,我不是公孙令,我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可是我却——” “大人,恬儿都知道,恬儿知晓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恬儿一直想跟大人说话,可惜却无法相通,如今大人恢复记忆了,恬儿终于可以告诉大人,公孙家灭门,与大人无关。” “怎会无关,我亲耳听见束兮琰对阑示廷说,一把火烧毁了真正的遗诏,是当初阑示廷进城时,烧了公孙家的。” “不。火是束兮琰差人放的。” “嗄?” “大人,遗诏就埋在这棵白桦树下,大人把遗诏挖出来吧。” 钟世珍看着她指向几步外的白桦树,抹了抹脸,走向前,用双手挖着土,哪怕粗砾磨过阵阵刺痛,她也不停歇,直到瞧见一只木匣,她奋力挖出,打开一瞧,里头果然是一道缇花锦缎的圣旨。 “大人打开看吧。” 钟世珍依言打开,发现这这遗诏就和她假拟的那份差不多,只差在——“阑示廷?!这是廷……” “是的,先皇遗诏里,真正的继位者是阑示廷。” “可是——” “大人可有发觉那廷字,壬的旁边有点灰黑?” “是有,不过已经不清楚了。” “是啊,当年老爷奉先皇之命拟诏时,阑示延得知是阑示廷得到皇位,于是以小姐的性命相逼,要老爷硬是将廷字改成延字,老爷为了小姐不敢不从,但又怕愧对先皇,于是用了乌贼墨在壬字旁多了一撇,乍看之下就变成了示延,但不消一年,乌贼墨会消失,届时遗诏上出现的就是真正的继位者。” 钟世珍闻言,脑袋都朦了。 “老爷为此内疚痛苦着,可是为了公孙家,他又不得不为,眼见大人与阑示廷走在一块,老爷又愧疚让大人一身男儿扮相,等到夺位战火爆发时,阑示廷来到了公孙家,老爷本是可以避祸的,但老爷不肯,他将遗诏还给阑示廷,只求阑示廷可以善待大人,而阑示廷允诺了。” “怎么可能?这……遗诏明明就在这里。” “因为阑示廷不愿毁了老爷的声誉,所以将遗诏埋在这里。” 钟世珍拿着遗诏的手颤抖着,她没有想到事实的真相竟是如此,“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以什么……”是她相信了束兮琰所说,是她不愿听他解释。 “阑示廷谋害大人在先,难以启齿吧。”曲恬儿巧笑着,黑润的眸子直睇着她。“大人无须感到自责,老爷的死,是老爷自己选择向先皇谢罪的,而恬儿也是自愿跟随老爷的。” “恬儿……” 曲恬儿抬眼看着东方微微泛亮的天际。“大人,天快亮了,恬儿要走了。” “恬儿,我舍不得你……”她一直没有善待她,一直让她忧心忡忡,难以度日。 “曲终,人散,风起,情在。”曲恬儿俏皮地朝她一笑,指着后方。“大伙都舍不得走,可已是殊途,终须一别,大人送咱们一程吧。” 钟世珍看着她身后一张张略有表情的面孔,豆大泪水滑落,微颤的唇在试了几次之后才发声音,“钟世珍在此谢过大家,上路吧。” 风,蓦地卷起地上落叶,身影随风骤逝,消失得一点声响都没有。 钟世珍跪在原地,久久不起,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唤着——“世珍!” 她缓缓回头,就见宇文恭足不点地地朝她奔来,担忧地注视着她。“你怎会跑来这里,你没事吧?” “子规……” “你别哭,别吓我,到底怎么了?” 钟世珍说不出话,只能递出手中的先皇遗诏。 宇文恭接过一瞧,脸色愀变。“这是——真正的先皇遗诏?” “是阑示廷埋的,我……错怪他了。”她哽咽地将刚得知的事道出。 宇文恭闻言,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问:“所以你原谅他了?” “嗯。”如果真相真是如此,他这三年多来的赎罪也够了。 “那么……眼前京卫已经兵临御天宫,你打算如何?” “嗄?!” 朝巽殿。 