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一枝花(上)》 第1页 第一章此“霜”非彼“霜”(1) 鸿胪寺少卿叶知瑾叶大人嫁女儿,近百宾客盈门道贺,鞭炮声响彻云霄。 八抬大红花轿从正门出府,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队伍长长地跟在后头,陪房、丫鬟……从头到尾细细数算,竟有六十六人之多。 几个眼尖的看出那些不是普通下人,瞧她们的行止、气度、表情……有人私下猜测,应该是从宫里出来的人。 不过是嫁个女儿,怎么搞出这么大排场?何况几天前,大伙儿还以为这场婚事定要黄了呢,哪里晓得,出乎意料,婚事没断,热闹更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呐? 唉,说来话长。 叶知瑾不过是个从六品小辟,家里嫡女五个、庶女七个,眼下这个出嫁的名唤叶霜,虽是挂在嫡母名下,可知根底的,谁不知她是小妾所出。 怎么说都是婢妾所出,倘若低嫁还有机会当正妻,但要是对象不差,能当个侍妾就算顶天了,然而不管是高嫁或低嫁,嫁妆给个十六、三十二抬,人人都要夸一声嫡母大方了,怎会有今日风光? 理由是,叶霜嫁的不是别人,而是德王世子。 先来说说德王府吧! 已经过世的老德王爷是当今皇太后的亲弟弟,昔年从龙有功,先皇下旨封为王爷,给邑田,享朝廷供奉。 老德王爷秉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虽然与皇帝姊夫情谊深重,却不得寸进尺,不像一般外戚要钱又要权,反倒在帝位渐渐稳固之后,交出手中兵权,不再涉足权势之争,只在朝堂兼个闲职,每日以观花种竹、酌酒吟诗为乐。 先皇过世,他上奏新皇,让独生子卫锌承袭爵位,从此过着闲云野鹤的退隐生活,偶尔领着长孙进宫与妹妹闲话家常,倒像一般人家的兄妹。 只不过卫锌与父亲不同,他有野心,对于权势名利汲汲营营。 未袭爵前,有父亲压在头上,他处处隐忍;袭爵后便放开手脚,想尽办法往上爬,心底想的、脑子里盼的,是皇帝身边的宰相位置。 当年,一句“玉在匮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被当时仍是皇子的新帝看上,纳入羽下。 新帝登基,对卫锌颇有倚重,他亦竭尽全力,助皇上扫除朝堂障碍,成为得力的左右手,之后官越做越大,朝堂势力也越拓越广。 卫锌二十岁得皇太后赐婚,娶王家姑娘为妻。 那是个贤良温顺的好女人,可惜福薄,生下嫡长子卫昀康之后因难产而亡,王氏过世不久,皇后见机,立刻从自己娘家挑选堂妹左氏嫁进德王府,从此左氏、卫氏连成一气,彼此互为助力。 左氏福泽深厚,肚子争气,嫁进德王府,三年内接连生下两个儿子之后,经过几年又得一女,三人均教养成才。 长子卫昀贤、次子卫昀良都在十六、七岁考取进士,入朝为官。 朝中有人好办事,他们的祖父是先皇的好兄弟,父亲又是当今皇上的左右手,两代人脉,多方经营,年纪轻轻便是四、五品官员,前途指日可待。 左氏的女儿卫芙是京城第一才女,写诗填词、琴棋书画,样样擅长,德王和左氏早有计划要送她进宫,嫁予太子,如此一来两家亲上加亲,左氏与卫氏从此在朝堂的地位亦能屹立不摇。 左氏的儿女各个能耐,相较之下,王氏所出的嫡长子卫昀康就……唉,让人扼腕。 当年新妇进门,老德王爷体贴,知悉继母难为,动辄得咎,便把孙子带在膝下教养。 卫昀康样貌好,五官长得比女子还要精致,有人说他和皇太后年轻时有八成像,因此打小便得皇太后宠爱,三不五时命人将他接进宫里住上个把月。 然而卫昀康不光长着一张好脸蛋,那颗脑袋才叫值钱。 他早慧,学什么都快,老德王不吝教导,还聘武师进府,指导他武功。他十五岁考上状元,同年老德王上奏,立他为德王世子,眼看着光明前途就在眼前展开,没想到老德王竟在那年过世了。 案亲过世,卫锌理所当然要丁忧三年,可当时他与左氏一族正齐心合力掌控朝政、扩大势力,倘若丁忧三年后再返回朝堂,怕已人事全非,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卫昀康自愿替父亲守孝三年。 消息一传出,京城百姓纷纷赞美卫昀康对祖父、父亲的孝顺之情。 然而谁也料不着,在丁忧的三年里,一个上进、能耐的卫昀康,竟彻底变了个样儿。 他开始流连花街柳巷,赌狗赛马,招惹得多少姑娘为他失了心,丁忧本该深居简出,可他张狂得过分,气得一票权贵子弟心气难平,导致言官天天上摺子,怒斥他不孝,枉为人子人孙。 卫锌气得一个头两个大,打也打、骂也骂,却怎么都教不回过去那个勤奋上进的儿子。 丁忧结束后,卫锌立刻给儿子寻了个差事,但卫昀康总有本事在三五天内把差事给搞丢,一次两次、几回下来,卫锌不得不放弃他,把全部心力放在另外两个儿子身上。 坊间传言,老德王教养孙子严厉,人活着的时候还能镇得住天性顽劣的卫昀康,人一走,他立即造反,连亲生父亲也压制不住。 继母左氏建议,也许给他娶门好媳妇能教他收收心。 卫锌同意,左氏便从娘家寻一个远房侄女柳氏,嫁进王府当世子妃。 她是历任世子妃活得最久的一个,硬是撑过一年半才死于非命,死时肚子里怀了八个月大的男胎,母子都没保住。 不知道是卫昀康命硬还是柳氏阴魂不散,之后他陆续娶了三个世子妃,但每个都撑不过半年,病的病、死的死,甚至还有被匪徒掳走的。 短短几年下来,二十二岁的他,有过四任妻子,却没有任何一个为他生下子嗣。 说也怪,世子妃活不久,他的侍妾、通房丫头共七人,每个却都活得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只不过她们的肚子皆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谣言满天飞,有人说卫昀康克妻,有人说他杀妻,有人说他好男风,不屑与女子同床,也有人说世子爷的院子里鬼影幢幢…… 谣言盛传,虽然世子妃的名头好听,荣华富贵享不尽,但也得有命享呐。 皇太后心疼卫昀康,亲下懿旨,为他赐婚。 但问题是,谁敢嫁?嫁一个、死一个,大红花轿不是送嫁,而是送葬呐! 当然,满朝臣官不乏有卖女求荣的,也有人想牺牲一个女儿来换得皇太后和德王府的庇护。 但皇太后是个精明人,怎看得上拐瓜劣枣?不管娶第几任,她都要替卫昀康挑个温良恭俭、最满意顺眼的。 在皇太后的标准里,家世不重要,妇德才是重点,最后多方打听,方从满城闺秀挑中叶家女儿。 赐婚懿旨下,随着时日将近,好事将成。 谁知数日前,卫昀康的外室居然抱着几个月大的儿子跪在叶府大门,求叶霜高抬贵手,让他们母子进王府大门。 那女子姓吕名香莲,是个卖唱的,脸蛋艳丽、身段姣好,她抱着儿子,唱戏似的哭得凄凄惨惨、楚楚可怜,让人闻之不舍。 据说,叶霜知道这个消息后,当场昏了过去。 而皇太后知晓后更是大为震怒,这不仅仅是拆皇太后的台,更是把德王府和叶府的面子全给扔在地上践踏。 此事既出,家风端正的叶府当然要上摺子婉拒亲事。 只不过天家动作快,摺子压下,圣旨进叶家大门,叶知瑾从六品小辟一下子晋升为正五品。依他的能力,就算再努力十年恐怕也爬不到这个位置,嫁个女儿就能捞到这笔好处,何乐不为? 第2页 总之,这门亲事没闹翻,叶霜最后还是得乖乖嫁进德王府。 不过为了弥补叶霜,皇太后荷包大失血,嫁妆不断往叶府院子抬,还送来六十六个百中选一的陪嫁,因此有了今天的出嫁盛况。 问题是,叶霜能活多久?三个月?五个月?还是一年? 成亲前五天,各家赌坊纷纷开出赌盘,京城百姓各个引颈翘望,等待答案出炉。 花轿里,她看着手中的苹果,接着下意识抚了抚颈间。 她垂着头,后颈自喜袍里露出一段白皙肌肤,颈间瘀痕尚未褪尽,虽然用了上好的伤药,还是留下一圈淡淡青紫。 她穿越了,就在八天前,正好是德王世子的外室找上门的那一天。 原主本就害怕嫁给卫昀康,再闹过这场,逼得她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了,那天晚上,原主悬梁自尽,而她来了。 她也叫叶霜,只不过是二十一世纪的叶霜。 她二十二岁,家境小康,父母都是小学老师,家里有三个小孩,大哥叶风、姊姊叶雪是老二,她排行老么。 扮哥姊姊都是资优生,大哥是那种过目不忘的天才型人物,年年跳级,最后从一流大学医学院毕业,现在是有照医生;大姊大学未毕业就考上精算师,被香港银行用百万港币的年薪挖角。 在她家,奖状数量可比广告传单,只不过奖状上面的名字有风有雪,就是没有霜。 叶霜和念书无缘,只喜欢涂涂画画、掐掐捏捏,摆弄点小堡艺,幸好父母身为教育者,明白因材施教的道理,所以她虽然有时不免感到自卑,但身心灵还算健康,并未自暴自弃。 大学她念的是商品设计系,这个正确选择开拓她光明灿烂的人生。 在美术方面,叶霜相当有天分,大学时期她参加各项设计比赛,经常得奖,与奖状无缘的她,在大学时期总算成为父母亲的骄傲。 奖项诸多,履历说不出的漂亮,所以在工作很难找的情况下,她刚毕业就被一家设计公司雇用,当她正准备大展长才时……她死了!重点是,她到现在还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 活的时候不精明,死的时候更糊涂,幸好没有进阎王殿,否则叶霜不晓得怎么回答阎王爷的话。 饼去八天,她过得浑浑噩噩,不敢多讲话,只能傻傻地看着、听着,任由一堆人在她身边轮番劝说。 幸好,原主储存在海马区的记忆,一天天慢慢苏醒,她渐渐对这个同名同姓却不同灵魂的叶霜小姐有粗略的认识。 叶霜的母亲月菱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从小便跟在叶霜祖母身边伺候,她性情温婉,做事细心,主子是个讲究规矩的,在老夫人身边多年,月菱的气质也不输给大家闺秀。 月菱十八岁那年,嫁进叶家多年的卢氏迟迟无法受孕,老夫人便作主给月菱开脸,赏给儿子。 长者赐,不敢辞,何况一主一仆,两人本就从小一起长大,情分自然不同于一般,成为夫妻之后,爷更是百般疼爱。 这样的感情看在卢氏眼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月菱怀上孩子不久,卢氏也跟着传出喜讯,老夫人竟把功劳算在月菱身上,说她是个有福气的,是她和肚子里的孩儿替叶家招来嫡子,对她益发看重。 一个格外得婆婆和丈夫看重的妾室,卢氏能不视为眼中钉?她嘴上不说,暗地里使的绊子可多着了,但月菱性情好,守本分,吃再多亏也都强行吞忍。 第一胎两人都生下女儿,相安无事。 不多久,月菱又怀了身孕,这回太医说她肚子里的是个男胎,老夫人和爷欣喜若狂,处处呵护,但卢氏怎能让小妾抢在前头生下长子,因此动了手脚,最终一尸两命,滑落的胎儿果然是儿子。 老夫人查出真相,本想以妒为由送媳妇进家庙,谁知卢氏竟在这时候晕倒,请大夫号脉,才晓得她也怀上了,月复中孩子救下卢氏一命。 老夫人为弥补叶霜,作主让她挂在卢氏名下,成为嫡长女,又把她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老夫人出生世家,虽然家族没落,但从小受的教养还是在的,叶霜有幸得她严格教育,琴棋书画样样才艺都行,女红不用说,那手簪花小楷更是令人赞叹。 再说说卢氏,她怀的第二胎还是女儿,之后又再接再厉,连续生下两个女儿。 老夫人见此,心中更加忿然,当年月菱月复中的孩子倘若平安生下,即便是庶子,叶家也算有后,要不是卢氏的嫉妒,叶家怎会至今尚无子嗣?因此对这个媳妇更加看不上眼。 接连生了四个女儿,卢氏再怎么不满,也不敢反对婆婆往丈夫身边塞女人。 但不知道是命运作弄还是叶知瑾命中无子,倘若通房小妾怀的是女儿,往往能平安顺产,如果是儿子,个个都胎死月复中。 老夫人不是没疑心过媳妇从中作梗,却苦无证据,就这样,婆媳对决,后院成为烟硝战场。 终于,在盼望多年之后,卢氏生下儿子,然而这又是另一场婆媳战争的开始。 老夫人觉得媳妇品性不佳,早晚会把孙子给养歪,想要亲自教养孙子,但卢氏好不容易生下儿子,怎可能让他与旁人亲近,却疏离自己?何况儿子生下,她总算母凭子贵,在府中的地位水涨船高,憋忍多年终于能够抬头挺胸、扬眉吐气,对婆婆哪还有过往的恭敬? 就这样,婆媳争争闹闹间,老人家怒气攻心,病了。 老人生病,更别想把孙子带在身边,万一把病气过给孩子,岂非得不偿失?于是乎,老夫人输掉了孙子的扶养权。 好的不准坏的准,叶启泰果然长歪了,他不念书、不上进,才七岁就跟着旁人进赌场,卢氏这个当娘的就算知道,也只能尽可能帮着遮掩,等到事情爆发,叶启泰的赌瘾已经戒不掉了。 后来赌场掌柜上叶家要赌债,此事被老夫人知晓,一怒之下再也起不了身,两个月后,老夫人过世。 叶老夫人死去,后院变成卢氏的地盘,多年媳妇熬成婆,终于能订规矩、作主大小事,她能不气焰嚣张? 从此卢氏出入各府家宴,只带自己的嫡女,把已经及笄、在京城小有名气的叶霜晾在一旁,平日里拿她当奴婢使唤,动不动就禁足、毒打、饿上几顿,卢氏把对老夫人的怨气全数发泄在叶霜身上。 就这样,一年年蹉跎,转眼叶霜就要十八岁了,任她再能耐、再有才气,也不会是好人家的媳妇人选。 卢氏暗自窃喜,盘算着再过两年,等叶云、叶霓出嫁,便寻个出得起价的商户把叶霜送出门,换一笔聘金,替儿子攒家底。 谁知道,皇太后突然下了道懿旨,要替德王世子选媳妇。 消息一出,各家名门淑媛订亲的订亲、成亲的成亲,就怕德王世子相中自家女儿,卢氏也怕啊,毕竟她还有两个女儿没订亲。 这些年,为替女儿做声势以求得好姻缘,她花银子请最好的教养嬷嬷,到处寻机会给女儿表现才艺,细细经营之下,女儿的名声如日中天,人人都晓得叶府千金教养好,没想到这份名声成功地让长女、次女嫁入高门,却也让叶云、叶霓雀屏中选。 那日皇太后宣叶家女儿进宫,同行的还有好几户闺阁千金。 虽然如此,那些夫人们哪个是简单的,人人心里都有数,知道自家女儿不过是陪衬,真正的红花是叶家嫡女,因此争先恐后把叶家女儿夸上了天。 卢氏也不是简单货色,她老早买通太医,三百两银子花得肉痛,却让她的叶云、叶霓有“不足之症”。 第3页 满京城百姓都晓得德王世子不缺钱、不缺名,单单缺个子嗣,有不足之症哪还入得了皇太后的眼。 再加上叶霜虽然讨人厌,但人家八字好是事实,她是贵子多、贤孙满堂的帮夫命,要不是卢氏刻意耽搁,故意放话抹黑品性,当年老夫人还在,有多少好人家想上门求娶。 为此,卢氏还下重本,打听到皇太后的喜好,进宫当日故意把叶云、叶霓打扮得花枝招展,衬得叶霜一朵水中清莲似的。 叶霜虽然年纪大一点,但有太医“挂保证”,不意外地,最后皇太后挑中不是嫡母亲生的叶霜。 为此,卢氏洋洋得意了好一阵子,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当年若不是存下坏念头,如今要嫁进德王府的,可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了。 哪个当娘的不想把女儿嫁给世子荣享一生,唯有德王世子人人怕,宁可嫁给德王另外两个长进儿子,也不愿贪图富贵,葬送亲女性命。 叶云、叶霓不肯嫁,叶霜何尝愿意?只是老夫人去世后,满府上下还有谁会替她着想? 对父亲而言,她就是个女儿,叶府什么不多,就女儿多,一个女儿换连升三级,简直太划算。可惜皇太后只有一个克妻的侄孙子,要是有四、五个,叶府都嫁得起。 清流门风是演给外人看的,痛心疾首也是用来表演的,在绝对的利益之下,牺牲一个女儿算什么?退亲的背后目的不过是调高价码。 叶霜本就不愿意,再加上吕香莲闹这一出,她横了心,取来白绫,绑上梁柱,在颈间狠狠缠绕三圈,踢翻凳子,存了必死之心。 然而死而复生的叶霜并没有替自己争取到不嫁的权利,只争取到从宫里送来的高级陪房、丫鬟,以及一百二十八抬嫁妆。 都是些昂贵稀罕之物,足见皇太后下足重本,非要给德王世子扛个“贵妻”回府,铺面、庄子、田亩、头面首饰……卢氏粗粗估计,至少有三万两。 那些嫁妆令叶云、叶霓嫉妒不已,几度跑到叶霜跟前酸言酸语,叶霜猜测,要不是宫里人守得紧,说不定贪婪的卢氏真会干出偷梁换柱的事儿。 第一章此“霜”非彼“霜”(2) 叶霜会因此而开心吗? 当然不会,她是见识多、阅历足的现代人,心底清楚,花掉的叫做财产,花不掉的叫遗产,在京城人士纷纷下注,她能不能活超过一年的同时,她不会天真到为自己拥有众多“遗产”感到喜悦。 只是……她轻轻抚模手中象徵吉祥寓意的苹果,一下又一下,轻柔而缓慢,那表情和白雪公主的后母如出一辙。 她不是古代人,不会理所当然地接受所有资讯,她会分析、会质疑,会在与人面对面时,考虑面具下的对方长什么模样? 除非有双重人格或精神分裂症,否则人格形成期后,性情脾气将大致定型,当然,环境改变多少会让性情有些不同,但个性天翻地覆大转变的机率也未免太低。 她知道脑部受重创会失忆,倒没听过三年闲散日子之后,孔子会变曹操、郭靖会变成韦小宝。 所以是什么理由让卫昀康从一个文曲星下凡的有为青年,变成无脑的败家子? 这年代的道德标准高到令人发狂,民间舆论会逼人烧炭自杀,是什么原因让他无视标准、不畏舆论,处变不惊、坚持到底的极力使坏?! 就算不使坏会死,但考得上状元的男人不至于没脑袋,卫昀康怎不晓得明面上的坏和台面下的坏效果不同,结论也会不同? 他何必坏得如此明目张胆?坏得人人口诛笔伐?又不是家里没大人,难道是……有人在背后支持他的坏? 此为疑点一。 几任妻子都无法为他留下一儿半女,他身为世子,卫家肯定很重视他的子嗣,倘若外室生下儿子,自然要欢欢喜喜迎进王府大门,为什么卫昀康选择将她藏在外面,不让她出头? 就算觉得吕香莲的身分丢脸,看在儿子的分上,卫昀康也该好好把他们母子俩供养着,怎会让她在婚礼前夕冒出来捣乱? 莫非不是所有人都乐见这桩喜事?那个不乐见的人,是卫昀康吗? 此为疑点二。 再说了,如果她是吕香莲,绝不会傻到把事情闹大,因为闹过这场,任谁当主母都不会让她好过,何况……求她?会不会求错对象,她还没过门呢,如果吕香莲的目的是进王府,应该去求德王妃才是。 此为疑点三、疑点四。 如果通房妾室都生不出儿子,吕香莲的儿子果真是卫昀康的吗?如果吕香莲的儿子果真是卫昀康的骨血,那些通房、妾室是怎么回事?被人下毒手?如果她们能被下毒手,前几任的世子妃是不是也是惨遭毒手而亡?下手的人是谁?卫昀康?德王爷?德王妃?卫家二、三房的爷? 满布袋的问号在叶霜脑海里盘旋,她清楚,接下来自己将面对的不单纯是洞房花烛夜,而是一场夺命战场。 猛摇头,她不爱消耗脑细胞的,但不动脑就要再度魂归离恨天,谁晓得这次有没有一个吊死的女人等着自己附身,所以,亲爱的脑子大人,辛苦了。 同样的仪式进行过五次,任何人都会驾轻就熟,何况早慧的卫昀康。 他没有不耐烦,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喜娘言不由衷地讲着吉祥话,他不相信喜娘有高道德,打死不去赌坊里下注,赌他的第五任妻子不会死于非命,说不定已经有媒婆备妥几家的闺女名册与生辰八字,只等叶霜一死便可立刻递进宫里。 他在笑,笑得很温和、很亲切、很仁慈,人人都知道他有多纨裤,却又一个个抵抗不住他的笑容,男人嫉妒之余,不免把他的纨裤解释成风流,而女人面对他的微笑,则忍耐不住心里小鹿乱跳。 比方叶霜的妹妹们,即使买通太医,不愿嫁进德王府,却在看见他的笑脸时,忍不住朝他抛媚眼。 他用微笑面对所有人,却只有自己知道,他的笑容有多虚伪。 仪式一项一项进行,掀起喜帕、喝过交杯酒,在宫里嬷嬷的监视下,屋里人一个个退出去。 看着严嬷嬷和辛嬷嬷严肃的表情,卫昀康忍不住想笑,这回皇姑婆是铁下心肠,非要让他生下嫡长子不可,可是,叶霜有这个本事吗? 这样的念头一起,他下意识看向新娘,正好与她四目相交。 她并没有害羞低头,没有惊艳抛媚眼,一双澄澈的眼睛带着些许研判意味,她在审视自己,眼底的好奇昭然若揭。 这个发现,出乎卫昀康的意料。 他猜想过,她也许会哭、会怨,或是满脸不甘心,见着他就像见着仇人;也想过她是个认命的女人,明知前途多舛,既然出嫁,只能选择依傍丈夫。 但是她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看着他,看得异常仔细,像是要从他脸上寻到什么蛛丝马迹。 有意思,她比他想像的更有趣。 为此,卫昀康刻意渐渐靠近她,想观察她接下来的反应。 叶霜不说话,卫昀康也不开口,一对新婚男女就这样眼对眼、鼻对鼻看着对方,没搞清楚的还以为他们在拍《007》,下一秒钟,谍对谍的男女就要亲在一起,再到床上滚两圈,创造萤幕激情。 当然,卫昀康的脑袋里面没有那么多东西,他只是想知道,她的视线可以撑多久。 很显然地,她再度出乎他的意料,她看着他,却魂游四海。 他应该怎么解释这个女人?勇气?大胆?无畏……还是愚蠢? 第4页 如果四目相交是两个人之间的第一场战争,那么卫昀康已然败下阵来,因为她是第一个能够这样眼也不眨的望着他却心不在焉的女人。 女人通常不是被他的容貌吸引,就是被他的名声惊吓,可她的反应在两者之外。 “我想,你不怕我。”卫昀康终于打破沉默。 “如果爷能试着举几个例子说服我害怕,我会努力试着表现出害怕的样子。”叶霜点点头,认真回答。 她的表情分明认真,但他却从她的口气听出几分玩世不恭。 “你应该害怕的,我前四任妻子都活不久。”他相当认真的恐吓她,好像她不受点惊吓,他就输掉第二场似的。 “是爷命硬,还是她们觉得死亡比跟你相处更轻松惬意?”她调笑道。 卫昀康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即轻咳两下,掩饰眼底的兴味。“我建议你,懂得恐惧,对生存有帮助。” 叶霜张大眼睛回望着他。“意思是,如果我害怕恐惧,世子爷会派五百人把院子团团围住,保护我的生命安全?”这次她说得认真,并不是在开玩笑。 不过他依旧认定她是在同他说笑,直言道:“并不会。”看见她露出一抹失望的同时,他不免洋洋得意。 卫昀康知道这样戏弄她实在无聊,可是却让他的笑容失去了虚伪,多了几分真诚,只是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叶霜叹了口气,在心中自我喊话,没啥好失望的,早猜到了,如果他那么好说话,前几任世子妃就不会死于非命了。 饼了一会儿,她淡淡的道:“给我一只乌鸦吧。” 他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反问道:“乌鸦?” “听说生吞乌鸦眼睛能够开通第三只眼,我得向前面几位姊姊请益,怎么样才能把这世子妃位置给坐实了,别三两下就让后面排队的妹妹们给挤下去。”这是叶霜的习惯,说真心话没人理,就拿痞话来打击尴尬,填充场面。 卫昀康又被逗笑了,这次他笑得眉眼弯弯,带着蛊惑人心的帅劲儿。“她们活着都帮不来自己,死掉能帮你什么?” “我有别的选择吗?丈夫靠不住,除了阴间姊姊,还能向谁求助?有队友总比孤军奋战的好,世子爷说对不?”世子爷这三个字,她说得咬牙切齿。 这下子他更乐了,笑容越发张扬。 所以她确实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妙,知道丈夫不会助她一臂之力,也知晓孤军奋斗是她接下来的命运? 这份理解是她胡蒙的,还是推敲出来的?如果不是胡蒙,那么她不担惊害怕、胸有成竹的理由是什么? 越来越有趣了,出现这样一个世子妃,“那位”……恐怕要耗尽心思了。 卫昀康觉得吓她一次不过瘾,又故意道:“你凭什么认为前头几个女人愿意当你的队友?说不定天眼开通,你会被她们的死状吓得魂飞魄散。” 他并不十分清楚她口中所谓队友的意思和他猜想的一不一样,但顶她的话,让他心情愉悦。 抓住他话中的几个关键,叶霜开始思索,他说前头几个女人,听起来没感情、很冷血,于是他是凶手的嫌疑加大;死状凄惨代表不是病死,不是因为老公太渣伤透心,也不是被老公冷落,抑郁而终,所以……是死于非命?让她们活不过一年的原因是什么? 她抬起眼眸望向他,难不成他和蓝胡子有血缘关系吗? 这样的想法一窜进脑海,她不禁小声的叹了口气,用气音喃喃自语道:“只要不是枕边人动的手,应该还有救吧?” 她不知道他曾经勤习武艺,也不晓得他除了早慧之外还耳聪目明,所以他听见了,忍不住心想,她颇为聪慧,居然让她猜出些许端倪。 微哂,卫昀康语带挑衅道:“听说叶家嫡长女才艺颇高、性情柔弱,看起来……不像啊!” 叶霜横他一眼,直觉回嘴道:“听说德王世子纨裤无脑、惹祸成精,看起来……也不全然是啊!” 她的话让他陡然岔了气,没想到她是个不甘吃亏的主啊!皇姑婆究竟是怎么打听的,居然会打听出她“温柔婉约、善解人意”的评价,不会是被蒙骗了吧? 如果是,叶家主母着实厉害,替女儿造势,什么假戏都演得出来,改日去问问叶家的两位姑爷,娶进门的货色和当初打听的截然不同,是什么感觉? 刻意板起脸,卫昀康寒声问:“我该把世子妃的话当成夸奖吗?” 瞥一眼他吓人的表情,叶霜知道自己的直觉惹祸了。该死!她忘记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 这年代男女平权是屁,男尊女卑才是王道,她不该大剌剌把老公的废物事实直言阐述,应该加工包装,用虚伪的言词来帮助衣食父母自我膨胀,这才是妇德的最佳表现。 她功课不好、长相抱歉、脑袋欠佳、不得人缘,兄姊出公差是代表学校去比赛,她出公差是被罚扫厕所,在叶家她就是个废物级的存在,别的功夫不成,她最擅长谄媚巴结、讨好虚伪,怎么这时候该用到了,她居然坦诚直言,傻了吗她! 澳变!修正!她之前的态度严重错误,既然穿越,有诸多游戏规则得编纂修订,她必须善用自己的才能,在夹缝中努力求生存。 于是叶霜飞快拉起一张不真诚笑脸,连忙讨好的道:“是夸奖,绝绝对对的夸奖,真真实实的夸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夸奖,这点,世子爷完全不必怀疑,天理昭彰、天网恢恢、天可明监,妾身讲的每句话都是对世子爷无上的推崇与敬拜。”