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女爱财有道(下)》 第1页 第十三章儿女双全(1) 无赖嘴里立时改了词,“大爷饶命啊,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再也不敢了!” 左元昊脸上好似蒙了一层寒霜,根本不听他的求饶,就是那么一下又一下的把他举起来摔下去,冷酷的模样看得闻声围拢过来的邻人都不敢上前劝说。 叶兰也对他这般狠辣有些吃惊,正想要开口说话,却突然觉得肚子一抽,双腿问好似有热流涌了出来,她不禁惊叫道:“勇哥!” 左元昊闻声扭头,见她双手搂着肚子,双眼圆睁,还以为吓到她了,于是开口安抚道:“别怕,我再摔几下!” 众人忍不住听得咧嘴,那无赖这会儿已经翻了白眼了,再摔下去保管要去找阎王爷报到了。 不想叶兰却是哆嗦着应道:“不是他,是我!好像要生了……” “什么?”众人好似煮开的热水立时沸腾了。 左元昊更是大惊失色,“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我哪知道,疼死我了!”叶兰疼得死死地揪着他的棉袍,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相熟的邻居大娘赶紧上前帮忙扶住她,安慰道:“没事、没事,谁家媳妇儿也不见得算着日子生孩子,早晚的都有,赶紧回家,再去把后街的吴姥姥请来。” 早有热心的年轻后生飞跑去各处请人报信儿,左元昊早忘了拾掇那个无赖,拦腰抱起叶兰就往家里跑。 待得人群散尽,那无赖哼哼唧唧起了身,骂声晦气,也偷偷偷模模跑掉了,至于马车夫,更是不知何时没了影子。 胡婆原本正在卖烧饼,听到邻居报信说叶兰要生了,吓得连钱匣子都不管了,跑去后边喊了胡伯就一起赶回家。 后街的吴姥姥正慢悠悠走在巷子里,正好被老俩口赶上了,胡婆是个急脾气,扯了她的手臂就嚷道:“你这个老婆子,平日没少吃我家的烧饼,怎么用到你出力的时候,你倒给我磨蹭起来了。赶紧的啊,你要疼死我家兰丫头啊?!” 吴姥姥今年六十出头,是个一阵风都能被吹走的瘦老太太,哪里禁得住胡婆拉扯啊,还不等说句话就连滚带爬的被拉进胡家院子。 两个来帮忙的小媳妇儿在帮忙烧热水,见到吴姥姥这般狼狈就打趣道:“姥姥今日来得可是快啊,当初我们生孩子,可没见您这么上心。” 吴姥姥恨恨瞪了胡婆一眼,笑骂道:“我不快走也不成啊,胡家妹子要吃人了。” 众人都笑起来。 左元昊却是急了,催促道:“兰儿疼了好半晌了,姥姥快去看看吧。” 吴姥姥知道他心里惦记,开口安慰道:“别着急,女人生孩子哪有快的呀,何况兰丫头还是头一胎。你就好好等着吧,姥姥保管你妻儿平安。” “谢谢姥姥,过后必有重谢。”左元昊行了一礼。 吴姥姥心里觉得熨贴,这才抬脚进了屋子。 胡伯上前拉着左元昊要去厢房等着,他却是不肯,结果这一等就等到了华灯初上。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之声,一个胖小子降临到了这个世界,随后不到一刻钟,一个娇小的丫头也紧跟着出生了。 龙凤胎!胡家小院彻底热闹开了,人人脸上都带了笑,要知道,一般妇人怀胎多是一个孩子,就是偶尔有两个的也多是双男或双女,这样一男一女的龙凤胎可是太少见了,一胎就凑成了一个“好”字的孩子更是被当做福娃,天生的好兆头,有些人家娶媳妇儿都喜欢寻了 这样的孩子在成亲前一日睡在新房的床上,沾沾福气呢。 所以,家里有年轻后生的几个大娘婶子就笑得格外开怀,争抢着抱两个还没睁开眼的小女圭女圭。 左元昊进屋去看了看叶兰,见她躺在弥漫着血腥气的被窝里,虽然脸色白得像纸,但呼吸却很平稳,终于放了心。 胡婆和一个小媳妇儿抱了孩子进来,把两个小襁褓放在叶兰身边,笑着对左元昊道:“看看你的孩子吧,哥儿有五斤二两,妹妹才四斤八两。” “这么瘦,不是说孩子都是八、九斤的吗?”左元昊有些紧张,生怕孩子不健康。 胡婆和小媳妇儿忍不住笑得厉害,解释道:“那是一个孩子,若是两个都那么胖,兰丫头怕是都走不动路了。这样就不错了,孩子都很健康。” “那就好、那就好。”左元昊自觉闹了笑话,有些尴尬的红了脸,看得那小媳妇儿眼睛眨也不眨。 胡婆赶紧拉了小媳妇儿出门,临走前嘱咐道:“你陪他们母子三个一会儿,兰丫头起来就喊我,灶上给她炖了催乳汤。” 左元昊点头应了,待得屋门关上,他就凑到襁褓边仔细打量儿子和女儿。真是如同当初叶兰说的那般,儿子的模样几乎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墨眉凤眼,想必长大后也是个招惹女人的风流人物,而女儿则是随了叶兰,长相算不得娇媚,却难得眉眼间存了几分大气,显见是个个性爽朗的火爆女圭女圭。 他越看越爱,心头甜得几乎要滴出蜜来。 “儿子、闺女,我是你们的爹爹啊,你们要健康长大,不要怕闯祸,爹爹保护你们。” “噗嗤!”叶兰醒了有一会儿了,见到父子三人在交流感情就没有打扰,可听了这诂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哪有你这样当爹的,孩子还不懂事,你就撺掇他们闯祸!” 左元昊替儿子女儿掖掖襁褓,探身到叶兰面前,抬手紧紧抱了她,半晌才说道:“兰儿,辛苦你了。” 叶兰嗅着他身上的汗味,猜得他方才必定是焦躁至极的等在外边,恍然间好似觉得心底最深处的某些沉重东西彻底消散了,下意识就开口问道:“你不会离开我和孩子吧?” 左元昊愣了一瞬,起身见叶兰眼里满满都是忐忑,想起胡婆讲过的那个故事,还以她是担心家族那边捣乱,于是正色应道:“不会,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好。”叶兰鼻子一酸,埋头在他怀里久久不愿起来。 门外,胡婆端了一碗热汤,也是眼眶泛红,随即放下碗就冲着西天拜了又拜,心里无声祈求诸天神佛保佑,只要一家人平安在一起,就是最大的福分了。 一晃眼,胡家的两个小宝贝出生两天了,左邻右舍相熟的都来看个新鲜,七嘴八舌地问起孩子的乳名——大名自然要孩子爹爹取,这乳名老太太就当仁不让的决定了。 团团圆圆,喜气又好听,叶兰听了也是赞同,两个小家伙握着小拳头吐了两个口水泡泡,也算是举手参与表决了。 碎石城里有洗三日吃鲤鱼的习俗,寓意孩子长大了,鲤鱼跃龙门,飞黄腾达。 街市上虽然有人卖,但多数人家都是孩子爹爹亲手去江里捞,也同众人表明疼宠孩子。 这会儿家里人多,左元昊同胡伯说了一声就拎上网兜和铁钳子去了城外。 此时马上就要进冬月,离过年还有两个月,江上早已冰封,只要在冰面上凿个冰窟窿,在水下憋得缺氧的鱼儿们就会争抢着游过来。 左元昊一心要捞两条大鱼,于是窟窿就凿得大了些,岸边的几个孩子见得有人打鱼,一窝蜂的跑来看热闹。 其中一个孩子穿的棉袄很厚,跑起来跌跌撞撞,马上要到近前了却是一个跟头摔了出去,左元昊正弯腰下网,冷不防被撞得身子一歪,那个孩子倒是停在窟窿旁边,左元昊却是咕咚就掉了下去。 一群孩子都傻了眼,怔愣片刻都觉得闯了祸,哭喊着往家里跑去。 左元昊不断划动手脚挣扎着,江水寒冷刺骨,冷得他头里好似要炸开一般,有些被封存的、隐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猛然涌了上来—— 第2页 好似很久之前,他也曾掉进水里,也曾这么挣扎着…… 几个住在不远处的渔民,听得家里孩子哭诉,疯跑过来的时候就见左元昊已是全身水淋淋的站在冰窟窿边上。 那个胖孩子的老爹赶紧上前,很是愧疚的行礼道歉,“真是太对不住了,这位大兄弟,我家小子闯了大祸了。你这怎么样?先去我家里换件干衣衫吧,别冻出个好歹来。” 其余几人也是跟着附和,“就是,怎么也要喝碗姜汤,要不然寒气入体,以后老了该遭罪了。” 左元昊却是冷着脸摇头,指着一旁的渔网淡淡说道:“帮我打两条鲤鱼做赔偿。” 几个渔民互相看看,还要再劝,但见左元昊脸色不好,也没有追究罪责的意思就赶紧七手八脚撒渔网。他们都是打鱼的老手,经验丰富,很快就网了五、六条鱼。 其中一人挑了两条大鲤鱼,用绳子穿了腮,恭恭敬敬递给左元昊。 左元昊也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回了城,留下一众渔民面面相觑,良久才有一人问道:“这人怎么有些古怪,渔网和铁钳子也不要了?” 一个年长一些的渔民摇摇头,应道:“谁知道,是不是冻坏脑子了?咱们先把东西收了吧,也许他过后想起就来寻了。” 众人点头,帮忙拎了东西就一起回家了。 第十三章儿女双全(2) 胡婆虽然嘴巴不饶人,却是个热心肠,平日邻居间有什么事也肯出头帮忙,所以人缘极好,叶兰这一生孩子,左邻右舍做些好吃食都要送来。 这会儿有个小媳妇儿刚刚送了鸡汤,正要回家的时候,不想一开门就见左元昊站在门外,他本就衣衫湿透,又被冷风吹了一路,简直冻成了冰人一般,吓得小媳妇儿跑上前嚷道:“团团他爹,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掉水里了?快进屋去,这天气容易冻死人啊!” 左元昊半眯的凤眼慢慢睁开,视线越过门望向那间住了妻儿的屋子,隐隐好似还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他甚至能猜得到他的儿子女儿正睡得香甜,那个女子又在使坏地扭住儿子的小鼻子,老太太必定在骂人,老爹嘿嘿憨笑…… 只要他走进去,他们就会围过来,温暖的衣衫,欢颜笑语,往日最让他欢喜的一切,这时候却像一张精心织就的大网,紧紧绑缚住他,让他不能动弹分毫。 他们明明知道自己的身分,却编造了那么一个可笑的故事,想他堂堂忠勇亲王居然当街卖了大半年的烧饼,这让一向骄傲的他恼火至极 再者,当日惨遭围杀,护卫尽皆惨死的大仇,他尚且没报,甚至如今许是敌国都已经筹谋入侵,十万火急的时刻,他居然在这里滞留了大半年…… “劳烦你把这两条鱼送进去,若是他们问起就说我有事先走了。” “啊,好。”小媳妇儿疑惑的接过鲤鱼,心里不知为何觉得有些不对劲,还想再问两句,左元昊已是掉头就走,消失在北风中。 墙头的雪花被吹得洋洋洒洒落下,冻得小媳妇儿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赶紧回身又进了胡家院子。 胡伯正从灶间出来,见她这般模样就笑道:“大河媳妇儿,不是刚送了鸡汤,怎么又拎了鱼来?这可当不得,你快拿回去给孩子吃吧。” 小媳妇儿赶紧摆手,应道:“胡伯,这是你家团团他爹刚才拿回来的,他说有事要办,让我帮忙送进来。” “是吗?哈哈,我还想着一会儿给他帮忙去呢,没想到他这般能耐啊。”胡伯很是欢喜,接了鲤鱼就赞不绝口。 小媳妇儿想了想,到了嘴边的话就咽了回去。 午饭时候,叶兰喝了一碗鸡汤,吃了几个煮鸡蛋,虽然女乃水还是有些少,但两个孩子暂时吃得不多,也勉强能应付得了。 胡伯胡婆左等右等都不见左元昊回来,就把留好的饭菜热在了锅里。 可是,这一等直到天黑还是不见他人影,两人就有些担心了,胡伯出去找了两圈,也没个结果,胡婆想起隔壁小媳妇儿,撵了老头子去请人来问问。 这小媳妇儿在家待了大半日也是心慌,总觉得先前左元昊的样子有些诡异,听到老头儿来请,赶紧就过来了,仔仔细细把左元昊当时衣衫湿透冻硬,脸色如何不好说了一遍。 胡婆越听脸色越白,最后还是不愿相信,抓了小媳妇儿的手一迭声问着,“他没说他有什么事,去了哪里吗?” 小媳妇儿苦着脸摇头,尴尬道:“胡婆,团团他爹跟平时一点都不一样,脸黑着呢,我当时有点害怕,也没敢多问啊,早知道……这样,我拚着被他打也得多问问。” “不怪你,都是……”胡婆嘴巴张了半晌也说不出到底该怪谁,最后无力的挥挥手。 叶兰睡了一觉,醒来听得堂屋好似有人说话,再看外面天色彻底黑了,于是略略高声叫道:“姑母,是勇哥回来了吗?” 堂屋里三人闻声互相对视一眼,都是为难至极。小媳妇儿慌忙告辞,飞跑躲回了自家,老俩口无奈,想破头也没什么好办法把事情瞒下来,胡婆只得硬着头皮进了里屋。 两个孩子睡得小脸红扑扑,叶兰正笑咪咪看着他们,扭头见到老太太进屋,献宝一样地显摆道:“姑母,这两个小家伙都会睁眼睛了呢。” 胡婆一想起孩子还嗷嗷待哺就被亲爹抛下了,再也忍不住,眼泪淅沥哗啦就掉了下来。 “姑母,你怎么了?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叶兰慌了手脚,赶紧扯了老太太坐在炕沿上。 不想胡婆却是抱着她哭得更凶了,“大小姐啊,你这个命苦的,这可如何是好啊?那个杀千刀的王爷走了,连孩子洗三礼都没过就走了!” “走了?”叶兰没听明白,一边安抚她一边问道:“姑母是说勇哥?他走去哪里了?” “我可怜的大小姐啊,他抓鱼回来后根本没进院子,同大河媳妇儿说他有事走了,然后就再也没回来,他……他是抛下你们母子三个走了。”胡婆哭得伤心至极,若说先前叶兰受那些苦楚,她听说之后也心疼,但毕竟没有亲眼见到,如今,叶兰刚生完孩子,就生生被孩子爹抛下,这让她如何不痛断肝肠? 叶兰身子一点点变得僵硬,她想安慰老太太几句,但无奈家里窗子好似封得不严实,今冬又格外的寒冷,冷得她心里都跟着哆嗦,想要开口,嘴唇却被冻在了一起。 良久,她才拚尽全身力气地扯动了嘴角,“姑母,他……恐怕想起前事了。” “什么?”胡婆惊了,抹了一把泪珠子问道:“你是说他想起自己是王爷了?” 叶兰慢慢点头,“若是他没有想起前事,不会这么突然走掉。告诉姑父,不必找他了,咱们照旧过日子吧。” “就算他想起来了,也要交代几句啊,你就算有天大的错,总为了他生了两个孩子,孩子没错啊。”胡婆气得咬牙切齿,还要再说什么却终于后知后觉地闭了嘴。“罢了,有他没他咱们都照样开门做生意,你别担心,有姑母在一日,就饿不到你们娘仨!” “好啊,以后我们娘仨就依靠姑母了,等团团圆圆长大了,让他们孝顺姑母。” 胡婆扶了叶兰躺下,替她掖掖被角,见她闭了眼睛这才转身出去。 屋子角落桌子上点了一根蜡烛,烛光昏黄,往日里看着倍觉温暖,今日却满满都是寂寥。 叶兰慢慢起身下地,吹熄了蜡烛,黑暗立刻就占据了整个世界,北风偷偷跑到窗外偷听,细细碎碎的哽咽惹得它心酸,无声叹息着离开了…… 第3页 若是没有团聚过,那么分离就不会过于悲伤。 如果没有爱过,那么孤单也就不会这么难以忍耐…… 小城里本就没有什么秘密,更何况先前那千里追妻的爱情故事那么盛传一时,所以,第二日一早,冷面公子抛妻弃儿的消息就人人皆知了。 都说爱有多厚,恨就会有多深,先前那些心底深埋了爱慕的小媳妇儿大闺女们,听到这个消息根本就不相信,多少人拚着被家里父母责骂,偷偷跑去胡婆饼铺外边张望,可惜往日大开的门户,今日却是闭得严严实实。 不必说,胡家定然是出事了,那个像戏文里唱的一般长情又绝美的男子,还是在寒冬里暴露了本来面目,绝情又冷酷,扔下刚生完儿女的妻子走了。 于是,自觉心底美好被打碎的女子们暴怒了,大家闺秀摔了杯子,小家碧玉破口大骂,众人一有空闲便在城内城外找寻,一定要揪出这个负心汉,至于揪出他是唾他一脸口水,还是打他一顿给胡家出气,那就再说了。 可惜,无数人搜寻,结果却是一无所获,有人说左元昊被一辆大马车接走了,有人说左元昊进了县衙,有人说左元昊飞出了城门……总之,什么五花八门的消息都有,就是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如此折腾了几日,城里渐渐也安静下来,人人除了茶余饭后叹息几声,暗暗猜测胡家该是如何愁云惨淡,但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世上不是所有的花朵皆是遇寒而亡,还有一种花不但不怕,还会傲雪绽放,叶兰以高洁的兰花取名,实际性情却同梅花一般坚强。 胡家两老和左右亲近之人原本也担心叶兰寻死觅活,但除了那一晚的啜泣之声,她的脸上没再出现眼泪的痕迹。 不但如此,她更是多吃多睡,女乃水越来越多,喂得两个孩子白胖又可爱,直让胡伯费尽力气在城外寻回的两只女乃羊没了用武之地。 平日里躺得腻烦了,她就做针线,给孩子们裁剪式样漂亮的衣衫,预备着满月时穿。 胡婆本来就是刚强的性子,见叶兰这般,心底越发疼爱不说,又顺了她的性子,采买一应酒肉菜蔬,预备大办满月宴。 左邻右舍闻讯,有叹气的,有鼓掌叫好的,也有说风凉话的,但满月宴这日胡家院子里还是济满了人。 第十四章离开就是错过(1) 厚厚的油毡棚子搭了起来,院子角落新砌的土灶里炖了大块的猪肉和骨头,咕嘟嘟泛着油花儿,一排八桌酒席占了整个小院儿,酒楼请来的大厨满头大汗的在灶间里煎炒烹炸,两个小伙计端着托盘,不时吆喝着打闹的小孩子,把一盘盘菜送到桌上,惹得端坐闲话的客人们都垂涎不已。 开席前,叶兰抱着两个孩子出来见客,母子三个都是一身簇新的衣衫,叶兰穿了银红色的锦缎小袄,配了葱绿的素锦百褶裙,强烈的颜色对比,衬得她白女敕的脸色更见三分喜意。 两个孩子一个穿了宝蓝色的锦缎袄裤,一个则是绯红,齐齐包在兔毛滚边的大红锦缎披风里,怎么看怎么可爱贵气。 众人纷纷靠上前来,说着喜庆话儿,两个小家伙也不害怕,瞪着大眼睛打量众人,偶尔还要啃啃自己的手指头,最后累了就干脆一闭眼睛,睡得香甜。 众人看得喜爱至极,都说这两孩子是有福气的,叶兰笑着一一应了,神色里半点凄苦之意都没有,让那些想要趁机酸几句的妇人都把话憋了回去。 很快,酒席就开始了,大坛的好酒被拍开了泥封,酒香立时飘满院子,老少爷儿们都笑开了脸,拉着挨桌敬酒的胡伯举杯痛饮。 正式热闹的时候,一个半大小子突然从院外跑了进来,高声喊着,“回来了、回来了!” 众人听了愣了那么一瞬,转而齐齐站了起来。难道是孩子爹回来了?这是回心转意了,到底心里放不下妻儿吗? 胡伯喜得手里的酒杯都掉地上了,胡婆刚要进屋报信儿,不想叶兰却是穿着袜子就跑了出来,“是勇哥回来了吗?在哪儿呢,他在哪儿?” 不等众人回答,那院门处已走进来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一身黑袄黑裤,肩上扛着褡涟,手里抟着长弓,眉宇间满满都是疲惫。 许是没料到院子里这么多人,他眼里闪过一抹惊疑,开口问道:“家里有什么喜事吗?” “啊,是山子……” 众人齐齐泄了气,再扭头望向叶兰的时候,眼里就满满都是同情之色。 叶兰低了头,慢慢转身回了屋子。 山子把一切看在眼里,疑惑之色更重,他离开还不到一年,难道错过什么不成? 胡婆示意老头子赶紧敬酒,招呼众人吃喝,然后快步上前拉了山子进了屋。 山子再是沉默寡言,这时候也忍不住问道:“胡婆,家里可是有事?” 胡婆倒了一碗茶水递给他,叹气道:“是有点儿事,但这会儿不好说,晚上客人散了,我再同你细说。” 山子点点头,茶碗刚刚端到唇边,不想西屋却是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茶碗应声而落,茶水洒落在青石地砖上,溅起水珠处处。 “哎呀,吓到你了吧,山子。”胡婆赶紧扯了帕子替山子擦抹衣襟上的茶水,解释道:“那是兰丫头刚生的两个孩子,一个丫头一个小子,今日满月酒,家里请客。” 山子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胡婆生怕他以为叶兰品行不好,又道:“你可别多心,晚上我好好同你仔细说。” 山子僵硬的点点头。 夜深人静,忙碌了一日的城池除了几处星星点点的灯火,都安静了下来。 巷口的老狗本来想尽职的守卫主子家安宁,但无奈北风太冷,狂吠几声径径威风后,也就夹着尾巴赶紧回窝睡大觉了。 胡家院子里,西厢一灯如豆,胡伯和胡婆围着山子絮絮说起别后之事,末了叹气道:“你这一走就是大半年,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若是你在家,我们和兰丫头也有个依靠,何苦让那个负心汉……” 胡伯挥手拦了老伴的话头儿,接话道:“当初那个人因为什么事流落到这里,我们也猜不出,如今许是有什么急事儿,就算他恼恨我们隐瞒了他的身分,但团团圆圆总是他的孩子,兴许……” “许什么许!”胡婆是个火爆性子,瞪眼骂道:“他就是有再多不满,当面说开就好了,居然连句话都没有说就走了,兰丫头偷偷躲在屋里哭,你没听见,我可是听得清楚,团团圆圆多乖巧的孩子,他也狠得下心!他不回来最好,若是回来,看我不拿扫帚打他出去!” “好,好。”胡伯见老伴动怒,赶紧安抚,“别生气啊,老太婆,是我说错话了,等他回来,不用你动手,我第一个揍他,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胡婆气哼哼坐了下来,末了许是想起白日里叶兰顾不上穿鞋就跑出来的样子又抹了眼泪,“可怜的大小姐啊,以后带着两个孩子,我们老俩口哪一日蹬腿了,谁护着她啊……” 老太太是真伤心了,眼泪淅沥哗啦地往下掉,胡伯也垂了头直叹气。 山子藏在袖筒里的两只拳头紧紧握着,心口好似塞了一团棉花,喘气都困难。他想说什么,但开口的时候,屋门却被推开了。 叶兰闪身进屋子就赶紧关了门,一边拍着肩头的雪花一边笑道:“居然又下雪了,还很大呢,明早说不得又要扫雪了。” 胡婆赶紧把眼泪抹干净,应和道:“你担心这个做什么?左右有你姑父呢,如今山子也回来了,家里不缺男人。孩子呢,都睡了?” 第4页 “睡了,那就是两头小猪,除了吃就是睡。” “别瞎说,你小时候也这样。” 叶兰嘿嘿一笑,上前抱了老太太的胳膊,又望向山子打趣道:“山子哥,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你看我都生了两个孩子了,你是不是也在外边成家了?什么时候把嫂子带回来给我们看看啊。” 山子半垂了头,谁也看不见他的神色,良久才听他淡淡应道:“没有成家。” 胡婆赶紧应道:“回来就好,外边女子也不可靠,咱们家买卖如今可是红火着呢,以后你就留在家里帮忙吧,银子攒多了,胡婆就给你找个好闺女娶回来。” 胡伯也说道:“正是这话儿,你在外边,你胡婆总惦记着,怕你吃不好睡不好,这下回来就别走了。” “唔。”山子含糊应了一句,再没别话。 众人也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叶兰想起铺子生意,就道:“姑母姑父,这几日我闲着无事,又想起两样新吃食,打党在铺子里试卖,你们听听如何?” “咦,你又有什么好主意?说说看。” 叶兰笑嘻嘻应道:“我以前吃过一种类似年糕的点心,是把黏米和普通粳米掺杂在一处浸泡,上磨磨浆,最后得了黏面,包了豆沙拍饼,在油锅里炸过,绵软香甜,味道很是不错。还有一种吃食叫麻花,同烧饼一般,发面,拧劲儿成型,也是下锅油炸,能做成酥脆的,也能做成绵软的,这两种吃食都不怕冻,吃的时候下蒸锅热一热,反倒别有一番风味。 “正好要过年了,家家户户总要买些吃食待客,点心铺子的点心是好,但是价格高又不顶饿,自家蒸的馒头年糕吃了多少年也是腻烦,我们铺子若是做了这油炸糕和麻花,想必会大卖。” “听你说的,我都淌口水了。”胡婆如今是生怕叶兰伤心难过,别说铺子里多卖两种吃食,就是她要星星月亮,都得逼着老头子去摘个回来。 “好,咱们明日就开始准备食材,先少做点儿放铺子里试卖看看,若是卖得好就多做,说不得年前还能赚个百十两银子。” “哈哈,那我明早就去粮铺买黏米去。”胡伯也凑趣道:“赚了银子给团团圆圆打个金项圈,过年时候戴着喜气。” 众人又说了几句,就嘱咐山子早些睡觉,然后一同回正房了。 山子站在门口,望着叶兰的背影渐渐变淡,终是没有忍住,一拳头砸在门框上。 上天不公!无论他如何努力,总是迟了一步。 深夜的草丛里,阴森的河谷边,异国的城镇,他为了结束这一切,好回归这个宁静的小院,无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如今他终于回来了,以后再也不必隐于黑暗,不必担心为家里人带来灾难,但为什么,为什么等着他的是这样的场面? 若是知道离开就是错过,他拚着被追杀也要留下,留在她身边。 可惜…… 叶兰并不知道山子如何心绪起伏,就算知道也不会如何在意,如今对于她来说,什么都无所谓,只有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女为母则强,一个女人有自怨自艾的权利,但是一个母亲没有,她就是孩子的天,撑起一切的脊梁,哪怕没了父亲,他们也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宝贝。 