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回宫(上)》 第1页 第一章好心救了落河人(1) 噗通一声,目击人坠入河里的瞬间,冰寒冻骨的河水刺入的彷佛是他的心。 毫不细想,抽出腰间的九节鞭,精准地卷住坠落者的腰,带着一把蛮力硬是将人给拉上河面。 “公孙!”他喊着,手中的九节鞭几乎没入掌心,他却没有松手的打算。 鲍孙令疲惫地闭上眼,感觉身体一点一滴地往上,直到声音愈来愈近时,才徐徐张开眼,动手扯着身上的九节鞭。 “公孙,不要!”他心急喊道。 鲍孙令朝他笑了笑。“不要什么?” “住手!”阑示廷怒不可遏地吼着,将九节鞭的另一头递给身旁侍卫,高大身形朝船身倾前,企图握住她的手。 “你在执着什么,阑示廷?我这枚棋子,也该功成身退了吧。”公孙令笑意不减,在他碰触之前,拉开九节鞭,身子随即往下坠。 “公孙令!”他声嘶力竭地吼着。 “永别了。” 阑示廷目眦欲裂,听着她带笑的告别,笑声那般绝情,芙蓉面貌的笑意却是道不尽的解月兑和讥讽。 “别想!熙儿,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走!” 他跃过船舷,穿进河面时,那刺骨的寒意和河底的暗流几乎瞬间卷走他的意识。 但,他依旧张着眼,在黑暗的河底与暗流较劲着,直到他失去意识,他还在寻找,他不愿闭上眼…… “熙儿!” 他张大眼,惊喊出声的同时已挺身坐起,但同一瞬间,身上爆开无以名状的痛,彷似坠入河底,被暗流狠狠绞过的痛。 “公子,你醒了。” 一把悦耳爽朗的嗓音灌进耳里,教他朝声音来源望去,好看的唇微颤着,大半晌才哑着声喊,“熙儿……” 钟世珍呆了下,大大的杏眼眨了眨。“呃……公子,你认错人了。” “……认错人?”他自喃着。 他认错了?不,这是熙儿的声音!熙儿的嗓音像个少年,雌雄难辨,但也正因为嗓音特殊,他更不可能错认。 “因为……我不叫熙儿。”钟世珍对上他灿亮的眸,赶紧调开眼光。 哇,她的心多跳了两下耶,实在是这个男人长得太祸水了! 男人为什么可以长得这么妖孽?尤其他一头檀发披肩,竟然没有半点娘味,那浓眉飞扬,一双黑眸如星,身材阳刚却不壮硕,俊美却不瘦弱,一整个就是男人中的男人,完全符合她的喜好! 咳,他应该没有发现她一直偷偷用余光瞄他吧,她……努力收敛了。 “熙儿……”他喃喃念着。 明明是熙儿的声音,他不可能错认的。 “公子,我——” “爹爹,开门呀,我手上还端着茶呢。” 阑示廷闻言,狠狠地顿住。 爹爹?他真是个男人,还是个孩子的爹? 不对,他的熙儿,是个女人……他不是他的熙儿! “天衡,爹爹这不就来了嘛,来,茶先给爹爹。”钟世珍开了门,一把接过他手中的茶水,另一只手则牵着他柔软的小手。“瞧瞧,咱们家的天衡长大了,是个小帮手了。” “爹爹,我都三岁了。” “还要两天才满。”钟世珍摇了摇头,再抬眼时,直觉得男人刚才还闪闪发亮的黑眸瞬间黯淡了,晦暗如一片死海,教她疑惑地皱起眉。 这位公子变脸的速度会不会太快了?难道因为知道自己认错人,就教他这般沮丧? 瞧他垂着眼,浓密长睫让她看得出神,不禁想一个男人怎能长得这般好看,而且……她好像在哪见过他,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钟天衡小小圆圆的身子缓缓地挪到她面前,瞧她压根没察觉,小小身子干脆往她的双脚一扑。 这一扑,把她给扑回神了,赶忙抽回视线,有些尴尬地轻咳两声,暖声安抚着。“这位公子,喝点姜茶吧,虽说这房里有火盆,可还是冻得紧,尤其公子先前还泡在河里,喝点姜茶可防风邪。” 瞧她,扮的可是男人,可这双眼却老往人家身上飘,要是被人家误会了可怎么好?很难解释的。 阑示廷充耳不闻,迳自沉浸在回忆里,但却怎么也想不起他深爱的女人的笑脸,印在他脑海里的是她落河前,那抹讥诮又解月兑般的笑……他再也想不起她的笑脸,只记得她藏在笑容里的恨与怨。 三年多了,却真实得犹如昨日。 钟世珍瞧他不搭理人,而裤子又快要被儿子给扯烂,她干脆先把儿子抱到临窗的榻上坐下,回头倒着姜茶,递了杯给儿子,又拿了杯走到床前。 “公子,不管怎样,先喝点姜茶袪寒较重要。”钟世珍轻柔地说着。 二月的天候,雪是已经停了,但浸在河里可是刺骨冻心的,不赶紧袪寒,不染风邪才怪。 只见他缓缓抬眼,那双无光的眸,彷佛丧失一切生机,教钟世珍心头颤了两下,扯了扯唇,笑道:“不论天大的事,总得先喝口姜茶再说,公子说出来,咱们再商议该怎么着,对不。” 她想,他应该是在找人,找的是他口中叫的熙儿,可是她在河边瞧见的只有他,要是他真有同行人一起掉进河里,这种天候底下,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钟世珍直盯着他,直到他朝自己伸出了手,她愣了下才意会这动作是要她把茶递上,她赶忙将茶递了过去。 嗯……她跟几个渔家把他给拖上小船时,渔家们一看他的装束直说他肯定是京城里的贵族子弟,她想这应该是真的,光看他刚才伸手的动作,感觉就是很习惯他人的侍候。 她是无所谓啦,反正就举手之劳,况且人家也许正失了亲人,心里正难受,这么点小事,她压根不会放在心上。 等他喝完,再次将茶杯递出时,她已经很自然地收下。“要不要再来一点?” “不用。” “那……”是不是该聊点事了?她巴望着,他却只是垂睫不语,最终她沉不住气地问:“公子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掉进河里?” 她想,这种天气不会有人在河里游水,况且她听那些渔家说了,这条浴佛河底下暗礁不少,虽然河面风平浪静,但河底暗流湍急,可说最佳的埋尸处呀,不少要谋财害命的,只要把人往船下一推,能浮上的可是少之又少。 算起来,这位公子和她一样福大命大,同样可以在落河后被救起,幸好她瞧见了他……不,不算是被她瞧见,是被他界无形指引的。 唉,说来她也挺可怜的,这双能观阴阳的眼,哪怕换了躯壳,能力依旧未变。想当初她初来乍到,一张眼就给身边的飘姊吓得差点又抛下躯壳走人。 不能怪她!实在是那位飘姊靠太近,又哭得太可怕,就算她早已看惯,但也不能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偎在她身边哭呀。 是谁都会吓到的,好吗! 不过,说来也奇,就在几个月后她产下天衡之后,不知怎地,那位飘姊就自动自发地退避。一开始她并不以为意,但后来她发现与天衡有关,因为只要她抱着天衡,别说是那飘姊,就连其他飘哥飘弟都会退避三舍。 也正因为如此,每每她前来雒阳城采买时,她都会将天衡带在身边。 不能怪她孬,实在是她长得太过牲畜无害,才会教这些各方无形老贴着她,最后只能逼着她把儿子端出来当伏魔宝物了。 忖着,她突地发现屋里静了好久,抬眼望去,那位公子早已躺下就连双眼都闭上了。 呃……也对,大夫说了,他身上有伤,初醒嘛,肯定不舒服,想躺下是很正常的,是说他不舒服到连回答她的问题都做不到吗? 第2页 “爹爹,他是哑巴?”钟天衡抱着茶杯蹭到她脚边。 “天衡,不准无礼,这位叔叔是受伤了不舒服才不想说话。”钟世珍蹲,偷偷捂住他的嘴,很怕一个不小心儿子又吐出什么伤人的话,偷觑了床上的人一眼,瞧他像是已入睡又或者没搁在心上,才教她松了口气。 唉,她有时都会忍不住想这儿子到底像谁,但想这有什么用,孩子又不是她的,是这躯壳的,她初来乍到就预备当妈了。 初知自己有孕,感觉就跟被雷劈到没两样,她一整个震惊到说不出话,庆幸的是救了她的知瑶愿意收留她,还给她一份工作。 最重要的是在这女子难以抛头露面的年代里,她可以扮男装在外头走动,见过她扮男装的姊妹们,个个赞不绝口,直夸她俊俏,身形走姿和气势压根看不出是姑娘家,突然间,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但不管怎样,能活下去是最重要的,因为她还有个儿子要养! “爹爹,他的年纪看起来比较大,怎么会是叫他叔叔?” 钟世珍叹了口气。因为她的实际年龄绝对比他大,但太难解释了,直接跳过,转移话题。“天衡,你乖乖地待在这儿,爹爹去跟小二哥吩咐晚膳。” “爹爹,客栈的膳食没有爹爹弄的好吃。”钟天衡人小表大,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像是已经无法隐忍客栈的伙食。 钟世珍抿紧笑意。“好吧,要是有法子,爹爹再跟掌柜的商量一下,借个灶替你弄些爱吃的。” “就知道爹爹最疼天衡了。”钟天衡撒娇地直往她脸上蹭着。 “撒娇鬼。”她嘴里骂,心里可乐着。 有了孩子之后,她才发现……有孩子真好。 “互市的做法不错,不过就怕牙人从中牟取暴利而无人坐管。” “那你有何高见?” “我倒觉得……与其让牙人从中哄抬,倒不如让商家自行跟农家订契约买卖。” 阑示廷唇角微掀,藏着鄙视的笑意,启口的嗓音却是温厚有礼。“如此一来,赋税又该怎么算?互市可以抽牙税,更可以将各式商货推广到各城镇,甚或是邻国,而农家比照人口和田地范围征税……这可是当初你跟皇上进言的。” “……但我现在有更好的想法了,如今天下太平,守城将士可以择地屯垦,待边境有需要再前往,所以这丁口税就可以废除,再者要以田地范围赋税,倒不如以每年的收成做为赋税标准,可以以农作或者更算为钱粮,再者要是由商家与农家订契,赋税则由商家支出。” “这岂不是要从商家身上剥两层皮?”他原是惊诧他前头的税改方式,可听到后头无法认同。 “当然不是,这订契是依照两方认为可行的价格进行,商家利字当头,会不知道这税给得值不值吗?这般做法,除了避免农作被哄抬,农家为了得到好价钱,也会更加用心耕作或改良农作,再者也可以避免遇到涝旱时,却还得上缴赋税的窘境。” 他直盯着公孙令的侧脸,浓眉微攒地问:“可是并非每一处的农作皆能丰收,如此做法,对于地僻田瘠之处,根本不可能有商家前往订契,岂不是不公平?” 他皱眉,是因为这人压根不像他以往识得的公孙。重赋苛税是公孙接掌首辅之后,首推之政策,惹得民怨四起,而皇兄竟是乐观其成。 “应该这么说吧,雒阳城东边的宽林县、孔德镇和东南的缀林县和洛德镇等地都是大粮仓,那是因为浴佛河在宽林县转了个向往南,冲出大片月复地,成了道地的鱼米之乡,但东北边上的连山镇因为傍着燕岭,又是浴佛河转向前水流最凶猛之地,造成连山镇虽有沃土却难以成田,示廷认为咱们该怎么做?” “公孙有何高见?” “咱们在浴佛河入隘口前挖出分支,建座拦水堰吧。” “……拦水堰?” “像一座大型水门,用来调节河水,如此一来就不怕浴佛河老是泛滥,二则一旦遇旱时,开闸门就可以引水灌田,岂不是一箭双雕?” 第一章好心救了落河人(2) 当时,他听得一愣一愣,看着公孙令转过脸来,那双总是清冷的眸此刻熠熠发亮,跃跃欲试,像是夜空最灿烂的星子,撞进他毫无防备的心版上,烙下了痕迹,教他激动地紧握着他的手,热切低喊,“公孙、公孙……” 鲍孙令之所以能够以年少之姿成为群辅之首,并非因为他是开朝世族之后,而是因为他聪颖而睿智。以往他总是用在旁门左道上,随侍在皇兄左右,如今竟愿意提点他。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当初他又何必…… “公子,你先起来喝药吧。” 那相似且独具特色的清朗声嗓,教他缓缓张眼,额面上有个清凉触感,教他不禁微眯起眼。 “公子,你浑身发烫,我扶你起来喝药。”钟世珍把汤药搁在花架上,想将他扶起,才发现他身形瘦归瘦,但毕竟是男人,想扶坐起来还真不是件简单的事。 费了大半气力,气喘吁吁地扶着他倚在床柱边上,连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她赶忙将药碗端起,仔细吹得微温才喂他。 “公子,赶紧喝下吧,你这身上的热度太高了,都怪我没注意才会变成这样。”钟世珍对于自己的粗心大意气极了,这种天候掉进河里,哪可能不染风寒,都怪她太大意。 阑示廷没有抗拒,一口一口地喝下她喂的药。 “你再歇会,我就守在这儿,要是你的烧还是没退,我会赶紧再熬一帖药的,你别担心。”她扶着他躺下,还未将他安置好,人竟被圈进他发烫的怀里。“公子,你……” “你还会担心我吗,公孙……”他哑声喃问。 钟世珍无奈叹口气。人嘛,生病的时候最是脆弱,尤其已经病到意识不清的时候,真的不需要计较。 “当然,我当然会担心你,你好好睡一觉,也许睡醒了,病就好了。”嗯,从他的口中吐出第二个人名了,虽说搞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是她不介意哄个病人,反正她又不会少一块肉。 “公孙……你才是我的病灶,你不在我的身边,我才发现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带着抑郁的低喃倾诉,教钟世珍黑白分明的大眼不禁转了圈。 哇,会不会太肉麻了点?原来公孙是他喜欢的对象,那之前他喊的熙儿咧?呃……想了下,她忍不住叹气了。男人嘛,长得好看又有家世的话,在这年代,也许家里早已经妻妾成群了,他才喊过两个,算客气了。 只是,忍不住在心底小小嫌弃了他一下,亏他是她的天菜,但却很不懂得洁身自爱呀。 还好,她有自信扮一辈子的男人,更有个家容许她当个假男人,她压根不需要在这个世界找个男人随便凑合,同样可以活得精采。 想来,老天是疼她的,感恩。 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身体被摇晃着,甚至是被踢踏着,然后—— “钟天衡,你这是在做什么?爹爹不是跟你说过,这位叔叔发烧,正难过得紧,你怎么可以爬上床踢叔叔?” 阑示廷微攒起眉,听着某人刻意压低的声音,混沌的脑袋费了点功夫才动了起来,想起自己的处境。 “我才不管,他怎么可以抱着爹爹?” “呃……不是抱着爹爹,是爹爹不小心跟着睡着了,因为爹爹——”像是想起什么,钟世珍赶忙回身探向他的额头,确定他的温度降了,这才松了口气。 第3页 天啊,她真的太不会照顾人了,要是他的热度不降,烧到现在大概也烧坏了脑袋,她有这么困吗?更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睡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这事要是让知瑶知道了…… “天衡宝贝。”钟世珍从阑示廷的怀里挣月兑,抱着宝贝儿子下床,笑得一脸谄媚。 “我要跟姨娘说。”钟天衡也笑着,却是笑得又坏又恶劣。 钟世珍瞪着他。这小家伙到底像谁?才三岁耶,到底是谁教他要胁人的?瞧瞧,那带着邪气的眉眼……才三岁耶!这小家伙要是不好好矫正,往后不知道会不会变成什么混世大魔王。 “尽避说去,往后你就跟着姨娘就好。”钟世珍把脸一板,不再低声下气。 钟天衡圆滚滚、黑墨墨的大眼直瞅着她,可怜兮兮地垂下小脸。“爹爹不爱我了,爹爹不要我了……让我一个人睡在榻上,好冷……” 钟世珍被他那浓厚鼻音给动摇着,又提醒自己得铁着心矫正他,尤其这小家伙有着天生的心机,她必须小心应对。 “天衡,爹爹替你盖了两床被子,你应该不会觉得冷,再者爹爹是为了照顾生病的叔叔,累极了才会睡着,可是你压根没问清楚就对着病人叔叔又踢又推的,你这样让爹爹很难过。” “我叫了,可是爹爹都不醒,我以为他把爹爹怎么了。”钟天衡再抬眼时,已经可见泪水在眸底打转,那模样是诉不尽的委屈,教人瞧了就心疼不已。 钟世珍板住的脸被那张可怜兮兮的小脸给彻底软化了,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你这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叔叔是病人,还能把爹爹怎么了?”唉,都怪她睡死了,才会教他误解。 “但如果是爹爹把他给怎么了,怎么办?” “……爹爹不会把他怎么了!”钟世珍眯眼瞪着他。 看来,等回京城时,她得要好好问问她那票姊妹们,是不是趁她忙着时,对他灌输了什么古怪观念。 “可是爹爹常常盯着叔叔看。”钟天衡提出关键控诉。 钟世珍缓缓地闭上眼,突然想起曾有人说过,恐怖的两岁,连狗都嫌的三岁……她的儿子如今正是连狗都嫌的年纪了,她到底要怎么教育他? 她当初不该研究犯罪心理学,而是该钻研幼儿心理学才是! “天衡,听着,爹爹……是男人,叔叔也是男人,爹爹盯着他,那是因为爹爹在照顾他,我跟他——” “可是爹爹的眼睛都直了。”钟天衡自我主张非常强烈,坚持他家爹爹对叔叔怀有异心。 “可以闭嘴了,钟天衡。”她的眼睛直了?他的尾巴才直了咧! 她哪有直了眼,她顶多是……多看他一眼而已,就多看一眼而已,干么非得说成她在觊觎他? “可是——” “再说话,今晚就没有咖哩可以吃。” 钟天衡闻言,立刻从善如流地闭上嘴,放软了小小身子偎进她怀里。“就知道爹爹最疼我了。” “最好是。”她好担心,真的。 才三岁的娃儿就这般懂得见风转舵,会不会太有天分了些? 将钟天衡抱起,钟世珍打算下楼找掌柜的借厨房,回头偷觑阑示廷一眼,瞧他似乎还睡着,教她不禁松了口气。刚才的对话要是被他听见,她真的会想要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就在房门阖上时,阑示廷眼也没张,只是将松开的掌心微微收拢。 原来,他刚才搂进怀里的是那个家伙……许是作梦所致,才会教他觉得像是拥着公孙入睡,而梦境里……才刚清醒,公孙的笑脸已是模糊一片,再怎么回想,依旧模糊得拼凑不起。 这是老天给他的惩罚,就连她的笑脸都夺走。 再一次将他催醒的,是一股诱人的饭菜香。 他没张眼,听着一大一小的脚步声,听着锅盘搁在桌面的声响,然后脚步声朝他而来,微凉的掌心贴在他的额上,他下意识想要拨开,却听他道:“热度果真是退了,真是太好了。” 热度?他神色不变地暗忖着,想起先前醒来他爷俩的对话,猜想自己许是掉进河里后,染上风寒。他又想起自己难得梦见了公孙,梦见了他对她改观的那一刻,而那时,他甚至还不知道她是女儿身。 “公子,我扶你起来用点膳吧。” 酷似公孙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然而疏离的称呼教他不会再将其误认为公孙。 钟世珍等待着他的回应,就见他伸出了手,感觉上……他就像是个习惯被侍候的人,就连伸手的动作都这般高雅而理所当然,教她也跟着理所当然地握着他的手,轻柔地将他扶起。 “公子,今儿个是我儿子生辰,所以我跟掌柜的借了厨房,弄了点吃食,你尝尝看,要是尝不惯的话,我再让掌柜的备几样菜。”钟世珍回头,取来一盘饭食,等着他接过,却见他只是倚着床柱,感觉上……“唉,瞧我怎会忘了公子身子不适,要是公子不介意的话,就让我喂公子,可好?” 她很客气地询问,可实际上这询问是被迫的,因为他根本动也不动,就像个等人侍候吃食的废……不不不,没有这么俊美的废柴,他只是病了,喂他也没什么不可以,反正病人嘛,病人最大。 于是,她坐在床畔,动手喂着。 一旁坐在桌边的钟天衡,两只小脚悬空晃着,睨了两人一眼。“爹爹去年就不肯喂我了,为什么现在却喂他?” “天衡,因为你已经不小了,可以自己用膳了。”钟世珍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拿的是汤匙,不需要她喂吧,而且——“你的筷子也拿得很好,爹爹觉得已经没什么好教你了。” 不是她要夸自家儿子,实在是她儿子聪明得教她有时好气又好佩服。瞧瞧,一个三岁娃儿就可以把筷子拿得有模有样,而且坐姿端正,只是偶尔喜欢晃脚,这一点她只能视作他腿短踩不到地,所以勉强漠视。 “所以叔叔也需要爹爹教吗?” “叔叔是因为生病了。”钟世珍说着,轻咳了声,询问着尝了一口就没再开口的男人。“这位公子,这饭菜不合你的胃口吗?” “……这是什么?”他诧问着。 他没再开口,实是因为他压根没尝过这味道……这菜有着特殊的酱料,数种香味裹着奇异的甘甜和微辣,入喉之后反倒显现出菜的鲜甜。 “这是咖哩,勉强算是我创新之作。”她说得有点心虚。如果可以,她想说的是——在这年代里,勉强算是她创新之作,因为这个年代里根本没有咖哩。 “你是厨子?” “是啊。” “你是打哪来的?古敦并未出现过这特别的酱料味。”不,不只是古敦,就连邻近的西秦、无极都没有这番特殊的风味。 钟世珍没料到他竟会因为一道膳食而问起她的出处。她在纵花楼里研发咖哩给姊妹们试吃时,大伙都没起疑呀,一个个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怎么他的反应恁地特别? “应该是说……因为小犬天生身子骨弱,光靠药补难免伤身,所以我在膳食上下了功夫,碰巧我在雒阳城外的燕岭山脚下发现了不少药材,摘回试做出这特别的风味。”她这么说也没错,因为她会兴起做咖哩,正是因为燕岭山脚下有许多野生的香料,而这几味香料可都是有记载的中药材,可以用来调理身体。 最教她兴奋的是,山脚下竟有野生香料,教她像是找到了一座宝山。 “这里头是药材?” “嗯,好比这里头有莳萝和胡荽,这两样对于肠胃都极好,而所谓理气,调理的就是胃气,胃气顺畅,吸收能力好,整个气能通顺,身体自然好。”钟世珍解释着,突地听见有人敲门,便应了声,“谁?” 第4页 “钟爷,是我。” “公子,你稍等一下。”钟世珍朝阑示廷说了声,便起身开门。“掌柜的,不知道你特地上楼是——” “钟爷,小的厚着脸皮来是想要跟钟爷讨教食谱,就不知道钟爷能不能……”掌柜拉着老脸,拿着方巾不住地擦汗。 