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星医婢(上)》 第1页 第一章何方神圣(1) 夜深人静,雪纷纷扬扬落着,四周冷得透心,一个未着披风,上身穿着短袄,下系雪青色厚棉裙的姑娘,行色匆匆,战战兢兢的走在显亲王府后院那又是雪又是冰的通幽小径上,她因为双手各提了个空水桶,没有空的手可以提灯笼,明知不能贪快,可她却下意识的越走越快。 大半夜里,常嬷嬷突然发起了高热,弄得浑身汗湿,她想烧盆水替常嬷嬷擦身更衣,怎料当她到南房的井边想要打水时,将水桶抛进井里,砸出好大的声响,把她给吓了一大跳。 肯定是负责洒扫南房院落的惠儿见了下雪也没把井口封上,才会使井水结了冰。没办法,她只好往主院去打水,她知道一桶水绝对不够给向来爱洁的常嬷嬷擦身,她才提了两只空水桶。 幸好她自小在王府长大,对各条小路都熟得很,即便是闭着眼也能走到主院去,只要小心不要滑倒就行了,在雪地里滑倒可不是开玩笑的,去年绣房的玉娘就是在雪地里滑了一跤,躺了几个月都不见起色,若是在别处,怕早被打发出府了,是王爷对下人向来宽容,玉娘才有个安身立命之地…… 蓦然间,她臂上一热,身子忽然之间就被拽了出去。 事出突然,她不但没来得及叫一声,两只水桶也跟着掉了,还咚咚咚的滚远了,旋即一只大掌捂住了她的嘴。 寄芙心里一惊,后脊梁开始发冷。 这是有贼子潜进王府了吗?她初时是吓得浑身僵硬,但反应过来之后便开始拚死挣扎。 她双手乱抓,虽然抓到了那个人的脸,那人也痛得嗤了声,但她还是被那人强行拉到了太湖石假山后方。 她知道这个地方就算有人经过也不会看到,除非她能大声呼救,偏偏她的嘴被捂得死紧,顶多发出几不可闻的闷声,况且就算她真能放声大叫,这种夜半时分根本不会有人经过这里,自然无人能帮她。 那人的呼吸离她的脸很近,她闻到了浓浓酒气,不禁打了个哆嗦。 这贼子喝了很多酒啊,都说喝了酒的人会失神智犯糊涂,前两年马房的赵管事就是因为喝多了,玷污了洗衣房的寡妇素莲,这件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素莲不堪受辱,还投湖了,虽说被救了上来,保住了一条小命,却被迫嫁给赵管事当填房,老实说,她真真觉得这样的结果没有比较好。 “是我,芙儿,你别怕。” 这声音……此时月隐星稀,寄芙在惊吓中缓过神来,在黑暗中辨别出声音的主人,她讶异的抬眸看着对方,而对方这时也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她更看清对方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将她强行拖来的缘故。 “吓到了吧,芙儿?”周平略有愧意地说:“若不如此做,你也不会跟我过来。” 寄芙很是困惑。“周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他略略粗声地道:“我有话跟你说。” 她眨眨眼,黑暗之中,透过微弱的月光,她察觉到他的眼神极为不平静。“什么话?” 虽然周平举止有异,但此时的她已经完全不怕了,她自小在王府长大,他也是,她对他可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只是她不能理解的是,有什么话不能在白天同她说吗,何必要在三更半夜将她拖到假山后面? “就是……那个……”突然之间,周平的语气变得有些急促。“你说,你为什么不答应我的求亲?” 他说话时喷出的冲天酒气,使寄芙不自觉皱起了眉,不过她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定定的望着他,不发一语。 为什么? 具体来说,她不喜欢周平的为人,仗着是大总管的孙子,老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小瘪三,领着月银也不见他做什么事,下人们都对他敢怒不敢言,一方面是因为王爷看重大总管,另一方面也是大总管为人敦厚,几年前唯一的儿子死了,三代单传,只剩他这个不肖孙子,大伙是看在大总管的面子上,才不与他一般见识,他却不识好歹,真把自己当半个主子了,先前还轻薄饼膳房的燕娘,在外头偷香窃玉的事也干得不少,打着显亲王府的名号,没少招摇撞骗过,这种人要她如何点头答应婚事?她虽然只是个丫鬟,但也想嫁个能令她敬重的夫君,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要让她说,若要她嫁给他,她宁可削发为尼,也不要跟他过一辈子。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她的眼神令周平有点恼怒。“怎么,你这是瞧不起我吗?难不成我还配不上你吗?” 寄芙是府里丫鬟里生得最水灵的一个,而且她还是个福星。 她进府那年,常嬷嬷原是病得快死了,却因为将她带在身边养着教着,身子竟然无端好了,连大夫也啧啧称奇。 八岁时,她跌倒摔进府里的池子,因不谙水性而沉入池中,众人救她时,竟捞出了一尊三尺高的玉观音,这件奇事没多久便传到太后娘娘的耳里,而后那尊玉观音被送进宫里,国师直说是镇国祥佛,当下做了法事,恭敬的请进国庙万国寺供奉,皇太后也大大打赏了寄芙,直笑说她摔得好,否则那玉观音一直在池里,恐会惹得神明动怒而伤及国本。 九岁时,她与几个同时入府的丫鬟在打扫库房,库房不知怎么起火了,十来个丫鬟都被烧死了,就她一个没事,还毫发无伤。 十岁,马房的小路子被失心疯的马踼到,伤口化脓,昏迷不醒,就连大夫都说可以准备办后事了,她却到后林捡了几种草药,捣碎了敷在小路子的伤口上,三天后,小路子不但清醒了,伤口也渐渐结痂了。 十二岁,她同丫鬟们跟着常嬷嬷和几名管事婆子去上香,不想在半山遇到强盗,所有人都受伤了,就她没事儿,所有人的银子和值钱首饰都被抢走了,就她带在身上的五文钱没被抢。 不说这些,就说她这两年身子起了变化,更像颗多汁的蜜桃,简直像能掐出水一般,常看得他胸口和下月复都热腾腾的,直想咬她一口。 他早想要寄芙做媳妇儿了,求了祖父两年,祖父总说她年纪还太小,好不容易终于等到她及笄,他立即求了祖父去给常嬷嬷说亲,谁知道常嬷嬷还没说什么,她竟一口回绝了,他可是里里外外早已放了话要娶她当媳妇了,她这么做,让他的面子往哪里搁! 寄芙澄澈的眼眸眨也不眨的望着他,静默了一会儿才道:“周大哥,为何你认为自己配得上我?因为我是个下人吗?倘若我说,你配不上我呢?” 周平顿时一愣,这意料之外的答案令他张口结舌,“你……你说什么?” 她坦然的直视着他。“我说,我觉得你配不上我,所以我才不肯答应婚事。” 他都做出如此逾矩之事了,她决定与他说个明白,断了他的念头,也省却日后的麻烦。 她虽然无父无母,还是个卖了死契的丫鬟,但她的婚事也不是周平能作主的,再怎么说,也应该要由大总管替她安排,而她相信大总管的为人,绝对不会强迫她嫁给周平。 “你……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你在同我说笑吗?”周平无法置信,不由得又涨红了脸。“我怎么会配不上你你你你、你不过是个丫鬟!” 寄芙面色一整,慢悠悠地道:“周大哥,我虽然只是个丫鬟,但我一向尽心尽力做分内的事,打从进府,从没有一天怠惰过,可是你呢?领着小避事的月银,你可曾认真做过事儿?可曾少让大总管操心过?我想嫁个有肩膀的夫君,能护着我,令我安心,而不是一个事事还要人收拾烂摊子的夫君。” 第2页 他被说得面子挂不住,顿时恼火了。 他是懒得做事怎么了?她不过是个丫鬟,最终不过随便配给府里的下人罢了,他要她是给她面子,平时他要做什么,祖父都得顺着他了,她凭什么对他指手划脚? “说我不配?我偏要得到你!” 周平不算精壮,但毕竟是男子,将寄芙困在假山壁上,让她动弹不得,也绰绰有余了。 寄芙见他语气不对,瞬间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她正想放声大喊,他已一把捂住了她口鼻,让她快要透不过气来,只能双手双脚胡乱抓踢挣扎着。 他原就酒意甚浓,她的抵抗让他体内的欲火更炽烈的燃烧,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她成了他的人,她还能不嫁吗?她还敢说他不配吗? 他一边想着,一边用单手撕扯她的衣裳,但没多久他就发现这样极为不便,于是他认定了夜半时分此处不会有人来,他遂放开了手,把她压在地上,红了眼的扯开她的短袄,露出里面的单衣。 “放开我!放开我!”寄芙拚命挣扎,奋力尖叫,纵然让人听见的机会很渺茫,她也要试上一试,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他玷污了她的身子,必要时,她宁可咬舌自尽。“救命——这里有人!救命!”她一边放声尖叫,双手悄悄模着地上,想捡石子砸他。 “你就叫吧,看看有谁会来救你!”周平只要一想到她方才说他配不上她的荒谬话儿,还是很不甘心。“哼!你要是早答应我的求亲,不就不用吃这种苦头了?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晚我就让你做我周平的人!” “我死也不会让你得逞!”她纵然拚着一口气,疾言厉色的回了他的话,但其实她内心的恐惧已经到了顶点,就连声音都在跟着颤抖。 她知道她是反抗不了的,她的清白即将被周平生生夺去,若她死不了,她会被迫嫁给他,但她不想跟素莲一样啊…… “可由不得你不要!”周平没好气的冷哼。 此时他对寄芙早没了先前的越看越是满意,心里头被她的话激出了一股子浓浓的不是滋味,她说他不配,他偏要得到,等她成了他的人,不得不嫁给他,到时有得她好受了,看他怎么折腾她,定要夜夜弄得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他越想,表情越是扭曲狰狞,他烦躁的用一只手紧紧扣住她不断捶打着他的双手,拉高到头顶,另一手胡乱撕开她的单衣。 寄芙的双脚死命踢蹬着,却只能绝望尖叫。 当她的单衣被撕开的刹那,周平看到她雪白粉女敕的手臂和粉藕般圆润的香肩,那薄薄肚兜下,鼓鼓的便是她饱满丰盈的玉桃,他去妓院像在走自家后门,早看出她身子生得好,但没想到竟是如此勾人。 他几乎看呆了,气息也变得更加粗浊,涌动的血气再也忍不住,大手探向她的肚兜,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突然之间,周平的手软软的垂下了,整个人往后倒去。 第一章何方神圣(2) 寄芙正要咬舌自尽,却万万没想到他会忽然倒下去,难道自己真是福星不成? 虽然一直以来大家都说她是福星,但她可从没敢那么认为,她觉得自己不过就是运气好些罢了。 见他倒下,她连忙坐起来,这才发现他的身下,鲜血迅速染红了雪地,血在雪中扩散得极快,实在怵目惊心,她又惊又怕,一抬头,更加吃惊。 “王爷!” 站在假山之前的人,正是这座府邸的主人——显亲王皇甫戎。 寄芙惊疑不定的看着皇甫戎手里染血的长剑,是他杀了周平? 不不!这不可能!别说王爷待下人向来宽厚,就算是不宽厚,凭王爷的身分,要制止周平,只需出声即可,周平自会吓得魂飞魄散,何须将周平杀了? 再说了,王爷素来知道周平是大总管的命根子,他可怜大总管晚年丧子,只留周平这根独苗,对周平府里府外的恶行向来睁只眼闭只眼,又怎么可能为了救她一个小小丫鬟而杀了周平? 包何况王爷自从摔马之后已经躺了两个月,病情丝毫不见起色,根本下不了床,又怎么会在深更半夜到后林? 想到这里,她越看皇甫戎越觉不对劲,他像一个没有主心骨的人,像迷失在林里的负伤猛兽,虽然雪夜甚寒,但他整个人像着了火一般的散着热气,目光涣散,就如同乡野传奇里那些个因练武而走火入魔的人,这……王爷不会被什么怪东西附身了吧? 她连忙胡乱的把短袄穿上,小心翼翼的扶着假山起身,这才感觉到身子隐隐作痛,想来应该是适才苦苦挣扎时,她也受了伤。 寄芙费力的走到皇甫戎面前,润了润干燥的唇瓣,才用有些窒涩的嗓音道:“王爷,您怎么会来这儿?没有人跟着您吗?” 皇甫戎头痛欲裂,脑袋里像有几百只、几千只马踏过,他看不清楚眼前的人是谁,身子热得无法忍受,他骤然扔掉手中的长剑,一把抓住眼前人的双肩。 “我到底在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身材魁伟,高了她不止一个头,又是个练家子,她被摇得骨头都快散了架,却也暗暗吃惊。 王爷不知道他自个儿在哪里吗?难道是摔马后失了记忆? 在王府里,她只是个做粗使活的三等丫鬟,平时根本接近不了上房,只知道主子摔马了,休养许久,这件事京城里人人皆知,但具体什么情况,她知道的也没比王府外的人多。 “王爷……您静一静……”寄芙知道失礼,但她也只能用力的将主子推开,不然她没法好好说话。 她见主子被她推开并无怒意,又见他两唇干燥得有些焦了,直觉不妙,这是中了剧毒的症状啊! 她忙问道:“王爷,您是从哪里来的?” 上房里围绕着王爷伺候的丫鬟侍卫那么多,居然让王爷自己一个人大半夜走了出来,实在于理不合。 没想到皇甫戎却面色铁青地咆哮道:“不要叫朕王爷!” 寄芙吓了好大一跳。 朕?王爷为何自称朕? 她的心咯噔一跳。 王爷难道是有谋逆之心,想称帝吗?这可是杀头的事啊!但是,就算王爷真有此野心,也不可能对她一个下人说啊! 寄芙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落,又想到她素日里特别爱看的乡野传奇、狐仙鬼怪,再对照眼前神态与从前判若两人的主子,耳闻不如目睹,主子这不就恰恰好符合被什么附身的特征吗? 她紧紧盯着他,大着胆子问道:“您不是王爷吗?那么您是何方神圣?我们家王爷去哪里了?” 皇甫戎瞪着眼前的小丫鬟,眼里的迷雾散去,他渐渐看清她的面貌。 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大胆丫鬟,竟然没有吓得晕过去,还与他对答? 适才因为头痛难当才短暂的失去神智,此时清醒过来了,过去两个月来的遭遇也突地在眼前清晰的闪过。 他知道他现在是什么人,他是大燕朝显亲王皇甫戎,燕帝皇甫仁一母同胞的亲弟,身分贵不可言,自幼习文学武,十五岁取得武状元,同年自请出征大金朝,他一路斩将搴旗,诛杀了金朝主帅,又生擒金军大小首领九十人,杀死敌军不计其数,以一万骑兵破大金三十万大军,灭了大金的威风,尔后又屡建战功,几乎以沙场为家,今年才二十四岁,已是燕军主帅。 这样一个精于马术的大人物,两个月前竟然在京城近郊狩猎时摔马,还当场死了。 第3页 而他,真正的他也死了,重生到皇甫戎身上,所以皇甫戎活了过来,他成了皇甫戎。 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从其他人话语中的蛛丝马迹,才稍微了解事情经过,但仍无法接受,可眼前这丫鬟却彷佛弹指之间就想明白了,照理说她该直接昏过去,然而她非但不惊骇,还直问他是何方神圣。 不过他是什么人,自然是不能告诉她的秘密。 他冷然看着寄芙。“你家王爷能去哪里?不就在你面前。” 寄芙有些莫名其妙的瞅着他。怎么说风就是雨,明明是他自己说他不是王爷的,难道是……元神归位? “王爷!您在哪儿啊?” 远方传来吵嘈的声音,伴随着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和忽明忽灭的灯影,想来是有人发现主子爷不见,来寻人了。 皇甫戎忽然眸现狠戾,低声威吓道:“管好你的嘴,要敢乱说一句,你就死定了!” 寄芙张了张嘴,又默默地阖上,可是有些话不说不行啊,她只好鼓起勇气,指着地上动也不动的周平,问道:“王爷,您知道那是谁吗?” 皇甫戎不自觉皱起眉头,他虽然重生成了皇甫戎,但他并没有皇甫戎的记忆。 他不动声色的看着她。“不只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的想法,做为一个下人,脑袋不需太过活泛,不要想不该想的事。” 寄芙忽然觉得毛骨悚然,看来她猜测的没错,有个人附身在王爷身上了,以前的王爷不会这么说话的,但随即转念一想,那人应该不是故意要附身在王爷身上,可能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况且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内心的惶惑自然不在话下。 她咬咬唇,忽地将视线投向他,认认真真地道:“王爷,那是王府大总管的孙子周平,大总管溺爱孙子,而您素来看重大总管,决计不会因为奴婢就出手杀了他。” 皇甫戎的眉毛挑了起来。 这个丫鬟倒有意思,胆识也好,从前服侍他的宫女,可没有一个如她这般直言敢言的。 “还有没有?”他虽然应得不咸不淡,眼睛却不由自主微微眯了起来,紧瞅着她,眼神之中有抹常人看不见的凌厉。 她看似是在帮他,但也可能是在套他的话,前世的他能够坐上龙椅、坐稳龙椅,就是因为他从来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呃,是还有。”攸关人命,寄芙略一沉吟,便朝他跪了下来,恳切地道:“回王爷的话,依奴婢看,您中了剧毒,症状便是一日里清醒的时候只有两个时辰,其他时候都头疼难忍,双腿亦会有巨大疼痛不良于行,若再延误治疗,恐怕命在旦夕。” “你这丫鬟倒是知道得不少。”皇甫戎的面容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心下也不得不暗暗吃惊,一个王府的小丫鬟罢了,竟有如此见识,他倒是小瞧了。 确实,这两个月来,他每日清醒的时候约莫两个时辰,有时候更少,而双腿也不是时时能走路,更多时候他被迫在床上吃喝拉撒,这点令他非常火大,每日穿流不息的太医全都诊治不出什么名堂,要他重生来当个废人,不如当初让他死了算了,他可受不了当一个废物。 既然这丫鬟能识破他的来历又不惊恐逃走,还能在他面前侃侃而谈,怕是满府也找不出第二个了,或许能为他所用。 “起来吧。”皇甫戎打量着她,长得倒是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寄芙。”寄芙规规矩矩的答了。 这时,远方寻人的叫唤声更近了,灯影也越来越清楚。 她伸长脖子张望着。“王爷,是来找您的。”接着,她神情不安的又瞥向躺在血泊中的周平。 他神色一凛。“听好了,等他们过来,你便将这个叫周平的如何强迫于你,痛哭流涕、声泪俱下的说了,本王是为了救你才下的手。” 寄芙使劲点头。“奴婢明白了,官逼民反,宋江上梁山。” 皇甫戎一愣。“也不至于。” 她从容不迫地道:“奴婢也无须加油添醋,周大哥欺负奴婢是事实,若是没有王爷相救,奴婢此刻已咬舌自尽,成了一缕冤魂,受王爷一剑是他罪有应得。” 他不禁又看了她两眼。“你胆子倒大,一个熟人死在眼前还能面不改色。” “死?”寄芙有些吃惊。“依奴婢看,他并没有死。” 第二章破格升迁(1) 周平果然没有死,只是伤势严重,大夫说了,尽人事听天命,让大总管备好棺材,随时准备办后事。 大总管周海对于孙子被主子爷一剑刺成重伤一事,丝毫不敢有半句怨言。 得知孙子是因为要玷污寄芙被主子爷撞见,主子爷才出的手,他更是对自小看大的寄芙有满满的愧意,而这件事因为牵扯上王爷,也闹得满府皆知了,下人们皆当茶余饭后的谈资,谈得可热络了。 周海心里明镜似的,寄芙本就回绝了孙子的求亲,经此一事,她更不可能答应嫁给孙子,而他也没脸再对寄芙说亲了。 虽然没脸提亲,但赔罪还是要的,如今孙子躺在床上半死不活,他自然要代替孙子向寄芙赔罪,于是备了一些补品亲自寻到南院来,常嬷嬷虽然只是二等管事婆子,但见了他也没给好脸子看。 “早说过你不能那样惯着周平,你偏要宠,如今宠出祸端来了,看你还悔不悔!”常嬷嬷和周海年纪相当,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再加上寄芙让她服的药,她的高热早就退了,数落起人来毫不客气。 周海深深叹气,懊悔不已。“嬷嬷说的对,都是我不好,如今只盼他能挺过去,等他好了,我一定严加管教。” 寄芙见周海才两天已经憔悴得像老了十岁,要是周平死了,恐怕他老人家也熬不了,怕会跟着去了,于是她忙去房里取了两颗药丸子和一小瓶药草膏出来。“大总管,这是我自己做的草药丸,要是您信得过我,就让周大哥化水服了,这药草膏一日两次抹在伤口上,不须包扎。” 周海激动的接过,感激的道:“谢谢你!芙儿!真的谢谢你了!” 他知道这小丫头很有些偏才,时不时都能帮府里下人治些小病小痛,也都有成效,虽然不指望她能救活孙子,但此时连大夫也束手无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其实,最令他感动的是,她此举无疑是原谅孙子了,虽然大抵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但至少孙子若是能活下来,他也不必狠心将唯一的孙子逐出王府了。 常嬷嬷在旁边啧啧啧地摇头。“瞧瞧,这孩子就是这么善良,以德报怨了这是,但愿周平以后能好好做人,不要再干那些下作的事儿了。” “是啊,嬷嬷说的没错。”周海很是尴尬,他清了清喉咙,才又续道:“其实我今儿个过来是有件正经事要说。” 常嬷嬷与寄芙均是眼也不眨地看着周海,两人都想不出他要说什么正经事。 周海正色道:“从明儿起,芙儿调到上房当差。” 寄芙吓了一跳,忙胡乱摇手推辞道:“大总管,真的犯不着这样!” 想来是大总管对她有愧才将她调到上房,虽然上房的月例银子多了些,但她在南院逍遥自在,也觉得挺好。 周海可不是那种公私不分的人,他急忙澄清道:“你误会了,不是我的意思,是王爷下令升你为一等大丫鬟,要你到飞骋轩服侍。” “王爷?”寄芙的心猛地直打鼓,暗忖着,那个何方神圣把我调到飞骋轩要做什么? 常嬷嬷倒是眉开眼笑的。“哎哟,我们芙儿总算熬出头了。” 第4页 打从寄芙六岁被人牙子卖进王府,就一直跟在她身边做事,当时她唯一的孙女正好夭折了,她因为太过伤心病得很重,而寄芙又生得粉雕玉琢,极为讨喜,她便一直将寄芙当亲生孙女来疼。 也亏得有寄芙这个小不点跟前跟后的,她终于找到了生活的重心,病也渐渐好转,自此之后,众人便打趣寄芙是福星,不过虽然大家都这么说,但当时她可是倚老卖老的认为她才是寄芙的福星呢,就因为她在王府待得够久,到哪个院子都说得上话,因此寄芙一直安安生生地长大,没受过什么刁难,这不是托了她的福吗? 其实呢,他们显亲王府也够单纯,不像别的府邸有数房还有嫡庶之分,王府的主子是当今皇上的胞弟,受封为显亲王,至今尚未娶妻,太后是住在宫里头的,因此王府里也没老太君要伺候,相对斗争就少。 对于寄芙忽然被调到上房一事,转瞬间她已经将想法扩充到了千里远去了。 寄芙生得好,面容跟气韵打小就跟别的丫鬟不一样,照她说,就是有股浑然天成的贵气,最最特别的是,她无师自通,打小便会认字写字,大点便会给人医病,还有个福星之说,这两年更是出落得像朵粉桃花似的,一双眼睛就跟天上的星星一样明亮,府里眼睛跟着她转的小伙子可不止一个两个,她虽然老了,可都看在眼里,打算慢慢帮她物色对象,定要她自己也喜欢才成。 可如今,寄芙竟然被调到了上房?哈哈,这肯定是被王爷看中了吧,才会一举调到飞骋轩去,不然王爷几时管过下人们的调派了?更别说是主动下令将丫鬟调到上房去。 呵呵,眼下王爷还病着,等病好了,寄芙可能就要当王爷的通房丫头了,以前是因为寄芙根本没机会见着王爷,她也没敢想到那里去,如今他们偶然见着了,向来对很有定见的王爷也不免动了凡心了吧,何况他还出手救了寄芙一命,不惜伤了周平呢,这不是活月兑月兑“英雄救美”的话本吗? 寄芙可没有常嬷嬷那么乐观,对于她“高升”一事,她始终惴惴不安,深怕是自己知道了王爷被附身的秘密,会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无论寄芙再怎么不安,隔日她还是照大总管的吩咐到了上房。 飞骋轩是府里最雍容华贵、富丽堂皇的院子,处处精巧,雕梁画栋、花木扶疏,而里头原本就有两个一等大丫鬟——花飞和柳絮,四个二等丫鬟——锦怜、锦香、锦惜、锦玉在伺候着,如今多她一个一等大丫鬟,也不成双,怎么看都是多余的。 寄芙从飞骋轩西侧的回廊走了进去,眼角余光看到三名太医刚走,他们个个面色沉重,不发一语,院子里也是一片肃穆,静得落针可闻,整体来说,就像在办丧事似的。 她自然知道这股子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氛围从何而来,王爷的病情始终不见起色,据说他救了她的那一夜,是他突然发狂冲出了寝房,众人措手不及,拦也拦不住,不过话又说回来,幸好他发了狂,不然这会儿她可没有命站在这儿了。 “进去吧,花飞姊姊已经在等你了。”锦玉待她很是亲厚,朝她一笑,替她引路后便退下了。 寄芙打起帘子,走进布置得极为雅致的抱厦,屋里有四扇窗,窗前一张书案,书案前站着一名个子不高的女子,一张圆脸,凤目薄唇,身穿青莲色绣银红缠枝花纹衣裙,她一看便知对方正是花飞。 花飞虽然是飞骋轩的一等大丫鬟,但院子里作主的并不是她,而是太后娘娘派来的吴嬷嬷。 吴嬷嬷早年是太后的贴身宫女,皇上登基后,皇甫戎封了亲王,御赐了亲王府,但他年纪尚小,太后不放心他的起居,特地派吴嬷嬷过来近身照料。 不过吴嬷嬷年事已高,近年来身子大不如前,也不是万事都管,院子里的杂事便有些落在花飞身上,加上皇甫戎也由着她管事,她也就出现了那么一点将自己当成飞骋轩女主人的态势了。 “你就是寄芙?”花飞根本不知道王府里有这么一个样貌出色又姿仪不凡的丫鬟,不由得嘴角轻翘,勾起带着敌意的冷笑。 难道传闻是真的?王爷打周平手里救了这个寄芙,便对她一见倾心,要收为通房丫鬟,所以先破格将她调来上房当一等大丫鬟? “寄芙见过姊姊。”寄芙屈膝见礼,不卑不亢。 花飞虽然很想给新人一个下马威,但她可不敢违背主子的意思,她撇了撇嘴道:“王爷交代了,你来便先去见他。还有,这里的杂事你皆不必做,以后专心伺候王爷就行了。” 这些都是主子爷的意思,主子爷不要她们服侍,却找一个三等粗使丫鬟近身伺候,除了确实有心收为通房之外,她真想不出其他理由了。 假使寄芙真被收了房,那么日后这飞骋轩作主的可就要换成她了,让一个三等粗使丫鬟爬到她头上,真不甘心哪! 偏偏这时寄芙又从善如流地道:“寄芙明白了。” 花飞瞪了她一眼,她明白个什么啊,真是! 然而纵然有再多的不满,花飞还是亲自领着寄芙沿着抄手游廊到皇甫戎的寝房。 门口两个未留头的守门小丫鬟忙推开房门、打起帘子,寄芙立即闻到浓浓的药味和体味,气味让人掩鼻。 绕过十二扇镶金嵌玉的彩绣屏风,见到屋里有四个人,一个是太医院最擅长治疗外伤的孟太医,旁边有个小伙子恭敬地提着药箱,再来是皇上身边的近身总管太监安公公,想来是皇上挂心王爷又不方便时时过来,便派了安公公过来探视病情,吴嬷嬷也守在床边。 