殿上静寂无声,阑示廷懒懒地托腮,垂眼睨着阶下的束兮琰、偏向束兮琰一派的官员和已持剑踏进殿中的北京卫指挥使。殿外御道到南守门,是一片黑鸦鸦的禁卫,殿前侍卫早已被制服,雷鸣和陆取镑护在阑示廷的左右。 第24页 “束兮琰,这是在做什么?”阑示廷笑得慵懒,彷似不见大军压境。 “啊,微臣忘了皇上双眼不便,自然是瞧不见殿外的阵仗。”束兮琰手握着先皇遗诏,徐步停在阶下。 “又是谁跟你说,朕双眼不便?” “这总得有人告知,微臣才敢确认。”束兮琰弹了弹指,殿侧通道上,一禁卫随即推了个人走来。 “阿贵?”阑示廷笑问着。 束兮琰扬眉看着阿贵。 阿贵吓了一跳,赶忙道:“大人,我真的没骗大人,皇上在纵花楼时,走动都要有人牵着,是我亲眼所见。” “朕喜欢人服侍,难道你不知道吗?”阑示廷勾弯唇,笑得极为开怀。 “其实皇上双眼是否不便,还有很多法子可试,眼前较重要的是——”束兮琰摊开手中的先皇遗诏。“皇上,微臣这些年来深受良心谴责,今儿个终于大彻大悟,决定让众臣知晓先皇遗诏是公孙令假拟的。” 阑示廷闻言,不禁低低笑开。“束兮琰,你费了四年才大彻大悟,实是让朕万般不舍,辛苦你了。” “古敦律例,非诏上继位者,不得继承,得以诛杀!” “但朕早已登基四年了。” “是啊,可如今微臣才知道原来皇上是个瞎子,皇室祖训,五官带疾,不得为帝,微臣恳请皇上退位。” “如果朕不退位呢?” “微臣只好请邹指挥使请下皇上。”束兮琰一个眼神,邹指挥使毫不迟疑地持剑大步向前。 雷鸣戒备着,已抽出长剑准备应敌,就在邹指挥使踏上第一阶时,外头突地传来一声洪亮声响—— “大胆!未经传唤,朝巽殿内持剑而入,视为弑君,立斩!” 阑示廷闻言,蓦地站起身,瞪向殿外的方向。 陆取和雷鸣同时望去,就见一身玄袍的钟世珍推开了重重禁卫,踏进了朝巽殿,后头跟着同样未着朝服的宇文恭。 “钟世珍,你这是怎么着,真以为自己是公孙令,打算以假乱真?”束兮琰不禁摇头失笑。 “束兮琰,你还认不出我吗?”钟世珍撇唇冷笑了声,扬开手中的先皇遗诏,回过身,让其余官员得以瞧见遗诏。“见遗诏如见先皇亲临,还不跪下!” 几个站在前头的官员认出上头的字迹,确认继位者是阑示廷无误,一一跪下。 束兮琰微眯起眼。“钟世珍,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束兮琰,你胆敢不跪下?!”钟世珍怒目瞪去。“来人,将他拿下,立斩!” 束兮琰被她的目光慑服,胸口一窒,怒斥了声,“来人,将此人拿下,此人假扮公孙令,持假遗诏,当斩!” “你说我是假的?”钟世珍哼笑了声,将遗诏抛给宇文恭,走到他面前,将宽袖拉到肩头处,用力斯下肩头上的假皮,露出完美的公孙家刺青。“在这朝巽殿上,本官对天起誓,本官如不是公孙令,将不得好死!” 当初知瑶因为怕她被认出,还请人在她的肩头上贴上假皮掩去刺青,她也是近日被告知的。 束兮琰不敢置信地瞪着她肩头上公孙家的刺青。三大世族身上的刺青难以造假,通常都是在选定为继任者后,才会差宫廷刺青师用独特颜料刺上家徽。 “你骗我!” “是你先骗我的!当年,你下毒毒杀我,趁乱差人放火烧了我公孙家,甚至皇上出游,你胆敢派人撞船,意图谋害皇上,如今还拿我当年拟的假遗诏逼宫……束兮琰,你的罪状罄竹难书,来人,将束兮琰拿下!” “哈哈哈,你以为邹指挥使会听你的?他……”话未完,邹指挥使已经转了向,长剑直指着他,教他错愕。“你这是在做什么?!” “束兮琰,你怎会傻得相信皇上对你毫无防备,真会夺了我的兵权?”宇文恭皮笑肉不笑地道。 束兮琰回头看向阑示廷,明白自己的最后一搏终究扭转不了一切,但就算如此,只要能拖一个垫背,他也痛快。 瞬地,袖中滑下一把剑,毫不留情地刺向钟世珍。 钟世珍双眼直睇着他,动也不动,就在宇文恭有所动作时,九节鞭如银箭般从龙椅上射出,在空中划出大弧度,尖锐的镖头精准地刺入束兮琰的胸口,抽出的瞬间,一个回转,卷套住他的颈项,将他给扯到龙椅前,重摔落地。 