说来这位钟爷是个不藏私的好人,去年到雒阳也是投宿在这儿,为了儿子特地借了厨房,煎了种特别的饼,说是葱花饼,可和外头尝起来的截然不同,那蛋花半熟,滑女敕爽口,教他立刻厚着脸皮讨教,钟爷也爽快地告知做法,而那道葱花饼如今已经成了客栈的招牌。 而方才他又借了厨房,弄了一小兵乌漆抹黑的酱料,看起来卖相不佳,但香气逼人,教人食指大动,尝过之后,甘甜带辣,入喉还回甘带菜香,直教大厨硬逼着他前来讨教。 他知道这么做实在是太厚脸皮,可是这些年连山镇逐渐成了往来商旅歇脚小镇,要是店里没摆上几样招牌,根本就留不住客人的心。 钟世珍听完,爽快地道:“这有什么问题,待会我把所需的香料写下,至于想添辣的添酸的,还是想添色的,我全都一并写下,只要比例调整好,那味道就抓个几分绝对跑不了。” 掌柜一听她依旧爽快答允,也跟着爽快道:“钟爷这般爽快,这回不管钟爷在这儿住了几天,这食宿全都算小的的。” “这怎么好意思?”她每次到连山镇一待就要好几天的。 “钟爷要是不肯接受,小的才不好意思。”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待会我把食谱写好就送到楼下给你。” “多谢钟爷,在这客栈里要是缺什么要用什么的,尽避吩咐,千万别跟小的客气。”掌柜恭恭敬敬地哈腰道谢说了几回,才赶忙退下,免得打扰三人用膳。 钟世珍才刚要坐下,那连狗都嫌的儿子便开口了,“爹爹,你怎么老是这样?那是食谱呢,照道理说这客栈里的厨子该自个儿模索,老说要讨教……是多说了一个字,分明是来讨食谱的吧,脸皮厚到我都吓住了。” 第二章天菜爱的是男人(1) “……儿子。”钟世珍被念得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真不是她要夸自家儿子,实在是她这儿子太神奇了!人家还在牙牙学语时,他已经会说话,两岁时已经可以对谈如流,到了三岁已经会冷嘲热讽了……这是什么样的基因,生出了如此可怕的孩子? “爹爹下次再这样,我就跟姨娘说。”这一回钟天衡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毫无转圜的余地。 钟世珍睨了眼神色不变的阑示廷,对儿子提出软弱无力的要求。“天衡,吃饭时别说话。”又是讥刺又是要胁,她有预感这儿子要是不好好教育,未来走入歧途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钟天衡扁了扁嘴,挖着饭大口吃着。 钟世珍微松口气,继续喂食的动作。“公子,不好意思,担搁你用膳了。” “爹爹,明明是你好心照顾叔叔,可是叔叔一声感谢都没有,还要爹爹喂食,他又不是哑了还是残了。” “钟天衡!”钟世珍低斥道。 愈来愈没规矩了,睡前非好好跟他沟通不可。 钟天衡扁着小嘴,握着汤匙不肯再吃了。 “公子,小犬疏于管教,请公子别放在心上。”她缓声道歉着,暂且将钟天衡丢到一边。 阑示廷垂敛长睫,慢条斯理地咽下饭后才不以为意地道:“无妨,不过我倒觉得令公子有句话说对了。” “咦?” “你既是个厨子,就不该将钻研的心血轻易拱手让人,好歹也该藉此得到互惠好处。”那孩子三岁,说起话来口条分明,一针见血,要是能够好生培养,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钟世珍眨了眨眼,几乎怀疑她儿子其实是他儿子,要不见解怎会如出一辙?还是她真的太妇人之仁了?“……要说互惠,掌柜的也说了,咱们待在客栈的花费全免,这也是互惠啊。” “不过是点蝇头小利,这客栈以这道酱汁作为招牌,光是一年收入就不知道有多少,再者他要是再将食谱卖出,所赚的恐怕是你不能想像的。”阑示廷说着,一旁握着汤匙的钟天衡忍不住用力地点着头,无声附和着。 钟世珍笑了笑。“那也无所谓,反正不过就是一纸食谱,在我脑袋里的食谱可不只有这一道,况且我年年这个时候都会到连山镇,都会投宿在这家客栈,掌柜的要是傻得卖掉自己的招牌,我也无话可说。” “连山镇?”他诧问。 “是啊,这里是连山镇。”她顿了下,试探性地问:“公子原本是打算前往何处,怎会掉进河里?” 其实她心底问题多如牛毛,好比他姓啥叫啥,家住何方,如何连系他家人等等,但苦于他不愿多谈,接下来则因为他发烧,所以就这样一直担搁下来了。 阑示廷垂眸不语。这说来倒也巧合,他才梦到公孙提起的连山镇,他竟就顺流往东来到了这儿。 “公子,我到连山镇是为了采买农作而来,这几天也忙得差不多了,大概顶多再三天,我就准备回京城了,不知道公子有何打算?”钟世珍见他又沉默着,只好道出自己的打算。 救人不过是举手之劳,可问题是她没办法一直待在这里,但要把他丢在这里,又不是她的处事风格。 “连山镇是个穷山恶水之地,哪来的农作采买?”他不答反问。 “呃……”钟世珍真是佩服他转移话题的功力,但至少有问她就能答,大不了待会再把话题绕回去就是。“其实就是我方才提到的药材,打从我在山脚下发现那些药材后,我就想法子把那些药材移株,托请镇上的农户替我栽种。” “替你栽种?” “就是我把栽种的法子和种植的籽交给农户,与他们订契,委托他们栽种、采收和干燥,契文上载明斤两价格,我照价收买,还可以替他们缴税。” “……王朝里没有这种契作方式。”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能够创造双赢才是彼此之福,再者我也没逃税,该上缴的税,我可是一笔笔都缴足的。” 他怔愕抬眼,觉得他这说法恁地酷似公孙令,不禁问:“为何不选择互市?” “互市是不错,能将货物推到各大城镇甚至是邻国,这一点顶不错的,可问题是互市也有可能会间接哄抬价格,会啃蚀了农户的价格,转手高价卖给商户,等到百姓买进手时,都不知道已经翻了几成甚至是几倍,而我只要直接请人栽种,直接处理,平价就能卖给上门的客人,如此受惠的人不是更多?”当然啦,这是比较现代的做法,而她也只是想压低成本而已。 “可是连山镇连年水患,就算栽种了又有何用?” “没有吧,这两年没听见连山镇有水患呀。”钟世珍像是想起什么,顿了下道:“对了,听他们说好像是三年前在隘口处截水道裁分支,然后又建了拦水堰之后,就没有水患了呢。” 阑示廷闻言,不禁轻呀了声。他把这事交代下去后,就忘得一干二净,没想到这法子真是行得通……如果公孙还在他的身边,他能做的会更多,也不致于犹如行尸走肉地度日。 “听说是皇上登基后下召建设的,就连税法也在登基后改制,王朝有此贤皇,是百姓之福。”她运气真好,来的正是好时机。 听说她刚来那一年,刚好换了个皇帝,而这个皇帝连年颁下德政,开启了太平盛世,百姓间莫不赞扬皇上贤明,而这两年她在外头走动,更加确定不只是京城百姓这么说,就连雒阳城百姓亦是赞不绝口。 第5页 “那么皇帝的福呢?”他悻悻然地问。 “咦?”欸,皇帝……每个当皇帝的应该都是很有福的吧。余光瞥向他有些愤世嫉俗的神情,直教她猜不透这表情底下藏的是什么心境。 总觉得,他好像跟皇帝有交情,乱熟一把的,要不就是他极为推崇皇帝吧,据她所知,把皇帝当神仙膜拜的重症区,就在雒阳城,听说皇帝原本是邑地在雒阳城的王爷,深受雒阳百姓爱戴。 “不知道如何称呼?”他突问。 “嗄?”这话题也转太大了吧,“我姓钟名世珍,熟的都是唤我一声世珍,世上最珍贵的世珍。” “世珍么?名字里有个字和我的名同音,我叫阑示廷,你就唤我……示廷吧。”已经太久不曾有人唤过他的名字了。 “示廷?”这直接唤他名字好吗? “再唤一次。”他哑声道。 “……示廷。”见他如此坚持,她只能顺着他,反正就是个称呼罢了。 他张眼,循着声音而去,朝钟世珍探出手。 钟世珍不解地看着他,他突然伸手是……啊啊,瞧她傻的,肯定是口渴想喝茶。她赶忙斟了杯茶塞进他的手里。 阑示廷握着手中的茶杯,另一只手握住她欲抽离的手,低声道:“再唤一次。” “示廷?”欸,这状况就教她有些模不透了。 阑示廷紧擒着她的手,怎么也止不住内心的激动。明明知道他不是公孙,可是他太过相似的嗓音,总教他情难自禁地想再听他唤着自个儿的名。 钟世珍再不济也猜得出他是试图从她身上找到谁的影子,可问题是……她扮男人很像耶,就连嗓音都是中性的,换句话说,他现在寻找的那个影子,是个男人? 再换句话说,她的天菜喜欢的是男人?! 啊啊!到底是谁说优质的男人都是同志的?说的也太准确了吧! 就在她无声哀嚎自己的天菜另有一盘菜的当头,她察觉她的手被另一把软女敕小手给揪住,她垂眼望去,就见她那个可爱到爆的儿子正张着黑墨墨的大眼,可怜兮兮地注视着她。 嗯……她想,她儿子应该不会读心术,不会知道她的内心在鬼叫什么,不过他那充满迷途知返的期盼眼光,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原来踏上歧途的是她? “爹爹,今儿个是我的生辰。”钟天衡使出杀手锏,用娇软得可以腐蚀铁石心肠的童音,企图拉回即将走上不归路的爹爹。 “……”钟世珍真的想哭了。 这鬼灵精怪的儿子表现得太明显了,教她都不知道该做何解释了。欣赏天菜,那是女人与生俱来,娱悦心情的一种调剂,就像身处美景之中总是教人身心愉悦,然而枝头上的花绽放得再美再艳,她也不会摘回家呀,但是这种事要跟个三岁小孩说到懂,她宁可让他误会算了。 “爹爹……”钟天衡惊觉自己的杀手锏竟只换来爹爹呆滞的目光,教他心头一凉,小小身子扑进她怀里。“爹爹,我生辰啊!” 再加点哭音,顺便偷揩两滴口水当泪,如果爹爹再不回头,他……恐怕三岁就要当杀人犯了! 钟世珍看着哭得很假的儿子,一点怜悯之心皆无,反倒还被他给逗笑了。 “爹爹当然记得你生辰,要不你以为爹爹特地跟掌柜的借厨房做什么?”她没好气地将他抱起。“天衡,你是爹爹最重要的儿子,这天底下不会出现比你还重要的人了。” 喏,承诺都给了,有没有安心一点?这个不安作祟又老气横秋的儿子。 “就知道爹爹最疼我了。”钟天衡安心爹爹没有走上不归路,亲吻免费大奉送,不忘回头朝那妖孽般的男人小小示威一番,却见那妖孽张着眼,但那双眼却像没有焦距似的。 正当他微微疑惑地皱起眉时,就见那男人朝自己勾斜了唇,那笑意又邪又冷,教他莫名的头皮发麻。 “世珍。”阑示廷唤着。 “阑公子有事?” “还叫公子?” “喔……示廷,有什么吩咐?”名字而已,这点小事,她一向从善如流的。 “我还饿着呢。” “对喔,瞧我这脑袋,竟把这事都给忘了。”就说吃饭不该聊天,这话匣子一打开,饭都不知道要吃到什么时候了。 正打算把儿子抱回桌边,却见儿子如八爪章鱼般地巴住自己不放。“天衡,你这是在做什么?”她不是尤加利树,他也不是无尾熊,不用抱这么紧没关系。 “爹爹,我也要你喂。” “嗄?” “我才三岁,我今年才三岁,爹爹就不肯再喂我了?”他可怜兮兮地扬起粉女敕小脸,黑墨墨的眸子满是忧伤。 那个男人是妖孽,他把心思放到爹爹身上,爹爹就完了,就跟姨娘说的那般,被吃干抹净!虽然他不懂什么叫做吃干抹净,但姨娘说了,爹爹不能跟男人走太近,会出事的。 什么叫出事,他也不是很懂,反正努力地保护爹爹就是了,可爹爹也得要配合着让他保护呀。 钟世珍哪里知道这三岁娃儿的内心小宇宙已经打开防护伞,反倒是被三岁娃儿脸上的假文青假伤悲给逼得喷笑。 “爹爹呀……”钟天衡抖着小嘴。他这个傻爹爹到底知不知道事态危急啊?姨娘说得没错,爹爹太没心眼,要不是他跟在身旁,天晓得他爹爹已经被拐到天涯海角去了! “好,爹爹喂,一起喂,可以了吧?”多可爱,这小家伙在吃味呢,以为他爹爹要被人抢了,使出浑身解数吸引她的注意呢。 儿子企图得到她的注意,这一点她是可以理解的,但……这位公子不会也是想得到她的注意吧。 第二章天菜爱的是男人(2) “世珍,还没好吗?” 钟世珍舀水的手顿了下,忙道:“好了好了,差不多了。”她再舀了瓢冷水,调和浴桶里的水温,确定水温适宜才叹口气走到床边。“示廷,水已经好了,你尽管沐浴吧,这里没有屏风,我会非礼勿视的。” 她不是不能理解,病了几天,哪怕外头寒霜冻雪,但病后的身体在大量出汗后总是黏腻,想洗澡是天经地义,她完全认同,但是——这间客栈房间没什么太多的摆设或遮蔽物,大致上是门一开,就可以瞧见房里的隔局,就连想要藏人的角落都没有,换句话说,她待会有机会欣赏美男入浴……她到底该要张大眼还是闭上眼?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为难她了,太让她难为情了! “大伙都是男人,哪来的非礼勿视?”阑示廷噙笑抬眼。 钟世珍直睇着他,觉得他那双勾魂眼闪闪发亮,嘴角的笑简直像是完美比例,彷佛只要这笑一扬,站在他面前的,不分男女老幼都得要臣服在他之下。 她的心,跳得有点快,她的眼,好像不受控制,她…… “爹爹!”钟天衡尖锐地喊着,适时地打破了迷障。 “儿子,你爹爹我没耳背,不用那么大声。”钟世珍没好气地瞪着锦榻上的儿子。虽然她有瞬间的失心疯,但她有坚不可摧的意志力,就算这个男人是魔鬼,也不可能让她出卖灵魂!“示廷,可以沐浴了,我把你原本穿在身上的那套衣袍搁在桌上,待会你就可以换穿上。” 她回头端起笑脸说,像是想起什么,再将藏在柜子里的物品取出。“示廷,这是当初从你身上取下的,不知道有没有掉了的,但我替你更衣时就只瞧见这两样。”她已经很习惯地将东西搁在他伸出的手上。 反正他肯定是个娇贵的公子爷,啥事只管伸手,所以她就只管往他手上搁就万无一失了。 第6页 阑示廷掂了下,是他不离身的双蟒玉佩和九节鞭。打他醒来至今,他没想过要追讨这些东西,彷佛一切都没那么重要,眼下的心境不变,但多了抹兴味。 “世珍,扶我一把。”他将玉佩和九节鞭搁在床头,准确无比地朝他伸出手。 “喔。”唉,是个天生让人侍候的,她充当下人也不是不行。 就在扶他到浴桶旁时,钟世珍正准备偷偷退下,却又听他道:“世珍,这种粗布衣裳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月兑,帮个忙吧。” 钟世珍回头瞪着他的背影,见他就直挺挺地站在浴桶前动也不动,一副要是没人替他打点好,他恐怕连要怎么洗澡都不会。 有没有这么娇贵啊?这布料是粗了点,但救他上岸后,她也只能托掌柜的替她找套能换穿的,合穿就好了,哪管得了那么多? 替他解开上衣,瞥见一条黄金打造的长命锁就贴在他厚实的胸膛上,那肌理分明的月复部……她用尽全力,逼迫自己转开眼,当初替他穿月兑衣服时,她就知道他有副诱人好身材,匀称骨架,壮而不硕,这脸蛋身材都是她的菜,真是太赏心悦目了。 不过,赏归赏,这位公子今日的表现犹如爱笑的妖孽,那种妖孽等级的笑法对她的心脏是莫大的考验,所以她认为还是拉开安全距离,以策安全。 于是月兑去他的上衣后,她就准备退下。 “裤子呢?”他道。 钟世珍缓缓地抽了口气。她有没有听错?再尊贵也不可能尊贵到裤子也要人家月兑吧! 喂,裤子底下什么都没穿耶,他到底知不知道? 当初帮他穿裤子时,她可是闭着双眼的! “世珍。” “示廷,你的裤子只要拉开腰带就会自动掉了。”她好心地道。 “腰带在哪?”他在腰上模索着。 公子,你装眼盲吗?天啊,比她儿子装哭还要像! “在这儿,示廷。”最终还是看不下去,拉着他的手抽开腰带。 话落,裤子掉了,她的眼珠子也快要掉了…… 啊啊啊,她应该要看哪里?假装若无其事继续看下去,抑或者是忠实地呈现她的心情,立马离开房间? 然而,儿子就坐在对面的榻上,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而身旁的男人似乎也正等着她的反应……正所谓前有狼后有虎,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 振作,钟世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过是男人,有什么大不了的?要是真的不小心看见什么,就抱持着欣赏艺术品的心情,大方地给它欣赏下去就好。 “示廷,我牵你进浴桶。”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她戒慎警告自己,然而,就在他踏进浴桶时,钟天衡眨了眨大眼,月兑口道—— “爹爹,为什么他跟你不一样?!” 钟世珍暗抽口气,动作飞快地抓起阑示廷月兑下的衣裤,丢到一旁竹蒌,再冲到钟天衡的面前,捂住他准备爆料的嘴,动作一气呵成,完美得挑剔不了。 “一样,都一样!”她干笑着,脸色却有些铁青。 拜托,别闹了,如果在这当头被他发现她是女人……她是不知道他会怎样啦,但她觉得谁都不喜欢被骗的感觉,所以继续保持下去别让他发现。 “不一样,他的——” “钟天衡!”都已经捂着嘴了,为什么还说得出话? 泡在浴桶里的阑示廷闻言,不禁莞尔低笑。 钟世珍听见他的低笑声,回头瞧他噙着笑意,压根没察觉异样,教她暗松了口气。还好,他没听出端倪,那教她好奇的是他到底在笑什么? 以眼神警告儿子不要开口后,她收妥了惊吓过后的心情,才漫不经心地问:“阑公子,你家住何方?要是顺路的话,待我回京时,可以送你一程。” “示廷。” “唉,示廷,一个不小心又忘了。”好吧,她确定他不爱与人太过疏离,那也没关系,只是一个称谓而已。 阑示廷舒服地靠在浴桶闭目养神,半晌才道:“我住京城。”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你住在京城的哪个坊?我回家路上可以顺便送你。”这回送佛送上天,还真的是圆满了,既然都是同一路线,她就不用担心着得要把他送到哪较妥。 “再说吧。”说着,他双臂往前枕在浴桶边上。“世珍,替我刷背可好。” “……好啊。”她想,站在他的背后,她应该不会瞧见什么春光才是。 不过,为什么男人的果背会这般诱人?他湿淋淋的黑发如缎般披在肩上,衬得肤色如玉,肤色如玉……不对,这背上横陈密布的是伤痕吧。她皱眉想了下,想起他的胸膛、月复上好像都有同样的疤痕。 凑近点想再看清楚,却瞥见那窄收的腰,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点口干舌燥,脸有些烫烫的,赶忙拿起布巾替他擦着背,察觉房里安静得只有水花声,让她莫名不自在着,不禁随口问:“示廷,你既是家住京城,又怎会外出掉进浴佛河里?” 感觉上,他不像经商的,仅有的线索只能推敲出他家底应该不错。 阑示廷垂敛长睫,半晌才道:“每年入冬,只要得闲,我就会顺着浴佛河走一趟。” “赏景?”她可以理解,因为浴佛河沿岸四季皆有美景。 “寻人。” “……寻人?” “盛隆三年,我最心爱的人掉进了浴佛河,不管我怎么找总是找不着。” 钟世珍眨了眨眼。盛隆三年……不就她初来乍到的那一年?那一年,听说是皇族阋墙,雒王爷逼宫取得天下,来年改年号为威熙,眼前都已经是威熙四年了,而他……还在找掉进浴佛河里的人? 这……不可能还找得到吧,这么多年了,他还不肯面对现实吗? 难道就是他嘴里唤的——“公孙?” 阑示廷蓦地回头,精准地揪住她的手腕。“你知道她的下落?” “不不不,不是,你冷静一点,我不知道公孙是谁,而是你梦呓时喊出了这个名字。” 钟世珍被他那眸底乍现的狂喜,但听完她话后的瞬间黯淡给揪疼了心。 天啊,原来当一个人爱着一个人时,真是会如此的疯狂,仅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假设而狂喜,又为了一个拍板定案的否定而狂悲,她没有谈过恋爱,无法理解,但不知怎地,她好像可以感应他的痛,彷佛他痛着,她也跟着痛。 也许,是因为那双黑眸在刹那间绽放光芒,又在转眼间化为死水所致。 “我梦呓?”他哑声问着。 “嗯……对呀,你还有喊另一个名字,熙儿……”欸,不对耶,如果他是个痴情之人,怎会喊着两个人的名? 阑示廷背过身,淡声道:“她姓公孙,熙是她的字。” “喔。”她了解了,不过,男人才有字号吧,所以说,他所爱之人是个男的? 她不清楚这个王朝禁不禁男风,但不管在哪个年代里,男人爱上男人都不可能是可以坦然承认且大方介绍的,可以想见这份爱情会有多么艰辛,而他竟还失去了对方……她不禁红了眼眶。 难怪,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原来,他是失去所爱变成行尸走肉了。 可每年还是上船寻找爱人的下落,真是个痴情种,害得她都替他难过了。 “你一定很爱他。” “嗯,可惜我发现得太晚,我以为谁都能取代她,可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任何人。”他的心,彷佛在那一日遗落在冰冷的河底,随着她的离去被一并带走,他虽活着,却是日日难熬。 钟世珍到嘴的安慰最终化为无声叹息。她没谈过恋爱,不曾面对生离死别,但她的好友曾经失去所爱,她亲眼目睹热爱生命的好友竟生起了轻生的念头,她一直不能理解,可是看着他,她内心浮现一丝不安。 第7页 “你要坚强,千万不要放弃,所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也许他就在离你最近的地方。”钟世珍改编了内心的安慰,添加更多不切实际的期盼,因为她觉得如果不多给他一点希望,他会跟好友一样企图轻生。 阑示廷缓缓回头。“是吗?” “很多事都是很难说的,但如果你放弃了,因此和他擦身而过,那不是太可惜了?”她硬着头皮,再下一城。 避他的,只要能让他抱持着希望活下去,只要时间一久,就算无法淡忘那份爱,但也许他会遇到另一个人,弥补他失去的痛。 “就算她怨我,不想见我?” 钟世珍愣了下,猜想两人许是在争吵之后出了意外。“他如果知道你一直在寻找他,怎会怨呢?”在争吵之后死别,真的是太痛了,难怪他放不下。 “是吗?”