寄芙游目四顾,房里烧着地坑,极暖,镂空雕花窗户紧闭着,皇甫戎面无血色的躺在一张华美的檀木床上,她只觉得屋里沉闷得紧,让人感到不太舒服。 花飞先朝孟太医、安公公、吴嬷嬷一福,随即向前恭敬地曲膝行礼道:“禀王爷,寄芙到了。” 寄芙正在东张西望,瞥见花飞朝她使眼色,她忙向前下拜施礼。“奴婢寄芙见过王爷。” 他的气色又比那一夜差了许多,脸色惨白,透着青色,唯一有生气的就只剩下那一双漆黑阴沉的眸子,让她更加确定他是被附身了,过去她虽然未曾靠近看过他,但远远地看也不下百来次了,她从来没在他眼里看过这种晦暗。 皇甫戎的眼神对上了她的,嘴角略略一弯。 他已经把这个丫鬟的来历查得一清二楚,六岁被卖进显亲王府,至今仍是三等粗使丫鬟,比较特殊之处是她自小便会断文识字,后来更有了替人医病的偏才,按她自己想的路子,治好了颇多下人的小病小痛,还有个称号叫做小埃星。 最最重要的是,她那时断言周平并没有死,事实也真如她所说,想来她凭的绝对不是直觉,所以他把她找来了。 他的病情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他自然不会指望她能诊治,只是她说他中了剧毒,这点令他上了心,至今为他诊治的众多太医里,还未有人说他中了毒,若是这副身躯真中了毒,而太医们老往摔马去治,自然治不好。 他还有许多必须要知道的,他不能死,为了他自己,他得为这副身躯延命,他得活着才能回去查个清楚,为自己报仇……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咬紧了牙根,俊美的面目也变得狰狞。 寄芙不知道附身在王爷身上的人这样古古怪怪的盯着她看是什么意思,不免有些不知所措。“呃,王爷,奴婢寄芙……” 第5页 她真的好想问个清楚明白,他把她调来上房究竟有何用意,偏偏屋里还有其它人,她也不好开口。 第二章破格升迁(2) 就在她思忖之际,忽然看到他双耳缓缓流出黑血来,她不由得瞪大了眼,还未开口,就听到花飞刺耳的尖叫声传来—— “血!血!王爷耳里流血了!” 寄芙浑身一个激灵,月兑口而出,“绝命鸩!” 孟太医忙靠过去。“这位姑娘……” 寄芙忙道:“孟大人,奴婢寄芙。” 孟太医点点头。“寄姑娘可知道王爷这是怎么回事?” “回大人的话,奴婢大胆推断,王爷身中一种名为绝命鸩的剧毒。” 孟太医悚然一惊。“绝、绝命鸩?!” “孟大人,您知道绝命鸩?” “老夫曾听说过,那是大秦朝的剧毒,但老夫并不知道中毒之后的症状与解毒之法。” 说完,孟太医奇也怪哉地打量着她。“寄姑娘又是如何得知此毒之症状?” 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轮流来给显亲王诊治过了,却无一人看出显亲王身中剧毒,而眼前的小泵娘却能一语断言,这太过离奇了。 “奴婢……也不知道。”寄芙坦白道:“适才见到王爷双耳流出黑血,心中就自然而然浮现了绝命鸩这三个字,具体的,奴婢也说不清。” 寄芙一说完,花飞便啐了她一口。“只懂些皮毛医术就真当自己是大夫了,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还不快退下,让孟大人给王爷诊治!” 皇甫戎将一切听在耳里,他气若游丝地道:“你……退下……” 花飞挺了挺胸脯,底气十足地道:“听到没,王爷让你退下!” 皇甫戎忽地双目圆睁瞪着花飞,使尽全力的低吼,“叫你出去。” 花飞脸上挂不住,主子爷同她说话向来七分和善三分尊重,不曾凶过,今日却一反常态对她不耐烦,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重话,若是传出去,她今后还怎么在府里立足?委屈加上不甘,让她更厌恶寄芙了。 “你这丫头发什么愣,王爷不是让你出去吗?出去吧!出去再说!”吴嬷嬷忙拉着一脸憋屈的花飞出去,临走前又多看了寄芙两眼。 她原先也不明白王爷将个三等粗使丫鬟调来上房的理由,如今她明白了,这丫鬟肯定有过人之处。 “王爷,有孟太医和寄姑娘在此,咱家也先告退了。”安公公十分机灵,也跟着退出了寝房,不同的是,他将一切看在眼里,想着回去要仔仔细细禀告皇上。 寄芙走上前,拉过皇甫戎的手,仔细把着他的脉门,孟太医半点没有小瞧她的意思,也没加以阻止,更未出声打扰。 寄芙诊完了脉,又踮起脚尖去翻皇甫戎的眼睛,一本正经的看了个透。 皇甫戎没好气的瞪着她,她竟敢把他的眼皮子掀那么高,那会有多丑! “孟大人,王爷的身子很快便会瘫痪,此刻急需放血救治。” 孟太医愣了下,连忙恭敬地拱手请示道:“王爷,下官想依寄姑娘说的做,不知王爷的意思……” 皇甫戎虚弱的点点头。 于是,堂堂太医院第一把交椅的孟太医变成了寄芙的下手,他将从不让人碰的宝贝药箱打开来,医具随她使用。 当务之急是救命,寄芙也不客气了,使唤孟太医使唤得很顺手。 寄芙先让皇甫戎大量饮水来催排毒性,这期间,她迅速写了药方子让孟太医的随从小允子去抓药煎药,吩咐一定不得假他人之手,所有过程都必须由他一人完成,还反复叮嘱了两次。 孟太医很是安慰。“寄姑娘倒是看重老夫这个徒儿,小允子虽然不太有天赋,但胜在肯学又肯吃苦。” “不是的,大人,奴婢是想,若是汤药出了问题,也好冤有头债有主,知道要找谁问个清楚明白。” 孟太医一下子愣在那里,嘴角抽了抽,一时间无言以对。 皇甫戎若不是身子忽然之间便半瘫了,他真会笑出来,敢情这丫头还是个笑死人不偿命的主。 寄芙浑然不察自己让一个男人傻了、一个男人笑了,她径自把着皇甫戎的脉,发现他身子气血不顺,心跳也越来越快。 饼了一刻,汤药还没送来,孟太医有些如坐针毡了,忍不住问道:“姑娘看这是否要先为王爷的双耳止血?” 寄芙看也没看,她依然牢牢把着皇甫戎的脉,细心观察脉象的变化,嘴里道:“暂时还不需要止血,等会儿施了针之后,咱们还要观察血色变化,才能推断毒素走到腑内哪里了。” 孟太医不住点头。“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小允子总算把汤药煎好送来了。“师傅、寄姑娘,门外有个姑娘问咱们用不用饭?” 寄芙想也不想。“不用。” 孟太医一早便过来了,连早膳也没用,此时已过了午间,肚子自然是饿了,但人家一个小泵娘都以大局为重说不吃了,再加上王爷的病情恶化,他又怎么能说要吃,便安静的没表示意见。 谁知道寄芙端起汤药,一边道:“早上我吃了三个大馒头、两个肉包子才过来的,还饱着呢。” 孟太医身子晃了两下。“三、三个大馒头,两个肉包子?”看不出她一个姑娘豆芽似的身板子,还真会吃。 小允子小声道:“师傅,徒儿看王爷怎么像在笑?” 孟太医同样小声道:“别胡说了,小子,这情况王爷能笑得出来吗?” “可是徒儿真的看到王爷在笑……” 孟太医低斥道:“让你别胡说了。” 对于他们的交谈,寄芙恍若未闻,趁着把药吹凉的空档说道:“孟大人,您老若是饿了先去用膳吧,这里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孟太医哪舍得走,他生平只闻绝命鸩是种夺魂取命的顶尖毒药,却不知毒发是何种情形,也不知如何救治,如今有个人活生生在他眼前毒发,又有个人有条不紊的在医治,他怎能不睁大眼睛看看人家的手法。 于是,他正气凛然地道:“无妨,老夫也不怎么饿……” 他话音未落,极静的寝房里忽然响起一记不太小声的月复鸣。 孟太医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寄芙和小允子也同时看着他,他忽地抬起头来看着小允子,若无其事地吩咐道:“小子,你肚子饿了,去用饭吧。” 小允子错愕的瞪大了眼。“不是吧师傅,明明是您的肚子在叫。” 孟太医为了掩饰尴尬,清了清喉咙,微微提高音量道:“咳,说是你的肚子在叫就是你的在叫,吃饭去吧你!” 寄芙啼笑皆非了。“真的不用这样的,孟大人,您老饿了就去用膳,饿过头可不好。” 孟太医也有些不好意思,他肚子叫是不争的事实,他这身分摆在那儿,往自己徒弟身上泼脏水确实为老不尊,既然都被识破了,他便正经起神色道:“实话跟姑娘说,老夫是存了个心思,这学医之人嘛,都有一颗向学的心,老夫就是想看看姑娘怎么医这绝命鸩。” 寄芙这才明白他死守的理由。“原来如此,孟大人已位居高位还如此虚心向学,真教奴婢佩服。” 孟太医忙郑重其事地道:“不过姑娘放心,老夫就是看看,绝不会居功。” 寄芙根本无意抢功,她诚挚地说道:“王爷若是能好转,功劳当然是孟大人的,寄芙什么都不懂,若没有孟大人在此坐镇,寄芙是什么都做不成的。” 明知道事实不是如此,但她一番话说得孟太医心里舒服,也听进了皇甫戎耳里,这副身躯的原主显亲王年纪轻轻但身分尊贵,多少人想靠着接近他上位,她却不居功,还心甘情愿的隐身在孟太医身后,倒是难得。 第6页 孟太医又连声催促小允子去用膳,小允子也有所坚持地道:“师傅不饿,徒儿也不饿。”天下间总没有自己去吃饭,却让师傅饿肚子的道理。 孟太医面露欣慰,冲着小允子频频点头,总算没有白白收他这愣头青为徒啊! 就在三人一来一往说话之际,寄芙已吹凉了药,她喝了一口药,便俯身凑上前去,堵住了皇甫戎的唇,将汤药缓缓送进他嘴里。 第三章奴婢难为(1) 孟太医和小允子一时之间都傻住了,一起看直了眼。 孟太医年纪大,受不得刺激,一手紧握着床柱把儿,勉强稳住了身子,但老脸已臊了起来,而小允子尚未娶亲,何时看过如此场面了,羞得满脸通红。 而皇甫戎更是惊愕交加,他紧咬牙,脸皮微热。 前世的他,身边自然是环绕着许许多多对他献殷勤的嫔妃,但当她柔软的唇瓣碰触到他干燥的嘴唇时,彷似久旱逢甘霖,他想的竟是要有所响应,想要勾缠她的舌头,想吸吮她的甜美……这种强烈的,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 “好了。”喂完了所有汤药,寄芙若无其事地将白瓷碗搁下,随意用衣袖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药汁,一回头就见孟太医和小允子张口结舌的看着她,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小允子甚至连脖子都泛红了,她不免奇怪地问:“你们这是怎么了?” 孟太医和小允子都说不出话来,只能同时咽了口唾沫,又同时看着那只空碗。 寄芙这才意会,但她一脸稀松平常地说:“孟大人、小允子小扮,两位不会以为王爷能自个儿喝药吧?若是用灌的,肯定有很多药汁会流出来,那会大大降低了药效,我这样嘴对嘴的喂药,是最万无一失的方法。”她一心只想救人,没想那么多,即便是事后也不觉得害臊。 听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说嘴对嘴云云,孟太医实在别扭,但也认同她的做法,而且人家姑娘都不拘小节了,他一个大男人还小眉小眼的,可就教人笑话了,他连忙赞声道:“姑娘言之有理。” 服过汤药,约末过了一刻钟,寄芙便开始用针、放血。 这是她第一次用针,但信手拈来却是运针如飞,只不过她全神贯注,专心致志的用针,没去细想自己为什么会。 孟太医将她细腻的手法看在眼里,感到惊奇不已,心里更为激动。 这已是太医院用针的第一好手梅太医的水平了,真想不到显亲王府卧虎藏龙,连一个丫鬟都能使针,实在太教他惊叹了,而她有如此绝顶医术,却藏锋守拙,老实的谨守丫鬟本分,实属不易啊! 待到拔针时,见每一针俱是黑的,他更加相信此毒是绝命鸩无误。 寄芙才收了针,皇甫戎便抽搐起来,还吐了些药出来,她连忙诊了他的脉,又翻看他的眼睛、舌头和手,沉思琢磨之后,缓缓为他推脉,减轻他的痛苦。 “王爷无事吧?”孟太医忧心忡忡地问。 她心里也有些不安。“要过几日才能知晓,今天不过是第一回,要做满四十九回,等会儿还要施针与熏药。” 她如何会这些手法,她自己也不知晓,所有动作皆是自然而然便施展开来,这般混混沌沌的开始,成效究竟会如何,她心中也没个底。 “不管成果如何,姑娘已令老夫大开眼界,获益良多了。”由于施针便耗去两个时辰,孟太医有些顶不住了,他也不逞强了。“那么老夫明日同样时辰再过来,医箱留给姑娘用,小允子也留下来供寄姑娘差遣,上午老夫给太后娘娘诊脉,会先派门生过来,姑娘有什么事吩咐他即可,姑娘自己得空也要休息会儿,莫要累坏了。” 寄芙诚心诚意的轻施一礼。“多谢大人费心。” 送走孟太医,寄芙也让小允子去用饭休息,她自己是有些疲倦,但还撑得住,她想守着皇甫戎,就怕他的情况突然有什么变化,不想,当她重新回床边坐下时,就见他已睁开了眼眸正看着她,她不由得一愣。 寻常人这样折腾,只怕像死了一回,光是拔那黑针就不知道有多痛,何况还服了药,理应沉沉睡去,他却还能睁开眼,他的意志力还真是惊人。 不过他这样眼也不眨的看着她,看得她忐忑不安,忙问道:“王爷有哪儿不适吗?” 皇甫戎盯着她那如画眉眼,是她原就生得好看,还是他许久未近,一个小小丫鬟也能入了他的眼? 他向来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重生到这人生地不熟的显亲王府之后,他更是努力保持清醒,步步为营,但不知怎地,他莫名的相信她,在她的诊治下,被那帮太医折腾得更加虚弱的身子,头一次感到轻松许多。 “王爷为何这样看着奴婢?是有话要对奴婢说吗?”寄芙不免紧张起来。“您无法开口说话吗?”她脑中飞快的想了遍方才的诊疗手段有无哪里不妥,就怕不小心伤到了他的声脉。 “慌什么?”皇甫戎撇了撇唇。“本王能说话。” 原主会受暗算,他完全明白是为什么,是他派人来接近原主欲取他的性命,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重生成了皇甫戎,也不知道他派来的人用了下剧毒的法子。 现在,对皇甫戎下毒之人未死,极有可能再来加害于他,下一次或许就不是落马、下毒了,很有可能在他不知不觉时,一刀夺了他的命也不一定,所以,为了自保,他必须快点好起来,如此才能去做他要做的事。 依照他的直觉,她不会加害于他,因此她必须在他身边,让他随时看的到。 “王爷能说话啊,那就好。”寄芙松了口气,很自然的动手替他掖好被角。 她这家常的举动却令他心头一震,他咳了声。“你就对自己的医术那么没把握吗?” 前世,从来不曾有人为他这样掖过被角,或许应该说,没人敢对他这么做。 “说实话,奴婢根本不知自己这身的医术从何而来,自然是一点把握都没有。”她老实坦白。 皇甫戎哼了一声。“你倒敢下手,若是医死了本王,你如何负责?” 寄芙静默一会儿,才道:“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尽人事,听天命,也相信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他微勾起嘴角。“你不是知道我不是显亲王吗?” 他的直言不讳让她惊讶极了,过了好半晌,她才柳眉轻攒,期期艾艾地道:“可奴婢也不知道您是谁、要如何称呼您。” 皇甫戎看着她,神情凝肃地道:“从现在开始,你就当我是显亲王,记好了,这件事,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这便是要她保密的意思了,寄芙点点头。“奴婢明白。” 她觉得这样反而好,她只要尽心尽力医治他,不必管他是谁,何况他都已经附身在主子爷身上了,也不是她能改变的,若说出去,又有谁会相信?况且多嘴多话也不是她的性子。 顿时,她感觉像是取出了眼中的沙粒般轻松,朝他笑了笑。“既然说定了,您也该睡了,好好睡上一觉,养足精气神,明日还要施针放血呢,没有体力可不行,奴婢去唤小允子进来守着。” 皇甫戎不发一语地凝视着她,他知道得放她回去休息,毕竟她也折腾得够累了,但他就是自私的不想放她走。 偌大的王府,他不知道谁是下毒之人的同伙,不过他明确知道,绝对不是她,她倾尽全力在救治他,他感受得到。 第7页 “那么奴婢告退了。”寄芙起身行了个礼。 皇甫戎看着她,缓慢却不容置疑的道:“从今日起,你就睡在这里。” 她瞬间顿住了。“我睡在……这里?”她惊诧得都忘了自称奴婢了。 他突然问道:“你道那绝命鸩是寻常毒物?” 寄芙顿时感到口干舌燥。“自然不是。” 皇甫戎又再问:“那本王为何身中此毒?” 她慌了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因为、因为有人要害王爷。” “明白就好。”他幽深的黑眸紧紧瞅着她。“若是本王身边没有个自己人,在睡着时被害死了,你岂不是白忙一场?” 寄芙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冷汗涔涔。“王爷说的极是。” 她一心只想解他的毒,救他的命,怎么就没想到有人要他的命?她以为安全无虞的王府,原来并不安全。 “明白个中利害了?”皇甫戎再问。 在他锐利的目光下,寄芙难掩慌乱,但她随即镇定下来,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理所当然的说道:“所以你得待在本王身边,并且从现在起,替本王留心府里的每一个人。” 寄芙搬进了皇甫戎的寝房,他让人安置了一张舒适的小榻,对外的说法是,以便王爷半夜也有个可以遣唤的人。 爱里上下都知道寄芙在替王爷治病,因此虽然两人同房但也没有流言传出,甚至王爷要收寄芙为通房的传闻也消声匿迹了,至于忙着暗中消灭流言的人正是花飞,她可不愿意弄假成真,让寄芙真成了飞骋轩的女主人。 寄芙根本不知道府里的暗潮汹涌,她将所有心思全放在为皇甫戎解毒之上,这期间,最不好受的自然是皇甫戎,需要日日施针放血,但她也着实不轻松,晚上若他毒症发作,发狂闹得天翻地覆,她也甭想睡。 这些倒还是其次,毕竟他有毒在身,毒症发作也是身不由己,她能够理解,坏就坏在,相处之下,她发现他的性子乖僻难缠,脾气也很大。 比如,他要喝燕窝,膳房送来了,他却喝了一口就搁下,说是味道不对,膳房诚惶诚恐的重炖了几次,他仍旧只喝了一口,然后丢下一句味道不对就再也不碰了,直到安公公恰好过来探病,最后劳动宫里的御膳房炖好燕窝送过来,他才满意的表示味道对了。 还有,他对房里熏香的要求也颇多,王府里的他全不满意,最后也是安公公禀了太后,太后让人送来她专用的熏香,他这才满意。 也不知道他从前到底是什么人,万事万物都挑剔得紧,有时她想想都觉得他很幸运,若不是附身在王爷身上,有这样的优势供他挑剔,若是附身到农夫或乞儿身上,看他如何适应。 “你是不是偷偷在心里骂我?” 寄芙原在整理药箱,猛地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飘到耳里,她一转过头,就见皇甫戎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顿觉不妙。“奴婢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怎么会不明白。”皇甫戎不紧不慢地说道:“都骂了些什么,说出来无妨,本王不是那么小器的人,不会生气。” 第三章奴婢难为(2) 她在心里吐吐舌头,月复诽的想着,不会才怪! 他上回也是这么拐她说出心里话,当她说他确实是个很难伺候的主子后,他便不高兴了,老半天不理她,还说不放血了,威胁她呢,也不知道不放血究竟是谁难过。 “奴婢哪里可能在心里骂王爷,奴婢绝对不敢,王爷真是想多了。”她很坚定的否认。 皇甫戎盯着她半晌。“你怎么不敢?依本王之见,你没有不敢的事。” 她胆大心细,他交代过了,任何要来探视他的人,一定要先经过她,还必须他同意了之后才可以进来探视,她便死守这条规则,连皇上来看他,都被她给挡在了门外。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对她的忠心无庸置疑,而他也打破了自个儿不轻易信人的原则,越来越信任她了,且不知为何,他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 “奴婢怎么没有不敢的事?奴婢不敢捉青蛙,在池畔旁见了青蛙,都跑给青蛙追,奴婢还不敢吃杏仁片儿,觉得那味道特别恶心。” 皇甫戎眼色闪动。“吩咐下去,本王晚上就要吃蒜子田鸡汤和杏仁豆腐。” 寄芙飞快地说:“那奴婢晚上就不伺候王爷用膳了,让花飞姊姊伺候王爷吧,奴婢要回南院陪常嬷嬷吃饭。” 其实常嬷嬷现在极为不喜她回南院,她一回去,常嬷嬷便像赶苍蝇似的赶她回来飞骋轩,还千叮万嘱要她温柔体贴,要挑王爷喜欢的话说,要清楚明白的让王爷知道如今他身子能好大半,她厥功至伟,还要时不时对王爷笑一笑,要是王爷想要她,千万不能反抗,要好生伺候顺从。 常嬷嬷越说,她眼睛瞪得越大,甚至不免怀疑,说这些话的常嬷嬷,真是拉拔她长大的那个常嬷嬷吗?跟她娘亲没两样的常嬷嬷这是在让她勾引王爷吧? 不是她妄自菲薄,只是她一个小小的丫鬟,怎么能高攀了王爷?再说了,如今的王爷又不知道是谁附身来着,照他那挑剔不已的性子推究,肯定也是个公子哥儿,人家能看上她吗?还是不要自取其辱,安分地做她的丫鬟吧。 所以了,她在飞骋轩里照常替他治病,但常嬷嬷交代的,她一样都没做到,就连治病解毒的功劳,她也一概全往孟太医身上推。 “你不伺候本王用膳?”皇甫戎气定神闲的道:“本王觉得,常嬷嬷年事已高,不如放她出府去养老。” 寄芙叹了口气。“王爷又无赖了。” 他弯起嘴角。“本王不无赖,是你没规没矩,竟敢威胁本王。”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就爱逗弄她,或许是她面对他时的从容态度让他舒服吧。 饼去,人人畏惧于他,他曾十分享受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与一个人平等地打嘴仗如此有意思。 当然,平等是他自己认为的,寄芙可一点都不认为两人地位平等,她一直将他视为主子,只是天性使然,她不像一般下人见了主子就算没做错事也都诚惶诚恐、唯唯诺诺罢了。 寄芙实在无言。“奴婢没有威胁王爷。” “你有。”皇甫戎说得斩钉截铁。 孟太医在帘子外就听见两人在斗嘴,不免觉得好笑有趣,看来王爷这是极为喜欢寄姑娘吧?他见多了,不会看错的。 他清了清喉咙,敛起笑意,这才走了进去。“下官拜见王爷。” 见孟太医到了,皇甫戎马上回复原本那不假辞色的模样,寄芙亦正经了几分。 她伺候皇甫戎喝下汤药,恭敬地对孟太医询问道:“今日由大人施针可好?” 孟太医面露惊喜之色。“老夫可以吗?”他已在旁观看了一个月,有十成的把握,自然是跃跃欲试。 寄芙点点头,鼓励道:“大人一定行的。” 孟太医兴奋不已,忙对皇甫戎施了恭恭敬敬的一礼。“老夫定会全力以赴,请王爷放宽心。” 皇甫戎对寄芙的决定不置可否,闭上了眼,孟太医也开始施针了。 经过一个月的相处,孟太医已与寄芙混得烂熟,每每在施针放血后,在他眼皮子逐渐沉重之前,都会听见他们两人在谈话,谈的多半是医药之理。 有一次孟太医问寄芙,“姑娘这身不凡的医术师承何人,可否告诉老夫?老夫对尊师实在神往啊。” 既是问到师承之处,寄芙不敢胡诌,老实答道:“回大人的话,奴婢也不知道。” 第8页 孟太医久居太医院,是看惯了风云的,又与她相处了一阵子,深知她坦率的性子,她说不知道肯定是真的不知道,不是不肯说。 “姑娘这真真是天赋异禀了。”孟太医叹道。 事实上,皇甫戎也时时在琢磨这件不合常理之事。 寄芙六岁进府后,一直在南院做粗使活,不可能学得一身医术,她究竟是在哪里向谁学的?难道是王府深藏不露,藏了个医仙? 说也奇怪,他又不学医,况且只要能救活他就成了,他何必知道她的医术从何而来? 说到底,他就是想弄懂她,关于她的一切都不能放过,而他直觉认为,她凭空而来的医术便是关键。 今日,在他眼皮子尚未沉重之前,听到孟太医说道—— “姑娘,老夫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将破解绝命鸩的手法详实记绿下来,供太医院其它太医和医员研读?” 孟太医的语气多有试探,想来是怕寄芙会拒绝,他那张老脸没地方搁吧? 也是,像这类的独家医术,多半是传家之宝,外传都不可能,何况还记录下来供众人研读,是孟太医心太大了,若是寄芙拒绝,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当然,若是姑娘不同意,老夫绝对不会擅自作主的。”等了一会儿仍等不到她回答,孟太医又急忙补充。 别人穷尽一生要学的,她打出生就会了,这便是资质的不同了,既然她有天分,就不该被埋没,他实在爱惜人才,但他的能力又显然不如她,总不能厚颜地开口说要收她为徒吧? 不然,请她收他为徒好了……哎呀,这可不成体统啊!他都这把年纪了,怎么可以拜一个小泵娘为师,肯定会成为太医院的笑柄。 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又怕被拒绝面子挂不住,一急起来,老脸也微微泛红了。 半晌没听到声音,皇甫戎硬是克服了睡意,强睁开了眼,他看到孟太医涨红了脸看着寄芙,她则是垂着眼眸,若有所思。 突地,他的视线一沉,冰冷冷的扎在孟太医身上。 这老家伙不会也对寄芙有非分之想吧? 皇甫戎不善的瞪着浑然不察的孟太医。 之前他那个门生,什么狗屁宋太医,来的第五日便对寄芙表露了不轨意图,以为他在睡,其实他都醒着,全都一点不落的听进了耳里。 狈屁宋太医先是询问他的病情,寄芙不疑有他,便将他的毒症、脉象、如何下针放血,毫无保留也毫不藏私地详实说了,狗屁宋太医听得频频点头,接下来不察看他这个病人,反而对着寄芙说什么着实仰慕姑娘的博学等等巧言令色之语,后又说若有幸能一亲姑娘芳泽便死而无憾等厚颜无耻的话。 说来说去,竟是要纳寄芙为妾! 幸好,那丫头不笨,只推说签了死契,终身大事不由得自己作主,让他莫要再提此事,那狗屁宋太医才暂时罢休。 当时他脸色黑沉如墨,在心里直骂寄芙这笨丫头,狗屁宋太医这是在吃她豆腐,她就这么乖乖地让人在口头上占便宜吗?若是她不有所作为,狗屁宋太医肯定会再继续纠缠她。 那日,孟太医来时,他原是要严厉命令孟太医换个门生,不许再让不着调的狗屁宋太医来,没想到寄芙自己先开口了,说是她觉得宋太医无心向学,满嘴净是风花雪月,请孟太医换个人,以免耽误了诊治。 孟太医在宫里待久了,自然也是闻一知十,马上便意会她的意思,有些尴尬地说:“宋太医是有些风流倜傥,见着漂亮姑娘就失了分寸,让姑娘见笑了,老夫明日就换个门生过来。” 这不,孟太医也亲口说了寄芙是漂亮姑娘,如今朝夕相处之下,他也对寄芙这个漂亮姑娘动了心,这个老不休! 沉吟半晌的寄芙终于开口了,“奴婢是想,不如由奴婢将手法写下来会详实得多,这一个月来,王爷每日的变化,奴婢都记录着,也可以让大家参考。” 孟太医高兴得似要飞上天了。