好吧,她承认她是俗辣,不过是好一点,识时务的那一种。 卫昀康再次成功被她逗笑,他仰天大笑三声,他经历过五次洞房花烛夜,第一次真心感觉洞房花烛夜是件可喜的事。 “娘子,试问,爷该如何回报你的赞美?” 这么好,他是有恩必报之人?叶霜突然想起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想起那个每晚在国王耳边讲故事的皇后,如果她也能在每个晚上逗他笑几声,是不是……她的生命线会慢慢延伸? 很好,就这么做,从今天起,她要努力当谐星,努力散播欢乐散播爱。 “也许爷可以带一笔银子去赌场下注,赌妾身能活过一年,然后派士兵、隐卫将院子团团保护,一年后,世子爷赢得的银子,与妾身二一添作五。” 卫昀康知道她前面说的全是废话,她早认定他是杀妻凶手,她要的只是他的一句承诺,保证她一年存活,那么一年后呢?聪慧如她,会不会已经在做下一步计划? 可惜她猜错了,他只是帮凶,不是主嫌。 “你这么怕死?”他扬眉问,带着挑衅意味。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妾身?”她可是比蝼蚁大上几万倍。 “既然贪生,为什么拿绳子往上吊?” 闻言,叶霜难掩吃惊,他居然知道原主自杀的消息?!叶府将此事瞒得密密实实,深怕触怒皇家,府里除了原主的贴身丫鬟和当家主母之外,没人知道,他这是打哪儿来的消息? 难不成他在叶府有眼线,可是不对啊,如果他有本事做这种事,怎么可能是个简单的傻纨裤? 叶霜在心里盘算,是要一翻两瞪眼,摆出“你骗不了我”的精明,还是继续装糊涂,继续你猜我、我猜你,让两颗心一起悬疑着? 她犹豫两分钟,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毕竟她存不来心事,骗骗外人还好,要想骗过朝夕相处的枕边人,她可没把握。 抿了抿唇,她回道:“人总是无可避免地会做出一些矛盾事儿,我确实犯了傻,不过还好,迷途羔羊尚知返,可某些人就让人难以理解了。” 第5页 “怎么说?”卫昀康顺着她的话问道。 “傻子做傻事天经地义,可有些聪明人却专挑傻事做,世子爷说说,这是耐人寻味呢还是矛盾啊?” 再度对望,卫昀康反复咀嚼她说的耐人寻味,最后他笑了笑,只道:“夜深了,安置吧。” 意思是……呵呵、嘿嘿,即将上映?叶霜咬着下唇,表现出今晚的第一次紧张。 她的表情让他心情大悦,突然觉得自己又赢上一回,还以为她天不怕地不怕,原来还是懂得怕。 他故意猛然凑近她,在她耳边吐气,暧昧的问:“怎么,有问题吗?” 叶霜吓了一大跳,直觉反应推开他,跳下床,快步走到桌边,拿起茶盏想喝口水镇定心神,不料却被他把杯子抢走。 “傻子,这东西怎么能喝?”说着,他顺手把茶水倒进花瓶里。 茶杯不干净吗?她改拿起茶壶就口,又被他夺去,这回她的神经再大条也晓得不对了。 但这时候,她非得喝点什么啊……于是她拿起合卺酒,对着壶嘴猛灌,灌得一滴不剩。 喝完酒,叶霜深吸气再重重吐气,等把肺里面的空气榨干了,她霍地转身,带着壮士断腕的表情对他说:“世子爷,来吧!” 卫昀康先是一楞,随即大笑出声,想停也停不下来,这个世子妃太有趣、太可爱、太太太合他的心意,所以这回……他舍不得当帮凶了。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他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问道:“世子妃不沐浴吗?” 喔对!被他这么一提醒,她才想起自己的“新娘妆”,所有男人对着这样一张脸,都会吓到哥哥弟弟齐软脚,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 卫昀康传水,她低着头,红着脸,用最快的脚步跟随下人走进浴间,也不管下人热水添足了没,只想远远躲开看好戏的男人。 他凝睇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接着他突然对着空中一弹指,一名黑衣人立即出现。 卫昀康低声吩咐道:“派四个人,日夜守住世子妃。” 闻言,黑衣人目光透出惊喜,这是意味着……笑容在蒙面布底下扩大。 “是,属下立刻去办。”一窜身,黑衣人消失在喜房外面。 第二章以退为进才高招(1) 和结过五次婚的男人上床有什么好处? 那就是他对房事驾轻就熟,技术好到令人赞叹,只要随着他的引导,很快就会达到高/潮。 叶霜觉得身子轻飘飘的,而且一个不小心,漫漫长夜感受到了五次极致的欢愉,让她受不了的求饶道:“世子爷……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明天就不能参加赌局了,妾身将刷新纪录,“德王世子新婚夜克死新妇”的消息将会成为京城报头条。” 什么叫刷新纪录、什么叫京城报头条,卫昀康不懂,但稍微思索一下,便不难理解她的意思。 这话是在她意识模糊时吐出来的,一整壶合卺酒啊,她不知道那个威力有多强,它会夺去她的意识,让她表达出最真切的心思。 她这下子终于能够理解杨贵妃为啥能让九五至尊从此君王不早朝,实在是累到腿软,下不了床啊! 叶霜累得精疲力竭,并不知道房外有人守着门,不允许下人进门打扰。 严嬷嬷是在皇太后身边伺候的,宫闱生涯四十年,多少肮脏手段没见过,是个经过大风大浪的,皇太后让她当陪嫁,就是让她这定海神针来镇镇德王府的妖魔鬼怪,看谁有本事弄死第五任世子妃。 昨儿个她亲自守在门外,闻风知动静,确定世子爷对新世子妃颇为满意,一夜春风数度,一次比一次尽力,看来皇太后想抱曾侄孙不难了。 房内,叶霜勉强睁开眼睛,一个晚上,她眼下出现淡淡黑晕、满脸颓靡,难怪床事可以减肥,确实是体力活儿,体力不行成不了事,她这副身子骨得锻炼锻炼,否则身材很快会变成细面棍儿。 “醒了?”卫昀康的口气带着揶揄,想起她求饶的模样,忍不住心花怒放,整治一个女人,竟让他有偌大的成就感。 她迷迷糊糊的点点头,看一眼窗外天色,突然深受惊吓,猛然从床上弹起。“什么时辰了?今儿个要请安认亲。” “无妨,慢慢来。”他慢条斯理的下了床,套上鞋子,安步当车。 叶霜忍不住在心里os,你慢慢来无妨,反正有皇太后这棵大树,问题是新妇可没树荫下可乘凉,婆婆正等着训斥呢。 她没理会他的慢慢来,用最快的速度唤进下人,沐浴包衣,对新媳妇见公婆这回事,她不敢太过现代,只是一下床,发现花瓶里的花,竟在一夜之间……枯萎了?倏地,她想起他昨夜的举动,顿时心一惊。 他知道茶水有毒?因为那毒是……世子爷下的?由于她表现良好,顺了“狼”心,他临时改变主意,让她留校查看,所以没在刷新纪录这件事上给予助力? 越想,她的脸色越是惨白。 想起他帅到令人心猿意马的脸,想到他温柔似水的笑,再想到昨晚的喜床上躺过四具骷髅,又联想到与杀人魔共舞的血腥场面,她突然觉得好想哭…… 卫昀康并没有因为叶霜的快而增加速度,仍旧坚持慢慢来原则,坐靠在浴桶边缘,享受着温水浸润。 回想起昨夜,他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 他其实不看好她,虽然是挂名嫡女,但会留到十八岁尚未说亲,便可以证明叶家主母对她的态度,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就算曾经得到祖母亲自教导,也不见得能养出多稳重大器的性情。 然而,她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她的真性情教人讶异,她直爽又机智的反应让他频频漾开笑意,她的讨好巴结做得不够彻底,很容易被人看出底细,但甜言蜜语却很招人喜爱,让他忍不住想一听再听。 想起她被折腾得累了,还在他追问时,勉强竖起大拇指道:“爷乃真男人也。”又说他“英雄本色”。 摇床可不是什么英雄事迹,但她的话捧了他一把。 她说:“和爷一样强的,世间有三个,一个已经死了,一个尚未出生。” 她说:“生命的意义在创造宇宙继起之生命,爷的生命很有意义。” 她说:“何谓伟人,爷当如是。” 一句一句奉承得他阖不上嘴,不知道除了讨好之外,她还能带给他多少惊喜?他拭目以待! 卫昀康与叶霜并肩站在大厅。 叶霜望向德王,那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男子,脸方方的,一双眼睛炯亮有神,模貌有点严肃,和问案的包青天有点像,而且他和卫昀康长得完全不像,换言之,卫昀康是隔代遗传,遗传到皇太后的长相? 卫锌的脸色发黑,憋着满肚子火气。 为了给皇太后面子,他和另外两个儿子特别告假一日,而他更是为了喝这口新妇茶,左等右等,没想到等到日上三竿,两个人才姗姗来迟。 卫昀康本就是个浑的,他早就没把他放在心上,没想到叶家一个五品官的小庶女也敢如此托大,当真以为有皇太后可依仗,便谁都不放在眼? 贤良的王妃左氏在一旁低声劝着,柔顺温婉的模样看得人舒心。 叶霜终于明白,卫锌怎会这么宠爱左氏,别说那以夫为尊的小媳妇款儿,光她那副身板长相,近四十岁的女人,保养得比身旁二十几岁的婢女还光鲜亮丽,白晰的脸上没有纹路斑点,身材丝毫不见地心引力作用,五官长得虽只是中上,但一双凤眼怎么看怎么勾人,她堪 称是古代的志玲姊姊啊。 第6页 “王爷,今儿个你不能生气,咱们世子好不容易结下一门好亲,又是皇太后下旨赐的婚,这是无上荣耀呐,自柳氏难产过世,府里一片低迷,如今总算又有了喜气,不过是认亲迟了些时辰,新婚夫妻恩爱些,也没什么。” 左氏的语气一句比一句温柔,可听在叶霜耳里,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 要不是卫昀康恶名昭彰,堂堂世子怎么会与五品官的小庶女结亲?卫昀贤的妻子是相府的嫡次女,卫昀良的妻子是二品大员的嫡长女,满厅上下,没有一个身分比叶霜还低,一门好亲?这话听起来分外讽刺。 再说了,这时候提皇太后赐婚,是暗指她仗恃后台够硬,不把公婆放在眼底,嘴巴上说荣耀,事实上就是往卫锌心头上插箭,何况嘴巴上说喜气,却在这么喜气的场合提死掉的柳氏,是存心想给她添堵吧?! 叶霜对于王妃的印象在几句话的时间内完全改观,这个婆婆够厉害,属于砍人不见血的杀手级人物,但不管她是讽刺、添堵,还是暗喻、插箭,叶霜都不预备让她称心如意。 她不想下跪的,生为现代人,双膝落地是种严重的人格污辱,但为了生存权,她跪了,还是惊天动地的跪,没有垫子,直接让膝盖和地板正面接触,砰的一声,硬生生敲在每个人心版上,震撼度直逼十级分。 德王见她认错认得诚心,脸色稍霁。 “回父王、母妃,全是媳妇的错,媳妇昨夜不该喝茶……”突地,她想到什么似的,立刻将话头收住,垂下颈子,强忍哽咽道:“全是媳妇的错。” 闻言,卫昀康好奇的转头看她。 她竟然这么快就抓到重点反击?问题是,她凭什么认定毒药是左氏下的?或者……她的目的只是栽赃,她根本不管谁是真凶,就是想搅乱王府一池春水,好趁乱求生? 卫锌的目光定在叶霜身上,心道,茶水本就是让人喝的,怎么会不该喝?莫非里面加了什么?新妇进府才一天,就碰到这种事,难道之前四个世子妃的死因都……不单纯? 一想到这儿,他直觉地瞄向左氏。 同时间,卫昀贤的妻子江氏、卫昀良的妻子陈氏互视一眼,接着同时看向叶霜,见她满脸委屈样儿,心底暗喜,她把茶喝下了?卫昀康呢,也喝了吗?确实是,那茶喝了会全身虚软无力,睡迟一点理所当然。 提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卫昀康这辈子都甭想有嫡子了!江氏抚了抚鬓发,陈氏轻咬唇,极力掩饰心中得意,但不知情的左氏却脸色大变。 茶里面能有什么?皇太后的人六十六个,一进芷修院就里里外外封个滴水不漏,她派去的全被扫出门,昨儿个严嬷嬷还命人来知会她一声,这两天会寻个人牙子过来,连粗使丫鬟也打算换掉,要把芷修院里里外外清洗一遍,严嬷嬷的这番话,还气得她扫掉一组上好官窑壶盏…… 突地,她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两个媳妇,顿时心头发凉,这两个蠢货,得意个什么劲儿?人家会挑出来说破,就是没中招! 她受不了的转移目光,却正巧与王爷四目相对,心中猛地一凛,王爷怀疑到她身上了? 卫昀康目光淡淡往王爷脸上扫过,发现他的脸色骤变。 是不相信吧,不相信他那个堪称楷模的妻子会背着他动手脚? 嘴角微弯,他看向还在装委屈的叶霜,心里悄悄地笑骂了句蠢女人,这么快就掀底牌,不输死你才怪。 德王轻咳两声道:“时辰不早了,奉茶吧。”淡淡几个字,把前面的话题给带过,摆明不再往下深究。 啥?没啦?就这样,粉饰太平? 叶霜心中惊悚,难怪前面几个姊姊会死得不明不白,这个王府,水深呐……不知道还要埋进多少具白骨才够。 卫昀康看向父王,凝在嘴角的温柔笑意消失。 这样轻松揭过?就这么夫妻情深、这么无怨无悔? 下一瞬,卫昀康又笑开,只不过这回的笑带起惯常的虚伪,他告诉自己,早该习惯的。 一杯茶换得王爷几句训诫和一个红封。 大概是娶了五个老婆,训诫词大同小异,叶霜在卫昀康脸上看到些许不耐。 王爷喝完茶换王妃喝,左氏很大方,给了她六对金手镯,叶霜不知道古代的金价有没有像现代这么离谱,但如果她同时把六对手镯挂在手上,隔天肯定要去挂复健科。 换言之,左氏拉拢她的味道很浓厚呢,不过拉拢她要做什么? 问号在脑袋里滚一圏,等不及叶霜想出根由,在房嬷嬷的介绍中,她见过了二房的卫昀贤、江氏,还有他们的儿女卫平冠和卫雯,也见过了三房的卫昀良、陈氏,和他们的儿子卫平亚,陈氏腰围有点粗,没猜错的话正在孕中。 卫昀贤和卫昀良长得很像,腰圆背厚,面阔口方,剑眉星眼,直鼻方腮,和卫昀康那种风流长相完全不一样,看起来很有董事长派头。 他们对大哥和新出炉的大嫂不但不亲切,反而带着一股疏离。 至于卫芙,她的喜恶全挂在脸上,叶霜给她送礼物,她一脸的瞧不上,好像受了她这个五品官小庶女的礼,有失身分似的,她挑高下巴,睥睨叶霜,骄傲到所有人都看清楚她的不屑。 叶霜忍不住在心里暗叹,名满京城的才女啊,是看不上她还是谁都瞧不上?这样的eq怎会搭配高iq?她敢肯定,将来卫芙不论嫁进哪户人家,都会有条漫长的辛苦路要走。 卫昀贤、卫昀良的孩子都不大,约莫四、五岁,卫平亚的身子看起来有些瘦弱,从头到尾低着头,不看人、不喊人,叶霜碰他一下,他一掌用力拍掉她的手,脸上却不带半分表情,视线也不与人接触。 卫平冠不同,他很活泼,放在地上就东奔西跑,没一刻消停,女乃娘怕他闯祸,硬把他抱着,但他不安分,一直动来动去,女乃娘不时要把他抱到外面哄几声再带进屋里。 在现代,前者叫做亚斯伯格症,后者叫过动儿,看来卫家的遗传不怎样嘛。 叶霜把备下的礼物分赠完后,认亲仪式结束。 左氏慈蔼地对她招招手,叶霜也殷勤地向她靠拢。 左氏道:“前几日的事儿,我们都听说,你受委屈了。” 前几日的事儿……是指吕香莲的事吗?在这种场合提出来,她是打算给谁难堪?叶霜偷偷瞄向卫昀康,见他表情没有太多改变,还是带笑意,但她发现他颈间的青筋浮上,透露他的暴躁。 叶霜不接招,她笑着回望左氏,表现得一头雾水,好似没弄懂左氏的挑衅。 “那日吕氏闹到叶府,是她的错,你就可怜她没见识,饶她一命吧。” 饶她一命?她几时说过要谁的命?此话一出,闹得好像她是个手段残暴的无良妒妇,怎么,这么快就想给她定下形象?那也得她乐意啊! “回父王、母妃,恕媳妇无礼,媳妇实在不明白母妃说的事儿,谁是吕氏?她几时闹到叶府?媳妇不曾受过什么委屈啊!” 她一脸的迷惘,看得卫昀康直想笑,睁眼净说瞎话,不过瞎话可以说得这么真诚,说得这么无伪,她也算高手一枚。 左氏闷了,却不得不按捺住性子,悄悄觑了眼王爷,才又低声道:“王府派人私下查证过了,那女子姓吕,叫吕香莲,过去和亲爹在酒馆里卖唱,后来父亲被地痞流氓打死,世子心怜孤女,置宅收留。 “如今孩子都生下了,也不知道世子爷心里是怎么想的,竟不把人给接进府里,终究是卫家的骨血,就算那女子上不得台面,好歹对卫家有功劳。她大概也是没法子了,才会闹上叶家,却害媳妇变成京城里的谈资。 第7页 “这全错在世子,可大错已然铸成,媳妇再委屈也只能吞忍,总是家和万事兴,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万一吕氏到处嚷嚷,没脸的是王府。如今我把他们母子接回来,送到芷修院,要去母留子,还是要给她一个身分,全凭媳妇你作主,不管你怎么决定,我和王爷都没意见。” 叶霜苦笑,这是活生生的挑拨离间啊! 才成亲一天,左氏就迫不及待让她和卫昀康起争执,满院子上下都是皇太后的人,这一吵肯定会传进宫里,日后,第五任又没啦,更加坐实他克妻之名。 包可恶的是,左氏不只挑拨她和卫昀康,还挑拨他和王爷的父子之情。 吕氏害王府没脸?试问,如果不是在府里生不出来,卫昀康何必跑到外头生?真相闹出来,害王府没脸的恐怕是这位贤良王妃。 “经母妃详解,媳妇明白了,原来有这一回事啊,谢谢母妃体恤,媳妇会好好处理。”叶霜说得不卑不亢。 她抬眼对上左氏,视线却偷偷往王爷瞄去,只见王爷气急败坏,脸红脖子粗,但碍于这是后院事,男人不好插嘴,他只能一语不发,可见得王府名声确实因此事有所损伤,他在外头确实受气不少。 所以左氏希望她怎么做?去母留子?这种败坏名声的事儿她才不做,哪天她真死于非命,肯定会跑出一篇怪谈传说——索命卖唱女,枉死世子妃。 “你能明白最好,千万别对王府心存怨慰。” “媳妇不会的。”叶霜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冷笑频频。 不想她心存怨慰,怎不把此事搁个几天再提出来,偏要在大婚第二天,当着满府下人面前讲?她这是在下卫昀康的面子,还是想让她没脸? 不过……算了,既然遇上,也只能见招拆招。 “这样最好,你们先回去吧。” “谢父王、母妃。” 叶霜起身,看一眼满面含笑、脖子青筋却微微露馅的卫昀康,在退出大厅的那一刻,她快步追上他,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他诧异的低头瞥向她,她则是仰起头,冲着他笑得春意盎然。 “别气,一旦生气了,对手就赢了。”她低声说完,突然指着满院桃花,高声道:“王府里的桃花开得真好。” 一句话,像一桶冰水,瞬间浇灭他的怒火。 她说的没错,就算输,也得输得不动声色。 微笑,卫昀康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她小小的手裹在自己的掌心中,扬声回道:“是啊,这几株老桃树结的果子,是京城里鼎鼎有名的,每年都要送几篮进宫呢。” “说得妾身嘴都馋了。” “爷府外还有一处庄园,那里的桃树长得更好,下回领你去看看。” “爷要说到做到……”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好似根本没把被送进芷修院的吕氏放在心上。 苞随在两人身后的翡翠见状,连忙转身回去向主子禀报。 第二章以退为进才高招(2) 回到芷修院,一进屋就看见严嬷嬷摆起臭脸,同样也是宫里出来的几个大丫鬟排排站,环伺着站在厅中央的女人。 进卫府是降阶,绝不是升官,不过在宫里生活比想象中危险,没有后台、没有人脉,什么时候出了事,就会被人推出来顶罪,所以相比之下,王府倒也算是个好去处。 叶霜出嫁前她们就搬进叶府,卢氏安排她们和叶霜住在一起培养感情,短短几天,想培养什么深刻感情是不可能的,但该问的叶霜全问出来了。 知道她们是自愿,不是被迫,这点让她感到安慰,至少她们的目标一致、立场一致,不管她们是不是皇太后的眼线,她们都是来助自己一臂之力,让她在德王府顺利立足,平平安安为卫昀康产下子嗣。 叶霜所求不多,平安二字非常珍贵。 一年啊……如果可以出府,她也想替自己下个注,赌自己能撑过一年。 她凭什么笃定自己有这个本事?不是因为笃定,而是因为她的逻辑清楚。 倘若叶霜下注,睹自己活不满一年,就算她赢得彩金也没命可享,唯有赌自己平安,才有命去把彩金拿回家,恣意挥霍。 离题了,皇太后送来的四个大丫鬟分别是墨莲、墨兰、墨竹、墨菊,大丫鬟下面还有小丫鬟,她没正式清算过,但确定皇太后送给她足足六十六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取蚌好彩头,才凑足这个数儿? 不过墨莲、墨竹曾经暗示过,那些人都是一个顶两个用的,如果她聪明,就该人尽其用。 还是离题了,重点是被她们包围在中心的那个女人。 吕氏手里抱着世子爷的儿子,一双眼睛四下瞄着,神色不定,如果相由心生,那么从她眉眼之间可以约略看出,她不是个聪明人。 她漂亮吗?当然有几分姿色,否则怎入得了卫昀康的眼? 意外的是,她不是那种美艳的漂亮,而是清秀娇妍、像朵小白花的那种美。 发现一道视线射过来,偏过头,叶霜发现卫昀康在审视自己。 他在等她“处理”吕氏吗? 他的表情没有紧张、没有焦虑,反倒有几分看好戏的态度,看来他对这个外室,感情也没多深。 如果是这样就好办得多,否则要拆散梁山伯和祝英台可是个大工程,她不想弄到天崩地裂,草桥祭坟。 见主子进屋,四名大丫鬟马上迎上前请安,墨莲走到她身边,低声把事情交代了一遍。 叶霜忍不住偷偷月复诽,那位贤良王妃真会办事,他们前脚才走,后脚就把人给送进来,这是想给吕氏足够时间,好好适应一下新环境吗?果真是又闲又凉的好王妃,这种小事也要费心计划,心思重呐。 叶霜又再看向严嬷嬷,她没动作,难道也是在等自己反应?所以接下来的事,将会被送到皇太后跟前打分数? 叶霜无奈的叹了口气,斜了卫昀康一眼,早知道嫁进卫府是苦差事,果真…… 世上没有钱多事少离家近、每天睡到自然醒的好工作,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需要她用劳心劳力去换。 吕氏看见卫昀康,直觉想上前请安,但生性俏皮的墨菊刻意把她挤到一旁,上前伺候主子。 她一面倒水,一面回着事,把吕氏给晾在一旁。 叶霜心中暗赞一声好丫头!这些日子的拢络没白费功夫,至少把几个墨的感情给拢上手了。 “世子妃,方才后院四位姨娘和三位姑娘来向世子妃请安,严嬷嬷见院里有客,请她们先回去。姨娘们说,待世子妃回来,再过来请安。” 四位姨娘、三位姑娘,是妾室和通房丫头吧?他睡过那么多女人啊,难怪功夫高超、技术纯熟。 但如果这时代的男女人数比是一比一,他这种自私的炫富行为,将造成多少旷男夜夜孤枕难眠呐。 “知道了,过两天有空再让她们过来。”至少先把眼前这位大咖的处理掉,再来研议后面的小角色。 “除了严嬷嬷、辛嬷嬷,咱们四个大丫鬟和五个二等丫鬟之外,还有五十五名下人想见见世子妃,请世子妃分派工作。” “行,你让他们先写下自己的名字、家人姓名、年纪、喜好、擅长的事儿,写完后搜集在一处儿,待我回头看过,再一个个见。”她马上回道,却一时忘了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的台湾,几乎人人都会识字写字。 卫昀康听出她话中的漏洞,心道,凭什么她以为那些人都念过书?她从哪里观察出来的?但那些人确实都会,他们全受过密集的训练,日后有大用的。 叶霜只是阴错阳差,怎么都没想到一句无心的话,会让卫昀康又高看自己几分,她不过是认为,这是最简单的资料整理,总得明白各自擅长的才好分配工作,总不能派会算帐的去种田、会驾车的去开店吧! 第8页 但她的直觉回答,让严嬷嬷和辛嬷嬷也不约而同地多看她一眼。 “嫁妆该归置整理出来了,不知世子妃想分派谁去处理。”严嬷嬷问。 她想了想,道:“辛嬷嬷负责哪个部分?” “辛嬷嬷负责调度人整理后面的小厨房,皇太后交代了,往后咱们院子自己开伙,一应吃食,都不从大厨房里拿。” 辛嬷嬷对于人力物资的调度很有经验?所以皇太后让严嬷嬷、辛嬷嬷跟着自己嫁过来,是要让她们一个掌外、一个掌内?连吃食都注意到,皇太后对于保住自己这条小命,很有诚意呀。 “嫁妆的事还是偏劳辛嬷嬷,不过墨竹、墨兰,你们去帮帮手,别让辛嬷嬷累着。” “是。”墨竹、墨兰应和。 严嬷嬷似乎对她的指派很满意,刻板的脸孔出现一丝柔软。 接下来,一件件事情慢慢分派完毕。 这时吕氏有些站不住脚了,一大早洗澡沐浴,掐准时间进入芷修院,还以为能马上见到世子爷,却没想到今儿个认亲礼迟了,她抱着孩子硬是等上一个时辰。 她频频望向卫昀康,却发现他不看她半眼,让墨兰从屋里取来一本书册,慢慢翻阅。 世子爷恼了自己吗?恼她不听话,没乖乖待在外头?可她慌啊,听说叶霜是个品格高洁的女子,模样又特别好,倘若爷有了新人忘旧人,她该怎么办才好?何况世子爷将近一个月没去看她,她怎能不胡思乱想? 幸好王妃知道她,派人来救,让她有机会进王府,不然、不然…… 叶霜何尝看不见吕氏的慌张,她也理解,女人不应该为难女人,只是别人拿吕氏当枪使,非要为难自己一回,她能不接招吗? 那孩子约莫七、八个月大,养得相当好,抱起来挺沉的,吕氏两条细胳臂有些微微颤抖,眼看就要抱不住了,叶霜这才开口问:“你就是吕香莲?” 原本想一把跪到世子爷跟前乞求怜惜,没想到开口的是世子妃,她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跪在叶霜脚边回话。“是,奴婢是吕香莲。” 叶霜叹道:“吕姑娘想跪,我也不阻止你,可孩子遭罪啊,墨莲,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看。” “是。” 墨莲上前把孩子接过来,吕氏怕叶霜对儿子不利,本不愿把孩子交出去,可转念一想,世子爷也在,叶霜肯定没那个胆,旁的不敢说,她很清楚,世子爷有多看重儿子,这是他唯一的血脉,她不信叶霜敢当着世子爷的面动手脚,于是她放心把孩子交出去。 叶霜看着怀里的小婴儿,他不像卫均康,反倒像吕氏多一点。 