他垂敛长睫,哑声低喃,嘴角隐现笑意。 她不禁也跟着扬笑。“肯定是这样的。”对嘛,这个世界还是很美的,有美景有美食,还有很多身边该珍惜的人,不为自已也得为身边的人活呀。 “世珍,你的嗓音和她很像,多跟我说说话吧。” 她轻呀了声,拍了拍胸膛道:“这有什么问题呢,只是……水有点凉了,你是不是该起身了?”说话而已,简单得很。 “也好。”他自浴桶里站起。 钟世珍整个人呆住,一双眼不知道要搁到哪去。 示廷……你好歹也遮一下吧,你这么坦荡荡,显得我好邪恶……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意婬一个男人,可问题是这个男人条件之好,是任何男男女女都想扑上去的极品啊!所以她的眼睛不受控地拐过去,真的不是她的错啊! “世珍,你是打算让我再染上风寒?”他道。 “不……”当然不是,她只是纯粹太震撼。 震撼之余,她还是赶紧拿着布巾将他裹住,再引导他踏出浴桶。 说真的,她真的觉得这些豪门世家很怪,总是如此尊贵地等人侍候,可问题是他们都没想过被看光光了吗?好吧,就算他们不介意被看光,也觉得自己很有料不怕被看,但好歹替看的人着想吧。 尤其她是个女人,就算来到这里,她莫名其妙当了妈,可事实上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她只能习惯男人的上半身,对于下半身她很不熟啊! 可是,就在刚刚……她不小心熟悉了一下…… 第三章贼人夜袭险丧命(1) “牙郎?可是我并不识得……嗯,这样啊,那我就下去见见他好了。” 门外响起细微的交谈声,阑示廷疑惑地搂着怀里的人儿,这才发觉原本栖在怀里的人儿缩了水,而且小得像只野猫,在他怀里踢踹着。 想也没想的,他环紧双臂,搂得更紧。 “救命啊,爹爹,我快要喘不过气了……”钟天衡发出小猫般的求救声。 “放心,真的喘不过气时,你是发不出声音的。”他低低笑着。 钟天衡抽了口气,张大圆亮的眸,不敢相信这个坏人竟然笑得这么开心……他快死了,他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耶! “你你你……”坏人,救命啊! 阑示廷置若罔闻,昨儿个与他同睡的明明是这小子的爹,怎么一睡醒,这小子鸠占鹊巢了,他却一无所感。 真是诡异,他竟能睡得这般沉。 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钟世珍的嗓音实在是太酷似公孙了,相似得每唤一句就教他犹如置身梦境,宁可就此沉睡也不愿醒,连到底是谁让他掉进河里,他也无心追查了。 他倒也没想到,尚未到雒阳城就已落水,最后竟被河水冲到连山镇……所以,当初公孙也有可能被冲到这附近对吧,只要他不放弃,他总能见到她的。 至于谁在搞鬼……横竖他现在人在连山镇,就算有人要追查到这儿来也要费上几天,届时再瞧瞧追来的人是想杀他,抑或者是救他。 “放开我啦……” 怀里传来钟天衡抽噎的低泣声,他不禁嫌恶地松开力道。“是个男人就别哭。” “我才三岁……”他娇软地控诉着。 “乳臭未干,果然不是男人。” “等我长大,我就是个男人!”钟天衡怒声道。 阑示廷眉眼未动,懒得睬他。 钟天衡见他无视自己到这种地步,原本想要再踹他两脚,但怕又被抱得无法动弹,只好选择动口不动手。 “你不可以跟我爹爹在一起。”他出声警告着。 阑示廷哼笑了声。“如果我偏要呢?”这小表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以为他爹爹好男色,他也与他爹爹一般? 尽避他未仔细聆听他爷俩的交谈,但听个大概也猜得出他爹爹是个喜男风的。 “你!我跟我姨娘说!”完了完了,这个男人是个大坏人,他根本赢不了他,他要怎么保护爹爹? “姨娘?”对了,这两日似乎隐约听见他搬出姨娘威胁他爹爹。 “就是我爹爹的老婆!”就算不是,他也要说是,吓吓他。 阑示廷浓眉微拢着,问:“你娘亲呢?” 钟天衡不解他这一问,但还是老实地道:“我爹爹晚上就会变成娘。”爹爹说了,在外头时,她就是爹爹,要求他得喊爹爹才成,只有回到家中放下长发才能喊娘,他不太懂,可是爹爹很认真地交代着,所以他一定会记得。 案代母职?他明明是京城人氏,前来连山镇却还是将孩子带在身边,换言之,他再娶不是为了照料孩子,而是为了己身所需?可他不是对男人有意吗?既已有子嗣,又何必再续弦? 他的身形并不高大,可以算是单薄,心里想着男人又续弦……暗忖着,对此等用情不专之人,生出了厌恶感。 “既然你知道我爹爹还有老婆,等你病好了,你也赶紧回家,别缠着我爹爹。”就算他不吭声,钟天衡依旧未忘目的。 “是你爹爹想跟我在一起吧。”尽避对钟世珍无意,他却是恶意欺负他的儿子,恶意引导他。 钟天衡瞠圆黑眸,想起昨晚爹爹羞红了脸,想起姨娘耳提面命的警告,不禁恨恨地揪起他的衣襟,“才不是呢,我爹爹已经有姨娘了。” “那又如何?你爹爹也算是个商户,家里的外头的,逢场作戏,逐戏风流那可是再寻常不过,等你长大就知道。”说着,钟世珍在他心底慢慢成了形,除了嗓音之外,毫无教他挂心之处。 钟天衡张了张嘴,最终抿紧了小嘴,因为他反驳不了,因为……他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等他长大就知道……知道什么?是指等他长大变成男人之后,他就懂得所有的事? 男人……他不禁瞪着眼前的男人。这个坏人,是个大男人,总觉得和以往见过的男人不太一样,不会太老也不会太女敕,面貌十分好看,难怪爹爹老瞧他瞧得出神,不过…… “小家伙,你在做什么?”阑示廷眉眼未抬,没打算抓住那只模上他胸膛的小手。 “哼哼,我爹爹赢你了。” “什么意思?” “我爹爹的胸膛比你厚。”虽说他的胸膛也挺厚,不过完全不能跟爹爹相比。“我爹爹比你还像个男人!” “是吗?”他无法想象那单薄的身形有着比他厚实的胸膛。 “不过……”其实他比较疑惑的是—— “你做什么?”这一回,他精准地逮住那只小手,因为那只小手竟抚往他的两腿间,教他不禁怀疑喜男色恐是他钟家的传承。 “我爹爹没有——” 咿呀的开门声教钟天衡打住未出口的话。而端着早膳进门的钟世珍,瞧见阑示廷抓着她儿子的手,而她儿子的手竟按在他的腿间……等等,这是什么状况? 第8页 昨晚她才被他的心酸史给偷偷逼出几泡泪,结果她才转身,他就对她儿子出手? 有没有搞错,她儿子才三岁耶! “爹爹,为什么你没有——” “天衡!”钟世珍反应极快,把早膳一搁,立刻冲向前一把将他抄起。“别胡言乱语,倒是你、你怎么可以对叔叔胡来?” 当下,她立刻明白她这记忆力奇佳的儿子,显然是对阑示廷的身体感到疑惑,昨晚未得解答,所以今天打算身体力行地解惑,还好她适时赶到,否则天晓得他会不会把她的底都泄光光。 “爹爹,我只是……” “这事别再提,也不准乱模叔叔的身体。”她板着脸警告。 钟天衡扁起小嘴。“那你就可以吗?” “咦?” “你昨天还不是一直在模他的身体。” 镛世珍羞红脸,挤出气音道:“叔叔是病人,爹爹是在帮他擦背,你说到哪去了?”儿子!不要老是搞不清楚状况就丢出教她很难接招的话!三岁的小家伙,对于所听所闻全都照单全收,但却不见得明白是什么意思,真的教她头很痛! “可是——” “世珍,你刚刚上哪了?”阑示廷懒懒起身,哑声询问着。 “喔,有牙郎到客栈找我。”钟世珍叹了口气,抱着钟天衡让他在桌边坐好。“牙郎到镇上农户谈香料买卖,可那些香料都是我的,所以自然就来找我谈。” “你如何答复?” “当然是拒绝,要不呢?” “……对方的开价应该极高吧?” “你怎么知道?”正摆着早膳的手一顿,她不禁回头询问着。 “因为你托请农户栽种的香料,大多都是京城所需的高价香料。”他将食谱写下时,嘴里念念有词,他听见了几样,再加上他身上一直有几味香料的气味,全都是高官贵族喜爱的熏香味,价值不菲。 “啊,你也是打京城来的,所以你也知道。”虽说咖哩需要的香料不少,但是去年丰收,储存下的各种香料还够她用上一整年,所以知瑶就提议干脆做成熏香料,高价卖给上门的客人。 这算是意外之财,因为她不过是将野生的香料移株罢了,要不是连山镇的百姓不识香料,这笔意外之财还等不到她来赚呢。 “上门的牙郎那般容易就打了退堂鼓?” “这我就不晓得了,横竖我是拒绝了这笔买卖,晚一点我到农家把货点算完毕,这两天就要回京城了。” 阑示廷听完,也没再多说什么,一如往常地等着她……喂饭。 钟世珍无言地将早膳端来,一如往常地……喂饭。 夜寒露冻,熟寐中的阑示廷蓦地张眼,不是因为房里的火盆熄了,而是门外长廊有着极轻的足音逐渐逼近。 “世珍。”他低声唤着。 钟世珍睡眼惺忪,脑袋还不甚清醒,在昏暗之中,不解地瞪着眼前之物,正在思索之际,肩膀被推动了下,她傻愣愣地抬脸,嘴像是碰到了什么,那柔软的触感瞬间驱散了她体内的睡虫,连忙往后退开一些,动作大得差点跌下床。 她亲到什么了?不不不会是他的嘴吧…… “世珍,把小家伙抱到床上,快。”阑示廷彷无所觉,细听着门外的动静,沉声吩咐着。 钟世珍呆了下,想起自己又不小心跟他睡在一块,而儿子是独自睡在榻上……丢开刚才的意外,她思索着他三更半夜不睡觉,却要她把儿子抱到床上,到底是所为何事,岂料他却像是不耐极了。 “快!”恼意从喉头挤出。 被催促的她不及细问,模黑走到榻边将儿子抱起,才刚要走回床边时,却听见门被推开的声响,她不解的望去——与门外的两人对上眼,还未开口,外头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随即亮出闪动青冷光痕的长剑。 这是怎样?抢劫吗?几乎在同时,一只有力的臂膀勾住她的腰,她瞧见他挥舞着银亮的兵器犹如蛇吐信般凌厉地朝两人而去,在黑暗中闪动慑人光痕,发出清脆撞击声。 撞击之间,长剑被震落,她眼来不及眨一下,就见他抽动九节鞭再攻,迅如箭翎般地刺穿其中一人的胸膛。 另一人见状,扯下九节鞭,二话不说地架着同伴往外退去。 阑示廷抽回九节鞭,鞭形如回雪之态,优雅而充斥杀气,精准地回到他的手中,教钟世珍看得目不转睛,一时回不了神。 “世珍,你没事吧?”他问。 钟世珍猛地回神,想将儿子放下,这才发觉儿子早已醒来,睁着一双大眼,像是处在惊愕之中。 “天衡,你没事吧?”她轻拍着儿子粉女敕的颊,就怕他受到惊吓。见他连话都说不出口,她心急着,却只能柔声哄着,“天衡,别吓爹爹,你说话,快。” 阑示廷闻声,跟着凑了过去。“他伤到了吗?” “应该没有,我先去点烛火。”将儿子搁在床上,她赶紧点了烛火,关门时察觉地上溅上点点血迹,以鞋轻抹了下才走回。“天衡。” 钟天衡小嘴动了动,好半晌才道:“没事。” “你快把爹爹吓死了。”钟世珍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不住地亲吻他发凉的颊。 “我没事,我只是……”他张着大眼直瞅着阑示廷。“好厉害喔,爹爹,他比你还要厉害。” 他亲眼瞧见一道银光从他的手中迸现,铿铿铿之后,坏人就跑了! 钟世珍闻言,好气又好笑。“是是是,他比爹爹还要厉害,只要你肯好好学,等你长大比谁都厉害,好不好?” “我要学那一招。”钟天衡不断地挥着短短小手。 钟世珍被他逗笑。“你叫叔叔教你。” 钟天衡二话不说,偏过头去,软女敕女敕地喊了声,“叔叔,教我。”要不是爹爹把他搂得太紧,他会直接扑进他的怀里。 阑示廷嘴角抽搐了下,似笑非笑地道:“世珍,你把孩子教得真好。”才三岁就这么有天分,前途不可限量。吊诡的是,他压根不觉得钟世珍的年纪比他大。 钟世珍自然明白他说的是儿子见风转舵的高超本领。“唉,不是我教得好,是他自个儿有天分。” 有这般识时务的儿子,某程度上也算是好,至少可以避开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她想,这孩子肯定是像亲生父亲的,要是哪天遇到和这孩子同性情的男人,也许就是这原主的老公。 不过,想遇到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她都已经来了三年多,没人失物招领,所以她应该会继续用钟世珍这个身分,活在这个世界里。 第三章贼人夜袭险丧命(2) “世珍,何时要回京城?”他突问。 “明天,货船已经备妥,待明儿个把货搬上船就可以回京了。”虽不解,但她还是将行程道出。“届时,我就顺路送你。” “世珍,到底是你天生大胆还是少根筋,为何我觉得你似乎压根不怕?”是个男人本该沉着应变,但他也未免太沉得住气,彷佛忘了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啊,这个喔……没有不怕的道理啦,是说来到这个世上,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怕什么?”因为每个人都是死着回去的嘛,况且有些事怕了也没用,她只管处理眼前的事,等她忙完了,再怕也不迟。 本是打趣着说,想要缓和气氛,岂料她话才出口,手腕就被狠狠攫住,力道大得她怀疑自己的手快被折断。 “示廷……”她是说错了什么,犯了什么禁忌,教他这般激动?虽然她不算柔弱型的,但他这力道也太没分寸了吧。 “你再说一次!”他激动道,将她拽到面前。 “咦?哪一句?”她不是很清楚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她常常话说过就忘了耶。 第9页 “你说来到这个世上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怕什么……”他哑声重复着。 “喔,对呀,我说笑的,每个人都是死着回去的,不管是贫贱富贵,终点都在同个地方而已。”是她幽默感不足,她可以道歉,可不可以先放开她的手,她百分之百肯定她的手腕瘀血了。 “是吗?”只是打趣而已,可这话是常听见的俗话吗?!要不他怎会说出公孙曾说过的话? 鲍孙说那句话时,非常豪气干云,彷佛没有什么难题可以难得了她,而事实证明,她确实样样都做得极好,就连最终选择离开他时,同样不给彼此退路。 “示廷……”手一被松开,果真瞧见手腕印着明显的瘀血印子,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就见他眸色黯淡,彷佛人在这儿,魂魄却已经不知道飞到哪去。“示廷,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事,你带着孩子歇会吧。” “你呢?” “我守夜,以防宵小再来。” 钟世珍闻言,不禁低笑出口。“那绝对不是宵小。” “何以见得?” “因为他们的眼睛透露出……”把又睡着的钟天衡搁在床上盖妥被,她才懒懒地道:“杀无赦。” 她上辈子是女警,是市刑大侦察小队长,跑第一线是常有的事,对于犯罪者的眼神看得多了,自然也就分辨得出犯罪者在第一时间,透过眼神所传递出的讯息。 “所以你已猜出来者的用意?”他诧异极了。 “嗯,没有证据,我也不好说什么。”不过也八九不离十,八成是互市里的人在搞鬼。 她不是恶意栽赃,实在是她没有与人结怨,却莫名其妙有人找上门,而且不是为了劫财,而是要置人于死地,那就是与利益有关。近来能跟利益扯上边的,不就是那些香料和互市了。 说来也真狠,不过是她不打算卖,对方就打算行凶抢夺,实在太不把王法看在眼里。 “其实互市比较麻烦的地方,在于官制,并未全面开放民营,很容易造成垄断和专权,说到底,坏的不是互市,而是人的贪念。” 她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心想这烂摊子要怎么解决。这种事肯定有一必有二,她若不低头,那就是接二连三,伤了她还无所谓,但要是伤到她身边的人,那可是会让她翻脸的。 阑示廷暗忖了下,解开腰间的双癖玉佩交给她。“世珍,要是无误,天亮之后互市必定还会再派牙郎前来,人要是来了,你就把这玉佩交出去,这么一来,咱们回京之前,互市应该不会再找麻烦。” 他认定也是互市的人,因为如果是对他赶尽杀绝的,派出的必定是大内高手,而且人数也不可能只有两个。互市也诚如钟世珍所言,官员在一个位置上待久了,就会弊病丛生,一如漕官,这点,他记下了。 “示廷……你家里是经商还是——” 他淡声打断钟世珍试探的询问。“都不是,只是有些交情罢了,不过就算能挡也只是挡一时,所以还是尽早回京较妥。” “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天亮后我就去联系船家,如果可以的话,今儿个就把事办妥,提早回京。”她感激地握紧他的玉佩。虽说是她救了他,可眼前这情景,岂不是等于她被他给救了两回? “外出时,要是方便的话,跟掌柜的借两个人相伴,路上有个什么好照应,要是搬货时多两个人手也是好事。” 钟世珍不禁笑弯了唇。“示廷,谢谢你。”这人真是好,虽说一开始以为他是个淡漠又爱端架子的富家贵族,可如今瞧来,他不过是因为失去所爱才显得孤僻,真正遇事时,他全盘掌握,毫不马虎。 “谢什么,该说谢的应该是我,不是吗?”救了他,甚至还有把和公孙相似的嗓音,让他倍感救赎,哪怕是个替代品,哪怕是个男人,都教他生出异心想留下他。 “这样谢来谢去,可就没完没了。”她哈哈笑着,态度爽飒得教人渴望亲近。 像是被他感染似的,他也微显笑意。“睡吧。” “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要是有什么事,唤一声就是。” 听他应了声,她抱着儿子在床上躺下,抬眼看着坐在床边的他,不知怎地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觉得心头暖呼呼的。 一早钟世珍将两人的膳食打点好,就依阑示廷吩咐,跟掌柜借了两个帮手,先走了趟渡口,再赶往农家。 到了午膳的时间,掌柜差人送来膳食。 “还是爹爹弄的比较好吃。”钟天衡吃了一口,兴致缺缺地搁下,看了阑示廷一眼,不禁问:“叔叔,你也觉得难吃吗?”要不怎会连动都没动? “不饿。” “等爹爹回来,再要爹爹弄点好吃的。”说着,他跳下圆形椅,爬上了床,一双大眼直盯着他系在腰间的九节鞭。“叔叔,你可不可以再耍个两手让我瞧瞧?” “这是拿来护身,不是杂耍用的。”阑示廷倚在床柱闭目养神。 “我知道,爹爹也买了把长剑,那是姨娘要爹爹带在身上护身的。” “你爹爹会耍剑?” “会,爹爹懂武,在家里时,她早上醒来都会舞一套拳法,要是多点时间,会再练一会长剑,因为爹爹说要是不常练着,就怕生疏。” 阑示廷浓眉微攒,怎么也无法想象钟世珍有副好体魄,可以舞拳耍剑。 “可是爹爹不会这个。”他轻触着他的腰间。 “武术难习得样样专精。” “叔叔,我想学。”说着,他干脆趴上他的腿。 阑示廷长睫微掀,像是难以置信这个视他为敌的小家伙,不过是因为他小露两手,就这么轻易被收买。 “叔叔。”钟天衡像只小虫子趴在他腿上蠕动着。 阑示廷面露嫌恶,探手要将他抓开,触及他的颈项时却惊觉他的体温过高,连忙抚向他的额,月兑口道:“你身子不适?!” “还好啦……”他有气无力地趴在他腿上动不了。“我常常这样,叔叔别跟爹爹说,爹爹会担心的。” “真是不要紧?” “嗯,我老是这样,有时三更半夜就发起高烧,爹爹常常抱着我好几夜都不敢睡……所以我想要学武强身啊,可是爹爹说不成……可是有一天爹爹会老,谁来保护爹爹,我……” 说到最后,呼吸急促了起来,连话都说不出来。 “小家伙。”阑示廷轻抚着他的脸,只觉得他身上的热度上升简直比融雪的速度还快,教人不能坐视不管。 他奋力地张大眼。“我叫钟天衡……爹爹说,我出生时,她瞧见了北斗隐星天衡星……爹爹说,只要能瞧见隐星的人会平安长寿,所以我也会平安长寿……所以帮我取名为天衡……” 听他说起话来有气无力,身上热度吓人,甚至隐隐颤着,哪怕不懂医,也知道这状况得赶紧处理。 可是,他…… “叔叔,你担心我吗?” “我担心的是你爹爹。”要是小家伙撑不到她回来,这情况他得要如何处置? 如果是以往,下楼唤人请大夫便成,可问题是他的眼……他根本看不见!他连要走出这扇门都有困难! “为什么?” 阑示廷啧了声,模索着将他抱起。“小家伙,门的方向在哪?”他可以凭气息判断来者的方向,可问题是这房里只有一个要死不活的小家伙,没人能够引领他,这儿不是他的寝所,一桌一椅皆不熟悉。 “就在那儿啊,叔叔没瞧见吗?”钟天衡不解地望向门,小脸无力地趴在他肩头,只觉得他和爹爹真的很不一样,他像是一座墙,彷佛可以让他站得很高,又可以替他挡去所有危险。 第10页 “我看不见。”阑示廷抱着他站起,沉声说:“天衡,你告诉我方向,我下楼差人请大夫。” 钟天衡惊讶的瞅着他半晌,本想在他眼前挥挥手,可他是真的没力了,只能虚软地应了声,告知方向,两人踏出了门,走在长廊上。 “再往前一步就是阶梯了。” 阑示廷依言,试探性地踩了两下,踩实了再拾阶而下,然,就在走到转角处时,钟天衡来不及提醒那并非是平的,他已经踩空,一手抱紧钟天衡,一手试图扶着墙,然还是阻止不了下坠的速度,教他只能用双手将钟天衡护在怀里,任由身体失去平衡地往阶梯滚下。 适巧,钟世珍带着两名帮手回客栈,撞见这一幕。 “示廷,天衡!”钟世珍快步跑来,赶紧将阑示廷扶起。“怎么会摔下来了?” 她问着,将钟天衡给抱了过来,却惊觉他浑身发烫。“天衡,你……” “他发烧了,我要下楼差人找大夫。”阑示廷挫败的捧着额。 以往,总是雷鸣和陆取苞在他的身边,就算双眼失明后,他也认为自己可以克服任何问题,偏偏他却在这儿破了功! 钟世珍闻言,正要托人去找大夫,跟在后头的两名帮手心知钟世珍是客栈的贵人,所以不必她吩咐,已经自动去找了。 “天衡,你忍耐一下,一会大夫就来了。”钟世珍心疼地亲吻着儿子,都怪她,老是粗心大意的忘了他的身子不比寻常人,容易着凉发热,手边的事一忙,就忘了多注意他。 “爹爹,我没事。”钟天衡无力地偎在她怀里,爹爹跟叔叔真的很不一样,爹爹柔软多了。 “这儿有风,我先带你上楼。” “还有叔叔……”他虚弱地道。 钟世珍赶忙回头,却见阑示廷竟还坐在地上。“示廷,你是摔疼哪里了?”该不会害他伤得更严重,连站都站不起来吧。 阑示廷铁青着脸不语,心里还恼着。 “示廷?”这是又怎么了?脸怎么又臭了? “爹爹……叔叔看不见……你要牵着他……” “嗄?!”不会吧! 第四章眼看秘密被揭穿(1) 钟世珍简直不敢相信! 只要他不说,她根本不会察觉他是个盲人。 大夫来过之后,替天衡开了药方,她托人煎药让儿子服下,坐在床边分了点心神看向坐在榻上不语的阑示廷。 方才,是她牵着他上楼的,他虽是脸露恼意,至少没甩开她的手。 他……应该不是因为掉进河里才失明的,否则昨晚遇袭时,他的反应不可能恁地快,所以说他失明应该已有一段时间了,可他为何不说? 只要他说,她就可以理解他那尊贵的架子是打哪扛出来的。他要人喂,那是因为他根本看不见桌上的膳食,他几乎只待在床上,那是因为他根本看不见这雅房摆设!可是,他看不见,却出手救她,他看不见,却试着带天衡下楼…… 她的心被他的举动给塞得满满的,对他除了感激,还有更多的欣赏。 哀着儿子的额,确定他的热度渐退,她松了口气,余光瞥见桌上还摆着午膳,几乎没什么动到,她不禁微皱起眉。 “示廷,你和天衡都没用午膳?” 阑示廷托着腮,不置一语。 她没辙地道:“饭菜都凉了,我请小二再备些菜。” “不用,我没那般尊贵。” “那我喂你可好?” “劳烦了。” 钟世珍将饭菜端到榻边小几上,没好气地道:“喂你算是劳烦,那你三番两次救了我和我儿子,我又该要怎么说?” “我没那么大的本事,没能找到客栈的人差大夫。”尽避恼意不散,饭菜香逼近,教他随即张了口。“小家伙的状况好点了吗?” “他的热度退了些。”说着,她不禁摇头叹气。“这小子在娘胎时就没好生安胎,一出生身子骨就比常人还要弱,耗得我常抱着他几夜不睡,近来有稍稍好转,可还是风一吹就着凉。” “大夫没说如何医治?” “在京城时,我找了大夫,大夫只说他的身子太弱,需要许多高价药材补身,可偏偏他那时年纪太小,有些药性太强,而我又阮囊羞涩得紧,所以就暂时先用其它药材取代。”老天是逼她要看重钱啊,不管在哪个时代,没钱就是万万不行。 “什么药材如此高价?” “我也不知道,横竖我现在努力地赚钱,就是想调好天衡的身子,但如果天衡的身子有所好转的话,倒也不需要那些高价药材,省得补身的同时也伤身。”她是不懂中药,但不管怎样药是三分毒,她想尽可能地用食补的方式代替药补。 阑示廷垂敛长睫,“你倒是挺辛苦的。” “不辛苦,自个儿的孩子,照顾是天经地义的,哪来的苦?”一想起儿子的撒娇模样,只会逼出她满脸笑意,反倒是他——“示廷,你的双眼不方便,怎么不跟我说上一声?” 她真不敢相信这双勾魂眼竟是看不见的,只能说他把这秘密藏得太成功了。 “因为我不想杀人灭口。”彷佛猜到她接下来的疑问,他口气瞬间淡了下来。 一开始是因为不知道她的底细,对她自然有防心,而后尽避卸了防心,但这事能愈少人知道愈好,天晓得竟在今儿个破功。 “嗄?”这是他的幽默感吗?好有杀气啊,教她笑不出口。 像是察觉她的错愕,他勉为其难地补上一句。“是个秘密。” “这怎会算是秘密?你的眼睛不便,应该有人在身边随侍着。”问着,她突地想起—— “对了,你还没跟我说为何会掉进河里,你身边没有人侍候吗?”这事她是问过,可没个答案。 总得问个仔细,才能确定这到底是一桩意外,还是……谋杀。 “自然是有人侍候着,可我的双眼不便,那时船上到底发生什么事,我也不知情,只知道那船当时已经近雒阳了,可谁知道一阵天旋地转,再醒来后,我已在连山镇。”话是这么说,但他的心里是有底的。 有船逼近,撞上了他所搭乘的楼船,船体翻覆,他毫不挣扎地顺流而下。浴佛河河面极宽,尤其近雒阳时,河面至少可以并行十数艘的大型楼船,没道理会有两船相撞的事发生。 而这事他并未放在心上,当时也没打算求救,也许是他累了,不想再等了,心想这是个好时机,可以将他送到公孙身边。 三年多了,公孙存活的机会微乎其微,他比谁都清楚,只是不愿承认,宁可作着美梦等着她归来,哪怕不原谅他,哪怕一辈子恨他,他也要将她囚在身边。 可惜,当他双眼失明被揭穿的刹那,恍若一并戳破了他的美梦。 只有他活着,只有他苦着,只有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地残存着! 钟世珍瞅着他沉痛的眉眼,误将他的心痛视作他恐是遭人暗算,甚至对方极可能是他的随侍或家人来着。 “示廷,天无绝人之路,既然咱们相遇了,你就像是我的家人,回京后,你不如就先到我府上作客吧。”至少先把他带回家,至于他家中的事,等她腾出时间替他查办后,再做打算。 阑示廷缓缓抬眼,哪怕张开双眼什么也瞧不见,他的眼眸依旧精准地望向她。 她被他的目光给瞧得心头莫名地发软,试探性地握住他的手。 “没事,有我在。”多一双碗筷而已,一点都不难。“吃香喝辣,穿金戴银是比较不可能啦,但只要我有一口饭吃,你也一定有一口,如果你不觉得寒伧了些,回京之后,务必请你随我——” 第11页 话未完,她已经被一股力道给强迫带进他的怀里。 瞬地,她的心漏跳了一拍……不,不只一拍,是好几拍,她莫名地感到紧张,甚至好像有一点点难为情。可她难为情什么啊?他应该是因为暂得一份依靠,觉得人间处处有温情,所以感动得拥抱了下而已,大气一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正打算大气地回抱他时,顿觉他的手不知何时爬上她的脸,教她的心狠狠地停住,意会的同时才又恢复了跳动。 瞧她想到哪去了,人家看不见,所以用手代替眼睛模索她脸的轮廓而已,呿。暗嘘自己,可一对上他那双什么都瞧不见的眸,这下子心跳不是停了,而是成了月兑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大概是跑得过快,体内过热,所以她的脸跟着很烫很烫。 “这是……”长指停在她的额间。 “啊,那是疤痕,之前受了点伤。”她回过神,不住地调匀呼吸。 “疤痕挺大的。”额上约莫两三指宽的疤痕,伤在此处,可以想见当时的状况应该危急生命。 “是啊,不过也还好,静养了几个月就好了。”当年她被知瑶救起时,听说昏迷了几日,好不容易将她救醒,依照她的看法,她认为原主大概是因为额伤死去,她刚好赶来填补了空缺。 说来,她还能健康地到处奔走,全都是知瑶的功劳,不但救了她还照顾她,甚至替她弄了户帖,才能让她出入京城,所以只要她能做到的,她绝无二话,但知瑶却很在意没办法替她去疤,直说她破了相。 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破了相又如何?当了妈,她都能接受了,区区破相真的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疼吗?” “怎会疼,都三年多前的事了。” “是吗?”他轻喃着,继续模索,就在他模索完眼鼻之后,略显粗糙的长指停在她的唇上,教她瞬间忘了呼吸。 他的眼犹如最漆黑的夜,噙着教人心怜的悲伤,教她不住地凝睇,直到那和昨晚一样柔软的触感覆上她的唇。 她瞠圆了杏眼,不只是心跳停止了,彷佛就连时间也跟着停止了。 ……现在是怎样?亲她……为什么亲她?她现在可是扮男人啊!不解的瞬间,一道灵光乍现——他喜男色呀! 不对,她现在该怎么办?他不是痴情得要命吗,怎么转眼就对她出手?他的痴情难道都是假的?!等等!舌头不要伸进来! 阑示廷岂会知道钟世珍内心的哀叫,亲吻他,只因他说话的口吻和公孙太相似,忘情地想要更多,是因为他的触感竟是恁地酷似公孙,生硬得不懂回应,浑身紧绷着像是未解人事的公孙…… 他想要他,哪怕是个男人,只要能够暂时抚慰他,都好。 钟世珍被他的吻震慑住,更无法解释的是,在他加深了吻之后,她竟开始响应,彷佛她多么习惯承受他的吻,多么习惯他的碰触,习惯得彷佛她被鬼遮了眼,就这样被牵引着,直到他的手抚上她的腰,直到钟天衡发出难受的娇软泣声,才教她从一团迷障里清醒,二话不说地将他推开。 阑示廷没料到自己竟会被推开,气息还紊乱着,但身前的人已起身离去,他回头想抓,却只是抓到一把空虚,一如公孙令甩开了他的手,教他满月复恼怒难解。 “爹爹……”钟天衡抽抽噎噎地低泣着。 钟世珍坐在床边轻拍着他的胸口。“天衡,没事了,爹爹就在这儿。”她开口,声音还是微颤,满嘴都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教她难以置信极了。 她从没想过自个儿一身的正义之气底下,竟是个浪女……可是问题是,她虽然喜欢用双眼欣赏男人,但一向都是纯欣赏而已,虽说知瑶老说她爱盯着男人瞧,早晚瞧出问题来,但她有自信,因为欣赏是不需要身体力行的。 可是,就在刚刚,她破功了! 天啊,她应该要推开他的,她可以推开他的,但她没有,她甚至是享受起他的吻,彷佛他俩早已吻过千百回……暗忖着,她脸上的热度几乎可以和钟天衡相比了。 拜托,她早就过了作梦的年纪,哪可能因为一个吻就觉得像是找到前世注定的恋人?她一向不是个浪漫的人,可偏偏她真的有这种感觉,彷佛他们曾经爱过…… 可问题是,他们喜好是一样的——都爱男人! 他把她当男人,但她是假男人啊! “世珍。” “吓!”她吓了跳,猛地回头,不知他何时走到身后。 敏感地察觉她的惊吓,他眉头微拢,低声道,“小家伙的状况如何?” “喔,天衡的热度退了些,一身都是汗。”她拿出方巾不住地擦拭钟天衡的脸和颈项。 “那就代表这帖药是合用的,多带几帖药上路,咱们最好在掌灯之前上船。” “对喔,我差点把这事给忘了,我已经让农家把货送到渡口,这当头大概也已经送上货船了。”钟世珍整顿心神,想了下道:“好,待会我请掌柜的备些干粮,咱们就可以上路了。” “抱歉,我帮不了什么忙。” “说那什么话,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当然,那个意乱情迷的吻不算。 她想,也许她应该跟他把话说清楚,不过,也许他只是一时起心动念,也许他只是把那份痴情投射到她身上,她要是把话说白了,说不定他就不肯接受她的好意,这么一来好像有点自找麻烦。 所以,还是暂且别说吧,且战且走! 近掌灯时分,把钟天衡唤醒,用过膳喝了药后,钟世珍就决定启程。 钟天衡是让阑示廷抱在怀里,而她则负责握着他的手,引导着他一步步地下楼。楼下,掌柜的已经备妥了干粮,而且要小二帮她提到渡口,教她感激不尽。 “钟爷千万别跟我客气,实则我从钟爷身上得到的更多。”掌柜一听她道谢,心里就更羞窘了。 “不,掌柜的相助,我都铭记在心了。”和掌柜随口攀谈两句,正要告辞时,却见掌柜不住打量着阑示廷,不禁问:“怎么了?” “昵……这位爷是不是和钟爷是亲戚?” “怎会这么说?” “因为这位爷和小鲍子有几分相似啊。” “咦?”她回头望去,就见儿子把脸偎在他的颈间,双眼紧闭着,而阑示廷则是一贯地低敛长睫,乍看之下,好像有几分像,可是好像也没那么像。“是亲戚,所以有几分相似。” 既然掌柜都这么猜,她就顺着应,反正下次要再见到面,大概也要半年后了。 “而且这位爷的面貌很像谁,可我这脑袋一时想不起来……”掌柜皱起老脸,用力地回想。 阑示廷闻言,低声道:“世珍,时候差不多了。” 钟世珍应了声。“掌柜的,咱们赶着搭船,就不跟你闲聊了。” “也是,不该延迟了钟爷的时间。”掌柜收回目光,朝已经将干粮都打理好的小二喊着,“记得替钟爷给搬到船上,知不。” 钟世珍再三道谢,牵着阑示廷上马车后,不消两刻钟的时间便来到渡口。这手一放一牵的,其实也没什么,她不过是抱持着助人为快乐之本的原则行善罢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牵着他,总教她感到熟悉。 她这是怎么了? 第四章眼看秘密被揭穿(2) “世珍,舱房还没到?” 耳边传来他的声音,她猛地回神,暗吸了口气,平缓了心绪,才道:“到了,你把天衡给我吧。” 阑示廷把钟天衡交给她,才往前一步,像是踢到什么硬物,尚未询问,她便急声道:“前头就是床了,你先在这儿坐下。” 第12页 把钟天衡搁在床上,她赶忙扶着他在床头坐下,解释道:“这是艘货船,所以舱房比较简陋,你就将就点吧。” “不打紧。”他在意的是他刚刚在发什么愣,明明人都已经在舱房里了,他却是动也不动。 “夜里,你就和天衡睡在床上。”说着,她起身到柜子里取出两件被子。“天衡身上已经盖了一件,这一件就给你。” “你呢?” “我睡在地上就好,你放心,我这儿还有被子。”手上剩余的一件,她打算拿来打地铺用的,反正只要不开窗,这床被子也够用。 “我和你一道打地铺。” “不用了,床够大,况且天衡不是风寒,你不用担心染上。” “我不是怕染上,我是怕你睡地上不够暖。”像是察觉她的防备,他勾斜了唇,笑道:“咱们也在客栈那张床上睡了几夜,怕什么?” “呃……”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而是……为什么她觉得他态度很暧昧,可是要她开口问,她又不知道该怎么问比较恰当。 正为难着,外头突地传来舵手的声嗓。“钟爷。” “老刘,什么事?”钟世珍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有人说要找钟爷。” “谁?” “说是互市的牙官。” 钟世珍看了阑示廷一眼,阑示廷沉声道:“赶紧开船。” “老刘,不用理他,马上开船。” “知道了。” 钟世珍盘腿坐在床边,低声问:“示廷,牙官怎会找上门,该不会是要来找咱们的麻烦吧?” “也许,所以还是赶紧回京城较妥。” “嗯,也是。”她轻点着头,余光瞥见他模索着坐到地上。“虽说这是木地板,但易有湿气,你还是睡床上吧。” “你是没把我当成男人吗?”他娇贵得连地板都睡不得了? “当然不是。”拜托,他是男人中的男人,极品中的极品,可问题是他先前才病饼,一个不小心落下病谤,总是对身体不好。 “还是你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不是她要说,她怕的东西真的不多,只是有了儿子之后,又多怕一件事就是了。 “怕我又吻你。” 瞥见他凑近,她下意识要退开,却发现她的袍角竟被他给压住了,退无可退。这到底是巧合,还是这家伙是个惯于预谋性犯罪的累犯? “你……示廷,我觉得这件事,咱们——”还是摊开来说清楚讲明白,对彼此都比较好。 可恶,压好紧,她抽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魔性的男人进逼着。 “你喜欢男人,不是吗?”他噙笑。 “呃……” “不是吗?” “我是……但是……”她当然喜欢男人!可问题是她现在是扮男人,到底要她怎么解释? “既是如此,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你没问题……我有问题啊,我又不是男人!她咬了咬牙道:“我怕让你失望,劝你还是打消这念头。” “不会,我可以。” 钟世珍眯眼瞪他。她当然知道他可以,问题是她不可以! 决定摊牌的瞬间,她再一次被封口,几乎不容抗拒的,他探入她的唇腔里,企图勾诱她,唇舌的纠缠瓦解了她刻意的武装,本该推开他的手却慢慢变成环抱,回应着,沉沦着,直到—— “爹爹!” 钟世珍猛地回神,二话不说地强推开带着魔性的男人,扯开被他压住的袍角,跪在床边,笑得一脸心虚尴尬。“儿子,好点了没?” “爹爹,你怎么跟叔叔亲亲?”钟天衡垮了嘴角,泪水在眸底逐渐聚集。 钟世珍抽了口气。“没……不是……对、对不起……”呜,撒个谎蒙过去不就好了,可偏偏她就是说不得谎,因为一旦对儿子说了谎,等到儿子长大会撒谎时,她又有什么立场教导他? “好过分……”钟天衡趴在床上抽噎着。 “天衡……”钟世珍心疼又心虚地将他抱起。 她想,儿子大概是怕她误入歧途,毕竟他才三岁,对于她的身分一直很是混淆,虽然叫她爹爹,也很清楚她就是娘,但她认为他对于称谓上的分野是模糊的,所以才会对知瑶的吩咐照单全收。 而她,让他失望了,她也觉得难过。 “我都没有……”小嘴抿成一条线了。 “……嗄?” “爹爹好久都不亲我了。”说着说着,委屈地滚下大滴泪珠。“爹爹不要我了……” “喔,宝贝,爹爹怎会不要你呢?”钟世珍心疼得要命,不住地亲着他的颊,尝到他的泪,教她更加的自责。 儿子都病了,她竟还有心情跟人玩亲亲,她真是个失职的娘。 “我好可怜……”钟天衡可怜兮兮地趴在她的肩头上,双眼直瞪着阑示廷。 虽然他是叔叔,但也不能跟他抢爹爹!爹爹的嘴只有他才能亲! “对不起,宝贝,爹爹跟你道歉,你不要生气,爹爹最爱你了。”钟世珍将他抱起,用力地亲着他的嘴。 钟天衡立刻自动加码,捧着她的脸,用力地连亲好几下,确定把她的嘴都涂满他的口水,他才心满意足地趴到她肩上,挑衅地看着阑示廷。 当然,他没忘记他看不见,看不见而已,但他一定听得见,所以他才会亲得那么大声,就是要让他知道,爹爹是他的! 阑示廷黑眸微绽光痕,唇角似笑非笑地斜挑着。小毛头耍的小把戏,他要跟他认真了,不是同他一样了? “今儿个我要跟爹爹睡。”钟天衡跟八爪章鱼没两样,短短的手脚并用着,不让她有机会甩开他。 叔叔目露凶光了,今后他得要好好地保护爹爹,不能让爹爹变成别人的! “好,爹爹今儿个陪你睡。”她抱着儿子上床,面露愧疚地对着阑示廷道:“示廷,不好意思,今儿个让你打地铺了。” “无妨。”有个生病的小家伙在,他再起心动念也得有所分寸。 钟世珍陪儿子躺下,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觉得惋惜。松口气是因为可以避开他魔性的勾诱,但惋惜的是她没能跟他把话摊开。 不过,回京城的路上大概有十天,总会找到机会的。 翌日正午,才刚用完膳后,舵手老刘又敲了舱门。 “怎么了?” “钟爷,前头有官船拦船。” “嗄?发生什么事了?”她走了好几回浴佛河,从没遇过这种事。 “我问了前头的人,听说是在找人,但也没道出姓名,只管放给官爷上船搜就是了。” 老刘的皮肤黝黑,是生活在浴佛河上的船家,来回载送货物,养家活口。 “那也只好放行了。”她说着,压根没注意到阑示廷的眸色微沉。 “不过这一搜恐怕时间会拖得极长,到京城的时间会有所延误。” “不打紧,反正我这回是提早回京,这一来时间反而会刚好,不过多占个你一天两天的时间,你就照算,到了京城时,咱们再一道结。”她说着,像是想到什么,又问:“不会担误你的时间吧?” 她知道老刘平常就是靠这艘货船载送货物,就怕他后头也跟人约了时间,要是时间上有所差池,就怕少赚还得赔钱。 “那倒不打紧,时间上还充裕得很。”老刘爽快地哈哈笑着。“咱们这要是多个一天两天的,甭算,只要钟爷往后运货不忘老刘就好。” “那是当然,待会官爷要是上船了,再知会我一声。” “好,钟爷就先歇息吧。” 钟世珍应了声,回头见阑示廷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出神得连她走近都没发觉。“示廷,怎么了?” “没事。”他轻喃着,朝他的方向靠去。 钟世珍登时僵硬如石,睨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又在玩什么把戏。 第13页 “小家伙睡了吗?”他问。 “睡着了。”她看了眼仍旧病恹恹的儿子。“这帖药虽是能解他身上的热,但他还是有气无力着,要是以往他老早在甲板上跑给我追了呢。” “你这般宝贝他?” “就这么一个儿子。”她想,她这一辈子应该只会有天衡这个儿子了,是这身体原主托付她的,她当然得要加倍保护他。 “怎么就不宝贝我?” “嗄?” “跟我走。”如果他没料错,会在浴佛河上领水师官船搜索的,必定是镇朝将军兼水师总督的宇文恭。如果是宇文恭前来,他必定无恙,只是恐怕得就此与他分道扬镳,而他还不打算离开他,至少不是现在。 “去哪?去太远的话,恐怕就不方便,因为天衡还不舒服着。”她认真道。 “你这是拐弯回绝我?”他眯眼。 “回绝什么?!” “我不相信你对我毫无感觉。” 钟世珍的心跳漏跳一拍。“你……你心底不是有还在等待的人吗?我觉得你应该继续等他。” 她的心情是矛盾的。如他所说,她对他并非无感,可问题是她不是他要的那盘菜,再者他前一刻才在为逝去的爱人悲伤,下一刻就另觅对象,这算是哪门子的痴情?他是多情吧。 “等得着吗?”他声嗓一冷。 “这总是难说——”话未尽,她已遭突袭,而这一回她学聪明了,侧过脸,不让他有迷惑她心智的机会。“示廷,你真的爱着所爱的人吗?” 老是动不动就发情,他到底是禁欲太久还是怕寂寞? “爱有什么用,她会回来吗?” “这……” “如果她会回来,我还需要找替代品吗?”至少他的嗓音和性情与公孙极为相近,他可以假装作场美梦,欺骗自己她一直在自己身边。 钟世珍顿了下。“你把我当替代品?” 这真相大白的瞬间,她心里是诉不清的五味杂陈,最终化为一抹……痛。 见鬼了,她有什么好痛的?他如果对她一见钟情,那才真的有鬼了!他根本看不见,连一见钟情的机率都没有好不好!他纯粹是从她身上寻找让他足以慰藉的部分,把她当成他的公孙! 第五章带着贵人住花楼(1) 他的沉默教阑示廷难以解读,只能出言试探着,“你有妻子在侧,又能有个满足私欲的男人,对你而言是只赚不赔的生意。” 