“多谢姑娘,多谢姑娘了!” “大人千万别这么说,是大人心善,如此一来,日后也可以救治其它人了。” 孟太医频频点头。“正是这个理,正是这个理!” 皇甫戎却是极不赞同,把传家之宝拿出去,她还剩下什么?这个丫头就是不会为自己打算,不懂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道理,她这要如何在险恶的世间存活? 然而,任凭他再怎么反对都没用,他的眼皮子越来越沉重,他什么都不能掌控,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第四章命悬一线(1) 醒来时,皇甫戎照旧第一眼就看到了寄芙,这令他心安。 寄芙小心地扶着他起来,让他靠坐在床头。“王爷觉得如何?” 他板着脸,冷冷的道:“不如何。” 她一听便知他在闹情绪,叹道:“王爷又怎么了?” 皇甫戎不高兴地问:“你答应把解毒秘方给孟太医?” 寄芙淡淡地道:“王爷用膳吧,那是奴婢的事,就不劳王爷费心了。” 她的回答,真让他气得够呛。 好!很好!他为了她好,她还无关紧要,不要日后秘方被人占为己有才欲哭无泪,觉得后悔! 寄芙从没想过救人会和名利扯上什么关系,自然也不晓得他在发什么火,不过她可没笨得再问,免得惹得他更生气,就在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紧绷之际,锦怜端了早膳进来。 早膳日日不变,都是清淡的药膳粥,这种药膳粥搭配放血解毒最好,因此寄芙让膳房每日给做。 锦怜将早膳放下后,朝皇甫戎行了个礼后便退了出去。 寄芙端起碗、拿起调羹,先自己尝了一口,确认味道无误,又等待半刻过去,确定身子无恙,这才伺候皇甫戎用膳。 皇甫戎心中莫名烦躁,脸拉了下来。“本王不是说过了,随便找个人来试毒,你偏要自己试,若出了什么事,谁来为本王解毒?” 说是这样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他是见不得她试毒,若她在他面前出了什么事,便是千万悔恨也换不回她的命了。 “王爷放心。”寄芙不厌其烦地道:“奴婢已让府里人知道,奴婢每一餐都会为王爷试毒,所以不会有人在王爷的膳食里下手的,奴婢试吃不过是做做样子。” 他不满的死皱着眉头,每次他这么说,她总是同一套的回答,他不是个傻的,过去经过他的手死的人还会少吗,他又怎会不晓得她的心思?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她难道不知道有一种毒,吃下去三天都不会有事,第四天才会暴毙而亡?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鬟,一生只在王府待着,如同井底之蛙,什么都不知晓还说大话,定有一天,他要带她走出王府,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皇甫戎一边想着,一边吃着她喂到嘴边的药膳粥,没多久一碗便让他吃个干净。 寄芙拿了条巾子替他轻轻擦拭嘴角后,微笑着道:“王爷和奴婢玩沙包吧。”说完,她从一旁几上拿来几个她昨晚赶缝的小沙包。 皇甫戎看向她手中的小沙包,看得出来她的绣活做得挺不错的,不过他想也不想便一口拒绝,“不玩。” 她觉得他是会玩沙包的那种人吗? 她将几个沙包塞进他手中,好声好气地说道:“这是要训练王爷的手力,治疗就剩下十九日了,现在是可以训练手力的时候了。” 听到她这么说,他这才勉强同意。 两人扔了好一会儿沙包,皇甫戎也渐觉有趣,如今只等待他身上的绝命鸩尽数散去,他便要设法离开大燕。 第9页 世上无后悔的药,要是知道这毒会害到自己,当初他就不会要那人定要取皇甫戎性命,就因为他说一定要取皇甫戎性命,那人才会下如此重手,如今这可真应验了害人害己那句话。 “王爷,那个……奴婢晚上要到南院一趟。”寄芙看着他的脸色,支吾地道:“今日是常嬷嬷的生辰……”说完,她忍不住在心里叹气,起初她也没这么小心翼翼,是他的反应让她有所顾忌,谁让每每只要她说要回南院,他便大发雷霆,还要她顺着毛安抚他,久来,她也不敢提了。 “有谁说不让你去了吗?”皇甫戎缓缓的将视线转向她。“叫花飞进来。” 寄芙不明白他的用意,但也不敢多问,顺从的去吩咐守门的小丫鬟唤人去。 不一会儿,花飞小碎步的走了进来。 主子爷已经许久未召见她了,自从寄芙来了之后,她再也没有踏进过主子爷的寝房半步,因为太过喜悦,她微微颤抖着曲膝施礼。“王爷有何吩咐?”说完,她微抬起头,偷偷的望着他,眸光充满倾慕,阳刚俊美的主子爷已恢复昔日的气色,看来病已好了大半。 皇甫戎淡淡地吩咐道:“拿二十两银子给寄芙为常嬷嬷过寿,再让大厨房在南院摆一桌上好的席面为常嬷嬷庆生。” “啊?”花飞错愕了一下,但随即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忙道:“是、是,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去办。” 她紧紧的攥着拳头,面上不敢流露出半点不满,但心中的愤愤不平已积得半天高。 这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吧?主子居然连常嬷嬷那个老婆子也照顾了,这不是摆明了宠爱寄芙那个小贱婢。 花飞已经告退了,寄芙还傻愣愣的看着皇甫戎。“王爷……”她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做,这是给常嬷嬷和她天大的面子。 “想要拒绝?”皇甫戎把玩着手中的沙包,觉得气势少了许多,前世他手中把玩的可是珍贵的夜明珠。 “不是。”她摇了摇头,忽然跪了下来,冲着他磕了个头。“奴婢多谢王爷!” 他不悦的皱起眉头。“起来,本王还没死,以后不许你对本王磕头。” 前世他很享受群臣对他跪拜的感觉,但她这么做,只会让他感到疏离,不过话说回来, 奴婢与主子之间有距离,不是应该的吗? 晚上的南院热闹极了,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婆子都让常嬷嬷请上桌了,是王爷赏的席面呢,有十二道菜、两道汤,还有一壶上好的酒,常嬷嬷脸上那春风得意都看不到尽头了。 她就知道寄芙有出息,打寄芙小时候会自己认字时,她就知道寄芙日后必定有一番作为,瞧,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看来不出多久,寄芙就能被王爷收为通房了呢! 就在人人都在向常嬷嬷敬酒道喜之时,寄芙却是心神不宁,不知道怎么搞的,她眼皮子直跳,也没胃口,心里老是记挂着皇甫戎。 有小允子守在飞骋轩,应该无事吧?他应该有好好喝药、用晚膳吧?总不会她不在就闹别扭吧? 唉,她可千万不要将自己想得如此重要了,她不过离开一、两个时辰,有必要如此草木皆兵吗?莫要再自己吓自己了,再说孟太医也会过去,真有什么事,孟太医也能处理的…… “日后芙儿那个……王爷的人……常嬷嬷,您老可要对咱们多多关照啊!”几个管事婆子说得暧昧又笑成一片。 常嬷嬷也笑得阖不拢嘴。“那是自然,不关照你们,关照谁呢?” “咦?那不是周大总管吗?”有个婆子忽然说道。 寄芙猛一抬头,就见周海的身影由抄手回廊那头匆匆过来,而他人还未到眼前,她便听到他焦急的大喊—— “不好了!芙儿,你快回飞骋轩去,王爷吐血了!” 她手里的碗筷一下子撒了,碗里的热汤泼洒在身上,她也不觉得烫,只慌张的看着常嬷嬷,这毕竟是常嬷嬷的五十生辰。 常嬷嬷也猛地站了起来,急切的对她摆手。“没事,你快跟大总管去,你不是给包了二十两银子的大红包吗?婆子我见钱眼开,有钱就好了,何况还有王爷赏的这桌席面呢,这面子里子全有了,你快去看看王爷!” “嗯!”寄芙含泪点头,她也不知道自个儿是什么时候掉泪的,好像是听到王爷吐血四个字,眼泪就不自觉夺眶而出了。 第四章命悬一线(2) 寄芙忙跟着周海走了,她一路上心系着皇甫戎,不自觉越走越快,最后她索性提着裙裾跑了起来,周海追她不上。 她奔回飞骋轩,看到孟太医也到了,但束手无策,这阵子一直跟着孟太医来的得意门生朱演,也一样被皇甫戎的情况惊得目瞪口呆。 看到皇甫戎吐了一床的血,他的身子抽搐得厉害,痛得面容扭曲又一脸黑色,寄芙咬着唇握紧拳头,心也阵阵的抽痛。 都怪她擅离职守,若她不离开飞骋轩就好了,幕后之人忌惮她,可能不会下手,而现在,再多后悔都没有用了,再怎么小心谨慎提防,要害他的人还是找到机会了。 “姑娘,你看现在如何是好?”孟太医忧心忡忡,但他没发话再召些太医过来,他知道来再多太医也没用,他们全不会治绝命鸩。 “没事的,没事的……”寄芙失神的看着皇甫戎,嘴里念念有词,像在安慰自己,也像在说给屋里其它人听。 她不能慌,她要镇定下来,若连她也慌了手脚,王爷就无人可救了。 她用衣袖草草擦去了眼泪,大步向前察看皇甫戎的情况,不过才一会儿功夫,他的脸色竟比她进来时更黑了,彷佛能滴出墨来,且双目无神,现了死光,她一模脉象,弱得几不可察……不妙啊! 情急之下,寄芙紧紧握着皇甫戎冰凉的手,在他耳边哽咽但清晰大声地说道:“王爷,您不能死,奴婢不要您死!奴婢来了!奴婢是福星,一定会将您救活的,您一定要挺过去,不然奴婢不会原谅您!”她心痛得眼眶直发热,悔得肠子都青了,不断在心里痛骂自己,她真该死,她不该离开的! 孟太医、朱演还有随后才来的周海见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就算想安慰,却也明白无济于事,只能默默的守在一旁。 饼了一会儿,寄芙振作了起来,她抹去眼泪,有条理又快速的一一吩咐道—— “大总管,请您设法将王爷翻过身去绑起来,切记,千万不能伤到王爷,但又要令王爷不能动弹!” “小允子,点上火烛!” “朱大人,我要粗的针锥和竹筒!” “孟大人,请您来协助奴婢!” 周海立刻动了起来,他迅速唤来四个壮丁,用布绳将皇甫戎五花大绑固定在床上。 小允子和朱演完成自己的任务后,也跟着其它人一起盯着寄芙,大家都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饼了一会儿,寄芙深吸了口气后,终于出手了,她看准了皇甫戎腰上的几处穴道,针锥手起针落,猛然刺了下去,黑血瞬间汩汩流出。 “啊!”连见惯大风大浪的孟太医都忍不住惊呼一声,更别说其它人了,心都提到嗓子眼,简直都吓傻了。 能这样折腾的吗?这是杀王爷还是救王爷啊? 寄芙把竹筒在火烛上烧过,迅速压在血涌之处,黑色毒血借着竹筒的热气吸力拔了出来,众人皆看得瞠目结舌。 拔了几次毒血,寄芙眼见光凭竹筒是再也吸不出毒血时,毅然决然的丢了竹筒,俯,用嘴为他吸出毒血。 第10页 孟太医大惊失色。“寄姑娘!” 寄芙一股脑的为皇甫戎吸出残留的毒血,孟太医见阻止不了她,忙吩咐小允子,“速回太医院去取最好的解毒丹来!” 皇甫戎紧闭着双眼,脑子跟身子痛得像是要炸开似的,但他似乎听到寄芙的声音,不自觉微微勾起嘴角。 她回来了?常嬷嬷的寿宴这么快就结束了?这回他可让她大大长脸了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上的痛楚渐渐散去,脑子也不热了,皇甫戎的眼睛勉强能睁开一条缝,就看见寄芙面色焦急的守在床边。 她替他拂开脸上的发丝,怔怔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为他掖了掖被角,将一边床幔放了下来,而她也没走远,坐在桌前不知在写什么,忽然之间,她竟直直地倒了下去,手垂落时磕碰到了杯子,杯子落到地上,发出碎裂声响。 原本守在帘外的小允子,一听到声响,火速奔了进来。“寄姑娘!寄姑娘!”他连忙扶起她,同时放声大喊,“师傅!师傅!寄姑娘昏过去了!” 孟太医快步走了进来,两人七手八脚的喂寄芙吃了药,再将她抬到小榻上,孟太医连忙为她把脉。 小允子担心地问:“师傅,寄姑娘没事吧?” 孟太医思忖片刻才道:“她为王爷吸出毒血,不过看来毒素未侵入她体内,方才给她服了太医院的琥珀解毒丹,应该没事。” 小允子喃喃道:“寄姑娘对王爷真是忠心,竟然不要自己的命也要救王爷……” 闻言,在床上仍无力动弹的皇甫戎神色一紧。 孟太医长长地叹了口气。“可不是。” 小允子搔搔头。“不过徒儿瞧寄姑娘紧拉着王爷的手,哭喊着要王爷挺过来,不然不会原谅王爷,那真情流露的模样,可不像单单只有忠心而已,倒像徒儿要离开家乡,青梅竹马的桂儿哭着不让徒儿走时那般,哭得徒儿的心都跟着疼了。” 孟太医斥道:“你在胡说什么!” 小允子小小声的嘟囔道:“徒儿瞧着就是那样。” 孟太医再也忍不住往小允子后脑杓拍了一掌。“闭嘴!”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两人开始商量起守夜之事,随着交谈声渐渐隐去,皇甫戎也慢慢闭上了双眼,在他跌进深沉的睡梦之前,他想着的仍是小允子的话,寄芙真这般在乎他,而且不仅是奴婢对主子的忠心吗? 皇甫戎再度醒来,仍旧像平时一样看到寄芙守在床边,寝房里洒落淡淡晨光,之前的混乱像是从没发生过似的。 “王爷醒了,可有哪里感到不适?”见他睁开双眼,她真有说不出的激动,她多怕他不会醒来,多怕自己那大胆的救治手段要了他的命。 “你呢?”他眸光复杂的瞅着她比平时略显苍白的脸庞。“你无事吗?” 她明知他不是真正的显亲王,却还肯舍命救他,为什么?她不要他死,不舍他死,为什么? “王爷怎么如此问?”寄芙一笑。“奴婢会有什么事,倒是王爷,可觉得背痛?” 皇甫戎依然凝视着她,淡淡的回道:“背脊是有些痛。” “奴婢马上帮王爷换药。” 孟太医和小允子守了他们一夜,她让他们回去休息了,孟太医临走前,虽然交代了朱演和两个小医员留在王府帮忙,不过她想换药这事儿她一个人就可以了,便没有唤上他们。 寄芙取来药箱,小心的将他翻过身,仔细清除积脓和血水,跟着上药、包扎,又在背上几处穴道施了针,这么一弄便过了一个时辰。 “王爷可记得昨日是何时昏过去的?” 皇甫戎摇头。“不记得。” 事实上他记得,约莫晚膳之后,有股淡淡的桂花香飘进寝房,就是在那股子清淡的花香之后,他感到天旋地转,随即胸口拧痛,吐出了黑血。 寄芙自然想找寻线索,找出毒害他之人,但他很明白,即便找到也没有用,只要那人还活着,便有人会继续执行要取皇甫戎性命的死令,只有那人死了,其它人没了主心骨,才会返回大秦向他们的组织复命。 “虽然王爷昨日中的毒非常凶险,但并不妨碍解绝命鸩之毒的治疗,晚一点奴婢仍会替王爷施针放血,汤药也得继续服用。” 皇甫戎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她如此不厌其烦的说明他的情况,对于她舍命为他吸毒一事,却始终只字未提。 第五章二王相见(1) 子时,寄芙轻声唤醒了皇甫戎,但声音却有些异样,皇甫戎听得分明,心头一凛,心念电转,她的口气急促,像是如临大敌,不会有刺客闯进王府来要行刺他吧? 他倏地睁开眼眸,见房里还没点上烛火,倒是听到了响亮的淅沥雨声,他嗓音平稳地问:“什么事?”同时暗自迅速盘算着情势,他并没有皇甫戎的记忆,不知道究竟有无暗卫在暗处保护他,凭他如今的病体,要带着没有武功的她一起逃,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慢着!莫非,刺客如今已经在寝房里,正拿着剑抵着她? 无论如何,他都会护她周全,若是有人胆敢伤她一根寒毛就试试,他绝对不会放过! 他正想得千里远,又听见寄芙有点笨拙地道—— “王爷,那个……皇上来了。” 皇甫戎眼中暴起精光,心中警戒更慎。 原来是燕帝来了,难怪寄芙的语气如此紧张,一个小小的王府丫鬟见着了天子,总是要畏惧的。 “扶我起来。” 寄芙忙将他扶起,拿了大迎枕让他靠得舒服些,又将被子拉高一些,怕他受凉了。 皇甫戎瞅着她这些细微的小动作,慢腾腾地说:“点上烛火。” 他知道燕帝皇甫仁来过一次,当时他状态不好,心神涣散,根本无法跟皇甫仁说上话,且当时寄芙还奉他不见任何人之命,大着胆子将皇上给挡在了寝房外,皇上的反应是惊讶之余哈哈大笑,这是事后他精神略好时,安公公说与他听的,安公公说皇上没有动怒,反而认为他有个忠心耿耿的丫鬟守着很好。 想到这里,他看了眼寄芙,她垂着浓长眼睫,正专心地伺候他穿衣。 这个丫头真是大胆,皇上也敢挡,虽然是奉了他的令,但好歹也要看看对象是谁,不是吗? 她就是没见过世面才如此没规没矩,等他好了,定要带她看看这天下之大,可不是只有这燕朝的显亲王府一处而已,大秦朝更有壮丽江山,又岂是燕朝可相比的。 穿好外衣,他让她去请皇上进来,并嘱咐她在帘外守着。 寄芙出去没一会儿,安公公便打了帘子进来。“皇上驾到!” 两名恭敬的小太监一左一右打起帘子,后面是流星大步的皇甫仁。 他是当今天下四大强国——燕、秦、梁、金之一的大燕朝的国君,登基已七年,年号和乐,而燕朝也如年号一般,呈现太平盛世的和乐景象。 燕朝的历任帝王皆勤政爱民,强项是农粮,也是国本,邻近小柄闹饥荒时,总要高价向燕国购买粮食,因此天下流传着一句话——“在燕国没有饿死的人”。 然而有一好,无二好,燕国的弱项是医术,那是因为得心病走火入魔的望祖皇帝,因太医医死了他最心爱的女人而杀尽了天下大夫,虽然这事儿已过去了整整六十年,燕朝的大夫依然青黄不接。 “戎弟!”皇甫仁急切而来。 皇甫戎看着走进来的皇甫仁,一身琥珀色长袍,与他这副身躯的容貌有七成相似,浑身自有一股天子威仪和掩不住的尊贵俊逸。 皇甫戎实在不甘愿向燕帝下跪,可是如今他是人臣身分,还是得维持礼数,于是他极其不情愿地用恭敬语气说道:“臣弟拜见皇上……” 第11页 皇甫仁不等他下床下跪,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他,温言阻止道:“你我兄弟之间何须多礼?何况你有病在身,这等繁文缛节就免了。” 皇甫戎顺水推舟的坐好,嘴上客套道:“君臣之礼不可废。” 皇甫仁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顺势在床边的绣凳落坐。“在这里,咱们是兄弟,不是君臣。” 皇甫戎在心里冷笑几声,面上不动声色。“多谢皇兄。” 这种场面话,前世他也对他的堂兄——镇王耶律火说过,但他心里可不是那么想的,君是君,臣是臣,君臣之礼绝不可废,一旦废了,就会有人活泛起别样心思,会想要也尝尝坐龙椅的滋味。 他抬眸看着眼前这当今世上,据说最是圣明的君主。 他自然不认为皇甫仁配得上这样的称赞,他自诩才是最伟大的君主,为大秦开创了前所未有的疆土版图,壮大了国威,征服了邻近十个小柄,如此伟大的君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没错,他不英明,甚至有无知之人说他残酷、独裁集权又好大喜功,在他为了巩固江山,削弱旧势力而诛杀、监禁一干功臣时,一批视死如归的穷酸文人还批判他滥杀无辜。 他们懂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前朝老臣只会阻碍他的开疆辟土之路,要让大秦迈向唯一强国,就必须除掉他们。 再说了,当今世上,如同他这般有魄力的君主又有几人?据他所知,皇甫仁登基来年即发生几个位高权重的前朝老臣想拥立扫北王之事,皇甫仁却因妇人之仁,没有将一干罪臣得而诛之,几个老臣下了天牢,问罪但未斩首,只将为首的扫北王软禁在封地,这是何等愚蠢的行为,以为那些人会泫然欲泣、感激不尽,从此不再有二心吗? 皇甫仁真的太天真了,要知道,已有叛乱之心的人不会再有忠诚,只会暗中等待机会,而他绝不会犯那种错误,动摇他得来不易的江山。 “怎么这样看着朕?”皇甫仁叹了口气。“戎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臣弟应该知道什么吗?”皇甫戎收回太过精锐的目光,淡淡地道:“或许皇兄已查到,是何人对臣弟下的毒手。” 皇甫仁点了点头。“不错,是查到了。” 皇甫戎慢慢地问:“是何人?” 皇甫仁却不直接回答,先道:“你出事之后,朕下令京城府尹、大理寺、刑部以及相关部门全部动员调查,所有可疑及有关的人全都下狱严刑拷打,禁军也在城里城外搜索可疑之人,最后,所有线索都直指一个人——陆侦娘。” 他一点也不意外,她就是被派来要置原主于死地的人,他猜她估计用绝命鸩一次就能取皇甫戎的性命,等皇甫戎一死,她便会回秦国去,因此她也没心思为自己留后路,手法粗糙,自然留下了许多破绽,会查到她身上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在皇甫戎的身边待了两年多,取得了皇甫戎的完全信任,认为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唯一没料到的是,皇甫戎并没有当场死去。 皇甫戎没有死,她自然不能走,随后而来的禁卫军立刻将所有人团团围住收押了,她也没机会走了。 他很清楚,以陆侦娘的性格,当时任务未完成,即便有机会,她也不会走,她一定会冒险留下来等待再次下手的机会。 只不过,她一定很震惊吧,皇甫戎身中绝命鸩竟然还能活命?当然,只有他知道,皇甫戎并非命大,他确实死了,当场毒发身亡,死得莫名其妙的反而是他,还重生成为皇甫戎活了下来,还躺了两个月,这多么荒唐! 而今,更令陆侦娘诧异的,恐怕是皇甫戎至今未死吧?大秦最毒的绝命鸩竟然毒不死他,王府里一个冒出来的小埃星竟会解绝命鸩,与此同时,大秦的江山也风云变色,因为他“驾崩”了,而他尚无子嗣,会由谁坐上皇位?他一母同胞的弟弟耶律怀吗? 第五章二王相见(2) “侦娘在哪里?”皇甫戎面容神色没有多余的波澜。“她可承认她的罪行?” 皇甫仁颇为意外,他以为他会很激动,但他的神色异常平静,像是早知道一般……也是,他落马重伤,当初与他一同狩猎的陆侦娘却一直没有回王府,聪明如他,应该也猜出一二吧。 “陆侦娘此刻在天牢里,她已承认是她下的毒手,设计你落马,同时对你下了名为绝命鸩的剧毒。”皇甫仁神色凝重地道。 皇甫戎慢条斯理地问:“皇兄打算如何发落她?” 这一切原就是他布的局,指使陆侦娘来到大燕,一场精心策划的偶遇让皇甫戎英雄救美,让她成为他的红粉知己,客居显亲王府,而皇甫戎也照着他们的计划走,果然对才貌双全的陆侦娘动了心,把她带在身边。 自然了,以皇甫戎堂堂的亲王身分,不可能迎娶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为妃,但他让陆侦娘留在他身边,也不追究她的来历,这足以说明对她的重视。 自古以来,英雄难过美人关,叱咤沙场的燕军名将也不过尔尔,如果皇甫戎多留一份心思,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想到这儿,他的眼底蓦地泛过一丝阴郁之色。 懊死!说别人,他自己不也是如此?未曾疑心皇后甘承容,以致于毫无设防,才会命丧她手。 他为何会怀疑皇后?因为他死前便是喝下皇后斟给他的酒,当下他立即觉得头晕难当,倒下之前他已经喘不过气来,而皇后却只是看着他,也不呼喊宫人,也不召太医,她自然是最大的嫌疑人。 他实在想不透,做为秦国最尊贵的女人,她为何要他死?是受人胁迫吗?谁能胁迫得了皇后?是皇后背后的甘氏家族要反他吗?不可能,他对甘氏家族可说是皇恩浩荡,皇后之父甘允身为太尉,位高权重,连皇后才七岁的庶弟也赐了食邑,更别说皇后的嫡亲兄弟了,全都身居要职,甘氏家族还有什么不满的? 无论如何,他死前最后见的人是皇后,要知道事实的真相,他就必须再见到皇后。 “戎弟,要知道,谋害亲王,该当处死。”皇甫仁看着他,徐徐说道:“自朕登基以来,还未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你竟然在天子脚下被人暗算,成了半瘫之人,想到差一点失去你,朕就无法原谅她。” 皇甫戎无所谓的轻点了点头。“她想置臣弟于死地,自然要处死。” 皇甫仁这才放心了。“你能这么想就好,朕担心你放不下,毕竟,这是你第一次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 皇甫戎淡淡地道:“再怎么上心,她也是要臣弟性命的人,臣弟没那么胡涂。” 就如同,等他确认了谋害他的人是皇后,他一定会亲手取她性命! “你可要去见她最后一面?”皇甫仁看着他那寒光骤扬的眼眸,能够体谅他对于陆侦娘有些情绪是正常的。“陆侦娘始终不肯说出受何人指使,或许见了你,有愧于你,她会说出来。” “不必了。”皇甫戎断然拒绝,“受何人指使已不重要,臣弟不想知道,请皇兄即刻问斩吧。” “好,便依你的意思。” 皇甫仁对于这个结果可是松了口气,他最担心戎弟因一时动了情而饶恕陆侦娘,为她找开月兑的理由,甚至将她接回王府,只是,戎弟能如此轻易的舍去陆侦娘也远远在他意料之外,原本他以为必须花费一番唇舌对他晓以大义才能说服他。 第12页 看来,他对这个一同长大的胞弟还是不够了解。 不过,戎弟能在该取舍时果断做出决定,这样很好,往后他要仰赖戎弟的地方还很多,他就像他的左臂右膀,所谓打虎捉贼亲兄弟不就是如此吗? “皇兄,在我卧病的这段期间,可曾听闻秦国的任何风吹草动?”皇甫戎不动声色地问。 他知道国与国之间都会互派探子打听消息,他的探子就潜在这京师之中,而皇甫仁一定也有密探在大秦,甚至还可能混在大秦宫中。 “你知道?”皇甫仁颇为意外。 皇甫戎眸光一闪,不紧不慢地说道:“臣弟在秦国边关有几个江湖上的朋友,飞鸽传书说秦宫里这两个月来极不平静,只是他们打听不到发生了何事,就是有股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皇甫仁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你的朋友也算消息灵通了,是件大事。”他顿了一下才道:“秦王,驾崩了。” 皇甫戎做出吃惊之状。“什么?秦王驾崩?!皇兄,此话当真?” 皇甫仁低声道:“咱们在秦宫里的探子月前回报,秦王无故驾崩于甘皇后的凤仪宫中,此事绝不单纯,不知是何人对秦王生了二心,竟有胆识在秦宫里下此毒手。” 皇甫戎沉着脸。“甘皇后呢,她也死了吗?” 如今唯一能证明皇后清白的便是她也死了,同样被胁迫她下毒酒的人杀了灭口,但他心里其实如明镜一般,她绝对没有死,他不过是自欺欺人,多此一问。 “甘皇后伤心过度,一直在病中,秦王驾崩后,她便未曾离开寝宫。”皇甫仁说道。 皇甫戎冷冷一笑,伤心过度?怕是心虚过度吧! 如今他想得越发透澈了,若是皇后遭人胁迫,见他倒下,至少眼神会是痛苦的,但她的表情、眼神无一流露出痛苦之色,反倒透着浓浓的冷漠。 “出手之人,杀了秦王却饶过甘皇后,委实古怪,除非当下同在皇后殿中之时,甘皇后已先让人打昏。”皇甫仁推敲着。 因为她正是下手之人!