而这一切都需要钱,吃喝穿戴,读书识字,嫁妆聘礼…… 她一边慢慢盘算着,一边听着两个孩子的呼吸声睡着了,哪怕是在睡梦里,她也不会承认想念那个人,想念到得把力气都花在拚命赚钱上,才能忘了他的存在…… 小孩儿,小孩儿你别哭,进了腊月就杀猪…… 第十四章离开就是错过(2) 冬日里的雪,是一场接着一场,眼见进了腊月,家家户户不管贫富都开始喜孜孜地置办年货,毕竟忙了一年,不管收成如何,都要好好犒赏全家,为了明年继续奋斗积攒力气。 小小的碎石城被十里八乡涌来采买的农人,还有上街凑热闹的闲人挤得满满当当。 不必说,三条最繁华的街上更是摩肩擦踵,差点儿就要寸步难行了。 胡婆饼铺前这几日也是生意红火得要把屋顶的积雪都烤化了,前几天,叶兰和胡伯琢磨着炸出的麻花和油炸糕,一经推出立刻赢得左邻右舍的好评。 油炸糕三文一个,麻花五文一根,白生生下锅,在沸腾的油锅里翻滚那么几圈就变得油润喷香,小孩子们咬着手指站在铺子外边,任凭爹娘怎么拉扯就是不肯走,胡婆也不是吝啬的,发了一圈儿都尝个新鲜,也赚个人气。 结果,微微有些羞窘的爹娘们跟着尝了一口,,眼睛就发亮,你五个、他十个的嚷着买了回去孝敬爹娘,虽然这两样吃食比烧饼小了一圈儿,但可是油锅里滚出来的啊,美味自然不能相提并论。 胡伯和叶兰在灶间里忙得挥汗如雨,一个烤烧饼,一个搓麻花拍糕饼,好了再送到铺子门口。山子早被抓来当了大厨,手里拿着两根又长又粗的筷子在油锅里灵巧的翻拣着麻花和油炸糕。 胡婆则负责包装、收钱,她不时扭头瞧瞧,生怕两个孩子哭闹,不过团团圆圆好似天生聪慧,知道家里人在忙碌,除了饿肚子或者拉尿,从不哭泣,就是醒了也自己瞪着大眼睛四处看热闹。 但凡上门的熟人见此都要赞一声乖巧,当然背地里也会叹气说句可邻,只是胡家众人听不到就是。 不说胡家众人如何齐心合力奔小康,只说藏鲲城里这一会儿也是沸沸扬扬,原本众人笃定去阎王爷那里报到的六王爷回来了! 这消息跟长了翅膀一样,没几个时辰就传遍全城,有人欢喜,有人皱眉,但更多的都是好奇,春日失踪冬日归,将近一年功夫这六王爷到底去了哪里?到底遇到了什么难事?可有受伤,可有什么奇遇? 可惜,众人如何心急也只能暗自猜测,因为六王爷一回到京城,连王府都没进就直接入宫了。 丞相府后宅,叶莲听到消息,惊得手里的茶杯直接落到裙摆上。她也顾不得擦抹茶水,慌慌张张就往门外跑,不想,正好同进门的陈氏撞在了一起。 “娘,怎么办?王爷回来了,他还活着!”叶莲是彻底慌了神,抓着娘亲的手臂就嚷了起来。 陈氏狠狠瞪了闺女一眼,接着回身吩咐碧桃,“小姐这是欢喜得太厉害了,你让人去灶间熬碗安神汤来。” “是,夫人。”碧桃心下了然,扭身出了门就把站在廊檐下的丫鬟婆子都打发了。 陈氏扯了闺女进了内室,春夜和细雨赶紧重新上了茶水点心,陈氏眼里闪过一抹异色,挥手同样撵了她们下去。 叶莲见母亲低头喝水,半晌没有说话,到底沉不住气地又催问道:“娘,王爷回来了,万一追究起来当日下药那事,女儿要怎么办?还有,我送出去的那些情报……” “慌什么!”陈氏皱眉开口呵斥道:“他回来是好事,否则你就是解了身上的毒也得守寡一辈子,皇家不会允许你改嫁的,再说他也不一定发现当日被下了药,就是发现也没什么,那是春夜和细雨两个贱婢自作主张,和你有什么干系?” 叶莲被娘亲一通喝骂,难得没有委屈,反倒觉得心里有了底。她小心翼翼挨到陈氏跟前,小声问道:“娘,若是王爷逼问春夜和细雨怎么办?她们两个……” “放心,她们不会有开口的机会的。” 叶莲抬头瞧见娘亲神色里的阴狠,心头激灵地打了个冷颤。“娘,我明儿就回王府……” 第5页 “不成,”陈氏摇头,“当日你是同王爷一起出门才遭了难,如今他平安无事,怎么也要亲自来接你回去才行。你就安心等着吧,到时候记得多扮柔弱,男人最是怜惜柔弱的女子。还有,记得早日同王爷圆房,只要你肚子里有了他的血脉,就是有一日他发现你犯下大罪,也会看在孩子的颜面上饶你一命。以你父亲的官位,只要你活着,总能保你一辈子富贵日子。” “好,我听娘的。” 母女两个又说了几句话,碧桃就端了安神汤进来了,陈氏亲自照料女儿喝了汤,然后找了个借口带着忐忑不安的春夜和细雨回到主院。 很快,两个丫头就因为“顶撞”主母被绑起来送到乡下庄子关押,至于到了乡下之后如何处置就无人知道了。 就算知道也没人傻得会为两个丫鬟出头伸冤,反倒是各个管事和嬷嬷们欢喜王妃身边空出两个好位置,拚命钻营着想要把自家闺女或者孙女送过去,若是什么时候入了王爷的眼,说不得她们也跟着鸡犬升天了呢。 而皇宫之内,这会儿也正上演着亲人团聚的大戏,皇帝见到失踪多日的亲弟弟,是真动了感情,眼圈都红了,拉着他的手问个不停,“小六,你这么多时日去哪里了?朕搜遍了全国也没有你的消息。” “都是臣弟的错,让皇兄惦记了。”左元昊双膝跪地就要磕头,被皇帝一把托了起来。 “一家人,不用行这些虚礼。”皇帝仔细打量弟弟,好似瘦了黑了许多,感慨道:“让你受苦了。” “大哥……”左元昊想起儿时兄长对他的百般疼爱,也是有些哽咽。 皇后和一众皇子们见此,赶紧开口劝慰—— “皇上,六弟回来就好,您万不可为此伤了神啊。” “就是,父皇,儿臣瞧着六皇叔比从前更精壮了,哪日定然找六皇叔再比试一番。”说这话的是平日里最喜耍枪弄棒的五皇子。 众人听了都是笑起来,大殿里倒也散了那股郁气。 早有宫女送了茶水果品,又是说笑几句,皇后等人见左元昊只说山河风光,绝口不提当日因何失踪,纷纷找了借口退出去。 一时间,大殿里只剩皇帝和太子,左元昊这才低声把当时发现蹊跷,如何中伏逃走、如何失忆养伤一事说了。 末了又道:“皇兄,我回来之前又去边界走了一趟,几年前退去的西疆蛮骑还有北疆沙罗人都有异动,怕是战事就在眼前了。” 皇帝闻言瞪了眼睛,龙颜大怒,“西疆那些蛮骑,当年趁着朕重病抢占城池,杀我百姓,若不是你带兵征战,杀得他们称臣纳贡,还不知我靖海要被糟蹋成什么样子?朕没想着报当年之仇,他们居然又来找死!” 左天谕也道:“父皇说得是,那沙罗人这几年常常骚扰北疆城镇,这次他们既然有连手之意,不如一同拾掇了。” 左元昊再次跪倒,高声道:“臣弟愿为皇兄马前卒,踏破敌国,扬我靖海国威!” 皇帝郑重起身,双手扶起他,低声道:“好,明日朕就召集阁老议事,皇弟不必为粮草费心,只管练兵,等待出发杀敌。” 左天谕听得热血沸腾,趁机要求道:“父皇,儿臣也想随六皇叔出征,恳请父皇准许!” 皇帝扫了太子一眼,呵斥道:“你是太子,怎可轻易上阵?再者说,你半点军略都不懂,岂不是给你六皇叔添麻烦?” 左天谕闻言,脸色就垮了下来,惹得皇帝好笑,最后说道:“不如粮草战备一事交由你全权处置,也算为你皇叔分担一二如何?” “谢父皇!”左天谕原本也不过是一时兴起,根本没指望皇帝答应,如今总算捞到一个差事,倒也满意,于是赶紧笑着行礼。 左元昊眼见皇帝父子相处亲厚,想起远在北地的一双儿女,还有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子,这时候不知道在做什么,铺子生意可好,有没有人因为他的离开就欺负他们母子? 这般想着,他一时倒有些出神了,就连皇帝问话都没听进去。 皇帝和太子互相对视一眼,都觉得他有些蹊跷,于是皇帝重重咳了一声,问道:“六弟,你可是有事瞒了朕?” 左元昊惊醒过来,微微迟疑一瞬,到底还是道:“皇兄圣明,臣弟确实有事藏于心。” “究竟何事,说给皇兄听听。天下虽大,却是左家之天下,除了朕,还有谁敢难为你不成?” 皇者自有皇者的傲气,皇帝平日对弟弟多少有些防备,但也是个护短的好兄长,更何况见惯了弟弟意气风发,突然这般模样怎会不心疼? “皇兄厚爱,臣弟愧疚。”左元昊心头一暖,低声说道:“不知皇兄可还记得叶丞相的长女?当日臣弟出门时,本来已是给了她一个侍妾的名分,但她不知为何却从王府逃了出去。这次弟弟落水伤了头,忘却前事,不想却在北地小城遇到她,得她照料良多,而且……她还为我生养了一双儿女。” “什么?”皇帝和太子齐齐问出口,心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出门时候还是新郎,回来却当了爹,这差别真不是一般的大。 第十五章我不要她回来!(1) 皇帝干咳两声,笑道:“六弟与……嗯,这位叶大小姐当真是有缘分。既然如此,为何这次没有把他们母子一同带回?” 左天谕想起当日同他一起谈天说地烤红薯吃的女子,心头忍不住一阵憋闷,冷哼了一声抢先应道:“皇叔怕是带他们回来不好分说吧?皇叔真是多虑了,叶家双姝争六王爷,传出去倒是藏鲲城里一段佳话。” 他这话说得酸气十足,惹得左元昊挑了眉头,淡淡笑道:“让太子笑话了,不过,本王不带他们回来却是怕路上辛苦,况且当日落难,尚有敌国探子虎视眈眈,冒然带他们回来,倒是容易为他们惹来杀身之祸。” “还是六弟考虑周全。”皇帝瞪了有些不服气的儿子一眼,这才又道:“既然如此,如今你平安归来,就再派得力人手把他们母子接回来吧。不论前事如何,她既然为你生儿育女,对左家总是有功,不如就给个侧妃的位置吧。” 左元昊闻言,没来由的就想起叶兰挑眉大怒的模样,想必她会不屑于这个侧妃的位置吧,但若是放她流落在外却是绝对不成的,还是先接回来再慢慢琢磨吧。 “谢皇兄恩典,但此事还是等他们母子回来,臣弟再同皇兄禀告。” “好,如今外敌即将入侵,六弟莫要被儿女私情耽搁大事。” “皇兄放心,臣弟省得。” 又说了几句闲话,左元昊这才告退。 左天谕主动送他出宫,平日也算相交甚笃的叔侄两个,这会儿却是难得沉默地走了一路,见到马上就要到了宫门,左天谕到底沉不住气,低声道:“六皇叔,那……叶大小姐不似外人传言的刁蛮恶毒,许是先前有什么误会,六皇叔……” 左元昊双眼微微眯起,直看得他脸色尴尬,这才淡淡应道:“她是本王之妻,本王自是清楚。”说罢,他就径自出宫去了。 左天谕怔愣站在金水桥头良久,末了恼道:“你若是知道,又怎么会把她关到柴院里差点儿饿死,还有王妃不是叶二小姐吗?她是妾,不是妻!” 可惜,他这番懊恼,左元昊却是听不到了。 洪公公早就带着王府的马车等在宫门外,远远见到自家主子出来,立刻奔到跟前跪倒磁头,嘴里呜咽着,“王爷,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奴才以为再也见不到王爷了,王爷……” 第6页 毕竟自幼相伴,左元昊待他很是亲厚,亲手扶起他安慰道:“罢了,让你惦记了。这些时日王府里可还太平?” 洪公公赶紧扯了袖子抹掉眼泪,低声应道:“回王爷的话,王府里一切都好,只是王妃娘娘自从北地回来就住到丞相府里,至今未归,您看……” 左元昊想起当日之事,皱眉应道:“走,先去丞相府。” “是,王爷,奴才带了衣衫鞋袜,先伺候王爷换上,可好?” 左元昊点点头,当先上了马车。 很快,四匹健马拉着的黑漆平头的大马车就到了丞相府外,早有门房跑进去报信儿,叶丞相迎了出来。 毕竟是泰山老大人,左元昊当先行礼,叶丞相还了一礼,开口只有一句,“好,回来就好。” 等到两人进了二门,院子里立时就热闹了,一身月白衣裙,瘦得弱柳扶风一般的叶莲蝴蝶一般飞过来,扑进左元昊的怀里。 “王爷,你可回来了,妾身以为你有事,都想追随你去了。呜呜……” 怀中女子哭得梨花带雨,柔弱堪怜,若是往常左元昊定然要好好安慰疼惜一番,但今日却不知为何,心底居然生出了一股厌烦,难道是看惯了那个女子笑嗔怒骂,看惯了她挺着大肚子风风火火、不输男儿的大方爽朗,这会儿才觉得哭哭啼啼的女子让人只感到心烦又无用呢? 他勉强捺下那股子烦腻,淡淡道:“莫哭了,本王知道你受苦了。” 叶莲没有等到预期中的拥抱安慰,反而只有这么简单两句话,她难免越加心慌,待得想要使出装晕这个撒手锏,不料左元昊已是抬步走了进去。 她傻傻愣在原地,完全懵了。 倒是陈氏赶紧上前扶了她,遮掩道:“莲儿见王爷回来,欢喜傻了,这段时日她日夜哭泣伤了心神,如今还在喝着汤药呢。” 丙然左元昊闻言停下脚步,脸上勉强露出一丝愧色,回头应道:“一会儿记得把药方带着,回王府之后再喝几日。” 陈氏一笑,道谢,“多谢王爷惦记莲儿,我这就带她去收拾行李。” 叶莲本来还想再跟上去,但无奈母亲大力拉扯她告退,只得红着眼圈儿哀怨的嫖了左元昊一眼,这才停在原地不动。 待得王爷和爹爹身影拐过一处灌木,她立刻开口抱怨道:“娘,我还没同王爷说上几句话,你拉我留下做什么?” 陈氏狠狠瞪了她一眼,呵斥道:“闭嘴,跟我来!” 说着话,母女俩就遣散了大半丫鬟婆子,只带了碧桃一人悄悄绕过几处回廊,进了处小院,碧桃被留在门口放哨,母女俩直接进了正房东间。 陈氏小心翼翼拿下一幅山水画,那画后就露出一个茶碗大的洞口。 叶莲惊得张大了嘴巴,刚要说话就又被陈氏捂了嘴。没多久,那洞口里就传来走动和茶盏撞击的清脆声。 陈氏低低在女儿耳边嘱咐,“好好听着,不许说话。” 叶莲重重点头,母女俩一起伸长耳朵凑到洞口边上。 另一侧的屋子里,叶丞相一待书僮摆好茶水点心就撵了他下去,之后便道:“王爷这大半年流落在外,可是吃了苦头?” 左元昊摇头,想了想又道:“先前失踪,实在是遇到了一些凶险之事,所以才迟迟未归,不过,倒也因祸得福探知了沙罗人与蛮骑连手即将入侵。” “什么?”叶丞相大惊,怒得拍了桌子,“这两国纯粹就是跳梁小丑,记吃不记打的蠢物!” “丞相莫恼,皇上那里本王已经禀告过了,想必明日就会召见丞相商讨粮草之事。”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此事刻不容缓,明日得了旨意,本相定然全力相助王爷征战杀敌。” “谢丞相。” 翁婿两个说了几句公事就有些冷了场,毕竟先前因为叶兰爬床一事多有尴尬。 左元昊喝了一杯茶,到底还是开了口,“丞相,叶兰她……” “王爷,兰儿虽然脾气急躁,却是个本分孩子,当日在王府出走,想必也是一时想岔了,老臣已是派人寻找,过些时日一定会有消息传来,到时候老臣一定亲自绑了她给王爷赔罪,还望王爷看在老臣的颜面上,莫要同她计较。” 叶丞相听到左元昊开口提起大女儿就心头打颤,硬着头皮求情,其实心里半点不抱希望了,就是普通男子也不能容忍私逃的侍妾,更何况左元昊还是堂堂超品亲王,先前更被搅了洞房花烛夜。 这般想着,他也泄气了,又道:“若是王爷实在不能原谅小女,不管是青灯古佛,还是乡下庄子,都留她一条性命吧。” 左元昊闻言,想要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心里琢磨了半晌这才道:“相爷有所不知,我此次遇难,嗯……就是被叶兰救了性命。” “什么?”叶丞相乍然听到女儿消息,激动得猛然站了起来,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抓了左元昊的袖子一迭声问道:“你见到兰儿了,她过得可好?有没有受苦,她怎么没同你一起回来?” 左元昊干咳两声,有些脸红,斟酌着说道:“王爷莫心急,她过得很好,一对姓胡的老夫妇与她同住,听说是您的原配夫人的陪房,待她很是亲厚。” “陪房?姓胡?”叶丞相极力回想,最后终于在记忆里找出一些片段,喜道:“难道是胡老九和金花两夫妻?真是太好了,当年兰儿她娘还活着的时候,最为倚重他们,若不是……” 许是想到家丑不可外扬,叶丞相说到一半就住了口,转而问道:“既然如此,兰儿为何没有同王爷一起回来?她如今身在何处?” “她还留在碎石城。”左元昊脸上闪过一抹黯然,“本王离开的时候,她刚刚生了一对龙凤胎,路远难行,本王就留他们母子在那里将养一段时日。” “兰儿生了一对龙凤胎?!”叶丞相彻底欢喜疯了,“太好了、太好了,我就说那丫头是个争气的,一下子生了两个,儿女双全啊!” 想起两个包成红蜡烛一样的宝贝儿子女儿,左元昊脸上也带了笑,声音温柔得好似能滴出水来,“小子乳名叫团团,容貌随我,闺女乳名叫圆圆,容貌随了兰儿。” 叶丞相闻言,眼里喜色更浓,朝堂上混迹了一辈子,察言观色的本事,他若是称第二,绝对没人敢称第一。就冲着六王爷提起儿女的这副神色,还有不经意间叫着自家闺女的名字,他就绝对舍不下这母子三个。 这般想着,他原本打算催促他接人的话也咽了回去,老神在在的喝着茶水,偶尔说说带孩子的经验,毕竟当初发妻病逝,他也照料过女儿几个月。左元昊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追问两句。 一时间,翁婿两个倒也相谈甚欢。 可是一墙之隔的陈氏母女却是听得咬牙切齿,恨得揉碎了帕子才勉强忍住杀过去质问两人的冲动。 第十五章我不要她回来!(2) 陈氏拉着女儿一路气哼哼出了小院,碧桃一见主子脸色就觉不好,待得伺候着她们回了主院正房,就立刻找借口躲了出去。 这倒正合了陈氏心思,屋里的茶盏和瓷器都遭了殃,母女两个比赛似的打砸起东西来,最后累得气喘吁吁了才总算停了手。 “该死的老东西,他眼睛里何时有过我们母女俩,心心念念都是那个死女人和贱丫头!” “呜呜,娘,我怎么办?我和王爷还没圆房,那个贱女人都生完孩子了,若是王爷接了她回来,王府哪还有我的容身之处?”叶莲几乎哭得打滚,“我不要她回来,娘,找人杀了她!” 第7页 陈氏见女儿如此,怎么会不心疼,赶紧抱住她安抚道:“莲儿不哭,有娘在呢,这次保管要了这小贱人的命,连她的小崽子哪个也别想踏进藏锟城!” 叶莲连翻找帕子也顾不得了,扯了袖子抹了眼泪,恼道:“娘可有什么好办法?爹爹护着她也罢了,我绝对不能让她再把王爷抢走!” 陈氏对女儿也是恨铁不成钢,伸手点了她的脑门骂道:“你也是个没用的东西,怎么就让那小贱人爬上了床,算算日子,她就是那晚怀的孩子,若是你同王爷圆房,今日也许就是你生了嫡子和嫡女了。” 叶莲委屈得又要掉眼泪,“娘,谁想到会变成这样啊,我同王爷一路同行,每次要圆房时总是被耽搁,莫不是冲到什么了,改日娘去庙里替我求个平安符吧。” “这个以后再说,眼前先把这小贱人和小崽子处置了。” 陈氏沉吟半晌,倒是真被她想到了一个借刀杀人之计,她示意女儿近前,低声说了几句。 叶莲越听脸色越亮,最后止不住地连连点头,赞道:“娘这主意好。” 碧桃站在院子门口,见到洪公公身边的小太监来请,赶紧进屋通报。 叶莲已是重新上了妆,换了衣衫,但还是轻易能能看出眼睛红肿着。 左元昊见了,还以为她是欢喜自己平安归来,也没多问。 一路无话,马车踢踢踏踏很快就到了王府,偌大的宅院,重新迎回了主人,所有丫鬟婆子、太监小厮齐齐跪在门前磕头恭迎,各个都是激动不已。 没有主子的奴才就是最悲惨的奴才,特别是担着外联职司的几个管事,平日里在都城见到三品官轻易都是不肯低头的,这段时日却是如同丧家之犬,跟个商户说话都得赔着小心,如今主子回来了,他们如何会不欢喜? 左元昊再回自家府邸,心下也有些感慨,一挥手赏了众人每人二两银子,更是惹得众人齐齐欢喜高呼谢赏。 没过半个时辰,听到消息的各家皇亲,还有平日交好的朝臣,纷纷乘车亲来拜望,王府顿时就热闹起来,门前车水马龙,引得众多闲人聚过来驻足议论。 叶莲指挥着丫鬟仆役准备酒席,伺候茶点,偶尔闲下来还要了最近几个月的账册查对,倒也忙得不行。 终于熬到晚上,叶莲泡了鲜花澡,抹了香脂膏子,冒着染上风寒的危险穿了半透明的纱衣,就等着王爷回来安歇。 可惜,前边却传来消息说,王爷今晚歇在书房。 叶莲气得抓起茶盏就要摔,想想这里不是娘家后院,又恨恨地放了下去,但她也不是个蠢的,就这样罢手,想了想就披了大氅去了书房。 左元昊累了一日,刚月兑了外衫准备洗漱,突然听得叶莲过来就下意识皱了眉头,但也没让人挡了就是。 叶莲袅袅婷婷走进门,恭敬行了礼,小心翼翼打量着左元昊的脸色,娇声说道:“王爷,妾身怕你今日太累,特意炖了一碗参汤,您喝几口可好?” 左元昊想起当日那杯可疑的参茶,还有那些因为掩护他逃走而死去的护卫,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你这碗参汤,本王可是不敢喝。” 洪公公本来站在门口伺候,一听主子话音不对,赶紧避了出去,于是屋子里就剩了夫妻俩。 叶莲干脆扑通跪了下来,呜咽着哭倒在左元昊脚下。 “王爷,妾身有罪,妾身平日不该太娇惯春夜和细雨两个,让她们忘了本分,只是她们也是见妾身迟迟没与王爷圆房,这才背着妾身在那晚的参茶里下了些助兴的药。妾身回到藏鲲城后知道事情原委,当时就把她们处死了。妾身是日夜求神拜佛,长年吃素,就盼着王爷平安无事。 “呜呜,妾身知罪了,如今王爷归来,妾身……妾身再无牵挂,妾身……恳请王爷准许妾身出家为尼,以赎前罪。” 她好似哭得厉害了,连大氅的带子什么时候解开,露出里面单薄纱衣都不知道,烛光闪灿,晃得那颈项间的莹白好似都带了一层光。 左元昊的凤眼微微眯起,神色半分未动,沉声说道:“当日之事,过去就罢了,你也莫说出家为尼之事,安守本分,本王也不会亏待你。” “谢王爷不怪罪妾身,妾身真是万死也不足以报答。”叶莲欢喜得抬起头,睫毛上尚有未滴落的莹莹泪珠,当真是我见犹怜,美丽至极。 她慢慢爬起身,但好似双腿有些酸软,身子一歪就要倒进左元昊的怀里。 左元昊却是下意识一偏身,让她结结实实地摔到了地毯上。 “王爷!”叶莲委屈的娇声质问,“您还在气莲儿吗?” 左元昊干咳两声,到底还是放柔了声音,“你先回去,好好养身体,本王最近有公务要忙,待得了空闲就回后院去看你。” 叶莲咬着嘴唇,还想再争取一二,但终究还有些女儿家的羞耻之心,于是披上大氅,开门走了。 以前,她偶尔这般闹个小性子,左元昊一定会追上来哄上一番,说不得照旧又会甜甜蜜蜜,可是今日她走得实在不能更慢了,任凭北风吹得她鼻涕糊了下巴,身后也没见半个影子。 她着实是气得狠了,回到主院内室就找借口发落了两个倒霉的丫鬟,听到院子里隐隐约约的惨叫声,好似板子打在远在天边的叶兰身上,她这才觉得心里好过许多。 从丞相府一同跟来的大丫鬟晚晴,小心翼翼奉上茶水,开口劝道:“娘娘,您可不要因为那两个下贱之人伤了神,临回来的时候,夫人还交代奴婢要劝着娘娘些。” 叶莲烦躁得一挥手,吩咐道:“你也下去吧,记得让人在廊檐下挂上五盏走马琉璃灯。今晚不必值夜,告诉下边人少出屋子走动,让我见了心烦就都等着挨板子去吧。” 晚晴听到这样古怪的吩咐,脸上却没什么疑惑之色,毕竟在丞相府时,主子也常有这样的吩咐。她赶紧躬身应了,倒退出了院子。 很快,就有几个婆子轻手轻脚爬上梯子在廊檐下挂了琉璃灯,两个刚留头的小丫头看着新奇,偷偷趴在窗子上探看,被管事嬷嬷一人在头上敲了一板子,这才老老实实熄灯躲在被窝里掉眼泪。 因为主子归来的王府,喧闹了大半日,终于在三更夜半安静了下来,寒冬腊月的朔风呼啸,到此并未停留,骄傲的四处玩耍片刻就跑远了。 这时,一道黑影却是借着墙下的暗色掩护,悄悄模了进来。 叶莲一直坐在窗边忐忑等待,听得窗棂被敲响,立刻打开了窗子。 那黑影迅速闪了进来,扫视一圈见到没有异常,这才大模大样地坐下,冷声问道:“到底是因为何事挂起了五盏灯笼?你那个美人王爷回来了,这王府比起相府,护卫可是周全多了。” 叶莲眼见黑衣人扯了自己最喜爱的软枕靠在身后,眼里的嫌恶一闪而过,但脸上却是堆着笑,奉承道:“首领武功盖世,区区王府护卫哪里能拦得住。” 黑衣人冷哼一声,摆摆手吩咐道:“说吧,到底什么事?” 叶莲自以为得了些重要消息,手里抓了把柄,腰杆子也硬了,笑嘻嘻应道:“首领,我今日听说了一件大事,但掐指算算,我身上的毒也要到期了,首领是不是先赏我几粒解药,否则我这心里一害怕,可能就把消息忘了。” 黑衣人眉头一挑,眼神冷得似冰一般,扫向叶莲的时候,冻得她好似连五脏六腑都僵了,但她还是不知死活的坚持道:“首领,若是不舍得解药,这消息可就……” 第8页 没等她说完,黑衣人就突然探身在她身上点了两记。 瞬间,叶莲觉得整个身体都麻木了,慢慢的麻木中又带了抓心挠肝一样的痒意,她耐不住地开始满地打滚,用身体去蹭地毯,希望可以缓解二丁但很快这种痒又变成了痛,针扎一样的痛。 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呜咽着求饶,“首领,我错了,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我说,我全都说!” 黑衣人许是被挑衅的气得狠了,只是慢悠悠的倒了一碗茶水喝着,足足让叶莲熬了一刻钟,这才施恩一样伸手替她解了穴道。 第十六章暗中调查(1) 稍早时候还妆扮得娇媚高贵的叶莲,这会儿却是头发散乱,衣衫皱褶,狼狈的如同街边乞丐一般,她哪里还敢再耍什么小聪明,胡乱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就赶紧说道:“今日王爷回京,说北疆和西疆都有异常,沙罗人和蛮骑好似要连手攻打靖海,明日皇帝就要召见阁老们准备粮草,预备增兵边关。” “嗯!”