这一幕,殿上所有人亲眼目睹,再无人怀疑阑示廷的双眼不便。 “邹指挥使!”阑示廷沉声道。 “卑职在!” “将束兮琰的尸首挂在午门上曝晒三日,丢进北郊!” “卑职领旨!” “还有,这帮为虎作伥的贼子,全都给朕押进大理寺候审!” “遵旨!” 瞬间,殿上求饶声此起彼落,阑示廷站在龙椅前,双眼直盯着钟世珍,感觉她一步步地走到自己面前。 “你怎会知道了?”当她说出另一份先皇遗诏时,他想到的只有他埋在礼部尚书府的那一份。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的眼看得见另一个世界?” “……没有。” “那好,接下来,我们会有很多时间可以聊。”她轻叹口气,环抱住他的腰,却发觉他的袍子微湿。“你怎么汗湿了?殿上这一局不是你布的吗?” “可朕没想到你会来,你方才就不怕朕失了准,来不及救你?” 钟世珍笑眯了眼。“如果我看上的男人这么不济,那就当我命该如此。” “你……愿意回到朕的身边了?” “除非你不要。” 阑示廷紧紧地将她收拢在怀。“直到朕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朕都要你相随。” “那就这么决定吧,不过……我恢复不了女儿身了,子规说,唯有我以公孙令的身分在殿上公布先皇遗诏,才能让你名正言顺而不落人口实。”取出先皇遗诏,折损的是公孙策的声誉,如果她恢复女儿身,岂不是还要让公孙策再背上一条欺君罪名? 逝者已矣,她不愿公孙策在史上留下更多污名。 阑示廷黑眸微眯,知晓是宇文恭的恶意报复,但此刻不想追究,将她抱得更紧。“朕只要你,其它都无所谓。” 宇文恭看了眼两人,见雷鸣和其它禁卫一脸见鬼的蠢样,他不禁低低笑着。 这样很好,就让世珍永远扮男子,永远不会成为他的皇后娘娘,就当是自己最后的报复。 不过分吧。 钟世珍恢复了公孙令的身分,重回朝堂,但私底下阑示廷还是唤她世珍,将她光明正大地留宿在广清阁,两人暧昧情愫在朝堂间流传,百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个明眼瞎子,毕竟只要皇恩拂照,国泰民安,真的没什么不可以,真的。 尤其公孙令是个极为聪颖之人,见解更是独特—— “从水路先下手,傍山处可兴建拦水堰,调结水源,涝时则关闭,旱时则开启,再将易泛滥的江河截弯取直,如此一来到处皆有肥沃土地,可以栽种古敦特有的香料和农作,农作丰美,百姓安康,商道因此而生,天下贸易自成。” 钟世珍一席话让殿上百官听得一愣一愣,许久,胡居正忍不住问:“但这是极大的工程,没花个十几二十年是成不了的。” “大人,万事起头难,但要是什么都不做,未来才是最难。” “又该如何着手?” “由皇上拟旨召告天下,募集民间的各类土木师傅,另由工部接手,计算成本后一一发包给土木师傅设计制作,设下完工时限,再让工部的官员前往监工。”钟世珍说得兴致勃勃,彷佛蓝图已在面前。 迸敦境内大大小小江河数千条,几乎年年泛滥年年成灾,要是能从此处先着手,百姓自然能安居乐业。 第25页 “可这要是都交由工部,恐怕——”胡居正看了眼工部尚书,有些事不宜点得太明,尽在不言中即可心神领会。 这点,钟世珍自然是看明白的。“我认为都察院可以扩编,各分派两名都察使前往一百零七个城郡,由当地驻守的卫所保护都察使,每半年,各地的卫所指挥使和都察使,甚至是工部官员皆可上疏,举凡告发评比或者是细载进度,由内阁确察,胆敢贪污收贿者,一律流放,但尽忠职守者,回京后品秩加级,哪怕是暂时分派地方,只要有功有为者,想要取代顶头上司,都不是问题。” 