皇甫戎早已怒气填胸却又不能发作,只能死攥着被角,指节微微泛白。“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兄可知将会由谁登基?礼亲王耶律怀吗?” 如果是由耶律怀登基,他会怀疑是耶律怀勾结了皇后和甘氏家族。 他与皇甫仁不同,对自己兄弟……不,是对除了妹妹木窕公主之外的任何人,他从来没有真心相待过。 什么真心,都是多余的,只有手握权力,才能主宰一切,他相信人谋可以夺天算,即便是老天安排让他重新到皇甫戎身上,但为帝者,理应不畏天命,他要回秦国!他一定要回去,也一定会回去! 房里烛火幽暗,皇甫仁没看到皇甫戎瞬息万变的脸色,沉吟道:“似乎将由镇王耶律火登基,因为甘皇后派系的人马,包括她父亲等许多朝中重臣,都支持镇王。” 皇甫戎有些颤抖。“镇王吗?”他强作镇定地道:“实在教人意外,毕竟礼亲王才拥有纯正的耶律皇室血统,而且是秦王一母同胞的兄弟。” “此话差矣。”皇甫仁道:“镇王之父耶律越乃是秦肃帝的兄长,他曾被立为太子,尔后被废,如果他没被废位,身为长子的镇王便是如今的秦王了,他同样是耶律皇室的一员。” 皇甫戎不屑地弯起了嘴角。 是啊,他的伯父耶律越曾为大秦最尊贵的太子,但那又如何?被他父王派在他身边的那群谋士煽动,居然逼宫,才会因此丢了太子之位,简直愚不可及,耶律火失去当皇帝的机会,也是他自己那父亲太愚笨所致。 “朕倒是乐见镇王登基为王,他处事圆融,向来努力想要改善百姓的生活,过去也一直向秦王上奏要减轻百姓的赋税,总想要尽一己的棉薄之力改变什么,奈何残暴的秦王都听不进耳里,一意孤行。” 皇甫戎在心里冷哼一声,他从来不相信耶律火上的那些奏疏,也不相信耶律火那满嘴为百姓着想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鬼话,他还曾单独召见了耶律火,亲自警告他,让他莫要在朝堂上兴风作浪,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相信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耶律火亟欲取他而代之,必定暗中调查了当年废太子的始末,知道自己父亲之所以会发动宫变,是被他父亲设计,因此心有不甘,长久以来的按兵不动与扮演苦谏的忠臣,不过是在等待机会罢了。 但他想不通,即便耶律火有此野心,皇后为何要与他合作?皇后已是六宫之首、母仪天下,耶律火能给她什么? 第六章情愫渐生(1) 接下来几日,寄芙仍日日夜夜守着皇甫戎,几乎衣不解带,不敢有一丝轻忽,每日早晚皆详细的为他把脉做记录,终于,她发现他的脉象平稳多了,不再盗汗,睡得比从前安稳,半夜里不再醒来好几次。 “看你笑得阖不拢嘴,本王死不了了,是吗?”皇甫戎懒洋洋地侧躺在临窗的楠木炕上,斜睨着她,她就像清晨的第一缕光,明朗得教他移不开眼。 寄芙嘴角眉梢都洋溢着笑意。“奴婢说过,奴婢一定会将王爷救活。” 他微眯起眼。“倘若我不是个王爷,你也会如此尽心尽力的救我吗?” 她知道,找茬是他的专长,但她也不会刻意说好听话,而是老实答道:“奴婢不知道,只知道如果您不是王爷,奴婢根本不会遇见您。” 皇甫戎撇了撇唇。“你不想知道本王是什么人吗?” 寄芙想到他曾月兑口而出的那个朕字,心便有点惊,她宁可不要知道。“奴婢不想知道。” 他扬高一边眉毛。“本王偏要说。” 她顿时觉得无言,真真是除了顺从他,没别的法子可以与他相处了,她叹了口气。“王爷请说吧。”她看似说得无奈,但其实她的心跳蓦然加快了,她即将要知道他是什么人了,他会是哪里的君王呢? 皇甫戎看着她,慢腾腾地说:“本王前世是猎户。” 寄芙猛地瞪大了眼,看来他肯定不知道他在失去神智时曾说过了什么,她要告诉他吗? 不,既然他说是猎户,那她就这样相信好了,也省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眨了眨眼眸,有些惊奇的扬了扬眉,胡乱说道:“猎户吗?那您的箭法肯定很好喽,您可猎过山猪吗?” “去你的山猪。”皇甫戎没好气的回道:“本王只是一个山野猎户,你就不觉得失望吗?” 寄芙愣了一下才道:“奴婢对王爷没有过期待,自然也不会失望。” 她这话可把他噎得,对他没有期待是吧?这丫头就会惹他恨得牙痒痒,前世他可没碰过这么让人着恼的丫头。 “那么你对谁有过期待?”皇甫戎的语气满是挑衅。“怎么,你喜欢过人吗?” 寄芙笑了,这话题令她感觉比较轻松。“奴婢自然有喜欢的人。” 他嘴角轻挑,一双不善的眸子死死盯着她。“哦?你有喜欢的人,说来听听。” “常嬷嬷。”她笑盈盈地回望着他。“常嬷嬷是奴婢最喜欢的人,奴婢可说是常嬷嬷养大的,奴婢不记得亲生父母的模样,但这辈子都不会忘了常嬷嬷的养育之恩。” 皇甫戎心里没来由的一松,他清了清喉咙,稍稍放缓了语气,“懂得感恩,自然是好的。” 寄芙好奇地问:“那王爷前世有喜欢的人吗?” 他顿时面容眸光一冷,房里彷佛忽然下起雪来,他冷硬地道:“没有。” 第13页 他是想到了甘承容,却还厘不清她到底为何如此对他? “没有?”她有些意外,他不是皇上吗,总应该有皇后和不少嫔妃吧,难道就没有一个他喜欢的? 皇甫戎忽然觉得心烦。“你出去吧。” 寄芙有些错愕,不是聊得好端端的,怎地脾气又来了?不过她还是谨守下人本分,起身曲膝一礼。“奴婢告退。” 不想,他又在她身后僵硬地道:“回来。” 她只得转回身,见到他眉头锁得更紧,她不禁在心中叹想着不知她到底哪里惹他不开心了? 皇甫戎瞪着她。“你不是还没吃饭?”他知道正要晚膳时,常嬷嬷忽然找了来,两人嘀喃咕咕的说了些话,就不知道一同去了哪里,等她回来,晚膳都收了。 寄芙又想叹气了。“奴婢没关系。” 他也不看她,只是对外喊道:“来人!” 守在外头的小丫鬟连忙打了帘子进来,曲膝施礼。“王爷有何吩咐?” “让厨房送夜消过来。” 小丫鬟有些愣住了,不是才吃完晚膳没多久吗?不过主子爷有令,做奴婢的哪里敢有意见,忙乖乖地去办了。 寄芙觉得他应该渴了,便一边叹气一边走到桌前倒了杯茶,自己先喝了一口才递给他。 “其实奴婢可以去厨房拿两个馒头吃就好。” 皇甫戎接过那杯茶,轻啜了一口才道:“想让别人说本王苛待下人吗?你整天在这里伺候本王,就换得一顿冷馒头吃?” 她忙不迭的摇头。“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就莫再废话,给你准备的,你就多吃点。”看着她,他心里的烦躁又冒了出来。 “还有,本王不是说过了,你无须再为本王试毒,为何讲不听?” 陆侦娘已处死,她的人应该也离开大燕了,而要取皇甫戎性命的主使者,也就是他自己,在大秦的肉身也已经死了,无人下令的情况下,他认为不会再有人要对皇甫戎不利。 他真的不喜欢她试毒,每次看她先尝过他的饮食用水,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要是哪天她吃了一口他的膳食却死在他面前,他绝对不会原谅她! 寄芙见他竟然气得脸色铁青,忙道:“奴婢习惯了,日后不再试毒便是。” 皇甫戎这才满意了些,随口问道:“常嬷嬷过来何事?你们谈了什么?为何出去那么久?” “嬷嬷说账房的吴管事找她说亲,他儿子今年十八了,眼界有点高,故一直没相中合意的姑娘,原来在府里学账房的活儿,因为肯学又有几分聪明,去年被大总管派去南二街管两个铺子,这些年的月银都存了起来,颇有些积蓄,人也老实,长得也好,问问我的意思。” 她咬咬唇,才又道:“嬷嬷说,自从周平的事之后,怕是没人会对我提亲了,如今吴管事不介意,要尽快答应下来才好,免得煮熟的鸭子飞了,嬷嬷就愁我嫁不出去。” 他不悦的瞪着她,这丫头,真会扰乱他的心,自己这是被她拿在了手里,是吗? “煮熟的鸭子要飞就让它飞,可惜吗?”他对上她惊讶的眸光,冷冷地道:“回了,本王的身子还没痊愈,做下人的谈什么亲事,可不可耻?!” 见他说得严重,寄芙心里忐忑,就怕连累常嬷嬷受罚,忙急急解释道:“奴婢也没答应的意思,已经让常嬷嬷回绝了。” 皇甫戎这才稍微满意的扯扯嘴角。“你的亲事,要本王同意才算数,找常嬷嬷说的一律不算。” “啊?找您说?”她有些错愕。 他一记眼刀飞过去。“怎么,本王没资格作主你的亲事吗?” “不是,不是那样的,王爷是主子,自然有资格作主奴婢的亲事。”他的眼神有些不同,霸道依旧,但却是让她心跳加快,她不知怎么搞的,突然脸一红,期期艾艾地道:“只是……只是王爷作主奴婢的亲事也太辱没了王爷的身分,奴婢担不起。” 她还没琢磨清楚心里的感觉,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直觉是他不喜欢她谈亲事,至于为什么不喜欢,她就不明白了。 “担不担得起本王说了算,你只须照办。” 他不知道他犯的这是什么病,竟然为她的亲事发火?这种奇怪的感觉前世未曾有过。 “奴婢明白了,奴婢明日就去跟常嬷嬷说,奴婢的亲事要王爷说了算,旁人说的都不算。”寄芙顺从的回道。 有人打了帘子进来,送夜消的几个丫鬟鱼贯进来了,摆了满满一桌后又很快退下。 转瞬间,皇甫戎的心情又好了,他轻咳了一声。“你快吃,我累了,要小睡片刻。”说完,他闭上了眼。 知道这桌夜消是特地为她准备的,也知道他说要睡是不想看着她吃,让她不自在,她心中也是暖洋洋的。“是,王爷,多谢王爷。”话落,她并未马上坐下来吃,反倒凝视着他如玉般的俊颜,眸底泛出一片温柔的光彩,忍不住轻轻叹息。 待在他身边越久,越有种伴君如伴虎的感觉,他总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倒真像个“朕”啊! 半个月后,皇甫戎体内绝命鸩的毒已全数消散,只剩下落马的皮外伤,他的脑子、身子不再产生剧痛和没来由的发热,已可下床行走,脸色也好了,精神一天好过一天。 孟太医仍旧每日到王府来观看寄芙诊治,他直夸她天赋超群,虽然她的手法都不是按规矩的施为,但成效斐然,他实在巴不得能将她带回太医院编撰解毒典籍,也让她看看别的案例、治治别的病人,就是不知道她是否还会解别种毒,还会医治什么病? 唉,说到这儿他就丧气,虽然他很想知道她的能力到哪儿,但他也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她可不符合入太医院的资格。 不过,寄芙此次医治显亲王有功,他都如实禀告皇上和太后了,想必等王爷痊愈之后,宫里就会有赏赐下来,而且皇上似乎还挺喜欢她的,月兑了她奴籍都可能哩。 第六章情愫渐生(2) 丙然,就在皇甫戎身子痊愈进宫晋见时,皇甫仁微笑着主动提道:“那个丫鬟救了你一命,做了这么一件大事,光是赏赐不够,朕与母后的意思均是为她除了奴籍,让她往后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嫁人,不必再为人奴婢。” 嫁人两字听得皇甫戎很刺耳,他生硬地道:“恕臣弟不能答应,请皇兄收回成命。” 月兑了奴籍,那她岂不就要离开他了?何况月兑了奴藉就要离开王府,她是打小被卖进王府的,外面根本没亲人了,要让她上哪去?就算赏了她再多银子,孤伶伶一个人会开心吗? 皇甫仁颇为惊讶。“为何?让你的救命恩人月兑去奴籍,你不开心吗?朕还以为你对那小婢女另眼相看哩。” “正因为另眼相看,所以必须留在臣弟身边,臣弟身上的毒保不定哪一日会复发,若她月兑了奴籍,天涯海角地去,到时臣弟要如何找她?” 皇甫仁想了想后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么依你之言吧,让她还是在你身边伺候,多赏她一些金银财宝便是。” 皇甫戎躬身一拜。“谢皇兄。” 皇甫仁从书案后方走了出来,亲昵又随兴地搭着皇甫戎的肩,关心地问道:“不过,戎弟今日怎么会进宫来?孟太医是回报了你身子已大好,怎么不乘小舆来?这样走动无事吗?” 这里可是御书房啊!皇甫戎眸光一扫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那里有多少军机大事和朝政人事秘密,要是他能窥得…… “怎么了戎弟,为何不说话?”皇甫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问道。 第14页 皇甫戎蓦地回过神来,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在瞬间紧紧抓住了他。 若是他能窥得又如何?他如今是皇甫戎,探得燕朝的国政机密后,难不成他能做什么吗?真是可笑至极! 他定了定神,郑重道:“劳皇兄挂心了,臣弟无事,臣弟身子都已康复,今日进宫是想请命出兵攻打大秦的月牙关。” 事实上,他是想去燕秦边境,再由边境潜进大秦,但因燕秦并非邦交国,边防十分严密,他要正正当当的进入大秦是非常困难的事,何况他现在还顶着皇甫戎的面孔,只能先到边关再想法子了。 “你想要攻打月牙关?”皇甫仁扬了扬眉毛,很是惊讶。“为什么?目前边关平静,难道有朕不知道的战事吗?何况那月牙关乃是天下第一关,易守难攻,多少想要攻下大秦的各国名将都死在月牙关下,朕不想你冒险。” 皇甫戎心中自豪,月牙关乃是他一手打造,严实的程度,就连他自己也无法破解,何况是那些自喻枭雄的各国名将了,他们死不足惜。 然而想是这样想,但他仍神情镇定地道:“就是因为平静,臣弟才想趁大秦江山易主的紊乱时期拿下月牙关,若是拿下月牙关,将来对我军的帮助不只一星半点,出兵时,士兵皆可得到绝佳掩护。” 皇甫仁点了点头,赞许道:“戎弟,你这想法委实不错。” 就在皇甫戎以为他要答应时,又听到他说—— “不过,那毕竟不是迫在眉睫之事,大秦江山易主也未必就会疏于防范了,眼下朕有件棘手的事,正愁着找不到人选,你身子既已大好,便交由你去办吧。” 闻言,皇甫戎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于是回道:“皇兄请说。” 皇甫仁神情凝重的道:“朕刚刚收到了密报,江北地区爆发了时疫,临南、苏河、邯山等县疫情一发不可收拾,但不知为何,江北巡抚却是知情不报,还想隐匿疫情,如今愈疫已向江东蔓延,与此恐慌之时,还有人乘乱在收购土地,官员们不阻止也不查办,探子回报,似乎与某个朝廷重臣有关。” “竟有此事?”皇甫戎面上惊讶,实则在心中冷笑。 所谓明君治国、所谓太平盛世,也不过尔尔,还不是养出一批上下勾结的贪官污吏来。 “眼看捂不住了,江北巡抚和临南、苏河的知府均已畏罪潜逃了,无奈屋漏偏逢连夜雨,向来干燥的江北地区竟是下起了连日暴雨,若是暴雨不停,后果不堪设想,江南很快也跟着沦陷。”皇甫仁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地道:“所以了,如今急需一个赈灾钦差前去放粮,并阻止疫情扩大,最重要的是,要查一查与江北官员勾结的朝中重臣是何人,此事若是派寻常大臣去,恐怕无法镇住那些狗官,保不定还会被拉着同流合污,唯有你,你是朕的亲弟,又位居亲王之位,无人敢拉拢你,你便带上朕的天子剑,代替朕走一趟江北吧。” 皇甫戎目光一闪,大燕朝发生什么祸事,他一点也不在乎,他的目标是回秦国,但转念一想,江北物产丰饶,对燕朝来说很重要,若他前去江北,设法让疫情变得更加严重,甚至是全国扩散,保不定有机会让燕国陷入民不聊生、生灵涂炭的境地,还可能灭国,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臣弟领命,自当竭尽所能、赴汤蹈火!”皇甫戎躬身应承,至于心中则另有一番盘算,就暂且让耶律火去坐那龙椅,等他将大燕江北搞得赤地千里、哀鸿遍野后,再去收拾他! “有你为朕分忧解劳,朕也可以稍稍放心了。”皇甫仁很是满意地道:“此次疫情不容小觑,朕会让太医院的房太医去与你会合,房太医正好人在江北,又是太医院尤院使的得意弟子,对时疫一直多有研究,想来定能帮到你,另外,五色暗卫也会随你一起去。” “谢皇兄。”皇甫戎在心中嗤之以鼻,暗卫?想来是要监视他的吧,哼,可笑,说兄弟之间有多亲厚都是假面,帝王家,怎可能有真情? 皇甫仁拿起桌上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忽然像记起什么似的又道:“对了,如你说的,你的毒可能随时会发作,把那个叫寄芙的婢女也带上吧。” 皇甫戎顿时一愣,竟是无话可以反驳。 带那丫头一起去?他这是被皇甫仁将了一军吗? 皇甫戎此行前去江北,轻车简从,带了皇上指派的五色暗卫——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勾腾,他们是皇甫仁名为“梅花瓣”的暗卫组织的其中一瓣,特色是武功高强且只听令于他一人,而此去江北自然是听令于皇甫戎了。 另外,皇甫戎还带了贴身小厮石砚和石墨,他之前没见过他们俩,据说他们原就是自小服侍他的,但他在身中剧毒时不认得他们,每每见了他们总拿剑要砍,像失心疯似的,有次还削去了石砚一大块头皮,将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因此周海才安排他们暂时避到庄子上去,如今主子全好了,他们自然要随行。 最后便是寄芙了,对于她要跟着一起去江北疫区,飞骋轩中以花飞为首的一干丫鬟们,自是幸灾乐祸,花飞也放下了心中大石。 原先寄芙搬到抱厦时,主子还吩咐让寄芙静养,不得让她做任何事,一日三餐之外还要两次甜点,都让大厨房做,如此看重,她还担心主子是否身子好了真要把寄芙收房了呢,如今看来并非如此啊,主子若是真中意寄芙,又怎么舍得让她去疫区呢? 不是只有她乐得作壁上观,王府里有人还落井下石地说,寄芙原想飞上枝头做凤凰,哪知凤凰做不成,要去走鬼门关,更冷嘲热讽地说谁让她深受王爷恩宠,自然要随行了。 知道消息后,常嬷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直说花无百日红,怎么好日子才过几天,就从天上砸了这么大一块石头下来,还直说是自己害了寄芙,当初不该让她去飞骋轩。 寄芙哭笑不得,边为常嬷嬷拭泪边安慰道:“嬷嬷莫哭了,芙儿不是福星吗?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平安归来,宫里赏的那些金银珠宝你就尽情花用,想买什么便买,想吃什么便吃,等芙儿回来,一定要看到一个白白胖胖的嬷嬷。” 常嬷嬷这才破涕为笑。“你这丫头是当在养猪吗?” 临行前,周平也怯生生的来了,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性子似乎真的收敛了,看着寄芙,他满脸愧意。“芙儿,我一定是着魔了才会对你那样,我不敢求你原谅我,只想你一路顺风,平安回来。” 寄芙坦然的看着他。“我也没想过要原谅你,不过,若真觉得对不住我,我不在的这段期间,你代替我好好照顾常嬷嬷,一定要看着她吃饭,不要让她太伤心了。” 周平不住点头。“好、好,我一定替你照顾好常嬷嬷,你就尽避放一百二十个心。” 第二日便是启程的日子,天才蒙蒙亮,寄芙便收拾好了东西到大总管交代的西角门等着。 皇甫戎此行也算隐密,周海带了两个府里比较重要的管事和飞骋轩的花飞、柳絮来送行,另外便是专程来送寄芙的常嬷嬷和过去寄芙在南院同房的惠儿、彩霞了,约莫等了半刻钟,周平也喘吁吁地跑来了。 寄芙看着众人,心里想的却是皇甫戎。 算一算,她也有十天半个月未见到他了,他病好了之后,经常去宫里见皇上商讨江北之行,不需要治病,她便没理由再留在他的寝房,搬到了花飞给她安排的小抱厦,再说伺候他的石砚、石墨也回来了,用着不她,而院子里其它事情也都有花飞和柳絮两个大丫鬟出面,虽然她也是大丫鬟,但至今她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第15页 但是她想,他既没发话让她回南院,她也就死皮赖脸待着,等到哪天他真的打发她回南院再说,她也闹不明白自己的心思,连真正的他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却是一心想待在他身边,想跟随他。 且不管他前世是什么人,他如今可是王爷,还是个亲王,是她攀不起的枝头,她不管是有什么不该有的念想,可都要小心藏着掖着,在心中想想就好…… “你记得紧紧跟着咱们王爷就对了。”常嬷嬷千交代万交代,就是叮咛她跟紧皇甫戎,彷佛跟着他就不会染上瘟疫似的。 两辆马车从皇宫的方向而来,缓缓在王府的西角门停了下来,寄芙这才明白皇甫戎一早便先进宫了,才会让她在这里等着。 这时,周平忽然跑到她身边,将一包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塞给她。“你不是爱吃糖饼吗?早上我特意请大厨房做的,路上吃。” 寄芙接过那包糖饼,仰头看着周平,嫣然一笑。“多谢你了周大哥。” “芙儿!”周平很是激动。“你还肯叫我一声周大哥……” 她望着他,微微加深笑意,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看来他这回是真的洗心革面了,听说大总管也播了重话,若他再不痛改前非就要将他赶出王府,不认他这个孙子。 石砚从前面那辆马车跳了下来,笑嘻嘻地喊道:“寄姑娘请上车吧!” 他与寄芙都是自小在王府长大的,自然知道彼此,不过他在上房,而她在下人房,两人无交集,也不熟,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寄芙会得了王爷的青眼,而今还要跟到江北去。 “好!”寄芙忙与众人挥手辞行。 蓦然,后面那辆马车的帘子被掀了起来,寄芙看到脸罩寒霜的皇甫戎,他看着她,害她的心咚地一跳,但他却冷冷的说:“你上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王爷这是让一个丫鬟跟他同车吗?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皇甫戎不耐烦的又道:“还不上来?” 寄芙这才回过神来,背着小包袱,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噔噔噔地上了皇甫戎的马车,她才坐稳,马车便动了,她有点依依不舍的半直起身子又坐了下去。 有皇甫戎在,她自然是不能掀起车帘再跟常嬷嬷他们告别一次了。 皇甫戎皱眉。“还不坐好,想摔得鼻青脸肿不成?” 寄芙这才看着他,有些紧张地问:“王爷可是有哪里不适?” 他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怎么,你这是在祖咒本王吗?” 她摇着双手,急着解释道:“不是不是,若不是身子不适,王爷为何叫奴婢上车?” 皇甫戎额角一抽,看着她不发一语。这丫头,真真有气死人的本事! 第七章败程江北(1) 马车里寂静无声,只剩车轮转动的声音,寄芙被皇甫戎看得脸烫心跳,她润了润嘴唇,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为何这样看奴婢?” “看看不成吗?”皇甫戎口气很傲。“本王不是有十天半个月未看见你了,为何没来问过本王就随意搬走,你好大的胆子!” 他知道她搬去了抱厦,但他是刻意不作声,想弄明白自己对她是存了什么心,他认为对她的微妙占有欲是他病中太依赖她所致,等他痊愈了,不再需要她,自然不会再把心思放在她身上。 但事实与他的盘算截然不同,自从她搬离了他的寝房,他不能随时随地见到她,他更想念她了,甚至还口不由心的吩咐花飞不得端脸色给她看,什么都不必让她做,根本就是个宠奴的举动,每每想忽视掉心里的她,却只是让自己更加烦躁。 “不是王爷的意思吗?”寄芙被他的指责吓了一跳。“花飞姊姊让奴婢搬走,奴婢以为是王爷的意思,便……便搬了。” 皇甫戎眉头微微一皱。“这次就饶过你,若有下次,定不轻饶。” 她为难道:“可、可是奴婢也不能不听花飞姊姊的……” 她虽然也是一等大丫鬟,但她的地位明显低花飞许多,自然是要以花飞马首是瞻。 皇甫戎不高兴的瞪着她,他不是正在给她大声说话的令牌吗,她怎么就不会顺手接了? “你的主子是本王,只有本王说了算,听明白了吗?” 寄芙无奈道:“奴婢听明白了。” 她不能听花飞的,只能听他的,这样大伙是不是要说她恃宠而骄了?舌头杀人不用刀,他是做主子的人,不会明白她们下人的难处和处境。 “你手里那包东西,拿过来。”皇甫戎冷不防地道。 “啊?”她一时反应不过来,显得有些错愕。“为、为什么?” “刚刚不是才说听明白了?”他剑眉一挑。“你的主子是谁?” 她学乖了,想也不想便回道:“是王爷。” 皇甫戎抛给她一个那不就得了的眼神。“还不拿过来?” 寄芙只好顺从的递过去,心想他可能闻到甜味了,知道是吃食,所以才让她交出去,看来他是天未亮就进宫,还没用早膳,此时定然是饿了。 他粗鲁的打开油纸包。“这是谁给你的?”事实上他都看见了,所以才觉得很碍眼。 “是周平给奴婢的。”她老实答道。 对于她没有隐瞒这点,他很满意,但对于她接受周平的殷勤这点,他很不满意。“你就这么笨,他给的吃食能吃吗?你难道还想吃下肚?” 她是想吃下肚没错。“周大哥也是一片好意——”她还没说完,就见他冷笑着掀起车帘,将那包糖饼往外一扔,她惊愕的“啊”了一声,目瞪口呆。“王爷……” 他到底在做什么?怎么把好好的吃食给扔了,糟蹋粮食可是会遭天谴的。 皇甫戎数落道:“这么快就忘了周平对你做过什么,当初又是谁救了你,要是他存心报复,在这饼里掺了毒药,你怎么办?” 寄芙顿时哑口无言,她当真没想这么多,周平应该不会那么做吧,应该……不会吧? 看着她的表情他就知道她这个天真单纯的家伙,以为大家都同她一样,他慢悠悠地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奴婢知道了。”她虽然不相信周平还会对她使坏,但她选择不与主子争辩,只是可惜了那包糖饼。“可是奴婢真的想吃糖饼……” 皇甫戎忽地扬声,“停!” 车夫忙将马车停了下来,而石砚也很快出现在马车外,恭敬地问道:“爷有何吩咐?” 寄芙以为皇甫戎只是突然想到什么重要的急事要差人去办,没想到却听到他这般吩咐道—— “去买糖饼,速去速回。” “小的遵命。” 石砚手脚麻利,真的速去速回,没一刻就买了包糖饼回来,皇甫戎示意寄芙去接那包糖饼,马车又重新上路了。 她又是迷惘又是疑惑的看了看手中的糖饼,又再看向皇甫戎,心里念头方起,就不由自主的问了出口,“王爷为何要对奴婢这么好?” 皇甫戎脸一热,盯着她看。“你觉得为什么?”她总算开窍了吗? 寄芙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他奉皇命前去江北查疫,此事十万火急,却为了她想吃糖饼而耽搁,他对她的心意都已经昭然若揭了,她还说不知道? 见他脸色微变,她急忙道:“奴婢愚昧。” 