黑衣人闻言立时坐直身子,追问道:“兵力如何分布,粮草预备了多少?” 叶莲见他这般模样,心里恨极,脸上却是万般委屈,低声应道:“我也不知道,只听到了这些,具体事情只有王爷知道,这次出兵,皇帝依旧派了他做兵马大元帅,我爹爹负责调度粮草兵器。” 黑衣人怎会听不出她话里隐含的提醒之意,他倒也是个能屈能伸的,马上就伸手笑着扶起了叶莲,应道:“这么重大的消息,你方才怎么不说清楚,倒是白遭了罪。我虽说脾气有时暴躁一些,但最是赏罚分明,这件事还要探知具体详情,若是你能拿到边关的兵力分布图,我作主给你两粒解药。若是以后这类消息你禀告得更多,待得战事完结,我就向上边问问,彻底解了你的毒也不是没有可能。” “真的?”叶莲大喜,连连行礼,末了想起今日最主要的目的,她又硬着头皮道:“多谢首领提携,但我这里还有一点小事,不知首领,能不能帮忙解决?若是能去了这个心头大患,我必定竭尽心力为首领探查消息。” 黑衣人有些不耐的皱了眉头,但想想叶莲还大有用处,于是压着火气问道:“到底是何事,你说说看?” 叶莲听出他语气冷淡,也不敢耽搁,赶紧说道:“靖海北方有个小城叫碎石城,城里有个卖烧饼的胡家,他家侄女刚生了一对龙凤胎,我想请首领派人去把这母子三个的性命了结了。首领放心,胡家都是老弱妇孺,动手很容易。” 黑衣人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下起了疑,状似玩笑一般地追问道:“哦,这些老弱妇孺同你有仇?居然连孩童都不放过?” 叶莲想起今日左元昊待她冷淡就恨得咬了牙,但她也不傻,还不至于说出叶兰母子的真实身分,万一这黑衣人起了别的心思,把叶兰母子抓起来威胁左元昊,凭王爷的本事,护得他们母子最后再逃出生天也不是没有可能,那她岂不是白忙活了。 “这些人是与我有仇,若是他们活着一日,我必定寝食不安,自然也不敢保证能全心全意为首领探查消息了,所以还望首领成全。”说着话她就跪了下来,姿态倒是放得很低。 黑衣人冷哼一声,倒也没再追问,“行,这事我明日就派人去料理。你也要尽早把兵力分布图拿到手,交图的当日,我就把两粒解药给你带来。” 叶莲还是有些不放心,壮着胆子再次嘱咐道:“首领,一定要杀死那个贱女人,若是能带她的人头回来就最好了。” 黑衣人彻底不耐烦了,一甩袖子,打开窗子就跳了出去。 叶莲支着耳朵听了好半晌,院子里除了北风之声就再也没有别的动静,她这才长出一口气,软倒在地毯上,恨得握起了拳头诋咒道:“等我解毒那一日,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说罢,许是想起方才所求之事,她又难得的欢喜起来,“叶兰,叶大小姐,哼!你可不要怪我心狠手辣,谁要你抢了王爷的宠爱?送你同两个孽种一起去见阎王爷,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 浓重的夜色里,星月都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暖暖的睡了,王府前院护卫重重把守的軎历里,左元昊穿了套玄色长袍,头发懒懒用一支玉簪绾着,眉眼间满满都是疲惫之意。 洪公公靠在门框上打盹,一个不小心就栽倒在地毯上,他慌忙爬起来,抬眼看了看屋角刻漏,忍不住绕过多宝榻,一边挑着灯芯一边低声提醒主子,“王爷,您第一日回府,路上辛苦,还是早些歇着吧,这些奏折也不急于一时啊。” 左元昊狠狠揉揉太阳穴,扫了一眼桌案上还有尺许高的奏折,也是叹了气。他这一走就是将近一年,兵部攒了诸多大事琐事,原本他在的时候,仗着皇兄疼爱,很多事只要说上两句就可以,但臣子却是不敢同他一般随意,所有事都要上奏折,如此累积起来,消耗人力不说,许多事务也延宕了,这一年来靖海的军力不但没有增长,反倒退步许多。 他若是不能及时掌握各部变化,如何从容应对敌族马上就要开始的联合入侵? 只是,自离开碎石城这段时日,他马不停蹄跑了几处边关,又掩藏行迹返回藏鲲城,就是铁打的身躯也难免疲惫,倒是真有些坚持不住了。 “罢了,歇下吧,明日再看不迟。” “是,王爷。”洪公公大喜,赶紧上前伺候王爷宽衣洗漱,但末了敲了敲窗下的矮榻又有些迟疑,忍不住劝说道:“王爷,这书房住着怕是不舒坦,要不然奴才伺候您回后院?” 左元昊不悦的扫了他一眼,没有应声。 洪公公赶紧闭了嘴,心里暗骂自己,将近一年没伺候主子,怎么就把主子不喜人多言的脾气忘记了,以后可得长记性。 他这里暗自喝骂自己要警醒些,不想左元昊却因为他方才的话想起一事来。 “先前派出去寻我的那些人手都回来了吗?” “已是传消息出去了,天地玄黄四组人马再有两日就能全员到齐。” “那好,明日先派府里的人手去查一件事,王妃身边原本有两个丫鬟,先前一同出京,这次回来却没见着,你让人找找她们去哪里了,是生是死。记得,不要惊动王妃。” “是,王爷。”洪公公听得心里好奇至极,猜测着主子是不是对两个丫鬟起了什么兴致,但琢磨一会儿又觉得不可能,不过,这吩咐实在有些暧昧,居然还要避开王妃? 不说洪公公如何嘀咕,总之主子吩咐,他也不敢怠慢。伺候着主子睡下后,就赶紧退出来唤了值班的护卫首领。 这护卫首领姓陈名生,与刘虎是一个头磕到地上的异姓兄弟,先前左元昊出行的时候,他娘子正好要生产,于是刘虎就让他留了下来。 今日王爷回府,终于确认了刘虎的死讯,他心里的愧疚和悲痛可想而知。 虽然王爷一进府门就赏下了丰厚的抚恤银子,但嫂子没了夫君,侄子侄女没了爹爹,家里就没了顶梁柱,还不如先前那几月,虽然知道凶多吉少,但心里多少还有些念想。 今晚,本不是他值班,但他睡不着就抢了巡逻的差事,没想到正碰到洪公公分派差事。 这几月王府没了主子,洪公公同留守的护卫们也有些共患难的情义,见陈生上前,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低声把王爷的吩咐说了出来。 第9页 陈生眼里瞬间爆出一团亮光,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一根救命绳一般,呼哧重重喘息了好半晌,这才咬牙说道:“洪总管放心,这事交给我了,保管查个水落石出。我一直就不明白,我大哥那般的好武艺都折在北地了,凭什么她们三个娘儿们能毫发无伤的跑回来,若我是敌人,怎么会不把尾巴拾掇干净了,难道还是人家怜香惜玉不成?” “闭嘴!”洪公公警觉的四处望了望,确定周围没有别人,这才拉过他低声呵斥道:“那是王妃娘娘,你不想要脑袋了?你要记住了,这次王爷要查的是两个丫鬟,不是王妃娘娘,若是你胆敢擅作主张,我就派别人去。” 陈生许是也觉得方才的话有些犯上,气哼哼道歉,“我知道了,洪总管,你放心,我一定会加倍小心的。” 洪公公闻言才勉强放了心,又嘱咐几句就放他,下去了。 第十六章暗中调查(2) 不说洪公公回到自己屋里如何后悔找了陈生去办差,只说陈生换班之后都没阖一会儿眼睛就直接出府去了。 之前王爷失踪,王妃长住娘家,他也来往送过几次消息,所以同相府的门房也混了个脸熟,借着那门房不忙的当口,寻了个由头扯了那人去不远的小铺子喝酒,待得酒过三巡,两人都是醺醺然的时候,他就装了一脸色相,问起王妃身边的两个大丫鬟怎么不见了? 那门房自以为猜到了他的心事,笑得暧昧又了然,一边打着酒嗝一边道:“我说你怎么想着请我喝酒,原来是为了佳人红颜啊,平日瞧着你也是个方正的,没想到也躲不过美人关。” 陈生倒是听说过这个门房家里妻子凶悍的一些闲话,于是就装了苦脸,抱怨道:“老哥啊,要说咱们当差也着实辛苦,谁累了一日回家,也不想对着河东狮那张冷脸啊,这不,兄弟就起了心思想找朵解语花嘛。老哥若是成全兄弟,兄弟抱得美人归的时候,绝对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老弟,你说得太对了,老哥我可是太知道这其中苦楚了。放心,老哥能帮你的一定会帮。”那门房咕咚咚又灌了一碗酒,接着凑到陈生耳边说道:“王妃娘娘身边那两个丫鬟的事,你问我还真是问对了,若是旁人,真是半点也不清楚。” “真的?”陈生好似有些不相信,醉眼惺忪的瞪着门房又道:“不过就是两个丫鬟,怎么还涉及什么隐密不成?” 那门房酒意上头,自觉被质疑,原本还存着的三分迟疑也彻底扔了,一古脑的把他听说的消息都说了出来。 “你是不知道,那两个丫鬟原本是丞相夫人在陈家带来的陪房家的闺女,平日也是主子跟前得意的,不知怎么,昨日突然就因为顶撞夫人被撵到乡下庄子去了,原本遇到这样的事,都是允许人家爹娘送一送的,但这次夫人特意交代不准她们同任何人说话,一刻钟都没多留就直接绑上马车走了。你不知道她们老娘哭的啊,真真是可怜。之后夫人又下了封口令,我们那府里可没人敢说这事。” 他边说边高抬了下巴,一副为了兄弟舍生取义的可笑模样,陈生眼里精光闪烁,手下却是殷勤给门房倒酒,嘴里不停道谢。 “多谢老哥提点,否则我还蒙在鼓里呢,不过,真是可惜两个丫鬟的好相貌了,我还想着往家里抬一个暖床呢。” 那门房嘿嘿笑着,附和道:“那两个长得着实不错,别说你,我们这府上也有管事盯着呢,可惜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喝光了壶中酒就告辞散去了。 陈生一路回到王府,怎么想都觉得蹊跷,赶紧找到洪公公。 洪公公听后就要去书房同主子禀报,他瞧着陈生神色有些异样,忍不住又提醒道:“这事主子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就到此为止了,你千万不要节外生枝,懂吗?” 陈生赶紧低头应道:“是,总管。” 洪公公扫了他一眼,这才快步奔去了书房。 陈生望着他的背影,暗暗握了拳头。有些事情既然开始就不会轻易停下,他对两个被处置的丫鬟没有半点同情之意,不过却对她们为何遭殃感兴趣,难道是她们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那是不是与王爷在北地遭难有关,与自己那大哥战死有关? 不提陈生如何不顾洪公公的反对,暗地里下定决心一查到底,只说左元昊听了洪公公禀报,也是惊疑的抬头问道:“你是说,那两个丫鬟不是在王妃从北地回来之后处置的,是昨日我回京之后才被撵出府?” 洪公公不知主子为何对这个日期如此在意,但依旧躬身应道:“是,王爷,派去查探的护卫回来就是这般说的,而且昨日陈氏虽然下了封口令,想必府里也有很多人知道此事,那门房没必要撒谎。” “没必要撒谎?”左元昊冷哼一声,低声道:“正因为没必要撒谎,她却撒了谎才可疑,不是吗?” 洪公公听得一头雾水,小心翼翼问道:“王爷,这事还要继续查吗?” “不必了。”左元昊倒也不想过早打草惊蛇,眼前当务之急是应对卫国之战,其余之事也不急于一时。 “是,王爷。” 左元昊扫了一眼桌案上那碗后院刚刚送来的参汤,神色莫名,良久他才又道:“今日是腊月多少了?” “腊月初五,”洪公公很是尽职尽责,提醒主子,“宫里已经赏了八宝米下来,王爷进宫之时别忘谢恩。” 左元昊点点头,他的心思却是不在这里。算算日程,若是此时就派人去碎石城接叶兰母子三个,恐怕他们就要在路上过年了,两个孩子还小,若是染了风寒倒也麻烦,不如等到年后,天气转暖,那时候上路也方便许多。 “吩咐下去,打制一辆新马车,不必多华丽,宽敞舒适最好,再把琉璃阁拾掇出来,备着年后入住。” “啊?”洪公公这会儿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老了,怎么王爷吩咐的每件事他都模不着头绪呢,但经过昨晚,他也不敢轻易多嘴,一一应了下来。 左元昊摆摆手,示意他下去,重新投入到奏折堆里,只是心思却是没有先前那般专注了,一时想起接了叶兰回来,她那个火爆脾气会不会先打自己几巴掌?那两个孩子,当日他离开时才睁开眼睛,这会儿是不是已经会认人了?!孙大夫虽然有些不着调,但医术确实不错,若是他们有个头疼脑热,也不会有事吧…… 这般想着,他就烦躁的扔了奏折,想了想又吩咐备车去了皇宫。虽然孩子没回来,总要把伺候的人手备妥,内务府给几位皇子准备了很多身家清白的女乃娘和嬷嬷,先同皇兄打个招呼,留几个好的,等两个孩子回来就不用忙着张罗了。 皇帝原本正同几个阁老商量着准备粮草,征召民夫,突然听说弟弟进宫,很是欢喜,不想,弟弟居然开口就是讨要女乃娘和嬷嬷;他半晌没有反应过来,随后哈哈笑得不行,但却也越加放心了。 若说原本左元昊是头下山猛虎,那如今叶大小姐和两个孩子就是他脖子上的绳套,只要他们留在藏鲲城,这头猛虎无论伤了多少人都得乖乖回来,不怕他另起炉灶造反。 “好,内务府里的人手你尽避挑选。” 几位阁老在场,皇帝也不好多说,转而又商量起朝政大事。 几位阁老虽然心里好奇,但也都不是没眼色的小孩子,纷纷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开始证明他们每月没有白领俸禄。 第10页 眼见腊月过了大半,再有几日就是小年了,家家户户几乎都把年货准备齐全,又因为落了两场大雪,稍稍偏远的村庄封了路,所以碎石城里倒是宁静许多。 胡家众人晚上照料孩子,白日里张罗买卖,虽然忙碌,但也充实至极。这一晚,众人吃了晚饭,山子同胡伯在堂屋里拾掇几只山上打回来的黑貂,貂肉酸涩难吃,就扔去雪堆冻了,貂皮则打算收拾好后给两个孩子做褥子。 胡婆跟叶兰照旧倒扣了钱匣子记帐,老太太偶然扫了一眼两个板着自己脚丫子玩耍的孩子,忍不住笑道:“团团圆圆是个有福的,山子这么疼他们,才丁点大的小肉球就有貂皮铺了,老太婆我忙了一辈子活计,还赶不上他们两个呢。” 叶兰一边串铜钱一边笑道:“姑母也是老小孩儿,原本要给您做件披风,是谁死活不同意的?” 胡婆哈哈笑起来,嗔怪道:“你这丫头,还不准我痛快一下嘴巴了。” 叶兰调皮的吐吐舌头,把账本往老太太面前一推,笑道:“咱们家如今也有闲钱了,足足二百多两呢,眼见要过年了,您老人家想要什么尽避买就是。” 胡婆仔细看了看那帐本末尾写着的数字,笑得脸上更是开了花。“我跟老头子都这么大年纪了,什么也不缺,你就别惦记了。你跟山子还有孩子都做套新衣衫,剩下的留着给我两个孙子孙女娶媳妇、置办嫁妆。” 胡伯是个好凑热闹的脾气,见此就起身想要上前看看,可也许起得有些猛了,差点儿闪了腰,幸好一旁的山子伸手扶了一下。 叶兰吓了一跳,问了两句,发现胡伯并无大碍,想起这大半个月来全家上下没日没夜地忙着赚钱,她跟山子年轻还不觉什么,胡伯和胡婆却是累得厉害了。于是开口提议道:“左右也要过年了,不差这几日,咱们家铺子明日就开始休息吧,正好也打扫一下院子,准备吃食。” 胡婆有些贪财,还想再劝,胡伯却是举双手赞同,“隔壁卢老哥都约好几次了,正好去江边捞几条大鱼回来,过年祭祖或者待客。” 胡婆瞪了他一眼,也就没有多说,胡伯便笑呵呵跑去找渔网和铁钳子,铺子休息的事就算说定了。 街坊邻居们没料到胡家休息得这么早,第二日还有跑到家里来买烧饼和麻花的,好在胡家自己也要准备过年的吃食,这发面倒是现成的、赶紧又烤又炸,算是把买主们都打点得欢喜送走了。 许是知道过了年,好日子就要到头了,朔风这几日格外嚣张,吹得大街上越发冷清。 胡婆不知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上了年纪心思重,连着两三日晚上都梦到了病笔的夫人,也就是叶兰的亲娘,于是,这一早吃饭的时候就说要去庙里上香,再添些香油钱点个长明灯,也算告慰九泉之下的旧主。 碎石城地处偏僻,庙宇不多,除了城外连同乞儿们一起烧掉的破庙,就剩下三十里外的大青山上还有一座庙,天气好的时候,城里的富贵闲人们倒也常去,如今这个天气,自然就无人问津了。 胡婆年纪大了,叶兰怎么好让她顶风冒雪地出门,遂自告奋勇地前往。 老太太想了想,也怕自己这身子不济事,倒耽搁了事儿,就让山子护着叶兰去进香,两个孩子留在家里,喂两顿羊女乃也成。 事情商量妥当,叶兰和山子穿戴好了就出门找马车。 冬日天寒,又马上过年了,但凡家里有口存粮的人家,就都猫在热呼呼的火炕上睡懒觉,享受难得的清闲时光,两人好不容易找到一辆马车,付了双倍的车钱才算出了城。 北风呼啸,间接做了一件好事,把官路上的积雪吹得很是干净,倒也不算难行,太阳还未走到天空正中,马车就已赶到了大青山下。 第十七章诈死求生(1) 叶兰怕冷,也没在意什么妆扮,穿了最厚的大袄又裹了大氅,戴了风帽,抬步上台阶,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小熊在艰难滚动。 落在她身后几步的山子,眼里难得闪过一抹笑意,之后实在看不下去,干脆抢上前几步扶了她的胳膊,半拉半架,很快就带着她到了庙门前。 守门的小和尚打盹得迷迷糊糊,突然见到有人上门很是惊奇,赶紧跑去找师兄师父。 听说叶兰要给过世的娘亲点盏长明灯,大小和尚们各个都是喜笑颜开,暗暗欢喜年前还能发笔小财,年夜饭的桌子也能添两个好菜。 叶兰取出了母亲的牌位,跪地磕头。她前世受了多年的无神论教育,倒是不信这些东西,但对于这具身体的生母还是存了敬意的,所以,这几个头磕得也是诚心至极。 不想,抬头时就见山子也跪在一旁,倒惹得她惊奇,想要开口问询,已是有和尚恭敬上前捧了牌位送到后边偏厢的案板上。 待得收了叶兰送上的五两银子,那牌位前就多了一盏油灯,之后一年灯里的香油都不会断,每日也会有和尚念经超度,保佑亡魂在九泉之下得以安宁。 和尚们还算好客,眼见到了午饭时候就留叶兰和山子吃了两盘素菜,几个馒头。叶兰被养刁了嘴巴,不过垫垫肚子就算了,倒是山子吃了不少。 两人从庙里告辞出来,不知是不是去了心事,叶兰只觉吹到脸上的北风都没那么冷了,正好,一侧山坡上几株腊梅开得很是好看,她不禁起了玩心,与山子拐过去逛逛。 前世忙着生存,今生又是以混乱开始,叶兰还是第一次捞到游玩的闲暇,她在这棵树下走走,那棵树下跳跳,偶尔还摘朵梅花在鼻下嗅嗅,抱怨不如想象中香浓。 山子陪在她身后,脸上笑意更浓。 叶兰一时玩笑,一脚踹向旁边的梅树,树之间积攒的白雪就飘洒下来。山子被洒了一头一肩也不躲,惹得她赶紧上前帮着拍打,嗔怪道:“你怎么不躲啊,平曰还以为你身手多了得呢,连几片雪花都躲不过。” 许是为了证明山子身手到底如何,她的话音刚刚落下,两人脚旁的雪堆突然炸裂喷洒开来,一个浑身雪白衣衫的男子手执一把雪亮的长刀,往两人兜头劈了下来—— 叶兰彻底被这变故吓傻了,别说跑,连动一动都困难。 山子眼里厉色一闪,伸手一个巧劲把她送到一丈开外,接着直接迎了上去,同那男子斗在一处。 那男子显见是个手头上沾过血的,一刀又一刀很是狠辣,但没有想到山子却比他更是厉害,赤手空拳斗了足足几十招,最后更是找到机会抢了长刀,横在他的脖子上。 叶兰见此,跌跌撞撞跑回山子身旁,问道:“怎么样,山子哥,你伤到了吗?这是哪里来的疯子,咱们哪里得罪他了,居然要下杀手?” 可是,她的话音刚落,山子却是突然捂住她的眼睛,“别看。” 叶兰下意识一扭头,结果就见那白衣人脸孔古怪的扭曲起来,嘴角慢慢躺下一缕黑色的血液…… 死了,这人死了! 叶兰呆愣了足足好半晌,回神之后扭头扶着梅树大吐特吐。她不是没看过警匪片,就是恐怖杀人电影也没少看,但这般活生生的一个人突然死在眼前,任谁也不能无动于衷啊。 山子皱起眉头,眼里闪过一抹疼惜,但却没说什么,转而快手快脚把死人剥个清光。 叶兰吐光了午饭,吃了两口雪,从嗓子到肚月复一片冰凉,她总算好过许多。 转过头见山子这动作,她不禁问道:“山子哥,你找什么呢?能看出这人是从哪里来的吗?”说罢想起方才的凶险,她又气恼起来,捏了个雪团狠狠打在死人脸上。 第11页 “我是抢你媳妇儿还是杀你老娘了,犯得着大冷天来杀人吗?让我知道你的底细,看我不找人端了你的老窝儿!”她嘴上说得厉害,到底还是不敢靠前。 山子却是越发脸色不好,低声道:“这人不是咱们靖海的,虽然身上没有任何外物和标记,但他大腿两侧有老茧,显见是自小常在马背上。” “自小骑马?”叶兰也是个聪明的,立刻问道:“难道是西疆的蛮骑?” 山子点头,“恐怕就是他们,以前听说他们有人在靖海活动,没想到到了这里。” 叶兰更是疑惑,问道:“就算他们西疆和咱们靖海有仇,他们也该去刺杀皇帝啊,咱们一个开铺子的老百姓怎么招惹他们了,难道他们还想抢做烧饼的方子?真是好笑!” 山子脸色古怪的看了看她,之后说道:“这人方才使的是必杀的手段,没想留活口。” 叶兰听得直想爆粗口,但脑子里却没来由的突然想起那个离开的人,瞬间好似醍醐灌顶,猜到了关键之处,脸色也白得彻底。“快回家,家里有危险!” 山子显见也想到这点,伸手抓了叶兰的胳膊几乎是飞一样跃下台阶。 那马车夫把马车停在一个避风之处,刚吃了干粮,正在车厢里打盹,见得雇主回来就赶紧下了马车。 叶兰心里好似被油煎一样,又多许了一两银子给车夫,要他尽快赶回城中,车夫连忙甩动马鞭,疯狂往碎石城跑去。 有钱能使鬼推磨,自然也能买得早归,来时花了一个时辰,回程不过一半时间,待得赶到胡家门外时,太阳刚刚西斜。 小院子里静悄悄的,叶兰拍了两下门板,见无人应声登时就软了腿。 山子直接从墙头跳进小院,却是没有开门,反倒先在院子里外探查了一番。 叶兰眼泪如泉水般从眼睛里不断涌出来,不敢想象两老和孩子若是出了事,她要如何活下去。 北风无情,半点也不理会人间疾苦,迅速把眼泪冻成了冰疙瘩,落在叶兰的领口里,冷得她哆嗦个不停,正是悲伤的时候,却听见身后有人说道—— “兰丫头,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人间天籁,无上仙音,也不过如此了吧。 叶兰猛然扭头看去,就见老俩口各自抱了一个孩子站在不远处,满脸疑惑的望着她。 许是见她哭得狼狈,胡婆也急了,赶紧上前催问道:“这是怎么了,哭什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胡伯也附和道:“可是山子欺负你了?他人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哇!”叶兰再也忍耐不住,扑上前连孩子带老人都抱在怀里,死也不肯撒手。 两老见此更是发懵了,但不等他们说话,怀里的两个孩子许是感受到亲娘的恐惧和狂喜,也跟着哭了起来。 胡婆心疼得不停拍着孩子,嗔怪叶兰道:“到底是怎么了,小心吓到孩子。” 叶兰接过胡伯怀里的儿子,哽咽道:“我以为你们死了,我也不活了!” 老人多是讲究个兆头,特别是马上要过年了,老太太瞪了眼睛就要呵斥,山子却是开了院门,说道:“进来说话。” 叶兰赶紧吞回送到嘴边的话,扯着两老就进了院子,进门后还探出头去警惕的望了望小巷尽头,这才仔细关了门。 老俩口被她这番动作吓得有些惊疑不定,进屋放下孩子喝了一杯茶水,这才定神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叶兰望望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山子,把先前山上那番凶险说了一遍,末了又道:“我猜今日这事与走掉那人有些干系,恐怕他先前会流落到这里就是敌国之人的手笔。如今他倒是拍拍离开了,留下我们等着被人家拾掇了。” 自从左元昊留下一句口信离开,叶兰就不肯再说他的名字,若是有事实在避不开,就以“走掉那人”代替,胡婆平日也会劝上两句,这会儿却是顾不得了。 她一把抱起身旁的孩子,惊恐道:“这可如何是好?家里是不是也住不得了?万一他们晚上再杀来,伤了孩子怎么办?” 胡伯跳起来就要找武器防身,嚷道:“莫怕,家里还有我和山子呢,再说他们也不见得敢找到家里来,这里是靖海,不是西疆!” 老头子说得气势高昂,难得有理有据,可惜山子却是毫不留情的打破了他的希望。 “我方才检查过了,家里也来过外人,这里恐怕是住不得了。” “什么?”胡婆吓得脸色泛白,应道:“你们走后,两个孩子睡醒不肯喝羊女乃,我和老头子就抱了他们去东头李家找铁头媳妇儿要点儿女乃水,没想到……”她心有余悸的又紧了紧手臂,一迭声的说道:“两个孩子真是福星,救了咱们一家的性命了。” 叶兰却是无暇理会这些,她心里愧疚之意好似涨潮的海水一般汹涌,实在忍不住又流下眼泪,“姑母,都是我连累你们了,若是当初没有捡他回来,就不会有今日之事了。” 胡婆却是摆手,安慰道:“你这丫头,说这些做什么?谁也不是狠心人,见到落水的都会救,更何况……他还是团团圆圆的亲爹。老话说,虎毒不食子,他怕是也不知道这些天杀的西疆人会找到咱们这里。”