此话一出,百官叹声连连,只因公孙令的说法太过挑战皇权,甚至擅改了封赏品秩的规矩,说到底,简直是把权都集中到内阁了,分明是想要独揽大权! “皇上,公孙大人的说法实是——” “准。” 阑示廷柔声一个字,满是欣喜赞赏的笑脸,硬是让胡居正到嘴边的“颠倒朝纲”给吞了下去。 于是,这事,就这么准了,紧锣密鼓进行中。 为此,百官惴惴不安,六部之首联合,偷偷邀了九卿齐聚一堂,想要找出能够弹劾公孙令,甚至让公孙令暂时闭门思过的小辫子,可惜,一夜秉烛,未果。 因为他挟带着浩荡皇恩,谁能动他? 第十六章雨过天青(2) 再过几日,公孙令谈起新的政令,再教百官一个个冷汗涔涔。 “女子应试?”阑示廷诧道。 “是啊,皇上,放眼天下,多少女子有才,好比纵花楼莫知瑶,心思缜密,足智多谋,只可惜被父亲卖进了花楼,从此以后,男人只看得见她的美貌,却看不见她内心的善良和情义,而如此女子,天下又有多少?为奴为妓,一辈子待在农村,未经栽培,谁又知道女子也许能安邦定国,亦可经商?” 百官暗暗抽了一大口气。谁不知道当初公孙令落河之后,便是教纵花楼的鸨娘给救去,这会他竟在朝堂间论及一个鸨娘有才,甚至能安邦定国,简直是妖言惑众,天地不容! 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皆不约而同地看着皇上。 阑示廷沉吟了会。“爱卿,女子的风华有限,要是迟误了,想再找户好人家,恐是不易。” 百官有志一同地松了口气,庆幸皇上并非一味地恩宠公孙令,虽然迂回的否定不让人满意。 “皇上,律例有规定女子非得出阁不可?”钟世珍噙笑反问。 “律例未限,但女子的最佳归宿,自是找户好人家,相夫教子,恩爱一世。”阑示廷话一出口,百官立刻点头如捣蒜,目露激赏,庆幸皇上终究懂得孰轻孰重,不让公孙令挟皇恩放肆。 “皇上所言有理,换句话说,如果今儿个是男人在家相妻教子,支持妻子报效国家,不也能恩爱一世?” 妖孽!百官的眼射出一支支凌厉的眼刀,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相妻教子?这种鬼话,真不知道他怎么说得出口! “爱卿,女中豪杰可不多。”阑示廷半点恼意皆无,甚至笑意隐隐藏在唇角。 “那倒是,毕竟受到栽培的并不多。”钟世珍走近他一步。“皇上,不如咱们来赌一把,开放女子应举经商,要是二十年之内,女子依旧比不上男子,这召令自然可以修改,而我……任由皇上处置。” 话说得虽轻,但只要长耳的,全都听得一清二楚。百官一脸愤愤不平,视她为万恶渊薮,竟当殿诱惑皇上! 任由皇上处置……无耻,这种婬秽字眼,他怎能当殿说出口! 以为他这么说,皇上就会答允吗?他到底是把皇上视为—— “准。” 两列文武官员险些当场下跪,唯有宇文恭撇开脸忍笑。 “皇上,万万不可!”胡居正立马挺身而出。 “胡爱卿,朕说——准。”那声沉如刃,不容任何人拂逆。 当场,胡居正傻了眼,不敢相信公孙令以首辅之职干预朝政,左右朝纲,而皇上一作点头说准,这睁眼瞎子是谁也当不下去了! 于是,胡居正身先士卒,再次大胆开口上谏。 “皇上,臣认为皇上自登基以来,后宫空虚,子嗣恐断,还请皇上选秀,迎后纳妃。”虽说他是公孙策的门生,但他不能眼见公孙令害皇嗣断绝。 胡居正一席话落,赢得百官无声的喝采。 妙招啊!充实后宫就能转移皇上对公孙令的注意,藉此削减公孙令的恩宠! 阑示廷似笑非笑地横睨了眼钟世珍,而钟世珍笑容不变,却从头到尾没有回应。阑示廷扬了扬眉,不容置喙地道:“此事他日再议,退朝。” 下了朝后,百官尚未退去,钟世珍扶起了阑示廷,问:“皇上想选秀吗?” “朕不想。”此话一出,不少正要离去的官员不禁停下脚步,暗骂公孙令虽是有功在朝廷,但实在不该迷乱君心。 “确实?” “朕可以为你起誓。” 正当胡居正要高喊万万不可时,钟世珍捧起了阑示廷的脸,当着百官的面毫不客气地吻了下去。 而阑示廷也从善如流,任由她上下其手,当场教众人脸色泛青。 