与他相处这么久,她悟出一个道理,凡事先承认自己有错,他便不会再穷追猛打,她觉得这是先输先赢,先认输的人反而有赢面,反之,若她振振有词,他一定不饶人,就好像他这个人从来没有落居下风之时似的。 第16页 皇甫戎瞪着她良久,最后才冷冷的道:“还能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本王的性命是你救的。” 寄芙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她是他的救命恩人,可是奇怪,知道了答案,她心底怎么顿时有种空空的感觉? 她在期待什么?期待他对她好是因为喜欢她吗?她是怎么了,怎么会有如此不知分寸的想法? 脑子清醒了过来,寄芙面容一整,正色说道:“若说救命之恩,王爷也是奴婢的救命恩人,王爷日后可以不用再对奴婢那么好,就把奴婢当成一般下人对待即可,奴婢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皇甫戎一字一字地咬牙道:“本王要对谁好,你管得着吗?” 她连忙低眉顺眼。“奴婢不敢。” “你不敢?”他怒气冲冲。“本王怎么觉得你什么都敢?” 寄芙的眼眸垂得更低了。“奴婢知错。” 皇甫戎瞪着她那垂着的小脑袋,心里更是堵得难受。“你就会认错来堵本王的嘴,你以为本王不知道吗?” 她心里咯噔一下,惊愕的抬起头来望着他。原来他发现了? 他的脸上一团黑,在她心里,他是那么糊里胡涂、脑子不好使的人吗? 她这究竟是未开窍,还是对他根本没上心?若是她的心里没有他,又怎么会多次在他假装睡着之后,在床边出神的凝视他良久?白日里,有时还看着他目光呆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万万不能接受他心里都已活动得这么热烈了,她却不痛不痒的,他要试一试她,如果她想离开王府,那就是他自作多情了。 “皇上说要让你除了奴籍……”皇甫戎起了个头,却故意话语一顿。 寄芙一听,一颗心便提到了嗓子眼,她蓦然起身对着他跪了下来。“奴婢不想除奴籍。”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下跪,那张小脸还瞬间煞白了,心猛地一紧。“你这是做什么?起来!” 她用力摇头。“奴婢不起来,除非王爷答应不除奴婢的奴籍,否则奴婢就要这么一直跪着!” 除了奴籍就得离开王府,再也见不着他了,就算她不能对他有非分之想,但待在王府,至少可以偶尔见到他。 “本王答应你就是了,还不起来?”她的反应让皇甫戎觉得心里舒服了,语气也柔和了许多,“不是说过你不准再对本王下跪,本王的话你都听到哪里去了?” 寄芙吸了吸鼻子。“奴婢不敢忘记王爷的话,奴婢也是一时情急……” 他伸手欲将她拉起来,马车忽然一阵颠簸倾斜,她低呼一声,身子不受控制的往他身上栽过去,他实时将她抱住,两人瞬间四目相投,脸几乎都快贴在一块儿了。 皇甫戎已是怦然心动,原来将一个在他心里已久的人儿抱在怀里,是这般美好的滋味,他的心一丝丝的融化了,只盼能永远这般的将她抱在怀里。 寄芙在他怀里,同样是心跳乱了拍,脸蛋儿涨得通红,她不知所措,整个人都懵了,只觉得他的呼吸、他的气息团团围住了她,周平的碰触让她害怕,但他的碰触却让她、让她……想永远留在他怀里。 “王爷!您无事吧?”车夫在外扬声解释,“适才有两个人骑马冲过来。” 皇甫戎懊恼那车夫来煞风景,他不悦地道:“无事,不需停下来,继续赶路!” 他才一说完,寄芙便道:“王爷,奴婢没事了,奴婢可以自己起来了。” 他只好放开她,各自坐回去。 寄芙不敢看他,但马车就这么点大,她也不知道要看哪里,只能看着自己的鞋面小声地说道:“王爷适才是答应奴婢,不除奴婢的奴籍了?” 皇甫戎点点头。“是答应了。” 她这才抬起头来,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冲着他甜甜一笑。“奴婢多谢王爷!” 看着她笑,他心里一热,但很快又板起脸来。“除了奴籍不好吗,你就这么想做丫鬟?” 寄芙笑了笑。“奴婢自幼在王府长大,王府就是奴婢的家,若是除了奴籍便得离开王府,奴婢不知道能去哪里,而且奴婢也不想跟常嬷嬷分开。” 皇甫戎挑眉,心里颇不是滋味。“就这个理由?” “还有……”她有些羞涩,不太自在地说:“就是……奴婢若离了王府便再也不能见到王爷了,奴婢不想再也不能见着王爷,奴婢……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闻言,他顿时心跳如擂鼓,他双眼放光,定定的看着她。“你这是真心话?” 寄芙脸红地点了点头。“奴婢……想守在王爷身边。” 为他解毒时,有次他喊疼,而她那时累得睡着了,小允子一马当先闯进房里,瞧见了她的睡姿,他很不高兴,当日便让人在她的小榻加了床幔,说是不想看到她猪般的不雅睡相,其实她知道,他很照顾她的,很是为她着想,而她能做的,就是当好他的丫鬟。 “想守就守,有人说不让你守了吗?”皇甫戎心里舒坦了,嘴角弯了起来。“你这想法很好,没本王的允许,不许改变。” 第七章败程江北(2) 出了京城,五色暗卫与皇甫戎会合,一行人为免引人注目,均换了布衣长衫,也改了称呼,不对皇甫戎称王爷,只称爷或主子。 从旱路到江北,这一路,寄芙一直与皇甫戎同马车,在客栈过夜时,他也一定安排她住在隔壁房间,还让石砚、石墨给她轮流守夜,对她格外不同。 五色暗卫是死士,对情情爱爱置之度外,也就没特别感觉,但石砚、石墨可是看在眼里,私下均啧啧称奇。 他们以为,陆侦娘的背叛肯定给主子重重一击,弄不好一蹶不振,此生不会再爱女人了,没想到他却那么快对一个丫鬟动了心,真真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 不过,主子能那么快振作起来,他们自然是高兴的,以为遭了陆侦娘毒手的主子必死无疑,如今不但活过来又还能重新爱人,这一切都是寄芙的功劳。 因此,他们对寄芙便格外的殷勤热情,又格外的客气有分寸,再也不将她当成过去那个三等粗使丫鬟看待了,开口闭口都是寄姑娘,弄得寄芙很不好意思,对他们也是一口一个石砚哥和石墨哥。 连赶了半个月的路,终于来到临近江北的石楠县,他们行踪隐密,一路上也不在驿站行辕休憩,相信江北那里还不知道他这个钦差要来。 皇甫戎心中已有定见,这一路上,他看到了许多逃荒的百姓,疫情指不定比皇甫仁以为的还要严重,江北巡抚消失无踪,无人放粮,饥病交迫之下,这才迫使百姓开始离乡背井。 赈灾的队伍已从水路而去,想必已经到了,但若无他这个钦差下令,也无人敢随意放粮,只要他在石楠县耽搁个几天,定会使疫情更加扩大,若是他不巧病了,耽搁个十来天,那疫情还能收拾吗? 到时,即便是五色暗卫也不能对皇甫仁回报什么,因为他早说过他可能毒性复发,他只要适时的毒发不认人就好了。 一行人用完晚膳正要回房,而皇甫戎也正打算在今晚半夜毒发,不想就在院子里听到几个婆子吆喝的声音,还有呜呜咽咽的悲切哭声,哭的还不止一个。 皇甫戎皱眉,看了石砚一眼,石砚意会,马上咚咚咚的跑去打听了。 寄芙这一路下来也知道了,石砚活泼多话,有点小聪明,凡是要跑腿、要与人打交道的活儿,都由石砚去做,至于打理主子吃穿用度等事儿,就由做事稳妥又少言沉稳的石墨负责。 第17页 石砚很快回来了。“回爷的话,没什么事,只是一个产妇难产罢了,娃儿个头太大出不来,怕是过不了今晚。” 皇甫戎点点头。“既然无事,大家回房休息,明日就进城。”等他半夜里毒发,明日自然就进不了城了。 寄芙听了两人的对话,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有个人快死了,还叫没什么事?! “主子先回去休息吧,奴婢过去看看!”说完,她不由分说的奔向回廊尽头。 皇甫戎瞪着她奔离的身影,蹙起了眉心。 这丫头现在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吗?好,他的错,都是他惯的。 白虎露出一抹笑容。“寄姑娘倒是古道热肠,听说是她解了爷的绝命鸩,难道寄姑娘连接生都会?” 石砚忙道:“虎爷可千万别胡说啊,寄姑娘还是黄花大闺女,怎么会懂接生那档子事。” 皇甫戎深吸了口气。“过去看看。” 寄芙已经奔到了房门口,听到有个老婆子在嚷嚷着保孩子,有个男人在悲喊保大人,又见到几个孩子抱在一团哭,有送热水进去的,有端血水出来的,一群人乱得如同炸了锅。 寄芙连忙拦住一个婆子,问道:“请问产妇的情况如何?” 那婆子惊讶的打量她。“你是?” 寄芙怕那婆子不肯说,便急中生智道:“我是京城来的铃医,请你把情况告诉我,或许我有法子可以救人。” “京城的铃医吗?”那婆子看她年纪轻轻,又做丫鬟打扮,实在不像铃医,语气便多所怀疑。 寄芙也知道自己无法取信于人,便道:“您不信我也无妨,跟我说说情况也不会有差别,不是吗?” 那婆子叹了口气。“里头是我们同村的翠娘,这是第六胎了,产婆说娃儿头太大,卡着出不来,多半会出血而死,让我们准备办后事。” 一个画面倏然出现在寄芙脑海里,垂死的产妇、大量出血、产道撕裂……她彷佛知道该怎么救,随即她激动的道:“让我进去看看!” 蓦然间,她的手被人拽住了,紧接着一道冷冷的嗓音从她头顶上方落了下来—— “你别多管闲事。” 来人自然是皇甫戎,今夜很重要,对他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寄芙急道:“奴婢不是多管闲事,这可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啊!您想想,要是丈夫失去了妻子有多难过,孩子们小小年纪就失去娘,谁来照顾他们长大?” 他皱起眉头。“那些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握紧了拳,胸脯剧烈起伏。“当然有关系!要是奴婢明明能救而没救,奴婢会内疚一辈子!” 听她这么说,又见她眼中掺杂了一丝难过,皇甫戎的态度不禁有些软化了。“你怎么知道你能救?” 寄芙坚定的迎视他的目光。“奴婢也是看了爷之后便知道怎么救爷了。” 皇甫戎看着她,眉间的折痕又深了几分。 如果硬把她拉走,她会怎么想他这个人,冷血无情?不,她会怎么想他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会内疚一辈子,而他不想那种事发生。 想清楚之后,他面容一整。“石砚!” 石砚伶俐的应了一声,马上去跟产妇家人交涉了。 寄芙则不停的朝房里张望,也不知道产妇的情况怎么样了? 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背在身上沉重的药箱子,这是孟太医得知她要来江北时送她的,箱子里除了刀具、针具等各种医具和干净的布巾跟火折子之外,还有不同效用的药丸、药粉、药膏,急救丹丸就有十瓶,另外还有醒神、安神等不同的香,都是太医院的好物,像那珍贵的止血粉和止痛丹,等等肯定能派上用场。 人命关天,人家当然不肯让寄芙一个来历不明的小泵娘接生,最后是石砚取出了钦差令牌,表明了主子是时疫钦差的身分,寄芙这才得以进入暂时做为产房的房间,而留在外面的皇甫戎等人也才了解这些人都是从江北临南一带逃难来的,那里的疫情已经很严重了,加上大雨导致泛滥成灾,他们原想往江南去,不想产妇何陈氏却在今日早产又难产。 蓦然一阵凄厉的惨叫从产房里传出来,皇甫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竟然会感到心神不宁。 这丫头到底行不行?究竟在里面对那产妇做什么?她会解毒不代表她会接生,偏要多管闲事,这下可闯祸了吧! “吓死人了!”一个婆子冲了出来,一脸的惊魂未定,手里厚厚的一迭白布尽数被鲜血染透了,教人看了怵目惊心。 何陈氏的丈夫何大山忙冲到那婆子面前,焦急的问道:“怎么了刘婶子,翠娘怎么样了?” 他原是不信一个小泵娘能比产婆稳当,但那个京城来的小爷说,那姑娘是个福星,能起死回生,先前还救了一个亲王的命呢,再加上产婆说他家娘子和月复中孩子都没救了,如今那小泵娘的出现总是一线希望,他这才姑且让她进去试试的,但如今听那凄厉的惨叫声,竟是撕心裂肺一般,他顿时红了眼眶,若是他家娘子有个三长两短,不管这帮人真是京城来的钦差还是皇亲国戚,他都不会放过他们! “大山啊!你、你、你——你快进去叫那姑娘住手!”刘婶子用力的咽了口口水,嗓子拔尖道:“那个姑娘……竟然动了剪子!我看女人生孩子也不下十次了,从来没看过要动剪子的,那血啊,是喷着出来的,那姑娘真够心狠手辣的,面不改色的说要把婴儿拉出来,我看啊,翠娘没准儿会活活疼死!” 何大山一听,眼睛猛地瞪得像铜铃一般大,呼吸浊重,泪水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狂乱得就要冲进产房里,但皇甫戎一个眼色,石砚和石墨已上前拦住了他。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进去救我娘子!”何大山喘着气,颤抖着大吼大叫。 石砚和石墨拚命拦着何大山,何大山悲愤的拳打脚踢,几个婆子听了刘婶子的话,正惊骇的议论纷纷,就在此时,一阵响亮的哭声哇哇响起。 一时间,众人都安静了,仔细听着产房里的动静,先前那凄惨的叫声没有了,取而代之的确实是婴儿哭声。 何大山的脸色蓦然白了,包括皇甫戎、石砚、石墨和五色暗卫等人,也都想到了同一处。 刘婶子滴了独嘴唇,神情哀恸地说:“大山啊,你要振作,孩子还需要你拉拔呢,翠娘若地下有知,一定不希望你这样……” 此时寄芙步履不稳的走了出来,她一手的血,眼神涣散,好像虚弱得快倒下了。 何大山一看见她,目眦欲裂,几近发狂的大喊:“还我娘子的命来!你还我娘子的命来!” 一个少妇随后出来,双眼发亮的朝何大山招手。“哥哥你快进来,孩子好漂亮,是个男孩,嫂嫂要见你!” 何大山太过震惊,呆了。“你嫂嫂她……没有死?” “怎么会死?”少妇盈盈一笑。“姑娘真真是神仙呢,将嫂嫂的伤口都缝好了,又给了药,肯定是仙丹吧,嫂嫂还可以说话呢!” 何大山这才回过神来,石砚、石墨自然也不拦他了,他激动的快步冲进产房里。 一旁的几个婆子大婶忍不住啧啧称奇的交头接耳起来—— “翠娘跟孩子都活着?刚刚娟丫头怎么说的,缝伤口是吧?像咱们缝衣裳那样缝吗?唉哟,那可怪痛的。” “不过这姑娘倒真是厉害啊!” 皇甫戎对周遭的纷乱充耳不闻,眼也不眨的看着寄芙,觉得她神色有异,彷佛快倒下了,他疾步过去,在她果真倒下时接住了她,将她打横抱起。 第18页 寄芙努力睁开眼眸。“奴、奴婢没事……产房里要弄醋熏,一定要,不然屋子脏,还要点上几个火盆子给产妇保暖……” 皇甫戎的眉头锁得死紧,一双眸子漆黑阴沉。“闭嘴!” 为了救两条贱民的命,她把自己搞成这副要死不活的德性,他那要让疫情扩大的计划,相形之下是如此卑鄙。 这个丫头,还真有教人汗颜的本事。 第八章计划生变(1) 当夜皇甫戎非但没有按照计划假装毒性复发,反而还看顾了寄芙一夜,直到她幽幽转醒。 寄芙缓缓睁开眼睛,就见到皇甫戎守在一旁,她很是惊讶。 “爷?”随即她想到自己好像走出产房没多久便晕了过去,忙挣扎着坐起身,急急问道:“何家娘子如何了?孩子如何了?” 他没好气的瞪她一眼。“就你虚弱的躺在这里,人家母子俩好得很,何家娘子已经能进食了,那庄稼汉还抱孩子过来道谢,这下你可满意了?” 她瞬间松了口气,轻笑道:“那便好。” 而后她想到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了,起初一切如常,是在婴儿顺利产出之后,她开始感到不适,当时,她用棉布吸取何家娘子从伤口渗出的鲜血,小心地将止血药粉层层敷上,再仔细检查有无发生血崩的迹象,便是在做这些动作时,一种熟悉的感觉忽然涌起,好像她曾那么做过。 苞着,她在为何家娘子缝合时,脑中不断出现许多凌乱片段,针起针落之际,她觉得自己拿针缝合的动作好熟悉,然后她的头越来越痛、越来越晕,脑中的画面也越来越多,耳边甚至还出现了熟悉的交谈声。 那是谁?是谁在讲话?她想听得更分明一些,却导致更剧烈的头痛。 她强撑着做好缝合时,她的头已经痛得似要炸开,产房里那些染了鲜血的布巾让她恶心目眩,且脑中纷乱的画面依然存在,就好像她曾经为另一个人这么做过似的,当她勉强走出产房时,她已分不清天上地下,眼前景物好似都在旋转,她唯一看清的就是皇甫戎朝她走来,接着人就晕了过去。 她实在不明白,脑中那些记忆究竟从何而来?是梦吗?可哪有清醒时作梦的,何况她还站着呢,这样能作梦吗?若不是梦,那么她又为何会有那些记忆? “人家壮得像牛,倒是你……”皇甫戎恨恨的微眯起眼。“手无缚鸡之力还敢嚷着要救人,要救人之前,先顾好你自己的身子再说吧!” 寄芙忽然道:“可是爷,奴婢抓过鸡。” “什么?”他瞪着她,他是不是听错了?她这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儿是从何而来? 她正经八百的看着他道:“爷不是说奴婢手无缚鸡之力吗?奴婢九岁时帮常嬷嬷抓过鸡,而且抓得牢牢的,都没有松开,常嬷嬷还夸奴婢力气不小呢。” 皇甫戎的脸瞬间绿了。“你这是在寻爷开心吗?” 寄芙无比认真的看着他。“爷觉得开心吗?爷若觉得开心,奴婢就开心了,奴婢还要谢谢爷让奴婢去救何家娘子。” 他咳了一声。“莫要说那些好听话,爷不吃那套,这种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你若要再多管闲事,我就将你送回京城去。” 她正色道:“爷,恕奴婢无法答应。” 皇甫戎不满的皱着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寄芙恭恭敬敬地道:“奴婢无法见死不救,所以不能答应。” 他正想教训她一下,让她明白真正的主仆关系应该是什么样子,忽然察觉到房檐上有走动的声音,从声音分析,那绝不是猫儿。 “爷,奴婢想去看看何家娘子——” 皇甫戎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寄芙立即意会地闭上嘴。 他锐利的眼眸扫向房梁,她没有武功,听不出有什么古怪,只能学着他,睁大眼睛看向他正在看的地方。 没多久,竟真有人破窗而入,是个只看得见眼睛的蒙面黑衣人。 寄芙惊愕的微张着嘴,皇甫戎立即将她拉到身后,他面对着黑衣人,心里有数这是不想他去查疫的人派来的刺客。 他原就计划拖延时间,那帮人实在不必大费周章的派人过来对付他,不过他也想知道是谁在给江北巡抚撑腰,若查出了个位高权重的朝廷重臣,想必对皇甫仁会是重重一击。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扬起嘴角,冷不防隔空对黑衣人一掌击出。 黑衣人受击,闪身后退,皇甫戎立即逼近一步,黑衣人手中的长剑突然扬起,层层推进攻击,皇甫戎也拔出剑来,两人悄无声息的过起招,竟然都没碰着屋里的桌椅等物,皇甫戎甚至未离开床前,将床上的寄芙护得滴水不漏。 皇甫戎暗暗惊心,他不知道真正的皇甫戎内功修为如此之高,他以为原主只会带兵打仗而已,没想到在武功上也下了苦功,他虽然没有原主的记忆,但遇敌之际,他的剑势游走如同灵动蛟龙,招式源源不绝的使了出来,是身体的本能,他连想都不必想。 寄芙胆颤心惊的观战,她什么忙都帮不上,但看皇甫戎那轩昂矫健的身姿,能将她原来的主子显亲王的身躯使得这般好,他也绝非泛泛之辈啊! 若他真是“朕”,那么失去了他这位君主的国家又会如何?他此刻的心情又是如何?该是有千百般的放不下吧? 一盏茶的时间,两人已拆了百多招,一开始难分高下,但后来黑衣人的呼吸已有些紊乱,皇甫戎眸光一闪,当下明白黑衣人的体力不济了,肯定那幕后的主使者也跟他一样,没想到皇甫戎的武功会这么高强而派了一个中上的杀手来,此际他已可以将黑衣人拿下了。 没想到他正要拿下那黑衣人之时,黑衣人竟然自己直直倒下了。 “不好!”他连忙扯去黑衣人的蒙面,见到他嘴角渗血,已咬毒自尽。 寄芙也连忙下床奔过去,她火速拽起黑衣人的手探脉,不死心又搭上黑衣人的颈脉,黑衣人确实已经没气了。 皇甫戎神色凝重。“不用看了,已经死了。” 寄芙知道人死了就代表查不到线索,敌人在暗他们在明,太危险了,所以那人可不能死,要死也得供出藏镜人才能死! 她速速拿了药箱子打开,取出一把薄刀,在黑衣人两手掌心各划了一道口子,黑血顿时涌了出来。 皇甫戎心念一动。“难道他没死?” 寄芙头也不抬,忽然将黑衣人的衣服剥开。“是死了,但还可以救。” 皇甫戎两世为人,还没听过人死了还可以救的道理,他看着她拿了针往黑衣人的心房刺去,黑衣人忽然抽搐了几下。 “他现在没死了!”寄芙搭着黑衣人的脉,已有微弱跳动。 皇甫戎大感纳闷。“你究竟是怎么知道要这么做的?” “奴婢不知道。”寄芙依然是那句老话。 她一深一浅的按压黑衣人胸口的几处大穴,半炷香不到,黑衣人便醒了,见自己居然没死,也很惊骇。“我……我为什么还活着?” 不该是这样的,藏在他舌下的剧毒必死无疑,在组织里,任务失败者都要咬毒自尽,他就亲眼看过其它人毒发身亡的惨样,他不可能活着。 “活着还有为什么?”皇甫戎狠戾乍现。“自然是老天暂时留你一条狗命了。” 他知道黑衣人尽避没死成,但才从鬼门关捡回一命,体内还有剧毒存在,此时也绝不可能再起来对付他们了,因此也没钳制住他,就任由他躺在地上。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什么都不会说。”黑衣人刚烈地道。 第19页 “是吗?”皇甫戎冷哼一声。“本官知道你是谁,你的女儿在本官手里,要是实话把幕后主使说出来,本官或许饶不了你,但可以饶你的女儿一命。” 原本淡然的黑衣人霎时变得激动。“不……不可能!雁儿怎么会……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寄芙也很惊讶,难道他老早模清这刺客的底细,已派人捉了这刺客的女儿? “这你不必知道。”皇甫戎眉梢一挑。“你现在只须回答本官,你是谁派来的?你不说也可以,你的女儿马上就会少了一双腿,过一刻再不说,本官便挖出她两只眼睛,跟着在她脸上烙铁印子,教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说!我说!”黑衣人终是受不了的大喊,“是扫北王!是扫北王勾结江北的卫指挥使司……我只知道这么多,你得说话算话,放了我女儿!” 第八章计划生变(2) 皇甫戎面容冰寒,那微微勾起嘴角的动作,又让气氛更显冷冽。 竟然是威名远播、战功赫赫,早年为燕朝平定北域,连他这个秦王都知道的扫北王梁越?有趣,真是有趣极了!一代忠贞的武将,终究是敌不了财利的诱惑和被软禁在封地的怨气,做出了败坏法度的勾当,当皇甫仁知道时,不知会做何感想?他还会认为当时前朝老臣 想拥梁越为王,他未立即将梁越问斩是心存一丝善念之事吗?还会认为梁越该当对他感激涕零,从此忠诚吗? 想到这里,他顿时心情大好,面上寒意一敛,难得好心的道:“放心吧,你女儿不在本官手里,本官只是吓唬你罢了,一会儿毒发了,你便可以安心上路了。” 黑衣人霎时变了脸色,若是事后让组织查到是他泄露了机密,那么他的家人一样活不了。 “爷怎么知道这人有个女儿?”寄芙好奇地问。 皇甫戎轻蔑地扫了黑衣人一眼。“看他腰际的荷包绣工拙劣,一看便知是孩子的手法,我才因此推敲他有个刚在学绣活的女儿。” 寄芙正想赞几句爷果真英明睿智让他高兴高兴,不想却见到那黑衣人悄悄地伸出右手,手里似乎握着什么,而他的眼光也有抹视死如归的狠劲,她因为太过焦急,一时忘了要改称呼,放声惊喊,“王爷!”随即奔过去扑在皇甫戎身上,肩上挨了那暗器。 同时,黑衣人也因为用尽全身力气射出暗器,令毒素游走血脉而在瞬间气绝身亡。 “该死!”皇甫戎抱住了身子软如柳絮的寄芙,她的小脸在顷刻间白如纸张,他心中又是不舍又是感动又是焦急,心底柔情一片,却口不对心地骂道:“你疯魔了吗,为什么要奔过来?!傻丫头,你这个傻丫头!” 寄芙虚弱一笑,反过来安慰道:“没事……奴婢没事……只要取出暗器就行了……” 他看着血不断地从她纤细的肩头渗出,他的心紧紧的揪到了胸口,嘴里却是不留情地再骂道:“谁不知道取出暗器便行,难不成你能医自己吗?” 她垂下眼眸,声音几不可闻地道:“医者不自医,奴婢不能医自己,所以王爷得请一个大夫过来,奴婢的医箱里有上好的止疼药和解毒丹,就算暗器上抹了毒也不怕……”说到这里,她已脸色发青,身子僵硬。 皇甫戎深吸了一口气,紧紧将她抱在怀里。“你闭嘴,爷自己会看着办,不许再说话了。” “是的,爷。”寄芙安心地闭上了眼。 她听到皇甫戎吼着石砚、石墨,失去意识之前她还在想,能够这般理直气壮的躺在他怀里,受点伤不算什么,很值得。 正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到最后延迟进江北,反而是因为寄芙的伤,皇甫戎坚持等她伤好一半才走,深怕她病弱会遭时疫感染,无论她再三表示没关系,他还是很坚持,不过他的坚持确实只单纯为了她的身子着想,因为他真的很担心她,并非还有其它拖延时间扩大疫情的目的掺合在其中。 她不知道暗器取出之后,她发热昏迷了一天一夜,她满口的呓语,喊姊姊又喊磊哥哥,直说要回百草堂,讲的全是他听不懂的话,大夫在她昏迷时又来看了一次,说她一定得静养几日,否则可能丧命,因此他才坚持不动身。 寄芙的伤口在第四日结痂了,皇甫戎这才肯启程,这也多亏了孟太医准备的那些良药,否则那暗器抹了毒,不可能那么快好。 饶是动身了,但身为钦差的皇甫戎本该下令一路飞奔至临南才是,他却让车夫慢悠悠的往目的地前进,着实令众人不解,只得解释为王爷这是怜香惜玉,怕把初愈的寄芙颠散了才如此,也幸好道上人烟越来越少,赶起路来也不辛苦便是。 寄芙原先对时疫还一无所知,但是当他们进入标写着“临南县”的界石之后,终于明白何大山等人为何要逃难了。 临南最繁华的城镇几乎成了空城,也不知道人都到哪里去了,街上所有商家都大门紧闭,无从得知里头究竟是有人还是没人。 皇甫戎做了决定。“先到行辕!” “是啊是啊,大伙赶路也累了,先到行辕吃顿热腾腾的饭菜,睡个好觉再想对策也不迟。”石砚很是赞同,因他快累瘫了。 这一路上奔波得他骨头都快散了,他与石墨虽是身分低微的小厮,但服侍的主子爷是亲王,日子过得比起一般下人算得上是养尊处优,主子爷去打仗时,他们也是在府里候着,从没离开过京城,这回是他们第一次出远门,且不是游山玩水,除了累,还是累,现在他只想躺下。 五色暗卫服从于皇甫戎,自然没有异议。 “奴婢觉得应该先去看看哪儿有病人……”寄芙觉得委实奇怪,就算疫情严重,也不可能连个人都没有,难道……她想到了一种可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皇甫戎当然也想到了,没有人,自然是死光了,他蹙着眉道:“你说不能见死不救,现在连个人都没看见,你也要多管闲事吗?” 