, 胡伯也劝道:“你姑母说得对,我们当初离开京城来到这里,真是人生地不熟,如今不也过得很好?更何况咱们家里还存了几百两银子,又有手艺,搬去哪里都能好好过活,你万不可自责,两个孩子还指望你养育呢。” 女为母则强,听得二老提起孩子,叶兰果然就抹了眼泪,全力为以后盘算起来。碎石城绝对是住不得了,就算左邻右舍再亲厚,面对杀身之祸,就算夫妻许是都会各自飞,更何况还是些外人。 但搬去哪里,叶兰又犯了愁。 第十七章诈死求生(2) 正这时,一直沉默的山子却是开口道:“我知道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你们若是信得过我就随我走吧。” 不等叶兰应声,胡婆已是说道:“这是说的什么话,一家人提什么信不信得过,你还能卖了我们老小几口人啊。”只是嘴巴上虽这么说,她脸色还是有些犹豫。 胡伯习惯性以老伴的意见马首是瞻,叶兰却是顾不得这么多,拉着山子的袖子就仔细问了起来。 “山子哥,咱们要搬去哪里?南方还是再往北?住处可靠吗?左近有大夫吗?” “唔,”许是为了打消众人的忐忑犹豫,山子难得多说了几句,“那处地方在藏馄城外几十里的一座小镇子,只有几百口人,都是军户出身,如今已经赎身做了良民。我同他们有些交情,搬过去之后,若是再遇到今日这事,他们都会帮忙。” 老俩口同叶兰对视一眼,自觉这地方听起来还算可靠,只不过离藏鲲城太近了。 山子扫了他们一眼,又道:“灯下黑。” 叶兰闻言忍不住苦笑道:“还是山子哥聪明,灯下黑,怕是谁也想不到咱们会藏在都城的眼皮子底下。” 众人怎么会不知她嘴里的“谁”也包括孩子的爹爹,但没人会去点破。 事情既然决定了,一家人就开始动手收拾起行李。说是搬家,其实在这样紧迫的情形下,就是逃命,自然也不能带太多东西,不过是带些换洗的衣衫还有金银财物等。 将近天黑时候,山子出门去了,很快,他就改扮成一个粗壮的农家汉子,赶着一辆马车来到胡家小院门外。 有邻居看见,就问迎出来的胡伯,胡伯笑呵呵说起铺子生意好,趁着菜油便宜多备些。 第12页 一离了人眼,老少几口人就把三个圆肚大木桶里的菜油都洒在院子和屋子四周,末了,胡伯、胡婆和叶兰分别抱了一个孩子钻进木桶。 山子关了院门,一甩鞭子就赶着马车上了路。天气寒冷,马上又要天黑了,守门的兵卒躲在门洞避风处闲话取暖,根本连上前看一眼都不肯,就放马车出城跑远了。 待得行到七、八里远,两老和叶兰才被放了出来,不必说在油桶里滚了一路,众人的衣衫都浸了菜油,就是头发都糊在脸上,实在有些狼狈,但比起远离危险,这些辛苦也不算什么。 山子寻了一处避风的山坳,拴好马车,同众人打了一声招呼就返回碎石城。 胡婆知道他这是要去点火烧了自家,毕竟是住了十几年的家,她忍了又忍,还是掉了眼泪,胡伯也是叹气不已。 原本熟睡的两个孩子许是感受到老人的悲伤,团团伸出白女敕的手在老太太脸上模了模,惹得胡婆立时就笑了起来,“哎呀,我们团团真是好孩子,居然都会给姑姥姥擦眼泪了。” 叶兰见状,赶紧借口手酸把圆圆也送到胡伯怀里,胡伯平日里很少抱孩子,并不是他不喜爱,只是老伴担心他毛手毛脚的会摔了孩子。 这会儿突然抱着绵软又可爱的小孙女,他也把心里那点悲意扔去脑后,一会儿伸手点点圆圆的脸蛋儿,一会儿又坏心的用胡子扎扎她,圆圆这丫头不只容貌,连脾气都继承了娘亲的火爆,极力挥舞着小手想要打退“侵犯”自己的敌人,可惜,敌人没打到,反倒把自己累得小脸通红。 孩子,从来都是希望的所在,哪怕没了一切,但是有孩子在,新生活里就会充满希苹和力量。 叶兰看着两老和两个孩子,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让他们过上最幸福的日子。 北风在车窗外呼啸而过,带起的雪粒子打在车厢上劈啪作响,她顺着缝隙看出去,还坫忍不住想到,此次南下倒是离得那个人更近了,他当日走得那么决绝,怕是心里恨透了内己隐瞒他的身世吧?若是他知道,他们母子陷入这样的险地,会不会抛下一切赶来呢…… 胡家小院里,山子把最后一具老人尸体扔进东屋,环视一周还算满意。数九寒冬,哪怕碎石城周边百姓勉强还能得个温饱,但也不能保证一些无家可归的人不会冻死在各处,他没费什么力气就寻了两具老人、一男一女还有两个孩子的尸体。 如此一来,不管谁来勘验现场,都只会以为他们一家人遭难了,即便那个人身分再尊贵,人手再多,也不会知道叶兰母子还活在世上,既然已经抛下了,那就别怪他出手抢夺,抑或是说,这原本就该是他的幸福…… 熊熊大火,很快就燃烧起来,火光映在山子脸上,莫名的有种诡异和不甘。良久,他才回过神来,从怀里模出一个小物事抛进西屋,这才飞身离开了小院。 夜黑风高,哪里亮盏油灯都极明显,更何况还是这样的大火,胡家的左邻右舍最先嗅到了烟气的味道,跑出门一看立时吓得尖叫起来。 很快,破锣、铜盆、铁锅……一切能被敲响的东西都成了警钟,响彻了整个城池。 无数敞着棉袄、倒穿着棉鞋的男女拎着水桶,来往于水井和胡家之间,就连老头子、老太太们也抢了铁锹铲雪猛扬。 可惜,火势实在太大了,待得终于把大火扑灭,胡家的房子只剩一座乌黑的空架子,在夜色里显得分外凄凉。 有平日交好的老邻居已是忍不住哭了起来,嚷道:“谁进去看看啊,这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呢,万一有躲过去的……” 众人都是叹气摇头,房子烧成这个样子,还想屋里有活人,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这时有衙门的几个捕快姗姗来迟,在众人恼怒的眼神下,李捕头干咳两声,也不多说什么就带人进了废墟。 残余的烟气呛得捕快们都是捂了鼻子,好在他们还算尽责,到底从房子里零零碎碎拽出很多残肢,有胳膊,有腿,还有两截短短的木炭一样的小尸体。 就是心硬如铁的壮汉,见到这副惨状也是忍不住红了眼圈儿,更有妇人们呜呜哭了出来,胆子小的则直接跑出去狂吐了。 胡家老少六口,居然没一个活下来,别说活下来,连完整的尸首都没留下。 几个捕快也觉得惨不忍睹,李捕头拱拱手对众人承诺道:“天色太晚了,父老乡亲们都回去歇着吧,我们一定会尽快查明胡家遭难的真相,给大伙儿一个交代。” 众人虽然气愤,到底累了半晌,这会儿消停下来就觉得身上冷冰冰,最后看了一眼胡家破败的宅院,结伴回家去了。 一个干瘦的男子穿了件破棉袄,头上扣着个狗皮帽子,一边随着众人走在巷道里边叹气问道:“这胡家过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着火了?我怎么闻着那院子里有菜油的味道……” 走在他旁边的老汉正好是先前同胡伯搭过话的,听到这话忍不住一拍大腿,嚷逍:“哎呀,我怎么忘了这事儿,傍晚时候胡老哥买了好几桶菜油呢,还说家里生意好,趁着菜油便宜多备些,说不定就是家里人没管好火头,点着了菜油才遭了这场横祸呢。” 说这话儿,老汉就要跑回去禀报那些捕快,却被家里的老婆子一把扯了衣衫,喝骂道:“人家捕快能耐着呢,没有你报信,还能查不出来?你给我赶紧回家去,染了风寒,别想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伺候你啊。” 老汉显见同胡伯一般是个妻管严,嘟囔两句,也就偃旗息鼓地随着老婆子回家去了。 而那个干瘦男子三拐两拐就躲去了一处阴影一边望着行人散去一边皱眉沉思。他是不信胡家六口当真死掉的,早上追着那对年轻男女去庙里的兄弟没有半点音讯,但却有人看见那对年轻男女平安归来,说不得兄弟已经凶多吉少了。 他先前特意到小院里转了一圈儿,原本想收拾了两老两小,却被他们命大躲了过去,方才又要动手,结果竟起了大火。 这实在有些太过巧合,根本就是有人在玩金蝉月兑壳的把戏,但这会儿想得再明白也晚了,人已经跑掉了,他只能等着那些捕快离开,然后再去探查看看…… 可惜这世上之事,从来都是大半不如意,干瘦男子在凌晨的寒风里翻找了一个多时辰,居然连半丝线索都没找到,最后只能在鸡鸣声中悄悄隐藏行迹走掉了。 第十八章迟来一步(1) 随着天光大亮,即便昨晚醉生梦死的醉汉们也都听说了胡家的惨事,胆子大的跑去胡家门外看了两眼,回来时候各个都是脸色发白。晚上还不觉得,白日里那烧焦的尸体还有残破的房子,看起来更是悲惨。 李捕头带着人手也是早早就又赶了过来,耐着脾气四处搜找了大半日,最后只能以失火致死结案,写了档子送到县太爷的案头。 碎石城的县太爷姓白名进,是个酒囊饭袋,这几日刚得了一个美妾,正是乐不思蜀的时候,见到这样的惨事很是觉得晦气,大笔一挥写了个“阅”字,就算翻过了这一页。 往日热闹红火的孙婆饼铺被贱价卖给了一个皮货老板,所得的银子买了几口薄弊,邻居们哭了几声,然后把胡家众人葬到城外的乱坟岗。至此,碎石城里再也嗅不到烧饼出炉的香气,惹得老人们时常叹气念叨几句,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第13页 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消失而改变。 转眼间,大年就到了,家家户户忙着祭祖,准备年夜饭,宴请亲朋,虽然胡家大火这话题还是偶尔出现在茶余饭后,但终究是慢慢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 直到正月末的一个正午,一队车马风尘仆仆赶到碎石城门口,有个没眼色的小兵拦住车队索要城门税,结果被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壮汉直接一鞭子抽到了背上。 小兵的惨叫引来了躲在门洞里的所有兵卒和带队校尉,兵卒倒也罢了,那校尉却是有些见识的,他只扫了一眼那些高头大马和队伍中间的两辆宽大马车就眼神一缩,赶紧上前见礼,客气问道:“不知诸位贵人驾到,小的手下兵卒冒犯,还请海涵一二。” 那骑在马上的壮汉也不应声,一个穿着绸缎长袍、披着大毛披风的年轻管事从后边走了过来,他扫了校尉一眼,淡淡问道:“这里就是碎石城了?” 那校尉看出他脸上的高傲和轻蔑,虽然心里恼怒但更加不敢怠慢,又是行了一礼这才应道:“回贵人的话,这里确实是碎石城,我们县太爷……” 那年轻管事却是不耐烦的摆摆手,呵斥道:“谁管你们县太爷是谁,左右不过是个七品小辟罢了。我问你,你们城里可有一家姓胡的人家,开了间饼铺,家里有个年轻女子刚刚生了一对龙凤胎?” 那校尉被问得愣住了,心里琢磨着这些人来意是善还是恶,难道胡家生了龙凤胎的事传了出去,那位大人物想藉这事报个祥瑞讨皇上欢心…… 这般想着,他越发小心翼翼斟酌着说词,应道:“回贵人的话,我们这城里确实有个胡家,也开了饼铺,生了龙凤胎,但是……” “真的,终于找到了!”那年轻管事却是不肯听他说完,随手抛下一个银锞子,催促道:“快带我去胡家,到时候少不了你的赏钱。” 校尉捏着手里沉甸甸的银锞子,也是喜出望外。 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银子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他也顾不得一会儿如何解释,回身吩咐兵卒好好守着城门,当先带头往城里去了。 小城里人口不多,虽说如今已是快出了正月,但天气还是很冷,街道上人也不多,而这般豪华的车队行过,还是惹来了诸多路人围观,纷纷议论着这是哪里来的贵人? 有小孩子调皮的跟在车队之后,望着那些高头大马羡慕至极,盼着家里父母何时也买上一匹,让他们骑上耍耍威风。 很快,车队就到了胡家所在的小巷子,巷子窄小,马车又太过宽大,一时就堵在巷口进不去,那年轻管事嫌弃的皱了眉头,最后还是示意留下几人看守,再随着校尉步行进去。 可是越走他越惊奇,直到巷子底最后一处院子,他实在忍耐不住喝骂那校尉,“你这贼兵,不引我们去胡家,怎么来这么个破败的地方?” 身后几个壮汉见他气恼就要上前抓了那校尉动手。 “不要动手,听我说。”校尉缩着脖子,硬着头皮,壮起胆子道:“不敢欺瞒贵人,这里就是胡家,年前突然着了大火,胡家六口连大人带孩子都烧死了。” “什么?!”那年轻管事眼前一黑,差点急得昏死过去。 他本是王府外院的小避事,因为平日还有些眼色,待人接物很得洪公公赏识,家里爹娘又是自王爷出宫建府就进王府的,所以可靠忠诚无疑。 所以这次北上接人的事,洪公公特意交代给他,临行前又暗暗透露了两句,这胡家的女人和孩子同王爷有莫大关系。 他也不是傻子,怎么会猜不出这是场送到嘴边的富贵,洪公公没有点明,绝对是因为碍于后院的王妃娘娘,在碎石城的这女人说不得就是王爷流落在外时候纳的外室,两个孩子就是王爷的长子长女,虽说是庶出,但谁知道王爷以后还会不会再有子女,若是他攀上了这棵大树,就算没有好果子吃,王爷和洪公公看在他远行辛苦,以后也会多有提拔。 只是他想得再好,无奈现实太残酷了,没等爬上大树呢,大树就烧成焦炭了,这要他如何能不着急上火? “到底是谁放的火?难道这家里就没逃出一个来?” 校尉也是个聪明的,听到这话赶紧把祸水引了出去。“回贵人,当日勘探现场的是县衙的捕快们,具体细节小的实在不知,不如小的再引您去县衙走走,县老爷那里总能问个明白的。” “还不带路!”那年轻管事黑着脸,一脚踹在校尉上,催促着他赶紧往县衙去了。 白县令这些时日闲极无聊,正带着一堆小妾通房在家里饮酒作乐,突然听到衙役来报说有人不顾阻拦,闯进院子来了,他登时大怒,在碎石城这一亩三分地上,他就是土皇帝了,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如今居然有人敢捋虎须,说不得要抖抖威风了。 这般想着,他就呼喝下人传令,打算聚齐三班衙役保驾护航啊。 不想,他还没出二门,几十个壮汉已经护着年轻管事打进来了。 年轻管事也是真急得忘记分寸,但也怪不得他沉不住气,任谁到手的富贵飞了,哪个不心急? 白县令大怒,一边扯了一旁的报信衙役挡在身前,一边大声呵斥,“你们是什么人?擅闯后衙是死罪!” 那年轻管事也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就砸了过去。 白县令向后一仰身,勉强接了令牌,待得一扫那上边的金色猛虎,立时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忠……忠勇……” “闭嘴,还不喝退左右说话!”年轻管事抬腿就往里头走。 一众壮汉们更是迅速接管了院子的防卫,吓得一群丫鬟美妾和衙役们都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白县令回过神来,挥手示意众人赶紧退下,然后撩起衣袍赶紧跟了上去。 两人进了屋子,白县令眼见酒桌上杯盘狼藉,就有些尴尬地道:“下官不知大人来访,真是怠慢了,下官这就让人重新整治酒菜,大人赏个薄面尝尝我们北地的风味。” 年轻管事哪有心思吃饭喝酒,张□就问道:“白县令,那城北胡家大火到底是因为什么?胡家人都哪里去了,还不快快道来!” 城北胡家? 白县令在脑中把城里所有大户人家都捋了一遍,末了还是一头雾水,好在,李捕头听说县令遇险赶回救援,正同院子门口的两个壮汉理论,白县令听见吵嚷声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赶紧招手把他喊了进来。 他赔着笑脸同年轻管事道:“大人,这就是我们县衙里的李捕头,但凡城里的大事小情他都知道,不如让他给大人回话?” 说罢,他又赶紧把方才问话对李捕头说了一遍。 李捕头心里一惊,不知城北胡家到底是什么来头,平日看着就是个普通人家,怎么如今还有这样的人找上门来?虽然他不知年轻管事是何身分,但看县令老爷卑躬屈膝像小厮一般伺候着,就绝对不会是什么小人物。 这般想着,他嘴上可没耽搁,把当日胡家如何着火,众人援救,最后找出尸体,无一人生还的事情说了一遍。 那年轻管事听得是脸色雪白如纸,神情好似死了爹娘一般,惹得白县令和李捕头都是好奇至极,但他们也不傻,知道这时候不能触霉头,所以都装了鹌鹑,缩着脖子,人家不问就坚决不开口。 丙然年轻管事呆愣了半晌,好似终于接受了这个结果,叹气道:“罢了,谁也没想到会这般,早知道就早来一个月……唉,王爷那里可如何交代啊……” 第14页 白县令还罢了,方才看了令牌就知道了这年轻管事的身分,李捕头却是不知啊,这会儿听得他最后一句话,却是心头一跳,想了又想还是说道:“这位大人,当日小的搜寻火场之时,捡到一物,许是胡家众人的,不知大人可有兴趣看看?” 那年轻管事扫了他一眼,也猜得他话里有些不实之意,但却不好追究,反而说道:“取来我看,若是有用,定然不会让你白忙一场。” 李捕头赶紧道谢,转身跑回家去,在小妾的妆盒里取了一块羊脂白玉就赶回县衙。 年轻管事见那玉佩上的纹路好似有些熟悉,但怎么想又想不起来,于是就收了玉佩,高声喊了一个壮汉进来,让他取五十两银子赏给李捕头。 末了,又拒绝了白县令的挽留,径自去了城外的乱坟岗。 第十八章迟来一步(2) 许是众人忌讳胡家六口横死,他们一家的坟被埋在边缘之地,倒也好辨认。 年轻管事也没有雇外人,直接指挥壮汉们开棺,重新烧柴火化,最后把骨灰分别装进了六只瓷罐里。 忙完这些,也不管天色黑透就原路返回京城。 白县令眼见车队走远,抹了一把头上冷汗,才开始后怕起来,忍不住低声暗骂,“真是开年不利,好事没有一件,就摊上这么个祸事,万一被迁怒,可如何是好?还是赶紧拾掇中西,准备随时被摘了乌纱帽吧。” 不提白县令如何沮丧,只说当日山子赶着马车,拉着叶兰和两老两小,顶着严寒,冒着大雪,甚至还在路上一家野店过了个大年夜,终于在正月初十这日赶到那个山子口中的“安全之地”——宝塔村,据说是因为村后的大山形似宝塔而得名。 只不过,叶兰实在怀疑山子是不是被冻伤了脑子,马车几乎是一进镇子就被两个长相极粗豪的汉子拦了下来,这么冷的天儿,两人居然敞着棉袄露着胸脯,两对铜铃般的大眼一瞪,别说开口喝骂、挥刀抢劫,恐怕谁见了都立到把财物奉上了。 山子却是一把摘了风帽,跳下马车喊道:“吴大叔、刘三叔,是我回来了啊!” 他的声音难得的透着三分惊喜、七分孺慕之意,听得原本还提心吊胆的叶兰偷偷松了一口气。看样子是遇到“自家人”了,那就不必怕了,有这等凶人在,他们一家的安全也有个起码的保障。 两个大汉正轮番“测试”山子后背的抗打击程度,两只蒲扇般大的巴掌拍在山子后背砰砰作响,不时还夹杂着爽朗的笑声。 “哈哈,李小子回来了,这可太好了,大伙儿若是知道了,不知道多欢喜呢。” “就是、就是,以后又多个人陪我练拳了。” “你是说陪你喝酒吧?!还有,你家翠花儿那丫头怕是要喜疯了。” 几人寒暄了几句,听得山子说他这次是带了救命恩人一起回来长住的,两个大汉赶紧走到车前,想要给两老见礼。 不想,却是叶兰一挑车帘子,当先跳了下来,笑嘻嘻给两人见礼,“二位大叔安好,小女子叶兰,以后同住一处,还望大叔多多关照啊。” 两个大汉看得一愣,转而齐齐望向山子,恼道:“臭小子,什么时候在外边成亲了?” 山子脸色微不可见的红了一红,但也没有应声,还是叶兰赶紧摆手解释道—— “两位大叔误会了,我已经成亲,孩子还在车里。” 这时候,胡婆和胡伯一人抱着一个孩子也从车里下来了。 两个大汉顾不得多追问,赶紧行礼,“多谢老人家救了李山的性命,大恩大德容我们日后慢慢相报。” 二老互相对视一眼,待得明白过来李山就是指山子之后,赶紧一人分出一只手扶了两个大汉,客套道:“两位壮士多礼了,当初山子受伤倒在地上,谁看见都得帮一把,实在当不得你们如此啊。” 山子见叶兰虽然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却不时扫向两个孩子,于是开口道:“外边太冷了,咱们还是进村子里再说吧。” “哎呀,只顾高兴,都忘了这事了。”那两个大汉赶紧让开道路,笑着招呼道:“我家还有两间空厢房,你们先到我那里安顿几日,山哥儿先前住的那院子空了一年,得好好拾掇才能再住人。” 吴大叔说着话就把马车往他家引,刘三叔原本还想争一争,但想起自家那个小辣椒一样的闺女又闭了嘴。 叶兰扶着二老重新上了车,山子却牵了缰绳随着两位大叔走在雪地里,叶兰把车帘掀了一道缝,一边打量着路旁的房屋街道,一边听着山子他们说话,心里的惶恐和忐忑已是消了许多。 吴大叔家住在村子中央,家里盖着青石院子,三间正房外带东西厢房,很是规整。吴大婶是个大嗓门,自从接了叶兰和两老两小进屋,嘴巴就没停过,但又不讨人厌,只是热情至极。 很快,叶兰就坐在正房西屋的大炕上给两个孩子喂女乃了,这对龙凤胎一路上极懂事,难得是吃完睡,睡完吃,连哭声都没听到过,这会儿许是知道抵达了目的地,兄妹两个欢喜得手舞足蹈,偶尔还互相分享一下彼此的脚丫子。 叶兰看得心里软成了一滩水,挨个亲了亲,然后才端了吴大婶冲好的鸡蛋水垫垫肚子。 堂屋里,吴大婶正拉着胡婆闲话儿,许是不经意,多次提起叶兰母子。胡婆也是个精明的,又觉得以后在村里常住,于是就简单说了说。 “兰丫头是我侄女,先前因为婆母不慈,被我接到了身边,但她那个夫婿是个痴情的,离家追了过来,兰丫头也怀了身子。本来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可惜兰丫头刚刚生产完没几天,那家就派人把她夫婿又抓回去了,留下他们孤儿寡母的,我实在舍不得,就走到哪里都带着了。” 吴大婶原本还以为叶兰和山子有些什么,没想到居然听到一个这么凄惨的故事,她本是个容易心软的,这眼泪就止不住了。 “兰丫头真是太可怜了,孩子还这么小,以后可怎么活啊?”说罢,她又发了狠,“到底是哪个缺德人家,硬生生拆散人家小夫妻?过几日让山哥儿带着村里老少爷儿们去走一趟,就是抢也把人抢回来。” 胡婆看出她不是说客套话,赶紧拦阻道:“大妹子,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啊,那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我们刚刚到村里,也没给大伙儿帮什么忙,再带累得大伙遭殃就不好了。” 两人又说了两句话,山子和胡伯就随着吴大叔回来了。方才他们去看了山子的院子,确实不能立刻入住。 吴大叔一边抄起扫帚拍打棉鞋上的雪珠子一边说道:“你们就安心在我家住上两个月吧,等雪化干净了,村里老少爷儿们一起动手,别说修葺房子,就是盖上一间也用不了多久时间。” 胡婆听说要在吴家住几个月,心下就有些不舒坦。她成亲过日子多少年,老头儿又事事听她的,当家作主习惯了,寄人篱下实在是有些别扭。 叶兰在屋子里听说,也是有些不愿意,好在山子与她们相处日久,熟知她们的脾气,开口拒绝道:“大叔,方才我看过房子也没有什么严重破损,不如选蚌天晴时候简单堵堵缝隙,每个屋子搭个火炉,炕烧热一些就成了。” 胡婆赶紧道:“就是啊,借住两个月实在太麻烦大兄弟一家了,再说我们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晚上闹起来可是不得消停的。” 第15页 屋子里的叶兰听得好笑,低头点点儿子和闺女的额头。两个孩子被姑姥姥当了黑锅顶花前边,委屈的吐了几个口水泡泡。 吴家人听到胡婆和山子都这么说,自然也不好再留,于是张罗着拾掇两间厢房,让胡家人先住着,待得山子的房子修好再搬。 很快,厢房就收拾好了,胡婆和叶兰带着孩子住了最暖和干净的一个大间,山子则和胡伯挤在小间。 吴大婶正预备杀鸡宰鹅,款待贵客,听到消息的村人们就都聚了过来,有抱了一坛子包谷酒的,有拎着一只野兔的,有拿了一串干蘑菇的,总之不管多少,都没空手。 吴大婶笑得爽快,拉了两个妇人帮忙,很快就整治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男人们端了大碗开始灌酒,吆五喝六,很是热闹,女人们好八卦,就围着吴大婶探问叶兰是什么来路,人品相貌如何。 吴大婶想着叶兰瞧着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就作主带了她们去西厢房。 叶兰刚哄睡两个孩子,见来了一群妇人也没恼,反而取了路上买的点心招待众人。 众人一边吃着点心说着闲话,一边偷偷打量她。 这会儿已是天黑了,炕桌上点了一盏油灯,大炕烧得很热,叶兰身上只穿了一件八成新的葱绿细布小袄,是一条百褶裙,一头乌发绾了堕马髻,松松的插了一支芙蓉簪,耳上一对银丁香闪着幽光,映得她本就秀美的容颜更多了三分温柔。 