此情此景,百官开始担忧皇室即将断嗣,然令人讶异的是,翌日,宫里竟出现一个犹如皇上翻版的小娃。 那一模一样的面容,压根不需解释此娃的身分,尤其当皇上还特意安排了礼部尚书兼任太傅教育此娃,由此可见他是皇上亲生无误。 众人猜测依此娃的年纪推算,恐是皇上登基之初便有,也许是因为生母身分太低所以未接进宫。 但不管怎样,只要皇嗣不断,其余的都不是问题。 包吊诡的是,在公孙令告假的几个月后,宫中莫名又添了一个小娃,瞧那眉目,至少有七八分像足了皇上,其它的两三分竟像……公孙令。 此事,在朝堂官员中引起激烈的讨论,甚至有人怀疑其生母是住在寿福堂里的前贵妃公孙妍,因为是前皇贵妃,两人自是无法相守。 换言之,皇上所爱是公孙妍,公孙令不过是替代。 往前推算,当初皇上发动宫变,也许就是为了公孙妍,换言之,皇上所爱是公孙妍,也正因为如此,公孙令才会在知情之后气得告假,数月不曾早朝! 说不准不消几个月就会传出公孙妍被毒杀死在寿福堂,又也许皇上会趁公孙令未列席早朝,趁机将公孙妍给扶正…… 正当各式流言在宫中如火如荼地蔓延,一夜,一顶软轿从二重城,专挑僻静小径,一路由宇文恭护送,让禁卫抬进宫中。 进了宫,软轿随即由宫中太监接手。而御天宫方圆一里外,禁卫镇守,唯有陆取在广清阁前等候。 见软轿抬到面前,陆取让抬轿的宫人全都退出一里外,才必恭必敬地朝软轿前行跪伏大礼。 “娘娘,接下来由奴才接引娘娘入广清阁。”他站起身,却见软轿里的主子已经微掀凤狝轿帘,他不甚认同,但勉强接受。 “陆取,不需要对我行如此大礼。”钟世珍压抑着心中不快道。 她一身皇后礼服,十二层袭衣弄得她快要发狂,尤其是头上这顶捻金丝凤翔天下的凤冠,她恨不得当场揭下,天晓得她坐在轿里根本就抬不起头,严重质疑颈子快要被压断了。 阑示廷那混蛋根本是在整她吧! 虽说她怀胎十月并无害喜现象,可问题是她被强迫拘禁在纵花楼后院待产两个月,产子后又坐了两个月的月子,如今竟要她在这当头成亲……天晓得她根本不在乎婚礼,可那家伙偏是能搞出这阵仗,慎重地封街宵禁,低调地将她迎娶进宫。 第26页 “这是奴才本分。”陆取向前,伸手等着她搭在手腕上,才低声道:“娘娘,皇上吩咐,御天宫方圆一里内,不准出现任何闲杂人等,不会让任何人看穿娘娘身分。” “他倒是挺周全的。”她笑了笑,开始怀疑自己踏进了某种陷阱里。 “皇上一心为了娘娘,此心上天可鉴。” 钟世珍睨了他一眼。“就说他心思细密,知道我会不高兴,推你来当炮灰了。”还不要脸地要陆取当说客,真是佩服他了。 “娘娘,娘娘碍于身分无法入玉牒,所以皇上无论如何也要给娘娘一个仪式,这是皇上的承诺。”领着她来到广清阁前,陆取低垂着眼躬着身道:“娘娘,广清阁里没有宫人侍候,皇上不便,娘娘这一身衣裳得自个儿解。” 钟世珍微笑地看着他。忠心不二的陆取,如此正直,压根不知道他的主子再怎么不便,关于月兑衣这件事,一向很上手啊。 “我知道了。”她就替他的皇上维护一下面子吧。 陆取轻点头,随即扬声道:“娘娘回宫,皇上接驾!” 她疑诧地扬眉,一会就见广清阁的门被拉开,同色龙袍礼服,同样龙冠压顶的阑示廷笑柔了一双勾魂眼。 “朕的皇后。”他笑喊着,朝她伸出手。 钟世珍眯眼瞪他,思及陆取就在旁边,替他顾点颜面,随即握上他的手,踏进了广清阁。 “我只当你的一夜皇后。”她没好气地道。 孩子都生两个了,现在才成婚,顺序颠倒了吧! “一世皇后。”他紧紧地将她搂进怀。 钟世珍抿了抿嘴,心里甜甜的,但她的颈子已经不能再负荷了,“让我先拿掉凤冠吧。”她的脖子真的快断了! 阑示廷动作利落地替她解了系绳,取下凤冠,再一并取下自个儿的龙冠,并放在圆桌上。 “啊……这两个孩子睡得真甜呢。”回头,她就瞧见天衡抱着弟弟睡在床边另置的小软床上,可爱模样教她心底甜滋滋的。 突地被人自背后紧抱着,“世珍,朕好想你。” “……你三天前才到纵花楼找我。”