他总觉得自己不能堂堂正正的面对她,前几日,她问他是否写信给皇上告知叛臣是扫北王梁越一事,他竟回答不出来,她很讶异的追问为何没说,他最后是有些恼羞成怒的说他自有打算,她只是一个奴婢,不必管。 毕竟她问得越多,便越有可能知道他另有所图,若知道他在设法延迟赈灾,她肯定会非常震惊,她会重新看待他这个人,会对他的前世猎户说法起疑心,她是大燕人,自幼在这块土地长大,又怎么能接受他正在做捣毁大燕之事? 然而他话才出口便懊恼了,他绝没有把她当奴婢看待,他不过是不想她再追问,为了堵她的嘴,他才会那么说。 当时的她是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便默默转身离开了,他想她一定很受伤。 而此刻,她默然不语的神情又让他想起那个时候,自己说的话是不是又在提醒她为人奴婢的身分了? 皇甫戎清了清喉咙,试图解释道:“我是说,与其无头苍蝇似的找,不如先去行辕,行辕里总会有人,在那里打听消息才能事半功倍。” 寄芙忙曲膝行了个歉礼。“爷说的是,是奴婢心急,思虑不周全了。” 他在心里直叹气,她这是在拉开与他的距离是吧?从那天后,她便谨守为人奴婢的本分,这让他郁闷得快疯了。 这个硬心肠的丫头,她当真要这样跟他闹吗?他不过是说错一句话,她便收回所有的关心,还让他无从对她发脾气,无从要求她再好好地关注他。 第20页 罢了,谁让提醒她是奴婢的人是他,如今她听话的做回奴婢,不再关心他,不再与他说笑,也是他应得的报应。 一行人先到了府衙,怎料府衙大门紧闭,任石砚拍打了门板老半天也无人相应,于是一行人转而到了距离府衙不远的行辕,石砚与石墨到处察看,这偌大的行辕分为西厅、东厅、上厅、别厅,却是无一厅有人在,像是十天半个月无人居住了。 照理,行辕除了朝廷钦差和地方官员会来留住食宿外,还掌管着政令传达和军队运输,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有。 “爷,不对劲。”青龙说道。 皇甫戎知道他若再视若无睹,五色暗卫也会对他起疑,便下令他们分头探查,若得蛛丝马迹,再行回报。 行辕既然无人,石砚、石墨自然是要担起收拾房间让主子休息的活儿,还要设法弄出一顿饭菜来,虽然寄芙才是婢女,但他们心里都明镜似的,寄芙在主子心中可不是婢女,他们哪敢使唤她。 石砚、石墨在收拾房间时,寄芙也说要收拾自己住的房间,便背着她的小包袱和医箱去了旁边的耳房。 皇甫戎看着她的身影,忽然有些烦躁不耐。 失去她的关注原来是如此难受的事,明明他心里就没当她是奴婢,她是真的不知道吗,怎么可以为了一句话就让他堵心至今?该死的,这丫头,是要他先放软求和吗? 就在他纠结之际,又见到寄芙背了医箱出了耳房,她头也不回的往长廊那头疾走,那方向是行辕的大门,让他不由得疑惑,她这是要去哪里? 第九章她是意外(1) 皇甫戎跟在寄芙身后,他身怀轻功,她自然不会发现被跟踪了。 寄芙越走越远,一个时辰后,她来到离行辕甚远的荒郊野外,这一路上仍是连个人都没有,她看到远方山脚下有座寺庙,而她已饿得没法再走了,决定吃点干粮喝点水,再去那里看看。 她在树荫下席地而坐,拿出筋饼,才啃了一口,竟有个半大孩子不知打哪里冒出来,咻地抢了她手中的筋饼便跑。 寄芙目瞪口呆的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再看向跑远的孩子,还没反应过来,却见后方一抹熟悉的身影拔起来去追那个孩童。 皇甫戎几个起落便追到了那个孩子,将人揪回寄芙面前。 寄芙更是吓了一跳,拍拍站起身,不解的问:“爷怎么在这里?难道是跟着奴婢来的?” “不然呢?”他没好气的睨她一眼。“难不成咱们在这里巧遇?” 她望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爷为何要跟着奴婢?” 曾经一度,她觉得自己与他很亲近,亲近到有些尊卑不分了,但那毕竟只是错觉,她是奴婢,他是主子,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而他提醒了她这个事实,若她再不知所进退、有所分寸的话,便是恃宠而骄了。 她告诉自己,可不能因为他对她好,她就忘了自己是个奴婢,所以她努力回到奴婢的位置上,但她却管不动自个儿的心,时常会觉得难受,空落落的,但她会努力不让这些情绪表现出来,绝不做一个让他厌烦的奴婢。 “你又为何擅离行辕?”皇甫戎瞪着她。“且没有告诉任何人你的去处,你这么做对吗?抬起头来,回答我!” 寄芙抬起头来,有点忐忑地看着他,心跳不自觉的加速了。 他那灼灼的生气目光之中,有着隐隐的柔情和担忧……不不,她看错了,怎么可能有柔情,他不是正在恼她吗? “奴婢只是想去找找有没有染上时疫的人……” 皇甫戎厉声打断道:“你要知道,这里可是疫区,要是今天抢你东西的不是孩子,而是几个大汉,你要怎么办?若是今天他们要抢的不是筋饼,而是财物,甚至或者是你,你要怎么办?这不是给我们添乱吗?” 寄芙知道他讲的有道理,于是又垂下了头。“是奴婢思虑不全,请爷恕罪……不过,爷先放了那个孩子吧,那样抓着,会弄疼他的。” 那孩子也趁机求饶,“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皇甫戎丝毫不为所动,教训道:“你多大了?怕也有十岁了吧,什么不好学,学人抢东西,而且还是抢一个姑娘家的吃食,你丢不丢脸?看来要把你送官府严办才行!” 一听,那孩子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我知道错了,大爷,求求您放过我,我下次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寄芙知道皇甫戎只是在吓唬那孩子,但也不忍心见那孩子惊惧的模样,缓颊道:“饶他一次吧爷,我想他是因为饿了才会抢东西吃,若是能吃饱穿暖,又有谁想抢别人的?”她索性把另一块筋饼也塞到那孩子手里。“快吃,你一定饿坏了。” 皇甫戎松了手,那孩子如获至宝的接过寄芙递去的筋饼,虽然他想吃的眼神已流露无遗,但他吞了口口水,问道:“我……我可以拿去给我娘吃吗?我娘……也没东西可吃。” 寄芙见他这么孝顺,实在心疼,模了模他的头,温柔的笑道:“当然可以,你叫什么名字?” “峰儿。” 她又问:“峰儿,你娘在哪里?我们初入城,却不见人,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峰儿老实道:“其它人我不知道,我们村是被村长给关起来的,村长说离开就会染上瘟疫死掉,所以大伙儿都不敢离开,可是吃的东西越来越少,大家都在饿肚子,已经有人饿死了,但村长还是说不能离开,离开的人会被官兵杀掉。” “什么?”寄芙大惊失色,她迅速抬头看着皇甫戎。 皇甫戎再怎么不想问,也只得道:“你们村的人被关在哪里,带我们过去看看。” 峰儿有些犹豫。“可是村长说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在哪里,我是从墙边的狗洞偷偷跑出来找吃的,要是让村长知道我带人回去,那我、我……” 寄芙温柔地道:“峰儿,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朝廷派来赈灾的,是来给你们放粮食和治病的,我们得要先知道人在哪里,是不是?你带我们去不是不听村长的话,而是大功一件啊!” 皇甫戎听她这么轻易就把身分报了出来,心头一紧,眉心也跟着用力聚拢。 为何事情到了她这里总会走样?他原计划冷眼旁观时疫的发展,怎么会到这里与她“明察暗访”了起来?如今还貌似一定要去做那解救黎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赈灾钦差了? 自己究竟是何时被她拿在了手里?竟然会如此在乎她对他的看法,以致于无法果决的照计划进行。 解救百姓之苦,这可不是他爽快答应皇甫仁来江北的原始目的。 一听,峰儿眼睛都亮了。“你们真是朝廷派来的吗?朝廷终于派人过来帮我们了?” “是啊!”寄芙郑重的点了点头,指着皇甫戎道:“这位便是钦差大人,粮米早已进城了,就等百姓去领粮,等领了粮,你娘和你就可以吃一顿热呼呼的饭了。” 峰儿这时已完全放下戒心,朗声道:“好!我带你们去!” 他领着两人走了两刻钟,到了先前寄芙看到的那间寺庙,横匾上头写着“清玄寺”,周围树木繁多,颇为清幽。 寄芙随着峰儿进入大殿,看到殿中满满都是人,仅在地上铺了草席便或坐或躺,十分简陋,不由得大吃一惊,更别说还有人躺着在申吟,有人一直在咳嗽了。 皇甫戎在外头察看了一下环境,随后跟着踏入大殿。 第21页 所有人看到峰儿带了两个陌生人来,都是又惊又恐,一来是村长不准大伙出去,峰儿是怎么出去的?二来是村长不让外人进来,峰儿还偏偏一次带了两个外人回来? 没多久,似乎是在里面听到了动静,两名高大魁梧的带刀官兵气势汹汹的过来了,因为寄芙与峰儿站在前头,其中一名官兵劈头就拿刀指着寄芙脖子。 皇甫戎一个暗器飞过去将刀给打偏,冷冷地道:“敢碰到她一根头发试试。” 这样的情势变化,很快令大殿的村民起了骚动,平时看管他们的那群官兵嚣张跋扈,寺里的厢房都被他们占了,仅有的干粮也都在他们手上,他们心情好就发粮,心情不好就不发,村民根本不敢得罪他们,没想到现在居然出现了一个敢与官兵对峙之人,更别说这人的能耐似乎远远高出官兵许多。 “大胆!”那名官兵勃然大怒。“你们是什么人?!” 皇甫戎眸光一凛,瞪着他们。“钦差大人。” 两名官兵俱是一愣。“什么?” 说笑吧,江北爆瘟疫之事又没上报给朝廷,怎么会有钦差大人过来? 皇甫戎拔出腰际那把青黄铜剑,沉声道:“见天子剑还不下跪?” 两名官兵见那剑柄雕塑着龙头,剑套亦雕着全龙缠绕图样,上头还有“如朕亲临”的字样,吓得马上跪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姓们也连忙纷纷跟着拜倒。“吾皇万岁万万岁!” 一时间,殿中均是此起彼落的叩拜声。 皇甫戎许久没看到这般景象,心中着实五味杂陈,他闭了闭略显湿意的眼眸,耳边彷佛回荡着他的臣工们上朝时整齐的叩拜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原来帝君,不过黄粱一梦,消逝之快,让他无从抓紧。 虽然这些人是在对他行面圣之礼,但不是对他,是对他手中代表了燕帝的天子剑,而他的江山呢?他驰骋战场打下来的江山如今怎么样了?他有能力拿下天下,却无能力守成,实在太可笑了…… 寄芙看着他,惊觉到了他不寻常的异样。 是在回忆什么吗?他的眉头怎么皱得如此紧,神情怎么如此悲切,眼神如此哀伤?他嘴角的笑……那是在嘲笑自己吗?如此苦涩的笑……不知为何,她的心紧紧一缩。 她想帮他,可他什么都不说,只说自己前世是个猎户,还要她把他当真正的显亲王就好,这样她要如何帮他? 其实,她知道他虽然总是语调不耐烦,总是凶她,但他待她极好,即便当她是奴婢,也是与府里其它奴婢有所差别的,她知道,全知道…… 第九章她是意外(2) “草民叩见钦差大人。”一个老头突然跪走到皇甫戎面前,冷不防对着皇甫戎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战战兢兢地道:“草民是安埔村的村长吴兴,求大人作主,村民之中,老弱者不在少数,身子骨不禁打熬,再将我们囚在这间庙里,我们都活不下去了。”说着,他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其它人见状,也忍不住的跟着哭了起来。 “先起来,本钦差自有主张。”皇甫戎旋身盯着那两名官兵。“城里的人呢?” “回……回大人的话,在另……另一间寺庙里。” 皇甫戎询问之下,才知原来江北巡抚为了怕走漏时疫风声,便将疫情最严重的临南县的百姓分区囚禁起来,每间寺庙派十名官兵看守,若有不服从者,格杀勿论,因此虽然江北巡抚已经半个月没现身了,这些官兵仍不敢轻易将人放了。 皇甫戎思忖着,若他不下令放人,再继续囚禁下去,不出半个月,江北便会生灵涂炭,达到他的目的,待回京时,他只消对皇甫仁说他到时疫情已严重到无法收拾的地步,他也无力回天即可,皇甫仁向来疼爱他这个胞弟,只是赈灾不利,也不致于降罪。 正想着这万无一失的好法子,他就听到寄芙说—— “爷,奴婢一人无法为所有人一一诊病,不如先将城里的大夫集合起来,再让衙役里正们先查查哪些百姓可能染上时疫,有症状的先隔离起来,尚无症状的就先让他们回家,这样方能事半功倍。” 皇甫戎嘴角抽了抽,适才的感慨霎时去了一半。 是啊,他怎么忘了寄芙这个“意外”,这个总是在扯他计划后腿的意外,这个迫使他不得不当好人的意外,要知道,他从来就不是个好人,好人是当不了皇帝的。 他还没回答,吴兴便兴奋的接着说道:“大人,草民也觉得这位姑娘的意见很好,照草民所见,时疫虽然凶猛,却也不是人人会得到。” 皇甫戎的浓眉微微一挑。 也罢,放人就放人,若是没有治疗时疫的方子,放出去也只是等死而已,跟他原来的目的没有不同。 皇甫戎与寄芙回到行辕时,五色暗卫也已回来了,他们分别查到一些现况,石砚、石墨也准备好简单的饭菜,所有人便在议事厅里边吃边商量,也不分主仆了。 首先,临南县的百姓按乡镇村里之分,都被囚禁在该地的寺庙里,由官兵看守,任何人不得出入,这点和皇甫戎所见不谋而合。 第二,在江北尚未封锁之前,百姓开始逃难之后,有人趁着这股逃难潮,低价收购土地,而逃难的百姓为了盘缠,全一股脑贱价卖了,有些连房舍也一并卖了,而在幕后操弄此事者,可能是朝中某位地位不低的重臣,勾结者除了江北的卫指挥使司,可能还有海匪。 第三,临南最大的药铺春晖堂,宣称研制出治疗瘟疫的方子,然而一副方子却要价十两,上头的数十种药材更是凭空涨了二十倍,分明是借机发灾难财,且城里米价已跃至每石两千钱了,还频频发生抢劫事件。 最后,江北一带的奸商趁机哄抬粮价,又没有官府出来主持大局,如今百姓已是任人宰割了,但也幸好,虽然江北巡抚和临南、苏河的府尹跑了,但官府里大半的官员、官兵、衙役还在,只是一时群龙无首。 听完之后,皇甫戎沉吟不语。 他知道,如今他要做的很简单,当务之急便是将染病之人隔离起来,接着开仓放粮、整顿药铺、严惩奸商来稳定民心,而后再找出治疗时疫的方子,避免疫情无边蔓延,最后酿成民乱。 他是什么人?大秦的溯东一带也曾爆发过时疫,这些浅显的道理他自然知道,要是雷厉风行起来,不消一日便可办好,但问题是,他不想有所作为,只想坐看奸商坑民,如此还怕不能激起民变吗? “王爷,是否要给京里递折子?”青龙问道,如今皇甫戎的身分已曝光,称呼自然又改了回来。 皇甫戎慢腾腾地点了点头。 五色暗卫都是有眼力的,他也不能做得太过,免得被窥破他真正的目的,进而引起怀疑。 “王爷!”寄芙也向前一步,她心里急,草草福了一礼便道:“奴婢瞧着这里的白日挺是暖和,入了夜也凉爽,不如在行辕后林搭建简单茅棚,将需要隔离的百姓安置在此,如此一来,可以避免被隔离者的恐慌,他们的家人也可以远远来看上一眼,要是情况不好的,咱们便提前告诉他们家里人,让他们心头有个准备,王爷觉得可好?” 皇甫戎不说话。 正常来说,若他没存着别的心思,自然是好的,偏偏他又不能将心底所想说出来,现在眼巴巴的焦急模样,他能说不好吗? 唉,这个“意外”啊,为何总是打乱他的计划? 第22页 寄芙急切的看着皇甫戎,不敢再出声,但却忍不住偷偷月复诽,他都已经喝了几盏茶了啊,她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一直抿紧了嘴,为何迟迟不下令,是慎重其事吗?可那些等着他们去救的,都是一条条宝贵的性命啊! 皇甫戎心中烦躁,但终于启唇吩咐道:“石墨,取本王令牌,差遣衙役搭建茅棚。” 他这算是首肯了,寄芙委实松了一口气,她连忙一福。“谢王爷!” 他不满的瞪着她。“你谢什么?你是此地的父母官吗?” 两句话说得她不好意思起来,其余人也跟着笑了。 寄芙微赧道:“奴婢一时高兴,是有些造次了,不过奴婢是真心诚意的代百姓谢过王爷。” 皇甫戎哼了一声。“得了,这本是本王该做的,用得到你来谢?” 寄芙反而笑道:“是是是,是奴婢多事了。” 也不知为何,能够救人对她而言是件极为欢喜之事,若是她什么都不懂还能揭过,但救人的法子偏生一一在她脑中浮现,若是能救而不救,老天都不会原谅她啊! “难得,真是难得。”朱雀抱肘环胸,意态潇洒,一双笑眼看着寄芙道:“寄姑娘医术了得,真真是医者仁心,见不得百姓受苦,先前不顾一切救了那名产妇与婴儿,今又勇敢为江北百姓请命,实是百姓之福。” 皇甫戎犀利的眼光转到了朱雀身上。 这家伙平常不多话,一开口倒是挺会讨姑娘家欢心的,怎么着,这家伙是对他的丫鬟有意思吗?这朱雀看上去二十四、五岁,不信他还没娶妻。 “不不,朱大哥别这么说,倒教朱大哥见笑了,寄芙只是尽自己的本分,做应该做的事而已。”寄芙轻笑着回道。 皇甫戎执茶盏的手瞬间顿住了,剑眉扬起。 她竟然叫朱雀为朱大哥?等等,对于他之外的人,她好像都是这么叫的,一口一个大哥显得亲昵无比,是谁说她可以那样叫他们了?! 慢着,他想起来了,她原本是跟石砚、石墨一样称他们爷,她会叫他们大哥是因为他不准她称他们爷,还说爷只有他一个就够了,其它人都不是爷,所以她才会称他们大哥,这么说来,她会亲亲热热的一口一个大哥,根本就是他造成的?敢情他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第十章默默牵绊(1) 事急从权,既已得到皇甫戎的指令,一切便好办了。 行辕的侍卫全回来了,原来他们也被囚禁在其它寺庙里,而府衙里留下的十来名粗使婆子全来行辕帮忙,石砚神气地当起了小总管,将她们分为清洁洒扫、采买、煮饭、浆洗衣物,先把行辕里外清洁打扫一遍,分出众人住的房间,隔日稍晚,已有模有样的整治出一桌热腾腾的饭菜了。 五色暗卫虽然是来保护皇甫戎的,但此刻人手不足,他们也没闲着,帮着衙役搭茅棚,他们身怀轻功,搭棚子时着实帮助很大。 茅棚要用来安置时疫病人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城里又有几个木工自告奋勇来帮忙,照寄芙的想法,简单用木板隔成一间一间,但不做门,只做半截帘子,通风,也让病人安心,他们不是被囚禁起来,而是来治疗的。 县城里的大夫共有三十来个,虽然良莠不齐,但基础的也都会,每个大夫配四名衙役里正,逐户清查,将出现时疫症状的人带回行辕,安置在茅棚里,每日定下探视时辰,让家人从远处探望,严密防范。 一切渐渐成形,三日后,临时隔离区已经有模有样,而行辕的房间也收拾妥当,大夫们也夜宿在行辕里,方便看照患者,官兵巡夜并保护隔离区的病人,一个时辰轮一班。 皇甫戎终究还是开仓放粮了,若他再不开仓,肯定启人疑窦。 也罢,即便他开了仓也无法抑制救命药方的价格高涨,何况春晖堂宣称有疗效的方子未必有效,他只要放任春晖堂坐地起价,届时百姓一定会因为有人买的起药方子、有人买不起而心生怨恨,加之他这个赈灾钦差袖手旁观,还不引发庞大民怨吗? 愤怒又求助无门的百姓在冲动之下,自然是民乱自保了,若是起了民乱,他手握天子剑,自然可以得而诛之,而他只消杀一个人就足够引发更大的民反,这些反民之中要是出一个为百姓着想,与百姓站在同一边的平民英雄,局势便一发不可收拾,到时就算皇甫仁御驾亲征也无用了。 “王爷!”寄芙兴冲冲地打了帘子进书房来,双眸放光地将一张单子放在皇甫戎面前的书案上。“奴婢已经找出治疗时疫的方子了,请王爷让奴婢放手一试!” 皇甫戎搁下了毛笔,眼眸抬起,定定的望着她。 他早料到她会这么做,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快便琢磨出方子来,这样的情况他可不乐见,而且她日日早出晚归,从早到晚都待在隔离棚那里也不知道待什么意思的,他都快忘了他有带这么一个丫鬟来。 他沉声问道:“谁让你琢磨时疫方子了?”他就是故意想吓吓她,看她日后还敢不敢这么先斩后奏,自作主张。 寄芙一愣,但很快回道:“没有人,是奴婢见病人痛苦,想救他们,所以试着捣鼓配方,如今奴婢已经想出来了,请王爷让奴婢一试。” :其资她脑中全无章法,只是觉得她好像会治时疫,但若问她怎么治,她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果然,她在隔离棚里细细看了几日,有个方子便出现在她脑子里,就如同她治绝命鸩一般,都是碰到了便知道如何治了,就像是一种本能。 其实,对于这样的天赋从何而来,她也感到害怕,且自从来到江北之后,她夜里不时会犯头疼,夜梦不断,梦中常会出现一些凌乱的画面,全都是生面孔,醒来明知道是梦,还是有种惊心动魄的心悸感觉。 “你在说笑吗?”皇甫戎板起脸来。“怎么可能让你放手一试,人命关天,若治不好,你担得起责任吗?” 他当然知道那群大夫一定想不出法子,若治疗时疫方子那么容易想出,大家又何须惧怕?如今隔离棚里那些病人全由城里的大夫们不痛不痒的治着,几日便会有一个熬不住死掉,尸首自然是要烧埋的,但烧埋了尸首,那些大夫还是一筹莫展,已经有人吵着要他去买春晖堂的方子救他们的命,甚至还有谣言说他此行备了上千万两的银子,便是要来买药材的。 好现象,他要的就是这个,所以他没有派人去遏止谣言,倒是希望谣言如野火燎原,鼓噪百姓的心。 寄芙坚定的再道:“王爷,奴婢有九成把握,好过让病人等死吧。” 其实这几日她一直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他好像并不乐见疫情得到舒缓,好像……好像在冷眼旁观时疫的发展。 可是每当她有这种荒谬的想法时,她就会赶紧打消心中的念头,因为他这么做实在没道理啊,就算他前世不是大燕朝的人,但也不会如此冷血,坐视百姓病死,硬是要让疫情一再扩大吧,除非、除非…… 她蓦地抬眼看着皇甫戎,瞪大了眼眸。 老天!除非他前世是大秦人,否则没理由这么做!当今天下,燕秦两国一直在争较长短……可是他自称朕,难道秦王驾崩了吗?虽然她一直待在王府里,但好事之人不少,京里的消息多半也会传进府里,但她并未听闻秦国换了皇帝,还是这样的消息被保护得太过严实,根本不是她这种下人能够得知的? 第23页 “就是说,有一成的赌注。”皇甫戎看也不看那方子,便站起身,从书案后方走了出来,站定在她面前,冠冕堂皇的说道:“我不想你拿百姓的性命下注,还有,记住,你不是来治时疫的,你是来服侍我的,研议时疫疗方之事交给那群大夫,他们会有法子,从此刻起,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行辕里做做绣活,给我做一套衣裳,不许再四处走动。” 他知道她之所以想出方子还不行动,而先来征求他的同意,是因为她身上没有银两可以买那些昂贵的药材,虽然她治好他有功,宫里赏了很多,但她都留给常嬷嬷了,此刻身上恐怕只有一两银子,连一片药草都买不起。 “王爷……”寄芙望着他,顿感五味杂陈,但她仍打起精神道:“那一成是任何事都有意外,并非奴婢没把握,若是王爷让奴婢给时疫病人治病,奴婢保证可以救活他们。” 她终究没将心中的疑问问出口,她害怕知道答案,若他前世真是大秦之人,如今他身为大燕的赈灾钦差,手中还握着天子剑,皇上赋予他如此大的权力,他想做什么?那些念头在脑海中激荡,她越想越是心惊。 “不要说了,总之不行,你出去吧。”他冷冷的说完,转身走回书案后方。 只要他不给予金援,她就不得不听他的,不得不乖乖待在行辕里,哪里都别想去。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寄芙不是个会跟人置气的人,山不转路转,更何况她心中已对他的身分有所怀疑,所以隔日天才蒙亮,她便背了竹篓子,自己上山去采药了。 她在山上忙了一日,当她背着满满一大篓子的草药兴高采烈的回到行辕时,发现气氛很不对劲。 石砚见到她踏进行辕,如蒙大赦。“哎哟我的好姑娘!你这是去哪里了?王爷找了你一日,派出大半侍卫去找你,连五位爷都出去找你了,你再不回来,屋顶都要掀了!” “王爷找我?找我做什么?”寄芙心中一跳,紧张的问道:“难道是王爷身上的毒真的复发了吗?” 她知道自己这次会被皇上指派随行,最主要的原因便是怕皇甫戎体内的毒会复发,但她确实已经治好了绝命鸩,不可能复发,便没将心思摆在其上,可如今若毒真的复发了,那么她难辞其咎,是她太轻忽了,以为一定不会复发,素日连跟他探探脉也不曾,她真是太大意了。 “没事,王爷的身子没事。”石砚看她急,忙道:“就是担心你,不知你去了哪里,初时我们以为你肯定在隔离棚那里,等发现你不在那里,又行辕里四处找不到你的时候……你不知道王爷脸色有多难看,还迁怒守门侍卫没将你拦住哩,侍卫全被劈头盖脸的训斥了一番,可这行辕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你在王爷心中的地位,谁敢拦你啊?” 一句话说得寄芙脸都红了。“石砚哥,劳烦你跟王爷说我回来了,让你们担心了,日后我出去一定会交代去处。” 石砚哪里肯接这个任务,这不是找死吗?“我觉得你还是自己去见王爷比较好,王爷为了你,连午膳都没吃呢,你总得给个说法是不?” 她立刻明白过来,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好吧。” 他松了口气。“王爷在书房,我这就命人送饭菜过去书房,你就伺候王爷吃些,再说些好听话,王爷便会气消了。” 第十章默默牵绊(2) 寄芙也没回房,就背着竹篓子去书房见皇甫戎。 守门的石墨见了她也是松了口气,扬声道:“王爷,寄姑娘回来了。” 里头的皇甫戎并没直接回答,而是停顿了片刻才沉声道:“让她进来。” 寄芙对石墨苦笑一记,才打了帘子进去,也不走近书案,就站在门边遥遥一福,恭恭敬敬地道:“奴婢回来了,听说王爷在找奴婢。” 皇甫戎只是定定的看着她。“我的衣裳做好了?” 她自知理亏,头垂得更低了。“回王爷,还没做好。” “那么你这一整日上哪去了?为何无视我的话,不是让你做绣活?”他自然看到她背上的竹篓子了,总不会没事到去摘菜,哼,敢情是去采药了。 寄芙顺着他的眼光也知道他看到竹篓子了,索性清了清喉咙,大声说道:“奴婢知道身为一个奴婢,应当服从王爷的话,王爷让奴婢待在房里做绣活,奴婢就应当做绣活,可是奴婢实在不忍心染了疫病的病人痛苦,又没有银两可以买需要的药材,所以自己上山去采药了,希望救一命是一命,而王爷的衣裳奴婢保证会做好,夜里赶工做,求王爷让奴婢给时疫病人治病。” 皇甫戎不理会她的请求,问道:“所以,你明天还是要继续上山去采药,要继续无视我的话?” 看看她,衣衫有些地方被勾破了,身上都是泥土,也晒黑了,根本就是在自讨苦吃。 她抬起眼看着他,急切地说道:“奴婢不是无视王爷的话,奴婢只是不明白,王爷是不是不想这疫情得到控制,反倒想着情况再严重一些?” 