一众妇人们看得心下叹气,方才她们听说叶兰是大家出身,还有些不以为然,但这会儿却不得不承认,叶兰到底是和她们这些粗野农妇不同,虽然如今落难,穿戴也不是多好,但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这份贵气,却不是谁都可以学得来的。 叶兰被众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笑着开口问些村里的事情,妇人们很是热情的替她介绍,后来不知道是谁提起山子,于是屋子里就更热闹了。 第十九章等到骨灰坛(1) 原来,山子家也是村里的外来户,他几岁的时候跟着爹爹来村里落脚,不想老爹没过两年就病死了,留下他一个人在村里,大伙儿看着可怜就总是接济他一些吃食,帮着缝两件衣衫,山子也不知道在哪里学的武艺,慢慢长大就去山上打猎,日子勉强也过得去。 后来西疆战事起来了,征召民夫,村里人家家户户虽都以赎作良民,但还是要出一个人手,不出人就出银子。山子没钱,就跟七、八个村里人上了战场。 不知战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总之最后只有山子活着回来了,村里人虽然悲伤,似也知道战场就是九死一生的地方,不想山子却开始不停出门,回来就会拿银子接济那几户没了顶梁柱的人家。 四年下来,有的人家盖了新院子,有的人家娶了儿媳妇,有的人家孩子进私塾读书了,只有山子还住在那个破院子。 年前,山子送了一笔银子分给几户人家,然后就说他要走了,以后再不回来。 村里人聚在一起送他,都说当年就算再大的恩情,他也还完了,想去哪里就尽避去吧。 没想到,这话说完才不过两个月,山子就回来了,还带了胡家一家人,众人心里有多好奇,简直可想而知。 叶兰听得津津有味,实在没想到一直沉默寡言的山子还是一位知恩图报的无私英雄。 女人没有不喜欢八卦的,她还想再问两句,不想院子里却有人喊道—— “山哥,山哥,是你回来了吗?” 一众妇人们却是闻声色变,纷纷涌出门去,只留了吴大婶守在门口。 叶兰好奇的透过窗缝张望,只见一个穿了花棉袄的姑娘想要冲进吴家正房,妇人们七手八脚的拦了她,劝着,“翠花,爷儿们都在屋里喝酒呢,你一个闺女就别进去掺和了,反正山哥儿也回来了,你以后肯定见得着。” “不行,我就要现在看看山哥,他上次偷偷跑了,害我哭了多少回。我要问问他,怎么就这么狠心?”那花棉袄姑娘也是个执着又大胆的,喊声极大,想必山子在屋里一定听到了,但他却没有出来。 叶兰想起先前在村口听到的话,不禁问道:“吴大婶,这就是翠花姑娘吧?” “是啊。”吴大婶疑惑问道:“你怎么知道,难道山哥儿说起过这丫头?” 叶兰摇头,又问道:“这姑娘是不是擅长腌酸菜?” “是啊,满村里没有比她腌的酸菜更好吃的了。” 叶兰再也忍耐不住,笑倒在床上。前世的北方有个很出名的酸菜品牌就叫翠花,还记得那广告里,梳着两条黑黝黝辫子的女孩儿操着一口东北方言,托着盘子上酸菜的镜头实在让人印象太深刻了。 没想到,时空虽然变换了,这翠花擅长腌酸菜居然始终不变,实在是太恶搞了。 吴大婶看得一头雾水,不过倒也觉得叶兰这样子更让人觉得亲近,于是也笑了起来。 一晃眼,胡家搬来村子也有一个多月了,二月的天气早晚冻冰,正午有日头的时候却很暖,山子的小院拾操得干干净净,院角的两棵杨柳已恢复了些许生机,过不得几日就要发芽抽条了。 叶兰洗了两件衣衫,眼见太阳好,就把两个孩子抱到廊檐下的木踏上见见光儿,喜得他们咯咯直笑,不时伸出小手在半空乱抓,好像在同春风玩耍。 住在隔壁的王嫂子越过篱笆看见叶兰母子三个这般悠闲,于是玩笑道:“大妹子,你就是个坏心的,整日里陪孩子玩耍,也不多烤几炉烧饼,害得大伙顿顿吃饭不香,就盼着你家的铺子赶紧开起来呢!” 叶兰听得好笑,就攀着篱笆同她闲聊,“我家姑母和姑父已经看好地方了,山子哥也跟村里的几个大叔打过招呼,过几日天气再暖一暖,就在村头路口那里开家铺子,到时候大伙什么时候想吃都成。” “那可是太好了,路口那里是进城必经之路,离老寨沟、三湾子两个村子也近,到时候保管赚大钱。” “借嫂子吉言。” 两人正说得热闹,胡伯和胡婆就踩了一脚泥回来了,叶兰赶紧上前接过两人手里的篮子,胡婆脸上带着笑,一边换鞋一边说起出门见闻,显见很是欢喜。 “那个青木镇也很繁华啊,我们去逛了逛,细面和素油卖得不贵,以后铺子开起来,置办这些东西可不用跑去都城了,太远不说,东西一定也贵很多。” 胡伯摘下腰上的酒葫芦晃了晃,笑道:“哈哈,酒铺里的好酒真是不少,比碎石城那边便宜好多。” 叶兰对于连累两老搬离故里,一直很是内疚,如今见他们这样欢喜,心里自然也是长松一口气,凑趣道:“晚上我下厨,多做两个好菜,姑父再好好品品这里的酒如何好喝。” “那可好啊,”胡伯很高兴,应道:“山子这几日张罗盖铺子也累得慌,我喊他一起喝两杯。” 叶兰系了围裙就要下厨,结果正拎了竿子去取币在房梁上腊肉的时候,院子外又跑进来一个梳着两根长辫子的姑娘,红脸膛,浓眉大眼,身形高姚,典型的农家勤快孩子。 可惜,她一见叶兰却是瞪眼睛、噘嘴巴,极不友好。 叶兰这几日常同这姑娘打交道,对她已经是熟悉至极,于是手下该切肉就切肉,该洗菜就洗菜,脸上笑嘻嘻地挑衅道:“怎么,翠花姑娘,你又想起什么我不该住在这院子的理由了?来,赶紧说说,我今日无聊得紧,正盼着你来磨磨嘴皮子呢。” 第16页 翠花显见是个脾气急的,先前在家里想好的说词,一见叶兰这般模样,早就扔到脑后去了,只见她气咻咻的跺脚,恼道:“你……你就是不要脸!山哥个是男人,你居然赖在他家不走。你……你脸皮厚!” 叶兰不痛不痒的撇撇嘴巴,手下菜刀把腊肉切得薄薄的一片片,随口应道:“怎么,他是男人,我是女人,我就不能住他家里了?那你爹、你哥哥都是男人啊,你是女孩子,不是也住在一个院子里?凭啥这事你做了行,我做就不行啦?难道你区别对待?严于律人,宽以待己?” “什么严宽,大鱼小鱼的?”翠花听得发懵,一挥手不耐烦的嚷道:“总之你就是不能住在山哥家里,他还没成亲,他……” “哎呀,没文化真可怕。”叶兰点了火,锅里放了油,“滋啦”一下把腊肉倒进去,一边翻炒一边笑道:“成啊,我今日闲着就教教你。“严于律人,宽以待己”的意思就是说,严格要求别人,宽松对待自己,明白?再简单点说,就是乌鸦站在猪背上,说别人黑,不知道自己黑。” “你……你!”翠花终于明白了,叶兰说她是乌鸦!她气得跳脚,但无奈嘴皮子实在不够利落,磕巴半天也没找出一句反驳的话。 叶兰乘胜追击,笑嘻嘻又道:“还有,翠花姑娘,你口口声声说山子这好那好,但你每次上门怎么都不拿些东西来啊?我听说,你家酸菜腌得特别好,下次别忘了带两棵过来啊,我最喜欢吃酸菜馅的饺子了……” “吃,吃,吃!怎么不撑死你!呜呜……”翠花再也受不了,使劲跺了几下脚,再次败退了。 她那两根又黑又亮的麻花辫砸在上,一甩一甩真是可爱至极。 叶兰呵呵一笑,欢快唱道:“村里有个姑娘叫翠花,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 老俩口一人抱了一个孩子站在廊檐下晒太阳,见此忍不住摇头苦笑。 胡伯低声嘀咕道:“这翠花也是个倔脾气,明知道吵不过大小姐,还总跑来找架吵。山子那个闷葫芦也真是,这多好的姑娘啊,他怎么就躲着不见?” 胡婆没有应声,扭头看了看厨房里忙碌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口气。情情爱爱这东西,从来都是没有理由可讲的,强求不来,银钱也买不到,只能等,等到顺其自然,等着水到渠成…… 不说胡家人在宝塔村如何兴高采烈地开始了新生活,只说这一晚,藏鲲城角落的某一个小院子里落下了一只鸽子,鸽子腿上的小竹筒很快被摘了去,两道黑影映在窗纸上,一坐一跪,坐着的黑衣人神色十分恼怒,跪着的却是忐忑惊恐。 良久,那黑衣人把手里的纸条揉成了碎末,低声喝骂道:“没用的废物,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彬在地上的下属哆嗦着应道:“首领息怒,谁也没想到那户人家有高手,一次截杀不成,再动手时候就着火了。” “哼!”黑衣人冷冷问道:“那几具体尸体确实是胡家人?” 那下属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没敢撒谎,“确实是四大两小,但已是烧得面目全非,谁也认不出……” “废物!”黑衣人再次大骂,但事情已经这样,不能重新来过,只得补救道:“加派人手探查,那个蠢女人不肯说实话,恐怕胡家有什么不妥之处。” “是,首领。” “另外往王府送信,告诉那蠢女人尽快把我要的东西送出来,否则小心她的小命!” “是。” 第十九章等到骨灰坛(2) 叶莲这些日子心里时刻惦记着叶兰母子的生死,真是吃睡不香,身旁的丫鬟婆子们都是战战兢兢,生怕不知哪里又触怒这位主子,被拉出去打得没了半条命。 这一晚,叶莲好不容易吃了两口莲子羹就要早早睡下,不想小厨房里却是送了一盒子绿豆糕来,守在门口的婆子见此,忍不住骂那拎着食盒的小丫头,“你这小蹄子,大晚上的,娘娘又没点名要这样点心,你多得什么心?是不是看嬷嬷我多活两日就不高兴,你这是要害死我不成?” 那小丫鬟被揪了耳朵,疼得尖声叫了起来,委屈哭求道:“嬷嬷息怒,奴婢也是被指派来的,是灶院的王嬷嬷说娘娘最近火大,特意做了这绿豆糕要奴婢送来,实在不关奴婢的事啊……” 她们两人这般吵闹,叶莲在屋里就听到了,原本恼怒的想要把两人都打一顿,但是听到是王嬷嬷特意做的绿豆糕,心头却是一颤,赶紧要人把食盒提了进来。 丙然盘子里摆在最上面的绿豆糕里就藏了一张小纸条,待得看清上面的蝇头小字,她忍不住炳哈大笑起来,听得守在外面的丫鬟婆子都好奇不已,不知道怎么一盘普通的绿豆糕就得了娘娘的欢喜了? 不过总之是好事,她们可以稍稍松口气了…… 没过几日,洪公公派去碎石城接人的车队终于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那年轻管事出发前是意气风发、满面红光,回来的时候却是面黄肌瘦、憔悴至极,就好似春日里的暖风变了秋风,把他生生吹得枯萎了一样。 洪公公听到门房报信儿,就放下手头的琐事,赶紧迎了出去,不想马车里半个人影都没有,倒是年轻管事当先哭倒在地。 洪公公扫了一眼往大门前凑过来,打算看热闹的行人,冷了脸呵斥道:“哭什么哭,像个什么样子!有事进府里再说。” 那年轻管事就像挨打的孩子见了亲娘,抹了一把眼泪就老老实实跟在洪公公身后进了府。 待得一杯热茶下肚,洪公公才低声问道:“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王爷让你接的人呢?是没找到,还是人家不愿意来都城?” 年轻管事苦着脸,把脑袋摇成了波浪鼓一样,“总管,都不是,是……是……” “到底是什么?”洪公公不耐烦的催问,心里后悔当初怎么就派了这么个笨蛋出门,就看他话都说不明白的样子,怎么能办好差事?, 年轻管事冤枉至极,稳稳心神就把来回路上还有到了碎石城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都说了一遍,末了哭道:“总管,真不是小的偷懒,路上耽误了功夫,我们赶到的时候,胡家出事已经快半个月了,我们就是用飞的也赶不上啊!” 洪公公惊讶得大张着嘴巴,好半晌没有反应过来。别人不知道,他可是太清楚王爷对这件事的重视,只这几日,王爷就询问了不下七、八次,显见很是盼望早日见到这胡家人。 如今人没接回来,反倒接回来六坛骨灰,实在不知王爷会如何恼怒。 “总管,你可要救救小的啊,小的一心办差,哪里想到运气这么不好。”那年轻管事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洪公公心烦至极,摆摆手说道:“你也别哭了,王爷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去取了骨灰坛,胡家人还有什么遗物吗?一起都拿着去见王爷。” “有,有!那些捕快在火场里还找到一块玉佩,我都带回来了。”年轻管事生怕洪公公反悔,飞跑去马车上取了装着骨灰坛的木箱,亲手抱着随洪公公赶去外书房。 大军出征,绝对不是一拍脑袋就万事具备了,粮草,车马,民夫,琐事极多,每一件没考虑到,也许在战场上就会害死很多兵卒。 左元昊做为大元帅,这几日忙得恨不得长出八只手、四个脑袋才好,但偶尔忙碌间隙,想起即将回到他身边的女子和儿女,他又忍不住嘴角挂笑。 第17页 这会儿,他难得歇息片刻,就放下奏折打算去看看拾掇好的琉璃阁。春日阳光晴好,那处院子因为所有窗子都镶嵌了昂贵的琉璃而得名,采光最好,也最是通透,想必兰儿坐在窗下拨算盘、数银子,两个孩子晒着太阳睡午觉,一定都会很欢喜…… 他刚刚起身,洪公公就在门外禀报,于是只得皱皱眉头应道:“进来吧。” 洪公公赶紧开了门,偷偷扫了一眼主子脸色还好,心里勉强安稳一些,可那年轻管事却是个撑不住的,直接就跪到了地上。 左元昊毫无来由的心头一颤,好似冥冥之中有什么悲惨之事要发生,他下意识皱紧了眉头,问道:“出了什么事?” 洪公公斟酌着如何开口,但不管怎么组织言语,这事也不能变成喜讯,最后只得咬咬牙,直接说道:“王爷,派去碎石城接人的车队回来了,没想到胡家年前遭了大火,一家六口都殁了。” “殁了?”左元昊少有的愣住了,一时间没明白什么意思,但很快他的脸就一点点白了起来,死白得可怕。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洪公公困难的咽了口口水,那年轻管事更是把脑袋埋在地毯里不敢起来了。 洪公公没办法,只得从头到尾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低声道:“胡家六口的骨灰……已经取回来了,还有一块玉佩。”说着话,他拿起年轻管事身旁的木盒子,还有一块帕子包裹的玉佩递到书案上。 左元昊打开那块帕子,待见得玉佩上的图案,随即扯下自己腰上的那块,并排放在一处,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那些幸福的日子,刀子嘴豆腐心的胡婆,好脾气又嗜酒的胡伯,贪财又聪慧的兰儿,还有……还有他两个刚刚来到人世的孩儿…… “噗!”红艳艳的血花瞬间开遍了他的前襟,奏折,书案…… “王爷,王爷!”洪公公眼见主子摔下椅子,晕倒在地,吓得魂都飞了,他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抱了主子在怀里,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拚命拍打主子的脸颊。 好在,左元昊只是一时心痛过度,很快就醒了过来。 “王爷,您要节哀啊,这……这人死不能复生……”洪公公任凭再好的口才,这会儿也不知道怎么劝慰了。 左元昊却是慢慢坐直了身子,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淡淡吩咐,“下去吧,没本王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王爷……老奴先找个太医来……” “下去!” “是。” 洪公公不敢耽搁,扯了那个年轻管事就出去了,转身的时候,严严实实地关上门。 那扇门将阖的瞬间,他惊愕的发现,一向刚强的王爷眼里居然有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 谁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六个青花瓷坛,四大两小,一字排开在地毯上,安静又从容,冰冷又沉默。 左元昊只觉心头有无数钝钝的刀子在慢慢割动,彻骨的疼痛,让他一度以为自己无法再活下去。 那些往日的时光,如今都变成最痛苦的回忆,原本以为不过是暂别,谁知道成了永远…… 一天一夜,书房里没有任何动静,洪公公急得时刻守在门前,生怕主子有个好歹,可他又不敢擅自开门探看。 正是急得像热锅上蚂蚁一样呢,叶莲却是带着丫鬟端着一碗汤水走了过来。 洪公公赶紧远远就迎了上去,行礼道:“娘娘怎么来了?有事让人通传老奴一声就好,天气虽说要三月了,但风还冷着呢。” 叶莲见这位大管家对自己如此恭敬,很是受用,娇笑道:“洪总管也是辛苦了,我不过是闲来无事,过来给王爷送碗汤。王爷这几日吃睡可好?”说话间,她就要往书房里头走。 洪公公无法,只得拦了她,低声应道:“娘娘,王爷这几日在处置一些要事,特意吩咐过老奴,不要让任何人进去,您看……” “哦?”叶莲挑眉,脚步停了下来,却突然问起了另外一件事,“我听说府里的车队回来了?这车队去了哪里,怎么无人知会我一声?” 洪公公心下一动,嘴里却是应得利落,“娘娘容禀,那车队是王爷吩咐去外地办事的,因为不属于内院事务,老奴也就没有禀告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叶莲淡淡一笑,好似很大度的摆摆手,“既然是王爷吩咐的,那就不必知会我了,不过,差事可是办成了?” 洪公公摇头,“因为一些事,并没有办成。劳娘娘惦记了,等王爷忙完,老奴定然报给王爷知晓。” “不必了,”叶莲眼里闪过一抹紧张,转而笑道:“我也不过闲话几句罢了,我这就回去,你记得把汤端给王爷喝了,这是我炖了两个时辰的,最是滋补身子。” “是,娘娘。”洪公公赶紧接过丫鬟手里的汤碗,躬身行礼。 叶莲再次扭头深深望了书房紧闭的雕花门一眼,嘴角再也忍耐不住轻轻翘了起来,那抹笑里满满都是得意和畅快。 洪公公低着头,自然没有看到,但守在院门口的陈生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眼里的疑色更浓…… 第二十章白头王爷(1) 又是一日过去了,夜幕降临藏鲲城,各家府邸都掌了灯,但忠勇亲王府里就算点了千百根蜡烛,也照不亮众人心头蒙着的一层阴影。 洪公公在灯笼下转悠了无数圈儿,心里为难着是不是要进宫去请示皇上,否则王爷就算没事,也要活活饿死了。 老天爷许是感动于他这份忠诚,那关闭了三天两夜的木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 洪公公猛然扭头看过去,只见灯光下站着的人分外熟悉又陌生,主子还是那个主子,只不过原本妖孽一样绝美的容颜憔悴至极,双颊深陷,脸色蜡黄,衣衫皱褶,最重要的是,原本一头漆黑的长发,如今已是变得灰白一片…… “王爷,王爷……您这是怎么了?”洪公公少年进宫,没多久就被分到王爷身边伺候,可谓步步相随,那情分深厚可非一般,如今眼见自己主子几日夜间就变得如此模样,心里痛得恨不能撞墙。 “摆饭,备马,我要进宫。” 左元昊凭老仆跪倒在地,哭得说不出话来,眼里闪过一抹暖色,但转瞬即逝。如今他活在这个世上,只剩一件事,为妻儿报仇雪恨!胡家平日里同街坊相处极好,绝对不可能惹下仇家,除非是当日那个设下圈套围杀他的青衣人寻到了碎石城。换句话说,是他害了胡家人! 这个认知像一把雪亮的长刀,每想到一次,就要在他心里扎一刀,悔得他肝肠寸断。只要报了仇,他就去九泉之下寻找妻儿,无论黄泉路多艰难,这一次他一定要陪在他们身边,绝不离开! 听到太监禀报说弟弟求见,皇帝忍不住叹了气,忠勇王府里的事自然瞒不过他,洪公公可能不知道那胡家是谁,他却是一清二楚。 他这个六弟自小脾气倔强,心思异于常人,好不容易成婚又出了乱子,先前听说叶家人小姐生了一儿一女,他还替弟弟欢喜,没想到又成了噩耗。 “让他进来,再去御膳房端碗参汤来。” “是,皇上。”洪涛赶紧应了,退出去召唤小太监去请人,自己则是亲自去端参汤。 没想到再回到御书房的时候,他却是惊得差点把参汤都泼了。 皇帝也红了眼眶,拉着弟弟的手喝骂,“你是靖海帝国超品亲王,堂堂北伐大元帅,手下精兵数十万,怎么就如此没有出息?不过是一个女子,再娶就好,儿女再生也不难,怎么就把自己苦成这个模样了?待得将来,朕在九泉之下,怎么同父皇母后交代?”皇帝是真动了感情,任谁见了自己当儿子一样养大的弟弟骤然白头,也会心痛至极啊。 第18页 “皇兄,臣弟无用,但妻儿惨死的大仇不能不报,臣弟请旨,即刻出兵。”左元昊木着脸,眼里满满都是恨意,“我要用北疆和西疆所有来犯之敌的头颅祭奠我的妻儿!” “怎么了,这么快就要出兵了?”左天谕刚刚走到殿外,听得里头说话声,兴奋得也不等太监禀报,抬脚就走了进来。 结果见到一头白发的左元昊时着实愣了半晌,认出这是他自小羡慕嫉妒又亲近的六皇叔,眼泪立时就掉下来了。 “六皇叔,你这是怎么了?”说话间他已扑了过去,大嚷道:“快宣太医,快!” 左元昊苦笑,伸手抓了他,低声道:“不要担心,我没中毒。” “那怎么白了头发?六皇叔,可是谁欺到你头上了?”左天谕是真恼怒了,左家人天性护短,更何况他们叔侄自小一起在皇帝跟前长大,感情比起他其余兄弟更胜一筹。 皇帝不愿弟弟再想起悲惨之事,赶紧呵斥道:“好了,皇儿,这事以后再说,你六皇叔要即刻带兵出征,你帮父皇劝劝他吧。” 左天谕猜得父皇这般嘱咐,必有用意,于是赶紧说道:“六皇叔,叶丞相等阁老也生恐两国联军突然进犯,这些时日正加紧准备粮草,想必用不了半个月就能出征,六皇叔用兵如神,最是清楚其中凶险,还是多等几日吧。” 左元昊听了却是沉默,他如今恨不得一步迈去战场,别说十日半个月,就是一日也等不得。 皇帝眼见往日意气风发的弟弟,如今居然只凭借恨意撑着一口气,心疼至极,忍不住就道:“不如,你先选几支先锋军开赴边疆,潜行隐藏,待得两军开战之时,说不得就变成了左右时局的奇兵。” “谢皇兄!”左元昊眼睛一亮,诚心诚意磕头谢恩。 皇帝叹气,“你要保重身体,儿女情长那是小门小户的男子所做之事,我们左家人什么女子娶不到!待你大军得胜回师之日,朕定然采选天下美女为你充纳后院。” 左元昊开口欲言,但眼见皇兄脸上隐隐的怒气,他又笑了。战场上刀枪无眼,说不定他就直接找妻儿去了,如今反对也没有用处,说不得到时候就不了了之。 “谢皇兄,臣弟先回去制定军略了。” “罢了,回去吧。”皇帝也知没有劝转弟弟,无奈摆摆手,只能寄望于时间了。 左天谕一等他出了殿门,马上开口问道:“父皇,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帝叹了气,想起那个叶家大小姐也忍不住骂一声,“孽缘!” 左天谕急得恨不得跺脚,催促道:“父皇,皇叔到底怎么了,您倒是说啊。” 皇帝乐见儿子同弟弟交好,于是也不计较他失礼,回道:“那叶家大小姐同两个子还有救了你皇叔的胡家人,都被一场大火烧死了。” “什么?”左天谕惊得瞪大了眼睛,“她……她死了?怎么可能?” 皇帝听出儿子的语气有些异样,但他尚且还在心疼弟弟,也无暇理会,随口打发道:“洪海许是知道得最清楚,你若是想知道什么就去找他吧。” 说罢,他就回了后宫,盘算着找朵解语花一舒心绪。 左天谕想起记忆里那个沾着满脸黑灰却笑得爽朗,似乎无所不知的女子,心下一痛,跳起来就往忠勇王府赶去。 洪公公苦着脸,看着手里一口未动的饭食,只觉得这几天把一辈子的气都要叹光了。 左天谕也不等人通报,直接闯了进来,见到洪公公就拎着他的领子到一旁问个仔细。 洪公公也是憋了一肚子问题,赶紧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末了小心探问道:“这胡家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啊,怎么就让我们王爷闹成了这样?” 左天谕也是一脸苦涩,好半晌才应了一句,“皇叔落难时候住在胡家,叶大小姐生下的是皇叔的血脉。” 洪公公听得发懵,还想再问,左天谕却是拖着脚步离开了。他仔细想了好半晌,猛然一头撞在一边墙上,难道去世的胡家六口里有叶家大小姐,那两个被烧死的孩子是小主子? 洪公公后悔得捶胸顿足,早知道王府有了小主子,别说过年,就是天上下红雨,他也得亲自去接人啊,谁知道晚了这么几日,小主子就遭难了,怪不得王爷伤心至极的白了头! 院子外边几个护卫,不明所以的看着洪公公撞得额角都流了血,互相对视一眼赶紧跑上前,连拉带抱把他送回了厢房…… 百姓做为一个国家的基础,从来都是嗅觉最灵敏的,朝堂上刚刚准备开始北伐,百姓们就从稍稍升高的物价和都城的氛围察觉出异样,这些时日茶铺和饭馆里的小道消息满天飞。 