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朕思之欲狂。” 钟世珍忍不住回头看着他。真的好肉麻呀他……这种话,他到底是怎么练就神色不变地说出口? “示廷,我今儿个很难得的上妆了,本来不想的,可偏偏知瑶坚持……你为什么在月兑我的衣服?”真不是她要说,他的动作之迅速,已是非常人能比拟了。 “夜深了。”他噙笑精准地啄上她的唇,随即舌忝了舌忝自个儿的唇。“果然有胭脂味……在朕心里,你上不上妆都同样的美。” “可是子规说看起来挺怪的。” “……你让他瞧见了?” “他护送我上轿,能不瞧见吗?” 阑示廷依旧保持着他勾魂的笑。“那瞎眼家伙说的话,听听就算。” 钟世珍眨了眨眼。实在不想吐槽他,那个看不见的人应该是他吧。 “朕虽看不见你的容颜,但朕有你一世相伴已是足矣。”他手上的动作压根没停,突地碰触到——“你穿上肚兜了。” “知瑶要我穿的,薄如蝉翼,有穿跟没穿差不多,可是你又看不见。”没有半点调情的作用,她还是觉得裹胸布比较方便一点,至少有点束缚感,动作起来会觉得比较自在。 “但朕模得到。”他哑声轻喃。 她不懂男人,她以往总是束着胸,每每碰触她就得先解掉裹胸布,而如今肩头上有系绳,沿着滑腻的肌肤往下,说有多诱人就有多诱人。 虽看不见,但是双手的模索是另一番情趣。 “等等,我要问你,近来宫中流言版本众多,你真要继续放任?”她儿子的生母已经确切地指向公孙妍,而他……咳,应该也发觉天衡的生父到底是谁了吧。 “又是宇文恭跟你说的?” “是啊,他知道我闲得发慌。” 不,他认为那家伙比她还闲,要不怎会将宫中流言巨细靡遗地告诉她。“由着百官闲嗑牙,就不会有人怀疑天衡的身世,朕不介意,你呢?” 钟世珍冷冷睨他一眼。“我觉得你都没有听到重点。” “什么重点?” 钟世珍忍不住叹气了。百官一致认为天衡是他儿子,为何他至今还是不信?是不是因为人总是认定了某些事后,内心就会出现看不见的盲点? 他明明是那般聪颖,甚至将百官玩弄于掌心,怎会不明白? 思及此,她月兑口问:“对了,我问你,你是不是故意事事顺着我,然后等着胡大人要求选秀后,诱得我像个傻瓜亲吻你?”她后来仔细想想,他实在答允得太快太没道理,子规说,胡大人之所以提出选秀,是怕她紊乱朝纲,可她哪来的本事,一切都是皇上说了算耶! 所以——他是明知胡大人会被激得提出选秀,所以恶意纵容她,好让她这不知人间险恶的小女子栽在他的手中,顶了恶官之名,然后再将天衡带进宫中,兴起一波新的流言,而后小儿子一出世,他再让流言如野火烧得更狂。 “你别听那个瞎眼家伙胡说八道。”阑示廷想也不想地道。 她的心思向来纯正,尔虞我诈那一套,她根本玩不来,她会想通这些点,必定是有人提点,而此人除了宇文恭外不做第二人想。 “你才是瞎眼的那一个好不好!”她极度怀疑,哪怕他双眼无碍,他恐怕也不会认为天衡是他亲生的。 “世珍……”他的手轻滑过她的腰,轻咬着她的耳蜗,想藉此软化她,结束这毫无意义的话题。 “喂,别闹。” “朕已经好几个月没碰你了。”他大手覆上她生产完后丰盈的胸。 “啊……你别碰,我被你儿子咬得很痛,不要碰啦。” “朕找了几个女乃娘照料他,你何必亲自照料。”抚着被儿子吸吮得肿痛的,他万般不舍。“你这样让朕心疼极了。” “你哪里心疼了,你……”混蛋,就非得这么诱惑她? 她娇喘连连,阑示廷动心起念地置身在她腿间,眼看着箭在弦上—— “父皇,你又欺负爹爹了!”小短腿飞踢,正中他父皇的腿,对于这几日跟着爹特训的结果,感到相当满意。 阑示廷冷冷地瞪着睡到一半爬起的阑天衡。“父皇没有欺负你爹爹,而且跟你说多少次,她是娘!” “头发没放下就不是娘啊!”阑天衡坚持道。 “你——” “哇哇哇——” “抱歉,你儿子醒了,麻烦你处理一下,我好困。”