钟世珍瞪着他,心想他真是了不起,竟能逼出她的火气,她现在真是有股冲动想要揍人了!就算她没谈过恋爱,但她也知道一对,是对感情负责的基本要求,要她身边挂一个,嘴边再咬一个……她不是男人,没办法身心灵分开! “示廷,事情跟你想象的不一样。”她深呼吸了一口,试着和他平和交谈。 “什么意思?” “你记不记得那回你在客栈沐浴时,天衡月兑口说……我和你不一样?”事到如今,把话说清楚就好。 她可以谅解他因为失去所爱,想找个相似的当浮木,可问题是这让她很不舒服,完全无法接受。 “那又如何?不过是尺寸问题。” 钟世珍愣了下,神色呆滞地注视他半晌……为什么会提到尺寸?她偏着头,努力地从字面上理解他的意思,一会才猛地张大眼——那不是“大小”的问题,纯粹是“有无”的问题好不好! 她终于明白当时他为什么笑了!原来他笑的是尺寸……他还真有自信啊!她不禁庆幸他双眼失明,看不见她烧烫通红的脸。 “世珍?”等不到他的响应,他望向他。 “我……” 碰碰碰,连三击的急促敲门声,硬是打断她到嘴边的话。 “我去看看。”唉,连老天也不让她把话说清楚就是了?开了门就见老刘一脸莫名兴奋,教她一头雾水。“发生什么事了?” 外头下起黄金雨了吗?要不他怎会笑得嘴都快裂了? “钟爷,就快要轮到咱们搜船了。”老刘压抑着兴奋之情说。 “喔,很好啊。”有必要这么兴奋吗? “我瞧见带兵搜船的是宇文将军,说不准他待会也会上我这艘船!” “……呃,他上船,很好吗?”好比说,他是福星转世,只要他站上的船,那艘船就永远不会坏或不会翻覆? “钟爷,宇文将军啊,他可是三大世族之一,公孙令失踪后,这江山就只剩他和束首辅共撑半边天了!”老刘见她一脸不以为然,几乎冲动的想要摇她的肩,让她知道宇文恭是多么遥不可及的大人物。 “喔……我懂了。”应该就是属于古代人对偶像的激动之情就是了。 是说老刘年纪都一把了,竟和年轻小伙子没两样,激动得脸都红了。 “瞧瞧,就快到了!” 顺着老刘指的方向望去,可见官船还在两艘船外,今儿个的天候又带点阴霾,寒气从河面上顺风刮动她的衣袍,如果可以,她想进舱房取暖,可偏偏老刘就是不打算放过她,拉着她走到甲板上吹冷风。 “光是一个大将军,大伙就这么群情激动,要是皇上出现了,你们不都要跪下了?”她没好气地道。 “谁见了皇上不用跪?”老刘一脸不认同地道:“钟爷,皇上的事可不能胡乱说嘴的,让别有居心的家伙听见,随便一句话就能整死你。” 钟世珍眨了眨眼,受教地点了点头,反正她也不过随口说说,毕竟雒阳城的百姓是真的把当今皇上当神一样的膜拜,其疯狂的程度,就差没把皇上刻成雕像,供在佛桌上而已。 寒风教她眯起了眼,船顺流而行,准备要抛锚让官船上的官爷搭板上船时,官船上似乎有了骚动,然后那艘官船竟收锚扬帆。 “欸,不是要上船吗?”她诧问着,亏她都准备好跟着大伙一起膜拜那位什么将军了。 “大概是后头发生了什么事,将军先赶过去……瞧,站在船头那个就是宇文将军!”老刘激动地拍着她的肩。 钟世珍吃痛地往前一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男人一身黑袍,至于五官嘛……她实在没那好眼力看得一清二楚,反观老刘那贲张的鼻孔,就连鼻毛她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唉,她实在不想看一个大老粗学追星美眉一样,对着偶像欢呼尖叫……有点反胃,很不舒服。 大将军一走,后头搜船的官爷们就显得散漫不少,才说明了这是艘货船,对方竟连翻翻船舱底都省了,交代了两声便走了。 呿,太随便了吧,要是刚好船上走私了什么违禁品,就这样放过不是太可惜了?钟世珍在心底月复诽着,但能早点上路,总是好事一桩。 “没人搜船?”才进舱房,便听阑示廷这般问着,钟世珍突然觉得头又痛了。 她都忘了里头还有个麻烦家伙等她处理。“也不知道怎地,那位带头搜船的将军突地扬帆朝后头去了,而方才上船的官爷随便问了两句就走人,实在是太过懒散。” “是吗?”所以,他的身分不会被揭穿?既是如此,他就没必要急着得到他,反而惹火了他。 方才,他隐隐察觉他的怒火,双眼不便,无法窥见他的神情,难测心思,这一点教他莫名烦躁着。 “对了,刚刚……”钟世珍咳了声,在他面前坐下。“基本上,我是个女——” 阑示廷淡声打断她的话。“你不用再说了,是我说错话,你就别放在心上。” “嘎?”这转变会不会太大了一点? “世珍,我是寂寞得快要疯了,你就原谅我吧。” 见他长睫垂敛,像是又想什么想得出神,她不禁叹了口气。“什么原谅不原谅,没那么严重,只是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任何人,你如果说要找替代,倒不如找个可以再爱的。” 第14页 阑示廷撇唇笑得自嘲,没应声。 钟世珍想模模他的头安慰他,但两人间好像没亲密到称兄道弟,模头的动作似乎不太适合,要模的话,她还是去模她儿子好了。 马车在近掌灯时分来到一幢宅子后门。马车才刚停,守门的小厮随即开了门,清瘦的脸扬着笑。 “钟爷,回来啦。” “是啊,阿贵,待会帮着卸货,知道要搁哪吧?”钟世珍跳下马车,朝他笑了笑,随即朝马车里探出了手。 “小的知道,这点小事就交给小的,小少爷……”阿贵突地顿住,就见钟世珍牵着个大男人下马车,而男人怀里还抱着状似熟睡的钟天衡。“钟爷,这位是——” “阿贵,他是我的朋友,叫声阑爷。” “阑爷。”他喊着,双眼直盯着钟世珍牵着他的手。 阑示廷微颔首,随即由着钟世珍牵引着。一路上可闻虫鸣声,拂面的风掺着各种香味,教他不禁微拢起眉。 “示廷,这间房就给你用。”钟世珍推开小院里的一扇房门,逐一介绍着屋内。“进门后,靠窗这面,有架子还有张榻子,再往前走个三四步,是张圆桌子,再走个七八步左右,就是床,柜子在右手边,花架在左手边,屋子不大,你就将就点。” 阑示廷坐在床上,轻抚着四周,床被的质料谈不上精美,但至少是一般人家所使用的绫罗,而房间并未有灰尘味,代表着房间要不是时常用到,就是常有人打扫。 “世珍,门内有小厮,怎么一路上不见半个丫鬟?” “这时间前院正忙着。”钟世珍接过还熟睡的钟天衡,轻抚着他的颊,感觉他的热度已退,但整个人还是虚软无力,暗忖着待会要请人把大夫找来较妥。 “前院?难不成咱们方才走的是后门?”那就不意外为何一点人声都没有。 “因为前院营生,所以咱们走后院小门比较快。”钟世珍想了下,思考着跟他说明这里是纵花楼的必要性。 “对了,你是掌厨的,前院要不是食堂就是酒楼喽?” “呃……也算是。”只是多了些姑娘作陪就是。“其实说穿了就是——” 阑示廷未觉有异地打断他的话。“你这段时日不在铺子里,那是由谁掌厨?而你营生的铺子叫什么?” “示廷,其实这里是家——” “世珍!” 尖细的声嗓打断钟世珍未尽的话,一回头就见寒香和霜梅撩起裙摆跑进屋里,一见屋里还多了个大男人,不禁双双愣住,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望向钟世珍,像是等她给个交代。 “寒香、霜梅,这是我的朋友,你们叫他……阑爷吧。”在两双一模一样的黑眸瞪视之下,就算她没做什么亏心事,都没来由的心虚起来。 “世珍,你出一趟远门,带了个朋友回来,要是没跟瑶姊说上一声,我怕瑶姊会不开心呢。”双生姊姊寒香不住地打量着阑示廷,复杂神色收进聪颖的杏眼里,朝妹妹霜梅使了个眼色。 “等等,这事先不说,天衡怎么了?咱们这样大呼小叫的,他怎么没醒?”霜梅插了话,一把将钟天衡给抱走,抚了颊又抚了颈,热是热了些,但这温度不算生病吧。“他是又病了吗?” “是啊,霜梅,帮我差人把古大夫找来吧,天衡打在连山镇染风寒后,热度是退了,但老是病恹恹的,一点元气都没有。” “好,我马上去差人,寒香,你去帮我跟瑶姊说一声。” “知道了,快去。”寒香叹了口气,目送霜梅抱着孩子毛躁地跑了,回头看了眼还是端坐在床上的男人,余光瞥见钟世珍那讨好的笑,她不禁摇头失笑。“世珍,你这是要我别告诉瑶姊吗?” “不是,我是想说托你帮我拿壶热茶。” “这事还得你吩咐?”寒香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瞧见屋外小丫鬟正巧将茶水送来,顺手接过便斥退小丫鬟,不让她进到屋内。“方才阿贵差人跟我说你回来了,我便立刻要厨房准备了。” 当阿贵说她带了个男人回来,她立刻抓着霜梅过来瞧瞧,岂料竟瞧见了意料之外的人,吓得她魂都快飞了。 状况实在是混乱得教她无法思考,只能交给瑶姊处理了。 钟世珍一接过茶水,斟了一杯,随即递给阑示廷。“示廷,尝尝,咱们这儿的茶水不算上等,但绝对比客栈要来得厚醇香甜。” “多谢。”阑示廷沉着声应着。 “世珍,瑶姊说了,你要是回来,就先到厨房瞧瞧,这几日你不在,厨房简直就是一团乱。” “喔,好。”她凑近阑示廷,低声道:“你先在这歇着,我晚点再过来看你,顺便替你备膳。” 阑示廷淡淡地点了点头,便听见一道离开的脚步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那两个姑娘到底是谁?那嗓音……总觉得曾经听过。 可恨的是,钟世珍明明就是个喜男风的,为何身边还这么多女人?! 但不知怎地,他总觉得这状况是恁地熟悉,彷佛曾经经历过。 “公孙,你待这两名丫鬟好得令人称奇。” “怎会?” “一般重视府上丫鬟倒还说得过去,但这两位不过是花楼的丫鬟,旁人不过说上几句,你就抢着替她们说话,压根不怕得罪人。”不过也是,以他的位高权重,谁敢得罪他? “示廷,话不是这么说的,这两名丫鬟算是我的红粉知己,是受不得旁人半点轻薄调戏的,我不允许。” “原来你纳了通房。”让花魁成了鸨娘,不让旁人靠近,就连两个小丫鬟也收做通房,他真是无法想象像他这般单薄的身子,怎能拥有那么多的女人,莫名的,他烦躁了起来。 “示廷……示廷?” 他猛地张眼,然而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半点光线也透不进他的视线里。 是梦?他怎会又无端端地梦到以往?那是他还不知道公孙为女儿身之前,那时的他,千方百计接近她,松卸她的防心,刻意诱惑她,设下一计又一计,就只为了得到她的死心塌地。 如今回想,在尚未得知她为女儿身之前,他就已经生出渴望想拥抱她,不管她是男是女,可偏偏他却是在最后才承认了自己的心。 “抱歉,我忙得有些晚,这才得空过来探探你,你饿了吧。”钟世珍见他睁眼,快手替他布着菜。虽说他们在回程马车上吃了点干粮,但都快二更天了,也该饿了。 “什么时候了?”他回神问着。 “快二更了。” “大夫来看诊过了?” 第五章带着贵人住花楼(2) 钟世珍顿了下,知道他是指钟天衡的病况,不禁心底发暖着。“有,大夫说天衡是底子差又染风寒,才会病恹慵的,拿了三天分的药,方才已经让人熬了一帖先让他服下,看三天后有无起色再说。” 阑示廷轻点着头,才一张口,她便将饭菜喂进他嘴里,教他不禁莞尔。 “呃,待会知瑶说要来探视你,你意下如何?” “你续弦的妻子?” “咦,你怎么会这么猜?”他为什么会认为是续弦? “小家伙说过他有个姨娘。” 钟世珍偏着头想。姨娘……母亲的姊妹不就称为姨娘吗?姨娘是知瑶要天衡这般唤她的,她也不觉得有何不妥。 不等她回答,他又问:“她为何要来探视我?这不是于礼不合?”男人间的往来,压根不需要女眷插手介入。 “嗯……她只是想多谢你出手救了我和天衡,这么做应该是人之常情,于礼无关吧。” 这儿的繁文缛节多得吓人,要不是有知瑶在身旁提点,她压根不知道这年代的女人那般可怜,哪儿也去不了。 第15页 不过,正因为知瑶不是寻常姑娘,所以一些文人口中的礼,她一律视为无物。 “就算如此,已经入夜,她也不该——” “世珍,你忘了端壶茶水了,房里这壶应该早就凉了。”阑示廷月兑口的话硬是被寒香给打断,教他不耐地垂敛长睫。 “瞧我这脑袋,真是不中用。”钟世珍噙笑的接过手。“谢了,寒香。” “咱们之间还需要说谢吗?”寒香娇嗔了下。“我先到前头去忙了。” “要小心点。” “知道。” 回头,准备继续喂食的动作,却见他一脸铁青地瞪着自己,钟世珍不禁一再怀疑他的双眼根本没失明,要不瞪人的方向怎会如此精准? “示廷,怎么了?”说真的,她觉得他是个情绪变化很大的人,有时明明还笑着,可一会又臭着脸,像是被倒了几辈子的债。 这样变来变去的,他不累吗? “那嗓音是先前的丫鬟?” “嗯,寒香和霜梅本是知瑶的丫鬟,现在也是我的丫鬟。”应该是说帮她一起照顾天衡的好帮手。 阑示廷抬眼瞪去,恨不得双眼能瞪破这片黑暗,看清楚他钟世珍到底是生得什么模样,竟能娶妻续弦纳通房! “……又怎么了?”她真是傻眼了,这才知道所谓脸臭竟是可以臭到这种地步。 “钟世珍,你居然还纳通房!”他恼道。把陪嫁丫鬟纳为己有,不是通房是什么? “什么、什么通房?”啥呀,那是什么东西? “你还装蒜!”恼怒吼出口的瞬间,思绪却蓦地顿住——这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来了! 钟世珍一再地教他联想起公孙。公孙为了掩饰女子身分,非但娶妻也纳通房,而她…… 会不会和公孙一样,同是女扮男装,甚至……她就是公孙? “世珍。” 钟世珍还在研究阑示廷瞬变的脸色时,听见有人唤着,噙笑道:“知瑶,前头不忙了?” 莫知瑶一身湖水绿短裳襦裙,走起路来摇曳娉婷,脸上漾着教任何男人望之着迷的甜笑,然就在她踏进屋内,瞧见阑示廷的瞬间笑意凝结。 “知瑶,怎么了?”钟世珍不解的问着。 莫知瑶猛地回神,掩饰内心震惊,神色自若地问:“这位是你的朋友?” “是啊,他姓阑。” 莫知瑶心底满是疑惑但神色不变,仍旧朝他欠身,“见过阑爷。” “不用多礼,今儿个是我前来作客,叨扰了。”阑示廷瞧也没瞧她一眼,事实上他也瞧不见,纯粹是不想对她做足表面功夫。 一抹异色闪过莫知瑶那双狐媚大眼,她不动声色地道:“来者是客,阑爷要是不嫌弃,就把这儿当成自个儿府上。”话落,她对着钟世珍道:“世珍,夜深了,我不便在这儿久留,我有话同你说,到外头吧。” 钟世珍看了她一眼,心想她何时也遵守阑示廷说的礼教,嗯……应该说她是真的有话跟她说吧。 “示廷,累了就歇下,明儿个天衡要是好些了,我再让他来陪你。”她替他斟了杯热茶,递到他手上后才跟着莫知瑶一道离开。 走在廊底下,一直走到钟天衡的房前,莫知瑶才猛地回头。“你到底是上哪遇到这位大人物的?” “咦?你认识示廷?”所以她刚刚愣了下是因为相识? “你直呼他名讳,你……”想起他是谁了吗? “不成吗?是他要我这么叫他的。”她所认识的莫知瑶可是天塌下来,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人,可她现在竟有些慌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认识示廷的?他又是什么人物,竟把你吓成这样。” 莫知瑶握起粉拳轻敲着眉心。“他……没跟你提起他的身分?”告知世珍姓名,却没说明出身,这可能吗? “没,他是掉进河里被我救起的,后来他隐约提过他是被人推下船的,我看他穿的衣袍颇精致,猜想他应该是大户人家,大概是身边的人想要谋财害命才会推他下船,后来他就没多说了。” “所以他没打算离开这儿?” “知瑶,他家里人要害他,我怎能让他自投罗网?我是打算让他待上几日,问他家住何方,去替他探探,再做打算。” 莫知瑶头痛得说不出话,换言之那人不打算告知身分,也还未打算离开……他到底在盘算什么?难道察觉世珍失忆,所以打算留她在身边,再一次地谋害她?但要是如此,他多的是下手的机会,哪里需要跟她回纵花楼? 还是世珍的脸破相了,所以他根本认不出她?不,她的长相并没差那么多,尤其对于一个存心谋害的人,怎可能忘记,可他没动手又是事实……等等,自己与那位也曾见过几次面,难道自己变了这么多,竟教他看见后一点反应皆无? 包重要的是,他要是出了意外,怎么城里没传出半点消息? 这到底是哪里出问题?好像少了某一个环节,怎么也拼凑不出真相。 “知瑶,你在想什么?” “世珍,你可有让他发现女儿身?”她突问。 “没有。” “是吗?”莫知瑶沉吟着。这里头透着古怪,她却没时间细想,现在最重要的是,她应该想个法子让他离开纵花楼,可偏偏他的身分尊贵到她根本不敢动。 “知瑶,既然你认识他,那你知不知道他住在何方?” 莫知瑶哭笑不得瞅她一眼。“他住在一重城里。” 钟世珍想了下。“他是官家子弟?” “是啊。”就当是如此吧。 “那怎么办?我能进一重城吗?”知瑶提起过,纵花楼里的客人层级大有不同,她常常会用一重、二重、三重来分别,让小厮带上不同的楼层和厢房。 之所以有此分别,那是因为一重城里的都是当官的,二重城里的是富贾居多,三重城的大多是一般贩夫走卒。二、三重城可以互通,但一重城要是没有持令持牌是进不去的。 “你打消念头吧,有空多劝劝他回家去。”莫知瑶说着,像是想到什么又抓着她道:“他要是有什么动静,记得跟我说一声,还有,尽其可能别跟他独处一室,万不得已时就让寒香还是霜梅跟着。” “知瑶,你怎么像在防贼一样?”示廷双眼不便的事,他提及别外传,但要是太多人在场,恐怕是会看出端倪的,她很怕伤他自尊的。 “世珍,不要忘了,你只是个假男人,而他是个真男人,男女共处一室,你不要清白了?” “我还有清白吗?”她都当妈了,产下一个父不详的儿子耶。 “不管怎样,孤男寡女都不该同处一室,我想,你就连在房里也别放下长发,毕竟你院落里有外人在。”就让她赌一把吧,就赌那位贵人并未认出世珍,那就继续让世珍扮成男人,逃过这一劫。 “好啊。”钟世珍好笑道。 她知道知瑶是怕示廷察觉她是姑娘家,可问题是就算她放下长发他也看不见,再者他要的不是她这盘菜……本来想趁回京路上跟他好好说的,算了,暂时搁下吧。 在黑暗笼罩之下,就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无意义,他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因为他已身处在黑夜中三年多。 钟世珍今儿个过来探视他两回,都是替他备膳而来,张罗了下便走了,像是忙得双脚快离尘似的,连想和他多攀谈几句都难,究竟是他察觉他的意图,抑或者是铺子真是教他忙碌得歇口气都不成? 思忖着,不远处传来脚步声,那步伐慢又轻,直朝这房间而来。 “叔叔!” 阑示廷顿了下,只因这脚步声该是属于成年男人的,不该是钟天衡,再者他不是还病着,怎么会跑出来? 第16页 门板被推了开来,钟天衡缓步走到床边。“叔叔,爹爹在忙,所以就由我来陪叔叔,善尽地主之谊。”什么叫做善尽地主之谊,他不太懂,但爹爹这么说,他就跟着照说一遍就是。 阑示廷张开眼,视线缓缓往上移,道:“天衡,就算身旁有人陪着也不得到处跑,你忘了你还病着?” 钟天衡闻言,不禁眨了眨眼。 “阿贵,下去吧,有事会唤你。”阑示廷淡道。 钟天衡更是瞠圆了双眼,等着阿贵关上门,一把扑进他的怀里。“叔叔,你的眼睛看不见是骗人的吧,阿贵又没说话,你怎么会知道是阿贵?” 阑示廷模索着轻触他的额,确定他的热度正常,才道:“盲眼人因为双目不明,所以耳力和嗅觉都会较常人强,我认得出是因为阿贵身上有着木材的味道,那是昨儿个闻过的,而且他许是双腿有疾,走起路来足音不一致。” 钟天衡偷偷地在他面前挥着小手,见他毫无反应,不禁更加崇拜。“叔叔好厉害,就算看不见也没关系。” 阑示廷似笑非笑地哼了声,将他抱进怀里,确定他身上穿着斗篷,才让他坐在身旁。 “是你爹要你过来陪我的?” “嗯,因为我今儿个恢复许多,所以爹爹准我出门,一方面也是我想来陪叔叔,要不爹爹正忙着,叔叔一个人在房里不是闷极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已经一更天了。” “一更天?这时候食堂不是该打详了,就算是酒楼,这时分上门的客人也该是不多才是。” “我不知道,可是姨娘的店铺大概都会忙到五更天,尤其今晚还有人设宴。” 阑示廷下意识蹙眉。“天衡,姨娘的店铺名字你可知道?” “我知道,姨娘的铺子叫做纵花楼,听说是城里最大的花楼喔。”虽然他不知道什么是花楼,但既然是最大的,那肯定是最了不起的。 阑示廷眼角抽搐着。“纵花楼?!” “欸,叔叔也知道这里?” 阑示廷不禁抚额暗咒了声。该死!怎会是纵花楼!钟世珍那傻子竟娶了纵花楼的鸨娘为续弦……昨儿个他喊了个名字,他却未细听,他见过莫知瑶几次面,想必她也认得自己,所以她昨儿个脚步的停顿,正因为她认出他是谁? 她把他的身分告诉世珍了吗?所以才会教他逃避着自己? 他思绪转动着,蓦地想起钟世珍提起莫知瑶的丫鬟就是他的丫鬟……莫知瑶的丫鬟不就是当初公孙的通房,如今竟成了他的通房……公孙的小妾竟成了他的续弦,这是什么样的命运,竟如此怪异地牵扯在一块? “叔叔……你有没有手巾……” 阑示廷的思绪被钟天衡异样沙哑的嗓音打断。“怎么了?” “我又流鼻血了……” 阑示廷模索着他的脸,模到鼻下的湿稠,随即拔声道:“阿贵,立刻差大夫,快!” 第六章儿子重病需良药(1) 房外雨声作响,寒气在夜色中益发嚣狂地蔓延着,而房内摆了两个火盆,烧得满房通暖。除了火盆里低调的啪啦声,房里静寂无声,数双眼直盯着老大夫诊脉的手,等待着他告知病情。 彷佛快要等到天荒地老,老大夫才缓缓地收了手,钟世珍屏着气息,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 “古大夫,到底是怎样,你好歹也说说吧。”莫知瑶没有钟世珍那般沉得住气,看着眼前钟天衡一张小脸苍白如纸,她心里就揪着。 “血虚。” “古大夫,你说过很多次血虚了,可这到底要怎么下药才好?” 迸大夫叹了口气,拂了拂花白的长须。“这次有所不同。” “哪里不同?”钟世珍急声问。 “钟爷,令公子是一黄五白四不养,似是典型的血虚,那是因为去年令公子也流了几次鼻血,而后不曾再犯,所以我才会以为只是一般血虚。” “不然呢?” “血虚发生在幼孩身上,极可能是因为脾胃不开,气不通则血不畅。” “所以我用食补的方式替他滋润脾胃了啊。”咖哩的香料里头大多数都可以增加肠胃吸收功能,亦可以预防感冒,原以为天衡日渐好转,岂知今年一场风寒,非但将他打回原形,甚至连去年的病症也出现了。 “可问题他又出现了血不凝的问题……当血不凝时,就极有可能从耳鼻口溢出,现在怕的是他体内根本无法生血,要真是如此,恐怕就得像之前老夫对钟爷提过的,得下重药。” “可是他才三岁……” “令公子是虚寒症,服用八支参该是无妨,下药时斟酌些即可。” “世珍,先救天衡再说,我知道食补不错,可要真是病了,也得要服药才会复原,要不看他老躺在床上……不是办法。”莫知瑶见钟世珍不吭声,直接替她做了决定。“就这么决定了,世珍。” 然,钟世珍还不及开口,古大夫又道:“这八支参价值不菲,数量极少极珍贵,老夫的医馆里并没有这一味药,恐怕得上其它药材行问问才成。” “那就有劳古大夫代为询问了。” “也好,老夫先开另一帖药给令公子,过两天老夫再过府一趟。” “劳烦大夫了。”钟世珍哑声道。 莫知瑶使了个眼色,要阿贵送客,回头看着坐在榻上默不吭声的阑示廷一眼,凑近钟世珍低声道:“外头寒冻,今儿个就暂时让天衡待在这儿,请阑爷先移驾其它客房吧,要不病气染给他就不好了。” 不等钟世珍应声,阑示廷先开口了,“不用了,我待在这儿就好,天衡今儿个晚上让我照料即可。” 莫知瑶偷觑了他一眼,眉头都快要打结,眼前的状况是她怎么也厘不清的。他看起来不像在作戏,对待世珍也不像是看穿什么,也许一切都是她想太多,他根本不知道世珍的真实身分。 “示廷,不用了,我留在这儿照顾天衡就好。”钟世珍直瞅着宝贝儿子苍白的脸,满心不舍。 “今儿个不是说有人设宴吗?掌厨的你待在这里好吗?”阑示廷徐步走向她,精准地避开莫知瑶,没让人看穿他双眼不便。 钟世珍愣了下,才想起自己把厨房丢下,肯定里头已经一团乱,“知瑶,你先到前头吧。” “有寒香和霜梅在,出不了什么乱子。”莫知瑶撇了撇唇,瞧阑示廷睬也不睬自己,揣测他根本记不得她这个人。 “就算不出乱子,就怕两人吃了闷亏。” “……我知道了,一会就让阿贵守在外头,有什么事喊一声。” “嗯。”她轻应了声。 莫知瑶离开后,就见钟天衡虚弱地张眼,她坐上床畔轻抚他微凉的颊。“天衡。” “……爹爹。”本想要喊娘的,可瞥见阑示廷就站在床柱边,教他急急改了口。 然他的一举一动岂逃得过钟世珍的眼,见他即使病着,却始终谨记她说过的话,教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爹爹,我擦干净了,没事了。” 钟世珍愣了下,意会他的话意后,只能从喉间挤了个虚音应着。 钟天衡见状,小手轻拉着她的。“爹爹,我不痛……你也别痛。” 钟世珍喉头滚出破碎的呜咽,不住地抚着他的头。“对,只要你不痛,爹爹就不痛。” 她是个多失职的母亲,竟还要儿子安慰她! “爹爹,对不起,你在忙,我还……” “嘘……”她亲了下他的小嘴,额抵着他的。“该说对不起的是爹爹,在你难受的时候没有在你身边。” “爹爹,不哭,我不痛的。”钟天衡不住地蹭着她的脸,泪水沾湿彼此的。 第17页 他不痛,可是她好痛! 她心疼得像是要碎了般,难过自己竟还让个三岁娃安慰,可真正需要安慰的人明明是他呀。 “钟爷。”门外传来轻唤声。 钟世珍起身,抹去脸上泪痕。“老张,怎么了?” “钟爷,厨房里整个都乱了,前后道菜都乱了序。”负责厨房的管事老张在门外万般无奈地说着。 他知道钟爷的儿子身体不适,他实在不该在这当头叨扰,可偏偏今儿个有人设宴,主人又是大内重臣,这菜肴讲究精致,要色香味俱全还得考虑前后道菜的味儿相辅相成,少了钟爷整个厨房都快炸锅了。 钟世珍闻言,不禁看了儿子一眼,不知道该如何时,感觉有人轻抚着自个儿的头,她微诧的望去,就见阑示廷道:“去吧,小家伙有我看着。” “可是你——” “我是盲了,没有残,待会阿贵就回来了,有什么事我会要他处理,尽避忙你的。”感觉他似乎动也不动,他抚至他后脑勺的大掌微使力,将他给压到胸膛前。“偶尔依靠旁人不是什么罪,儿子是你的,但他也有我疼,不需要担心。” 钟世珍脸就贴在他的胸膛上,他的大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温热的气息透过力道彷佛打进她的心里,安稳了她一直惶然的心。 这就是依靠人的滋味?其实她来到这个世界能够存活至今,知瑶和寒香姊妹功不可没,亦是依靠她们最多,但却和依靠他的感觉截然不同。 也许,因为他是个男人。 “爹爹……” 钟世珍顿了下,赶忙将阑示廷推开,回头就见宝贝儿子扁着嘴,满眼无声控诉,教她羞赧欲死。 “天衡,你乖,叔叔在这儿陪你,待会爹爹得闲就来陪你。” “嗯。” 钟世珍垂着脸抹着残留的泪,不敢看向阑示廷。“示廷,天衡就麻烦你了,待会阿贵会把熬好的药送来,有什么问题再跟他说一声。” “好,你也别太勉强。” 钟世珍轻点着头,随即开门跟着老张离去。 而房内,阑示廷模索着坐在床头,再伸手轻触钟天衡的颊。“小家伙,好些了没?”他的颊还是偏冷,但仅以温度判断实是不足。 “好多了,叔叔根本就不用去叫爹爹,爹爹会很担心的。”钟天衡小声抱怨着。 “三岁娃就像个三岁娃,你装老成做什么?” “我三岁了,我知道不能给爹爹添麻烦。”老成?老成是什么东西? “你三岁了,却还是很喜欢你爹爹抱你亲你。” “那……那是因为是爹爹啊。”他羞窘地辩驳。“旁人我还不要呢。” “喔,所以我想抱你,你是不肯的。” “当然不肯,你又不是我爹爹,我才不会认贼作父!”这话应该是这么说的吧。 阑示廷撇唇哼笑了声。认贼作父?世珍到底是怎么教他的,连认贼作父都说得出口。 “小家伙,想当我儿子并不容易啊。” “我又不想当叔叔的儿子。” “看来这九节鞭,你是无缘可学了。” “叔叔……”娇软软的嗓音毫无羞耻心地传来,然后他的手被抓住,就贴在那粉女敕的小脸上。“叔叔不是爹爹,可是叔叔跟爹爹都是绝无仅有的。” 阑示廷浓眉微挑,尽避双眼不能视,但他彷佛可以瞧见一个三岁娃极尽谄媚地贴着他的手撒娇。 绝无仅有?这话倒是顺耳了些。 如老张所说,厨房简直忙到快炸锅,炙物烧烤熟度大乱,羹类冷盘更是缺东少西,教钟世珍焦头烂额,担忧儿子之情被她暂时抛到一边,一样样地补救检查,才让人送上桌。 岂料,不但是厨房一团乱,就连跑堂和丫鬟都缺得紧,今儿个摆在秋芜堂的宴席让人手严重吃紧,为免热食变冷盘,身为大厨的钟世珍也在忙到一个段落后,带着几名尚有余裕空闲的仆役送菜到秋芜堂。 踏过一座跨桥,便听闻阵阵悦耳丝竹夹杂着放肆的笑声。 这情景钟世珍看惯了,想当初她生下天衡后,本来是在纵花楼里当个跑堂丫鬟,可谁知道竟遭人骚扰,习惯性地反制对方,后来是知瑶想尽办法圆了这事,但从此之后,只要踏出她的院落,就只能着男装。 跑堂跑不成,有次楼里大厨身体有恙,她毛遂自荐,从此拿起大杓当大厨,倒也替自己开了条生路。 “世珍,你怎么跑来了?”霜梅一见到她,小跑步地将她拦下。 今儿个设在秋芜堂的宴会,席次可是从堂里摆到堂外,可以想见与会的人有多少,而且一个个都是朝上有品有阶的大官,而这种纸醉金迷的筵席,知瑶一向是禁止世珍涉入的。 “没办法,跑堂的来不及上菜。”钟世珍简单解释着,发觉她伸手要接过瓷瓮。“不用了,这瓮老鸭煲挺重的,我来就好。” “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钟世珍没好气地道,绕过她时,有个男人迎面走来,就在与她对上眼后,男人狭长美目突地圆瞠。 她疑惑地回头望去,竟见到多日不见的飘姊再次显灵,幸好她早已练就八风不动的好本事,要不手上这盘菜是非砸了不可。 太久不见,她都快要忘了她的存在,其实如果可以继续不见,她会觉得更好。不过,这个人也和她一样看得见吗? “你——” “唉唷,束大人怎么往这儿走了呢,好戏就要开锣了,束大人赶紧回席吧。”莫知瑶夸张地尖声招呼着,从束兮琰后头走来,不住地朝一旁的霜梅使着眼色。 霜梅见状,赶忙接过了钟世珍手中的瓷瓮。“还有啊,这老鸭煲可是楼里大厨的招牌,束大人得要趁热尝尝才好。”霜梅将瓷瓮捧到束兮琰面前,刻意遮掩他的视线,莫知瑶更是不住地朝钟世珍使眼色,要她立刻离开。 钟世珍虽搞不懂两人为何挡下这个男人,但她还是从善如流,快步退下。 “等等,给本官留步,说,你是谁?”束兮琰见她要走,出声喊着。 钟世珍闻言,略略回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她开始怀疑她以前在楼里当差时是不是错手打过这个人,要不干么特地留下她? 唉,怪她反应慢,霜梅一开始阻止时,她就该走的。 “束大人,他是楼里的大厨,也是我的相好。”莫知瑶笑脸不变地道。 “……他是大厨?” “是啊,这老鸭煲还有方才尝过的咖哩酱就是他的招牌呀。” 束兮琰微眯眼,对这说词颇为起疑,启声问:“本官问你,这老鸭烫如何烹煮?” 钟世珍直睇着他,听莫知瑶道:“世珍,难得束大人有兴趣,你可要好生说个详实,别扫了大人的兴。” 第六章儿子重病需良药(2) 钟世珍闻言,轻噙笑意地道:“大人,这老鸭烫呢,得先将老鸭烫过,不用太熟,意在烫去血水不留腥臊,然后再搁进炖瓮里,大约加入十合水,加上老姜片和葱白与特制的药包一并熬煮,添点盐巴加鲜,半个时辰左右,直到肉骨分离即可,至于这药包是独门秘方,不便透露,但都是一些滋阴润肺的药材,对于阴虚体弱皆合适,几位大人在这冬末之际吃了,也不会上火。” 束兮琰直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这人的态度自然大方,口条分明,对这做法极为熟悉,绝非临时背妥,所以说……他真的不是公孙令? 鲍孙令不可能懂厨技,而他的面容乍看相当酷似,但交谈后却觉得口吻气质无一处相似,再者公孙令的额上也没有如此丑陋的疤,不过…… “束大人,咱们家的大厨都解释这般仔细了,还请大人赶紧回席品尝吧。”莫知瑶笑脸不变,但脸色有些铁青了。 第18页 “知瑶,去年就听人说纵花楼换了厨子,厨技惊人,让许多闻香客进了纵花楼反倒成了饕客,意不在美人而是美食,今儿个一尝果真是惊为天人,要是能有这位大厨在旁讲解每道菜色的做法,本官认为挺有趣。” 面对束兮琰噙笑却教人头皮发麻的神情,莫知瑶只能沉住气应对着。 “束大人,知瑶也认为这事可行也有趣,可今儿个纵花楼门庭若市,贵客众多,没有大厨在厨房里坐镇不行哪。” “所以你现在是在拒绝本官?”束兮琰话意刺骨。 莫知瑶神色僵了下,一旁的钟世珍观察了下,开口道:“大人,要不他日大人登门,小的再替大人讲解各道美食佳肴的做法,一来届时不会碍于忙乱,小的可以陪大人天南地北的聊,二来今儿个上门的客人众多,总不好扫了那么多人的兴致。” 唉,服务业一向是看客人脸色的,尤其是花楼,是贱户,和奴仆同级,而眼前的男人是官,是良户,要是有本事的,总有一天可以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想跟他斗,门都没有。 “够爽快,明儿个本官邀你一叙,就约在这秋芜堂。” 跋在钟世珍开口之前,莫知瑶忙道:“后天吧,明儿个纵花楼有两场宴,就怕临时去他处也调不到厨子,后天的话无人开宴,世珍不在厨房坐镇也无妨。” 束兮琰颇有深意地注视着莫知瑶半晌,才望向钟世珍。“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钟世珍。” “钟世珍么,本官记下了。” “得想个办法把你送出城……至少先去雒阳城,总之愈远愈好。” 看着莫知瑶近乎歇斯底里地来回团走,钟世珍没好气地一把揪住她。“知瑶,你到底是怎么了?把我送去哪呀?我的家我的家人都在这里耶,你要赶我走啊?” 莫知瑶直睇着她,红滟的唇颤了下。“怎么办呀,世珍……”就算想送她走,就怕束兮琰早已布下眼线,说不定一把她送出纵花楼,人就在外头被逮了。 怎么办?她应该帮世珍补上空缺的记忆,好让她有所防备吗?可是她多不希望世珍想起以往,只当个单纯的钟世珍就好。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倒是说呀!”她才刚忙完厨房的工作,正打算回后院探视天衡,岂料她一来就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嘴里不住喃喃叨念,全然没了平常的从容冷静。 莫知瑶嘴一扁,将她抱住,消沉得教她一头雾水,只能以目光问向寒香和霜梅,岂料这对姊妹花也是同样的愁云惨雾。 “知瑶,咱们先回后院再谈,我想要先探视天衡呢。”就算天塌下来了,也要等她先确定儿子安好。 “天衡……对了,还有那尊大佛!”莫知瑶突地推开她,喜笑颜开地道。 “什么?”今晚的知瑶真的是教她模不着头绪。 “反正,我有办法了,也许可以逃过一劫。”莫知瑶自顾自地说,像是找到了生机,可一会又不知在担忧什么,一会攒眉一会叹气。 “知瑶,天快亮了,赶紧回去歇着吧,要真有什么事,随时找我说都可以。”看不穿知瑶葫芦里卖什么药,她只能做此打算。 莫知瑶应了声,带着寒香和霜梅朝后院另一头走,而钟世珍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阑示廷住的客房,一进门就见他和儿子睡在床上。 儿子看起来睡得极为香甜,小小身子偎着他,她就站在床边看着,不知怎地,就连她也觉得他们好像有点像……是说,长得好看的人,似乎都会长得挺像的,由此可见,她的儿子长大定是个大帅哥。 替两人将被子盖妥,她从衣橱里拿出一床被子,就着锦榻入睡。 为了儿子,她得要多攒些钱,总不能让知瑶救了他们母子,还得要她养着他们。 待她醒来时,已是近正午,张罗着房里的大小家伙用膳,她随即又进厨房确定今晚所需的备料和食材,眼看着掌灯时分将近,她着手先替房里的人准备膳食,想趁着厨房开忙之前先送回房,岂料,半路上—— “吓!”手上的木盘颤了下,鸡汤溅出两滴,便教她稳住。 她深吸了口气,看着眼前半透明的飘姊……其实应该说飘妹,因为看得出年纪很轻,尽避面目不是恁地清晰,但直觉认为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说来也怪,打她来到这个世界,她就一直缠着自己,偶尔这双眼也会瞧见她其它的兄弟姊妹们,但大多是路过或借过,顶多待个一两天就会自动离开,然而这位飘妹妹,却总是趁天衡不在身边时晃到她面前。 到底是想做什么?她现在不是警察,手上没权没势,真的是无能为力。但要真是有冤屈,她也不是不能帮,这位飘妹妹却是—— “你不能老是一直哭,光是哭,我也帮不了你。”她说着,不住地看向左右,以防有人走过,当她疯了。 然,她的出声得到了对方一脸惊喜,不住地比手画脚……她才疏学浅,真的是看不懂啊。 她的眼虽是看得见无形,遗憾的是,她并没有和他们沟通的能力,所以才会眼看着她跟在身边三年多,依旧只能相看两无言。 无奈叹了口气,她只能对她表示难言的愧疚。“对不起,我可能真的帮不上你,你还是去找可以帮上你的忙的人吧。”话落,想从她身边绕过,岂料她却硬生生挡在面前,她想要煞车却来不及,就这么从半透明的影像穿透,就像是穿过投影机的播放影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是她的心里却是莫名的颤跳着,彷佛她该认识她,却把她给忘了。 她不禁回头望去,仔细地看着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但不管她怎么回想,就是一点印象皆无,这到底是怎么搞的? 站在原地一会,突地后头传来旁人的叫唤声,教她猛地回头,不禁怔住—— “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今儿个本官得闲,所以便过来一趟,相信你现在应该有空档才是。”束兮琰带着两名护卫,笑容可掏地道,一身斯文书卷味,理该毫无威胁性可言,但不知道怎地,她就是觉得头皮莫名发麻,尤其当他的笑容带着势在必行的蛮横,绝对会无所不用其极地逼她就范。 在无法可施的状态下,她只好将手上的膳食交给正巧路过的小厮阿贵,悄悄跟他使了个眼色,便跟着束兮琰朝前院的方向走去。 “大人可订了房?”路上,她随口问着。 “本官是来找你的,不须订房,不如……”束兮琰瞧前头的园子里有座凉亭,便道:“咱们就在这儿谈吧。” 钟世珍看向几步之外的凉亭,亭檐已经点上风灯,于是便跟着一道走进亭里。“大人,要不我差人准备茶水。” “不用了,就几句话想跟你聊聊。”束兮琰一坐定,扬笑瞅着他。“知瑶说你是她的男人,可本官又听人说,你是被她救回的人。” 听人说,听谁说呀?他是来扒粪的不成。钟世珍忖着,照实道:“是啊,我是盛隆三年时被知瑶救回的。” “十一月?” “是啊,是知瑶在燕岭山脚下将我救回的。” “喔?” “我是个厨子,燕岭那儿有不少野生的香料种,甚至有不少山菜,所以我常常进出燕岭,只是那回遇了点麻烦,幸好蒙知瑶所救。” “所以你因而答允娶她,哪怕她是个鸨娘?” “大人,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宁可娶婊为妻而不愿娶妻为婊,知瑶虽身在烟花,但她是个相当聪明的姑娘,反倒是我这个乡野之人匹配不上她。” 第19页 “所以你就抛弃糟糠妻?” “不,我的妻子是难产而亡,没有抛弃的说法,是知瑶为了照顾咱爷俩,才把咱爷俩给接到京城里的。”这些说词是知瑶从许久以前就替她备好,那时知瑶说,不见得会派上用场,但总是有备无患。 多聪明的知瑶,如今不就派上用场了,尽避她压根不明白这位大人调查她的身家到底是为哪桩。 束兮琰轻点着头。钟世珍所言,和他派人在纵花楼里打探得知的消息完全吻合,额上的伤听说就是当初伤到的,他几乎可以确定钟世珍不是公孙令。 但就算他不是公孙令,对他而言还是大有用途。 “世珍,本官有个要求,不知道你能不能成全?” “大人请说。” “可否让本官瞧瞧你的右边肩头。” 钟世珍不解地皱起眉,觉得古怪,却又好像没有拒绝的好理由,“有何不可。”反正她的袖管很宽,想卷到肩头也不难。 束兮琰见她大方地露出肩头——“这是……” “伤疤,当初我摔下山时,伤到右半边,所以都是伤痕。” 束兮琰见那伤痕从肩头往下约莫四五寸长,可见当时的伤势之重,但这样更好!“世珍,本官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交易?” “本官听说你的儿子病了,正急需八支参。” 钟世珍神色不变,心底却起疑。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到底是从谁的口中挖出去的,再者他打探这些事做什么? “八支参极为珍贵,古敦境内并无生产,以往都是从西秦购入,依参的优劣从百两叫价到千两都有,所以能收藏者要不是王公贵族,就得是富贾权贵。” “大人的意思是——” “我这儿有两支先皇所赐的八支参,如果你要,可以给你。” 钟世珍想起古大夫确实提过八支参的数量极少,想买也不见得买得到,要是能够从束兮琰这里得到——“大人希望我做什么?” “很简单的一件事,我只是要你假扮一个人。” “……嗄?” “世珍!” 钟世珍被莫知瑶尖锐的叫唤声给叫回神,抬眼望去,就见她气急败坏地跑来,发上的钗都快倒了。 “知瑶,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束大人呢?”莫知瑶不住地看着四周。 “走啦。” “走了?”莫知瑶错愕了下,抓着她问:“他找你做什么?” 就知道那个姓束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明说相约后天……混蛋,今儿个就闯进来,而且还避开耳目直朝厨房而去,这分明是去堵世珍的嘛,要不是阿贵赶紧通报,她连那混蛋跑来了都不晓得! “没什么,就聊些香料,我跟他说连山镇的香料得要等到秋天才能采收,如果他要的话,得等到那个时候。” “……就这样?” “不然呢?”她好笑反问。 莫知瑶潋滩水眸转了圈,不相信束兮琰找钟世珍纯粹是为了香料,可看钟世珍的表情也不像是骗人的。 所以说……束兮琰和阑示廷同样都没认出她来?仔细打量眼前的人,许是生了孩子,目色显得温润许多,相由心生,柔和了她本就俊美的清冷外貌,又也许是额上多了疤,她看起来确实和…… “世珍,原来你在这儿!” 钟世珍踏出亭外。“霜梅,怎么了?” “天衡……吐血了。” 钟世珍直睇着她,蓦地飞步跑过她的身边。 第七章假冒官员上朝堂(1) 这事对你来说并不难,你也不需要多开口,旁人问你什么,只管说失了记忆,忘了…… 这般好差事,你是个聪明人,该是不会推拒,四更天时,本官会派马车在纵花楼的角门候着,本官相信你一定会来…… 原本她还在犹豫,但是天衡的病况急转直下,再加上熟知他体质的古大夫为寻八支参而不在城里,找了其它大夫开了药方,吃了两帖,虽是不再吐血,但她总觉得他的生命正在一点一滴地流逝。 于是,她做了决定。 “钟爷。” 开了无人看守的角门,外头果真有辆马车,车夫立刻替她开了车门。待她坐妥了,车夫才道:“小的奉束大人之命,先送钟爷进首辅府。” 