有说皇上打算开疆拓土的,也有说蛮人又要来靖海抢粮食的,总之什么说法都有。 原本三天一大朝,如今改成一日一大朝,文武重臣们甚至下了朝也不能回家,在衙署里处置公事,随时准备皇帝召见。兵部几个大老更是干脆住到了衙署里,惹得家里妻妾怨声载道,每每想要多打探几句,就是再受宠也要被喝骂得哭哭啼啼。 忠勇亲王府里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护卫们轮班值守,别说外人,就是苍蝇想飞进来都要检查一番。 不时有校尉飞马赶到,又飞马跑出城去,一道道明令送到各地,很快,就有精兵依照命令开赴北地和西疆。 如此忙碌中,半个月又过去了。 第二十章白头王爷(2) 这一日,王府书房里,巨大的靖海帝国地图挂在墙壁上,各色标记密密麻麻,左元昊一身玄色长袍,白发随意绾起,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心里盘算着兵力如何分布。 洪公公轻手轻脚走进来,瞄了一眼已经没了热气的汤碗,心下叹气,刚要端上去热热的时候,外面却是突然有护卫来报—— “王爷,北疆急报!” “呈上来。”左元昊扭身,眉头微微皱起。按理说,五千精兵已经抵达预定伏击位置,只要不暴露藏身之地,静等战事爆发就好,怎么还有急报送回,难道另有突发之事不成? 丙然,一个风尘仆仆的兵卒由两个护卫架着,跌跌撞撞走了进来,一见到左元昊那兵卒竟大哭起来,跪地禀告道:“王爷,我家将军和伍千兄弟刚出边关就被沙罗兵围杀,将军派遣小的拚死回来给王爷送信,沙罗人有备而来,怕是如今已经在攻打边关了。” 从北地飞马回来最快也要七日,就是再激烈的战事这会儿也结束了,不必说,一万精兵怕是已经成了亡魂,怪不得这兵卒哭得如此悲痛,也许他是全军唯一活着的人。 左元昊猛然一拍桌子,愤然起身,冷声问道:“你是说,大军一出了边关就被沙罗人围杀,可是你们大军暴露了行迹?” “绝对没有!”那兵卒抹了一把眼泪,红着眼睛嚷道:“王爷,我们将军要求所有战马裹了马蹄,就是我们嘴里也含着铜钱,白日歇息,晚上行军,绝对没有暴露行迹。但是那些沙罗人就像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一样,直接设了陷阱埋伏,足足三万人围杀我们,好多兄弟都死了……” 那兵卒想起当日的凄惨,顿时眼泪又哗哗淌了出来,“王爷,你要给我们将军和兄弟们报仇啊!” 既然不是行军暴露痕迹,那就只能是消息事先走漏这个可能了,但如今还不能确定,若是消息事先走漏,怎么可能单单北地这里被埋伏呢? 许是为了证实他的猜测,门外又有护卫来报,很快,一个神色更狼狈的兵卒跑了进来,送来西进将军的亲笔信。 第19页 不必说,同样是刚出边关没两日就被伏击,全军覆没。 这下,就连屋子里的护卫和洪公公都猜出是自家府邸里出了问题,所有接近过书房的人都有嫌疑。 左元昊脸色黑得好似暴风雨的前奏,他挥挥手示意护卫把两个兵卒送下去歇息,然后就让洪公公唤了天地玄黄四队护卫首领过来。 陈生走在最后,神色有些古怪,好似有些兴奋又有些快意,惹得洪公公瞪了他好几眼,生怕他这个时候惹怒了王爷。 左元昊沉默好半晌,慢慢打量四个心月复护卫还有洪海这个自小就在他身边伺候的,良久才说道:“你们跟随本王日久,本王对你们最为信重,如今军情走漏,显见是从王府书房流出去的,本王不愿怀疑你们,你们都想想,这半个月内有什么人进过书房,或者有什么异常之事?”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四个护卫首领和洪公公听到主子半点也不怀疑他们,心里感激至极,立时跪倒应道:“谢王爷不疑之恩,奴才定然以死相报。” 左元昊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你们忠心,本王从不怀疑。都说说吧,可有什么发现?” 洪公公平日掌管全府大小琐事,第一个开口道:“王爷容禀,平日里王爷的吃食用物都是奴才在打理,内外院子的人手从来没进来过,所以奴才实在没有什么怀疑之人。” 三个首领互相对视一眼,皱眉想了好半晌也是摇头,纷纷说道:“属下值守的时候也从未放过外人进来。” 只有陈生一直沉默不语,于是众人的眼光慢慢就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左元昊眸里疑色一闪,问道:“陈生,你无话可说吗?” 陈生上前行礼,末了却是转向天字组的首领,说道:“赵大哥,其实书房里十日前进来过一个人,当时是你轮值,我正好有事来找你说话,你记不记得?” 赵国听得怔愣,嘴里嘀咕道:“我轮值的时候没来过外人啊,十日前……啊!”他猛然瞪大了眼睛,当真想起一事,但随即又道:“根本不可能吧,那人也不是外人……” “说!”左元昊听得不耐,开口呵斥道。 赵国心里一紧,赶紧说道:“王爷,十日前你进宫的时候,王妃娘娘曾来送过一碗山药羹,走到门口的时候,属下拦住了她,但王妃娘娘不小心把山药羹洒在裙子上了,丫鬟回去取衣衫,娘娘就进书房等了一刻钟……” 许是也知道自己违背了命令,赵国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跪在地上等候发落。 自家王爷的脾气,他最是清楚,推诿和找借口只会让他受罚更重。 丙然,左元昊恼恨得双手握成了拳头,但也只是开口道:“三十军棍,自己去领!” “是,王爷。”赵国长出一口气,不过心里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后宅女子都是依赖夫君活着,王妃娘娘根本没理由做内奸啊,毕竟这事对她半点好处也没有,难道背叛王爷、背叛朝廷,她还能跑去西疆或者北疆做皇后不成? 不只赵国这般想,屋子里所有人都是皱起了眉头。 陈生直接跪倒在地上,磕头说道:“王爷,属下有下情回禀,若有错处,还望王爷不要怪罪。” “说,对错本王自有分晓。” 陈生这才站了起来,想了想仔细说道:“当日,王爷出门巡查遭奸人算计落难,刘虎等兄弟也都遭了毒手,唯有王妃娘娘和两个丫鬟平安回来,属下就心有猜疑。 “据王妃娘娘说,当日匪徒也曾去过她住的院子,杀了两个留守的兄弟,打晕了丫鬟,但那匪徒为何对王妃娘娘手下留情?若属下是匪徒,哪怕把娘娘绑回去,同王爷或者朝廷索要好处,也比平白放过要划算许多,此为其一。 “另外前些日子,那两个丫鬟被丞相夫人找了错处撵去庄子,后来更是无故落水溺亡,丞相夫人却封口要府里不得闲话此事,王妃对王爷更是撒谎说她早就把两个丫鬟处置了,此为其二。 “还有第三,属下这些时日找到了两个丫鬟的家里人,据他们说,自家女儿活再的时候曾说起王妃娘娘古怪,每月都有一日要人在院子的廊檐下点上琉璃灯,甚至在听说王爷平安归来后很是慌张。试问,一个做妻子的听说夫君平安归来,只有欢喜,怎么可能惊呼如何是好? “最后就是今日之事,加在一起,属下大胆猜测,王妃娘娘是不是有事瞒了王爷,或片说她……被敌人策反,成了内奸?” 众人越听脸色越白,最后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当着王爷的面说王妃是内奸,这陈生真是大胆,但不可否认,他说的几处疑点不容辩骏。 左元昊却是完全没有如同众人想象中暴怒,反倒手指轻叩桌案,盘算起来。 末了,他淡淡应道:“此言有理。” 陈生心里实际远远没有脸上那般镇定,听到这话立时如泄了气的皮球,脊背都软了下来。“属下也是胡乱猜测,一切还要王爷拿主意。” “今日之事禁言,你们下去吧。” “是,王爷。”几个护卫首领恭敬行礼,赶紧退了出去。王爷就是不下封口令,他们也不会傻到随便把今日之事透露出去。 熟悉主子脾气的洪公公却是慢慢退到门口,低头等待着。 丙然,没过片刻,左元昊就招他上前,低声吩咐了好多话。 随后,书房里的古董瓷器就遭了殃,无不粉身碎骨,都成了王爷泄恨的牺牲品。 乒乒乓乓的声音传到院外,惹得丫鬟小厮们都极是好奇,但也没有胆子探问。 后来还是王爷怒气冲冲出府进宫,洪公公苦着脸吩咐大家重新拿新物事往书房送,才有两个小厮零星听到了一点消息。 没一会儿,王府里人人都在私下传说,王爷派出去的两路兵马都被打败了,王爷大怒,又进宫求见皇上,要往几处边关加派兵力,甚至还要启用一些埋藏多年的“钉子”,以确保百战百胜呢。 叶莲自然也听到这个消息,她怎么琢磨都觉得这次消息重大,若是把兵力分布图偷出来要挟那人,说不定她就能拿到完整的解药,从此月兑离内奸的身分,到时候哪怕那个人被抓供出她,她只要死活不承认,也没有人能把她这个丞相的女儿抓去问罪。 这般,她越想越觉兴奋,隐隐就盼着王爷从皇宫早些回来,待得定好了兵力分布,她就去摘取“胜利果实”。 至于她的消息送出去,会害得多少靖海兵卒死掉,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了。她是金枝玉叶,她是超品王妃,就算因为她而惨死,也是这些兵卒的荣幸…… 又是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王府主院的廊檐下又点起了五盏琉璃灯,在晚春依旧寒冷的风里,那灯芯不停的滴溜溜转着,别样的有趣。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不用吩咐,所有丫鬟婆子们都早早睡下了,谁也不愿意触怒主子,惹那不必要的麻烦。 很快,黑衣人再次如同幽魂一样进了正房,叶莲却是没有如同往常一样巴结客套,反而稳稳坐在窗前矮榻上,随意招呼一句,“首领来了,坐吧。” 那黑衣人眼里闪过一抹恼怒,但脸上却是笑嘻嘻的,应道:“怎么,王妃娘娘找到什么好情报了,这般稳如泰山的模样?” 叶莲难忍得意的抬了抬下巴,右手抚了抚头上的凤尾钗,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首领,上次给首领那份消息还算有用处吧?我听说我们靖海派出去的大军几乎都被围杀了,我家王爷很是气恼呢。最近他又打算增兵边关,甚至还要启用埋在你们两国多年的几个细作……嘻嘻……” 第20页 黑衣人越听眼睛越亮,心里暗道:怪不得这个女人今日胆气如此足,原来是探到了这样的大事。 可惜,他正听得仔细,叶莲却是笑盈盈看着他,不再继续说了。 第二十一章出征在即(1) 黑衣人大怒,刚想给叶莲点教训,但想了想,投鼠忌器,到底还是忍了下来。 “这般说来,这消息倒也算是重要。我同上边说说,只要你把确切的名单和兵力分布图偷出来,就给你两颗解药,如何?” 叶莲看出黑衣人隐隐的恼怒和渴望,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这些时日她的小命被人家攥着,堂堂金枝玉叶得卑躬屈膝,她心里不知多恼恨,如今她终于占了一次上风,如何会不得意? “首领真是把我当小孩子糊弄了,这消息一旦给了你,我们靖海只有兵败一途,而你们两国攻城略地,重划河山,这样泼天的功劳,居然只值两颗解药,换我两个月安宁?” “那你说要如何?”黑衣人冷了脸,若不是为了那份情报,他足有一百种方法要了这个蠢女人的性命。 叶莲高抬了下巴,不屑应道:“当然是彻底解毒!若是不给我解毒,宁可鱼死网破,我也不会再帮你偷消息,到时候你们就等着我家王爷带兵踏平你们的草原吧。” 黑衣人隐在袖子里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末了却是咬牙应道:“三日后,我们一手消息,一手解药,两不相欺。” “不成,万一你用假药骗我怎么办?” “那就先给一半消息,你服了解药有起色,再给另一半。” “好。” 暗夜里的忠勇王府,好似一头酣睡的巨兽,慵懒又冷厉。黑衣人一边在心里暗骂着狂妄的叶莲,一边悄悄避开一队值夜的护卫,跳出了高高的院墙,根本没有发现那处夜色最浓的墙角里,早站了两个人。 陈生死死低着头,不敢看王爷铁青的脸色,虽然他早就猜到王妃有古怪,甚至还着手调查,但如今亲眼见到王妃密会黑衣人,他还是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敝不得,人家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他妻子是父母自小傍他定下的农家姑娘,他一直有些嫌弃妻子粗鄙,不通诗文,可这会儿他第一次觉得,粗鄙有粗鄙的好处,起码她不会背叛自己,不会与别人勾搭,像王妃这样精通诗文的女子又如何,反倒更狠毒自私…… “你先回去吧,今日之事慎言。” 不知是不是夜里的风太凉了,陈生只觉自家王爷吐出的字都变成了冰疙瘩,砸得他腰更弯了,赶紧应道:“是,王爷,属下明白。” 说着话儿,他就悄悄退了出去。值夜的护卫听到动静,还要上前问询,被他一把就扯走了,这时候若是触怒王爷,一定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左元昊深深凝望着那几盏琉璃灯许久,心里翻江倒海一般,恼怒至极。 记得他五岁那年,南疆几个小柄到都城来朝庭纳贡,皇兄很是忙碌,对他照管也就轻了很多,他不想枯坐读书,就背着宫女嬷嬷们跑去后宫玩耍。 结果不小心,撞见皇兄一个特别娇宠的妃子不知因为什么事情在惩治宫女,那妃子染得鲜红的指甲,抓着长鞭,打得宫女满身是血。他躲在灌木下,看着那半死的宫女被拖下去,青石板上留下长长的印记,他止不住的吐了好久。 虽然以后长大,不再胆小,甚至在战场上也曾杀敌无数,但本能里却对挥鞭子的霸道女子十分厌恶,以至于每每看到叶兰叶莲姊妹,他总是不自觉的会对刁蛮的叶兰恶言相向,对楚楚可怜的叶莲怜惜有加,最后更是执意退亲,娶叶莲进府。 可惜,今日他才发现,原来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刁蛮的叶兰救了他的性命,为他生儿育女,甚至送了性命。 惹人怜惜的叶莲却背叛了他,害死了先锋军上万性命,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能原谅! 不远处的老树上,两只趴在窝里夜话的寒鸦,偷偷探头看了看那个吹了许久冷风的男子,互相对视一眼就交颈睡去了。不知道谁得罪了那人,怕是下场绝对好不了。 同样已经睡得香甜的叶莲,却是嘴角带笑,作着美梦,梦里她解了毒,又怀了王爷的孩子,王爷因为战败沮丧,她安慰夫君,抚育孩子,被整个都城赞颂贤良…… 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一直都是小道消息。 一万先锋军被围杀,这样的大事朝廷根本没想瞒住上上下下,毕竟是一万条性命,不知多少人家要打起白幡,哭声震天,就是想瞒也瞒不住。 但朝中官员们也不是傻子,苦无对策的坐困愁城,不知多少人被派了出去,茶馆酒楼里常见拍着桌子大骂沙罗人和西疆蛮骑的壮汉,末了嚷着当兵杀敌,保家卫国,引得众多百姓纷纷叫好,很快又有商家主动跳出来,捐钱捐物资,支持朝廷抵抗外敌。 一时间,整个靖海就像一台被发动起来的庞大机器,迅速转动起来,而忠勇王府就是整个机器的核心,人人都盯着这里,期盼着他们心目中的无敌猛将再次出征,大杀四方。 这一日,沙罗人叩关的军报八百里加急送到都城,皇帝下旨封忠勇王为抗敌大元帅,择日出征。 朝廷六部从大老到小吏都忙得脚不沾地,生怕耽误北伐,成了靖海上下的公敌。 然后,忠勇王府里却是有一个人比所有人都要心急忐忑,那就是叶莲。 当日同黑衣人交锋,她倒是得意扬扬占了上风,说的那些重要名单和兵力分布图好似盘子里的点心似的,她想取伸手就能得到一样,可事实上,她这几日想尽办法,居然都没能踏进书房一步,她又不敢行事太过明显,生怕引起别人的怀疑。 眼见晚上就到了交易的时候,她咬咬牙,只得艇而走险一把了。 昂责守卫书房的几队护卫其实也是苦不堪言,前几日不知因为何事,他们各个都被队长罚了十两银子,不当值的时候,还要被鞭子赶着苦练武艺,反倒当值时还能喘口大气。 但这王府的女主子也不知道怎么了,今日送汤,明日送衣衫鞋袜,恨不得脑袋削个尖的想进书房,他们拦着要被喝骂,不拦着要被责罚,真是左右为难。 这会儿,一见叶莲扶着丫鬟的手袅袅婷婷又走了过来,守在门口两侧的四个护卫立时就苦了脸,互相对视一眼,齐齐低了头,心里打定主意装死到底。 然而他们却没想到,叶莲走到门口,一字不说,居然倒头就晕了。 丫鬟惊叫喊道:“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四个护卫也是吃了一惊,迟疑了一瞬就分了两人上前问道:“娘娘这是怎么了?王爷不在府里,可要找洪总管请太医?” 那丫鬟也是个泼辣的,眉毛一竖就开骂了,“你们这些蠢货,没长眼睛吗?娘娘都昏倒了,怎么可能不找太医?你们赶紧分头去找洪总管,多请几个太医回来!” “欸,是,我们马上就去。”两个护卫心里暗道麻烦,但还是扭头同两个兄弟交代一声就匆匆跑走了。 剩下两个护卫见丫鬟一个人吃力的扶着王妃,想上前帮忙又觉得男女授受不亲,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丫鬟累得脸色通红,开口又骂道:“你们两个蠢蛋,就不知道去寻张软椅把娘娘抬回后院去吗?万一娘娘肚子里怀了小主子,躺在地上着了凉,你们担待得起吗?” 两个护卫有些犹豫,不愿擅离职守,可是眼见叶莲脸色苍白如纸,又有些害怕当真因为他们的关系害死了王府的小主子。 第21页 那丫鬟见状还要大骂,不想陈生却是从游廊下匆匆走了过来,待得问清事情原委,他立时呵斥两个护卫—— “你们两个长了狗脑子啊,娘娘若是有个好歹,杀了你们也赔不起。赶紧去寻软椅,这里有我守着呢。” 两个护卫听他这般说,大大松了一口气,一溜小跑去寻软椅了。 陈生这才转身笑嘻嘻看向那丫鬟,“这位姊姊,在下这般处置可好?” 那丫鬟自以为陈生又是一个想要讨好女主子的,不屑的翻了个白眼说道:“算你识相,赶紧开门,我扶娘娘进去歇歇。这里风凉,若是等着软椅找回来,怕是娘娘都吹得头疼了。” 陈生面色迟疑了一瞬,但最后还是开了门。 丫鬟大喜,叶莲也好似只晕了脑子,双脚却很是利落的迈进门坎。 陈生看着重新阖上的门扇,嘴角冷笑越深。世上门坎很多,有些却是绝对迈不得的,因为那不是通向荣华富贵,而是地狱黄泉…… 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过了足足两刻钟,两个护卫才抬了软椅过来,早就清醒了的叶莲在丫鬟的搀扶下坐了上去,“虚弱”的一摆手,懒懒说道:“劳烦几位护卫了,每人赏二两银子吧。” “谢娘娘!”两个去寻软椅的护卫累得满头大汗,闻言却是心下感激,自家王爷真是眼光雪亮,选的好王妃,多体恤下属啊。 很快,洪公公也带着太医进了府门,太医诊治一番之后,只道王妃娘娘有些体虚,并不是怀孕。 几个护卫听得消息,还有些遗憾,只有陈生手里捏着二两碎银子,笑得一脸神秘。 第二十一章出征在即(2) “砰!”的一声,叶莲顾不得午夜摔茶碗会不会引起别人的惊觉,她这一会儿恼得只想杀人。 “当日说好,今晚只给一半消息,若是解药有效,我才给你另一半消息,你居然不守信诺?” 黑衣人双手把玩着另一只茶碗,眼里也满满都是恼怒。 “信诺?娘娘怕是也不懂这两个字吧,明明那胡家人是忠勇亲王的救命恩人,那两个孩子更是忠勇亲王的血脉,可你怎么同我说的,胡家与你有仇?”黑衣人重重一放茶碗,呵斥道:“你害得我们错失了一个绝好的机会,若是抓了那母子三个,忠勇王就是纸老虎,我们便能逼迫得他就范,如今倒好,一把火都烧没了!” 叶莲听到胡家大火一事,到底有些心虚,气势立时消了许多,辩解道:“那都是多久的事了,过去的不提。反正你必须给我解药,否则别想拿到一点消息。” “哼!”黑衣人却是不受她威胁,嘲讽道:“王妃娘娘,你怕是忘了什么吧?我拿不到消息,恼怒之下可能就管不住嘴巴,不知道会不会写几个字扔去前院的书房?也让王爷知道知道,他这个千娇百媚、楚楚可怜的王妃是个什么货色,一句话就害死了他的两条血脉,那可是皇家血脉,龙凤胎啊,真是可惜了。” “你……”叶莲大惊,气得咬牙切齿。她本以为胡家大火已经了结,哪里想到黑衣人会去彻查胡家人的身分,还翻出叶兰和两个孩子的事。 若是被左元昊知道,她这王妃肯定是做不成了,若是被偏疼姊姊的爹爹知道,她怕是连娘家也回不去了,到时候岂不是一无所有? 越想她越心惊,最后不得不屈服了,软声道:“首领一向大人大量,绝不会同小女子如此计较。这次消息重大,还请首领多赏赐几粒解药,只要我还是王妃,以后自然还有消息源源不断送上。” “哼!”黑衣人冷哼一声,抬手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抛了过去,“这是两粒解药,还不把消息拿出来!” 叶莲死死捏住瓷瓶,极力压抑着恼怒,从拔步床的暗格里取出两张纸来。 其中一张上写了七、八个人名,另一张上则是地名和数字。 黑衣人只扫了一眼就面色大变,实在不是他沉不住气,而是这消息太过骇人听闻,名单上一大半都是他们国家负责此次南征的重要人物,若是没拿到这个消息,说不得这次南征会大败,而且以后被灭国也说不定。 他越想越惊恐,也顾不得再敷衍叶莲,扭身就消失在暗夜里。 王府前院书房里,依旧灯火辉煌,只穿了一件青色长衫的左元昊正伏在桌案上忙碌,灯光映着他的影子投在窗棂上,惹得守在门口的洪公公心里疼得直抽。 王爷自从一夜白头之后,就开始没日没夜的忙碌,饭食偶尔才会进一点儿,这人眼见瘦得不成样子,他怎么劝慰也没有用处,恨不得跑去黄泉抓了阎王爷的脖子,把叶大小姐和两个小主子抢回来才好。 可惜,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王爷这辈子怕是难见欢颜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陈生敲门求见。 左元昊晃晃酸疼的脖子,端起手边温热的茶水喝了一口,这才问道:“事情成了?” “回王爷,事情成了。”陈生赶紧应道,转而又迟疑着添了一句,“属下听到房里有摔瓷器的声音,想必……唔,没有达成心愿。” 左元昊冷笑一声,摆手道:“知道了,这条大鱼让人盯着,以后还有用处,下去吧。” 待得屋子重新清静下来,他才扭头望向多宝桥上的那六个瓷坛,目光温柔又悲伤。 “兰儿,明日我就出征了,待得杀尽仇敌,我就去找你和咱们的孩儿团聚。这次,你就是挥鞭子打我,我也不会再留下你们独自离开。” 映着瓷坛的烛火突然劈啪作响,好似在应和他一般…… 风萧萧,战鼓擂,卫国壮士起程征战。 这一日天色刚刚放亮,藏鲲城里各条街道却是人头攒动,但凡能够动得了的,不管老少都穿上最华美的衣衫聚往北望门,原因无他,北疆沙罗人和西疆蛮骑连手攻打靖海,这个消息已经是家喻户晓。今日,为了保家卫国,忠勇亲王将要带领三万精兵赶去北地,会合数十万边军,痛打来犯之敌。 皇上亲自在城楼上为壮士们擂鼓壮威风,太子亲自给将士们倒酒饯行,所有百姓无不是热血沸腾,高声呐喊,“靖海威武!靖海威武!” 城门不远处停了很多马车,都是出征将士的家眷来送行。 叶莲坐在刻有忠勇王府标记的宽大马车里,一边挑起窗帘望着端坐马上横眉冷目、英姿勃发的夫君,一边有些忐忑的低声问询一旁的陈氏,“娘,你说,王爷是不是发现什么了,若不然他怎么一直不回后院呢?” 陈氏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女儿一眼,恼道:“你从前从那个贱蹄子手里抢人的时候还挺精乖,结果一嫁进王府就成了蠢蛋,男人哪有不的,你稍微用些心思和手段,也不怕他不乖乖回后院吧?” 叶莲听得委屈,她恨不得都要月兑光了跳到王爷怀里了,可惜每次都被打断好事,最近又因为心虚,她也不敢跑去前院献媚,结果拖来拖去就拖到出征的日子了。 陈氏见女儿苦了脸,又有些舍不得,劝慰道:“罢了,左右这场战事还不知道打到什么时候,咱们慢慢想办法吧,总要把你的性命保住,拾掇了那个沙罗人,否则后患无穷。” 叶莲想起不守信诺的黑衣人,恨得咬牙切齿,连五官都有些扭曲了。这一幕落在周围百姓眼里,却是成了她舍不得王爷出征的铁证。 有人叹气说道:“忠勇王妃真是个好女子,王爷大难不死,刚刚归来没有几日又要出征,王妃心里怕是苦得很呢。” 第22页 “就是啊,”旁边有人附和,“老天爷若是开眼,就让她肚子留个王爷的血脉,万一王爷有个好歹……” “呸!呸!乌鸦嘴!”听到这话的人都是齐声唾口口水,埋怨说话这人,“你怎么不说点吉利的?