钟世珍一脚将他踹下床,把阑天衡给抱上床,转身就睡。 “……你是不是忘了朕看不见?”他没厉害到在不清楚儿子的状况之下,可以哄睡儿子。 “嗯,对啊,我觉得你看不见跟看得见是一样的。” 反正就是一个字——瞎!连天衡是他儿子也不曾起疑,还不够瞎吗?! 阑示廷终其一生拥有两子,后宫无一人。 他在多年之后才知道,原来阑天衡是他的儿子,为之恼怒,几番找了宇文恭的麻烦,依旧解不了他被骗多年的气,痛恨儿子竟喊了宇文恭那么多年的爹。 而朝堂间,因为阑示廷只拥有两子,认定了公孙令善妒且蛮横,断绝了阑示廷再有子嗣的机会。 于是乎,哪怕公孙令为男儿之身,私底下,百官并非称公孙令为首辅,而是戏称皇后娘娘。 番外篇:烦恼 雷鸣很烦恼,因为他百思不得其解。 “可是皇上根本就不曾踏进寿福堂,又怎会与前贵妃有染?” 陆取阖上手中的小册,冷冷地看他一眼。“你这是在告诉我,皇上是个婬乱沾染前皇嫔妃之人?” 第27页 “不是!但是大伙都这么说。” “你也这般认为?” “那二皇子确实像了皇上一半,像了公孙大人一半。” 陆取眼角抽搐着,不懂这些人眼睛到底怎么了,为何没人看穿公孙令是个女人?都已经生第二个了,这些人的眼和皇上一样瞎了吗? “更诡异的是,大皇子是公孙大人的儿子,可为何与皇上那般相似?这事我压根没对外说,大伙都说是皇上登基前在外生的,可只有咱们最清楚皇上向来洁身自爱,心里只有百姓,岂会风花雪月来着,但……为何公孙大人生的儿子却像皇上啊?”雷鸣抱着头,想得头都快破了。 陆取直翻白眼,翻得快要不见瞳眸。他受够了雷鸣这个蠢人!要说错愕,他比较震惊的是钟世珍确实是公孙令,暗恼自己当初对她一再刁难。 所幸她是个宽容大度的人,从未找过他麻烦,也因而当皇上将大皇子交托他照料时,他尽心尽力,不假他人之手,心里早已将钟世珍当成皇后娘娘般伺候。 但,近来,他有个烦恼。 “陆公公!” 陆取抬眼,认出这是第三任的太傅,心里隐隐不安。 “朱大人。”他恭敬福身。 “烦请陆公公告知皇上,下官近来身体有恙,想要告假养病,这教导皇子一事,恐得要交托他人。” 陆取眼角抽搐着。第三个……这是第三个兼任太傅的官员,对他说出同样的说词。他不懂,为何教导大皇子竟让他们一个个都病了。 走进文思院,就见大皇子端正坐着,正在提笔写字,他走近一瞧,以一个四岁娃来说,这字体比寻常孩子要强得多,坐姿也好,眼神有力,俊面如玉,就像是瞧见了皇上小时候一般。 如此聪颖又具气势的孩子,到底是怎么让太傅们都病了? “陆取。”瞧见他,钟天衡把笔放好,颓下小小身子。 “大皇子怎么了?” “陆取,我好烦恼。”他苦着脸说。 “大皇子怎会有烦恼?” “我有个烦恼,就连太傅也解决不了。” “喔?奴才洗耳恭听,也许能替大皇子想出个法子。”到底是什么天大的烦恼,竟连太傅们都应付不了? “我跟太傅说,我有一个爹,一个爹爹,一个父皇,爹和爹爹感情很好常在一块,可是和爹爹睡在一起的是父皇,可我不懂了,为何爹爹和父皇睡在一起之后,爹爹就给了我一个弟弟?她怎么可以这样,她应该问我要不要,可她没有问我,突然就有了弟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取认真聆听的神情逐渐冷淡,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想,宫中的蠢人一大堆吧。 这蠢蛋大皇子都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了,为何宫中依旧无人怀疑公孙令是个女人?大伙都这般盲从,因为既定事实,就认为再无其它可能? 这样看得见与看不见,又有何异? 面对钟天衡执意找到答案的神情,他勉强自己问:“好端端的,怎会说到这些?” “因为太傅说,男人与男人相处必定断嗣,得要娶妻才有子嗣,可是我就不懂了,所以我问太傅,如果男人与男人相处必定断嗣,为何父皇和爹爹在一起,会让我有了弟弟,不合理,对不。” 