钟世珍应了声,静坐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停下,车夫再度替她开了车门,而门前有另一名护卫正候着,领着她朝主屋大厅的方向而去。 钟世珍垂眼等候着,一会眼前出现一双乌头云靴,她缓缓抬眼,就见身着官服的束兮琰正笑吟吟地瞧着自个儿。 “本官差人带你去更衣。” “大人,是要扮什么人,还要我先更衣?”钟世珍低声问着。 “一个失踪的人,先更衣吧。”他一弹指,身后的护卫手上捧着一套衣袍和顶冠走来。 “我可以自个儿来。”她接过手。 束兮琰微颔首,吩咐了护卫在门外候着。 钟世珍被带至一处厢房,一进房,扫过房里,确定无人后才走到屏风后头,摊开护卫给的衣袍,蓦地愣住。是她的错觉吗,怎么她觉得这衣袍和刚刚束大人穿在身上的极相似,而且这顶冠……不会是官帽吧,他到底是要她假扮谁? 心里隐隐不安,但事已至此,恐怕也不容她回头,赶紧着了衣,手拿着顶冠走出房外,就见护卫候着。 “让小的替钟爷戴上顶冠吧。” 钟世珍由着他打理,一会在他领路下,回到主屋大厅,正在厅里品茗的束兮琰经人通报,含笑抬眼瞬间,温煦笑意像是碎了一角,震愕的注视着她。 “……大人?”她应该是没穿错,要不这领路的护卫就会顺便替她整理了。 仔细比对之下,两人穿的果真一模一样,他……不会是要她假扮他吧,她跟他毫无相似之处,就连身高也差了十公分之多。 “钟世珍,你真是教本王吓了一跳,你这着官服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他在世一般。”束兮琰将茶盅一搁,徐徐起身。 “大人到底是要我假扮谁?” “进宫的路上,本官会告诉你。” “进宫?!”饶是她再从容,也被吓得一脸错愕。 爆……皇宫?天啊,她再不济也知道那不是寻常人走得进去的地方,再者要是在宫里做错事说错话,恐怕连自个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放心吧,有本官在,绝对会让你在正午之前回纵花楼。”束兮琰直睇着她半晌,不禁摇头失笑。“可惜他不在,要不他要是瞧见你……肯定有趣。” 钟世珍的脑袋像被轰炸过,无心细听他说了什么,在弥漫薄雾的夜色里,只能跟着他搭着软轿进宫。 走在通往朝巽殿的夹道上,往朝巽殿望去,只见浓雾里一片黑影浮动,她不禁撇唇冷笑了下,这宫中果真是冤魂密布,看得她头都晕了。 殿上,宫灯灿亮,文武百官早已列席,就在她跟着束兮琰踏上殿上红毡,她听见了此起彼落的抽气声,一道道灼热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殿上呈现吊诡的静寂,直到束兮琰领着她走到文官首列,拉着她回头,回视百官。 武官第一列的男人怔忡了下,随即向前一步。 钟世珍看向那个男人,男人高大俊挺,一双漆黑深邃的凌厉大眼直瞅着她。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不知怎地,这一瞬间竟教她有些恍惚,尤其是看着殿上这两列的文武百官,她有种近乎记忆重迭的感觉,彷佛她曾经站在这,脑袋里存在着不属于她的记忆,教她莫名心慌。 “众卿,公孙令回朝了。”束兮琰满意地看着文武百官一脸见鬼的震愕神情。 他一开口,瞬间解除殿上的静默,百官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张张脸上布满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的神情。 第20页 她艰涩地咽了咽口水,不禁想,难道她和公孙令真长得这般像? “她是公孙吗?” 一句疑问毫不客气地刺进耳里,教钟世珍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就见发问的是刚刚直盯着她看的男人。 “宇文将军不信?”束兮琰佯愕,轻呀了声。“本官以为任何人只要瞧见他这张脸,都会认定他是公孙令。” “总得有所证明。”宇文恭黑眸灼灼地注视着钟世珍,像是要看穿她,教她越发心虚,就连掌心都发汗了。 她要是在这里被识破,不知道会被安上什么罪名,不知道她身边的人会不会受到牵连? “宇文将军,朝中三大世族,公孙、宇文、束家后人肩上必刺上家徽。”束兮琰话落,面带遗憾地看向钟世珍。“公孙肩上亦有,只可惜公孙当初掉下河时,被暗流卷入,撞伤了头也伤了右肩,就连记忆都没有了。” 那惋惜的轻叹声,教钟世珍毛骨悚然了起来。 是巧合吗?当初她是知瑶从浴佛河给救起的,听说她身上的伤是被河底暗礁所伤……和束兮琰的说法几乎不谋而合,彷佛他当场目击,目睹原主的死去,教她身上爆开一阵阵的鸡皮疙瘩。 “碰巧磨到家徽?”宇文恭微眯起眼。 “宇文将军要是不信,就请公孙当殿卷袖,以证身分。”束兮琰笑睇着钟世珍,俯近她道:“别紧张,有我在。” 钟世珍暗吸口气,卷着宽袖,直到肩头,露出狰狞的伤疤。 宇文恭凑近一瞧,就见肩头上的皮肉像是被粗砺硬生磨破,甚至刮除了一层皮肉,而边缘彷似还隐约可见公孙家的家徽刺青色彩。 “公孙……真的是你?”宇文恭突地激动地擒住她的肩头。 “我……”钟世珍闪避那双异常熠亮的眸,看他愈是激动,她就越发心虚,甚至开始后悔。 就算为了救儿子,她实在也不应该欺骗他人的感情。尽避打一开始束兮琰并无明说假扮之人是谁,但只要是假扮就是存在着谎言,她比谁都清楚,还是昧着良心,只为儿子换取灵药。 “宇文将军,可别吓着公孙了,本官说过公孙没了记忆。”束兮琰不疾不徐地拉开宇文恭的手,钟世珍赶忙将袖子给拉下,不敢抬眼。 “束大人又是在何处找到公孙的?” “说来也巧,他这三年多来一直都待在连山镇耕农,要不是适巧进京,在路上被本官碰见,想再见他一面,可比登天一样难,毕竟谁知道他会在连山镇被人给救起呢。” 钟世珍闻言,心底一震。这也巧合,究竟是他编了个似是而非的谎,还是他真的针对她调查了什么?那么短的时间里,他可以查得如此详细……她是不是因为儿子的病情而乱了手脚,忘了先评估状况? “连山镇?当年我沿着雒阳一直到出河口,来来回回找了半年,就连连山镇都没放过,当时怎会无人回报这消息?”宇文恭听完,丝毫不觉释疑,反倒觉得疑云重重,毕竟当年负责搜查的人是他,不论任何小村小镇,他毫不放过任何角落,甚至贴出告示,依旧一无所获。 “这就不得而知了,也许就是命运。”面对宇文恭的质疑,束兮琰笑了笑,问着钟世珍。“公孙,你说是吧?” “……嗯。”钟世珍硬着头皮应着。 不管了,先演完这出戏,回头跟束兮琰要到八支参就走人。 宇文恭垂眸忖了下。“既然束大人已经找到公孙,为何没有先派人通知我一声,反倒将他带进了这里。” “正是因为要给大伙一个惊喜,顺便稳住朝政。” “稳住朝政?” “待会再谈吧,先主持早朝。”束兮琰话落,朝龙椅后的太监道:“陆取,给公孙大人赐座。” 陆取直瞅着钟世珍半晌,垂眼恭敬地道:“是。” 钟世珍如坐针毡,坐在殿上看着束兮琰和宇文恭主持早朝,她有种莫名熟悉的违和感,不属于她的记忆像阵强大的水流企图淹没她,恍惚中,只觉得这灯火交错之间,像是少了一个人,教她不由得望向龙椅。 龙椅上,空空荡荡,唯有身穿暗紫色锦袍的太监站在后头。 心神徐徐凝聚,她不禁想——皇上呢?那位听说施了许多德政,在雒阳城犹如神只般存在的皇上,怎没出现在早朝上? 那位贤德的威熙皇也不喜欢早朝吗?如此君王,德政又能持续多久?思忖着,她不禁垂脸笑得苦涩。她都自顾不暇了,还能管到皇上那儿吗?所幸早朝的时间不算太长,就在天色泛亮之后,早朝终于结束。 以为这场戏到此为止,岂料和她想象截然不同。 文武百官欲离殿之前,束兮琰留下了六部尚书和九卿,俨然要原地开起临时会,教她不禁皱起了眉。 “首辅大人要咱们留下,为的是公孙大人吗?”开口者是新任礼部尚书,是公孙令父亲的得意门生胡居正,对公孙令仍有几分情。 “正是。”束兮琰噙笑道。 “可问题是,你不是说公孙没了记忆,这样的她要如何复职?”宇文恭冷声问着。 钟世珍注意到,宇文恭彷似对束兮琰有诸多不满,眸底的嫌恶毫不隐藏。 “本官并未说要让公孙复职。” “要不?” “本官只是认为,既然已经沿着浴佛河找到出河口,还是不见皇上下落,那么咱们就得做最坏的打算。” 钟世珍眉心一跳,猜想,难不成皇上失踪了?城里完全没有听到半点消息,就连她去了趟连山镇……她蓦地顿住,想起回程时,官爷搜船,那时老刘兴奋喊的宇文将军就是他? 看向宇文恭,他那丰神俊朗的面貌正噙着一股武人特有的肃杀气息,她不禁想,她大概可以理解为何老刘那般激动了。 宇文恭确实是个天生武将,眉目间的冷肃足以教人不寒而傈。 所以说,那时宇文恭是带兵沿着浴佛河寻找皇上的下落……都这么多天了,怕是找到的不会是生者了。 在众人各有心思的沉默半晌后,宇文恭沉声问:“束大人,你的意思是——” “由三大世族决议……由谁坐上皇位。” 宇文恭眯起的黑眸,明白透着不认同。 “宇文将军,群龙不能无首,可皇上并无皇嗣,前皇亦无,阑姓一族只剩皇上一人,如今皇上下落不明,自然是由三大世族推举人选,要不这事要是传到邻国,天晓得会不会引起战乱。” “只要继续封锁消息,由你我共持朝政,直到皇上归来。” “本官斗胆说一句,假设皇上已归西,咱们还要继续等吗?”束兮琰面容温文和雅,但字句却非常犀利,带着冷意的眸扫过六部和九卿。“浴佛河是条险河,掉进河里能生还的有几人?” 六部和九卿皆沉默不语,唯有宇文恭抬手指着钟世珍。“公孙不就回来了。” 束兮琰笑意不变,低声道:“不是每个人都如公孙这般鸿福齐天。” “所以束大人的意思是说皇上是个短命福薄之人?” “宇文将军这可是欲加之罪,本官也是为黎民百姓请命,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再怎么瞒,早晚有天会传到宫外去,要是传到邻国,侵扰边境,战火再起,宇文将军担得起这罪名?” “那就等战火起时再议。”宇文恭态度强硬,沉嗓铿锵有力。 束兮琰凝睇他半晌,扫开目光,询问他人。“诸位意下如何?” “我倒是认为束大人的提议不啻为一个法子。”兵部尚书低吟出口,忧心忡忡地道:“国不能一日无主,而皇上已经失踪大半个月了,就怕……我是认为能先加以防范,也较能安定民心。” 第21页 “老臣也做此想。” 说着,几名朝中重臣同时朝束兮琰倒戈。 第七章假冒官员上朝堂(2) 钟世珍始终垂着眼,但紧握的双手早已汗湿一片,只因她明白束兮琰找上她的用意了。 真不敢相信,表面上扬着忠肝义胆的旗帜,暗地里却打着谋权夺位的心思,而她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共犯! 在随束兮琰进宫时,提起要她假扮公孙令,而公孙令正是前任首辅,其父为礼部尚书,其姊为前皇贵妃,但就在三年多前的宫变时,其父被烧死在礼部尚书府,而其姊连同前皇的妃子一并被送进寿福堂软禁,不久后,公孙令失踪。 而公孙令哪怕失忆,身无官职,亦是三大世族之后,拥有推举权,所以……束兮琰要她假扮公孙令,就是要她推举他为帝! 无耻!竟然利用她的心急,将她推进万丈深渊里! 眼见过半表态力挺,束兮琰噙笑问:“宇文将军还不能了解群臣之心吗?” 宇文恭哼笑了声。“束大人,拥有推举权的人是你、我、公孙,这是先祖皇帝留下的规矩,给三大世族选贤用人的权利,你问其它人有什么用呢?” “本官只是想让宇文将军明白此事迫在眉睫,众臣之表态一如民心。” “束大人,我不打算使用推举权,而公孙……”宇文恭望向钟世珍,眸底心疼一闪而逝。“她既已失忆,我想她是无权行使推举权,除非……她恢复记忆。” “如果他永远都恢复不了记忆?” “那我也没办法,毕竟现在的她不是首辅公孙令,只是一个丧失记忆的人,她就连朝政都不懂,凭什么使用推举权。”宇文恭看向其它官员。“诸位是否认同我的说法?” “宇文将军此言极有道理。”已看穿束兮琰心思的胡居正立刻出言力挺。“公孙大人毫无记忆,倒不如先等公孙大人恢复记忆,再议也不迟。” 几名先前未表态的重臣偏向了这头,就见束兮琰似是不甚在意,开口道:“不如这几日让公孙一道早朝,让他熟悉着,也许他会想起什么,届时他想要使用推举权,谁也阻止不了,是不?” “暂且如此决定吧。”宇文恭与他暂时达成共识,一把抓住钟世珍。“公孙,既然你失了记忆,倒不如先和我聊上一聊,也许能让你想起什么。” 钟世珍尚未开口,束兮琰已经凉声道:“宇文将军,往后想和公孙叙旧多的是时间,不急于一时,公孙已经折腾了一整晚,先让他回去歇着吧,明儿个他还会进宫的,届时再聊也不迟。” 钟世珍不禁皱起眉。可恶,看来她是真的踏进泥淖了,就怕待会回首辅府,他也不会将八支参交给她。 “公孙,我送你回客栈。”宇文恭不放弃的道。 “什么客栈?我怎可能让公孙住在客栈,自然是将他接住进首辅府。” “他可以住首辅府,亦能住将军府。” 束兮琰凉凉看了钟世珍一眼。“公孙意下如何?” 她还能意下如何?“我随束大人回去就好。” “宇文将军别忘了,咱们都是一块长大的,虽说向来是你和公孙走得近,但以往在内阁时,是我和公孙最为交好。”束兮琰笑得一脸得意,一把将钟世珍拉至身侧。“咱们先告退了。” 宇文恭眯眼直睇着两人身影,胡居正和几位大臣走到他身旁。“将军,看来束大人早有野心,要是放任不管的话,恐怕——” 宇文恭微抬手,示意隔墙有耳,莫言。 一会,才道:“我先走一趟东司衙,找雷大人问问搜寻的进度。” 宇文恭一走,几名重臣不禁愁眉不展,半晌胡居正才叹道:“皇上要是再找不回来,恐怕天下要进束兮琰的手中了。” 软轿里,束兮琰敛去温和笑意,满脸冷峻。 “真以为本官拿他没办法吗?”他哼笑了声。 尽避他没指名道姓,但钟世珍猜想,束兮琰指的他,必定是宇文恭。方才在殿上两人壁垒分明,各有拥护,要是没有宇文恭的话,束兮琰想谋得皇位,压根不需要她。 “钟世珍,待会就要劳烦你在首辅府待到晌午过后,再回纵花楼了。” “为什么?” “本官想避开不必要的麻烦。” 钟世珍心底恼着,却又不得发作,只能忍着气道:“那么回首辅府后,大人可以将八支参交给我了吗?” “当然……不。” 钟世珍无声咒着,和她猜想的一样!“大人,这和我们之前协议的不同。” “本官说过事成之后,自然会将八支参交给你,可问题是,这会事情还没成啊。”束兮琰佯装无辜地道。 钟世珍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大人不是说了,要我假扮公孙令,随大人进宫便可?”混蛋,就知道没有白纸黑字,只会落得空口无凭的下场。 “本该是如此,可今儿个有人从中作梗,咱们只好等到明日,本官会将一些事告知你,而后,本官要你在殿上开口推举本官。” “……如果我说我不要八支参了呢?”天衡的病情还能等,她没有办法强迫自己昧着良心做出不该做的事。会利诱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去成就自个儿大业的人,要说是什么好官,她也不信。 “那我就毁了纵花楼吧。”他无奈叹道。 钟世珍难以置信的瞪着他。她知道,她就连瞪他都不能,因为他是个官,还是可以让六部和九卿在他面前低头的官,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臣,但身为可以左右朝政的重臣,竟开口威胁百姓,什么东西啊他! “虽说毁了纵花楼不过是小事一桩,但本官也不爱无故伤人,别逼本官。”束兮琰噙笑横睨着,然一对上她冷凛的眸,他无端颤了下,怒声道:“放肆!谁准你这般放肆地打量本官,是要逼本官挖去你的眼吗?!” 钟世珍深吸了口气,把目光垂在紧握的拳头上。 轿里只有他跟她,如果真要打,她不见得会输他,尤其他看起来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可问题是,打了之后呢? 她不能无所谓,因为她还有天衡,还有知瑶、寒香和霜梅……她不是一个人。 晌午时分,在脚步声靠近时,阑示廷倚在床柱无声叹了口气,直到门开时—— “阑爷,还是找不到钟爷,到处都问过了,就是没人瞧见钟爷,就连他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可有找你家主子问过了?” “瑶老板正急着呢。”阿贵无奈地道。“钟爷也不知道上哪去了,压根没说上一声,真是要教人给急死了。” 床上的钟天衡轻吟了声,阑示廷随即朝阿贵抬手,示意他闭嘴。 钟天衡揉了揉眼,张开惺忪的眼。“……是叔叔喔。”声音听得出来很失望。 “小家伙,你爹爹待会就会回来了。”阑示廷轻声说着。“你要不要再睡一会?” 钟天衡看了看天色,见阿贵刚好掩上了门,他挣扎着要爬起身。“叔叔,我上一次喝完药时,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现在都过正午了,我爹爹还没回来吗?她到底上哪去了?她从不会在我病着时将我丢下的。” “小家伙不要胡思乱想,你爹爹就是知道有我在这儿,才能放心去忙。”早知道他这般敏感,他就该骗他,他爹爹正在厨房忙着才是。 “可是……”钟天衡担忧地垂下眼,瞥见他系在腰间的九节鞭,不禁伸手轻触。 察觉他稍稍转移了注意力,阑示廷干脆解下九节鞭,借他把玩。 “叔叔,你那天好厉害喔,什么时候可以教我?”钟天衡宝贝地拿在手上,避开尖锐的枪头,抓着把手回想在连山镇时,阑示廷一出手就将两个坏人打败,对他更是无上的崇拜。 第22页 阑示廷垂敛长睫,任由思绪飞远。“以往我也曾教过一个人,那已是破例中的破例了。”公孙允文允武,哪怕未曾接触九节鞭,但他不过提点了下,不用半个时辰,她已经耍得有模有样,教他自叹不如。 “既然都已经破了,那就继续破嘛。”他软绵绵地撒娇着。 阑示廷轻扬笑意。“那倒也是,但你想学也得要等你身子好了再说。” “说好了,等我的身子好时,你一定要教我。”钟天衡喜出望外,往他身上扑去,把他视为家人般地撒娇着。 阑示廷顿了下,浓眉微扬。这就是当爹的感觉?当孩子有所求就腻过来,当孩子心有怨,就跑到天涯海角去……一开始这小家伙是把他当敌人的,可天晓得他竟为了九节鞭,轻易泯恩仇,这性子圆滑真不知道是好是坏。 “你就再歇一会,待会阿贵会再去替你熬一帖药,药好了我再叫你。”阑示廷模索着扶他躺下,不急着拿回九节鞭,干脆就搁在他的枕边。“改日我再差人打造一条适合你的九节鞭,你最好在打造好之前,赶紧把身子养好,否则我就不教了。” “谢谢叔叔。”钟天衡再看了眼枕边的九节鞭,二话不说地闭眼,就盼多睡一会能早点康复。 一会,听见他短而急促的呼吸声,阑示廷不禁抬手轻触着他的胸口。三岁的娃儿不是该白白胖胖的,为何小家伙竟瘦得连胸骨都模得到?而世珍到底跑去哪了,是出了什么意外? “阑爷,古大夫来了。”阿贵一开门,瞧钟天衡又睡着了,作贼似的,赶忙改用气音喊,就怕又扰醒他。 “那就请大夫赶紧进来。”阑示廷没好气地道。 听着脚步声逼近,阑示廷徐徐起身,在床边让出个位置,方便古大夫替钟天衡把脉。 “听说小鲍子昨儿个吐了血?”古老夫诊完脉后,低声问。 “是啊,状况看似有些危急,所以派人去请老大夫,可惜老大夫不在医馆,只好请了西三巷的大夫过来一趟。” “老夫为了八支参,这两日问了好几处,昨儿个跑去长马驿站那座市集,可惜那儿的药材行也说八支参已经好些年没见人买卖,无计可施之下,老夫只好回来再托人到邻县去问问,但依这状况,恐怕结果还是一样。” “所以说,也许就像老大夫之前说过,只有一些富贾高官府上才有?” “是啊,八支参可养血活气,所以富贵人家里大都会备上,只差在参的年分罢了,但是朝中高官重臣肯定有,要是皇宫内苑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皇宫内苑有?” “八支参是西秦进贡的养生药材,宫中肯定有。” “是吗?”阑示廷不禁沉吟着。 “看来只好请瑶老板想点法子,要是能从客人那儿买得,也是个法子。”守在门边的阿贵见两人不语,开口给了意见。 “那可不容易,八支参因为稀少所以价高,有时想买也不见得买得到,一些高官贵族恐怕舍不得易货。”古大夫忍不住傍他浇了盆冷水,省得他异想天开,然思绪一转,像是想到什么,突道:“说到朝中的高官贵族,老夫就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阑示廷随口问。 “听说失踪三年多的公孙首辅大人回来了。” 阑示廷蓦地抬眼,无法视物的黑眸布满难以置信。“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心在颤跳着,就连身体都不自觉地颤抖着。 她回来了,他真的等到她回来了?! 如此真实的消息,听在他耳里,不知为何,他竟觉得有些虚幻,彷佛他早就认定她已经死了,如今她还活着,让他意外,还有更多难以置信。 “听说是一早的事。” “一早?老大夫在宫中有耳目,要不这消息怎会传递得如此快?”朝中之事向来不会这般快速流进市井里才是,所以这该是几天前的事了。 “不,是城里传着的,直说有人亲眼瞧见。” “有人瞧见?”他轻喃,浓眉微攒。 初闻公孙令归来的激动,在心里打个突后,蓦然平静了下来。 鲍孙甚少在城里走动,就算走动,必是乘轿乘马车,一般寻常百姓难得一窥她的面貌,亦少有商家老板识得她,怎么可能她在城里走动会有人能认出她的身分? 乍听流言极为合理,可熟知她性情的他,会认为这是有心人放出的消息,而这当头放出这消息到底是为了什么? 未再细心聆听古大夫后头又说了些什么,待他开了新的药方,阿贵随着他去抓药,阑示廷只是静静地坐在床畔。 谁有这胆子在他眼皮子底下拿公孙造谣?不,因为他不在宫中,所以朝中有人等不及,开始有所动作了? 