王爷神勇无敌,自然会大胜归来。” “是、是,我这人嘴笨,明明想说王爷回来正好见到小世子出生,岂不是双喜临门?” 那人作势拍打着自己的脸颊赔笑道,这才算是息了众怒。 总之,不管众人如何心思,大军雄赳赳开赴边疆了。 宝塔村里,也有十几个后生要跟随大军出征。毕竟是上战场,这一去生死两不知,做父母的还有亲戚朋友,都有些强颜欢笑。 靖海有律法,每个村落都要出一定数量的民夫,若是有后生报名参军就顶两个民夫的名额,当父母的自然不想儿子出去厮杀,但后生们却是向往建功立业,当日听得城里招兵,就有十多个结伴跑去报了名。 村里立刻乱成一团,有脾气不好的老娘更是月兑下鞋底拓在儿子背上,哭骂不休。 但律法无情,名字已经报上去,不是谁可以胡乱更改的,于是全村老少们都卯足了劲儿为后生们准备应用之物,几个会打铁的大叔们点起火炉打制匕首,好让他们藏在靴子里,关键时刻能防身。 熬人们则飞针走线,缝衣纳鞋,恨不得一双鞋垫都要纳上千百针,穿上两、三年也不破半点才好。 胡家入住宝塔村也有一段时日了,胡婆饼铺也在岔路口上开了起来,铺子里每根木头、每张桌椅都是村人帮忙张罗的,他们一家自然感激。 如今见此情状,怎么说也要尽一份心力。 胡婆带着两个孩子照顾铺子生意,叶兰就拉着胡伯琢磨新饼,烧饼、麻花之类虽然好吃,但是天气见暖,不易存放,而干饼容易存放却又太难吃,没有一口热水帮忙顺着,都能把人噎死,大军行路打仗,许是连个歇息时候都难得,这热水也不能太过奢望。 叶兰左思右想就打算做酥饼,但她以前只听说过那么一耳朵,没动过手,如今要做就有些困难了。 好在胡伯经验丰富,两人把烧饼和干饼一结合,试了足足两日,总算成功了,金黄的酥饼足有巴掌大,里面夹了薄薄一层咸香的馅料,咬上便酥得掉渣,别提多香了。 几个被喊来品尝的后生都是吃得喜笑颜开,纷纷不客套的嚷着要背上一袋子饼再上路。 众人都是笑起来,叶兰却大方的一挥手,“好,你们能背多少就背多少,管够!” “哈哈,谢谢嫂子!还是嫂子最好了。”后生们笑闹着起哄。 叶兰无奈至极,她明明说过多少次了,她同山子没有关系,只当他是个可靠的大哥,可是不知村里人到底从哪里听了什么,还是见到山子对两个孩子疼爱有加,居然人人都以为她跟山子是一家人,妇人们不时打趣几句也就罢了,如今连这些后生都被带坏了。 她也不准备再浪费口水,天长日久相处下去,大伙儿总会看清楚的。 第二十二章吃饼思人(1) 不期然的,叶兰又想起那个让她不知如何对待的人,白日里在铺子里忙碌的时候,总觉得那个人好像一直在守着箩筐卖烧饼,偶尔回头冲着她笑一笑,惹得那些花痴女子们偷偷脸红,瞪向她的目光也越发嫉妒。 如今大军出征,他成了大元帅,不知有没有人帮他拾掇行囊,准备衣衫鞋袜…… 叶兰猛然甩甩脑袋,逼迫自己不再想下去。他一个堂堂亲王,怎么会缺了这些东西?怕是只要放出一点儿风声,就会有无数女子倒贴上来。她有这心思还不如想想眼前,怎么养活儿女、怎么孝顺姑父姑母,或者怎么帮着这些淳朴的后生们多准备些东西保命吧。 山子背了一箩筐草药从道上过来,双眼只在铺子里扫了一眼就轻易找到正发呆的叶兰。 他眼里闪过一抹黯然,但脸色却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有后生发现了他,嚷道:“山哥,你回来了?” 山子点点头,应道:“我上山找了些草药,这几日制成刀伤药,到时候你们都分一些带好,出门在外用处很大。” 后生们当然都是知道好歹的,刀枪无眼,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在战场上不受伤,与其指望那些忙得不行的军医,还不如自己多准备一些保命的药物。 于是,几人齐齐给山子郑重行礼,谢他设想如此周到。 叶兰回过神,听见山子这么说,倒是突然想起前世有次公司去远足,每人发了一个急救包,很有些用处,不如借鉴过来给后生们准备一份。 想到就行动,山子忙着熬制药膏的时候,她就去镇上,细软的白棉布买两疋,最烈的包谷酒来十坛,各色成药包一份。 回到铺子,她马不停蹄的开始炮制酒精,还跑去村里找相熟的妇人帮忙缝制大小包包。 山子瞧着她如此忙碌,好奇问询,听到最后眼睛越来越亮,把自己熬制好的金疮药送了过来。 待得兵卒集合的前一日,村里最大的晒谷场上放了十几张桌子,各家妇人们竭尽所能做了最好的吃食送了上来,大碗的小鸡炖蘑菇、麻辣兔肉、红烧鱼……应有尽有,恨不得要压塌了桌子。 吴大叔和几位长辈坐了首席,出征的后生们坐了次席,剩下各家的男人才依次坐下,妇人孩子们则聚在一边。 偌大的晒谷场,除了偶尔吹过的微风,居然没有半点声音。 最后还是吴大叔举了酒碗,代表全村嘱咐后生们一定要凯旋归来,哪怕是伤残,也不准擅自了结性命,村里不管何时都有他们的吃住之处。 没有一个人责怪吴大叔这话不吉利,反倒齐齐点头,有些后生已是红了眼圈儿,在家乡土生土长了多少年,一朝离别总是多有不舍,更何况村里人还如此亲厚。 几位长辈纷纷给每个后生送上准备好的小物事,胡伯也拎着干粮袋子挨个发了过去,后生们纷纷道谢。 最后才轮到山子这个晚辈,但村里人瞧着他拿出的十几个古怪的包包却是好奇至极。 平日里有些交情的妇人嚷道:“山哥儿,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先给大伙开开眼呗。” 有那帮忙缝了包包的,也是笑嘻嘻附和,“就是啊,团团他娘来喊我帮忙,这包是缝了,里面装的是啥还不知道呢。” 山子憨厚一笑,扭头看向叶兰,应道:“东西大半都是你准备的,还是你说吧。”说完,他就走回去坐下了,留下叶兰被众人看得脸红。 好在她也不是扭捏的,再说她以后还要带着儿女在村里过日子呢,做了好事适当的表现一番只有好处没坏处就是。 这般想着,她就大大方方走过去拿了一个后生手里的包包,打开上面的铁扣,笑着说道:“这是我闲着无事时琢磨出来的一个随身包裹,可以围在腰上,不耽搁行动。这腰包里分了几格,有热水烫过又晒干的白棉布条,有金疮药,有治疗风寒、月复泻之类小病症的丸药,还有针线,最后是一小葫芦烈酒。 “几位兄弟上了战场,若是有个风寒小病就取了丸药服下,总比硬抗要强得多。若是不小心受了伤,就把伤口用清水洗干净,然后用棉花沾了葫芦里的酒擦伤口,记得再疼都得擦,之后再抹上金疮药,用棉布条缠好,这样处置的伤口不容易腐坏发脓,好得快。 “最重要的是几位兄弟不能贪嘴!一坛最烈的苞谷酒炼到最后才得了一葫芦,这可是救命的好东西。” 第23页 几个后生平日也是好酒的,平日没少偷老爹的酒喝,原本听说葫芦里是酒还想着饱饱口福,听到最后都好奇的拔了木塞,立时一股浓浓的酒气冲了出来。 有后生惊讶道,“这酒真是太烈了!” 吴大叔几个也是看得新鲜,上前轮番看过包包,又试着围在腰上走了几步,最后互相对视一眼就喊了后生们齐齐给叶兰行了礼。 后生们也许还不知道太多,但村里老辈人都是上过战场的,自然最清楚这小小腰包的分量,说不得,后生们以后会因此捡回条性命呢。 叶兰吓了一跳,赶紧摆手,“诸位长辈我可当不起,不过是些小东西罢了。” 吴大叔却是摇头,接着又正色说道:“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叶兰听得一愣,但很快明白过来,笑得更灿烂了,“谢大叔,谢父老乡亲们。” 自从胡家来到村里,说起来众多乡邻待他们很是不错,但叶兰也清楚,他们大多是看在山子的面子上,多少有些把他们当客人看待的意思。 如今托这个小小急救包的福气,他们终于成了宝塔村的一员,这就算站稳脚跟了。 可是,当她真正遇到事情的时候,她才知道这会儿想得还是简单了,吴大叔说出的一家人,含义却是比这要深厚得多,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后生们终于踏上征程,村里老少都站在路边等待大军通过时候,再最后看一眼自家的娃。 胡家老俩口去了铺子,叶兰找了个借口留在家里看孩子,偶尔目光扫向藏在炕尾的那个包包,忍不住叹了气。 团团圆圆许是感受到娘亲心里的复杂,伸出小脚丫递到娘亲嘴边,咿咿呀呀请娘亲品尝。 叶兰忍不住笑开了脸,作势在儿子女儿的脚丫上咬了一口,轻声说道:“你们爹爹是个命大的,上次没淹死,这次也保准没事儿。最好哪个“行侠仗义”的好汉伤了他的命根子,让他娶再多女人也生不出孩子,等你们长大成亲生子,娘就抱了孙子去馋死他!” 两个孩子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娘亲的话,不屑的撇了撇嘴。自家娘亲还真是心口不一,明明担心爹爹,怎么还咒他啊? 屋外窗下的山子却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一盆兰花,嘴角慢慢露出一个苦笑。他就是夜入高门,寻了世上最美的兰花,许是也没有用处了,到底要怎么才能把那个人从她的心里赶走,难道他错了一次,就真的没有机会了吗?若是知道结局如此,当初就是天塌地陷,他也不会离开…… 翠花捏着衣角,在胡家门外走了一圈儿又一圈儿,嘀嘀咕咕劝着自己。 “哎呀,有什么好害怕的,她又不是老虎,娘都说了,以后是一家人,不能再别扭,她好歹也帮铁蛋准备了腰包……” “哎呀,不行不行,我进去道谢,她不知道要怎么笑话我呢,她霸占着山哥,我才不想理她呢……” 她正这般自己同自己吵架,突然见到山子打开院门走了出来,小泵娘立刻喜得红了脸,笑着迎上去问道:“山哥,你怎么在家?” 山子怔愣着望了她一眼,随手把兰花递了过去,淡淡说道:“帮我扔了吧。” 接着,他不再说一句话就走远了。 翠花抱着一盆兰花站了好半晌,最后却是一跺脚,推门就跑了进去。 “团团他娘,你给我出来!” 叶兰正给两个孩子换尿布,听到门外有人叫喊就赶紧把两个孩子往炕里推了推,然后迎了出来,结果一见是翠花这个常客,倒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了,翠花,我又哪里惹到你了?” “你……”翠花憋红了脸,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不是好女子,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你配不上山哥,你……” 叶兰叹气,对这个直爽又没心机的丫头头疼不已,于是同先前无数次一样应对道:“我知道,我配不上山子,我也没想配他。你喜欢他,尽避去追求,不要总来吵我,好不好?” 若是以前翠花肯定红着脸,高抬着下巴,赏她一句“算你识相”,然后结束战斗。 可是这次,她却一反常态的掉了眼泪,晶莹的泪珠子就像夏日急雨,淅沥哗啦,看得叶兰慌了手脚,赶紧哄劝道:“你这是怎么了,哭什么?让人家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但实际上是你跑来骂我好不好?” “你就是欺负我了!”翠花干脆一坐到地上,哭着指责她,“我喜欢山哥,可他喜欢你,你又不喜欢他,我怎么办?呜呜,我娘给我找夫君呢,我不想嫁,我就喜欢山哥。” 她虽然说得颠三倒四,但叶兰却是听明白了,心里对这执着得超乎这个时代礼教的姑娘倒是又喜爱了三分。 她想了想就上前扯了翠花进屋,打水让她洗脸,又亲手替她梳头,随口把自己的身世,还有同孩子爹爹的纠葛简略说了一遍。 第二十二章吃饼思人(2) 翠花先前还哭哭啼啼,最后却是义愤填膺,握着拳头嚷道:“这男人怎么能这样?!丢下媳妇儿孩子走掉了,他怎么舍得?兰姊,他以后就是再回来找你,你也一定不能原谅他!” 叶兰好笑,但下意识还是替那人辩解了一句,“我也有不对的地方,瞒了他的身世,他……许是还有重要的事得做,来不及同我交代一声吧。” 翠花同情心泛滥,扭身抱了叶兰的腰,哽咽道:“兰姊,我不知道你和团团圆圆这么可怜,以后我……我再也不跟你抢山哥了。” “哈哈!”叶兰听得好笑,心里也更温暖。她将这毫无心机的姑娘转过身,让她正视镜子里的自己,赞道:“翠花,你看看自己的模样,多美丽的姑娘啊,你值得世上最好的男子,你的山哥多半是可怜我们母子才多有看顾,而我心里又有人,哪怕我们在一个院子住一辈子,也只能是兄妹。所以,你要有信心,只要你坚持住,他总有动心的一日。” “真的吗?”翠花打量这镜子里的自己,虽然皮肤不白皙,却是日日劳作晒出来的麦色皮肤,很是健康,双眸明亮,又梳了个漂亮精巧的发辫,怎么看都比往日漂亮许多。 “当然,既然你叫我一声姊姊,这样吧,我再帮你一把。”叶兰赶紧给这姑娘吃了一颗定心丸,“团团圆圆渐渐大了,我总得留在家里带孩子,铺子里就缺了人手帮忙,不如你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来铺子里帮忙吧,每月给你五百文的工钱,好不好?” “哎呀,我能去铺子帮忙?”翠花喜得立时就站了起来,她虽然喜欢山子很久,村里人大多也知道她的心思,但毕竟是个姑娘家,不好日日在胡家门前转悠,可若是去铺子里帮忙就太好了,能名正言顺的出入胡家,天长日久相处下来,她就不相信山哥不会发现她的好! “那我这就回去和爹娘说一声!”她一时半刻也忍耐不得,扔下一句就跑了出去。 叶兰望着两扇忽悠悠摇晃的院门,忍不住又笑开了脸。她倒是真心希望翠花和山子能在一起,一个直爽泼辣,一个沉默稳重,可谓最好的夫妻组合,但缘分这东西强求不得,是不是能在一起还要看他们的造化了。 不说翠花那边如何同父母折腾,终于得了一年的期限,成功进驻胡婆饼铺,意图打动山子的铁石心肠,只说承载了靖海帝国所有百姓期盼的北伐大军,日复一日行走在路上,疲惫和离家的孤独让众多新兵们苦不堪言,甚至隐隐后悔。 第24页 好在,这一晚大军却是早早就安营扎寨,伙头军们送出来的晚饭油水也很多,一众兵卒们吃饱喝足就躺在帐篷里闲话,带队的十夫长是个老兵,借机开导这些新兵蛋子,当先说起小时候偷看村里寡妇洗澡,惹得新兵们都跟着笑继而这个说家里的大山上有什么野物、那个说起家里的老娘炖的山鸡如何美味,都是口水纷飞,大大缓解了想家的愁绪。 说到兴起处,已经相处熟络的众人更没了什么隔阂,开起了玩笑,其中一个嚷道:“李三愣,你天天晚上偷吃什么东西,咯咯吱吱像老鼠磕木箱,味道还特别香,惹得我们兄弟几个都馋得不行。今儿个你说什么也得拿出来给大伙瞧瞧,否则别怪兄弟们抢了。” “就是、就是,这小子精明着呢,连个渣都不掉,害得老子心里痒得跟猫抓一样。” 李三愣见大伙当真把他围了起来,生怕众人掀倒他乱翻一通,虽然舍不得好不容易留下的两个酥饼,但腰上的包包被发现也不好,毕竟军队里有规矩,不许私藏东西,这一条原本是约束众人劫掠战利品,若他说包包里的东西是家里带来的,也得有人相信才成啊。 这般想着,他赶紧拱手求饶,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咂巴着嘴,很是不舍的道:“我出来的时候,从家里带了些干粮,如今就剩这么两个了,兄弟们分一分,当尝个新鲜吧。” 众人一听他这么说,哪里还客气,十夫长伸手接了油纸包就打了开来。 借着外头尚且没有黑透的天光,众人看得很清楚,那油纸里裹了两个巴掌大的饼子,炸得金黄,低头嗅嗅有股甜香,但许是放在怀里久了,这饼被压得细碎。 十夫长当下就胡乱分了众人一块,众人嚼了嚼,咽下去都觉得有些不过瘾,纷纷嚷道:“这是什么饼?当真好吃!” “是啊,比点心铺子里做的点心还要好吃。” “我还没尝出来什么滋味呢,赶紧再分我一块!” 李三愣却是舍不得了,一边伸手去抢十夫长手里的油纸包一边嚷道:“不行,就剩这一个了,你们给我留着吧,我还想当个念想呢!” 众人哪里肯同意,抱腰的抱腰,扯腿的扯腿,纷纷大笑着同他嬉闹。 正这个时候,有人突然挑起帐篷帘子走进来,呵斥道:“都吵什么吵,想挨军棍啊!” 众人扭头一瞧都是吓得缩了脖子,原来不知何时左元昊带着几个将领巡视军营,正好走到这营帐外面,听得里面吵闹,还以为众人在打架,这才进来看看。 那十夫长是个厚道的,还有些护短,他赶紧挤到前边,隐隐把新兵们挡在身后,行礼恭敬应道:“禀告大帅和诸位将军,小的们没有打架,只是在玩闹。” 先前那开口呵斥的将军扫了众人一眼,又道:“真的只是玩闹?” “当然是真的,不敢欺骗大帅和将军。一个小兄弟从家里带了些吃食,兄弟们瞧着新鲜就嚷着要尝尝,这才闹起来。”说着话,他就让开身子,露出李三愣手里的油纸包。 几位将军看得分明,于是缓了脸色,其中一个回身禀告道:“大帅,看样子真是兵卒们在玩闹,咱们再去别处走走吧?” 不想,左元昊却是直直盯着李三愣手里的酥饼,不肯挪开片刻,惹得李三愣偷偷瞄了这个美得不似男子的大帅一眼,心里嘀咕,他不是王爷吗?皇上的亲弟弟,什么好吃食没吃过,难道也同兄弟们一样馋他的酥饼? “你这饼是从哪里得来的?”左元昊回过神,开口就问了出来。 几个将军和帐里众人都是听得一愣,不知大帅怎么突然对这个小小的饼来了兴致? 李三愣挠挠后脑杓,想了想也觉得没啥不能告诉人的,于是就道:“这是我们村子里的老伯做的干粮,拿给我在路上吃的,就剩了两个,刚才大伙儿分吃了一个,就剩这一个了。唔,大帅若是想尝尝就拿去好了。” “笨蛋!”他的话一说完,别人还没如何,十夫长却是急得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这土小子真是半点规矩都不懂,大军在外征战,主帅的饮食都有人严格看管,否则敌方派人投个毒,岂不是兵不血刃就取得胜利了。 可是不等他多说什么,左元昊却是伸手接了李三愣的油纸包,又吩咐身旁的亲卫,“把本帅晚上的饭菜端来给这位小兄弟。” 李三愣赶紧摆手推拒道:“不过是一个饼,大帅想吃就拿去好了,我以后回村里还可以再吃到……” 左元昊却是微微一笑,摇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几个将军心里再多疑惑也不好问出口,赶紧追上前,继续巡营。 留下帐篷里的一众兵卒们却是大眼瞪小眼安静了好半晌,末了才轰然议论起来。 “咱们大帅不是王爷吗,居然也馋三愣的饼子?” “瞎说什么,可能大帅锦衣玉食惯了,突然见到这样的新奇吃食,也想尝个鲜?” “我觉得不是,你们看见了吗?大帅刚才居然笑了,真是太好看了,怪不得都城里都传说见到六王爷,再美的女子也觉得脸红呢。” “闭嘴,你不要命了,听那些混话,咱们大帅的王位可是用实打实的军功挣回来的,当年老子可跟大帅一起并肩杀敌过,死在大帅手底下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十夫长生怕这些新兵们没深没浅,嘴上惹了祸,赶紧开口呵斥,之后又引着大伙猜测那亲卫会端了什么好吃食过来。 结果,待得亲卫把大帅的饭菜送来,众人看得失望又是感慨,原来堂堂一军元帅、超品亲王,晚饭也不过是一碗肉丝面,他们还以为起码会有十几盘子鸡鸭鱼肉呢。 不过,这碗面由十夫长分给新兵们每人吃了一口,众人却觉得味道比方才李三愣拿出的那个酥饼更美味。一个能放下尊贵身分,同兵卒一般吃苦的主帅总是最容易得到兵卒拥戴和敬重的。 就在李三愣等人分吃汤面的时候,左元昊却是静静坐在帅帐里,他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大两小辈三个瓷坛。他把油纸包着的酥饼放在大瓷坛前边,轻声说道:“兰儿,这是我方才从一个兵卒手里换来的,你尝尝味道如何,我瞧着很是不错,想必比你手艺还要好呢。” 烛光晃在瓷坛上,好似映出了叶兰瞪眼的娇俏模样,惹得他轻笑不已。他掰了块酥饼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又道:“味道当真不错,要不要我让人去找他打听一下,最好讨张方子,等我学会了,找你和孩子团聚时候再教给你……” 空旷又安静的帅帐里,烛光轻轻跳动,容貌绝美的男子慢慢吃着手里的饼,偶尔轻声低语,画面很美,却透着浓浓的悲伤和怀念…… 第二十三章原来你没死(1) 日升月落,一晃眼节气已经进了四月,草长莺飞,落花缤纷,正是人间最好的时节,不说城中的富贵闲人,就是农家汉子也会选一个好天气带着妻儿去青翠的山野里转一转。 待得歇息闲话儿,话题自然离不开远征在外的大军。这些时日,总有举着大旗的兵卒骑着快马在官道上飞奔,嘴里大喊着歼灭多少敌人、夺下几座城池。 当初众人还担心被两国联军打进家门,想不到如今反倒登堂入室,抢了人家的地盘,这当然是件大快人心的好事,几乎人人都是在称赞忠勇亲王英武非凡、战神下凡。 如此,忠勇王府的门前车水马龙,无论皇族还是高官们纷纷展开了夫人外交,不是上门给王妃娘娘送些老家的土特产,就是邀请娘娘去赏花饮宴。 第25页 人数之多,差点踏破了王府的门坎,皇上许是也觉得弟弟出征,弟妹在家守着王府很是辛苦,多有外番进贡的珠宝布料赏下来,喜得叶莲真是走路都轻飘飘的。 而让她很是厌恶的黑衣人这些时日许是因为战事的关系,也很少催她再送消息,倒省得她再跑回丞相府里和她娘去当贼了。 这一日,皇后娘娘兴致好,大摆赏花宴,叶莲自然是坐了上座,她脸上装得温柔谦卑,但眼角眉梢却还是透着浓浓的得意和欢喜。 偶尔过来坐了一会儿的皇帝看了,没来由的觉得刺眼,寻了个借口去了御书房就沉了脸。 洪涛伺候皇上多年,最是会看眼色,见此赶紧喊了个小太监去找太子过来陪皇上说话。 丙然见了自己最倚重、又是同弟弟一起在身边养大的儿子,皇帝打开了话匣子。 “天谕,今日有捷报传来,你六皇叔又打了胜仗,杀敌五千!” 左天谕听得这话,心里一抖,还以为父皇忌惮六皇叔勇武,试探着问道:“儿臣记得太傅说过,沙罗人和蛮骑都很勇武,如今想来许是以讹传讹吧,若不然怎么会这么容易被六皇叔打得一败再败?” 皇帝不知儿子的小心思,摆手恼道:“哪是他们无能,是你六皇叔太过拚命。身为主帅,居然每战必杀敌在前,身上大伤小伤无数,听说半个月前更是伤了后背,若不是有个兵卒带了什么烈酒和家里秘制的金疮药,怕是他这条命就丢了。” 左天谕瞧着父皇脸上的疼惜之意不像假的,这才放了心,又皱眉应道:“六皇叔以前就算英武,也没有冲在阵前的时候,如今这是怎么了?” 皇帝想起方才叶莲那个得意模样,再想想一心求死的亲弟弟,不禁有了一种“婆婆看不顺眼儿媳妇”的心态。“你六皇叔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可朕今日瞧着他那王妃怎么都没什么担心之意?听说这些时日,她出入各家,日子很是自在安闲,实在是……” 皇帝到底也是不好说弟媳妇的不是,但却不代表他不会找人撒气。“洪涛!” “老奴在!”原本缩在门口的洪涛赶紧上前,笑应道:“皇上有事尽避吩咐。” “六王爷征战在外,煞气太重,朕担心他受到反噬,你可有办法?” 洪涛精明得眼睫毛恨不得都是空的,如何会不清楚皇上的心思,立刻就接话道:“皇上,老奴平日里倒也听人说过,据说这种煞气,最好是亲近之人诚心抄录经书百卷就能化解,您看……” “哦?”皇帝满意的挑起了眉头,摆手道:“既然这样,你就去传口谕吧,朕听说忠勇王妃才名极重,想必也是个喜爱读书写字的,就让她抄上五百卷吧。” “是,皇上。”洪涛躬身退下去传旨。 左天谕刚要说什么,就有小太监禀报一位宠妃来给皇上送羹汤,他扫了一眼老爹,就极有眼色的告退了。 出了御书房,想起远在边疆杀敌征战的皇叔,他心情很是郁郁。他自诩好男儿,文武皆通,却只能关在这小小的都城里,若是能亲赴战场,大杀四方,该是何等快意之事。 但转而想起心死的六皇叔,他又开始叹气,相比而言,他对那女子只是淡淡的喜爱,绝对称不上什么感情,若是有办法让她复生,他绝对会全力帮助六皇叔合家团圆,再不起半点争抢之意,可惜…… 这般胡思乱想着,回神之时他居然走到了阁老们办公的地方。 正听到叶丞相在屋里大怒,原来朝廷从南方征集了大批粮食运往北疆,做为军粮,不想在都城百里的运河上竟被一个哪里冒出的县令公子拦了下来,理由是他要踏青,运粮船坏了景致。 因为这种目空一切,自觉天下无敌的蠢货耽搁了军粮运送,简直是奇耻大辱,若是往日,押送的副将早就令人一刀砍了,可是那公子却叫嚣自家姑姑是皇帝的宠妃,这就让兵将们为难了,好在路程也不远,消息很快就送到宫里。 左天谕听明白了事情原委,立时自告奋勇把这个朝臣们觉得棘手的事情接了过来。 做为朝臣不好对皇上的后宫指手划脚,但太子可是太明白那位公子所谓的宠妃姑姑是个什么情形了,不过是个小小美人,被父皇多召见两次就猖狂起来,半个月前早被查出住处藏了催情香被打进冷宫了,如今父皇许是都不记得她的模样,他处置起来自然没有什么困难,正好还可以借机出去走走。 叶丞相等人自然很是感激,郑重道谢。 