他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喝斥一声,“大胆!”她竟然看出来了?所以她今日才会不听话的跑去采药吗? 寄芙眼也不眨,仍旧紧瞅着他,鼓起勇气说道:“奴婢想来想去,莫非王爷前世是大秦人,所以不乐见大燕好,才会对这疫情相关之事一直不痛不痒,甚至根本是冷眼旁观?” 皇甫戎心下惊愕,她还真是聪慧,居然能推敲出这么多,但面上却波澜不兴,模棱两可的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有些话她藏在心中已久,如今有机会,她再也忍不住的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奴婢希望王爷知道,王爷如今是大燕人,是当朝天子的胞弟,是显亲王爷,不管前世是什么人,都不可能再回去了,若您执着于前世,伤害了大燕子民,于您如今的处境半分帮助也没有,反而会引来诸多猜疑,反倒让您置身于危险之中,而奴婢也不会原谅您弃这么多在受苦的百姓于不顾,奴婢甚至……甚至后悔救了王爷,让王爷如今来对付这些手无寸铁、在病中苦苦挣扎的百姓,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气,坚定的又道:“所以今后奴婢不会再听从王爷的话了,由明日开始,奴婢要救人,救一个是一个,如果王爷不高兴,大可以把奴婢绑起来就是。” 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他当然知道他做什么都不可能有改变,就算他真的利用时疫让大燕灭亡了,他也回不了大秦,回不了他的位置,但若是不这么自欺欺人,他如何挺得过来?如何接受他失去了江山成了燕朝亲王? 任何人到了他的处境上都会仓皇失措,而这个志气比天高的丫头,她到底把他想得多不堪,居然认为他是一个只知道欺负善良老百姓的家伙?她又何尝明白他心中有多难熬,他有多想弄清楚他怎么会落得被毒死的下场,但身在大燕的他是不可能查明一切的,他必须回大秦去,然而顶着皇甫戎的容貌和身分,又是重重难关,他已经够憋屈了,唯一知道他不是皇甫戎的人,还对他不谅解,甚至还发他脾气、威胁他,想到他就来气。 好啊,他倒真想把她绑起来,看她还敢不敢自己胡乱跑让他白担心! 寄芙见他沉默那么久,心里也有些忐忑,她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她润了润嘴唇,真诚地问道:“王爷,难道您就不能在大燕落地生根,好好地当显亲王爷,不要想得那么复杂吗?” 第24页 看着她那双清透明亮的眸子,皇甫戎心里一震。 他能吗?若他认了命,服了命,在大燕安身立命,做一个位高权重、尽享荣华的亲王,大秦的一切与他都无关了,他如何过得了自己的那一关? 不,此刻他还无法只做燕朝的亲王,等他手刃了害死他的人之后……想到这儿,他不禁苦涩的笑了,手刃了仇人又能如何?他还是只能做皇甫戎,但也或许他会与那人同归于尽,那么一切就结束了,而现在定论还太早…… 他蹙起眉头,冷哼一声。“看看你的鬼样子,明天不许再冒险上山采药,需要什么药材告诉石墨,其它事便差府丞刘俊义去办。” 他真是越来越弄不懂自己了,为何独独对她,明明怒气冲天,最后却一一让步,他可没有这么容忍过任何人。 寄芙愣住了。“王爷……”她以为自己说服不了他,她以为他存心要百姓们染上时疫而死,可如今看来,是她误会他了。 皇甫戎假装没看见她眼里的激动和感动,撇了撇唇道:“出去,去把你自己洗干净,好好吃顿饭再睡,要是敢直接躺下睡你试试。” “谢王爷!”她大喜过望,背着竹篓子便要下跪向他磕头,却笨拙的跌倒了。 见状,他疾步走了出来,亲自将她拉了起来。“你瞧瞧你,笨手笨脚的,不是说过你不许再向本王下跪,你是听到哪里去了,都当耳边风吗?” 寄芙揉了揉膝盖,只是一笑。“奴婢无事,也不痛。”想到明日就能给时疫病人治病了,她就打从心里高兴。 “王爷,奴婢给您送饭来了。”外头响起厨娘的声音。 那厨娘很是恭敬,眼也不敢抬,把饭菜送进来便马上退下了。 热腾腾的饭菜香引得寄芙口水直流,她这会儿才感觉饿了,早上她只吃了个馒头垫肚子便上山,现在出奇的饿,她本来瞪着饭菜,蓦然间想起石砚的吩咐,忙卸下竹篓子道:“奴婢伺候王爷用膳。” 皇甫戎又岂会看不出她饿极了,肯定是到了山上什么都没吃,只顾着找草药,为的还不是自己亲人,都是些非亲非故的贱民,他实在想不通她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前世,那些个在深宫里的女人,每天都在勾心斗角,全都自私到一个地步,怎么会有像她这么傻的姑娘,为了没有任何利益的事这般拚命? 要命,不能再想了,越了解她,他越是喜欢她,可他还有许多大事要做,心中牵挂着一个人可不行。 他径自坐下道:“不用伺候了,你也坐下来吃。” 寄芙当然不能真的坐下,推辞道:“奴婢伺候王爷……” 皇甫戎烦躁的瞪着她。“啰唆,让你坐你就坐。” 她心中一暖。“那奴婢就坐了。” 他面无表情的把一只鸡腿夹到她的碗里。“以后敢再让自己饿肚子试试,就不让你替那些人治病了。” 寄芙朝他灿烂一笑,由衷的道:“王爷真是面恶心善。” 皇甫戎顿时脸色一沉,从来没有人说他面恶心善,他也从来不认为自己心善,心善怎能成为帝王,怎么成就大业? 他皱眉道:“吃鸡腿吧你,多话。” “王爷也吃。”寄芙嫣然一笑,很自然的夹了块排骨到他碗里。 她知道夹菜给主子是造次了,但她没来由的想这么做。 皇甫戎微怔。两世为人,为他布菜的下人都是夹到他前面的小盘里,这是第一次有人夹菜进他碗里,这大不敬的事,怎么感觉却这么好? “寄芙……” 听见他的叫唤,吃得正欢的寄芙忙抬起头来。“王爷有何吩咐?” 皇甫戎直勾勾的望着她,表情不若平时严肃,声音也轻轻的,“好好待在我身边。” 在他的认真的注视下,加上轻轻柔柔的这句话,她顿时心跳如擂鼓,他这么说……究竟是何意? 等了一会儿却等不到她的响应,他皱紧眉头,语气有着不耐,“怎么,不愿意吗?” 寄芙急忙点头。“奴婢愿意!奴婢一定好好在王爷身边待着!” 她心中还有话没讲出来,那便是,王爷要留在大燕做真正的大燕人,那么奴婢才能在王爷身边待着啊,所以王爷,由此刻起,您就身在大燕,心也在大燕,打从心里做大燕人,那么奴婢一定守在您的身边,哪儿都不去。 第十一章太医争宠(1) 第二日,寄芙找来了府丞刘俊义,他官虽小,却是府衙里唯一没跑的官员,在得知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是显亲王之后,他立即来到行辕见皇甫戎,将他自疫情爆发以来的所听所闻详细以告,并自认克尽己职,洋洋洒洒地给了许多建言。 “所以寄姑娘的意思是,要在各处巷弄遍洒浓烈烧酒,家家户户均自行在家中将食醋煮沸驱疫?”刘俊义深怕自己记错,又再问了一遍。 “是的。”寄芙曲膝施礼。“有劳大人了。” 见她恬静的仪态,可人的面容,还有那双干净灵动的眸子,他有些慌乱的深深一揖到底。“姑娘多礼了,刘某这就去办。”嘴上这样说,可是他却迟迟不走,双脚一副移不开的模样。 见状,她不免奇怪的问道:“刘大人是否还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刘俊义脸一热,有些不自在地说道:“就是……呃,就是……想问问寄姑娘定了人家没有?” 他知道她是皇甫戎的家婢,但他并不介意,虽然以他这小小爱丞的身分,娶个清白人家的闺女为妻还是绰绰有余,但他就是对她动了心,她是丫鬟不打紧,等过了他刘家门,她就是夫人了,他会待她好的,何况她还身怀医术,在此地救人不遗余力,如此难得的姑娘,人美心更美,更教他倾心了。 “啊?”寄芙一愣。自己在跟他说防疫之事,他怎么问起她的终身来,她的终身跟防疫有什么相关吗? 皇甫戎早已到了厅外,因为不想跟老是建言一大堆的刘俊义碰面,所以在厅外稍候,想等刘俊义走了才进去,不想却听到刘俊义在打寄芙的主意,顿时脸一黑。 这个刘俊义,平时就令他很不快了,如今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让他听了就窝火,不给他点颜色瞧怎么行?于是他神情冷峻的进了正厅,眉头微挑的看着刘俊义。“本王的家婢订亲没有,跟刘大人有何关系?” 乍见皇甫戎,刘俊义吓了一大跳,没来由的一发慌,低了头,慌慌张张的拱手施礼道:“下官见过王爷。” 寄芙知道皇甫戎自来便很不喜欢刘俊义,讨厌他多事,建言太多,又听到刘俊义问她亲事肯定更不高兴了,千万莫要说什么难听的话才好,眼下疫情还未控制,正是用人之际,而刘俊义也是能做事又肯做事的人,不能把人家吓跑啊。 “回答本王的话,你问本王家婢的亲事做什么?此时江北百姓正在受苦受难,莫非你还有心情为本王的家婢作媒?”皇甫戎不罢休的继续追问。 刘俊义悔得肠子都青了,如今一顶枉顾百姓的大帽子扣下来,他也不能说他是为自己问的,他难掩尴尬,期期艾艾地道:“下官就是、就是问问……没、没有别的意思……” 皇甫戎垂眸睨了他一眼,看似平淡的目光里带着不可忽视的威严。“刘大人,做好你分内之事,以后不许你跟本王的家婢多说一句与疫情无关的话,否则本王会怎么处置你,本王也不知道,你好自为之。” 刘俊义吓得魂飞魄散,马上道:“下官明白、明白!下官这就去办寄姑娘交代的事,下官告退!” 第25页 见他落荒而逃的狼狈样,寄芙好气又好笑。“王爷为什么吓唬刘大人?” “为什么?”皇甫戎走到她面前,曲指在她额心轻敲了一记。“你以为他问你订亲与否想做什么?” 他的举动令她心神荡漾了一瞬,心也跳得厉害。“奴婢还没细想,王爷就进来了。” “那你现在想想。”盯着她明亮的双眼和微微泛红的脸蛋,他竟突然有种想拥她入怀的冲动。 “奴婢脑子差,不想了,还是王爷告诉奴婢吧。”他就在她眼前,靠得如此近,令她脑袋晕乎乎的,什么也想不清。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厅里静得落针可闻,好像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就在这暧昧之际,石砚心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十分没眼力地喊道:“王爷!抓到江北巡抚了!此刻押在府衙里,等着王爷去审人哩!” 寄芙松了口气,幸亏石砚进来了,不然再继续跟皇甫戎对看下去,她真怕自己会没气儿。 “走吧。”皇甫戎一抬下颚,这话是对石砚说的,但跨出脚步时,他微微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道:“记住我说过的话,你的亲事由我作主,你休想自己乱允!”丢下话,他便挺起胸膛,充满傲气的大步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寄芙忽然觉得丧气,忍不住在心底轻叹一声,眼里竟是莫名其妙地微微带着湿意。 他总霸气的说她的亲事由他作主,将来他是要把她嫁给什么人啊? 不过现在可不是担心这种事的时候,她很快的打起精神来,开了药材单子,找到石墨交给他,请他帮忙采买。 不过半天时间,石墨已经采买来了单子上的所有药材,并指挥杂役把一车车的药材运进行辕院落。 寄芙如获至宝的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药材,这才觉得自己傻,要救这许多人当然得要主子出面,凭她一己之力上山采药,哪里可能够用?怕她把药找齐了,病人也都死了。 她请石墨将药材先放进库房里,只留下一部分,然后她便关在房里做药粉,虽然她脑中已浮现了过程,让她知道应该要怎么做,但做出药粉需要时间,提炼药材也不是容易之事,她必须投注全部的心力。 皇甫戎从府衙回来之后,知道她正埋首制作药粉,便下令不许任何人打扰她,只吩咐石砚按时给她送吃食。 好不容易,三天后终于大功告成,寄芙顺利做出了药粉,先让一名吐泻症状最为严重的病人服用。 那个病人几乎从早到晚的吐泻,众人看他一定不行了,家人也准备办后事了。 两天后,那人止住了吐泻,甚至还能喝点水,令寄芙与其它病人都士气大振。 在皇甫戎的首肯下,她把行辕最大一间厢房改成制药室,和其它大夫一起提炼她需要的白叶根,一有药粉做好,她便先让症状最为严重的病人服用,她也会留在隔离棚里细心看照病人服药后的反应,当真是忙得热火朝天。 这一日,寄芙先到制药室看大夫们制药的进度,旋即到隔离棚看病人,一进隔离棚便有留守的小医徒对她使眼色,他们都是城里大夫们的徒儿,留在隔离棚给她当帮手的,平日已混得烂熟。 顺着几个小医徒的视线,她看到一名白衣胜雪的美貌女子,神情凝重地在隔离棚里察看,身后还跟着两个梳着双髻的丫鬟。 蓦地,那姑娘忽然在床边的矮凳坐了下来,翻看起李家大婶的眼皮,命随行的丫鬟打开医箱,取出银针便要给李大婶用针,她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过去,情急的摁住了白衣姑娘的皓腕。 “不行不行,李大婶先前服了药,此刻不能用针……” 白衣姑娘抬眸瞪着她。“给我放手。” 寄芙忙松开手,歉然道:“对不住,我一时情急才会这样……” “你说她服了药?”白衣姑娘打断寄芙的话,怀疑地打量着她。“服了什么药?又为何不能用针?” 寄芙详细地解释道:“李大婶服了治疗时疫的药方,此时药方正在体内清毒,若用针会引发病毒乱窜。” 白衣姑娘眯起了眼睛。“你是什么人?” 寄芙一愣,这好像是她要问的问题才对,可是人家先问了,她总要回答,便老实地道:“我是钦差大人的家婢。” 白衣姑娘哼的一声。“原来只是个奴婢。” 寄芙也不恼,反正她本来就是奴婢,她就事论事的问道:“姑娘是什么人?可知这里是疫病棒离棚,进来这儿不太妥当。” “我当然知道这里是隔离棚。”白衣姑娘起身,神情不屑地说:“你不必知道我是什么人,还有,你以后不要随便碰我,我不是你能随便碰的人。” 寄芙仍在错愕之际,白衣姑娘便领着丫鬟走了。 寄芙询问医徒,那些医徒均不知道那姑娘是打哪儿来的,说她一来就盛气凌人,所以他们也不敢阻止她。 寄芙很快将此事抛诸脑后,忙着察看病人症状,诊脉之后记录下来。 第十一章太医争宠(2) 饼了一个时辰,当她回到行辕,欲去制药室调整药方时,讶异的看到那名白衣姑娘和她的丫鬟正在行辕正厅,白衣姑娘喝着茶,石砚陪着,态度很是客气。 寄芙满月复疑窦,有些担心那白衣姑娘会不会再去隔离棚对病人施针,正想拉过石砚私下问那白衣姑娘是谁,外头顿时一阵骚动,皇甫戎和青龙、白虎、朱雀走了进来。 “王爷回来了。”石砚中气十足地喊道。 寄芙更奇怪了,平常主子回来,石砚也没这么讲究,今天是怎么了? 听到石砚的话,白衣姑娘马上搁下茶盏,站起身来。 任谁都能轻易看出走在前面那身着暗紫长袍的伟岸男子是这些人的主子,也就是显亲王皇甫戎,果真是丰神如玉,不愧为当朝第一美男子! 她向前两步,拱手施礼,英气十足地道:“下官太医院房俊丽参见王爷。” 皇甫戎一愣,其余人也一样,所有人都蔫了,除了已经知道的石砚之外,其它人对于皇上派来的竟是女医都很错愕。 寄芙心里咯噔一跳,这才明白房俊丽为何会在隔离棚里,又为何会动手要施针,原来对方是当朝独一无二的女太医啊!想到自己还跟她说明为何不能施针,真真是班门弄斧了,心中不由得感到忐忑不安,不知对方是否会怪罪她的唐突,甚至恼了她? 虽是意外,皇甫戎眨眼间便恢复了淡定,他举步从容地往上位一坐,说道:“房大人一路过来辛苦了,请坐。” “谢王爷。”房俊丽落了坐,双眸不由自主的被眼前举手投足都异常尊贵的男子给吸引了。 在宫里,她拔尖的模样连很多嫔妃都比不上,有时她去某些王公大臣家中为其夫人千金诊脉,出众的外貌向来都会引起惊赞连连,可显亲王怎么见了她,眼里只有惊讶却不见惊艳?莫非他眼睛有什么问题,看不到她的美貌和卓绝的气度吗? “房大人。” 闻声,房俊丽猛然回过神来。“王爷请说。”她忽然感到害羞极了,向来只有别人仰慕她的分儿,京城里再卓尔不群的男子,她也不看在眼里,觉得当今世上,唯大秦神医顾月磊配得上她,为何今日却独独对显亲王有了异样的感觉? 皇甫戎看出她神情有些游移,但他懒得理会,径自将目前江北疫情概略陈述,也不管她听进去没有便起身了。“关于疫病就偏劳房大人了,有什么需要可告诉司库官,其它所需自有此处总管打理,房大人只须专心研制对抗疫病的药方即可。” 第26页 房俊丽跟着起身,拱手道:“下官定会尽速找出时疫方子,不负王爷所托。” “如此甚好。”皇甫戎朝她点点头,便走向了呆站在一旁椅子后头的寄芙,看了她一眼便责备道:“怎么眼里都是红丝?熬得太狠,半夜里又偷偷溜去制药室没睡了?自己也该知道用凉水敷眼睛,待会儿让石砚给你热碗牛女乃……” 寄芙不等他说完,忙摇手。“不用了,王爷,那个……奴婢不喜欢牛女乃……” “不许不要。”他专制地道:“这里的女乃牛是北边草原买来的上好女乃牛,没有女乃的膻味儿,有股香甜,你若不喝,就不许再去制药室。” 她无奈的蠕了蠕嘴。“好、好吧,那奴婢喝一碗,就一碗哦!” 两人边说边往侧门而去,青龙等人也跟了上去。 房俊丽听得好生奇怪,堂堂显亲王如此关心一个下人,他也未免太亲切了? “房大人,房间已经备妥了,可以去休息了。”石砚这小总管做得上瘾,人家行辕真正的大总管都回来了,他还不放手,硬要当二总管。 “好好准备我的接风洗尘宴,务必要请王爷赴宴。”房俊丽真把石砚当行辕总管了,用命令的语气吩咐道。 石砚不以为然,但他是个人精,嘴上自是唯唯诺诺。“是是,小的一定好好将办大人的接风洗尘宴。” 房俊丽的丫鬟扔了一两银子给他。“赏你的,若是席面整治得好,我们大人另外有赏。” 石砚好气又好笑,送走了房俊丽主仆三人,他马上前去向皇甫戎禀告。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为她花心思整治洗尘宴?没有分寸嘛这是,依奴才看,这个房大人太不靠谱了,王爷若不想去,奴才便帮王爷推了。”石砚自顾自的说道。 朱雀似笑非笑。“房大人是皇上派来的,人家都开口了,王爷肯定是要卖个面子的是不?” 皇甫戎另有盘算,他不需要卖任何人面子,但他希望由房俊丽全权接手时疫之事,寄芙不要再插手,他不要她冒可能染了时疫的险,也见不得她再这么不眠不休,还做那些亲自搬运药材的粗活,为了那些贱民,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就照她的意思,将洗尘宴办得风风光光,本王会过去。” 由于皇甫戎的吩咐,接风洗尘宴办得甚是体面。 皇甫戎是主人,房俊丽是主客,她身后有两名随身丫鬟伺候着,皇甫戎身后则是寄芙在伺候,其它客人还有刘俊义、司库官跟几位制药的大夫。 几个平日里跟着寄芙一起制药的大夫,见寄芙不与他们同坐,反而在伺候钦差大人用膳,都感到很不自在,虽然他们知道寄芙本来就是钦差大人的家婢,可她平时是他们的主心骨,他们都听从她的吩咐,如今在席面上却是尊卑有别,教他们实在坐立不安哪! “听闻房大人治好了太后娘娘的宿疾,深受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信任。”章大夫说道。 吴大夫马上接口道:“何止,房大人乃是太医院尤院使的得意弟子,更是我朝史无前例的女太医,万分难得。” 方大夫道:“房大人家学渊源,祖上五代均是太医,还有一位曾为太医院院使,最拿手的便是疫症,所谓将门无犬子,正是这个理。” 也怪不得众人要对房俊丽拍马屁了,太医院乃是当今杏林顶峰,掌管着天下所有的大夫和医馆药铺,随便和地方官府打个招呼,他们就吃不完兜着走,关乎生计,不能轻易得罪。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吹捧,听得房俊丽很是满意,她一向恃才傲物,原是懒得搭理俗物,想不到这些民间大夫也知道她的名声,也算难得了,因此她也破例与他们应酬几句,不过,她的重心还是摆在皇甫戎身上。 他已沐浴包衣,暗紫缎面织锦五彩蟒袍,纹样细密,极尽精工,皇亲贵胄的身分便显出来了。 房俊丽虽然才喝了几杯薄酒,但也有微醺之意,她有意无意的瞅着皇甫戎,有些陶然地想着他为何至今尚未娶妃,是在等那有缘之人吗? 众人继续歌颂,刘俊义突然很没眼力的问道:“如今房大人到了,寄姑娘还要继续制药和看照病人吗?” 房俊丽皱眉。“这是什么意思,谁是寄姑娘?” “房大人不知道寄姑娘吗?”刘俊义有些惊讶,随即引荐道:“王爷身后的便是寄姑娘,房大人有所不知,寄姑娘医术精湛,且已研制出时疫药方,日前已有病人服下,如今已能下床。” “是吗,原来已经有人研制出了时疫药方。”房俊丽一听便很不舒服,她直勾勾的看着寄芙问道:“请问姑娘师承何人?诊治时疫病人可有什么医书脉案的根据?” 寄芙一愣,老实答道:“我没有师傅,诊治的法子都是自己想的。” “哦?”房俊丽挑了挑眉。“也就是说,无师自通吗?” 寄芙不知如何解释,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嗯,可以那么说。” 皇甫戎径自喝酒吃菜,也不帮她解围,他就是要她知难而退,不再插手时疫之事。 房俊丽不屑的冷哼一声。“说得好听是无师自通,弄不好就是江湖骗子了。” 她这话说得很重,也很伤人,但皇甫戎仍是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这令房俊丽更加断定寄芙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下人罢了。 倒是刘俊义忍不住跳出来了。“房大人此言差矣,寄姑娘绝非江湖术士,她做的事大家有目共睹,她为了病人竭尽心力,毫无半分私心。” 房俊丽才不理刘俊义那豆点小辟,她对皇甫戎拱了拱手道:“王爷,请恕下官直言,时疫非同小可,该严密防范细细梳理才是,怎可放任一个没学过医理的人胡乱诊治?用药之事,关乎人命,研制新药又岂是闲杂人等可以动念的?一个奴婢制药更是异想天开,如今竟还把胡乱做出来的药随随便便让病人服了,那毕竟是没经过验证的,如此托大,若是吃死了人,能负责吗?” 其它大夫虽觉得房俊丽这话说得太过,但都不敢出言替寄芙辩驳,只有刘俊义本想再回话,却被皇甫戎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皇甫戎不用想也知道寄芙的心情一定变得低落,但他并未同她说些什么,而是朝房俊丽缓缓点了个头,微沉着嗓道:“房大人说的很对,本王的家婢只是一个奴婢,确实不宜再碰时疫之事,先前是因为房大人还未到,如今房大人到了,自然要交给房大人全权负责。” 见皇甫戎站在自己这边,房俊丽眼中暗藏得意之色,嘴角也跟着微微上扬。 看来显亲王虽然面上冷漠,实则已然被她的英姿飒爽给深深吸引了,听说他不但尚未娶妃,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以他如此显贵的身分,实属少见又难得。 如此男子,配得过她。 第十二章记忆成谜(1) 棒日,房俊丽便以滥制新药的罪名,下令寄芙和那些大夫们停止制药,她开了药单,要司库官购入她需要的药材,隔离棚里的病人也全照她的意思诊治,原本在制药的大夫们也全成了她的手下,任她差遣。 如此过了几日,病人不见起色,还有几个吐泻得更严重了,嘴唇发青,水也喝不下,抓着小医徒的手要他们找寄芙来,他们想见寄芙,小医徒们于心不忍,偷偷将此事告诉寄芙,她听得心焦,在几个小医徒的掩护下,半夜里趁着天未亮偷溜进隔离棚,逐一帮病人把脉,望闻问切十分仔细周到。 第27页 其中,年纪最小、只有七岁的恬儿,已经不时陷入昏迷了,寄芙看她瘦得只剩一双大眼,身子骨瘦如柴,握着她小小的手,不由得落下泪来。, “寄姊姊……是寄姊姊吗?你来看恬儿了吗?给恬儿药好不好?恬儿好难受……”恬儿不知怎么着,在寄芙为她把脉时醒了过来,见到是她,虚弱的挤出笑容。“姊姊……恬儿还不想死,娘亲跟爹爹、弟弟还在等恬儿回去呢……恬儿不要死……” 寄芙不住的点头,泪珠一直掉。“谁说恬儿会死了?姊姊给你药,姊姊一定设法给你服药。” 她旋即加紧脚步为剩下的人诊脉,不想,她太专心把脉了,不知早过了鸡啼,也没想到房俊丽会一大早便来巡视隔离棚,当她看到房俊丽领着两个丫鬟和六名大夫浩浩荡荡来时,登时吓得不知所措,立刻站了起来。 棒离棚里的情况立即惹恼了房俊丽,她冷冷的瞪着寄芙,目光十分阴沉地嘲讽道:“你为什么又来?不会仗着小聪明,医好了几个人就真以为自己是神医了吧?” 她自然不是天天如此早来,是她早在隔离棚里埋了眼线,收买了一名小医徒石育,昨儿夜半有几个小医徒帮着寄芙溜进隔离棚,石育早向她通风报信了,她才特意起了个大早,召集大夫们过来,要寄芙给个说法。 “寄芙不敢托大,绝不敢自称神医,实在是焦急病人的情况……”寄芙急着解释。 原本病人均有起色,但现在一一诊脉之后,她发现所有人的病症都更严重了,她跟这些人朝夕看照下已经有了感情,他们的眼神那么绝望,一直求她救他们,一直说他们不想死,她真的丢不开他们啊! 房俊丽轻蔑的瞥了她一眼,咄咄逼人地问道:“你凭什么焦急病人如何?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几日她的丫鬟桑叶、薄荷在行辕里打探,得知显亲王对待寄芙这丫鬟很不一般,再深入细查,才知寄芙竟是解了绝命鸩、救了显亲王一命之人。 半年前,一位深居在江北灵隐寺的老太妃得了恶疾,皇太后特命她走一趟江北医治老太妃,一治便是四个月,治好了老太妃之后,她便一路游历要回京城,才刚出了江北,便接到了圣旨,要她再往江北来助钦差一臂之力,研制时疫药方。 因此,她长达半年之久未在京城,虽然知道显亲王摔马后卧床不起,病得甚重,皇上和太后都很忧心,但不知他是中了大秦才有的极恶之毒绝命鸠,也不知解了毒的人是王府丫鬟,更不知就是眼前这个寄芙。 在她看来,寄芙能解绝命鸩不过误打误撞,纯粹运气好罢了,不过是显亲王府的一个小小丫鬟,居然对她指手划脚,教她堂堂的奉旨太医怎么做,真真是食无三日青菜,就要上西天,今日不敲打敲打她,她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主了。 “房大人,”寄芙低声下气地道:“寄芙知道身分低微,不配插手时疫之事,只是看在这些病人痛苦难当的分上,可否让病人们先服我制的药,他们都命在旦夕,此刻再不服药,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房俊丽越听越窝火。“你这是在寒碜谁?你的意思是,你做出来的药能救他们,我的不能吗?” 寄芙吓了一跳,立即低声道歉,“不是的,寄芙绝不敢这么说大人,大人的医术自然是无庸置疑,是因为大人的方子还未研制出来,所以我才想……才想让病人先服我制的药,多少有些帮助。” 房俊丽极为不满的哼道:“你就这么想抢这份功劳?” 