几个月的孩子正是好动的时候,叶霜冲着他笑,他也不怕生,回以可爱的笑。 叶霜挤眉弄眼,做一堆怪表情,逗得小女圭女圭咯咯笑不停,那笑声,让人打从心底愉悦。 卫昀康从书册抬起眼,望向叶霜,若有所思,严嬷嬷冷肃的唇边也勾出一朵笑花。 世界上最难拒绝的便是孩子的天真笑颜,所以脸书上只要有孩子的影片,就会飞快集到无数个赞,叶霜也不例外,她玩孩子玩上瘾啦,让严嬷嬷坐下来,抱着孩子与自己面对面。 她先捂起眼睛低声说:“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啊!看见了!”她瞬间打开双手,露出一张大笑脸,女圭女圭跟着咯咯笑不止。 玩一回、笑一回,又玩一笑、又笑一回,就这样,满室笑声打散了方才的紧张气氛。 满屋子人都很开心,唯独跪在地上的吕氏笑不出声。 春寒料峭,地板上带着冷冽寒意,她的膝盖疼痛不已,却没有勇气出声打断世子妃。 罢才是双臂颤抖,现在是两腿发抖,牙齿冻得喀喀作响,她快晕了。 玩过好一阵子,叶霜抱起小孩,轻轻递向吕氏,可刹那间她灵机一动,把孩子递进墨兰怀里,接着她转过头,似笑非笑的问:“说吧,是谁指使你到叶府大门去闹的?” 吕氏没想到叶霜不问她的来历、不问孩子,竟然问这个事,但她怎么能讲?她咬紧下唇,表情马上带着戒备。 叶霜没恼怒,反而慢悠悠的道:“想不起来吗?要不要我帮帮你?也行,我是出了名的热心助人。” 听到这里,卫昀康差点儿笑出声。这女人,连使心眼都要耍宝,他侧眼瞥她,她居然还能装得一脸正经,服了她! “那个幕后黑手肯定不想让我嫁进德王府,碍于皇太后懿旨却又没胆出头,只好找你这个傻子来唱大戏,反正你很习惯面对观众,围观的人越多,戏唱得越起劲儿,对不?” 卫昀康极力憋着笑,这话若是传进左氏耳里,不知道会不会又有人摔杯摔壶。 叶霜的讽刺让吕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怎会不知道旁人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卖唱过往。“求世子妃别胡乱攀咬,没有任何人指使奴婢,奴婢是真心想求世子妃接纳奴婢,让奴婢和小少爷进王府。” “不肯说实话啊,那就麻烦喽,我这人喜欢开诚布公,你待我以诚,我还你以义,可明摆着的事儿,你还要说谎,这让我挺为难的。”叶霜微微抬起下巴,用眼角余光睨着吕氏,她很清楚,这种不屑表情最教人受伤。 “真的没人指使奴婢,奴婢没见识、奴婢是愚妇,听到世子爷要娶叶府姑娘的消息,奴婢除了上叶府求情,没有第二条路。” 她唱作俱佳,令人动容,可惜叶霜看太多金马影帝、影后的作品,这样的演技怎会当真? “没有第二条路?开玩笑的吧,路明明多得很,你可以上德王府哭,可以到衙门击鼓鸣冤,可以操起你的老本行,在酒馆里唱一出《薄情郎狠抛多情女》,让满京城官员百姓都晓得你替世子爷生下儿子,怎么会求到一个未入门的叶府姑娘跟前?真是奇怪。” 吕氏作戏,叶霜也作戏,反正闲闲没事,彼此切磋演技,权当打发时间呗。 “奴婢说过了,奴婢就是没见识,那时心急,脑子一阵热……奴婢做错了,请世子妃饶奴婢一命吧!”吕氏因为心急,嗓音也不自觉拔高。 两人的对话到这里,卫昀康和严嬷嬷都认定叶霜只是想替自己找回场子,激得吕氏发怒犯错,以此为名目狠狠修理她,没想到叶霜突地话峰一转—— “爷,我怎么觉得这孩子不像你呢?不会是爷做了人家的便宜爹爹还不自知吧?”她右眉挑了两下,示意卫晦康配合。 卫昀康起了兴致,放下书册,认真看叶霜使坏。 吕氏被惊呆了,一时急火攻心,忘记眼前这个女人是自己的未来主母,伸手指向她,愤怒尖叫道:“你这个贱女人,竟敢污辱我、污辱世子爷!” 叶霜示意墨兰把孩子抱进屋里,这种令人消化不良的残暴场景,会让孩子心底留下阴影的,接着她转回头,正视着吕氏,久久不语。 吕氏被她盯得脸庞涨红,且明明双腿受寒,明明全身冷得发颤,可汗水却一滴滴从额间滴落,叶霜这个女人……太可怕了!她攥紧拳头,心肝肠胃皆翻腾不已。 等吓够她了,叶霜才冷冷笑道:“我有听错吗,吕姑娘刚刚叫我什么,贱女人吗?我没听清楚,还请吕姑娘再说一遍。” 吕氏这会儿才发现叶霜不安好心眼,故意激怒她,想让世子爷亲眼看见她形如泼妇的模样,她结结巴巴的道:“你、你……我是说,你不可以污辱人。” “第一,你、我二字是平辈互称的,依你的身分,只能喊我一声主子。第二,如果女圭女圭不是世子爷的,污辱爷的是你,怎么会是我?你的脑子得找盆清水洗洗,免得糊里糊涂被骗。”叶霜话说得不快,却是一句句把人给逼到死角。 第9页 吕氏实在没法子了,跪爬到卫昀康跟前,哭得梨花带雨。“爷,你得给香莲作主啊,玥儿是不是你的儿子,你比谁都清楚,谁也不能污了他的身分。” “既然你信誓旦旦,不如滴血认亲,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一翻两瞪眼。” “不要!”吕氏想也不想就拒绝,她为什么要?玥儿是爷的儿子,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爷心里也一清二楚,她一点都不怕叶霜的脏嘴。 “你在害怕什么?莫非真被我料中,玥儿其实是……” 吕氏猛地打断她的话,“不是、不是,绝对不是。” “不是?你承认了,玥儿根本不是爷的儿子。” 叶霜把吕氏绕晕了,她一怔,想不出自己几时承认过这事。 卫昀康在一旁看着两个女人对峙,憋笑憋得肠肚痛,这女人,不是普通阴损,吕氏哪里是她的对手。这下子是小绵羊碰上大豹子啦! 他定定望着叶霜的一举一动,以及她的每个细致表情,越看越觉得开心,怪了,他不是最痛恨女人使坏的吗,怎么她的坏就坏得深得他心? 奇怪,无法解释的怪! 吕氏被闹傻了,怔楞半天才呐呐的问:“世子妃非要滴血认亲?” “是,非要滴血认亲。” “那好,如果证明玥儿是世子爷的亲生儿子,世子妃能允我一个侍妾位置吗?”吕氏豁出去了,反正得罪叶霜是得罪定了,既然如此,她就要给自己争取最大的好处。 “这是要与我对赌?行!如果证明玥儿是爷的亲生儿子,我立刻喝茶,提你当侍妾,如果不是……”叶霜又笑又挑眉,表情像只偷了鸡的小狐狸。 擅长透视人心的卫昀康竟然猜不出她究竟想做什么。 方才回芷修院的路上,他已经告诉叶霜有关吕氏与玥儿的事,吕氏是在被软禁的情况下替自己生下儿子的,她没有机会遇见外男,而他的属下没有人胆敢破坏他的计划,玥儿的身分无可置疑,她干么与吕氏对赌? 他知道他是应该阻止叶霜的,但她自信满满的笃定神情,让他想看看她究竟打算玩什么把戏。 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卫昀康拍板道:“好,就滴血认亲。” 叶霜满意的点点头,唤了墨兰抱着孩子出来。 在众目睽睽下,卫昀康和玥儿刺破手指往水盆里滴出几滴鲜血,可是怪异的现象居然发生了,两人的血无法相融…… 第三章女柯南古代扬眉吐气(1) “不可能!有人要害我!爷,你得为香莲作主!”吕氏放声尖叫,表情夹杂着悲怆和茫然,同时大为震骇的想着,怎么可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霜飞快使了个眼色,让墨兰再把孩子抱进屋里。 吕氏激动的抱住卫昀康的腿,哭得眼泪鼻涕糊在一起,这种哭法,再美的女人都会让人觉得恶心。 “求爷替奴婢作主,你比谁都清楚玥儿是你的儿子,这一定是有人陷害我,我不要当侍妾了,这里的人太可怕,我要回去,把我的玥儿还给我……”她哭瘫在地上,这会儿,她再也感受不到地板寒凉了。 对这样的结果,卫昀康也有些懵了,他敢保证,吕氏没有机会爬墙,玥儿绝对是他的儿子,可是…… 叶霜抛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目光,凝声道:“吕香莲,你敢向天赌咒,玥儿是爷的亲生儿子吗?” “我敢!我敢!我用我的性命保证,玥儿绝对是世子爷的儿子,如果我有半句谎言,教我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你敢发这种誓,所以……玥儿肯定是爷的亲生儿。” “对,我敢发更恶毒的誓,玥儿绝对是爷的亲生儿,求世子妃明鉴!” 叶霜刻意叹了口大气,双目饱含悲悯的瞅着她道:“如果你所言为真,屋里那个就不是玥儿了,真正的玥儿呢?他被谁抱走了? “你别哭,快点把话说清楚,是谁指使你到叶府大门前闹?是谁把你们母子接回府里?你可以继续为那个人说谎,继续隐瞒,不过你要想清楚了,那人是真的好心,想把你接回府里、为你正名,还是单纯想要谋害世子爷的子嗣,图谋爵位? “倘若我没猜错,再过个几日,定会有人怂恿我让玥儿滴血认亲,到时假玥儿的血和世子爷无法相融,你能猜出自己的下场吗?没错,就是杖毙!真真是好算计呐,先把你和玥儿哄进府里,再借我的手杖毙你们,到时爷的儿子没了,我也惹来一身恶名。” 叶霜的分析让吕氏楞住,天哪,她没想过这才是真相。 可不是吗?凭什么府中侍妾通房多人,再加上数任的世子妃,都没办法为爷生下一儿半女,养在外面的自己,却能顺利产子?一直以为是自己有福气,没想到并不是,若非世子爷暗中保护,她哪来的这份幸运? 难怪要限制她在外面走动,难怪要让武功高强的男人里里外外守着门户,难怪爷把儿子藏得那么深,难怪…… 她以为自己聪明,谁知世间聪明人比比皆是,还当自己是黄雀,哪里晓得自己不过是只小媳螂。 见吕氏不说话,叶霜决定乘胜追击。“你可以慢慢来,只是晚一刻,玥儿存活的机会就少一分,如果你这个当娘的忍心……” 吕氏被逼急了,连忙开口吐实,“是王妃!王妃接我进府,她安排我住下,还请女乃娘照顾玥儿,肯定是她偷偷换掉玥儿。” 其实叶霜多少已经猜到答案了,只不过她要吕氏亲口说出。 叶霜连忙装出满脸正义,故作严厉的道:“你别栽赃,王妃贤良,厚待世子爷,此事举世皆知,王妃如果知道有你的存在,早就一顶轿子把你给抬回来,哪会指使你到叶府大门前闹。” “我没说谎,刚开始是小芬上门……” “小芬是谁?”叶霜向卫昀康递了个眼色,意思就是,小芬是一号证人,得掌握在手中。 “小芬是个卖花姑娘,她爹有一门好手艺,种出来的花儿开得又大又香,我喜欢她家种的花,每隔十天半个月,都会让她往府里送上几盆鲜花。一次闲聊中,她告诉我爷要娶世子妃的消息,我惊呆了,手足无措,她见我可怜,说有个姑姑在王府里做事,可以帮我透个消息给世子爷,让世子爷过来看看我。当时我只想见世子爷一面,问清楚爷,等世子妃进门后要怎么安排我,并没有别的想法。” 胡扯!这谎话不管是卫昀康或叶霜都不会相信,如果吕氏没有别的想法,怎会在听见爷要娶世子妃的消息时惊呆了? 吕氏肯定认为,爷这辈子只有玥儿一个子嗣,只要熬得够久,爷袭了爵,她自会母凭子贵,成为德王妃。 这女人,心大,明明想当女强人还要装小白花,不可爱。 “然后呢?”叶霜追问。 “可是小芬再进府的时候,却告诉我,她的姑姑没机会见到世子爷,只好把她的事儿转告德王妃,人人都道王妃贤良,而王妃真的心慈,允诺会替奴婢想办法,让我先稍安勿躁。 “再过几天,小芬出现时,我拚命追问事情究竟如何了,她却突然哭了,说是替我难过,她说爷不要我了,正打算找个下人收下我。我被这番话吓傻了,幸好王妃替我出个好主意,王妃说,叶府姑娘心地善良、宽容大方,她一定会为了家和把我收下,还说就算叶姑娘不肯接纳奴婢,只要把事情闹大,闹到德王爷跟前,他绝对不会放任卫家骨血流落在外,到时,她就能顺理成章派轿子接我进府。 第10页 “我听从王妃的话,照她的指示一步步做,我不知道她会对玥儿……我真的不知道,我如果知道,打死也不会听她的。” 叶霜轻叹,就说左氏不是颗软柿子,果然又硬又涩,一沾上就会腑脏受损。 “说清楚,你如何抱玥儿偷偷离开?世子爷肯定派不少人在跟前服侍,你怎么能躲过他们?” 吕氏垂下头,后悔莫及的道:“王妃给我一包药粉,我把它掺在水缸里,大伙儿吃过午饭,一个个被药倒了,我趁他们尚未清醒之前,抱着玥儿逃跑。” “好,我都清楚了,接下来的事有世子爷与我为你作主,我们得先去寻王爷说清楚,墨莲,你领吕氏到后院安置妥当。” “是。”墨莲领命,带着吕氏离开大厅。 吕氏频频回头,不断觑向卫昀康。 严嬷嬷脸色难看,狠狠瞪她一眼,吓得她再也不敢回头。 连皇太后的赐婚都敢暗中动手脚,左氏真是越来越大胆了,她当真以为左家已经担起半个朝廷,是地下皇帝? 叶霜沉吟须臾,道:“严嬷嬷,方才那话得往外传出去,宫里、府里、京城里,传得越远、越盛、越广越好。” 严嬷嬷恭敬应诺,“知道了。” 可她心里头可是高兴得很,看来叶霜是个不怕事儿的,这样很好,若是任由左氏继续在府里作威作福,恐怕皇太后真要保不住这个娘家了,偏偏德王冥顽不灵,执意袒护左氏。 他怎么就看不清楚局势呢?比起世子爷,德王着实……难怪老德王爷至死无法瞑目,非要皇太后的承诺,才能安心离去。 叶霜郑重道:“严嬷嬷,我想把玥儿托付给你和辛嬷嬷,你们见多识广,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求你们帮我照料玥儿,不教他出半点意外,不管是吃的喝的穿的,样样都要层层把关,别教有心人有机可乘。”她口气凝重,对卫昀康有了深刻的同情。 家是让人安心放松的地方,可他却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防备所谓的家人,有这种家人,他不需要敌人,人生就会有足够的坎坷挫折。 严嬷嬷慎重点头,她进屋抱走玥儿,下去妥当安置。 叶霜把四个墨赶出去,把门关好,让她们守在门外十步距离,不准任何人靠近,因为她知道,卫昀康一定有话要问她。 她先亲自替两人各斟了杯茶水,转身将其中一杯递给他后道:“世子爷问吧。” 卫昀康点点头,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出来什么?” “全部。” 意思是要她自己招?好,反正她并不打算隐瞒任何事,虽然不是心甘情愿,但他们终究成为夫妻,不与他同心协力,难不成还等外人来各个击破。 “首先,府里侍妾通房一堆,再加上几位姊姊们,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无法替爷生下一儿半女,偏偏外室就顺利生下?总不会是爷在府里心理压力大,无法……顺心遂意,只好在外头传宗接代?倘若不是,便是事出有因,而原因嘛,最简单的猜测,就是爷的女人们全被人动过手脚。 “无利不起早,谁会吃饱闲闲干这种缺德事?既然不是闲着没事找人下药,必定是有利可图,至于那个利,目前,我只能猜得到……是爵位吧。 “爷虽然是世子,可承爵之日,若无子嗣,族中长老定不会同意由爷来继承,且重点是,二房、三房都有儿子,并且继续努力增产报国中,我并不确定动手的是王妃或江氏、陈氏,但跑不了那个范围。 “对于得来不易的玥儿,爷定是想尽办法保护周到,可既是周到,又怎么会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带着玥儿逃跑?若没有人暗中相助,实在不可能。 “把道理顺一顺,再补上前后次序,便大致上能猜出首尾,答案呼之欲出,只不过没有人证、物证,就缺了那么点力量,所以我得诈出吕氏的话。” “你怎确定吕氏能被你诈?” “我从两个地方看出来,第一,快乐的母亲才能养育出快乐的孩子,吕氏样貌清秀,年龄尚轻,眉心却有两道深深的竖痕,可见得长期皱眉,但玥儿却是活泼开朗,喜欢与人互动,没猜错的话,爷并没有让吕氏亲自养育孩子。 “第二,分派家事时,我偷偷观察吕氏,发现玥儿在她怀里不断挣扎,她几次动怒,偷偷掐玥儿一把,还恶狠狠的瞪玥儿数回,玥儿好几次都差点儿哭了,她却不见丝毫心疼。这情况不是不爱就是不熟,玥儿是她母凭子贵的垫脚石,不可能不爱,那就只能是不熟了。 “第三,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玥儿,就能和他玩起来,但在我想把他递给吕氏时,他却挣扎起来,试问,哪个孩子会惧怕自己的母亲?除非不是普通不熟。 “根据以上三点,我赌了一把,结论是——我赌赢了。” 因为不是普通不熟,再加上偷偷抱走玥儿之后,她得忙着到叶府捣乱,紧接着又被接回王府,当时心情肯定乱得很,哪有心思多端详玥儿几眼,所以怀里的婴儿到底是不是她的玥儿,恐怕也没有太大把握。 卫昀康定定凝视着她,笑意在心底逐渐漫开,她可知晓,不只赌赢了这一把,也赌赢了他的心。 她聪明伶俐,更是他见过反应最快的女人,即使做事有点冲动鲁莽,心思不够细腻,对于人心琢磨得不够彻底,可一个闺阁女子,能做到这样……他眼底流过一抹欣赏赞叹。 “滴血认亲又是怎么回事?” 叶霜嗔了他一眼,笑得狡狯。 滴血认亲本就是不科学的事,不过这可无法和资讯不发达的古人说,她只好老实道:“只要在水里加油,即便是亲生父子,血珠子也无法融在一块儿。” 丙然是使坏招,卫昀康笑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置吕氏?” “处置?”他的枕边人、玥儿的娘,除了好好供着之外,还能有旁的做法? “王妃提醒过你,可以去母留子。”他把话再提一遍。 “怎么在我看来,那不是提醒,而是害人。王妃想要我帮她杀人灭口,掩盖真相,多少得给点好处,别让我半点好处捞不着,还留下善妒恶名。这世间最最可恶的是,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明明恶事做尽,还要捞个贤德名号,教人时时称颂,真是恶心极了! “所以明儿个我就喝了吕氏敬的茶,正了吕氏的身分,她想当侍妾就当啊,反正芷修院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留下她,旁的用处没有,至少可以恶心恶心我们家那位贤淑母妃。”她话里话外,已经把自己立到左氏对岸。 主动找碴这种事儿她不见得会做,但别人“敬”她三分,她好歹也得还上一尺,礼尚往来嘛。 “你让严嬷嬷到处传话,真能成事?”卫昀康忍不住嘲笑她的天真。 “人家花几十年经营的形象,怎么可能被几句谣言攻破?只是啊,坑多了难免不小心摔跤,过去爷心地良善,帮着拿稻草掩盖,如今,妾身可没这么好心,一条条细帐都要算得清楚分明。 “人既然在高位,就得对这世间多担些责任,妾身忝为世子妃,多少得为妇德尽些力气,好教导教导世间女子,这贤良淑德呢,得打从心底做起,可不能只做做表面功夫,却灌了满肚子坏水。这跑江湖嘛,欠人多少,早晚要还的。” 她说得条条理理、满脸正义,好像自己真是主持天道的女侠,听得他暖意洋洋,心情舒坦,分明就是替他叫屈,偏要扯起道德责任这面大旗。 第11页 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忍不住,卫昀康笑了。 自从祖父过世,他已经很久很久无法把德王府当成家,可短短一、两天功夫,屋子里多了一个叶霜,他又突然感觉……这里是他的家。 他突地握住她的手,凝声问:“王妃的名声传遍京城上下,你怎就不相信她是个贤良淑德的好女人?” “又想听妾身分析?” “这你也能分析?” “别的专长妾身没有,分析这种事儿,略懂一二。”叶霜嘴上说得客气,殊不知尾巴已经成了响尾蛇,摇蚌不停。 开玩笑,名侦探柯南是看假的吗?当不成亚森罗苹,至少看侦探小说时在中间章回就能猜出凶手是谁。 “说说,讲的好了,爷有赏。” “就不知爷所谓的赏,够不够厚实?”她问得小心,猜测有没有讨价还价空间。 “保证不会令你失望。”卫昀康答得大方,让听者倍感安心。 “行,妾身就来剖析剖析。”可惜没有眼镜当道具,否则叶霜此时一定会推一下镜框,装装女人版柯南。“疑点一,王妃若真是人如其名,老王爷怎么会把你带在身边?就算是为了教养子孙成材,那也得等到你三、五岁啊,刚出生几个月的孩子能学些什么?况且一个大男人带着襁褓中的孩子,没这个规矩吧,除非……他意外发现,新媳妇对嫡长孙意图不轨。 “疑点二,老王爷的孙子可不只有爷,还有二爷、三爷呢,老王爷怎就不担心他们不成材,不把他们养在身边?自然,我看王妃不顺眼还有一个再正当不过的理由。”说到这儿,她笑了。 “什么理由?”他好奇追问。 “天底下婆媳看不顺眼彼此的居多。”说着,她还朝他挤眉弄眼了一番。 卫昀康控制不住自己,开怀的笑着,并一把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他腿上,紧紧将她环抱住。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何其有幸,得了个宝。 叶霜仰头望着他,暗骂自己一声肉欲。 他们之间没有爱情做基础,陌生得就连朋友都谈不上,但是……一夜欲海沉浮,她爱上他的、爱上他的性能力,以前她老觉得沉迷于一夜的同学很牲畜,现在方才明白,自己也是同道中人。 丙然灵肉合一才是人间至高境界。 他与她,肉有了,灵再慢慢磨合吧,如果无法契合,有个养眼的免费牛郎,她也不算亏太多。 叶霜婉顺地投入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两副身躯紧密贴近。 丙真夭寿呵,靠在他身上,感觉怎么会这么美妙?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换个男人抱抱看,测试自己是有男人就好的野兽型女子,还是非要这个世子爷,才能感到畅意爽快? 卫昀康注意到她的手环住自己的腰,然后扣紧,爱笑的眼睛微眯,像被搔了脖子的小猫咪,享受到一个不行。 他真想把她往床上拖,认真再办她个两回合,只是她初尝雨露,昨晚他对她已经太过,这两回合……留着等太阳下山吧! 分明觉得得到她是三生有幸,可他不改贱嘴本事,在她耳边低喃一声,“蠢女人。” 叶霜不依了,士可杀、不可辱,她推开他,不满的瞅着他。“哪里蠢?我觉得自己再睿智不过。” 享乐与自尊同等重要,虽然正在走往欲女途中,但她身上还有几分正气。 “你敢说自己不蠢?对付恶人怎能敲锣打鼓、到处嚷嚷,当然要暗暗布置,神不知鬼不觉让人身陷泥淖才是高招,明知道一口吃不出一个大胖子,明知道无法一次把人给扳倒,何必闹出大动静,你是想让对方提防警戒,还是想劝对方悬崖勒马?” 如果是后者?别想了,人家只想推她入悬崖。 “扳不扳倒她,那是日后大计,眼下妾身只想让她警戒,也让她明白,我不是个好对付的,玥儿养在我屋里,若是想对他动手,得先掂掂自己的分量,妾身这是敲山震虎,倘若有谁敢伸出虎爪,就别怪我出动青龙偃月刀。”她嘴上说得狠,但却有着一颗坚强护犊心。 卫昀康的眉眼变得更加柔和,玥儿不是她的亲生孩子,甚至在新婚第二天就往她脸上扇巴掌,可她不忮不忿,全心为他盘算着想。 回想自己的童年,再想想左氏的手段,像这样的女人怎不弥足珍贵? “行,爷允你了。” 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就算她是亚森罗苹也无法推敲啊!于是她有些娇憨的反问:“允我什么?” “允诺派五百人,明里暗里把这个院子团团包围起来。” “哈!”叶霜大笑一声,她替自己的小命多买了一份保障,突地,她想到了什么,娇柔的轻唤,“爷……” 卫昀康的身子骨一酥,带着浓浓笑意问道:“怎样?” “三朝回门,爷可不可以顺路带妾身去赌坊一趟?” “做什么?” “下注啊,妾身赌自己活得过一年。” 他被她逗得又是呵呵大笑,再次揽紧她的腰,封住她的唇,他在她唇舌间辗转流连,汲取她的馨甜。 他成亲五回,这次才总算是有滋有味。 叶霜又在肉欲的美好中徜徉了数回合,直到天蒙蒙亮,她才得以到周公家里打声招呼。 第三章女柯南古代扬眉吐气(2) 等她的双眼再度张开时,天已经大亮,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且身边的男人还紧紧抱住她,手脚并用,箍得死紧。 难怪睡不沉,真是的……她又不想练挣月兑术。 这时,屋外传来对话声,叶霜屏气细听—— “已近午时,王妃请太子妃到德修院立规矩。” 她听出这是房嬷嬷的声音,她是左氏身边的重要人物之一,不过立规矩?才怪!是给下马威吧。 所以,昨儿个的事已经传到王妃耳里?是严嬷嬷的办事效率太惊人,还是左氏在她屋里埋了耳报神? 接着,她听见严嬷嬷开口了—— “子嗣为重,世子妃的规矩不差,就算有误,自有老奴教导,不劳王妃挂念,倘若王妃需要媳妇跟前伺候,横竖还有江氏、陈氏两位嫡亲媳妇。” 这段话翻成白话文的意思是,这会儿世子妃没空,她正忙着和老公上床,哪有时间去听王妃闲唠嗑,要是夫人这么喜欢在媳妇跟前摆婆婆的谱儿,不是还有两个嫡亲的吗?又不是人家正经婆婆,摆这架子,谁有闲功夫理你。 两位嬷嬷的对话,让叶霜又忍不住推敲起来,皇太后对王妃很感冒吧,否则严嬷嬷怎敢如此托大?换言之,皇太后对左氏的举止心态知道得清清楚楚,甚至对前几任世子妃的死有些疑惑,才让两个嬷嬷到王府给自己撑腰? 被扫了面子,房嬷嬷纵使不满,也只能模模鼻子离开。 芷修院里没人知道,房嬷嬷的回话,又让左氏摔掉一盏白玉杯。 不过此刻的叶霜只想叹气,生孩子得看缘分,这年头要是有试管婴儿技术多好。 “在想什么?”略显沙哑的沉嗓从头顶上传来。 叶霜抬眸,从这个角度往上看,卫昀康冒着青髭的下巴,性感的嘴唇,完美的五官,简直就是东方维纳斯,男人长成这样很没规矩,他偏偏没规矩到……好吸引眼球,唉。 唉,她真的很肉欲。 “爷,万一妾身生不出儿子怎么办?叶府女儿众多,儿子只有叶启泰一根独苗。”谁晓得她有没有专生女儿的基因。 “那就一个一个往下生,总有生出来的时候。” 他的话让人很痛心呐,生男生女是取决于男人精子中的染色体,但这种话和滴血认亲一样,对古人是说不通的,他们认定生女儿是女人的肚皮不争气。 第12页 “爷以为这种话能安慰到妾身吗?”叶霜没好气的鼓起腮帮子。 “不能吗?”卫昀康带着笑意反问。 “不能。” “说的不能,就用做的吧。”