陆取嘴角抖了两下。原来太傅还是奉命前来当说客的。 可惜的是,挑错对象了。这种不可外传的闺房事,知道得愈多,恐怕命会愈短,难怪一个个都病了。 “大皇子认为爹爹真是个男人?”这一点,倒是教他有点疑惑。 “可是男人是什么样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我有的,父皇也有,可是爹爹没有,这点我很久以前就发现了,爹爹以往明明不准我让父皇知道的,可是他们近来都喜欢光着身子,这不就让父皇知道了吗?” “大皇子……”够了,不要再说了! “昨儿个父皇欺负爹爹,爹爹难过地哭了,哭声把我扰醒,我气得爬上床打父皇,父皇生气了,满身是汗,爹爹也生气了,一脚把父皇给踹下床,我马上也补了一脚,那是爹教的,他说呀,往两腿间踩最是好用,肯定会让父皇在地上打滚,可是父皇没打滚,他只是一脸很想掐死我而已,跟爹说的不一样,陆取,你知道为什么会不一样吗?” 突然间,面无表情的陆取内心兴起了非常狠毒的想法。 他想,皇上有两名子嗣,而至今皇上就连大皇子是己出的都不知道,那么……他把他毒哑,应该无所谓吧。 皇室的秘辛,皇上的尊严,不能也不该经由大皇子口无遮拦地宣扬出去! 看着阑天衡那偏着头,皱着小脸的可爱模样,一颗心莫名地就软了,但当他再次开口—— “之前爹说,要是父皇欺负爹爹的话,我就挤上床,躺在床上保护爹爹,可是父皇总会气得把我丢下床,爹还说,要是如此,就要我把弟弟弄醒,这样一来,父皇就没机会欺负爹爹,可是我真的很不懂,父皇明明凡事都顺着爹爹,可为何每每回广清阁后,他都要欺负爹爹呢?陆取,为什么?” 陆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想,还是毒哑他好了。 ——全书完 后记 圆满幸福绿光 靶觉上,这一本有点像是伪bl. 甚至写到一半时,突然生出冲动,想要致电阿编,就说我想要把这本改成bl,但电话还没拨,我好像就听见了咻咻的声音,想想,咳,算了,别闹了。 事实上,这本书我在去年四月就写了,可惜被退稿了。 好久没被退稿,真的教我很不能适应啊,是说有谁能适应来着?后来,因为忙别的稿子,所以就暂且搁下。忘了几月时,花园那头邀稿写套书,所以我就把原本设定的相关人物先推出去,就是——《帝王夺妻心理学》。 后来,因为《帝王夺妻心理学》,阿编问我要不要写相关人物,我想了下,也好,那个角色我是有兴趣的,所以就写了,就是——《借种医妃》。 而这其间,手头上这本稿子我还持续修着大纲,忘了修了几版,因为自己卡在很莫名坚持的地方,照被退的那版看来,东西塞了太多,反而把故事变得混乱,所以我努力修旁线,力求一本完稿,让故事变得简洁有力,最终打结的地方总算是解开了,把书给写完了。 说来,身为作者都会有某些古怪的癖好(我坚持每个作者一定有),想完成的故事,哪怕被退n次,还是很想完成,因为里头有想表达的。 后来,我突然发现这三本书有种吊诡的巧合。 这三本书可以说我原设定三个女主角是同事兼好友,大家手牵手一起穿过来,只是穿到不同的地方而已,可是,完稿后,我发现书里皆有一个角色是有残疾的! 《帝王夺妻心理学》的女主角少敏为救男主角被毒哑;《借种医妃》里的男主角为任务险些瘫痪,后来在阿编求情下,他成了伪瘫痪;而这一本……男主角为救女主角瞎了眼…… 我没刻意设定耶,怎么会这样?难道我在不知不觉中被蚂蚁编潜移默化了?(不解者,请看《借种医妃》的后记) 咳,牵拖得太严重了,实在是我在不知不觉中选了喜欢的路呀。 把所有的不幸和残缺都写在书中,再变成最圆满的幸福,感觉特别满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