正思忖着,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门开的瞬间,他听见了微乎其微的低咒声。 他看不见来者,但是从脚步声和身上的香气,就足够让他判断是谁—— “莫知瑶,朕可以相信你吗?”虽说她不足以让他信任,可眼前,他也只能借助于她。 第八章一脚蹚进混水中(1) 莫知瑶瞠圆了水眸,没料到他竟在自个儿面前揭露了身分,随即朝他跪下。“不管皇上交托任何事,奴婢必竭尽所能。” 阑示廷垂敛长睫,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可对世珍提起朕的身分?” “不,奴婢没有。”尽避不解,她还是照实道。 看来,他确实没有看穿世珍的身分,这点教她安心多了。 “答得太快有时是因为心里有鬼。”阑示廷轻哼了声。 莫知瑶几乎要跪伏在地了。“皇上,世珍不过是个乡野鄙夫,她真情直性不懂规矩,奴婢自是不会将皇上的身分告诉她,让她冒犯了皇上。” 阑示廷闭了闭眼,懒声道:“起来吧,朕有两件事要交托你去办。” “是。”莫知瑶徐徐起身,弯着腰走到他面前,他未说抬脸,她只能一直福身。 阑示廷长指在枕边模索了下,拿起九节鞭,却扰动了钟天衡,他才发觉小家伙竟连入睡都还抓着九节鞭,不禁动手拉开。 莫知瑶睇着他不利落的举动,心底狐疑,像是有什么闪过,她尚未抓住,他已将九节鞭递到面前。 “莫知瑶,朕要你拿着朕的信物到东司衙找雷鸣都督,要他先回宫取三支八支参,你再跟他形容世珍的面容,要他派人在城里打探消息,然后再让雷鸣过来接朕回宫。”阑示廷一字一句说得极缓。“记住,不准让多余的人知道朕在这儿。” 莫知瑶谨记在心,对于他终于要离开,松了一大口气。“奴婢知道了,奴婢会马上通知雷都督。”至于世珍的话,就不劳雷都督寻找了,能少一事少一事,她不会自找麻烦。 阑示廷正要摆手示意她退下,像是想到什么,突道:“莫知瑶,如果公孙令还活着,你可会欣喜?” 莫知瑶愣了下,不懂他这问话是试探还是——“公孙大人要是还活着,奴婢自是欣喜,可是皇上怎会突然提起?” “听说公孙令回京了。”他回宫就是为了一探虚实,但要回宫之前,他得要先将世珍爷俩给先处置好。 莫知瑶瞠目结舌,一时间说不出话。 鲍孙令回京……怎么可能? “莫知瑶,你是开心得说不出话?”等不到她的响应,他启声问。 莫知瑶猛地回神。“奴婢……奴婢……”她脑袋糊成一团,连应对都迟钝了。 “好了,去吧。”阑示廷摆了摆手。他也不是真的想知道她有何心思,不过是随口说说,毕竟她也是承过公孙恩情的人。 第23页 “是。”莫知瑶咬住下唇,退到门边时,嘴边的话月兑口而出,“皇上,在皇上心里,公孙令是个什么样的人?” 阑示廷顿了下,哑声道:“她是朕穷极一生追逐的人。” 莫知瑶直睇着他半晌,不禁想,难道是她误解他了?如果他连对世珍和天衡都能这般尽心尽力,更遑论是替他夺位有功的公孙令。咬了咬唇,现在不是想这事的时候,她得赶紧将事办妥。 “奴婢退下。” 阑示廷应了声,坐在床畔静心等候,不知道过了多久,急促的脚步声教他微抬眼,在门开的瞬间,他喊,“世珍。” “示廷,抱歉,我回来得晚了,你用过膳了吗?天衡的状况如何?”钟世珍劈头就问,走到床边探视着儿子,见他的气色尚可,教她的心稍稳了些。 “你到底是跑到哪去了,小家伙一张眼就问你,我都被他问烦了。” “对不起,我……”她咬了咬牙,强迫自己道出回来路上编出的谎。“四更天时,本是预定到城外李家订下一批菜,毕竟这菜的采收都是趁着天亮前,菜才会香甜,可惜我去时,菜还不够熟透,本要回来,但李家人热情地招呼我,我盛情难却,只好留在那儿,谁知道竟担搁了这么多时间。” “怎么连差个人通报一声都忘了?” “就……聊着食谱,一时给忘了。” “你不会是有事瞒着我吧?”他突道。 他不是随口问问,而是真的起疑。天衡是世珍心底的一块肉,正病着,他岂可能在外头担搁这么多时间。 “我……”钟世珍张口欲言,终究还是将舌尖上的话咽下。 知瑶说,他是住在一重城里的官,可就算他再大,也大不过束兮琰,她要是把自个儿误入陷阱的事跟他说,他要是替自个儿出头却惹祸上身的话,她岂不是间接害死他? 他的处境正为难,家里人要害他,此刻不宜再让他牵扯进朝堂间的事,朝堂可不比民间,依束兮琰那个混蛋的行事作风,只怕一声令下就能将他处斩的。 思及此,她更加坚定想法,绝不连累他。 “唉,李大哥就是那般热情又强硬,教我想走也走不了,又带着我逛菜园,还说了明儿个一大早会替我留下最肥美的几篓,所以我只好多待一会,陪他聊一聊,让你照顾天衡,我很过意不去。” “你跟那个李大哥很熟?”他月兑口问。 “呃,算熟,毕竟厨房要的几样菜都是他亲手栽种,再者他的农作确实比其它农户要甜脆得多,好比玉蔓菁和白菲……好几样菜,我都非要他的不可。”这倒不是谎言,教她说起来顺口多了。 阑示廷轻哼了声。“你倒好,和人聊个痛快,倒是把儿子都给忘了。”就在他担心得心浮气躁时,他竟是和人天南地北地聊,相较之下,他的担忧显得可笑。 “我……” “还是,你看上人家了?” “嗄?” “你喜欢男人,不是吗?”他笑得讥刺,压根不觉自个儿的语气有多酸。 钟世珍愣了下,心想这事担搁了许久一直没机会说,倒不如就趁这当头说个清楚也好。 “这……其实我是——” 阑示廷淡声打断她未竟的话。“那也不关我的事,重要的是老大夫今儿个来过了,说是遍寻不着八支参,我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托了尊夫人到我家里传讯,要人找找家里是否有八支参,有的话,来接我时顺便带过来。” 就当是还他的救命之恩,回宫后,想再出宫也不是那般容易,而且宫里也有许多事等着他处置。 “你要回去了?”她诧道。 “总不好一直待在这儿让你照料。” “我哪儿照料你了,还是你帮我较多,而且你家里人不是……要不要让我先去探探,看看状况如何,你再回家吧。” “你怕我回去就被灭口?”他哼笑着。他这个皇帝还没这般不济,想杀他还需要一点运气。 “示廷,你还是暂时先别回去,你真回去,我会很担心。” “你会担心?” “当然。” “算你还有点良心。”他哼了声,不承认心底舒坦了些。 “这哪是良心什么的,咱们是朋友吧,好歹也相处一段时日了,我担心是再正常不过。” “可是你不认为,他们都以为我是个已死去的人,当我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恐怕没机会痛下杀机,而是会吓得不知所措吧。” 钟世珍愣了下。他说的没错,他掉下浴佛河已经大半个月无消息,行凶者必定认为他已不在人世,突见他出现,哪还能马上有什么计谋。 他现在回去,正是逮人的最佳时机,因为行凶者必定毫无防备,可是莫名的,她不希望他回去。直睇着他深邃慑人的黑眸,她是打从心底希望他可以再留下一阵子,可是她又怕即将发生的事会牵连他。 “怎么不说话了?嗯?”他模索着握住她的手。“你不相信我的说法?” “不是,我只是……好像有点舍不得你离开,因为有你在,我……”说到一半,突觉自己的话语暧昧得像是表白,吓得她赶忙打住。她这是怎么了,怎么说得好像她多希望他一直待在她身边? “你不希望我走?”他哑声问。 “呃,不……我的意思是说,天衡这阵子病了,你在我身边,让我觉得心里安稳了些,你突然要走,所以觉得舍不得。”她急着解释着,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逼迫自己接受这种说法。 “世珍,你这说法听来有些怪,毕竟你是有家室的人,该是家里人才能教你安心才是,怎会是我这个外人?”他笑着,心底却是暖着的,因为他被在乎。 “我……”对呀,有知瑶、寒香和霜梅,还有纵花楼里其它的姊妹,她们都是助她最多的人,在她最无助不知所措时,不求回报地帮助她。她的身边已经有这么多人了,她却贪心想要再多要一个。 她……该不会是喜欢他吧? “世珍,就算我回去了,得闲我还是会过来看你,况且我也答应小家伙,待他身子好了,要教他耍九节鞭。” 钟世珍怔怔地看着他。是啊,又不是永远都不见面,她到底是在难过什么?但,也许往后再也见不到面了,因为明天……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全身而退。 束兮琰把一些关于公孙令的过往告诉她,就为了配合演出明日早朝上的一出戏,可她认为,不管她配不配合,她的下场其实都是一样的。 不配合,束兮琰会毁了纵花楼,要是配合了,真让束兮琰坐上皇位,他不会善罢干休的,而她这个共犯,绝对是他头号欲除的对象……所以她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盼束兮琰别动纵花楼里的任何一个人。 而他这时候走,其实正是时候,只是她舍不得,因为想再见他一面,也许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想,也许她是喜欢上他了。 “世珍,别不说话,你明知道我看不见——”话未完,唇已被封口。 阑示廷愣住,感觉柔软的唇就贴着自己,没有再进一步,只是轻柔地摩挲着,轻嚼着,伴随着叹息,轻拥着他。 不假思索的,他紧拥住他,抚着他的背,吻着他的发。 他知道他心底有事,但他却不肯说,教他莫名地烦躁着。他不是个会主动亲吻的人,他总是抗拒着他的吻,然而他此刻的主动不像是动情,反像是……诀别,教他止不住心底生成的慌乱。 突然,他疑惑了。难道人的心真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改变?他是那般想念公孙,甚至多想追随她而去,可如今他却莫名地眷恋起钟世珍……明明是个男人,却教他牵肠挂肚,可谁要他那般酷似公孙? 第24页 他的性情和身形……他混乱了,此刻塞满他心底的到底是谁?牵挂世珍,是因为公孙,可公孙既已归来,为何他还是无法将他自心底抽离? 还是说,他早已认定进宫的公孙是假的,所以他不见狂喜? 思忖着,外头突地响起——“阑爷,雷大人到了。” 莫知瑶的声音传来,钟世珍像是回魂般,一把将他推开,面红耳赤地捧着脸,不敢相信自已竟会鬼迷心窍地对他又亲又抱……啊啊,总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依她看,其行也真! 阑示廷朝她的方向瞪了眼,沉声道:“进来吧。” 门一开,就见莫知瑶领了个高头大马的男人走来。 男人疾步走到阑示廷面前,随即单膝跪下。 “卑职护卫不周,卑职——”激动的话,硬是被阑示廷抬起的手给制止。雷鸣这才想起,一路上莫知瑶提及不让人知晓他在这儿,除了她之外,没人知晓他的身分,才赶忙换了称呼。“爷,软轿已备在后门。” “可有八支参?” “有,属下跟……拿了三支年分最长的八支参。”雷鸣说着,递出手中的木匣,却见他使了个眼色,于是木匣转了方向,交给坐在床畔的另一个人,四目交接的瞬间,雷鸣一双虎眼险些瞠破。 “示廷,想不到你府上真的有八支参!”钟世珍接过木匣,心里五味杂陈。要是再早一点知道他府上有八支参就好了,她就不会去蹚那淌混水了,把自己逼得无路可走。罢了,现在总算拿到八支参,至少可以救儿子。“示廷,你合算合算,这些八支参价值多少,我想法子凑给你。” “呿,方才还说是朋友,现在就急着算帐,你不嫌累我还嫌烦。” “可是——” “先把小家伙治好再说,横竖这参我也用不到。”阑示廷话落起身,朝前探出手,却等不到雷鸣的牵引。 钟世珍干脆握住了他的手,朝雷鸣望去,却见他一双眼都快暴凸了,目光直直的快要在她脸上烧出两个窟窿。 她……长得很奇怪吗?这种目光,简直就跟在朝巽殿上,众人看她的目光没两样,一个个像是见鬼一样。 第八章一脚蹚进混水中(2) “雷鸣?” “属下在。”雷鸣回神,赶忙起身,让他搭着自个儿的手腕。 “你在发什么愣?” “属下……”雷鸣迟疑着,目光不住地打量钟世珍。 太像……太像了!今儿个才听宇文恭说公孙令出现在朝堂上,如今竟又出现一个酷似公孙令的男人,这到底是…… “世珍,记得待会派人将老大夫找来,赶紧让小家伙服下药帖,要有什么事的话,你到东司衙说一声,我会抽时间来看你。”说着,他又道:“雷鸣,这位是钟世珍,是他救了我,往后要是见到他,不得怠慢。” 雷鸣应了声,还是忍不住多看了钟世珍一眼,只能说服自己,这天下无奇不有,出现一两个与自己面貌相似的,也算寻常。 钟世珍直睇着他的背影,直到知瑶替她关上了门,她才失落地坐在床畔,看着钟天衡依旧熟睡的面容。 假如她的路只有一条,那么哪怕走到底,她也不能违背自个儿的原则,只是她再也无法潇洒看待,因为她必须把天衡独自留在这世上,未能克尽人母的义务,让她好愧疚好不舍。 轿子一起,雷鸣随侍在侧,照阑示廷要求,挑的全是僻静的小路,避开人潮,以免引发不必要的注目。 “雷鸣。”阑示廷在轿内轻唤。 “卑职在。” “听说公孙回朝了?” “皇上是从何得知?”雷鸣贴在轿侧,压低嗓音问。 莫知瑶到东司衙找他时,说明皇上人在纵花楼,还交出了皇上随身的九节鞭,他整个人都快蒙了,心想今儿个的事怎么都凑在一块。 然,这是好事,姑且不管皇上怎会出现在纵花楼,只要皇上无恙就好。 “因为城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说得也是,这消息极不寻常的传得飞快,虽说卑职今儿个未进宫,但先前宇文将军来找过卑职。” “宇文恭找你做什么?” “他来询问搜寻皇上的进度,又顺道提及公孙大人回朝一事。” “……他怎么说?” “宇文将军说他当殿查看了公孙大人的肩,然而当初公孙大人掉下河时,撞上了河底暗礁,所以不只额上有伤,就连右肩也磨掉了大片的皮肉。”说着,他不禁想起方才在房里瞧见的钟世珍,他的额上也有伤啊。 “然后呢?”额上有伤?他想起额上同样有伤的钟世珍。 “宇文将军说尽避磨去大片皮肉,但似乎可见公孙家的家徽刺青颜色,不过他还是觉得相当可疑。” “怎么说?”他问得心不在焉。 明明此刻该将心神都放在公孙身上,可不知怎地,他却想起方才那个吻。 明明是因为钟世珍像公孙,才教他牵挂,可偏偏此刻占据他心里的却是他,无心多想回宫的公孙令。 “因为公孙大人是由束兮琰带进宫的。” “喔?”阑示廷回神,努力地专注在交谈上。“束兮琰么?” “宇文将军的意思是,公孙大人失踪了三年多,却在皇上落河失踪后出现,束兮琰其心可议。”雷鸣将嗓音压得更低。 “宇文恭竟这般说?”阑示廷有些意外,不禁哼笑了声。“早朝时,陆取可有在殿上?” “该是有才是。” “朕得听听陆取说说那当头到底是怎生的景况,竟会教宇文恭吐出其心可议这四个字。”他懒懒地窝在软衾上,迫不及待想知道两人杠上时的剑拔弩张。 他可以猜得中束兮琰的心思,但却难以得知宇文恭是如何和束兮琰唇枪舌剑。 “皇上不在意公孙大人了吗?” “雷鸣,你认为出现在殿上的会是真正的公孙令吗?” “这……” “在朝堂上,重要的不是公孙令这个人,而是公孙令的名,因为公孙令可是三大世族之后,他握有推举权。”阑示廷哼笑了声,对束兮琰那丁点心思极为不耻,太易猜显得太无趣。 宇文恭不可能支持束兮琰,而束兮琰更不可能自荐,所以他当然就需要第三个人——那就是失踪三年多的公孙令。 那么回宫后,他该下哪一步棋呢? 他托腮忖着,轻挲着自个儿的唇,暗恼方才他怎会没回吻。 翌日,钟世珍拖着沉重的脚步,随着束兮琰一步步地踏进朝巽殿内。 殿内,鸦雀无声,她每走一步就觉得心脏抽一下,眼前的景象像是要模糊起来,脚步虚浮着。 眼角余光瞥见宇文恭黑亮的明眸直睇着自己,看得她莫名地心虚,恨不得立刻拔腿就跑,但她早已没了后路。 “赐座。” 束兮琰下令,昨儿个那位太监便替她备了椅子,让她在殿旁坐下。 昨儿个将古大夫请来,古大夫一见木匣里的八支参,一双下垂老眼瞠得圆亮,难以置信国内竟有百年的八支参,嘴里不住惊呼,如此珍贵如此不可思议,但她充耳不闻,就等着他掂算重量,在天衡喝下第一帖药后,确定他的脉象逐渐稳定,其药效教古大夫赞不绝口后,她才真正地松了口气。 这么一来,她才有勇气从容就义。 离开纵花楼之前,她抱着熟睡的天衡亲了又亲,将事情始末写下后,塞在天衡的枕边,再将天衡交代给霜梅照料。如果她今天注定踏不出宫门的话,希望霜梅看见枕边的诀别书后,能代她照料天衡长大,更希望她们有所防备。 她无心连累任何人,可是她真的不愿为虎作偎,因此思来想去,她只剩最后一条路,要是连这条路都走不通,至少应该不会拖累她们。 第25页 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众卿,可还有事上奏?” 钟世珍闻言,缓缓抬眼。这是束兮琰给她的暗号,当他这么说时,就是该她接话,轮到她上场了……来吧!既然来了就没在怕的,横竖来到这世上的每个人,谁都不能活着回去,她走过一遍,再走一遍也没什么大不了。 “君石……”她艰涩的唤着,心底有些紧张。 蓦地,殿上瞬间静默,快速得像是按到静音,而后她瞧见束兮琰震愕地侧过脸,满脸的难以置信,精湛且点到为止的演技,直教她叹为观止。 佩服!他的本业应该是戏子吧,奢望当什么皇帝!不过既然人家都拿出十成十的功力了,她要是不全力以赴,岂不是枉费人家苦心? “公孙,你……你想起本官了?”束兮琰诧问着。 站在另一列首席的宇文恭横睨了眼,目光定在钟世珍身上。 “君石,方才在这殿上,总觉得有什么从我脑中掠过,瞧着瞧着,就把你给想了起来。”她神色激动地走向他。 “这真是太好了!”束兮琰状似激动地轻抱了抱她,在她耳边低语,“你在搞什么鬼?”他可不是这样教他的,他这种说词漏洞百出,谁能信服? “……我忘词了。”她没啥诚意地道。 她一个小人物进到这皇宫大殿,不紧张才怪,忘词是刚好而已。 束兮琰未再多置一词,随即放开她,对着文武百官面带欣喜地道:“诸位,公孙令恢复记忆了。” 宇文恭闻言,面无表情,彷似看着一出闹剧。 钟世珍不住地用余光看向他,她把希望都放在他的身上,他怎么可以面无表情?他应该要嗤之以鼻才是,难道他不觉得这说词太扯了吗? 昨儿个在殿上,他阻扰了束兮琰的好事,那就意味着他识穿束兮琰的意图,她今儿个来个突然恢复记忆,他应该要觉得荒唐,不是吗? 傍点反应吧,他不是老刘崇仰似神的宇文恭吗? “既然公孙令已经恢复记忆,那么……”束兮琰带笑的冷眸略带警告,直瞅着她不放。 “公孙,你该是已知道皇上下落不明,在这状况底下,身为三大世族之首的你,认为咱们该怎么做?” 钟世珍脸上笑着,心里却是急得快冒火。她的用意就是要让宇文恭感觉荒唐,甚至开口道出她是假的公孙令,如此一来,她也许落个冒充之罪,但至少不会连累到知瑶她们,可偏偏他却—— “公孙,如果你已经恢复记忆,那么你可记得你都是如何唤我的?”宇文恭突道。 钟世珍呆了下,压根不需要佯装错愕,因为束兮琰真没告诉她这事! 束兮琰立刻抢白道:“宇文将军,本官觉得处理朝堂上的正事远比私人小叙要来得重要,待会下朝后你俩再叙也不迟,对不。” “我倒觉得公孙既然能唤出你的字,应该也唤得出我的小名才是。”宇文恭硬是不让,偏要她当殿道出不可。 “怎么,本官倒觉得宇文将军像是恶意阻扰。” “束大人,我只是认为只以公孙唤出你的字,就判定为恢复记忆,太过草率,至少她得要道出我的小名才足以证明,毕竟百官皆知公孙与我是竹马之交,私底下往来只唤小名,而这小名是不在人前道出的,只有公孙才会知道。” 钟世珍轻呀了声。原来是这样,难怪束兮琰没跟她说,因为他根本也不知道。 “宇文将军在影射什么?难不成以为本官在主导什么?”束兮琰面有不快地道。 “我没这么说,只是想更加确定罢了。”宇文恭笑了笑,望向正准备选边站的官员。 “我这么决定,谁有异议?” 鲍孙令回朝的事,不过一天已经闹得满城皆知,这消息传递的速度之快,要说无人刻意散播,他还真不相信。这么做,为的就是让那些尚不知情的官员们抓紧时间讨论,到底要站到哪边。 束兮琰哼笑了声。“宇文将军,真要论的话,至今都无人问罪于宇文将军,甚至怀疑宇文将军抱有狼子野心。” “我?” “可不是吗?皇上游浴佛河,是宇文将军护驾,以宇文将军享誉盛名的第一水师竟也会让楼船翻覆,让皇上落河……饶是雾再浓,以宇文将军的身手和经验,都不该让这憾事发生。” “我说过了,有对向船撞上才会让船头断裂,皇上因而落河,我派人跃河救驾,自己则跃上对向船,却发现船上的人竟一个个都服毒自尽……皇上出游的事满朝皆知,要说有人心怀不轨,压根不为过。”宇文恭睨了他一眼,寓意深远。 “既是如此,宇文将军该要查呀,可为何至今不见有何结果?” “查是必然要查,但寻找皇上才是首要之务。” “不,我倒觉得宇文将军才是居心叵测的那个人,先是救驾不及,如今又怀疑公孙身分有假……宇文将军,你真怀有异心?” 钟世珍听至此,眉头不禁紧蹙着。这混蛋竟还打算把罪推到宇文恭头上,以她的观察,足以大胆猜测皇上落河一事分明是这混蛋策划的!否则他怎会一见到她,就能心生妙计,要藉此将自己拱上龙椅?! 这下……她该怎么帮他?她根本就…… “皇上进殿!” 远处响起太监的唱报声,打破了殿上的剑拔弩张,所有人皆望向殿外,随着唱报声一声声地逼近,可见一列宫人逐渐走近朝巽殿。 “怎么可能……”束兮琰难以置信地轻喃。 钟世珍只见一列宫人在前开道,后头的皇上坐在软轿上,一行人踏上殿阶,放下软轿,原本站在龙椅旁的太监急步走到殿门口,掀了轿帘,扶下一个男人,靠近殿门口的官员一个个如浪般地跪下,高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她面前所有官员都跪下时,她清楚地看见皇上的面貌,她看见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