话音方落,他立刻翻身欺上她,将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激情而热烈地安慰一遍。 对他而言,生儿子这种事不能光说不练,而且他有把握,早晚让她梦想成真。 真正坐到桌边时,已经未时,叶霜不懂,那么久没有吃东西,他又消耗掉大量体力,怎看起来还能这么精神奕奕?反观自己,像蔫了的黄花菜,连扯扯脸皮假笑两声都没力气。 辛嬷嬷看见两人这副模样,上扬的嘴角扯不下来。 叶霜心头埋怨,果然是别人家的女儿死不完,儿子爽了就行,媳妇被活活操死,还得对丈夫的专宠感激涕零,天道不公呐,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 辛嬷嬷带两盅不同的补汤进屋,分别给两人各添三碗,在手边一字排开,等着它凉些好入口。 浓浓的中药味弥漫在厅里,闻得叶霜直皱眉。 她不喜欢补汤的味儿,但就算掐着鼻子也得灌下去,她可不敢跟皇太后的人对着干,连王妃的面子她们都敢驳了,一个小小世子妃算什么。 卫昀康倒是满脸乐意地把三碗汤一口气灌下去,顿时他又是满面红光、精气神百倍,侧过脸,笑着望向他的世子妃,目光透露出这样的讯息——爷又能成事了。 叶霜在心里为自己默哀,她怎么突然觉得自己是兽栏里专用来下崽的母猪。 在辛嬷嬷的监督下,叶霜硬着头皮把补汤喝完,匆匆扒几口饭菜,便再也吃不下了。 卫昀康倒是好胃口,连吃了两碗饭才停筷。 见两个主子都吃饱了,辛嬷嬷这才领着人把碗筷撤下。 听说后院连同吕氏共八个女人,已经接连来问过好几次,确定世子和世子妃已经起床用膳,便连袂到门口等待召唤。 叶霜不是个心狠的,她没有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痛苦上的变态嗜好,所以一吃完饭,就让墨菊把人给领进屋里。 但墨菊尚未领人进门,严嬷嬷倒是先一步过来。 她脸色异常难看,平日里已经够严肃,这会儿谁遇着都会下意识退后三步。 叶霜道:“墨莲,给嬷嬷搬张椅子,嬷嬷别生气,有什么事慢慢说。” “禀世子、世子妃,奴才方才找来人牙子,想把芷修院里的三等丫鬟、粗使婆子几人给换掉,谁知牙婆把人留下,到帐房取款,帐房却道这笔钱得从大房这里支取,说是王妃交代的,帐房还提了,大房在院子里开小灶,往后要花多少银子都得从主子这里取。”严嬷嬷气归气,却还维持着气度,宫里出来的人,究竟不同一般。 意思是,大房从今往后得经济独立?怎么个独立法?世子爷没工作、没进项,斗鸡遛狗、花天酒地可赚不来银子,现在还没有分家,就想把他们给踢出去? 王妃是在替房嬷嬷扇回早上那一巴掌吧,倘若她乖乖去立规矩,大概不会演这出对打戏。 卫昀康闻言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是小钱,不需要计较,但若是开了先例,往后什么支出都得从这里出去……左氏非要这样也不是不可以,但既然事情要这么办,叶霜说得好,这帐本嘛,得一条一条算个清楚分明。 昨儿个他还在盘算着该怎么把叶霜捅的娄子遮掩过去,避开眼前这段时日,然眼下…… 好,尽情的闹吧!他的小媳妇爱耍任性,就让她闹个开心,横竖就差两个月,那边再催赶几分,人力总调度得出来。 “墨莲,你到屋里取银子。”卫昀康打算先解决眼前这一桩,之后再说。 叶霜连忙出声阻止,“爷,且慢。” 他侧眸望向她,见她右眉毛几不可辨地挑了下,这小妮子又有阴损招儿了,昨天她讹诈吕氏时,右眉就是这样挑动的。“你想做什么?” “妾身可以问爷,过去爷同王妃伸手,王妃给得大方吗?” “大方。” “王妃这么做,除了想表现自己对爷的宽厚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原因?” 她居然猜到了?!卫昀康不想称赞她厉害,担心她被捧上天,忘记天多高、地多厚,还当自己有能耐,不过……她还真是反应灵敏。 “有。”他点点头,极力隐藏着笑意。 “是……母妃的嫁妆吗?” “对。” 卫昀康隐约知道她想做什么了,这女人忒大胆,没想到姜是老的辣,左氏能在府里呼风唤雨多年,哪是个好相与的,她这样敲锣打鼓和左氏杠上……算了,她想杠就杠上,了不起,隐卫从四人增派到十人,他就不信自己的人没能耐守住一个女人。 “那份嫁妆……很丰厚?” “没错。” 唉,左氏太不象样,花人家的钱已经够过分,还想全数占为己有,要是不替老公讨回公道,她这个老婆也当得太不称职。“爷,妾身有个想法。” 卫昀康点点头,表示让她说。 其实看她那副沾沾自喜的模样,他真的很想戳戳她的额角,明知不妥当,却还是放任她去做,这不打紧,还替她找到借口,也许横冲直撞,她会撞出料想不出的火花。 他这样宠老婆,能行吗? 叶霜对严嬷嬷道:“嬷嬷,你能不能让牙婆先回去,约定明日午时之前,一定把银子送过去。哦……不行,空口无凭,待我立一张字据,明儿个银子到了,再将字据拿回来。”说到做到,她立刻起身到书案边立字据。 “借据?这未免太、太……扫世子妃的颜面。”人要名、兽要皮,在京城立足,最最要紧的是那张脸皮,倘若堂堂世子妃连几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这事儿传出去,往后……想到那个结果,严嬷嬷就忍不住直摇头。 但叶霜不顾反对,硬在纸上写字,不过她还是有些担心的偷觑了卫昀康一眼,就见他轻轻的朝她点了点头,有支持者,她的胆子瞬间膨胀,像刚被捞上岸的河豚。 真的可以这样蛮干?严嬷嬷犹豫,这事儿能传给皇太后知道吗? 字据写完,叶霜拿起纸条从头到尾再读一遍,满意地吹干上面的墨汁,转头道:“嬷嬷说的对,确实是颜面扫地,可扫的不是我的面子,是王妃的脸。” 卫陶康爱笑的桃花眼眯成两条线,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也只有她这个傻瓜才做得出来,不过她想做便做,残局自有他来收拾。 接过字据,严嬷嬷还是下不了决心,到底要不要依着世子妃任性?没想到又听叶霜吩咐道—— “墨竹,你去找辛嬷嬷,从嫁妆里面寻出皇帝赏赐的玉如意,送到当铺里换银子。” 这会儿,不只严嬷嬷,连墨竹、墨兰几个都吓得不敢说遵命了,皇上御赐的东西怎么能典当?这会要命的! 太好了,有胆识,要闹就一口气闹到最大,闹到上达天听,闹得目的达成,不能只是掀掀风波、坏坏名声,到最后除了个爽字之外,什么都没收获,本以为她这法子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如今看来,是伤敌一万,自损八百,折折扣扣算下来,这笔买卖实在划算! 卫昀康连忙拍手大声附和,“照世子妃说的去办。” 墨竹照着世子爷的命令,战战兢兢的左顾右盼,一副怕被人发现的模样,带着包袱走进当铺里。 她当然知道,越是这样越引人注意,可是爷说了,引人注意正是最重要目的,她也只能照做了。 她抬头,再看一次招牌,没错,是“金宝发当铺”。 第13页 进门,说明来意后,她将包袱交给伙计,对方打开包袱,看见里头的玉如意时,两只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连忙让人出来招呼墨竹,自己却抱着包袱到后头寻掌柜的去。 “姑娘,这里坐。”一名十四、五岁,眉清目秀的小厮上前,请墨竹入座。 墨竹悄悄一哂,主子估计得没错,一看见玉如意,好茶、好果全数招待上来。 她在心里把主子交代的话前前后后转过两遍,端起茶喝几口,又抓一把瓜子嗑起来,今儿个她是来演傻姑的,得把角色给诠释得淋漓尽致。 不多久,掌柜的抱着玉如意匆匆而来,对墨竹一揖,口气恭敬的道:“姑娘,不知道您这东西是打哪儿来的?” “你怀疑是我偷的吗?!你瞧我像偷儿吗?”她把瓜子丢下,怒气冲冲站起。 “不是、不是,姑娘误会了,小老儿只是想,这东西并非凡品,平头百姓不能得,只不过问仔细些……” 他上下打量墨竹,这姑娘的打扮不像高门千金,讲话也有几分傻气,可千万别收到赃物,惹祸上身才好。 “甭担心,这是我家主子的嫁妆,主子让我拿来典当的,倘若掌柜的这里不给当,就把东西还给我,我寻别家当铺就是。”墨竹朝对方伸手,要把东西拿回来。 掌柜直觉把玉如意给抱紧。这是个好东西,要是流当,自能赚一大笔,若没流当,能拥有玉如意的主人,出身背景定然尊贵,与贵户搭上线,是每个商户都想做的事儿,他怎能平白放过机会? 掌柜的忙道:“给当,自然给当,姑娘别急,问清楚东西出处,也是怕日后有争议,惹出麻烦,对咱们铺子、对姑娘都没有好处。” 他又鞠躬又作揖的,诚意十足,墨竹这才稍减了火气,重新坐回位置上。 眼尖的小二连忙换上一盏新茶,把桌面飞快清理干净。 墨竹捻起一枚果干放进嘴里,嚼几下,随意的道:“知道了,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小老儿先问问,姑娘这东西是要活当还是死当?” “活当,不出五日,我就会把东西赎回去,你可千万不能卖给别人。” 掌柜的想,这姑娘没心机、好套话,再多问上几句,说不定连当家的都能套出来。“当然,在咱们这里活当的物件,没超过三个月,绝不会外流出去。可是……姑娘的主子是哪位?” “不说出我家主子就不能当吗?”她皱眉,装出几分憨傻。 见墨竹犯傻,掌柜的知道她没办过这种事,立即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当然,当票上面得写名字,万一日后官府查起,也好有个说法。” “官府?!不当,咱不当了。”墨竹一惊一乍,一副吓得要立刻把东西带走的样子。 掌柜的连忙安抚道:“姑娘别心急,如果出处干净,不是赃物,怎会招惹官府衙差?” “你确定?”她怀疑的紧瞅着他。 掌柜的笑了,这丫头傻得厉害,派这种没历练的丫头出门办事,想来当主子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再确定不过。” 墨竹又周旋几句,方才不甘不愿地道:“好吧,我同你说,你可千万不能告诉旁人。” “老儿一定替姑娘保守秘密。” “我家主子是德王府的世子妃。” 掌柜的难掩惊诧。世子妃才嫁进王府两天就要典当东西?是世子爷想逛青楼,逼着新娘卖嫁妆,还是赌得太大,得靠妻子拿银钱救命? “姑娘说的可是前儿个刚成亲的德王世子妃?”他再确定一次。 “京城还有别的德王府吗?”墨竹没好气地翻了白眼。 “堂堂德王府怎么……世子妃需要当……”他结巴了,这姑娘不会诓人吧。 “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主子也想不到啊,谁料得到才嫁进去两天,要买几个下人使唤,上头的主子却不肯付银子,这不,人牙子那里还欠着呢,你也知道咱们姑爷没正经差事儿……唉,甭提这个了,咱主子说了,明日回门,会向娘家借钱应急,最快后日就会把东西赎回去。” 竟有这等事?德王妃不是个宽厚人吗,怎会用这种手法对付新媳妇,莫非之前几个世子妃…… 有这么大的消息,掌柜的自然见猎心喜,继续追问,“世子妃缺银钱,难道没向世子爷提?”过去世子爷逛窑子、进赌场,哪个不需要钱,王妃能给得大方,没道理如今只是买几个下人却舍不得了。 墨竹本还在想,倘若掌柜的不问下去,她得怎么把话题给牵引上,这会儿可好,正中她下怀,让她能够畅所欲言、抒发不满、替主子喊冤了。 “还说呢,什么逛窑子、进赌场,说出去不怕人家笑,咱们姑爷到那里才不是去花天酒地,是去赚钱的。” “赚钱?” ““金玉满堂”的老板与世子爷有旧,知道爷手头紧,便雇咱们爷去教那些女子吹奏琴箫、书画手艺,至于赌坊,世子爷本事高,十赌九赢,多少能赚点银子贴补生活。” 此话一出,没明说却也隐喻了世子爷是一路被苛待过来的,什么王妃贤德、王妃宽待,全是世子爷心善,不愿意家丑外扬,才竭力隐瞒。 “竟有这种事?” 匪夷所思,堂堂德王世子竟得到青楼营生?光鲜亮丽的德王府里有这种怪事儿……难怪老德王爷过世后,十五岁的世子状元会翻天覆地大改变,变得不思上进、冥顽不灵,里头不知道有多少破烂事儿。 主子交代的全说完啦,墨竹挥挥手道:“甭提了,早知道会摊到这桩破亲事,当初不如不嫁!掌柜的,能当不能当,你快给句话,我得回去复命。” “行,我马上给姑娘开单子,不知道姑娘想当多少?” 之后掌柜动作迅速的给银子开票子,送走墨竹后,他飞快把玉如意包好,揣在怀里。 伙计见状,问道:“掌柜的,你要去哪儿?” “把铺子照看好,我去一趟奉国公府。”说完,他行色匆匆走出铺子。 第四章来一招就拆一招(1) “爷,为什么非要墨竹去金宝发?”说完,叶霜满脸疑惑的望着卫昀康,等着他替她解惑。 整个京城只有这家当铺吗?还是它规模最大,给得起高价?也不对,给的价儿越高,利钱就得还得越多,所以…… “你不是想把事情闹出去?” “是。” 事情闹大,让满城百姓都晓得,德王世子连买下人都拿不出钱,得靠世子妃的嫁妆撑着,不管哪个时代,八卦人人爱,闹到王爷没脸,他自然得回头管管自家后院,到时,首当其冲的便是左氏。 叶霜不敢要求自立门户,只想要财政、行政独立。 想想,一个小院,吃的喝的用的全要向王妃伸手,这样一来,下人的心思会向着谁?就算严嬷嬷再会拔眼线,可是王妃能掐住月银,谁不想对她谄媚讨好,能不把这院子里的大小事,件件往王妃跟前报? 卫昀康道:“你以为任何一家当铺,收下玉如意后,都敢把事情张扬出去?民不与官斗,这个道理你听过吧?” 叶霜顿时恍然大悟,看来她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时代不同、环境不同,要是在二十一世纪,行政院长家里传出这种消息,隔天就会在水果日报及网路占据头版头条,紧接着,名嘴在电视上炮轰、专家提出治家教养意见、左右邻居专访,事件绝对炒到人尽皆知,说不定还能逼得左氏烧炭自杀。 “爷的意思是,只有金宝发当铺敢张扬?” “它背后的主子是奉国公府,在朝堂上,奉国公与父王意见相左,两人是死对头,一旦奉国公知道这事,能不大肆张扬?说不定马上会有言官参父王一本,说他家风不正、纵妻虐子。” 第14页 “皇上的态度会是喜或怒?” 闻言,卫昀康对她又多了一丝欣赏。 她说喜或怒,所以她也看出皇上对卫家的忌惮?难不成叶知瑾平日就会向她分析朝堂大事吗?不对,他见过叶知瑾,那不是个能耐人,他一心巴上德王府,表示对局势一无所知,那么是谁告诉她这些的?他派人查过,自从叶老夫人离世,她再没出过叶府,所以是她自己忖度出来的?如果是,他到底娶进怎样的聪颖女子? 他宠溺的揉揉她的发,她冲动莽撞,却又聪明到让人惊艳,真是个矛盾的女人,不过这样的她,却让他越看越顺眼。 卫昀康回道:“王府越乱,皇上越乐。” 她猜对了,是功高震主!德王府已经成为皇帝的眼中钉? 叶霜还想继续追问,但几个侍妾、通房已经在墨菊的引领下进屋。 卫昀康没有回避,他坐到角落,不妨碍叶霜训话,却是摆明给新世子妃撑腰。 叶霜心存感激,与他对上一眼,这男人似乎没有外传的那么糟糕。 八个女子排排站,一眼望去,清丽美艳各有丰姿,都是五官端丽柔美、身材窈窕纤细的女子,年纪不大,最老的也就二十岁左右,把八个人组合起来,可以训练成s,而噱头是——全团均为未整型的天然美女。 通房有三名,玫瑰、紫薇、海棠。三人均为瓜子脸、柳眉凤眼、皮肤白晰的漂亮女子,气质差了些,可气质得靠银子养着,她们出生就低人一等,能出落成眼下这副模样,已经不容易了,相较之下,吕氏的样貌还真排不上号。 侍妾有四名,封氏、米氏、凌氏、夏氏。她们的行为举止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笑不露齿,怒不凝眉,举止合宜,进退有度,行个礼不多不少、不增不减,每个角度都整齐到令人心生佩服,国庆日的仪队表演,也就这个标准,只是不晓得她们有没有事先集合排练? 就容貌来论,封氏温婉端庄、凌氏俏皮可爱、夏氏高尚美艳,米氏是个冰山美人,都是百中选一的高档货。 左氏替卫昀康挑这些女人进门,也算是费了大心思,难怪人人赞她不偏心,对待前王妃的儿子比自家儿子还尽心。 可不是吗?二房的江氏、三房的陈氏,容貌一般般、身材普普通通,唯有一双眼睛看得出精明能干以及几分狠戾,她挑嫡亲媳妇的标准和挑卫昀康的枕边人,很显然,标准差距很大。 侍妾当中,封氏、米氏、凌氏的娘家父亲,官位比叶家爹爹还高级,唯一的差别大概是,她们是没福分挂在嫡母名下的小庶女。 由此可知,当年叶霜的亲祖母多有远见。 侍妾拜见,叶霜让墨兰将事先备下的礼物,一一赠予她们做为见面礼。 通房给银簪,侍妾和吕氏给玉镯,款式一模一样,没得挑分,即便如此,众人的目光还是在吕氏身上转过几圈。 吕氏的背景身分确实登不上台面,一个卖唱女怎能和官家女子相提并论? 叶霜猜想,不需要她动手,这群女人就不会让吕氏日子好过。 倘若易地而处,叶霜宁愿当外室,至少天高皇帝远,不必和一堆女人成天大小眼,倘若一个个都是心善的还好,倘若人人都是左氏的同道中人,有命进府,不知道有没有命出府? 女人的黑暗战争,不会比男人明刀明剑的杀戮温和。 心知她们不平,叶霜道:“吕氏虽然身分不如你们,但她为世子爷生下玥儿,对王府有功,倘若你们有人能替世子爷生下一儿半女,本妃承诺,定会上表替请封侧妃。” 这是空头支票,明明猜出她们不可能诞下子嗣,说这些话不过为了安她们的心,顺便替吕氏争取空间,让她的日子好过些许。 此话一出,四名侍妾浮起笑颜,齐齐低头。“多谢世子妃抬举。” “抬举不抬举,还得看你们自己的本事。行了,往后不必天天过来伺候请安,我不好这套规矩,每逢初一、十五,大家一起到这里聚聚就行。平日没事,你们彼此多走动走动,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姊妹齐心,方能家和万事兴,千万别无事挑事,枪口去对着外人,别对自己人使,倘若让本妃知道有谁做出肮脏事,定不会轻饶!”这番话,叶霜是模仿古装剧里的皇后娘娘,说得恩威并施,至于学得好不好,她还真不敢确定。 “是,世子妃。”八人齐声回答。 叶霜点点头,本想挥手让她们下去,却发现吕氏的眸光直往世子爷身上勾,她扬起眉头,不说话,端起杯子,细细品茗,静看情况会怎么发展。 卫昀康也察觉到吕氏的目光以及叶霜看好戏的神情,他不动声色,把目光定在叶霜身上。 俏皮的凌氏瞄了吕氏一眼,鄙视道:“吕姊姊,咱们这里可不是勾栏院,不兴用这种眼光勾搭男人的。” 她的话让吕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低头道:“妹妹说笑。” 但她却不知她这样的回话,可是犯了大忌,事有先来后到,吕氏不过是孩子生得早,年纪又比凌氏大上几个月,可人家已经在这后院里熬过不少岁月,喊她一声姊姊是客气、是谦让,她居然回凌氏一句妹妹。 噗哧一声,几个通房、侍妾全捂嘴乐了。 这一笑,吕氏更加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玫瑰抿唇,调笑道:“凌姨娘这是好意提醒吕姨娘,这里是王府后院,可不是吕姨娘过去营生的地方,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凡事都有规矩在,吕姨娘对世子爷抛媚眼的行为,着实不登大雅之堂,唯有那低三下四的女子才做得来。” 靶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自己身上,吕氏慌了,她向卫昀康投去求助的目光,偏偏他连看她一眼都不肯。 叶霜低头,假装对此事不闻不见,她还真想知道,当着爷的面,几个女人能挑出多少事儿。 偏偏米氏不放过她,硬把她拉入战争中—— “世子妃,是不是该派个嬷嬷好生教导吕姨娘规矩?否则日后不晓得要闹出多少笑话。” 叶霜皱眉,还以为米氏是冰山美人,不屑掺和这种事,没想到这府里的女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米氏期待她怎么做?落井下石? 米氏肯定认为她嫉恨吕氏吧,怎么说人家已经把儿子生在前头,她再赶进度也赶不出一个大胖儿子,且这会儿卫昀康又把玥儿养在她膝下,孩子养好了是正当,养坏了,她得承担责任风险,所以她必定对吕氏满怀憎恨。 可米氏错了,她不恨吕氏,吕氏不过是卫昀康的代理孕母,如果他是雌雄同体,可以自己生下孩子,绝对不会多此一举,让吕氏走入他的生命,对吕氏,她反倒同情多于妒恨。 何况嫉妒这回事儿,总得先有爱,才会妒。她对卫昀康,顶多是一夜郎再加上大boss,也许对他的有期许,但对他的人生?截至目前为止,她还没有太多参与计划。 她的计划a是保住小命,计划b是逃出生天,倘若能够离开王府,也许她可以凭自己的手艺在这个时代闯出一片天。 怎么说她都是穿越女,好歹前世的知识和记忆都存在脑海里,听过没,知识就是力量,这个论点在穿越这种重大事件上,绝对适用。 总之,倘若叶霜依了米氏,派嬷嬷出手整治吕氏,说不定卫昀康会认为她心胸狭隘,连个无足轻重的女人都要对付;若不依米氏,所有人定会认为堂堂世子妃竟会怕一个母凭子贵的婢妾,此后再不把她放进眼里,所以无论如何,这个坑,她都非跳不可。 第15页 冰山美人的心机,够冷也够狠,相较起来,这才是狠角色! “吕氏初入府,不懂的事多,你们多费点心思教导就是,眼下我手上得用的人少,哪有嬷嬷可以拨出去。”叶霜打定主意,不掺和这事。 爱争的去争、爱抢的去抢,只要不过分,她不会干预,但真要害了人命,她也不会手软,眼下就算她们以为自己怕了吕氏也无妨,反正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时间还长得很,不必急着见真章。 听世子妃这样说,海棠立刻朝吕氏靠过去,亲亲热热地勾起她的手道:“吕姨娘可别把话搁在心头,大伙儿习惯这般说说笑笑,平日玩闹惯了,倒教吕姨娘揪心。” “没的事,我哪会搁心上。”吕氏连忙挤出笑意。 紫薇也靠过来,勾住吕氏的另一只手说:“吕姨娘,咱们亲热亲热。” “是啊,是该亲热亲热。”吕氏顺着紫薇的话说。 玫瑰道:“说来,我们几个姊妹好多年没出过府,不似吕姨娘自由自在,见识的事儿多,你可得跟我们讲讲外头发生的新鲜事儿。” “可以……” 叶霜又苦笑,她已经可以预见吕氏的悲惨下场。 一个个都像不经意似的,却在转眼功夫,把吕氏归类到通房丫头那个行列,她的侍妾身分,是没有人会把她看在眼里了,亏她还特意抬举。 不耐烦女人的心计,叶霜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 才来这么一会儿就赶她们离开,是不乐意她们在世子爷跟前晃?是个善妒的主儿吗?封氏若有所思,朝叶霜望去。 同样的想法也在其他女人心头绕了一圈。 有人把视线投向卫昀康,期待他出声留人,但他一语不发,目光依旧定在叶霜身上。 这时墨莲进屋禀告,“禀世子妃,王妃屋里的房嬷嬷来了。” 又来?叶霜笑道:“有请房嬷嬷。” 叶霜说完,八个女人自动罗列成两行,分站屋子两侧,空下主子跟前位置。 房嬷嬷进屋,她是掐准时辰过来的,知道这会儿八个侍妾通房全在叶霜跟前,赶紧来传话。 昨儿个芷修院的粗使丫鬟,把吕氏招供的话给传到王妃耳里。 王妃气急败坏,喝令不许任何人传扬此事,否则一律杖毙。可防得了内院的小厮丫鬟,哪儿防得来外院管事、婆子? 二十年经营,任凭王妃再能耐也只能控制内院,外院里还有一批效忠老王爷、世子爷的管事、侍卫,要是真传出去,王爷会怎么想? 这才一早让她来请世子妃过去敲打敲打,没想到被严嬷嬷堵了回去。 王妃是个要强的,世子妃给她心里添堵,她绝不会让世子妃好过。这不,又派她来传这种惹人厌的话,可老实说,真要与世子妃对上,她确实感到不安。 叶氏毕竟和过去那几个不一样,前四任世子妃都是王妃精挑细选出来,一个个柔弱没主见,王妃怎么说她们便怎么做,可现在这位,背后有皇太后撑腰,一次、两次对峙,多少看得出来是个有想法的,倘若两人真的对上,王妃真能像过去那样全身而退吗? 房嬷嬷进屋,屈身道:“问世子妃安。” 叶霜打量对方,房嬷嬷身躯肥胖,却有双精明眼睛,一进屋就东瞧西瞧,到处使眼色,看来和这些侍妾通房都是熟悉的。 卫昀康可怜,枕边人一个个站到敌方阵营,让他怎能安寝? “房嬷嬷别客气,母妃让你过来,不知何事?” 房嬷嬷抬起头,正眼对上世子妃,这会儿才发现世子爷端坐在角落。 世子妃接见侍妾,世子爷待在屋里做什么,给她撑腰?他真有这么喜欢她?房嬷嬷眼底窜过一阵慌乱,当真如此,世子妃就更难对付了。 房嬷嬷的表情全都落进了卫昀康的眼里,她在想什么,他岂能不知,人老成精,这么快就嗅到不对劲,开始慌了吗?这一慌,她回去会怎么传话?左氏会不会提早把十八般手段全使尽?如果是的话…… 也好,反正他已经打算提早亮牌,至于皇上那边,得尽快联络,总要每个时机点都配合上,戏才演得成。 “房嬷嬷。”叶霜轻唤一声。 她连忙回过神,自我安慰,天底下男人心思一致,谁不爱众星拱月、美女环伺?倘若不好这一口,王妃挑进来的女人,世子爷能照单全收?念头一转,她的心神也镇定许多。“王妃怕世子妃不知道府里规矩,特让老奴来传句话。” “房嬷嬷请说。” “王府规矩是,每个月里,通房丫头两天,侍妾三天,正妃五天,后院女子齐心合力服侍世子爷,务求雨露均沾,开枝散叶。王府和低三下四的宅门后院不同,万万不能有专房霸宠的事儿发生,若是传出事儿,王妃容不得,王爷更加容不得。”见无人反驳,房嬷嬷越说越硬气。 叶霜闻言,非但不生气,还忍不住抿唇轻笑。 迸代男人真辛苦,日也操、夜也操,一个月三十天,他得做二十六天工,当中的二十一天还是做白工,不容易呐。 她的笑脸落进卫昀康的眼里,他反倒不乐意了,爱笑的脸板起来,眼底阴霾渐浓。 第四章来一招就拆一招(2) “不知世子妃可听清楚了?”房嬷嬷问道。 叶霜发现众侍妾憋不住欢心鼓舞,连忙应道:“劳房嬷嬷替我谢谢母妃提醒。” “世子妃心里有底就行。”房嬷嬷见世子妃顺服,心头方定,终究是五品小辟家的闺女,话重一点也就唬住了。 “多谢房嬷嬷,不知还有其他事儿吗?” 