寄芙一愣,她从来就没有想过什么功劳,她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够活下来,和家人好好生活在一起。 蓦然间,房俊丽一把拽住了她。“好!既然你认为这里还是你作主,那么走!咱们见王爷去,让王爷评评理!” 房俊丽在众大夫的簇拥下,拽着寄芙来到行辕正厅。 石砚见寄芙状甚狼狈地被房俊丽拖着来,已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了,房俊丽又口口声声要王爷主持公道,他吓得连忙去请主子,心里嘀咕着,不知寄芙是怎么得罪这位女太医了? 万一手臂被拽断了可怎么是好,主子该有多心疼啊! 他实在觉得那个女太医很没眼力,怎么就没看出寄芙是主子心尖上的人儿,不长眼的处处为难寄芙呢? 不消片刻,皇甫戎闲庭信步般的踱进了正厅,他的视线首先落在房俊丽拽着寄芙的那只手上,接着目光慢慢地转开,脸色十分难看的落了坐。 房俊丽终于松开了寄芙的手,她对皇甫戎两手一拱道:“启禀王爷,今早下官照例到隔离棚巡视时,发现此婢已在隔离棚里诊治病人,此婢还大言不惭她研制的时疫方子有用,下官研制的无用,命令下官让病人服用她研制的方子,下官请问王爷,时疫药方究竟由谁作主?隔离棚中有数百名染了时疫的病人,难道可以放任任何人自由出入吗?下官乃为奉旨太医,此婢扰乱下官的治疗程序又该当何罪?” 寄芙把头垂得低低的,她不敢看皇甫戎此刻是什么表情,虽然房俊丽是夸大了,但她人在隔离棚里为病人诊治毕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她也无话可说,况且他早说过时疫之事由房俊丽全权安排,她知道自己不占理,是她逾矩了,在这里被训一点也不委屈。 皇甫戎看着寄芙那伏低做小的模样,不知被那房俊丽欺负得有多惨,他冷冷地道:“本王早已说过,时疫相关之事全由房大人作主,今日之事是本王的家婢不知分寸,本王一定严加惩治,请房大人大人不计小人过,就此揭过。” 昨日寄芙求过他,让病人继续服她制的药,但他没同意,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太医,没那么快找出药方子,既可以拖延时疫,又可以让寄芙罢手,一箭双雕,他又岂会让她再插手时疫之事? 房俊丽瞧着皇甫戎黑沉的脸色,自以为是的想着他肯定是气极了寄芙那个丫鬟,脸上瞬间多了几分满意之色,语气也和缓了一些,“既然王爷这么说,下官看在她也是一心为民的分上,不再予以追究罪名,只是下官希望不要再发生相同之事,否则下官不好办事。” “自然该如此。”皇甫戎起身,他根本不想再与房俊丽多说半句,时疫要如何处理,他没兴趣知道。 石墨适时道:“王爷,该去粮仓了。” 皇甫戎点点头,走过寄芙身边时,顺手拽上了她。“你这个不省心的,随本王一起去,莫要留在这里给房大人添堵。” 看着皇甫戎带走寄芙,房俊丽有片刻的怔然。 怎么就带走那丫鬟了?她还想让那丫鬟给她收拾房间哩。 “大人。”吴大夫代表其它大夫,小心翼翼地开口,“咱们现在要做什么?” “做什么?”房俊丽没好气地道:“还能做什么?王爷等着药方子,当然是制药去!” 她向来自恃甚高,这次却是她首次感到不确定。 来到疫地之后,她才发现这次的疫情十分棘手,虽然过去她也有医治瘟疫的经验,但比起这次,过去那些都不算什么。 她心中有数,这场疫病一旦扩散出去,将会是一场难以收拾的大灾难,正因为如此,她更急着要做出药方,只是这疫病一时半会儿难以找出有效的方子,偏偏那个寄芙又做出来了,怎不让她心焦? 尤其是,寄芙做出的药让病人服了之后甚有起色,若不是她下令不许再用寄芙的药,隔离棚里那些病人可能真的会好起来。 第28页 没理由寄芙做得出对抗时疫的药方而她做不出来,如果说寄芙先前解了绝命鸩是赶巧儿,那么做出时疫药方又怎么说?难不成她真是天赋异禀的圣手? 皇甫戎摆开钦差仪仗到县衙门口开仓赈粮,长长的队伍几乎看不到尽头,其中有些百姓是贫病交加、饥饿难耐,等得不耐烦便起了躁动,而维持秩序的衙役也口气差。 寄芙是唯一没事做的人,见状便去安抚那些百姓,这当中,她看到有些幼童愁眉苦脸的排在队伍里,顿觉奇怪,跑过去矮子与他们说话,过会儿又奔到皇甫戎棚下这头。 皇甫戎借口把她带出来,就是要让她休息的,见她一刻不得闲已经很不高兴了,没想到又听到她说—— “王爷,奴婢觉得要另设粥棚,那些孩子……”寄芙遥遥一指。“您看到了没有?原来他们爹娘都在隔离棚那里,拿了米粮回去,他们也不会升火煮饭,只能拜托邻人煮,若是左右邻舍不帮忙,孩子们就要饿肚子了。” 皇甫戎瞪着她。“你少多事。” “不可能设粥棚吗?”寄芙陪笑道:“那么奴婢等等随他们返家,替他们做好饭再回来。” 在一旁计算米粮的粮库官忍不住赞道:“姑娘心肠真好,孩子们的处境确实可怜,要说设个粥棚也不是难事……” 皇甫戎看了满眼期盼的她一眼,淡淡对粮库官吩咐道:“让人设粥棚。” 寄芙方露出今日的第一个笑容。“谢王爷!” 那笑容真诚无比,令皇甫戎移不开视线,他清咳了一声。“过来休息,不许再冲来冲去,有人让你安抚那些百姓吗?你怎么就净会添乱!” 寄芙垂下了眼眸,涩声道:“奴婢找点事做,心中方才能觉得好过一点。” 已经惹得房大人不高兴,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插手时疫之事了,可是那一张张求救无助的脸在眼前不断翻腾着,她心里堵得慌啊,只好找事来做分散注意力。 想到这里,她不禁双手合十,喃喃自语地向天祈求道:“但愿房大人快点研制出药方子来,让所有百姓都能活命。” 第十二章记忆成谜(2) 皇甫戎静默不语的盯着她。 傻瓜,她是单纯想要救人,但别人却不那么想,治好时疫,这是大功一件,房俊丽是奉旨太医,会将这留名青史的机会拱手让人吗?不过不打紧,她就尽避这么善良单纯下去,天塌了有他撑着,绝不让人伤她一分一毫。 “王爷,奴婢是不是让您为难了?”寄芙见他沉默的盯着自己直看,心里有些内疚。 他身为钦差,自然要维护奉旨太医,而她却三番两次的令房大人不高兴,他的立场肯定是为难的。 皇甫戎扣指弹她额心。“知道就好。” 寄芙揉揉额头,虽然他下手很重,但她心里却很高兴他这么对她,起码他就不会这么对房大人,如果他也这么对房大人,她会很难过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没头没脑的问道:“王爷,您觉得房大人漂亮吗?” 他古怪的瞪着她。“问这个做什么?” 要是她敢说他与那房俊丽很般配,他绝对会在这里掐死她。 寄芙一愣,有些手足无措地说:“没做什么,就是……觉得房大人是个美人,想问问别人的看法。” 皇甫戎眼也不眨的看着她,心中那句我觉得你是世间最美的姑娘还没出口,队伍里便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受伤了!” 寄芙本能的奔过去,皇甫戎知道阻止不了她,又怕人群推挤会伤到她,也跟着快步跟上。 走近了,看到两个人抬着一个汉子正经过县衙前,那汉子身子僵硬,一张脸涨得通红,人群也自动让开来让他们过。 “爹!”一个小男孩哭得满脸是泪,扑到那汉子身上。“都是承儿不好,若不是承儿说想吃肉,爹爹也不会上山打猎受伤……” “是打铁的吴扬啊!”有人喊道。 “快!谁快去请大夫?” 众人登时七嘴八舌。 “大夫都在钦差大人的行辕里研制治时疫的药了,哪里还有大夫可请?不如把他抬到行辕去吧!” 寄芙观其唇色,知道此时万万不可以再动他了,正想开口,有一个人先她一步道:“在下是铃医,伤者此时不宜再动,请两位慢慢地把他放下来。” 寄芙抬眸,看到一名穿青白色儒袍的年轻男子,腰间束着织锦腰带,挂着翠玉佩,他身姿挺拔,生得面若冠玉、眉眼俊秀,顾盼神飞,是个俊俏郎君。 她担心众人不相信,便大声说道:“他说的对!这人不可以再动了。” “是寄姑娘!”有人高喊。 围观的人群这才发现她在这里,他们之中有人的家人在隔离棚里,因此认得她,旋即又见到钦差大人也到了,于是两个抬人的人便将受伤的吴扬缓缓落了地。 寄芙马上蹲下来察看,就见吴扬脸色发红,额上筋脉凸显,身子不断抽搐挣扎,小手臂和脖子都泛起点点黑斑,她月兑口喊道:“绿蜂毒!” 同时间,有人跟她异口同声,也说出了同样的答案。 寄芙看着说话的那人,正是自称铃医的男子。 皇甫戎眉头微挑看着他们,对于突然出现的这名男子,不自觉多了几分警戒。 那男子对寄芙说道:“不只中了毒,他还受了伤。” “没错!”寄芙也是相同看法。 “小五儿!” 随着那男子的喊叫,一名小厮模样的少年钻到了男子跟前,不等吩咐便利索地取下背在身上的医箱放到地上打开来。 寄芙也手脚麻利的打开了她的医箱。 半夜里,她原就背着医箱到隔离棚,被房俊丽拽到行辕正厅时也背着,她一路被皇甫戎带出来,医箱便一直不离身,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姑娘先施针护住动脉行走之处,莫让蜂毒侵入心,在下设法止住肺部伤口的血,让此人不再失血,并为他止痛。” 寄芙点头。“如此甚为妥当。”他说的,与她脑中出现的救治画面一样。 她随即取出针囊,抽出十根银针,当针落的刹那,皇甫戎看到那男子眼里出现讶异之色。 “姑娘施针的手法好生眼熟,敢问姑娘师承何处?”其实不只眼熟而已,而是与他师出同门,他怕唐突了才没直言。 寄芙有些不自在。“我……我没有师傅。”她实在不喜欢说自己没有师傅、本来就会等等,显得夜郎自大,容易被讨厌。 与当初的孟太医一样,男子果然甚是惊讶。“没有师傅?那么……姑娘是无师自通吗?” 寄芙说出一贯的回答,“可以那么说。” 男子纵有满月复疑惑,也知无法在此刻问清楚,便先专心和她合力将吴扬的毒和血都给止住。 饼了好一会儿,寄芙抬眸对皇甫戎道:“王爷,这个人可以动了。” 听到王爷两字,男子多看了皇甫戎几眼。 来到临南后,他听说朝廷派了钦美人显亲王过来治疫赈灾,就是眼前这个人吧? 皇甫戎对那男子一番打量的眸光视而不见,寄芙说完后他便意会,唤来两名杂役将吴扬暂时先行抬到衙门的厢房里,吴扬的儿子也哭哭啼啼的跟着。 男子很是理所当然的随着寄芙一起进入县衙,名叫小五儿的小厮也忙提了药箱子跟上。 进了厢房,杂役轻手轻脚地将吴扬安置在床上,寄芙忙过去把窗子都打开通风。 男子先举起吴扬的手模脉,寄芙凑过去一同看,看到吴扬掌心处泛着乌黑,黑脉一直延到小手臂,她心里一惊,想再看清楚些,她与那男子的头就彷佛靠在一块儿了。 第29页 皇甫戎见状,眉头瞬间紧紧皱起,真恨不得当场把她给拉到自个儿身边,可如今周遭这么多人,他实在不好有所行动,再加上他也知道一旦这么做,她反而会更担心病人的伤势,只能默默气在心里。 寄芙不自觉的伸手给吴扬点了几处穴道,看得那男子很是惊讶。 寄芙发现他在看她,有些忐忑地问:“我做错了吗?” 男子摇摇头。“不,做得很好,如此能行气和血,又不至让毒性游走。” 男子旋即命小五儿打开药箱,亲自拣了几种草药,还未开口吩咐小五儿,寄芙便看着那几种草药喃喃地道:“穿心莲、龙草、扛板归、鸭胆子、水丁香,七分水,大火熬半刻钟,先舀五汤匙药汤过来,其余加入尖尾凤小火慢熬。” 男子诧异的看着她。“姑娘说得一字不差。” 寄芙身子一晃,她又头疼了,脑中也开始出现一些凌乱的片段,彷似她曾解过这种毒,但在哪里解的?为何人解的? 这不可能啊,她打小就进了王府,也只跟着常嬷嬷出府几次罢了,她很确定自己未曾为人解过绿蜂毒,既然如此,她脑中的记忆又是从何而来? “这是怎么了?”皇甫戎一个箭步过去扶住了她,语气虽是责备,但眼中尽是关切。 寄芙强忍着痛,定了定心神道:“没事,就是有些头疼。” 皇甫戎不悦的皱起眉头,她头疼眩晕之症越来越常发生,正所谓医者不自医,她无法为自己医治,看来回去之后得让那个房太医为她诊诊脉了,既然是太医,这等小病小痛定然是能治好的,否则便枉费她太医美名。 “姑娘身子不适,休息便是,在下可以自己来。”那男子说道。 “不,我可以。”寄芙很坚持,她想弄清楚脑中的记忆从何而来,因此她不能逃避,保不定在诊治的过程里,她就想起来了。 一个时辰之后,吴扬的面容已恢复了血色,身上的黑斑也已褪尽,他服了汤药,睡得沉,他的妻子也赶来照料他了,对那男子和寄芙是千谢万谢。 一行人移到了花厅,这时寄芙的头已经不疼了,但她没有找到云里雾里的记忆,只确定自己除了绝命鸩外,还会解绿蜂毒。 “在下贺踏雪。”男子气定神闲地对皇甫戎一拱手道:“一番折腾,在下有些口渴了,可否向王爷叨扰一杯茶?”说完,他微微一笑,也不着急,处之泰然的等待皇甫戎回答,从容的风姿,就如同是这里的常客。 第十三章一个巴掌(1) 皇甫戎自然知道茶不是重点,他淡淡地道:“来人,上茶。” “多谢王爷。”贺踏雪不请自坐,一派从容,模样与贵公子无异。“在下是大越人,家中做药材盐铁等小生意,长辈皆叫我医痴,八岁那年拜在大秦医仙风不残门下学医,到如今也算是将医理模个透澈了,近年带着家仆游历天下行医,四处增广见闻,首次踏上大燕土地,见江北爆发了时疫,也想尽点棉薄之力。” 茶送上来了,皇甫戎不动声色,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贺公子有心了。” 大越有四大皇商,其中之一便是贺氏家族,贺家商团是出了名的浩大,这人极可能便是贺家子弟。 “太好了!”寄芙顿时觉得压在心头的石块轻了些,她急切地说道:“如今染上时疫的病人极多,大夫却只有数字,公子医术不凡,若是能帮忙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是打从心里高兴,因为她出身卑贱又无师门,房大人不肯用她制的药也是理所当然,但眼前这位就不同了,他说拜在那啥医仙的门下,光听医仙两字便知那肯定是极厉害的,想必房大人也能认同。 “姑娘这一番话,让在下深感留下来是对的。”贺踏雪微微颔首而笑,和善地看着她。 “冒昧请问姑娘闺名?” 皇甫戎嘴角微翘。 来了!这家伙果真不怀好意,还如此急切,哼,怕人家不知道他心怀不轨吗? “我叫寄芙。”寄芙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王爷的家婢,公子不必那么客气。” 贺踏雪并不意外,因为到了花厅之后,她一直谨慎的站在显亲王身后,就是一个家婢的姿态。 “寄芙……”贺踏雪沉思着,同门师兄妹之中没有一个叫寄芙的,但她施针的手法分明就该是他的同门……他不死心,专注地看着她又问道:“姑娘好好看看在下,可觉得在下似曾相识?” 寄芙毫不考虑便摇头了。“我没见过公子。” 他还是不信。“姑娘说是无师自通,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有没有可能其实姑娘曾经拜师学医?” 师傅是性情中人,这些年行走天下,若是来到燕朝,又机缘巧遇了寄芙,见她有天分,隐瞒真实身分收了她为关门弟子也有可能。 她想了想,坦诚道:“贺公子,事实上我自小在京城的显亲王府长大,这是头一回出远门,所以不可能见过公子,而我六岁便被卖入王府为婢了,也不可能拜师学医。” 贺踏雪听她回得斩钉截铁,还是无法相信,又再问道:“姑娘可知道大秦万岳城里的清风堂?” 皇甫戎挑高了眉,万岳城是大秦医术荟萃之地,虽然名闻天下,但寄芙一直待在王府里,不可能知道。 丙然,寄芙摇了摇头。“从未听过。” 贺踏雪还是不相信。“那么姑娘可听过顾月磊这个名字?”他认为人的眼睛不会说谎,若是她瞒骗他,他一定看得出来,所以他一直盯着她的眼睛看。 她还是摇摇头,而且眼眸澄澈,没有半点儿波动慌乱。 他再问:“可听过凤霄?” 寄芙摇头。 贺踏雪再问:“陶玫?” 她仍是摇头。 皇甫戎有些不高兴了,寄芙都已说谁都不识了,这人犯得着这么死缠烂打吗? 贺踏雪假装没见到皇甫戎眼中的不悦之色,犹不死心的再问:“那姑娘可听过风不残的名讳?” 寄芙终于点头。 见她点了头,这下不只贺踏雪精神为之一振,连皇甫戎也转头看着她,用眼神问道:你当真知道风不残? 贺踏雪兴奋不已的问道:“姑娘在哪里听过风不残的名讳,可知他是什么人?” 她很是寻常地道:“刚才一开始时听公子说的,是尊师,公子八岁拜在他门下。” 皇甫戎一口茶险险没喷出来,这丫头…… 贺踏雪也是哭笑不得。“姑娘真会说笑。” 见他失望之情全写在脸上,寄芙很是过意不去。“公子就莫要再问了,寄芙除了王府里的人,什么人都不识得。” 贺踏雪这才说道:“实不相瞒,姑娘用针的手法像极我师门,尤其像透了我师兄顾月磊,就彷佛是我师兄手把手教姑娘似的。” 皇甫戎眼眸一眯。顾月磊乃是大秦的神医,名满天下,说寄芙的手法像顾月磊也太过了,根本是无稽之谈。 寄芙却是好奇不已。“我的手法当真那么像公子的师兄?” 贺踏雪喝了口茶,笑道:“若是姑娘能亲眼所见,便会知道我说的一切皆属实,师兄若是见了姑娘用针,肯定也要惊讶的。” 她被勾动了念想。“公子的师兄此刻在哪里?或许等疫情控制下来之后,我能去见见他。” 贺踏雪叹了口气,扼腕道:“我师兄是大秦人士,姑娘要见他恐怕今生都不可能了,实在可惜。” 寄芙明白燕秦是两强相争的关系,也明白自己是不可能见到那位高人了。 见她失望,瞬间,皇甫戎倒是起了别的心思。 他说什么都要设法回大秦一趟,若是到时带上寄芙,待他将恩怨了结,再陪她去寻那顾月磊,让她一偿宿愿…… 第30页 不,不可,他此去凶险,若是他命丧大秦,她要如何回来?但若是没带上她,自己岂不是动身的那一刻与她便是永别? 敝了,他不是以狠戾无情着称的秦王耶律权吗,居然会把与她永别跟他心中的仇恨放在同一个秤子上衡量,他能为了她,放弃寻仇吗?他能为了她,做一个彻彻底底的燕国人吗? 寄芙压根不知一盏茶的时间,皇甫戎的心思已千回百转,她犹自在好奇那顾月磊是什么样的人,自己的手法为何会与他如出一辙? 但是诚如贺踏雪所说,她今生是不可能见到顾月磊的,看来她心中的疑惑是没有解开的一天了。 没多久,贺踏雪又带着小五儿来到行辕,求见房俊丽。 得知他是江湖医仙风不残的弟子,房俊丽以上宾之礼相待,并让人收拾了房间,请贺踏雪主仆住进行辕,如此才方便商量时疫方子。 她会如此礼遇贺踏雪,除了他师出名门,还有一个不能启齿的原因,那就是她对时疫疗方一筹莫展,根本做不出新药来,才短短一天,隔离棚里就殡命了七个病人,直把她惊得满头冷汗。 她一心想在皇甫戎面前求表现,偏偏事与愿违,她深怕再这么下去,死的人会越来越多,到时皇甫戎肯定会认为她浪得虚名,还有更令她无法忍受的,便是皇甫戎认为寄芙那贱婢比她行,不,她不能让皇甫戎看轻她,决计不行! 纸终究包不住火,寄芙知道殒命了七个人,小医徒说,那七人还没断气便被抬了出去,房俊丽下令用绳带将其它吐泻、发热、颈肿情况较为严重者绑起来,手脚另外用绳索扎紧,予以针刺来增大出血量,其它人则不给水喝。 当下,她便红了眼圈儿,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她难过到吃不下,夜里辗转反侧,不断责怪自己。 她恨自己没能力救他们,若她也是师承名门该有多好,或她真是那神医顾月磊的弟子该多好,那么她就有资格出手救他们了。 一想到他们死前该有多难过,连家人也不能见上一面,连个说说临终话的人都没有,还因为是染上疫病而死不能入土为安,必须焚烧遗体,一想到这些,她就揪心不已,他们原可以不要死的,原可以的…… 第十三章一个巴掌(2) 如此伤心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才哭累了睡着,起床便感到恹恹,像是受了风寒,偏偏早膳后她在回廊上巧遇房俊丽和她的两个丫鬟,向来谨守下人本分的她,难得面无表情,也没停下来向房俊丽施礼便擦身而过。 她的态度激怒了房俊丽。“站住!” 寄芙是站住了,这是她身为下人的本能,却没有转过身看向房俊丽。 “给我过来!”房俊丽在她身后命令道。 寄芙倔强的直挺挺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她怕自己会忍不住问房俊丽为何那样对待染疫病人。 见她摆明不将她放在眼里,房俊丽沉不住气,风一般的冲到寄芙面前去。 寄芙表情难看的看着她,似在忍耐着什么。 房俊丽岂可容忍一个下人用如此责难的眼神看她,她想到了昨日殒命的那七个人……寄芙分明是在指责她、在轻视她!她咬牙切齿的瞪着寄芙,胸口起伏不定,一口气堵在那儿,怎么样都咽不下去。 寄芙只是个下人,仗着有点医术就敢对她无礼?以为先一步做出对抗时疫的药就目中无人,她肯定对显亲王说了许多她的不是,说她琢磨不出药方来,所以显亲王才会对她一点关注都没有,否则以她的才学,他又怎么会至今毫无举动? 此外,她也很介怀每日都有人送新鲜的牛女乃到钦差行辕来,他却不曾派人送一碗给她,桑叶都去对石砚暗示又暗示了,牛女乃仍是没她的分儿,但她却听说寄芙这个丫头天天都有牛女乃可喝,实在是孰不可忍! 寄芙先前的冲动已过,想到人死不能复生,眼前要紧的是其它病人,在这里浪费时间一点用处都没有,她不想再跟房俊丽对峙下去了,她深吸了口气,尽可能平静的道:“我还有要事,请大人让让——” 不等她说完,已将她恨到极点的房俊丽扬手便给了她一耳光。“贱婢!没看见本官吗?!见了本官为何如此无礼,这是王府教出来的规矩吗?!” 寄芙压根没想到她会动手,虽然她是王府的下人,但王府没有当家主母,勾心斗角事少,她从来没被打过,顶多办事迷糊时,几个嬷嬷会说她几句罢了,因此被打的当下,她也愣住了。 “你瞪着本官做什么?”房俊丽犹不罢休,脸上多了几分狠戾。“信不信本官一句话就可以发卖了你?” 寄芙仍是动也不动。 其实她并没有瞪她,她只是不可置信的看着而已,她没想到出身医学世族的堂堂太医会如此野蛮,此刻她也终于了解她为何会如此对染疫病人了,她没有同理心,也没有仁心,她根本不配做医者,只因为她是太医,更是奉旨而来,就可以草菅人命,随意定夺他人生死。 她紧紧攥紧了拳头,内心排山倒海,许多想法一一掠过,如果她也能成为被人们所认同尊敬的大夫就好了,那么她就可以救许多人了。 “房大人好大的官威。”朱雀从梁上一跃而下,他故意用了千里传音,要把事情闹大。 他在宫里走动,对房俊丽多少有些听闻,她自视甚高,要求完美,时常因为医仆犯的小错动辄打骂,眼里容不下一点错误,因此虽已是大龄,却没人上门求亲,但她自己可不那么想,她认为是她在挑人,没人配得上她这个太医院才女。 “你这是做什么?”房俊丽被凭空出现的朱雀吓了一大跳,他的表情语气又多所嘲讽,弹指间便惹恼了她。“本官乃是堂堂五品太医,有官威又怎么了?你这小小的侍卫管得着吗?” 她并不知道青龙等五人是皇上派给皇甫戎的暗卫,乃是编制于大内的御营军之内,只当他们是王府的随从护院,根本没将他们看在眼里。 “我这个小小的侍卫有做什么吗,还劳烦大人抬出官阶来。”朱雀玩世不恭的笑了笑。 “不过我这个小小的侍卫倒是想问问房大人在做什么,在这里欺负一个弱女子。” 他的语气诸多嘲讽,惹得房俊丽的表情顿时多了几分尖锐,她冷冷地道:“别说我没有欺负任何人,就算有,也不关你的事,给我走开,跟你这样的人说话已是脏了我的嘴。” 朱雀噙着笑,吊儿郎当、一下一下的鼓起掌来。“房大人可真是高尚得教人赞叹啊!” 他才说完,廊檐下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什么事?”皇甫戎由抄手游廊西侧过来了,他沉着面孔,眼若寒霜,身后跟着石砚、石墨。 朱雀早知道他的千里传音会把皇甫戎引来,如今便等着看好戏,挫挫房俊丽的气焰。 见到皇甫戎出现,房俊丽顿时露出浮躁之色,桑叶、薄荷均神色紧张,她们早打听过,寄芙这丫鬟是显亲王心尖上的人儿,这事她们也跟主子说过,偏偏主子不信,如今还出手打人,可怎么收拾? “并无大事。”房俊丽不想被寄芙恶人先告状,她抢白道:“王爷的婢女冲撞了下官,下官给她一点小小的教训罢了,还望王爷恕罪。” 皇甫戎的视线落到了寄芙脸上,她半边脸颊都肿了,眼眶里漫着水气,显然是被打了,他眉头紧拢,沉着声,一字一句地问道:“房大人,本王的丫鬟又干涉了时疫之事吗?” 第31页 昨日他得知隔离棚死了七个人后,便知道寄芙一定会很难受,但料不到她会来找房俊丽生事,他三番两次的警告她不准再插手时疫之事,她还是当成马耳东风,这不是恃宠而骄,什么是恃宠而骄?仗着他的维护和一再让步,她连奉旨太医都不看在眼里了,他很失望。 房俊丽的思绪飞快地转了起来,方才的事,只有她、寄芙、桑叶和薄荷以及那个破侍卫看到,只要她说的,桑叶和薄荷都称是便可,她是堂堂太医,她说的话,自然比一个婢女或一个破侍卫来得有分量。 主意既定,她底气也足了,便假装无奈的看着皇甫戎,神色黯然,叹了口气道:“王爷,我一心做事,实在不愿多生事端,奈何寄姑娘多次为难,将昨日须命的病人怪罪到我头上,还咄咄逼人,要我给个说法,还让我若没本事就回去京城,莫要在这儿丢人现眼,辱了太医院名声,言语之间诸多挑衅,我也是气极之下才会动手打了寄姑娘,若是王爷要怪罪,俊丽承受便是,绝无怨言。” 桑叶、薄荷越听越是心惊,两人都敛声屏气,把头垂得老低,她们怕极了显亲王要她们对质,要是她们吞吞吐吐的,回去肯定有顿排头吃,她们家小姐可是下手从不手软的,自小在她身边服侍,她们都吃足了苦头。 朱雀眉头一挑,嘲讽的微微扬起嘴角,看来这个房俊丽还真有把黑说成白的本事,不过既然王爷人都在这儿了,他也不好多言,先静观局势变化。 皇甫戎心里一沉。 丙然如此,她终究还是逾矩了。 为何她就是不愿将他的话听进心里,今日竟还公然要赶奉旨太医走,若是房俊丽回京禀了皇上,她有几颗脑袋可以掉?这些她想过没有? 皇甫戎沉默的盯着寄芙半晌,心中仍抱着一丝希望,她会解释,但她只是紧抿着唇,什么也没说,神色是少有的倔强。 皇甫戎的面色瞬间变得沉凝,他目如寒星的瞪着寄芙,疾言厉色地道:“你这刁奴,还不快向房大人认错!” 寄芙的心紧紧一缩,心里涌出的酸楚让她蓦然想哭。 还有什么好说的?什么都不必说了,在他眼中,她是个仗主子护着便狐假虎威的刁奴,若是知她、解她,又怎会误会于她?若是相信她,不管房俊丽说什么,他都会信她才对。 房俊丽无中生有的诬蔑她,她没关系,可是他信了房俊丽,才是最让她难过的。 皇甫戎用极端凌厉的眼神扫了她一眼。“怎么,还不认错吗?” 听到他冷冽的嗓音,寄芙胸口又被撞击了一下,她脸色有些发白,稳住了情绪,垂下眼帘,对房俊丽深深曲膝一福,颤声道:“都是寄芙的错,还望房大人恕罪。” 房俊丽神色淡淡,但语气傲然地说道:“寄姑娘言重了,有道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况且不看佛面也要看僧面,你既是王爷的家婢,我也不忍对你太过苛责,只盼你日后谨守下人的本分,莫要再越俎代庖了。” 皇甫戎的眼眸狠狠的扫过房俊丽,迸射出寒人背脊的冷光。 她自大、撒野他管不着,但她不能踩到他的底线,他的底线便是容不下他心尖上的人伤了半根头发,若是可以,他真的很想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