房嬷嬷本想重提立规矩的事,早上被严嬷嬷驳回,正一肚子火气,但那是皇太后的人,连王妃都得礼让三分,这会儿要是世子妃亲自应下,严嬷嬷还能有话说?她正要开口,好死不死,严嬷嬷在这时进屋,她连忙把话给憋回去。“没其他事了,老奴回去向王妃复命。” “房嬷嬷慢走。” 房嬷嬷点点头,在旁等着,怎料世子妃竟然没有任何表示,径自转头与严嬷嬷说起话,她心头那把火再度延烧,心头暗骂,果然是小门小户、小鼻子小眼睛,半点规矩都不懂。 谁不知王妃身边的人要捧着、哄着,更别说她可是王妃身边第一红人,来芷修院传话,世子妃怎能没半点表示?!要不是世子妃在场,那些姨娘、通房恐怕都纷纷上前,往她兜里塞好东西了。 叶霜回头看见房嬷嬷还在,楞了一下,问道:“房嬷嬷还有其他事吗?” 她咬咬牙,忍道:“没事,老奴回去了。” 见她走两步一回顾,叶霜忍不住失笑。 直到再也看不见房嬷嬷的人,严嬷嬷才低声道:“那婆子在等着世子妃看赏。” 叶霜又不是没眼睛,脑子也没进水,怎么会不知道,但她就是故意的。“咱们院子不是穷到连买下人的钱都没有,哪儿来的银子看赏?”说完,她忍不住失笑。 最好房嬷嬷能怂恿王妃多挑惹出几件事,她正怕事小、事少、不够乱,王爷提不起精神整治,何况那老巫婆是来指挥她把老公分享出去的,哪个女人得了这种命令,还会欢天喜地送银子,又不是傻蛋! 叶霜只是开开玩笑,没想到八美闻言当真,齐齐望向她。 堂堂世子妃连买下人的钱都没有?王妃还掌着中馈呢,莫非以后都要看王妃脸色才得吃喝?早就听闻王妃对世子妃不满意,才嫁进来两天,王妃就大张旗鼓对付上了,那么……她们要选边站吗? 几人面面相觑,似乎打不定主意。 第16页 叶霜把众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就说吧,拢络人心最直接、最快速的法子,一是金钱权势,二是利益好处。 严嬷嬷根本不理会她们的小心思,直接向世子妃请示,“世子妃,是不是要再买几个下人,专门在小少爷房里服侍?” 这件事得卫昀康作主,于是叶霜转头问道:“爷,可以把过去带玥儿的丫鬟婆子领进王府吗?玥儿多少会认人,有熟悉的人带着,换新环境才不至于心慌。” 他寒着脸道:“另外买人吧。” “为什么?” “外宅那几个全被毒死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回合他输惨了,输在大意,输在不知吕氏竟蠢到这等程度,连朋友、敌人都分不清楚。 他早知吕氏是个蠢的,却没想到这么蠢,之前叶霜诈她时骗她孩子被调包了,之后他随便敷衍几句就糊弄过去了,只能说她不只没脑子,连母亲也做得太不称职了。 “被毒死?!”吕氏惊呼,脸色惨白,双腿软得站不稳,紧接着双膝一曲,趴跪在地,待神志回笼,她跪爬到卫昀康跟前,放声大哭。“爷,不是我,我以为那药粉只会让人昏睡,我真的不知道……爷,莲儿傻,但绝无害人心思,莲儿发誓,倘若知道,绝不会泯灭人性,做出这等脏事,我发誓,倘若我有此等恶毒心肠,教我下地狱……”她害怕他把帐算到自己头上,拚命赌咒。 可是来不及了,卫昀康已经把帐算到她头上,要不是为叶霜的名声着想,她早就死过一百遍。 他挥手令侍妾们下去,其他人见情况不对,行礼后纷纷退了下去,就只有吕氏执意不走,严嬷嬷只好唤来两个粗使婆子,把人给架出去。 叶霜闻言一样大受惊吓,首次亲身经历,这才晓得,原来isis早就存在,人命如蝼蚁,那些人与左氏无怨恨,她竟然下此狠手。 卫昀康对严嬷嬷道:“玥儿的事,还是劳烦两位嬷嬷多费心。” “是。”严嬷嬷领命下去,顺手把门关起,她知道世子爷有话对世子妃说。 “吓到了?”卫昀康走到叶霜身边,拉起她,将她收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心,轻轻闭上眼睛。 “确定是王妃吗?当真是那包药粉造成的结果吗?”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对,整整十一个人,一夜之间,全数须命。” “这不是她第一次下手,你也曾经是她的对象,对吗?” “对,这就是祖父为什么要把襁褓中的我抱进房里养的原因,本以为她的手伸不到祖父身边,但在我十岁那年,还是着了一次道儿,差点死于非命,救回来之后,身子变得虚弱多病,祖父这才请来师傅教我练武。” 所以卫昀贤、卫昀良是文弱书生,只有他允文允武,这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不是当年练出一身好武艺,在祖父过世后的屡次追杀,他哪能安稳活到今日。 “祖父过世后,你花天酒地,招惹恶名,目的是避祸?” “是。” “王妃对付不了你,只能对付你身边的女人?” “对。” “所以前任的世子妃……我想知道前因后果。”叶霜这话是肯定句,如果她是下一个受害者,她有权知道所有事。 卫昀康点点头,幽幽的道:“她们全是左氏挑选进府的女子。” “她们站在王妃那边,爷生气,所以对她们动手……”她话未说完,就感觉到额头一阵发疼,原来是他曲指敲了她的额头一下,她捂着痛处,不满的撅嘴抗议,“痛呐!” “蠢女人,你以为是我操纵她们的死因?”他怒视她。 “不是就不是,我那叫理所当然的推论。分析错了,爷好好说就是,何必动手动脚。” 她揉了揉额头,手放下时,额头浮现一块红印子。 见状,卫昀康心生不舍,她的皮肤怎么那么女敕?看来下次动手时,他要节制点力气。 粗粗的拇指按上她的红印处,轻轻抚着,明明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动作,可不晓得为什么,她的心甜滋滋的,像含了口芒果霜淇淋。 叹息,他再度把她拥进怀里。 自从祖父过世后,他的心不曾放下,内忧加外患,答应祖父的事,像块石头,沉沉地压在胸口,可是自从她来到他的生命之中,他意外发现,唯有抱着她的时候,他的心才能稍微感到安定和轻松。 “左氏贤名在外,我却恶名昭彰,所以那些女人一进王府大门,便齐齐投入左氏阵营,人家要她们做什么,她们来者不拒。”包括那些通房侍妾,全都是。 “傻!”叶霜想也不想,喷出这个字。 “自己傻,还说旁人说傻。”明明不是好笑的事,可话从她嘴里吐出,他就是忍不住想笑。 “当然傻,一进门就站错阵线,还分不清楚自己追随的是观音还是罗刹,当然会死得不明不白。”像她,明明误以为是蓝胡子收了老婆的命,还是要挺起肩膀,硬往老公身上靠,瞧,是不是聪明得紧? 卫昀康想着她那观音和罗刹的比喻,感到很有趣。 “她们确实站错阵营,把我的日常举止、生活琐事,半点不漏的全往左氏跟前禀报,但她们是左氏挑进门的女人,我怎么可能对她们放心?” “所以你在府里也得戴上面具?” 戴面具?说得好,他轻浅一笑。“没错,我在她们面前扮演好丈夫,试图把她们的心勾引过来,为我所用,我诱导她们发现左氏隐藏的阴暗面,再利用她们往左氏跟前传递假消息,以致于左氏相信我成了不长龟的废物,对我掉以轻心。” “之后,你策反了她们,老巫婆承受不住,便杀了她们?” 策反?老巫婆?他爱上她的巴结、有趣之后,又爱上她的形容词。 “不全是这样。第一任世子妃柳氏是左氏的远房侄女,嫁进府之前,两人做过什么约定我不清楚,但那一年,我的吃食饮水里被下过十七次毒,我强忍着不生气,对她分外殷勤,引诱她怀上我的孩子,但左氏怎么可能让她平安把孩子生下,于是动了手脚,一尸两命。” “自己的侄女也下得了手?”叶霜惊叹,在绝对的权势中,人命真的不算什么吗? “谁让她不听话。”卫昀康苦笑。 “第二任呢?” “张氏像你说的那样,聪明几分,她知道丈夫才是自己的终生依靠,因此与左氏对着干,她意外发现卫芙与外男私相授受,迫不及待在府里闹将出来。于是她只当了三个月的世子妃,在返回娘家的半路上被盗匪给劫走,找到的时候已经是一具白骨。” 卫芙?小泵?她现在才十五,往回推算……“当年卫芙不过十一、二岁,哪当得起私相授受这四倘字?” “没错,但左氏好胜,三分货色要卖七分价,半点难听风声都不允许传出来,张氏这是触了左氏的逆麟。你当真以为卫芙有高才,是琴棋书画样样通的京城名媛?不过是谣言吹捧出来的假象罢了,何况左氏想亲上加亲,把她送进宫里,当太子的侧妃。” 昨儿倘就觉得她不是聪明人,怎会各项才艺样样精,原来左氏和卢氏是同一卦的,吹嘘女儿的功力比教养女儿来得强。“第三任呢?” “文氏把左氏当成正经婆婆,我的事,她巨细靡遗的向左氏禀报,她还企图买通我的小厮,想知道我在外头做什么。” “爷定容不下她,是不?” “是啊,她想买通我的小厮,我便买通太医,放出她有孕的假消息,并大张旗鼓,令满院下人把她当皇后娘娘供着,可惜她只享了二十七天福气,便染上“恶疾”,死于非命。” 第17页 叶霜接下他的话,“从那个时候起,京城里开始传出爷命硬、克妻的说法,凡对女儿有几分宠爱的,谁也不肯把女儿嫁给爷。” “确实,皇姑婆是在那个时候动了赐婚念头,想亲自为我挑选媳妇。左氏怕皇姑婆挑选的女子不易控制,于是在父王的寿宴上安排一幕好戏。” “什么戏?” “她给我下了药,再把余氏塞到我身边。” “坏人名节,爷自然要负责,之后爷便娶了余氏?” “对,但余氏未进门便先着了道儿。” “什么道儿?” “左氏与余氏的嫡母是表姊妹,两人打小便关系甚好,余氏出嫁前就被嫡母强灌了绝子药。” “这回左氏不想折腾了,干脆在爷身边塞一个不会生育的女子,只要爷没有子嗣,世子的位置爷就坐不稳。” “确实,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她怎么都没想到,余氏会和卫昀贤勾搭在一起。” “卫昀贤?”他这样正直的清廉好官,会做出盗人妻子的肮脏事?难道左氏所出的儿女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坏家伙,名声全是吹捧出来的虚伪假象?“爷闹出来了?” “自然不是我闹的,是父王不小心撞见。”这样丧德败行的世子妃,父王哪能让她活在世间? “当中定有爷的手笔,对不?”叶霜越来越觉得,卫昀康不是简单人物。 他莞尔。“人在做,天在看,做坏事的人,怎能指望瞒天过海?” 她摇摇头,他这等骄傲的男子,怎能容得下背叛?又怎能受制于旁人的安排? 她环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他胸膛,轻声道:“爷,辛苦了。” 她这句轻飘飘的话,却重重的嵌进卫昀康的心,他突然间发现,这世上还是有人心疼他、不舍他,也还是有人站在他这边,这种不孤单的感觉,真好…… 不过,卫昀康是睚訾必报之人,夜里他在床上把叶霜折腾得连一根手指头也动弹不得,方才放过她。 她偏是个傻的,这会儿还不知道人家在生气,懒懒地问道:“爷今儿个吃了大力金刚丸吗,怎么力气使不完?” “能不使吗?往后在你这儿只能待上五天,不使个够本儿,让爷剩下的几天怎么办?” 他口气很僵,摆出一副秋后算帐态度。 叶霜终算听明白了,可关她什么事?这是王府的规矩,又不是她立下的,于是她不知死活的又问:“爷是在生妾身的气?” 卫昀康的回应是冷哼一声后,背过身去。 还真的生气了?为啥呀,夜夜换美女,不是比较不腻?于是她挤出所剩不多的清楚脑浆,再度分析,半晌,她挤挤鼻子,明白了! 他迫切需要一个嫡子,那些女人已经被坏了身子,她还让他往她们身上使力……是该恼的。 叶霜从他背后贴上,额头抵着他的背,手环住他的腰,低声道:“我知道错了,以后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我一定要紧紧霸着爷,就算旁人批评妾身善妒,也不把爷给分出去。” 她说完,他乐了,明明想回身把她搂进怀里,但态度还是强撑着。“真知道错了?” “知道了,爷的身子矜贵着呢,怎能夜夜做白工,爷有力气,还是往妾身身上使吧,早点生下嫡子,爷也少担心一点。” 闻言,卫昀康脸色一变,明明她说的没错,但他就是突然觉得心头郁闷极了。 他怒火中烧,急欲发泄,所以他翻过身,又欺上她的身子。 叶霜惊呼,不是才刚休战吗,还以为已经签下和平条款,他怎么转眼又变脸了?她连忙哀求道:“爷,我不行了,明儿个还得回门……” 卫昀康睨她一眼,求饶没用!谁让她把他惹火了。 三两下,他又进入她的身子,恩爱间,他没忘记调侃道:“是你让爷在你身上使劲儿的……” 意识模糊间,她骂了自己一句—— 叶霜,活该你嘴贱! 第五章无风又怎会起浪(1) 回门这天,卫昀康给足了叶霜面子,世子妃仪仗本就不是一般新嫁娘可比拟,叶家上下迎至街口,行跪拜之礼,方将人迎进府中。 卢氏望着穿着世子妃正服、满身珠玉钗佩的叶霜,眼底那个矛盾呐,看得叶霜想笑,她猜,要是早知道当世子妃这般富贵荣耀,就算只能活一年,卢氏也甘心送亲生女儿进府。 叶云、叶霓的反应更夸张,在看见卫昀康那张英俊风流的美男脸,在见着他对叶霜悉心呵护的温柔作派,竟嫉妒得连呼吸都不会了,整个人神魂颠倒,像吞过摇头丸似的。 卢氏以为她还是那个可以任人欺凌的叶霜,一进到后院,卢氏关起门,一开口就要求道:“你这个婚是皇太后赐的,德王爷必会对你高看一眼,你找个机会求求王爷,给你父亲升个官儿,再不,给监考官那里递几句话,你弟弟今年要下场考秀才,好歹得给他个头名。” 叶霜暗笑,贪心不足蛇吞象,叶知瑾不是才由从六品跳到正五品,不到一个月又想往上调?要不要直接请皇帝把龙椅给让出来? 至于叶启泰,那是个连大字都认不得几个的傻子,还想争个案首?呵呵,她当朝廷是叶家开的? 见叶霜不接腔,卢氏强忍不满,续道:“你别不把事情放在心上,世子爷身边那些侍妾一个个都不简单,她们娘家父亲的官位比你爹高,你的身分就矮人一等,在王府后院,你怎抬得起头,我这是为你盘算。” 叶霜撇撇嘴,冷眼看对方唱大戏。 卢氏见她态度冷漠,加重口气道:“旁人都说我这个嫡母宽厚大度,这么好的婚事只顾着庶女,却没让自己的亲生女儿赶上,如今你飞黄腾达了,好歹给娘家沾点光。” 噗啮一声,叶霜再也控制不住笑了出来,卢氏睁眼说瞎话的功力,实在无人能匹敌。 想她使了多少银两、用了多少心思,这才没让嫡亲女儿去送命,这会儿竟好意思赶着来邀功?果真,人至贱则天下无敌! 卢氏因为她的反应不禁恼了。“你也讲讲话,闷声不吭的,怎地,想过河拆桥?你给我牢牢记住,叶府才是你的根、你的倚仗,倘若你敢把咱们抛诸脑后,光这不孝的恶名,我就有本事让你在京城里待不下去。” 软话没戏,威胁就有用?比起左氏,卢氏的道行太浅。 叶霜笑道:“母亲也知道,世子爷在外名声不好,在府里更不得王爷看重,倘若女儿不赶紧生下一儿半女,世子爷这个位置怕是坐不稳,世子爷都岌岌可危了,何况女儿。” 叶云不理会娘提的事儿,一颗芳心全系在姊夫身上,她勾起叶霜的手,亲亲热热的道:“姊姊,妹妹见世子爷对你挺好,方才还扶姊姊下马车。” 叶霜知她情系卫昀康却不说破,还刻意回道:“世子爷脾气好,待谁都是好的,只是被谣言传坏了,其实哪有什么逛青楼、游赌坊这回事,我亲眼看着呢,还不是有人想贪图爵位,恶意在王爷跟前破坏世子名声。” “果然如此,我看世子爷那副模样就不像是个浑的。” “可不是嘛,我细问世子身旁的人,这才晓得……”她故作神秘地把墨竹在当铺里传的那篇话再讲一遍,然后有意无意提及前头几个世子妃死得蹊跷,线索每每查到左氏身上就断了线。 在场女人谁没听闻过后院的肮脏事儿,叶霜此话一出,众人了然于心。 卢氏更是扼腕,当初怎么就信了外头谣传,什么克妻、什么纨裤,全是有人暗地搞鬼。 看着卢氏悔恨交加的神情,叶霜暗自乐得很。 第18页 猜猜,天底下什么东西最难阻止?正是谣言!只要有人存在的地方就有谣言,就算前头几个世子妃们的死与左氏没有关系,谣言一旦散布出去,就会有人相信,她倒要看看,左氏的贤德形象还能维持多久。 叶云也跟着问:“姊姊不会危险吗?” “放心,皇太后给了六十几个下人,一个个全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一进王府,就把世子爷的院子守个滴水不漏,旁人想动手脚,没那么容易。”她顿了一下,又续道:“我知道世子爷眼前最要紧的是子嗣,但府里那些通房侍妾怕是不中用了。” 叶云马上听出端倪,心被撩拨得痒痒的。 叶霓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傻傻的追问:“为什么不中用?” “我那王妃婆婆不让世子留下子嗣,暗中不知道灌了那些女人多少绝育药,为了爷着想,我考虑下次进宫时,求皇太后再赐下两个侧妃,总得让爷把这位置坐实了,我才有前途。” 想姊妹共事一夫,她就透个管道;想睡觉,她就给递枕头。 她要化阻力为助力,卢氏那张嘴厉害,在京城里姊妹淘众多,虽然那些人的层级不如左氏交往的,但社会结构都是正三角形,越是下层的人,数目越庞大,要制造舆论压力,就得自下层发动。 叶云马上顺势问道:“姊姊,往后有空,妹妹和霓儿可不可以去王府找姊姊玩?” “想来时打发人来说一声就成了。”叶霜落落大方的回道。 她很想知道今天这番话在叶家能掀起多大风浪,这浪头往外涌得多少天功夫,才能看见成效。 爷说过,这会儿不怕府里乱,就怕不够乱,成事不易,搅事还难吗? 用过饭,卫昀康就催着叶霜回府,他很清楚叶霜有多懒得应酬叶家人。 卢氏好意道:“难得回来,王府又不远,怎不多待点时辰,用过晚饭再回去。” 叶霜带着一丝恶趣味,故意垂着头,害羞的低声道:“世子爷说,我难得出门,要带我到处走走逛逛,以后还要带我走遍千山万水、四处阅历,不让我被府里的规矩给憋坏。” 这话说得叶云、叶霓心更酸。都是娘的错,要是别相信那些小话,如今嫁进王府的就是她们,若非万不得已,世子爷怎能让庶女当世子妃?心头酸,显现于面上的妒意更甚。 看着母女三人悔不当初的表情,叶霜开心得都要飞上天了。 离开叶府,他们并没有事先套好,但出府门不久,卫昀康就让仪杖先回去,之后,轻车简从领着叶霜满京城跑。 叶霜微微惊讶,猜想,会不会是墨莲和他透了消息,把她的恶趣味告诉他?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能走走逛逛,好过成天窝在芷修院里想坏主意。 微掀起车帘,卫昀康在旁对她指指点点,颇有导游味道,偶尔他们下车走走逛逛,看看附近环境。 叶霜眼观京城的繁华,屋宇林立、商铺热闹,路边不见乞丐流氓,人人都忙着做营生,她想,这位皇帝是好是坏不论,但在他治理下,百姓确实安居乐业。 坐着马车逛过一段之后,她才恍然大悟,她猜错了,墨莲没向他透风,卫昀康之所以带她出门,是想让她看看皇太后给她的嫁妆铺子的地点位置、铺面大小,以及附近商家。 她的嫁妆铺子共十八间,多数是三间或五间铺面连在一起,难得的是,这些铺子的所在位置相当妙,几乎全是现代人所谓的黄金店面。 卢氏估计错了,她的嫁妆不仅仅三万两,她虽对这时代的物价还有些懵懂,但光是那些铺子,就是就是一笔惊人财富。 皇太后长年深居后宫,哪里懂得这些?何况十八间铺子,位在南投山区和位在信义区,价值天差地远,皇太后就算钱多到没处存,她还有一堆亲皇孙、亲皇孙女呢,没道理对卫昀康这么大方,重点是,他怎会对她的嫁妆多少了若指掌? 带着研判目光,她偏过头想了老半天,欲言又止。 “有事就说,别吞吞吐吐。”卫昀康早就瞧出她的想法,说道。 “其实……铺子并不是皇太后给的嫁妆,而是爷给的,对吗?” 她一直觉得他不是普通人,不认为他会乖乖让左氏掐住自己的金钱来源,他必定有别的进帐,莫非是他想趁这次婚事,让自己的财富见光? 她的问题让他微诧,也佩服于她的敏锐,不过很快地,他恢复一贯的笑脸,说道:“怎会这么想?” 叶霜脑子转过几圈,缓缓回道:“王妃可以顺理成章接管母妃的嫁妆,却不能觊觎媳妇嫁妆,否则话传出去,她辛辛苦苦经营的名声,就成了笑话一场。 “过去的世子妃都是王妃亲自挑的,她们的娘家如何、给得起多少嫁妆,王妃一清二楚,爷不能往里头动手脚。但我的嫁妆有九成九九是从宫里抬出来,挂着皇太后的名号,即使逾矩也没有人敢多话。” 欣赏满布卫昀康的脸庞,笑容怎么也收不拢,既聪明又傻气的小女人,短短几天,在他的胸口挖了洞,住了进去。 他情不自禁的轻掐了下她柔女敕的脸蛋,对她吐实道:“你说对了,是爷给的。” “那庄子呢?田地呢?金银头面、压箱底的银钱……通通是爷给的?”她急问。 “除各宫娘娘和皇姑婆、皇上的添妆之外,所有东西都是爷的,皇姑婆私下告诉皇上,那笔财富是祖父临死前托付的,务必在我长大之后交还。” “真是祖父托给皇太后的?” “不是,是爷挣下的。祖父临终前把身边的万两银票和十六个隐卫给了我,我靠着他们在暗地里做营生,才存下这笔财富。” 换句话说,她的美梦可以醒了,原本她还打算在和离后拿着嫁妆另外发展,这会儿…… 唉,计划永远追不上变化,果真和离,她就成了一穷二白的村姑级人物。 “爷暗地做什么营生?吃的?用的……等等!我想到了!”叶霜一弹指,灵光乍现。 “是“金玉满堂”、“金风临门”,对不对?爷是这两家铺子的幕后大老板?” “金玉满堂”是卫昀康经常流连的青楼,“金风临门”则是京城数一数二的赌坊,两家店都是高极销金窟,日进斗金是必须的事儿。 卫昀康紧紧瞅着她,这回真的有些吃惊了。“你是怎么猜到的?” 猜到?换句话说,他亲口证实了他就是幕后大boss,天哪!卢氏若知道他的身价,肯定悔得连肠子都青了。 “爷让墨竹在金宝发里说的那番话,除非奉国公是个蠢的,否则八卦传出,他必会求证清楚才敢上折子。可今儿个出门前,墨竹在我耳边递了话,说金宝发突然间关了铺子,在门上贴起红纸,说要休业半个月,好端端的,有钱干么不赚,不就是不想让我赎回玉如意吗? “这证明奉国公府决定把此事闹大,所以要留下玉如意做为物证。而他做决定之前,必已向青楼、赌坊求证过。凭什么青楼、赌坊要配合爷,说爷在里头不是瞎混,而是赚钱?因为爷恐吓人家?不可能,那里往来的勋贵多了,谁都可以为他们撑腰,一个纨裤世子爷只怕他们还没放在眼里,所以……只有可能老板与爷是知交,或者爷本身就是老板。 “相较起前者,倘若爷自己是老板,想要从里面传出一些不好的名声更容易些,不是吗?这些年来,爷传遍京城的笑话不少,大大丰富了百姓的娱乐生活。我只是不懂,爷为什么要这么做?隐藏实力,通常是为着日后一鸣惊人,难道爷有什么大计划?” 第19页 静静听完她的话,卫昀康为她心折。“你怎不认为隐藏实力,只是想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从哪里退?皇上跟前?左氏眼前?还是从德王府退?才这么想着,她就月兑口问了出来。 然而卫昀康却不再说话,静静看着车外。 叶霜望着他,夕阳从帘外照进来,照得他半张脸金黄光灿,淡淡的愁思凝上眉尖,看起来像忧郁的都教授。 夜深,卫锌负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两道浓眉紧锁,反反覆覆地,父亲的话在耳边响起—— 你不够精明,野心却大,只喜欢听好话,枕头风一吹,忘了自己是谁,为父担心呐,担心你不得善终。 这话,他压根没放在心上,因为他痛恨父亲瞧不起自己。 从小他就想胜过父亲,可他也心知肚明,自己的本事与父亲是云泥之别,对父亲,他既崇拜又嫉妒,这样的结在他心中一直无法解开。 但难道真被父亲料中了吗?他确实被左氏欺骗? 一直以为她是贤良大肚、温婉柔顺、以夫为天的女子,以为她无私地为德王府奉献,二十几年来,他为自己能够娶得左氏为妻而沾沾自喜。 除了她把后院掌理得井然有序之外,有左氏这层关系,他与皇后娘家联手,占有朝堂大半势力,于是自己与昀贤、昀良的官位节节上升,卫家就算没有皇太后护佑亦能屹立不摇。 卫锌当然知道左氏对小妾通房使手段,但不过是几个玩物,他压根不在乎,何况嫡子长进,他哪需要庶子,谁知她竟对昀康下手。 案亲过世前,她在病床前允诺发誓,必定好好对待昀康,将他当成亲生儿子照顾,可是……叶氏提及的茶水、吕氏的招供,莫非,她一直在自己跟前作戏? 案亲临终前一再告诫自己,德王这个爵位只有让昀康继承才保得住,不说昀贤、昀良没这份心机智慧,就算有,他们也没本事扛起来。 他比谁都清楚昀康的能耐,他是父亲手把手教出来的,父亲不曾夸奖过任何人,唯独把时康看得比谁都重。 因此他曾经郑重的告诉过左氏,这个爵位,他只会传给昀康,不做他想。 当时左氏同意了,还说既是父王留下的话,无论如何都要照办。 她讲得那样斩钉截铁,可吕氏与玥儿又是怎么回事? 他一直以为昀康荒唐,不怕名声臭,竟弄个外室出来,还以为吕氏是个绝艳的女子,那日一看,不过尔尔,比起他的妻房妾室远远不如,况且昀康对吕氏并不特别看重,接进府里十数日,从未进过她房里一步。 既然如此,为什么昀康要绕一大圈在外面置府?是因为确定王府里的女人无法为他产下子嗣?是因为清楚谁在背后搞鬼?是因为不欲张扬,才有此番安排? 倘若昀康无子嗣,他就不可能顺利承爵,族中长老不会允许,或是……一场意外,昀康殒命,昀贤、昀良就能袭爵…… 突然间,卫锌想起昀康十岁时那场莫名其妙的病,是左氏动的手吗?她嘴上说得好听,心底还是想让昀贤、昀良袭爵? 卫昀康为求子嗣,把孩子藏得那么深,左氏把吕氏挖出来却不直接动手,目的是想先搅乱皇太后的赐婚,再把吕氏、玥儿接进府弄死? 越想,他的心越凉,左氏怎么可能是那样的歹毒女子? 在叶氏审吕氏的消息传出时,他无法相信吕氏大闹叶府的背后有左氏的影子,倘若当时左氏没有分毫动静,或许他会相信她的无辜,但她下严令不许传话,还为此杖毙两个婆子,这让他不得不多想。 她心里有鬼吧,她自以为掌控了王府上下,只要下令,消息就不会传到自己耳中。 前几日,吕氏屋里闹鬼,她吓得跑进园子里抱头放声大哭,说那包毒药是王妃给的,她不知道会害死人…… 十一条人命呐,当年那个温顺得连小兔子都不舍得伤害的女子,怎么会变成杀人不眨眼的狠毒妇人? 案亲终究说对了吗?他太相信左氏,被权势蒙了心? 卫锌决定试一试左氏。 他在府里传了个消息,说他近日里要向皇上请旨,封玥儿为小世子,他只是在试,但愿……左氏不要教他失望。 然而天不从人愿,卫锌心里才这样想着,门就被敲开。 “禀王爷,傅管事求见。” 短短两句话,浇得他透心凉。 “进来。” 不久,傅管事领着人把吕氏、女乃娘和捆绑得紧实的婆子、粗使丫鬟带进屋。 一声轻啸响起,躺在床上的卫昀康瞬间张开眼睛,他低头,看一眼怀里熟睡的叶霜,嘴角有抑也抑不住的轻笑。 起初,他固执地把她抱在怀里睡,她总是东扭西扭不乐意就范,非要他拧了眉,她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窝进来,就是睡着了也要翻身,离开他的怀抱。 但短短十数日,她已然习惯他的怀抱,习惯两人交缠直至天明。 轻巧下床,拽拽被子,将她裹紧,他无声无息地走进厅里。 窗户微启,厅里站着一名黑衣人。 “卫七参见世子。” “说。” “立小世子的消息传出,王妃大乱阵脚,买通世子妃屋里的粗使丫鬟和婆子,给吕姨娘和小少爷下药,当场被傅管事埋伏的人逮到。” 案王居然懂得传假消息唬人,看来父王总算聪明了一回,否则正面责问,凭左氏的三寸不烂之舌,有罪也成了无辜。“下药的人,恐吓过了吗?” “是,傅管事对婆子,丫鬟说她们的家人已经被逮,倘若胆敢有半句虚言,家人会比她们先上路。” “王妃买通两人的银两呢?” “搜到了,在她们的屋里。芷修院里有几个人可以证明,她们经常往返德修院。” “奉国公府那边怎样?” “奉国公已经联系几名御史,估计这一、两日,折子就会往上送。” 奉国公是谨慎性子,若不处处求证,估计不会轻举妄动。“行了,下去吧。” “是。”话音方落,卫七已不见踪影。 看着微动的窗子,卫昀康走到桌边,替自己倒了一杯水,轻轻啜饮。 卫七是祖父留给他的,从卫一到卫十六,总共有十六名,每个都是武功高强、能独立行事的高手。 这些年,他让卫家班替自己训练出近百人,行文、行武、行商……各种人都有,这些人在暗地里为他经营一些旁人不知的行当。 除此之外,他也拢络父王身边八成的下人替自己办事、传递消息,傅管事便是其中之一。 祖父过世后,左氏在后院使力,他在前院使力,差别只在于左氏的势力分布他一清二楚,而他的实力,左氏全然模糊。 这场角力赛,他相信自己会赢,但与皇上的那场竞赛,他尚无十成把握,皇上性格多疑,他必须步步小心,万万不能行差踏错。 轻叹了口气,卫昀康放下茶盏,转身回房,床上的女人依然熟睡,望着她,他的眼底不自觉透出宠溺,笑意在脸庞扩大,既然她性格光明磊落,喜欢锣对锣、鼓对鼓的正面对决,那么他身为丈夫,怎能不在旁摇旗呐喊,暗地帮她几把? 他抬起长指,用指尖轻轻勾勒着她的脸,笑骂道:“傻女人。” 知道吗?她差点儿被左氏暗污了一把,倘若没有他把那些下人的亲戚给抓起来,没有傅管事那几句恐吓,东窗事发后,所有箭头将会指向叶霜。 因为人是芷修院里新买的,与左氏无关,也因为左氏对她们允诺,倘若她们招认世子妃是幕后元凶,左氏将会让她们家人月兑离奴籍,并各给一千两,让她们成为小康之家。 第20页 既然非死不可,能为家人造福,总好过白死。 唉,左氏这人不容小觑,这票刚买的下人才进芷修院十来天,就能被收买……这事儿,该给严嬷嬷提个醒儿。 不过这回,卫昀康寒起眉目,他要左氏狠狠踢上铁板。 第五章无风又怎会起浪(2) 捧着脸、望向窗外,叶霜刚分派好新工作。 不过,在看见墨菊录下的资料,她清楚这些人早就被分派好了,一个个全是精心挑选饼的,至于是严嬷嬷、辛嬷嬷,还是卫昀康的意思,就不好说了。 但依照她的猜测,绝对是后者,否则怎会恰好嫁妆里有三个庄子,就有三户陪房擅长农事?至于剩下的四十几人,会算帐、会做菜、会针黹……各方面人才都有,卫昀康究竟期待她利用这些人做什么? 想起那天他带她参观的各个铺面,在马车里,他迎着夕阳的侧脸。 在外人面前,他总是微笑,笑得吊儿郎当,笑得那些期待他上进的人完全拿他没辙,但马车上的他,眉头紧蹙,眼底有浓得化不开的愁思,面具滑落,那是她第一次看见真实的卫晦康。 于是她握住他的手,用张老师激励人心的口吻告诉他,“生命会为自己找到出口,只要有心,每个人都能走出属于自己的康庄大道,何况爷不再是孤军奋斗,爷有我,团结力量大,我这颗烟幕弹在前头挡着,爷想做什么尽避做。” 猛地,他望向她,那双古井似的浓墨双瞳就这样紧紧定在她身上,她看不清他的情绪是喜是乐、是忧是悲,只是被他那样望着,她在心底告诉自己,她要和他并肩作战。 于是她加快速度,把皇太后拨给她的几十个下人彻底认识一番,她令那三户擅长农事的各自挑一个庄子去巡视,再回来禀报。 方才三户人家都来回报了。 她这才晓得,说庄子实在太客气,那根本是一整个山头、一整片田地、一大块肥沃的河川流经地。 每一处的出产颇为丰富,山产、田产、水产,这么多产量再加上五个铺面连在一起以及那几名擅长烹饪的厨娘…… 她大胆假设,卫昀康希望她开饭馆、酒楼。 听说那种地方是交换消息的最佳场所,不管他的目的是全身而退或图谋大事,消息对他而言都是重点。 谤据三家人的回报,叶霜顺他们的心意,让他们挑选想照管的庄园,只不过多提了几句话。 比方山产除羌鹿、兔子、山雉等等之外,也别忘记收些药材野菜。他们说山里有一大片一大片的竹林,她建议他们多做些笋子制品出来,至于温泉眼,她得和卫昀康讨论过才决定要不要建个山庄,专门招待勋贵富豪。 比方除河里盛产的,也可以放养些鱼虾蚌蟹、鸭鹅雁禽,至于河边沃土,再招些农事专家,看看可以种什么瓜果菜蔬、水生植物,有机会的话做个专卖水生菜的主题餐厅也不错。 她告诉他们,除了时蔬、肉类,再制品也是一条生财道路,她让他们尽量多尝试,并且慷慨放话,日后庄子所出,卖得的利润,他们可以分半成。 这是大诱因,身为卖身奴才,替主子做事天经地义,何况每月除了月银可以领,现在多了一笔收入,人为财死,蓦地,她在他们眼底看见熊熊斗志。 饼去她把算盘打得劈啪响,心道,倘若卫昀康非良人,到时就带着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单过,可现在嫁妆是人家的,了不起她就是个人头户,再不努力表现自己的用途,倘若哪日被扫地出门,穿越史的重大悲剧便会于焉产生。 既然铺子已经定下经营方向,接下来就是找那几个厨娘好好谈谈。 经营酒馆人人会,何况有那群陪嫁好手,她能赢人家的,就是点子。 怎么找出这时代没有的好点子,在卫昀康面前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如何把自己从庸妇变成ceo,是她接下来的努力目标。 就在叶霜写写涂涂间,女乃娘抱着玥儿进屋。 玥儿是个好带的孩子,凡真心待他好,他都会知道。 新来的女乃娘叶霜并不满意,但比起王妃想强行塞进来的那几个,至少安全、安心,眼下暂且将就用着,等处理好手边的为难事,她会再另寻女乃娘。 玥儿很粘她,每天不陪玩个两三回合就会哭闹不已,严嬷嬷告诫她别太宠孩子,玥儿不过是个庶子,倘若认不清本分,以后要吃亏的,但这话她不爱听,便顶了回去—— “管他是嫡是庶,只要我待他好,日后他就会待我好。人与人之间的情分是培养出来的,不是算计出来的。” 卫昀康这时刚好来到门口,看见两人玩得开心,便用手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免了丫鬟们的行礼,接着又听见她说的话,他嘴上没说感动,但笑意加深,心也跟着一片柔软,忍不住想着,倘若左氏有她一成的善良,他的人生岂会如此不堪? 抱过玥儿,叶霜的额头贴着他的额头,磨磨蹭蹭,他笑,她也笑。 她把他放在床上,故意打个喷嚏,明儿看见她的样子,笑得大脑袋往后仰,整个人往后跌去,她又把他扶正,再表演一次,他食髓知味,又咯咯大笑,摇摇晃晃他的大脑袋,然后重心不稳又往后摔。 母子两个笑得停不下来,看得满屋子人跟着大笑。 这是叶霜一整天最开心的时候,纯真的、不带算计的笑,才能诱得人心情开朗,比起带小孩的辛苦,她更害怕面对卫昀康的侍妾丫头们。 自从房嬷嬷来替王妃传话,几个女人连夜把班表排出来,将小日子错开,以便好好伺候爷,她们把补品当开水喝,夜夜洗香香、扮美美,等着爷过去雨露均沾。 谁知道爷心里是怎么想的,宁可待在这屋里,使力使劲摇坏她的小腰肢,也不肯换个运动场,天晓得,她也是女人,也有经期困扰好吗?何况他又没有场地不熟悉或主场优势的问题! 叶霜想不透他,封米夏凌等众美女也不理解,成天只会端着一张委屈脸,借故到她面前晃几下,晃得她心头压力大。 什么?劝爷过去浇浇水? 谁敢?上回她不过偷乐一下,就被爷恼火,那个折腾啊……惨绝人寰,何况在柏油路面浇再多的水,会开出一朵花儿吗?肯定不会。 既然如此,珍惜水资源,人人有责任。 前天墨菊来报,说封氏跑去向王妃请安。 哇咧,一个侍妾去请什么安?她这个世子妃都没做的事,小侍妾抢着做是怎样?主子没把左氏当成正经婆婆,她却跑去拍左氏马屁,这是在同谁叫板唱反调? 看来端庄贤淑也就那么一回事,好吧,装呗,看她装到什么程度,才能勾动爷的孝顺神经。 叶霜倒不是嫉妒封氏替自己尽孝道,只怕她出门一趟,学些烂招回来,那才是真麻烦,所以让严嬷嬷命人盯着,深怕她搞些幺蛾子出来。 “世子妃,王爷、王妃请您过去。”墨莲神情紧张,快步从外头走了进来,如果只是王妃,严嬷嬷还能挡,可如今连王爷都出动,肯定是事情闹大了。 脑袋溜转一圈,叶霜算算时日,差不多了,奉国公府和御史们应该已经把事情闹出来,没猜错的话,这回是兴师问罪。 “好,我换了衣服就过去。”她起身,把玥儿抱给女乃娘,轻声哄道:“乖玥儿,娘去忙了,待会儿回来再玩,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她笑咪咪的连问几次好不好,玥儿以为她在和自己玩,又把头凑上前与她磨蹭。 第21页 叶霜轻轻捏了下他的细女敕的脸颊,笑道:“回来再玩,娘回来再陪玥儿玩。”她认真的又讲了两次之后便让女乃娘抱他离开。 突然间,一道女敕女敕的声音传来,“娘……娘……” 叶霜的身子狠狠一顿,她楞了两秒,猛然转身,看见玥儿朝她猛挥手,又喊了一声娘,老天爷,她终于理解那种感动,那种你待人好,人家便把真心给献上的感动。 虽然知道不过才几个月大的孩子,此时发出的只是无意义的声响,她还是觉得很开心。 她忍不住冲上前,把玥儿抱回怀里,狠狠亲他好几口。“好玥儿、乖玥儿,再喊一声娘,娘不换衣服了,把时间省下来陪你玩!” 这是什么话,当世子妃的人怎么可以这么没规矩,待会儿要见长辈,她哪能以这副模样出去?严嬷嬷受不了的觑她一眼,这一刻她突然同意房嬷嬷说的,世子妃的规矩得再学学。 玥儿配合度百分百,又唤了一声娘,她高兴地抱着他转圈圈,银铃笑声不止,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几乎忘记前头还有一对位高权重的长辈大人正在等她过去解释清楚。 眼看两人玩得停不下来,严嬷嬷正要出声阻止,靠在门边、好整以暇地欣赏这对母子的卫昀康先一步说话了,“先把玥儿放下,处理完这一桩,有得是时间让你们玩。” 闻声,叶霜连忙转过头,这才发现卫昀康回来了,她抱玥儿走到他跟前,炫耀道:“爷听见了吗?玥儿喊我娘呢。” 他不禁失笑,真不知道这女人的脑子是什么做的,眼看东窗事发、麻烦降临,她还有心情和孩子玩,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就让那两个老的等吧,反正局面已定,状况再翻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听见了,玥儿让我抱着,你去换件衣裳,越朴素越好。” 世子爷发话,叶霜不敢不从,否则他罚起人来,就算她承受得了,那张喜床可不见得有她的能耐。 半个时辰后,卫昀康和叶霜跪在大厅上,两个人看着地板,谁也不想辩解,任由王爷泄恨似的抛来一句又一句的责备。 王爷怒气蹭地窜上脑门,他快被卫昀康这个败家子和叶氏这蠢妇气坏了。 早朝御史上奏,他被羞辱得满脸通红,朝堂上的事,没人敢与他对抗,竟拿他的家务事来说嘴,这让人能不光火? 偏偏人家讲得有凭有据,连媳妇在什么地方典当御赐玉如意一柄、为何典当,都说得清清楚楚。 皇上听完,表情瞧不出喜怒,只是淡淡的说:“爱卿回府休息几日吧,先把后院给理清楚了,再来理朝堂大事。” 吓得他急急琢磨皇帝的心思,寻找应对之道。 这还没完,下朝后,他本想到金宝发把玉如意给赎回来,却没料到老太监将他拦下,让他去见太后娘娘。 皇太后满脸铁青,劈头就是一顿痛骂,“卫家祖宗的脸全教你给丢光了,很好,事情没发生,本宫还不知道自己娘家穷成这副德性,得靠媳妇典当嫁妆才能过日子。” 那时他说什么都不对,只能低头听着训斥。 直到皇太后骂够了,心里舒坦了,才轻飘飘丢出一句话,“把王氏的嫁妆清点出来吧,该昀康的,谁也不能亏了他。”说完,犀利的目光瞪着卫锌,许久才又道:“论理,昀康及冠,东西就该交给他处理,可你那个贤慧妻子硬是将人家母亲的嫁妆把持在手里,不知道想图谋什么?” 此话一出,他敢保证,明儿个京城会谣言满天飞。 他不介意把王氏的嫁妆交给昀康,因为那本来就是儿子的,谁也不能碰,他在乎的是,这种事居然让皇上、皇太后横插一脚,他是个大男人,心思没这么细,哪会想到儿子成亲后,王氏的嫁妆应该交给儿子。 左氏不一样,嫁妆在她手中,每年铺子里的收益是她收着,她不把东西交出来,就是摆明了有私心。 私心不是错,身为娘亲,她得为昀贤、昀良和芙儿打算,可这事却往他脸上抹黑,这让他如何心平气和? “世子,我知你宠爱世子妃,可也不能事事顺着她,她不想立规矩,你就不让她晨昏定省,她心胸窄小,你就不允许侍妾通房靠近,这、这……这不就惹出大事来了?心疼媳妇无可厚非,但由着世子妃任性,到最后坏的是咱们王府的颜面,眼下连御赐的东西都敢往外送,倘若皇上真心追究,这是杀头大罪呐。” 左氏坐在上首往下看,一句句说得大义凛然又语重心长。 “世子,若你真的心疼她,就该让她把卫家的规矩学好,将来才撑得起门面。你必须清楚自己的身分,你和昀贤、昀良不一样,卫家一门的将来,全要仰仗你,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倘若连这点小事儿都做不好,王府前途堪忧呐。” 表面上,左氏似乎在规劝卫昀康重视门风,但谁听不出她是刻意在王爷跟前贬抑他。 或许过去的卫锌会当真,认定她忧心忡忡,一门心思全在卫家,可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他怎么还能信她?于是,左氏劝得越起劲,他就越心寒,他无法想象,怎么有人能像她这样心口不一,何况他不是外人,他是她要倚靠一辈子的丈夫啊! 难道是因为她没拿他当丈夫看待,所以才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自始至终不改虚伪面貌?才能把真性情隐藏得这么深,教他错认枕边人? 但即便对左氏再愤怒,他也明白,她不是自己能动的女人,他只能把怒气发泄在叶霜身上,他怒捶桌面,严厉问道:“你可知错?” 瞥见卫昀康微微点了下头,叶霜回道:“禀王爷,是媳妇想差了,媳妇以为与其让牙婆到处嚷嚷,说媳妇连几个下人都买不起,不如典当嫁妆,暗暗把事情给了结,本想着不过一、两天功夫,待媳妇回门,向娘家商借些许,就能把东西给赎回来,哪知道当铺竟然突然关门……”她越说越小声,越讲越委屈,认错认得很冤枉。 “你就这么缺钱,连几十两都拿不出来?!” “禀王爷,不仅仅是买下人的银钱,还有院子里开小灶的日常用度,严嬷嬷说,开小灶这事儿是太后老人家定下的,媳妇不敢不依,可开门八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要花钱……” “不会跟你母妃要吗?” 王爷一问,叶霜立刻闭嘴,她小心翼翼地向左氏投去一眼,然后像受尽虐待的小媳妇般,眼眶乍红,泪水翻滚,金豆子顺着娇俏的脸颊往下掉,却半句话都不讲。 她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说了,光是那副表情,有谁看不懂?分明就是被婆婆刁难了。 卫锌转头看向左氏。 左氏咬牙,却不能不陪笑解释,“媳妇太见外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需要派人到母妃这里说一声便是,何必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下子,王府的名声全教你的莽撞无知给毁了。”她把重点摆在王府面子上头,刻意把王爷的怒气往这方面引导。 叶霜不争辩,而是乖顺的接话,“是的,母妃,媳妇想偏了,还以为、还以为……”她刻意不把话说完,而是变本加厉的演戏,假装哽咽得说不出话,尽情展现五品小辟家小庶女的无知柔弱及卑微没见识。 她这副死样子看得王爷心中气恨不已,好端端的怎会娶这种货色进门,要不是世子妃一个死过一个,要不是克妻谣言到处飞,满城闺秀随手一挑都比她强上几百倍,要是让他知道那几个媳妇的死与左氏有关,他……心中一凛,倘若那些确实出自左氏的手,他能怎样? 第22页 如今的他与左家已是同一条道上的,他能够为后院小事而不管不顾的与左家闹翻吗? 当然不行!卫家前途正好,昀康虽不走正道,却是个再能干精明不过的孩子,父亲说他能守住爵位,就一定守得住,何况他还有昀贤、昀良……憋住气,他告诉自己千万要忍住,现在不是替昀康出头的好时机。 他长叹一口气,满面无奈,对左氏说:“把王氏的嫁妆清点出来吧,这两天,王家会派人上门对嫁妆单子,对好之后,就交给昀康。” 闻言,左氏大惊,王爷不是气到说不出话了?不是要严惩叶氏,让她心生畏惧?不是要她在这个点子上重新建立婆婆的威严,好好整治叶氏一番?怎么会话锋一转,变成她必须把王氏的嫁妆转出去?! “王爷,这是要分家了吗?”她不舍得,那是到口的肥肉,饱了她的私囊好几年的宝藏啊。 王氏嫁妆中的铺子,每年能有近五千两的进项,她靠着这笔钱,替女儿攒嫁妆、给儿子花销,最近她还盘下一个大铺面,准备和京城最大的赌坊“金风临门”抢生意,这会儿、这会儿…… 她慌了,眼看“金宝满门”就要开张,需要大笔银钱添置东西,她怎么可以把王氏的嫁妆交出去,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不算分家,是皇太后交代的,既然昀康不喜欢朝堂事,就让他去经营铺子,免得无所事事,成天在外头鬼混。” “可是……”左氏本想反驳,想说这些年卫昀康从府里拿出去的银钱不少,但再怎么说都说不通,德王府又不是那些小门小户的辛苦人,谁会用亡妻的嫁妆养儿子,此话一出,不过是惹得王爷狂怒罢了,最后她还是忍着没把话给说出口。 “没有可是,我记得王氏的铺子,每年收入不少,记得把这些年的入帐一并交给昀康。”卫锌说完,深深看向儿子。 他只能替长子做到这样了,他无法和左氏翻脸,他在朝堂上还大有可为,爵位给了昀康,至少要把昀贤、昀良推到一品大员的位置上,何况他还没当上宰相,怎甘心就此收手。 左氏沉默,她不愿意应承,但不管应不应,这些年攒的银子势必要吐出去一部分,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麻烦的是,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得把到手的东西吐出去,因此没做假帐,而王氏留下的许多头面佩饰已经让她翻新花样给了芙儿。 她闭眼又睁眼,气急败坏,恨恨地瞪着引发这一切的叶霜。 懊死的贱女人,打进门那天起就不给她安生日子过,很好,她倒要看看叶霜在严嬷嬷那个狗奴才的保护下,有没有本事活到明年。 “卫爷,叶氏此番招惹的事情不轻,若不严惩,何以正家风?”左氏说得咬牙切齿,口气阴毒寒冽。 叶霜听了不由自主的冒起鸡皮疙瘩,心下一凛,果然是老巫婆,披上再美的人皮也掩饰不了全身散发出的恶臭。 卫锌想了想便道:“叶氏禁足三月、抄经千遍,没抄完不许出芷修院。” 她卖嫁妆要禁足三个月,那左氏杀死十几个人,要关三百年吗?叶霜不平,她正打算在这三个月里,把铺子一间一间开起来呢! 见她似是想要开口反驳,卫昀康连忙借着宽阔的袖口遮掩,握了握她的手便迅速放开,然后一揖到地,恭敬的道:“父王,送叶氏进家庙吧,母妃说的对,这段日子,儿子过度偏颇,导至叶氏恃宠而骄,儿子只想着婚事难得,亟欲求嫡子,却忽略王府规矩,以致于惹出事端,是该藉此事给叶氏一个教训,让她清楚自己的身分,日后返回府中,方能虚心接受母妃的教导。” 左氏惊讶,她没想到卫昀康居然会站在自己这边,真是再好不过了,王府里,有辛嬷嬷、严嬷嬷在,几双眼睛到处盯着,像防狼似的,把芷修院从里到外防得滴水不漏,叶霜不出王府,她还真找不到机会动手。 卫锌看看左氏,再看看卫昀康,又看向叶霜,见她连替自己辩解也不懂,只会哽咽啜泣,有些嫌恶的皱起眉头,小门小户的女子就是这样,可惜了昀康,应该找到更好的女子来匹配。 卫锌叹道:“就这样办吧,你们先回芷修院。” “谢父王。”卫昀康和叶霜行过礼后一同起身,一前一后走出大厅。 走了一段路后,叶霜见左右没人,便加快脚步奔到卫昀康身边,本想拉住他问问这么安排有什么深意,却没想到被他甩开手,她正感到不解,就听到他小声的警告道—— “有人瞧着呢,别忘形。” 第六章女人何苦为难女人(1) 必起门,确定无人偷听,叶霜立刻站到卫昀康面前,左手叉腰,右手指着他的鼻子,满脸泼妇相,不客气的质问道:“说清楚,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要把我摘出去,是不是因为留在王府里很危险?既然如此,我更不能走,我要当你的眼睛,帮你到处盯仔细。” 他听出来了,听出她的反应灵敏,听出她的担心,更听出她不畏艰难、不惧险阻,要与他同生共死的决心,她的怒火烧暖了他的感情,微温的爱,热度再次提升。 卫昀康拉下她的右手,把她抱进怀里,低声道:“别担心,你先过去,我很快就会到家庙找你。我在府里多留数日,一方面是要把母妃的嫁妆点收好之后,连同你的嫁妆,分批送出去,一方面是要安排严嬷嬷、玥儿等人慢慢出府,与你会合,再则京城里还有一些事,我暂时抽不开身,等处理好,进宫去见过皇姑婆,我就会去找你。” 他说得避重就轻,让她不免心生怀疑。“你确定你一个人不会有危险吗?” “过去几年左氏都伤不了我,何况今时今日,你放心,我没拿她当成对手,相较之下,你只身在外,我更担心。” “我会小心的,进了家庙就足不出户,乖乖抄经、诵经,当几天好媳妇,绝对不惹麻烦。但爷这样安排,是不是代表以后咱们都不回王府了?” “对,不回来了。” 这个答案太出人意料,他要承爵的,怎么可以离开王府?万一王爷发怒,上折子废了他的世子封号,那、那…… 见她一双眼珠子骨碌碌的转,他笑着揉揉她的发。“别瞎折腾脑袋了,你猜不出来的。 有这个闲功夫,不如趁在家庙这些日子,好好琢磨铺子的事,记住,千万别和那些尼姑对着干,她们年年收左氏的好处,肯定不会对你太客气。” 老巫婆旗下的恶尼姑吗?不怕,兵来将挡,真想不出法子,就寻来一票坏和尚,用爱情来散播欢乐散播爱。 “知道了,我会忍着。” “我让墨兰和墨竹陪你去,墨兰行事谨慎,墨竹胆大,需要人商量,你多听听墨兰的,需要人出头,别自己来,让墨竹顶着。” 叶霜没好气的睨他一眼,他说的这是什么话,下人的命不是命吗?墨竹要是听到他这么说,指不定会躲起来偷哭。 “我还会安排几个隐卫在暗处守着,不过我估计她没那么大的胆子对你动手,何况接下来的事,会让她忙到分身乏术。” 接下来的事?他真的打算做点什么了。 “爷,我还是不放心,让玥儿和我一起离开吧,如果她趁机害玥儿……” 当初左氏哄骗吕氏出来闹事,不就是想把人放到眼皮子底下,方便动手?她实在没办法把玥儿留下。 “你为何这么担心他?”卫昀康扶着她的肩膀,企图从她眼底找出说谎心虚。 第23页 明知道自己的企图多余,满院子上下谁看不出来叶霜是真心疼惜玥儿,只是多年下来,他已经学会不相信人性。 “他是我儿子呀!你亲耳听见他喊我娘的。” 她可不打算把玥儿还给吕氏,那女人要的是荣华富贵和地位名声,为达目的,使尽心眼手段,就是不见她为了要玥儿而极力争取。 她回得那样理所当然,让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多疑很可笑,但他仍无法全然相信她的说法,再次问道:“将来你会有自己的孩子,到时玥儿就会是孩子的对手,身为亲生母亲,你不会替儿子排除异己吗?” 叶霜鼓起腮帮子,对他的话有强烈的不认同。“哥哥为什么会是弟弟的对手而不是助力?倘若当年左氏待你如亲子,把你养在膝下,好好教养长大,你这样聪明能干,日后有了成就,岂能不提携二爷、三爷?有问题的从来不是孩子,而是大人,是大人的狭隘造就孩子的偏颇。 “玥儿如今还不满一岁,就能感受到我的疼惜,乐意与我亲昵、喊我娘亲,我不信等他长到二十岁,不会明白我的爱怜与用心,就算知道自己不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他也会因为我的百般宠爱而心存感激。” 她的话让他的目光再也转移不开,许久,他叹了口气道:“你是个很善良的女子,玥儿能遇到你这样的母亲,真的很幸运。” “同意!”叶霜笑着点头。“你知道吗,其实善良体贴比聪明睿智还要困难。” “为什么?有人拿这个相比的吗?” “有!因为聪明睿智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善良体贴却是一种选择。我选择对那些待我好的人宽厚和善,选择爱那些愿意爱我的人,我付出,然后在他们心里留下印记,我不知道好人是不是会长命百岁,我在乎的是在对人好的过程中,心里得到的满足快乐。” “那你对左氏可就真的特殊了。” “以德报怨,何以报直?你会亲吻毒蛇,给它机会反咬你一口吗?你会抚模老虎,让它咬下你的头吗?对不起,我不是割肉喂鹰的佛祖,我没那种伟大的博爱精神,对我而言,她不值得我善意付出。” 十几条人命呐,转眼就没了,左氏怎么下得了手?每每想到这个,她的心就隐隐抽痛,尤其那日她无意间发现他背后密密麻麻数道旧疤,一问之下才晓得左氏曾经买凶,对他动手多次,这样的女人存在着,绝对不会是周遭人的幸福。 “别气,父王已经知道外宅发生的事,也晓得左氏买通下人,给女乃娘和玥儿下药……” “什么?!那个老巫婆居然要给女乃娘和玥儿下药?!”她嚷嚷出声,急成热锅上的蚂蚁。 “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不会让她成功的,你放心。” 他讲得自信满满,她却气到想捶他。 哪有这么大男人的啦,他真以为自己是无敌的蜘蛛人哦,拜托,就算他是蜘蛛人,绿恶魔出来的时候,就不会弄死无辜百姓吗? “你说,我怎么放心?凭什么放心?她会做第一次,谁晓得会不会动手第二回,如果我傻傻地活在自以为安逸的后院,下场会多凄惨啊,就算我什么都不能做,至少要让我知情,这样才能有危机意识啊。” “你不信我能护你周全?”卫昀康的口气带了些不豫。 见鬼了,她在讨论状况,他却想夸耀自己的实力,这种沟通,简直是鸡同鸭讲、没效率到让人跳脚。 “这是两码子事,你有没有听过,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老,靠来靠去还是靠自己最好?如果我没有自保能力,事事都要依靠你,你不累吗?” 他更不满了,声音凝出冰花,“你的意思是说爷会倒?” “你弄错重点了,重点是,我、叶霜、不、是、傻、子!我有行为能力,想要知道所有和自己切身有关的事情,不想老是被蒙在鼓里,这是对人起码的尊重。如果你尊重我,就会把每件事情、每个细节通通告诉我,而不是得意洋洋地说一声,别怕,有爷在呢!” 她把卫均康的火气挑了起来,这会儿想跳脚的变成是他了。 说来说去,她就是不相信他有本事保住她,女人的不信任,是男人自尊心上的一把刀刃,所以他生气了,甩袖,走出屋外。 见状,叶霜不禁一怔,话不讲清楚,转身离席,是最最可恶的挑衅,是最最没风度的行止,他好歹是尊贵的世子爷,做这种事,羞也不羞。 她迈起小短腿,急起直追。“喂!你回来……” 但哥哥是练过的,她哪儿追得上,不就是生气吗?谁不会! 谁没父母?谁没脾气?她越想火气越大,幸好妈妈有教过,生气一定要发泄出来,不然憋久了会内伤,所以她必须找一个宣泄出口,不,不是必须,而是迫切。 想想,是谁害他们吵架的? 没错,就是披着美女皮的老巫婆,王爷明知道她为祸,却闷不吭声、粉饰太平,王爷喜欢装死,正义使者却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她决定了,她一定要反咬一口回去! 于是在严嬷嬷张罗着收拾行李时,她让墨竹去寻太医进府。 “林姑姑,求你把话再说一遍。”左氏抖着嗓音道,身子发软,几乎站不住脚。 房嬷嬷见状,赶紧上前搀扶。 “皇后娘娘说,明年的选秀,芙姑娘没机会了,请王妃赶紧替芙姑娘寻门好亲吧。” “为什么,不是都说好的吗?娘娘很喜欢我们家芙儿的,为什么……”左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说了多少年的事儿,若不是两年前的选秀因大水而停办,芙儿早就进宫,成了太子的侧妃,芙儿一门心思全在她的太子哥哥身上呐。 “是皇太后发的话,之前外头就在流传,过去几位世子妃的死,与王妃月兑不了关系,这会儿世子妃卖嫁妆的事闹上朝堂,举朝震惊。皇太后是这么说的,女肖母,怕芙姑娘随了王妃性子,面上一套、背地一套,在外头名声传得好听,私底下却是性情狠戾,手段毒辣。 “皇后娘娘说,金宝发当铺的事被御史掀出来,人人都道王妃对世子爷刻薄,世子都成亲好几次了,先王妃的嫁妆还把持在您手中,显是有想要独吞的心思。娘娘让王妃手脚干净点儿,别为那几个小钱,把前程给赔进去,卫二爷、卫三爷还在外头拚搏,王妃千万别把他们的脸面给砸光。” 把皇后的话带到,林姑姑转身离开。 直到门让房嬷嬷关起来,左氏才一个拳头狠狠敲上桌面。“该死!” 她没想到一个又蠢又笨的傻女人,做出来的事总让她吞暗亏,现在连芙儿的婚事都弄没了,该死的叶霜,她们是八字犯冲吗? 等等……从典当嫁妆到要回嫁妆,这件事摆明是输了面子、赢得里子,何况失的还不是他们夫妻的面子,而是自己和王爷,一个治家不严、家风不正,一个苛待前妻嫡子、贪图前妻嫁妆? 叶霜是输小赢大啊,所以她是真蠢还是刻意和自己杠上? 可……那女人连话都说不清楚,只会委屈哽咽,一再道歉,这种小庶女她见多了,哪有胆子同自己叫板? 但说她蠢,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前头才发话让叶霜自己付银子买下人,她转过身就跑去典当嫁妆。 皇太后给的嫁妆里头怎么可能没有真金白银,何况头面首饰那么多,谁的不挑、偏挑皇上赏赐的……没错,她是装的,她才不是表面上这样懦弱无能! 第24页 之前没想清楚的,现在全想清楚了! 叶霜是故意的,故意把事情闹大,故意破坏她的名声,她的目的是挣回王氏的嫁妆,现在,叶霜不但成功了,还顺势往她脸上狠狠踩一脚,替卫昀康报仇。 她太大意了,以为小户人家的庶女没胆量在王府兴风作浪,只有被人控制的分儿,没想到叶霜这般能耐,是她把人给低看了。 “禀王妃。”翡翠从外头进来。 “什么事?” 翡翠走到王妃身边,低声道:“芷修院的小丫鬟来报,世子爷怒气冲冲离开,世子妃命人寻太医进府。” 左氏思前想后,把整件事给理清楚,随即勾起一抹冷笑。 卫昀康怒气冲冲离开芷修院?换言之,典当玉如意是叶霜自个儿的主意,卫昀康并不知情?卫昀康也因这件事而感到丢脸,怕被那些狐群狗党嘲笑? 没错,是男人都好面子,靠老婆典当嫁妆过日子,这种名声,王府承担不起,他更承担不起! 她什么都不担心,就怕卫昀康与妻子齐心,两人拧成一股绳,难对付得多,如今两人嫌隙既生,她就有本事扩大裂痕。 房嬷嬷凑上前,低声问:“王妃,叶氏请太医进府,莫非是怀上了?” 她最好有本事怀!喝了江氏、陈氏的茶,还想生儿子?下辈子吧。 旁人不知,她岂会不清楚,那两个媳妇是心狠的,下手从无失误。 “她是想装病扮弱,哄得卫昀康心软,看能不能让他回心转意,不逼她进家庙,不过她想得太简单了,上头还有一个王爷呢,御史和皇太后扫了王爷的面子,王爷不打杀几个人,能轻易消气?” “要阻止叶氏请太医吗?” “让她请,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本事,能把卫昀康的心给拢回去。” 叶霜让她丢了名声和颜面,连女儿的亲事都给搞砸了,这口气,她咽不下! “房嬷嬷,去把琥珀几个识字的叫进来。” 这两天得熬夜做假帐了,几个丫鬟都不是熟手,可她不敢用外院的人,更不敢花钱请外头的帐房先生,深怕消息走漏,谣言四起,选秀不成,她得替芙儿另觅亲事,再不能有任何恶名传出去。 没错,她得赶紧把嫁妆交割完毕,尽快出门辟谣,挽回名声。女儿已经十五岁,婚事不能再等。 听到林姑姑进府斥责母亲的消息,卫芙哭得两眼红肿,丫鬟劝也劝不住,只能由着她哭。 卫芙惨白着一张小脸,骄傲的双唇紧抿,胸口起伏不定,汗水湿透背脊,她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好好的一桩亲事会变成这样? 她和太子哥哥是青梅竹马,他能不知道自己的脾气?怎能因为叶霜的愚蠢行径和口德不修的愚夫愚妇传几句谣言,就…… 这太伤人,她一直都想嫁给太子哥哥的呀,太子哥哥满月复才华,能诗善词,性情尔雅,待人温柔,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约定过无数次说要成为夫妻,一世相守的呀。 都是叶霜那个上不了台面的女人!她没脑袋就去祸害自己的院子、自己的男人啊,何必把祸事往外闯,害得那些无知八婆传说不实闲话,断了她的亲事,阻却她的情缘,她何其无辜? 懊死的叶霜,她到底对不起她什么了?这个该死女人! “今儿个找各位妹妹们过来,是有些事得嘱咐。” 叶霜说完,扫了众人一眼,发现有人按捺不住脸上的欣喜,有人绞着帕子,心情激动,看来消息已经传遍满府上下了。 到底是左氏太能耐,能在严嬷嬷的控制下挖她的墙角,还是说这群女人各个都是不安分的?狼遇上狈,一拍即合,同心协力为奸为恶? 也好,就让她们看看清楚,自己的合作对象是哪一种角色。 叶霜似笑非笑,目光轮流扫过众人,目光与她触到的侍妾通房纷纷低下头,封氏甚至在心里暗暗责备自己太得意忘形。 米氏皱眉,看一眼凌氏控不住的眉梢飞扬,心道,她以为世子爷最宠她,世子妃不在,就是她的天下?才怪,大伙儿安分那么久,世子妃一走,定是奇招尽出、各显神通,到时是谁占优势还不知道呢。 叶霜不是没看到米氏、凌氏几个女人神情有异,受不了的暗自翻了个白眼,她都还没走呢,这些女人已经开始斗心机了?不过她懒得理会她们怎么想,凝着眉,严肃的道:“本妃做错了事,工爷令我到家庙去反省思过,为府中长辈祈福,明儿个一早就要离府,离开前,有几件事情得交代清楚。” “请世子妃吩咐。”封、米、凌、夏四名侍妾齐身屈膝,又是一个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礼,唯一参差不齐的只有吕氏。 叶霜忍不住想,这种时候就能分辨出身与家教的差异,同是侍妾,吕氏的层级显然太低,她赢在肚子里有一块能出产子息的沃田,不过对卫昀康而言,这比家教背景都还重要。 卫昀康离开屋子后,侍妾们几乎各个都有动作,封氏派人往左氏那里探问消息,凌氏、夏氏聚在一起讨论后续,清高的米氏也没少了动作,一锭银子砸下去,砸开封氏丫头的嘴巴。 知道叶霜被罚,满屋子热闹起来,胭脂花粉、香汤沐浴,各个摩拳擦掌,等着叶霜离府后好近身伺候世子爷。 比较起来,最安分的反倒是吕氏,进府不到一个月,她受到太多的震撼教育,从滴血认亲、受人排挤、落井下石到险遭毒害……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教导她,踏进王府,迎接她的不是幸福美满、荣华富贵,想要长命百岁谈何容易,她必须小心翼翼,谨言慎行。 “王爷命我在家庙反省三个月,这段日子里,芷修院的大小事由辛嬷嬷和严嬷嬷全权掌理,你们不必费心,你们唯一要做的是……”叶霜故意一顿,看着众美的表情,她们像排队准备进夜店的女人,期待、兴奋到不能自已。 叶霜怀疑,若她们知道自己不孕,会是什么表情? 第六章女人何苦为难女人(2) 饼了一会儿,她才又道:“世子爷身边不能没有人服侍,但你们应该清楚,世子爷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什么?” 吕氏问得傻,众美低头轻笑。 叶霜没理会她们的讪笑,直接道:“是儿子,世子爷已经二十二岁,膝下却只有玥儿一个,所以你们得趁这段时日加把劲儿,我不管你们是怎么分派日子的,我只打算挑选身子最强健的来服侍爷,但愿我回府时,就能听见好消息。墨竹,请太医进来。” 叶霜的话勾起众美巨大反应,什么叫做身子最强健的?要是有人与太医挂钩,没被挑选到的怎么办? 封氏猛地转头,想起凌氏和夏氏关门密谈,难道她们已经知道这件事,在商议着如何买通太医?等等,方才墨竹出府请太医时,米氏拦住她,与她说了几句,难不成她已经在墨竹身上下过手? 凌氏却是一脸看好戏地回望封氏,旁人不知,她却很清楚封氏和夏氏铁定入选不了。 而玫瑰、海棠几个通房却惊疑不定,过去她们都是姨娘身边的人,姨娘的身子,她们又怎会不知底细。 米氏想得深,认为这是叶霜想唱一出大戏,将府里多余的女人逐出门,可叶霜已经把自己搞成这样,眼下出了王府,日后还能回得来?省省心思吧,德王府又不是没死过世子妃,想到这儿,冷笑在她的嘴角凝结。 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叶霜心头益发寒冷,想来她们没有一个是干净的,左氏在芷修院里手伸得够深。 第25页 严嬷嬷眼也不眨地盯着八人,在宫里待那么多年,什么手段心机没瞧过,这群女人在想什么,她可以一眼看透,唉,世子爷的后院,需要大扫荡。 墨竹领唐太医进屋,他是最擅长妇科的,很得宫里娘娘重视。 他分别给几个侍妾通房把脉,这一把,眉头越来越皱,甚至冷汗涔涔,手指微抖。 等他轮流号过每个人的脉象,叶霜开口问:“请教唐太医,她们的身子状况如何?需不需要进些补药,以利为世子添子嗣。” 唐太医倏地双膝落地,伏地道:“禀世子妃,老夫……诊不出来。” “唐太医这是在开本妃玩笑吗?妇人病一向是您在行的,连您也诊不出来,还有谁能?要不,咱们进宫去请皇太后评评理儿,是唐太医看不起本妃呢,还是觉得世子爷的子嗣不重要?”她冷着声调,怒目望向他,不允许他这个时候打退堂鼓,戏已经开锣,观众等着鼓掌呢。 唐太医的额头满是汗水,全身抖个不停,目光与叶霜对上时,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越是恐惧紧张,众美心里越是发毛,难道那些事儿…… 硬的不成来软的,叶霜扮完黑脸,得有人跳出来演白脸,于是她向严嬷嬷使了个眼色。 严嬷嬷意会,软言安抚道:“唐太医,您还是实话实说吧,有事自有世子妃替您担着,如果您还是不放心,您是知道老奴的,老奴立誓,定会为您在皇太后跟前担保,事后绝不牵扯到您身上。” 得了严嬷嬷的保证,唐太医这才松口,“各位姨娘和姑娘都被人下了绝育药,只是时日太久,已经无法治愈。” “什么?不可能,明明只有夏妹妹和封姊姊……”话急急出口,凌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捂住嘴巴,不再出声。 这消息令人震撼,严嬷嬷心头一悚,原来这就是答案,难怪世子爷妻妾众多,却始终得不了子嗣。 叶霜看见唐太医神情扭曲,想着他快吓死了吧,高门大户里的秘辛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不过既然托人帮忙,就没把人拉下水的理,她为他解套,“辛苦唐太医了,墨竹,赏五百两银子,送唐太医出府。” 他感激地瞅了叶霜一眼,也恨不得当场谢天谢地,他真怕一路查到底,还让他与下毒者对质,万一下毒的元凶不是妻妾争宠,而是牵扯到更上头的人,他的小命就难保了。 “是。”墨竹领着唐太医离开。 叶霜凝眉望着众人,低声道:有人想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方才匆促间月兑口而出的凌氏,这会儿反倒一个劲的沉默。 叶霜也不催促,耐心等她们开口。 可大家好像说好了似的,谁也不发话,尴尬的静默在厅里到处流窜。 又过了一会儿,叶霜犀利的道:“你们一个个都不说,是吗?行!我把此事禀明世子爷之后,分别把你们遣送回娘家,王府不需要养一堆彼此残害又无法诞下子嗣的女人。” 封氏咬牙,她不能回去,这些年她自以为有王府庇护,便把娘家置在脑后,嫡母几次上门求见,她打死不理会,她可以想象,嫡母有多恨自己的忘恩负义,倘若被送回娘家,还能得个好? 深吸口气,她望向凌氏,沉声问:“凌妹妹,请你说清楚,为什么知道我和夏妹妹身子有疾?” 凌氏心头一惊,强忍恐惧,顽强地不发一语。 叶霜和封氏齐齐望向凌氏,无声的逼迫,逼得她软脚。 夏氏款款走到叶霜跟前,双膝落地。“别问了,答案呼之欲出,若不是凌姊姊动的手,怎会知道此事?求世子妃为婢妾作主。” 这会儿,迫得凌氏不能不澄清,她沙哑着嗓音道:“不是这样子的!” “不然是怎样?”夏氏反口问。 “夏妹妹进府那年,王妃赏给咱们四个一人一瓶荣参丸,说是可以强身健体,让咱们尽快替爷诞下子嗣。我多存了个心眼,把药交给娘家哥哥,让他到外头找大夫问问,那药是不是真的对身子好,哥哥说了,那药是害人的……我从那时候便知,王妃不乐意世子爷有后代,从此在饮食上处处小心。当年,我亲眼看见米姊姊把药倒进花盆,便知道我与米姊姊都没用药。” “那药我也没用,为什么……”封氏迷糊了,她反手抓住夏氏,凝声问:“夏妹妹,你用过那药吗?” 夏氏不愿说,但叶霜那双眼睛像会看透人似的,她垂下头,低声道:“我把药赏了玫瑰、海棠、紫薇。”她怀疑过前几任世子妃的死,所以从头到尾都不相信王妃。 玫瑰一听,猛然抬头,怒指夏氏,半晌却说不出话来。 紫薇上前,口气清冷的问:“夏姨娘说的可是那瓶百花玉露丸?” “是。” “可我们明明看见,那是夏姨娘命人到保生药堂买回来的啊。” 保生药堂的药很贵,一瓶百花玉露丸要价一百两,寻常人哪里吃得起,可人人都知道这药吃不了不仅可以养颜美容,还可以助孕。 当时夏姨娘拿到两瓶药,打开瓶子立刻倒几颗,和水吞服,她们就是看见夏氏当面吃了,才会收下药。 “我打开的那瓶确实是百花玉露丸,但赏给你们的,里头装的是王妃给的荣参丸。” 夏氏说完,几名通房恨得咬牙切齿,唯有海棠勾起冷笑,诡谲的表情让人起鸡皮疙瘩。 “还有人想补充什么吗?”叶霜又问,接着她示意墨莲,让她取来纸笔将众美讲的话一一抄录下来。 此时又是一阵沉默,叶霜轻叹,是把她当成好人了吗?以为嘴够硬,她就拿她们没辙? 以为法不责众,最后她只能高高提起,轻轻放下? 偏不!她今儿个就是专门来挑事惹事的,怎么能徒劳无功。 严嬷嬷蹙眉怒道:“世子妃,不必同她们讲道理,眼下几个姨娘留在府里已经无用,就让她们把嫁妆收拾收拾,明儿个通通送出府。至于通房丫头,叫声姑娘是好听、是客气,说穿了就是个给爷暖床的奴婢,做错事还不肯认,不如一人打二十大板后发卖出去,让芷修院清净清净。” “严嬷嬷见多识广,讲出来的必定是好法子,我本该听从嬷嬷的,可我进门不久,不想多造孽,总想着得饶人处且饶人,倘若有人像夏氏那般自承错处,本妃定为她在世子爷面前求饶,就算世子爷恼火也可免去责罚,要不,若是能指出别人的错处,我也会帮着说话。” “不公平,夏姨娘害了我们,世子妃还要替她说话?”玫瑰忍不住月兑口而出。 “我干么要对你们公平?害你们的不是我,想耍脾气,去对那些动手的恶人耍,我只要真相,你们手里犯过多少肮脏事儿我不管,但我得知道,往后该提防什么人、什么事。” 得了叶霜的话,紫薇第一个站出来,指着玫瑰说:“不公平?哪里不公平?封姨娘的身子就是你坏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可以对封姨娘为恶,为什么夏姨娘不能对你动手?何况当时那瓶百花玉露丸,还是你谄媚巴结才得来的,可不是夏姨娘硬塞进你嘴巴里。”说完,她不禁面露苦笑,因为当初是她和海棠露出羡慕眼光,才会让夏姨娘补上一句“这药,你们三人分了吧”,她们三人才会全栽了进去,贪心果然是祸乱源头。 “是你!”封氏怒视玫瑰。“为什么?当初你是我的贴身丫鬟,我待你不薄,又提拔你做爷的通房,你怎么可以这般对我?” 第26页 玫瑰重重朝叶霜磕一个头,道:“世子妃,是王妃威胁我的,她说我不这么做,就要杀了我爹娘和弟弟。”她看紫薇一眼,决定也用自己知道的事儿来免除责罚,便道:“封姨娘也没多干净,发现米姨娘送来的枕头里有麝香后,她便给夏姨娘和凌姨娘送掺了寒药的燕窝,封姨娘那时还说:“人人都这么做,我不害人,人家也会来害我,在这府里,善良的人活不久。”” 玫瑰说完,米氏、夏氏、凌氏全望向封氏。 叶霜无言,封氏没说错,所以世子妃一个接一个死,就是因为她们不够狠毒,却又敢坐上那个位置。 叶霜道:“很好,紫薇、玫瑰,你们安全过关了。”说完,她的视线投向海棠。 海棠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也抖出了真相,“紫薇是夏姨娘的丫鬟,我是凌姨娘的丫鬟,贴身服侍,可以动手的机会多得是,王妃允诺过,日后有机会将提我们当爷的侍妾。至于米姨娘,她太信任王妃,经常往德修院里去,谁知道喝了什么、吃过什么。” 米氏回道:“我只吃王妃吃过的东西。”言下之意就是,绝对不会有问题。 她与王妃交好,却要处处表现出与王妃不对头,所以亲手把荣参丸给倒进花盆里,也故意表现得冷漠清高,却没想到自己的”举一动还是落入旁人眼里。 叶霜失笑道:“王妃已经生下二子一女,连孙子都有了,你觉得她陪你吞几口绝育药,有差吗?” 她的话令米氏一楞,这才知道要后怕,原来王妃竟是个狠的,为求伤敌,连自己的身子都可以舍去? 叶霜不在乎米氏的想法,又道:“好了,你们七个人不孕的因由找出来了,现在可以告诉我,吕氏又是怎么回事?她才进府不到一个月。” 吕氏跪地哭道:“求世子妃为婢妾作主!”她才进王府几日就让人坏了身子,不平呐!叶霜的视线,锐利的逐一扫过众女子,却没想到封氏、米氏与凌氏同时挺身站出来,她们都想争取留府的机会。 封氏道:“最近给吕姨娘送饭食的丫鬟早已经让王妃收买了,吃食里定是搀了绝育药。” 凌氏道:“吕姨娘是个傻的,竟敢跑去德修院闹,嚷嚷说王妃要害她,王妃把她叫唤进去,好言好语安抚一番,她竟又相信王妃是好人,相信所有的事都是世子妃在欺骗她,换儿子、滴血认亲的事全是假的,她甚至相信世子妃才是霸占世子,在爷耳边吹枕头风的恶人!”她走到吕氏跟前,睨着她道:“你可还记得在王妃屋里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叶霜这才明白,吕氏的安分乖巧,不是因为受到震撼教育,而是因为害怕自己,连分辨真相与谎言的能力都没有,她凭什么争、凭什么想在王府里生存? 米氏上前,对叶霜微微屈膝,道:“禀世子妃,吕氏从德修院回来时带着一个包袱,婢妾认为,那里面除了王妃的赏赐之外,定还有王妃指使她为恶的物件,世子妃不妨命人查查。” 严嬷嬷闻言,不等叶霜发号施令,立刻带了几个丫鬟去查。 不多久,严嬷嬷带回一袋碾碎的红豆,又低声在叶霜耳边讲了几句话。 叶霜顿时恍然大悟,碎的红豆居然有剧毒?! 看见那袋红豆,吕氏急忙辩解,“世子妃明察,红豆不是毒,它代表相思,王妃教我念一首诗,说是把红豆做成的香囊送给爷,爷就能回心转意,眼睛不会只看得到世子妃。” 叶霜反问:“我当然知道红豆代表相思,只不过红豆之所以有这层隐喻,是因为它看起来像一颗心,既然想把相思传给爷,为何把心给碾碎?” 被这么一问,吕氏顿时无言以对。 “你是想把它煮粥、熬汤,还是加在红豆粥里,让爷把你的相思给吞进肚子?可惜啊,掌理小厨房的吴氏做事严谨,不让不相干的人踏进厨房一步,要不你已经得逞了,是吗?” 叶霜偏过头,似笑非笑的问。 一吕氏再怎么蠢,也听出她话中之意,忙不迭磕头道:“王妃说,把它加在红藜米里,熬成爷最喜欢的粥品,爷吃下就会想起过去的事儿,就会、就会……” “行,就让你亲眼看看,真相是什么!墨兰,去拿一个炭盆子来,当着吕氏的眼,熬一锅她的相思粥。” 叶霜说罢,满屋子的下人闻言,轻笑不止。 炭盆很快就取上来,粥品炖上,叶霜趁这时间让严嬷嬷再带人去众美屋子里搜搜,看还有多少没用上的“相思物”。 不搜不打紧,一搜,全是些肮脏货儿,胭脂花粉、药材、茶叶……也不知道是旁人送的,还是准备要拿出去送人的。 严嬷嬷看得直摇头,谁能料想得到,世子爷这院子竟然脏成这副模样。 一顿斥责怒骂,严嬷嬷骂得众人低头无语。 粥品熬好、放凉,粗使丫鬟抱着一只鸡,牵了一条狗进门,一部分粥撒在地上,又找来一根肉骨头,沾满粥米,喂食鸡狗。 要不了多久,狗和鸡便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倒在地上,口吐白沬. 叶霜偏过头望着吕氏,看得她心惊胆颤,全身发抖。 叶霜越发感到无奈,而后她让众人在录满对话的宣纸上,分别画押后,便道:“早在你们第一次奉茶时我就说过,姊妹齐心,家和方能万事兴,千万别无事挑惹事情,有枪口去对着外人,别朝自己人使,结果呢?你们竟是这样回应我的话。封氏经常往德修院走动,米氏提了房嬷嬷的孙女当大丫鬟,凌氏与大姑娘交好,夏氏……”叶霜冲着她微微一笑,却不把话说破。 夏氏托卫昀贤替自己带东西,可府里小厮奴婢众多,何必去请托二爷?不过是图个眉来眼去、心里舒坦罢了,反正卫昀贤的大义凛然不过是外表,内里也就是个之徒。 这话,叶霜不说,却丢给夏氏一个心知肚明的眼光。她不想逼死夏氏,这院子里,死的人够多了。 “其他的我不多说了,虽然允诺不处罚、不赶人出府,但这事儿还是得让世子爷作主,如果能让世子爷相信你们是受害者,愿意把你们留下,就留吧,如果不成,你们下去合计合计该怎么做吧。”说完,她挥挥手,让人全部退下。 八名女子鱼贯走出小厅,吕氏满头雾水的道:“这是要我们在世子爷面前狗咬狗吗?这样的话,到最后世子爷生气,不是一个都不留下?” 米氏冷笑,身分登不上台面还妄想爬高枝就是个错,脑袋浑沌还想与人使心机,更是错上加错,这女人怎么能活得久? 紫薇鄙夷的道:“狗咬狗?你犯傻了吗?世子妃暗示得那么明白,你还听不懂?这会儿咱们得“同心协力、枪口朝外”,方能“家和万事兴”丨” 封氏道:“走吧,到我屋里商量商量,该怎么做才适当。” 其他人皆有志一同的点点头,若非万不得已,谁愿意与王妃杠上,怎么说她都是执掌中馈的当家主母,惹恼她,只有苦头吃,但情势不由人,世子妃是摆明了要与王妃对着干,她们不能不选边站。 选王妃?世子妃把那张口供拿出来,所有人只有一个死字。 选世子妃?她才和爷吵了架,如今还被罚进家庙,跟着她能有前途? 可没有前途好过没命,世子妃手上有她们为恶的证据,王妃不但不能翻出那些证据,还得多方掩盖,所以,该怎么选,众人心里多少也有数了。 第27页 第七章猪一般的队友(1) 卫昀康气到说不出话,才出府短短几个时辰,叶霜居然闹出这么大动静? 虽然她做的事,能让他接下来要做的更加顺理成章,可她这么做,无疑是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 她太心急了,要和左氏对着干,得先养足实力,她真以为抓住证据,就能逼父王站到她那边,彻底整治左氏? 不可能,父王恋栈权位,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与左家联手,左氏何尝不是确知即使东窗事发,她也能全身而退,这才敢在府里兴风作浪。 蠢女人,傻极了、笨呆了,这天底下没有什么公理正义,只有权力威势。 他走得很快,一颗心全吊上了。 只是他没想到,回到自己屋子里,先遇上的不是左氏的怒气,而是卫芙的抓狂,她扬起手,正准备给叶霜一巴掌。 一个窜身,他快步上前,抓住卫芙的手。 目光转过,这才发现叶霜衣服凌乱,脸上已经挨了两下,两边脸颊红通通的,微微发肿。 但是她没哭,一双眼睛还晶亮晶亮,像是赚到什么好事似的,她的右眉下意识挑了几下,显而易见的,她又想使坏了。 这女人脑袋有问题,要使坏尽避使,犯得着拿自己去换吗? “卫芙,你在做什么?她是你大嫂,你怎么可以动手!” 名满京城的温良女子?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不知会造成多大的反效果?叶霜冷笑不止,真可惜这个年代没有高画素手机,没有v8,否则她真想向世人公布真相。 “什么大嫂,她根本就是祸水!打她嫁进咱们府里,就没有一天安宁!”此时的卫芙,清高孤傲的气质全数消失,面容狰狞,完完全全泼妇一枚,她指着叶霜,说得咬牙切齿,仿佛恨不得撕下她一块肉。 叶霜把头发往后一拨,露出红肿的脸庞,她正发愁要让谁去开第一炮呢,后院那几个女人力量不够,有卫芙这个重量级的送上门,再好不过。 真正是想要颗芝麻,立刻送来一颗大西瓜,老天爷待她,不是普通优渥。 她当然看见卫昀康满脸怒火,他大概很希望她闭嘴吧,但很抱歉,事情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底,没半途收手的道理,于是她刻意忽略他的怒意,冲到卫芙跟前,怒指她的鼻子。 “什么叫做安宁?是你自以为的安宁吧,还是只要你安宁,满府就安宁了?卫芙,我该笑你脑子简单,还是骂你自私自利?” 要比泼辣,她也不遑多让,她平常不发脾气,只是谦虚、只是保留实力,不是怕了她这个毛还没长齐的死丫头! “你是什么意思?”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我还以为当中有你的手笔呢,难怪太子不要你,谁要是娶到你这种恶毒女子,哪家哪户能得安宁?皇后娘娘真真是有远见呐,不惧亲戚失和,执意为子孙造福!” 眼看卫芙激动到又要动手,卫昀康立即把叶霜拉到自己身后护着,心里把她骂了个透澈,这个女人,脸是牛皮做的吗,怎么打不痛?她不痛,他心都痛了! “叶霜,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做恶毒女子?什么叫做娶到我就不得安宁、什么叫做为子孙造福?”卫芙拔尖嗓音怒道。 “你不懂?要不要看看我那些侍妾的口供?你知不知道唐太医来与她们号脉,才晓得她们都被下了绝子药,我让她们坦承,谁对谁做了什么事,她们全招了,而且幕后指使的都是同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为了替亲生儿子争爵位,怎么伤天害理怎么做,她不怕天打雷劈、不怕为祸后代,眼里只有权势利益!”叶霜指向桌上那锅粥,挑衅的道:“你要不要猜猜,里头的碎红豆是谁让吕氏悄悄掺在芷修院小灶的红藜米里?” 卫芙听出她的言下之意,大声反驳,“胡说!你知道继母有多难为吗?母妃为了避嫌,大哥这些年不思上进、胡作非为,他做出的坏事,母妃不但不敢在父王面前捅出来,还处处替他遮掩,母妃一片慈母心,居然让你这个恶毒女人诋毁得这么不堪。” “这种话留着去安抚你自己的良心吧,正确来说,你娘应该是不敢把世子爷做的事捅出来,哼!她这到底是慈母心还是捧杀,明眼人心里有数,不需要争辩。何况,爷做了什么坏事?不过是到青楼、赌坊逛逛,就算招惹女人,也是银钱买卖,有什么了不起,你那两个亲哥哥就没做吗?再说了,世子爷再怎么坏,也不会去招惹二、三房里的女人,可不像你那些温良上进的哥哥,手都伸到大房的后院来了。 “我正奇怪呢,怎地屋里女人好几个,再加上几任世子妃,十几个女人都生不了半个孩子,养在外头的女人,三两下就替爷生了个乖巧可爱的玥儿,到底是王府的风水不好呢,还是府里有鬼在作祟?” “你、你……”卫芙怒指叶霜,恨不得一把将她那张嘴给撕了。 卫昀康不想撕了叶霜的嘴,但确实很想捂住她的嘴,让她别再说下去,不过也亏了她的这些话,他终于想明白了她要什么。 他不禁苦笑、喟叹,惯有的笑容也挂不住了,她怎地就这么大胆,专挑老虎的胡子拔,还说能护得了他? 才怪,她就是不知道他在暗中替她挡过多少灾祸。 叶霜挥开卫芙的手,冷笑道:“别指着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做坏事的人迟早会有报应。你就张大眼睛,慢慢等着看吧,今天皇后娘娘训斥,明天呢?皇太后?皇上?天底下能治得了你娘的人满街跑!” 终于,卫芙找到可以反驳的话,“说得好,做坏事的人迟早会得报应,谁晓得那些侍妾通房的绝子药是不是你灌下的,天理昭彰,你甭想赖到母妃身上。” “母妃要是知道芙妹妹这样维护她的品性,肯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吧,不过,芙妹妹别费心替我罗织罪名,太医说了,她们用药的时间太久,已成病谤,治不得了。她们被下药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世子爷是谁呢。” “你说谎,我不允许你侮辱母妃!”卫芙重重一跺脚,跑出屋外。 严嬷嬷和墨莲赶紧上前检查世子妃脸上的伤,打得不轻呐,墨莲心头后悔,不应该听世子妃的话,任由大小姐真的打上。 卫昀康吩咐道:“严嬷嬷,你把唐太医诊脉的事禀到皇姑婆跟前吧,多余的话不必说。” “是,世子爷。”严嬷嬷心道,哪需要什么多余话,太后老人家眼珠子一转就知道前因后果。 “墨莲,去请太医。” “不必,给一点冰块敷敷就行了。” 卫芙是只弱鸡,动手修理人没力气,连一张嘴皮子也不灵光,和她对抗,会不小心让人太骄傲。 “你不是喜欢闹吗?不是喜欢公平正义吗?卫芙怒打嫂子,这事传出去,你觉得还会有人敢上门求亲吗?”他明明是心疼叶霜,可口气却非常不好。 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温和微笑,心中再愤怒也不会泄露半分,可是她,这个蠢到让他想抽人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很聪明的笨女人,就是有本事把他惹得露出真面目。 面对他的暴怒,叶霜不觉得委屈,还拚命鼓掌道:“对厚,事情传出去,巫婆夫人肯定会气到跳脚,就这么办!墨莲,别请太医,去请市井大夫,越嘴碎的大夫越好,反正这伤没什么,不管它都会自己好,而且啊,咱们请个大夫还弄得这么隐密,父王总该承情了吧,感激咱们替他女儿留面子。” 第28页 她满脸得意,却换来卫昀康一个栗爆,她还来不及喊痛,墨莲已经含着笑出去请大夫了。 卫昀康拉叶霜进屋,拧来一条帕子,贴上她的脸颊。 他的动作很轻柔,深怕不仔细把她给弄痛,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两片红肿,心头后悔,方才没给卫芙下暗手。 叶霜冲着他笑得温柔可人、天真亲切,好像脸上不是被打伤的,是与生俱来的小胎记。 她抱住他的手臂,柔声说:“爷别担心,半点都不痛的,卫芙那点子力气,比鸡还小,伤不了我。” “谁担心了?”分明担心,他偏要装,瞪着她的眼睛又圆又大。 真真是奇怪,他在外头装纨裤、装风流,装得那样像,装得满京城的人都信了,独独在她跟前假装,都会被她一眼看穿,是她眼力太好,还是他在她跟前演戏,不够尽力? 她摇着他的手,撒娇道:“那爷不生气了,好吗?” “谁说我不生气?”卫昀康别开头,怎么能不气? 前头说不要仰仗他,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最好,后头立即捅出大窟窿,眼下人手都不够用了,她还来闹这出,万一把左氏逼急,她不管不顾的要寻人报复,怎么办? “别生气了嘛,生气快老,爷已经太老了,得好好养生,妾身想与爷天长地久、一生一世呢。”她谄媚地往他怀里窝去。 相处时间很短,叶霜不知道两人之间能发展出几分真感情,但她知道自己喜欢靠着他,因为一靠上,心安的感觉会莫名产生,也清楚他喜欢自己对他依赖、亲近,只是她不确定,这是大男人主义作祟,抑或是……他对她也生出几分情意。 生为现代人,她很清楚,感情这种事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等多方配合,就算万事俱备,也会因为时间久远而淡了感觉。 男人喜欢新鲜,女人注重感觉,所以分分合合,理所当然。 是的,她相信爱情,却不认为爱情是维系婚姻的重要关键。 她和卫昀康,如果注定要一辈子绑在一起,那么她会努力在他身上寻找爱情。就算她运气不佳,寻不到想要的感情,只要他待她好,她便愿意为他尽心尽力,不过……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再往他胸膛蹭了蹭,想那么多做啥,只要她喜欢、他喜欢,同样的感觉在两人之间蔓延,就够啦! “你说爷老了?”卫昀康的声音从她头顶冷冷往下飘。 叶霜笑开,自从知道杀世子妃的不是蓝胡子先生之后,她发现自己的狗胆以等比级速膨胀。“可不是吗,爷比我大四岁,可男人在外头奔波劳累,不似女人在府里享乐安稳,所以通常寿命会比女人短一点。爷,你得好好保重自己,才能与我天长地久。别生气、别烦躁,有事别闷在心里不说,开朗的人才长寿,妾身要你长命百岁。” 不全然是甜言蜜语,但他的心被她弄甜了。 她要他长命百岁,不是争荣、不是怕失去依靠,纯粹是想与他天长地久。 碰过的女人那么多,她不是最美、最温柔,更不是床笫功夫最好的,但她的嘴绝对是精制过、蜜炼过的。 是啊,哪个女人能把话说得那么甜蜜,她一定有独门秘方。 “你几时见爷不开朗了?” 他不是经常把笑挂在脸上?父王说他没出息、没心没肺,成天不知道在傻乐些什么,怎么她就看出他不快乐了? 叶霜离开他的怀抱,跪到床上,捧起他的脸,仔细端详三秒钟,接着认真回答:“有句话说,越爱笑的人越需要人疼,因为那种人的笑是为了遮掩、为了讨好,而不是为了快乐。 爷,在妾身面前,如果不是真心快乐,就别笑了吧,知不知道,爷虚伪的笑容很碍人眼。” “这种鬼话是谁说的?”卫昀康冷嗤一声,面上表现得无所谓,心里却是波涛汹涌,从来没有人看穿他虚伪的快乐。 她很想告诉他是网路上说的,可是古代可没有这种东西,所以她只好想了个理由,“是妾身说的,绝对不是鬼话。” 看着她眼底的认真,他又笑了,但这回并不是遮掩或讨好,而是单单纯纯、货真价实的快乐。 叶霜再次环住他的腰,发现他紧绷的肌肉放松了,胸口因为大笑产生的震动让她心满意足。 对于自己能够影响这个男人的心情,她很高兴,也很有成就感。 “爷,别再生气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想把我稳稳地护在羽翼底下,但是……” “但是什么?” “我不问、爷不说,这是距离;我问了、爷不说,这是隔阂;我问了、爷说了,这是信任;我不问、爷说了,这是依赖。我不想与爷有隔阂,所以希望爷别事事瞒着我,就算我的力气很弱,就算我能给爷的帮助不多,但我想与爷建立起信任,甚至希望爷能偶尔依赖妾身一下下……” “爷依赖你?”卫昀康推开她,有些不可置信的挑高眉。 叶霜在心底暗叹,沙文猪呐,时代产物! “爷是大男人,偶尔让妾身当一次大女人,不好吗?” “天底下没这种事!”他答得斩钉截铁。 唉,没文化真是太可怜,可怜他的目光狭窄,不知道有种社会叫做母系社会,不知道未来的世界,多得是大女人与小狼狗的配对。 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就算爷不能依赖妾身,至少也试着信任妾身吧,我想要和爷并肩作战,不舍得爷孤军奋斗,更不舍得爷举目皆亲,却遍寻不到贴心人。” 卫昀康的心又融化了,像被春阳照射的积雪,像融在热锅里的糖粉,明明心已经柔软成一滩水,他偏偏软不了嘴巴,“与你并肩作战,你是希望我死得更快些吗?” 所有人都以为他的性子温柔和顺,却不晓得真正的他,刚直坚持、固执坚毅,他要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底,而且一定成功。 “爷在骂我?”叶霜不满的撅起嘴,双手叉腰。 “我哪有骂你?”他望着她脸颊红通通的,额头还有个小红印,这样的女人鼓起双颊生气,真是可爱极了。 “有!我听见了,爷在心里头说:“不怕神一般的对手,只怕猪一般的队友,不怕敌方武力太强大,只怕己方脑子屎尿装满缸,割地赔款装乌龟,还要卑躬屈膝对敌人说大恩不言谢。”” 她的话逗得他弯腰大笑,这话……神奇且契合地描述了他的心境。 一笑不可遏抑,他认定,这世间再不会有女人能像她这般,让他时时感到兴奋快乐。 “说得好,知道自己是猪,就乖乖待在猪圈里,别胡乱出头,要是被做成肉丸子就太冤枉了。” “待在猪圈里做啥?吃饭睡觉拉耙耙?” “顺便生一窝小猪仔。” 还真当她是猪?她是谦逊、是良善,不是没脑袋,这会儿她还真有几分火气,不过她极力憋住气,久久不发一语,她垂下头,想不透要怎样才能让他看见自己的用处,她那么努力的说。 饼了好半晌,她闷闷的道:“爷可真行,都不挑的,连母猪也可以上。” 卫昀康觑她一眼,她这话说得太粗了,不宜!“你是人,却长了一个猪脑袋。” “我不够聪明吗?爷不记得我套出吕氏的实话,把巫婆的真面貌在王爷面前透出来。” 那是她的成名代表作,值得几声喝采的呀! 第七章猪一般的队友(2) “你很得意?” “当然,难道不应该?” “好,你爱分析,我便来分析与你听听。父王有因为那件事惩罚左氏、怒斥左氏,或剥夺她的管家权吗?” 第29页 “并没有。”这恰恰是她想不透的地方,自家老婆心地险恶,难道不应该送她两枚震撼弹尝尝滋味吗? “想得出来为什么吗?” “因为王爷不信任我、不信任吕氏,相较起我们,他更相信自己的枕边人。” “错!因为父王要与左家携手合作,叱咤朝堂,就算左氏真的杀害几个人,就算她把吕氏这摊烂事挖出来,那又如何?反正我的名声已经臭到底,也不差再多一个养外室的笑话。” “可是……” “不要提你的正义公理,在德王府里,没有这种东西。” 如果有,的卫昀贤,收贿行凶、欺压百姓的卫昀良,怎会良名在外?而他,不过逛逛窑子、走走赌坊,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纨裤? “也许正是因为王爷知道左氏的手段,在典当嫁妆、事情闹出之际,王爷才会站在我这边,把母妃的嫁妆替咱们要到手。” “你以为拿到母妃的嫁妆就赢了吗?”更何况,当中有一大部分原因是皇姑婆的旨意,左氏还没那个肥胆,敢把皇姑婆的话当屁。 “这还不算赢?” “这些年,左氏霸占母妃的嫁妆,从中得到多少利益,你咬下她一块肉,她能不啃你的骨头?你以为爷出去一整天是做什么去了?” “不就是生气,闹离家出走吗?” 卫昀康一指戳上她的头,要不是她的脸肿着,他真想再狠掐两下。“爷有这么无聊,要是真生气,把你赶出去不就得了,何必自己离家出走!” “那爷做什么去了?”叶霜不解的反问,可是迟迟等不到他的回答,她扯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爷快说呗,给妾身指点指点迷津吧,爷不都说我是蠢女人吗,得好好教育教育,免得一路蠢下去呀。”她完全不了解朝堂动态,要虚心求教才是。 她这自眨招有效,他开口解释,“爷去布置人手,就近保护你。” “爷的意思是,我在家庙里不安全?” “惹火左氏,你还敢妄想平安?左氏绝对会让你出得去,回不来。记不记得第二任世子妃张氏,她与左氏对着干,结果……” 叶霜飞快接下他的话,“张氏只当三个月的世子妃,在返回娘家的半路上被盗匪给劫了,找到的时候已经是一副白骨。” 对厚,她怎么老是忘记老巫婆是isis成员,杀人不眨眼,越残忍越值钱,听着别人的故事像在看电影似的,事情降到自己头上,她还以为电影播放中,自己是在座观众,难怪他老说她蠢。 她始终没认真看待穿越这回事,总认为基于穿越定理,穿越者别的没有,幸运肯定多到钵满盆溢,怎么都用不完,看来现在,她得更加谨慎小心了。 “说吧,我才离开几个时辰,你又闹上这出,目的是什么?企图让那几个通房侍妾到父王、左氏跟前闹?” “借力使力嘛。” “她们没那个胆。” “有的有的,我手上有她们的口供,都是画押了的。” “那几个女人再势利不过,眼下你就要被送往家庙,你凭什么认为,她们在商讨之后,做出来的结论不是卖掉你,直接投靠左氏?” “我说了,我有供纸。” “她们难道不能同声同气,反诬赖你说那份供词是受你所迫,瞎折腾出来的。” 叶霜顿时恍然大悟,是啊,她怎么就没想到呢?左氏的势力比她大,何况她即将被送往家庙,她们铁定认为自己回不来了吧?不对,她有后手。 “所以我和卫芙起冲突,让她去闹,只要有人把事情闹出来,王爷就不能为了权势,视而不见。” “为什么他不能视而不见?一边是几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一边是左家庞大的势力和王府颜面,你说他会怎么做?” 他只有一个爹,但他爹却有三个儿子,舍了他,还有两个儿子为他尽孝,他的选择自然不是叶霜想的那个。 “可左氏是封氏她们的敌人啊,是左氏害得她们绝育的。” “绝育已经是事实,无法改变,她们求的不过是留在王府继续吃香喝辣,你说,能够满足她们要求的人,究竟是左氏还是你。” 听明白了,是她的错,她把人性想得太正面。 叶霜沮丧到无法形容,她还以为自己很聪明,还以为凭穿越女的高度智慧能够掌控局面、拨乱反正,能将坏人手到擒来,没想到,也就是这样而已。 脸上的光彩在瞬间消灭,亮晶晶的眼珠子失去骄傲,垮垂双肩,连他的怀抱她都不好意思窝进去了。 亏她说得这么好听,要帮他的忙,现在看来她是帮倒忙吧!包别说她还夸口要他依赖自己,如果他真的照做,真会死得更早,她果然是猪一般的队友。 “对不住,我到底是给爷扯后腿、惹麻烦了。”难怪他不要她插手,只想她乖乖待在猪圈里生崽子。 卫昀康瞅着她,不免觉得好笑,还好,是个会自省、懂得认错的,不会和他争辩不休。 叶霜又重重叹了好几口气,再抬起眼眸时,认真的唤了一声,“爷。” “怎样?” “娶到我,是你人生中最大的不幸!” 这话谁说的?胡扯!娶到她,他才晓得原来蜜蜂会在人们心头酿蜜,才知道快乐可以不必透过算计,才明白替人收拾残局多有趣。 娶到她,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幸运。 卫昀康见不得她这副颓丧模样,有点后悔把事情说破,他宁可她无知地骄傲着,也不想她认清事实而难受。 他不舍的把她再次拉回怀里,她不是枕头,可一抱住她软软的身子,他就觉得身心惬意无比。 好吧,为着这份惬意,就算吃点亏、多麻烦几分又如何?就当自己的副业是女娲吧,她制出来的窟窿,爷来补。 “其实……也不尽然。”他口气放软了。 “什么意思?” “你做的那些蠹事,对爷多少还是有点助益。” “真的吗?”叶霜一听,眼睛多了几分光亮。 “成亲前,我本打算让父王在几个月后气病,理由是朝堂不如意,但布置还没妥当呢,你这个急惊风,戏就一出接着一出演,爷只好配合你,将计划提早进行。也好,为家事气病,比为朝堂事气病对父王更有利。” “爷把我弄迷糊了,能说得仔细些吗?” “记不记得爷与你提过,爷要的是全身而退?” “记得。” “当年祖父从龙有功,先皇封为德王,并扶持姑婆为后,祖父明白帝王心术,于是在成事之后主动交出兵权,淡出朝堂。天底下的皇上最喜欢这种知所进退的臣子,因此给了祖父大恩惠,让卫家子孙世世代代可以袭爵,享俸禄采邑。 “但父亲与祖父不同,父亲的野心极大,早在先皇亲政时期,他便看准五皇子,刻意与之攀交,之后五皇子立为太子,父王随侍左右,一路扶持,可惜父亲没有姊妹,否则肯定会让她们进宫侍君。 “新皇登基后,为助皇帝扫除某方势力,父王竭尽心力、手段用尽,理所当然成为皇上的左右臂膀,深得帝心,因此父王的职位越升越高、势力越来越广。然而帝位一旦稳固,哪个皇帝希望臣子分走自己的权势?这时的父王就该学习祖父所为,但父王恋栈桌位,进都来不及了,哪里肯退。 “于是父王娶了左氏女,与皇后娘家沆瀣一气,他在朝中结党成派,势力扶摇直上,却没想过这种行为会成为皇帝的眼中钉。当年的兄弟已经当上皇帝,身分不同,哪还能与他称兄道弟,甚至分享利益?” 第30页 “定是不能的。” “没错,人人都以为皇上依赖左氏、宠爱皇后、喜欢太子,其实错了,皇上心里真正喜欢的是淑妃,以及她所出的三皇子魏子凌。皇上筹谋多年,培植淑妃娘家储氏,如今储氏渐成气候,皇后却因病成疾,这意谓了什么?” “意谓皇帝准备动手,铲除左氏?所以王爷会受到牵连?所以把他从朝堂上摘下来的唯一办法是生病?所以爷要以家事为由,让王爷气病?” 卫昀康点头。“正是如此。祖父临终之前,要求我替卫家留下一条血脉,我可以不管卫昀贤、卫昀良,但我无法不管父王,怎么说他都是祖父唯一的儿子,是我的亲生父亲。” “爷打算怎么做?” “你猜出来了,不是吗?”他不答反问。 “只猜出一个大概。” “说说看,错的部分,爷帮你补上。” “爷要让王爷因病退出朝堂,原本的设计不是这个,但妾身闹出的家事,恰恰好可以让爷利用,也许爷还打算藉由此事,彻底与左氏闹翻。” 他点头,她行事虽冲动,却不能否定她反应灵敏。“继续往下说。” “爷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拿回母妃的嫁妆,爷在乎的是多年挣下来的银两,爷藉由这场婚事让隐匿的财产曝光,而爷给的陪房,就是要让他们经营铺子用的。等爷与左氏闹翻,搬出王府,到时候爷将受到叶氏的感召,对做生意突然感到兴趣,帮着经营嫁妆铺子。昔日的纨裤世子爷从此改头换面、重新做人,在建立正面名声的同时,也曝露出左氏的狠毒真面目。” “很好,再说。” “这个生意必须做得风光、做得盛大,必须日进斗金,让京城所有百姓都知道,爷其实还是那个有本事的状元郎,只是对朝堂大事不感兴趣。而皇上也会看清楚,爷与王爷以及卫昀贤、卫昀良志向不同,心性更不同。 “当皇帝的,不怕臣子爱钱,只怕臣子贪权,为着皇太后的面子,并顾及皇太后的心情,皇上绝不能对卫家赶尽杀绝,必须让卫家留下血脉,相较起在宦海中力争上游的二房、三房,皇上会选择保全谁,一目了然。” “说得很好。”卫昀康称赞道。 “所以爷准备动手了,在妾身进家庙的这三个月里?” “没错,府里的下人,我在多年前就开始布置,等芷修院清空,就会有人给父王下药,到时他们以为父王病情医治不好,便会争钱争势争爵位,一群嗜血的狼将会在府里展开厮杀。但愿这些在父王眼皮子底下演出的戏,能让他看清楚左氏的贤良根本是一场笑话,而他那两个孝顺尽忠的好儿子,又是怎么踹他一脚。” “他们会不会为了爵位而伤害爷?” “不是会不会,而是一定会,他们非这么做不可。” “那怎么办?” “别担心,我与他们对峙多年,他们有几分实力,我一清二楚,我只烦恼他们在你待在家庙时动手,记住,无论如何都别出大门一步。” 这下子,光让人在屋外守着不够,得再安排人手混进去,掌握所有突发状况。 “会的、会的,妾身怕痛、怕伤、怕被人砍,既胆小又惜命,肯定会好好保护自己,爷别烦恼。” 卫昀康不禁失笑,连要教他放心,都能把话说得这么逗,和她在一起,他又怎会不开心呢? “等你离府后,我会尽快将玥儿、严嬷嬷和几房下人分批送出去,嫁妆单子里有一个离家庙不远的庄子,驾车约莫两刻钟就可以到达,他们会在那里安顿下来,等交割完母妃的嫁妆后,我就去找你。接下来,咱们必须尽快把铺子经营起来,虽然时间有点紧迫,但铺子必须经营得有声有色。” “我明白。” “到家庙后,你把心思多放在生意上头,旁的事别理,别与旁的人置气,万万别再冲动,就算想找人麻烦,也得耐下性子,等爷得了空,有时间替你收拾残局再说。” “省得了,到时爷再替我出气。” “好!爱里的事,你不必分心,明天出发后,注意安全为先。” “我会。” 卫昀康不放心的再次提醒,“没有任何事值得用自己的安危去交换,爷不需要这种帮忙,你给爷好好的活着,半根头发都不能损伤。” 这太难了,正常人一天要掉一百根头发呢!不过叶霜才不会傻得在这种时候耍嘴皮,这情,她承了,于是她甜笑道:“我明白。” “下回你再故意让人打脸,爷不会替你找大夫,会往你上多补几下。” “遵命,爷百岁百岁百百岁。” 这人在外头挺会演戏的,装温柔装体贴装绅士,怎地到她面前,霸道本性全露了出来?! 不过她宁可他这样,也别脸甜心不甜,反正她看得出他的真心就好。 “才百岁?”卫昀康故作不悦的反问。 “百岁够多了,活到千岁、万岁才可怕呢,鹤发鸡皮的日子不好过,不如重新投胎,重新来过。” 说着说着,两人又笑成一团。 为着数日的分别,这一晚他们早早用过晚膳,卫昀康便把叶霜抱上床,用尽全力要让她记住自己的味道。 使劲儿的是他,把床摇得嘎嘎响的也是他,可他做那么多的事儿,却还是精力充沛,不断在她耳边重复叮咛讲过好几遍的话。 她无奈的道:“爷,你不累吗?” “不累,想邀爷再来一回吗?” 叶霜叹道:“爷不累,但妾身累了……”说完,她头一歪,把自己缩进他怀里,女敕女敕的白腿与他交缠,细细的胳臂勾住他的腰,他是她的大抱枕。 习惯独睡的他,爱上有她这个软玉温香在怀的夜晚。 她睡了,可是他的热情却迟迟不退,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妖精,勾起宠溺的笑。 这一晚,叶霜作了个梦,梦里有白马、有王子、有粉红泡泡。 现实的她不相信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这种傻事,但梦里的她笑得很开心,牵起他的手,指着天上月亮,对他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