左天谕看着叶丞相花白的头发,想起他还不知道最偏爱的女儿,还有两个小外孙已经魂归地府,这心里就堵得慌,赶紧领了一众护卫出宫去了。 百里路程,小事一桩,不过一日就处置完了,纨裤公子被砍了头,县官被抄家流放,但难得出京一回的太子却是不愿意早早回去,寻了个借口慢悠悠赶路。 这一日中午,因为半路追逐一只小鹿,左天谕带着护卫们从山林里出来就转了向,找寻了一阵,拐上了一条官道的岔路,众人都是饥肠辘辘,远远见到路旁有家小铺子,隐隐有香味随着微风飘到鼻端,纷纷振奋起精神,打马上前。 小铺子实在不算大,不过摆了两张桌子,各陪了四张条凳,甚至都没刷上漆色,只打磨得很是光滑。 一个梳着辫子的农家姑娘正端了一个浅口箩筐从后边出来,那股惹得众人垂涎的香气更浓了。 有侍卫就开口嚷道:“这位姑娘,你们这店里做了什么吃食,挑好的尽避端上来,我们公子不会少了你们饭钱!” 那姑娘见得客人上门,笑得眯了眼睛,脆生生应道:“好咧,各位先坐,我马上就让后厨炒菜。我们铺子的烧饼是远近出名的,包你们吃了还想吃。” 护卫生怕太子嫌弃铺子简陋,扯了袖子擦抹条凳,又嚷道:“有没有好些的椅子,我们公子坐不惯这个。” 那姑娘正抬手掀起门帘,闻言扭头应道:“抱歉,这位大哥,我们村野小店只能请公子将就一些了。” 左天谕摆手示意那护卫不要再说,转而笑着望向那姑娘,不意眼角扫到帘子后面的人影,登时愣住了。 待得还要再看,帘子却是放了下去,他急得两步窜上前就要掀开帘子,哪知那姑娘正好端了碗筷要出来,两人撞在一处,乒乒乓乓,碗筷砸了个干净。 那姑娘恼得竖起了眉毛,嚷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随便闯入人家后宅?看你干的好事,碗都破了。” 一众侍卫们虽然也奇怪太子为何突然如此,但却不能容忍一个小小的农家女以下犯上,有人当即就抽了腰刀呵斥道:“闭嘴,不得无礼!” 左天谕却是顾不得众人如何,大步进了后院,一把抓着那个正晾晒着白色棉布的女子,怒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居然没死?” 一众护卫们刚刚扯下帘子,正好见到自家主子拉扯着个身形看起来很是不错的女子说话,于是各个心里都猜测起来,这是主子什么时候结识的女子,他们整日伺候在身边,居然没见过? 当然,这话他们只敢在心里嘀咕,却没发现走神的时候,那绑着辫子的姑娘已是飞快跑出铺子。 叶兰刚刚洗了一大盆的白棉布,这是用来铺在箩筐里的,烧饼出炉就直接放进去,不干净可不成,几乎每隔两日就要清洗一次。 原本这是翠花的活计,但今日天气晴好,胡婆动了抱着孩子出去走走的心思,她索性撵了山子护着两老两小出门去附近走走,省得辜负了大好时光。 第26页 翠花要照顾前边铺子生意,她自然就接下了这活计。 第二十三章原来你没死(2) 天气晴好,沐浴着温暖又不炽烈的阳光,耳边偶尔传来布谷鸟的叫声,叶兰难得心情不错,一边洗刷一边轻声哼着歌,结果雪白的棉布,刚要搭到竹竿上,不想就突然被人抓了手腕,不必说,一上午的辛苦白费了,白棉布全掉在地上。 叶兰恼怒的猛然扭过头,顿时懵住了,再听到这两句话,她才想起这人是逃离王府之前遇到的“聊友”。话说,当日好像还答应了他很多事呢,没过片刻自己就拍拍走人了,于是她有些心虚的干笑招呼道:“那个……嗯,好久不见。” 左天谕怒气更盛,想起一夜白头的六皇叔,差点想打人,但转而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高声又问道:“你那两个孩子呢,我的两个弟弟妹妹是不是也活着?” “什么弟弟妹妹?”听到他提起自己的儿女,叶兰就如同刺蜻一样本能的竖起全身的尖刺,一把甩开他的手,冷声道:“那是我的孩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就没关系,那是我的堂兄弟,堂姊妹,他们是我六皇叔的血脉!”左天谕也是急了,想着六皇叔若是得知妻儿还活在世上,是不是就会更加爱惜性命,不至于每战都冲杀在前。“快说,孩子是不是还活着?” 一众护卫们原本还抱着些桃色心态在偷偷看戏,见此赶紧围了过来,对着叶兰虎视眈眈,大有主子一声令下就抽刀剁人的架式。 叶兰心里琢磨了一下,脸色更冷了,“怪不得当日会在王府见到你,原来你也是皇家之人。孩子自然还活着,却跟你们皇家没关系,那是我的骨肉!” 左天谕放了心,哪里还计较她脸色不好,刚要挥手示意护卫们退下,不想铺子的后门却是被人一脚踹了开来,无数老少爷儿们举着铁齿耙子、镰刀,甚至扁担,一窝蜂地杀了进来。 一众护卫更是紧张,团团把主子围在中间,高声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通报来意,否则杀无赦!” 可那些老少爷儿们却是连个眼神都吝啬扔给他们,反而围住叶兰大声问道:“团团他娘,这些人可伤到你了?别害怕,有大伙儿在呢,谁也别想伤你一根寒毛!” 叶兰不等回话,那些护卫却是听不得这样嚣张的宣言,厉声喝骂道:“大胆习民,瞎了你们的狗眼,居然以下犯上……” “闭嘴!”领头的吴大叔嗓门震天,他轻蔑的扫了左天谕和护卫们一眼,冷哼道:“不就是一群狗奴才吗?别以为你们不穿狗皮,我们就认不出来了,识相的赶紧滚,要不然这儿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那侍卫还要说话,叶兰却是生怕乡亲们吃了亏,赶紧开口解释道:“吴大叔,不要着急,这人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因为一些事起了口角,但也不会伤了我,都是误会。” 说完,她狠狠瞪了左天谕一眼。 左天谕想了想,也挥挥手示意护卫们退下,“你们都退出去吧,确实是旧识,不需要刀刃相见。” 护卫们哪里敢退啊,他们护卫的可是一国太子,未来的帝王,若是掉了一根寒毛,他们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掉,全家老小也别想活了。 左天谕却是瞪起眼睛,恼怒赶人,“还不退下!” 护卫们终究不敢违背主子的命令,但也不敢走远,委委屈屈地退到门帘之后就再不肯多退一步了。 吴大叔等人看得心里疑惑,低声问叶兰,“团团他娘,翠花报信说这人不怀好意,怎么又是你朋友了?你若是有何难处可要同大伙儿说不要怕连累我们自己倒受了委屈。” 叶兰听得心热至极,但这会儿也不是说话的好时机,于是只点头应下,为了让村人放心,她又道:“大叔放心,这是……我夫家的侄子,不会伤我的。” “哦,原来如此啊。”一众村人眼里都是八卦之意大起,但也都没多说什么,最后还是留了五、六个壮实后生借口买烧饼,留在铺子里,执意要等到翠花再找山子和二老回来。 左天谕听到那“侄子”二字,这心里实在别扭,他气哼哼地坐到一旁的石凳上,嘲讽道:“怪不得老话说,最毒妇人心!你骗得所有人都以为你们母子三个死了,结果却在这里逍遥度日,可怜我那六皇叔一夜白头,几乎伤心死了。” 听到左元昊一夜白头,叶兰心头剧痛,但转而想起当日那场截杀,还有胡家大火,若不是有山子护持,他们母子又怎么可能活命?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负心汉狠心抛下他们,即便她有错处,他又何尝给过她解释的机会,又何尝尽饼为人父、为人夫的责任? “不要说笑了,他若是当真心里有我们母子,我们也不必诈死,远逃在外!” 左天谕还想替自家六皇叔辩驳几句,但想想也是心烦,人家夫妻的恩怨情仇就让他们自己纠结好了,他掺和进去真是半点好处都没有。 这般想着他倒去了那些恼色,反而痞气十足的拍了拍空荡荡的石桌嚷道:“皇婶,侄儿办差归来,风尘仆仆,月复中空空,劳驾预备几样好菜如何?” 叶兰原本还蓄势待发,等待同他唇枪舌战呢,不想他却同棉花一般变得绵软了,甚至还有些黏牙的趋势。 不过,怎么说这也比剑拔弩张要好得多。 “等着!乡下铺子没什么好菜,只管吃饱,不管吃好,记得付钱。” “好咧,谢老板娘。”左天谕从善如流的拱手道谢,末了仰起脸懒洋洋晒起了太阳,当真一副等吃饭的大爷模样。 叶兰翻了个白眼,摇摇头走去灶间,新出炉的烧饼,再炒个韭菜鸡蛋,拌个麻香野菜,蒸个肉末小白菜,最后再来一碗醉炒河虾,不过两刻钟,烧饼配上四个小菜就端上桌面,加上两样家里腌渍的酱黄瓜和蒜茄子,倒也算是丰盛。 左天谕许是放下了心事,左手烧饼,右手筷子翻飞,风卷残云一样吃个不停,看得叶兰直以为他是哪里逃荒的难民,怎么可能是金尊玉贵的皇家人? 就是前边铺子里的一众护卫们也是看得呆了眼,不明白今日太子殿下是被什么附体了,居然性情大变,这么能吃,但他们却也放了心,偷偷把准备试毒的银针塞回去,接过叶兰端来的菜也是大口吃喝起来,毕竟跑了大半日,谁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宝塔村里的几个后生见此便放下了手里一直握着的镰刀,正好这时,山子带着两老两小匆忙赶了回来,他们就告辞回家去了。 胡婆一见叶兰就抓了她的手,焦急问道:“怎么回事,翠花说铺子来了歹人,你没犯傻到要钱不要命吧?” 叶兰听了哭笑不得,赶紧应道:“姑母放心,翠花误会了,不是歹人,是……嗯,一个旧相识。” “旧相识?”胡婆很是疑惑。 叶兰没有办法,又道:“是团团他爹那边的亲戚。” “什么亲戚,我是正经的家里人,直系血亲!”吃饱喝足的左天谕一听这话却是站起来反驳,不意见到两个孩子趴在二老怀里,白胖又可爱,各自含着指头瞪着大眼睛望着他,立时好像整颗心都融化了。 他三两步就窜过去,伸手就要抱起团团,不想山子却是伸手拦了他,他下意识闪躲,但还是没有摆月兑那只裹着黑棉布的手臂。 他本是天之骄子,最不缺的就是傲气,一时起了争胜之心,就要同山子比试一二。 第27页 叶兰赶紧拦着,恼道:“你们快住手!怎么又打起来了?” 左天谕和山子倒也听话,互相瞪视一眼就转开了脸。 叶兰想了想,接过团团塞给了左天谕,然后又把圆圆塞给山子,两个大男人一人抱着个小肉团,画面特别有喜感。 团团圆圆许是觉得这两个怀抱不舒坦,扭扭小,一人来了一泡尿。 左天谕原本还想偷亲堂弟,结果立时僵了身子,大声喊叶兰帮忙。 叶兰却是不理他,拉了老俩口去灶间吃饭,倒是山子极淡定的走去厢房取了干净的裤子给圆圆换了上去。 左天谕赶紧有样学样,一时间两人倒是难得相处和谐许多。 叶兰一边吃饭一边偷瞄外边,末了想起报信的翠花连忙问道:“翠花哪里去了,怎么不回来吃饭?” 胡婆应道:“嗯,那丫头不小心扭到脚,掉河里了。” 叶兰大惊,“她没呛坏吧,怎么这么不小心?” 胡婆摆手,笑得神秘又古怪,“别担心,有山子在呢,怎么会让她淹到,许是再过一些时日,咱们家里就要办喜事了。” 叶兰会意,真心赞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二老互相对视一眼,神色有些小心的又问道:“大小姐,我们想要收山子做义子,你说怎么样?” “当然好啊!”叶兰怎会不知两人早有此意,拖到如今就是怕她多心,赶紧一口应下,“只要姑父姑母不嫌弃我们母子三个是多余的就成。” “大小姐怎么这么说,胡家没了谁也不会没了你的位置……”胡婆急了。 叶兰赶紧抱了她的胳膊撒娇,“好啊,姑母的话我可记住了,到时候您若是更疼儿媳妇,我可不依。” 丙然胡婆脸色好了许多,笑道:“好,你可是亲侄女,儿媳妇是外人。” 胡伯也是笑起来,一家三口继续说说笑笑吃饭。 第二十四章只愿归隐(1) 不知是血脉天性还是如何,左天谕喜爱两个孩子简直到了骨子里,这一下午,怀里几乎没空过,就是晚上还要抱一个睡觉,却被叶兰赶去了铺子后院厢房。 至于一众护卫,叶兰心眼很小,记仇的不给安排住处,他们又不敢离主子太远,只得在前边铺子对付了一晚。 第二日一早,叶兰拾掇了一包烧饼就撵左天谕上路了。 左天谕倒也痛快,亲了亲两个孩子就打马离开了,只是没走多远又派了一半护卫偷偷返回守着铺子,生怕叶兰再次逃跑。 他不知叶兰根本没有这个意思,这一晚她揽着两个孩子几乎没有阖眼,想了很多,到底决定看在两个孩子的分上,想同左元昊谈谈,起码她要知道当日他为何不辞而别,这样将来她给两个孩子解释为何他们爹爹不在身边,也不必找些远行或者死掉的拙劣谎言。 有时候,美丽的谎言远比残酷的现实要伤人,她宁愿孩子们知道真相之后伤心,也不愿意他们活在虚幻的期盼里。 再说左天谕兴匆匆回到皇宫,想起父皇对六皇叔的惦记,加上也要解释迟归的理由,他就把叶兰母子三人未死的事情说了。 不想皇帝开口却要他暂时保守这个秘密,他心底立时好像掉进数九寒天的冰窟,凉得彻底。 最是无情帝王家,关心弟弟的兄长只能是在不涉及利益的时候,一旦关系到国家大事,就是亲兄弟的性命也算不得什么。 左天谕退出御书房,回了东宫呆坐到晚上,最后唤来最信任的护卫嘱咐了一番。 人间最美不过四月天,藏馄城和江南已是花红柳绿,塞北的风却依旧带着寒意。 北伐大军驶入,势如破竹,不但夺回被霸占的两座边塞,甚至杀了出去,反抢了沙罗的十八城还有大片草原,屠灭部落一百多个,令两国臣民闻风丧胆,两位国君更是胆战心惊,眼见靖海大军就要兵临各自的都城,纷纷起了议和的心思。 有道是功高震主,谁都知道皇家无情,一众心月复爱将们都私下进言要大帅到此为止,省得让皇帝猜忌。 但左元昊却一概不予采纳,执意要彻底灭掉两国,众人不禁猜测原因,但也毫无办法。 这一日,左元昊上阵杀敌之时扯裂了旧伤,卧床不起,一众将领们聚在一处商量是否趁着大帅病倒,上奏折到都城请示皇帝,到时候只要皇帝下了旨,大帅总不能违背吧? 但若如此做,又难免有逾越和背叛的嫌疑,所以,谁都有些迟疑。 正是这样的时候,营门有兵卒来报,说都城来人给大帅送吃食用物。众人对视一眼,都是一喜。 一位将军特意唤了都城来人仔细问询,可惜最后还是无法把握圣意,只得领着来人去了帅帐,想着借机劝慰大帅几句。 来人进了大帐没有片刻,就传出一声清脆的碎响,众人不知何故,也顾不得礼数就冲了进去。 只见左元昊烧得脸色通红,头发凌乱,衣衫半敞,难得褪去了身上的杀伐之气,倒恢复了几分尊贵公子的模样,可是他那双收割敌人无数头颅的双手这会儿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金黄的饼。 有将军皱鼻子嗅了嗅,一丝淡淡的霉味传了过来,他越发惊疑,不明白为什么大帅会为了一个发霉的饼子如此失神? 左元昊哆嗦着手,把烧饼挪到眼前,满心里的狂喜简直要把他撑得炸掉了! 天下唯一会做这烧饼的,只有胡家几人,再无旁者,如今太子快马送了这样一个烧饼过来,难道是说胡家还有人活着,或者说……兰儿母子还活着! 这个认知一旦出现在脑海,他就恨不得长了翅膀立刻飞回藏鲲城,什么战事、什么报仇都不再重要了,他的妻儿还活着,这世上还能有什么比这个消息更令他热血沸腾? 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待得抬头看见众多将士,他下意识又冷了脸。若是能够明言,太子也不会只送了一个烧饼,这其中关键他多少也能猜到一些,而知道这件事的人却是越少越好…… “咳咳,本王恐怕真是病重了,乍然见到平日常吃的点心居然失了神。”他难得多言解释了几句,之后摆手吩咐众将,“代我上奏折把战事禀报皇上,请示是否议和,大军是否能够班师还朝?” “啊?”众人突然听得这话,还有些难以相信,反应过来却是欢喜至极,纷纷应道:“是,大帅。大帅尽避好好将养身体,其余琐事末将等尽皆料理妥当。” 左元昊点点头,示意他们退下去,自己再次躺好,手里的烧饼也贴到了胸口。 若是上天庇佑,他宁愿舍弃荣华富贵,换取他的妻儿平安活在世上…… 靖海一百七十八年五月十六,忠勇亲王秉承皇帝旨意,接受沙罗与西蛮两国议和,得城池共二十座,江河草原三千里之广。从此两国年年岁岁纳贡称臣,靖海一时国威大振。 待得大军班师还朝之日,沿途所有城镇几乎空无一人,所有百姓全聚在官道两旁,夹道欢迎靖海的英雄,保家卫国的健儿们。 可惜,他们心心念念想要见一面的忠勇亲王却一直坐在马车里,没有露出半片衣角,有人就猜测忠勇亲王是不是伤重,于是各地的庙宇里香火鼎盛起来,无数人送银钱请求和尚们念经保佑王爷早日康复。 其实,百姓们根本不知道,那座华丽的马车里根本就空无一人。 五月的藏鲲城已经有了盛夏的热度,爱美的女子早早穿上薄薄的纱裙,走在街上,偶尔被风吹起裙角,惹得无数男子遐想无限。 第28页 偏偏有一队骑兵,不解风情的疯跑而过,惊了美丽的姑娘,装模作样的们也纷纷闪躲叫骂,无意中倒是露了本性,坏了自己的君子形象。 骑兵们一路跑进青龙大街,早有羽林卫上前阻拦,当先那戴了斗笠,严严实实遮了头脸的人却是伸手举起一块金黄色的腰牌,羽林卫一见,赶紧让开了道路。 那人一路向前,顺利进了皇宫,有羽林卫疑惑的多瞧了几眼,总觉得这个手执金龙令牌的人背影很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也就不再费心思了。 皇帝和太子突然接到太监禀告,说有人持金龙令求见,都是吃惊。这金龙令举国只有三块,一块自然是皇帝留着,以备白龙鱼服之时有个急用,剩下两块就给了太子和六皇弟,太子如今在宫里,不曾走远,那这持令牌之人就极可能是左元昊派来的了。 皇帝想了想就让洪涛亲自去把人接进御书房,待得太子赶到,父子两个才一同走进去。 结果,待那人伸手摘了斗笠,露出的却是极其熟悉的容颜,虽然黑一些、瘦一些,风尘之色重一些,却是活生生的左元昊无误。 左天谕心头大惊,生怕父皇治六皇叔一个抗旨的大罪,抢先发问道:“六皇叔,大军不是还有五百里才到城外吗?你怎么先回来了?可是旧伤复发,我这就让人唤太医来!” 左元昊猜得他的心思,疲惫至极的脸上扬起一抹暖意,但却坚决的摇了头,之后双膝跪地向着看不出喜怒的皇帝禀告道:“皇兄,臣弟这次擅离大军,提早回来,实在是有一件大事要当着皇兄的面解决,还望皇兄下旨请叶丞相以及其妻陈氏,还有本王的王妃叶莲到此。” 皇帝微微皱了眉头,心下隐隐觉得左元昊提起“王妃”两字时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他不动声色的同太子点点头,待得同样一头雾水的左天谕亲自出宫去请人,他这才亲手扶了弟弟起来,问起原委。 左元昊却是半字不提,只拣了同两国联军的议和条款说起,果然皇帝听得龙心大悦。左家历代帝皇,能够守好疆土就已经不错,不想到了他这代居然开疆拓土,待得他宾天之后,说不得名号前要加一个圣字,青史流传。 两人说着话也不觉时间流逝,很快,叶丞相就当先赶了过来。这老爷子见得自家女婿离开大军提前回来,也是有些吃惊,却聪明的只说战事,不提半字,但随着太子引了陈氏和叶莲母女进来,他就坐不住了,不明白这究竟是何意,虽然他不喜继妻,待二女儿也是淡淡,但她们终究是一家人,身为男人总要护持一二。 这般想着,他就起身行礼问道:“不知皇上宣了老臣妻女前来,有何吩咐?” 皇帝笑着转向左元昊,也是问道:“六弟,人都请来了,你有何事,可以说了。” 左元昊却是起身跪倒,沉声说道:“皇兄,臣弟有罪,自请卸去兵权,从此诈死,归隐为民。” “什么?”众人都是大吃一惊,聪明的洪涛更是赶紧退出殿门,又吩咐所有伺候的太监宫女避让百步。 皇帝心里不喜,虽然他也曾犯愁如何处置这个功高震主的亲兄弟,琢磨着他自请卸掉兵权是最好的办法,但这事毕竟有些不厚道,他可是不肯损了明君的形象。 他恼怒的质问道:“六弟为何说出这话?难道朕是容不下你建功立业的心胸狭隘之人吗?” 叶莲这些时日忙着抄写经书,累得就剩一口气了,今日穿了一身水蓝纱裙,衬得苍白的脸色更是楚楚可怜。她比任何人都盼着王爷大胜还朝,这样她就能免了抄经的苦力,重新回到众星捧月的高位。 可惜,不等她同王爷眉目传情,王爷竟是开口说要辞官,归隐为民,她顿觉青天霹雳,急得额头冒汗,这会儿听得皇上有挽留之意,她也顾不得犯了规矩,赶紧接话道:“是啊,王爷,您此役杀敌无数,为靖海立下大功,怎能归隐做个庶民,若是这事传扬出去,怕是百姓们都要说皇上容不得人呢。” 叶丞相狠狠瞪了女儿一眼,心里暗暗着急,他从前还觉得这个女儿聪慧,今日才发觉居然是个蠢得无药可救的,这话明着是劝慰王爷,但落在皇帝耳朵里却是火上浇油。 丙然,皇帝脸色更是不好,隐隐有些恼怒之意。 第二十四章只愿归隐(2) 左天谕心急,正要出言缓和二丁不想左元昊却是理也不理叶莲,继续说道:“皇兄有所不知,当日两路先锋军共计一万精兵被围杀一事实有内情,只因臣弟的王妃,也就是叶丞相次女私自潜入臣弟书房,偷取情报送给沙罗人。自古就有夫妻一体的说法,臣弟之妻犯错,臣弟自然要一力承担,即便北伐之功再大,也顶不得叛国之罪。” “什么?” 他这话一出口,叶莲直接就吓得倒在地毯上,左天谕和叶丞相震惊得齐齐站了起来。 当日那一万精兵丢掉性命,整个靖海百姓都曾一起悲痛,足足一万个百姓之家失去了儿子,称得上是处处可见白幡。 不想居然是因为叶莲盗取了情报送给沙罗人,怪不得两军一出边塞就被围杀,半点突围余地都没有。 皇帝也是大怒,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高声喝问道:“此事当真?” 不等左元昊应声,叶莲已是连滚带爬上前抱了他的胳膊哭求道:“王爷,我是你的莲儿啊,你怎么能无故冤枉妾身,妾身是靖海人,绝对不会反帮沙罗。您若是对妾身有何不满,妾身一定改过,还求王爷饶妾身一命啊……” 她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别提多可怜了,可惜左元昊却是半点也不会心软,手臂一挥就把她甩出了两步远。 叶丞相望了望同样脸色苍白的陈氏,心里叹气,跪倒禀告道:“皇上,老臣虽然教女无方,但自问尚且知道忠君爱国,还请皇上明察。” 他这话就是明摆着怀疑左元昊的话是假的,但左元昊却是直接把背上的包裹解了下来,倒出里头一个血迹尚且新鲜的人头来。 不知是左元昊故意为之,还是事有凑巧,那人头的面孔正好对着叶莲,叶莲眼见那人头双目圆瞪,好似瞳孔里还藏着满满的不甘和恨意,她再也忍耐不住,高声尖叫起来。 “啊!”随即想起自己体内的毒,她又惊恐起来,下意识喊着陈氏,“娘,怎么办?他死了!我还没解毒,我不想死!” 不必再多说,在场所有人都不是傻子,怎会猜不出她当真识得这人。 左元昊冷笑道:“这是沙罗王的暗卫副首领,专门长驻靖海搜集军情,买卖药材粮食运回国内储备,积累三年,只为了一举攻入靖海。先前我被围杀落难,也是这人的手笔。敢问王妃,你如何识得他啊?” 叶莲被左元昊眼里的森森冷意冻得发抖,懵了好半晌到底还是坚持不住,哭倒哀求道:“王爷,我也是不得已,当初这人喂我吃了毒药,我若是不偷情报给他就会毒发身亡。我舍不得王爷,就在王爷书房选了些无关紧要的消息给他了,我不知道会害得大军战败!真的,王爷,你要相信我!” 说罢,她又滚去抱了叶丞相的大腿,“爹啊,你再如何偏疼那个贱蹄子我也不恼了,你一定要救我,一定要救我!” 陈氏这会儿也跪了下来,一同恳求道:“老爷,莲儿是你的骨肉,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第29页 叶丞相早就听得傻眼了,他忠君勤奋一辈子,哪里想到居然养出一个叛国的女儿。 左元昊倒也不愿看到老丞相平白为了狠毒的妻女担了罪责,开口又道:“叶丞相怕是有所不知,碎石城胡家年前着了一场大火,整个院子烧得一空,这都是陈氏和叶莲所为。” “什么,那兰儿母子呢?他们怎么样了?”叶丞相急得直接抓了左元昊的袖子,厉声喝问道。 左元昊却是不肯再说,他急得直接一巴掌甩到陈氏脸上,接着又磕头同皇帝禀告,“皇上,老臣今日要撵了陈氏和叶莲出叶家,自此族谱除名,叶家绝对没有不忠不义之人!” 皇帝对叶丞相这个老臣倒是一直不错,见他如此,怒气稍稍有所减缓,点头道:“叶丞相此言有理,如此不忠不义之人,整个靖海都容不下。” 左元昊适时添了一句,“我属下兵卒有人见过兰儿母子,他们还活在世上。” 陈氏和叶莲本来听到逐出家门就已经绝望了,这会儿又见左元昊满眼喜意的说出叶兰母子未死的消息,怎么还能忍得住,母女两个彻底疯了! 陈氏捶胸顿足,高声大骂,“凭什么?凭什么那个小贱蹄子还活着?明明已经把她教得又蠢又刁蛮,我女儿也成了王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叶莲也是尖声诅咒,“我不想死,让她去死,去死!那么大的火怎么没烧死他们,该死的沙罗人居然骗我,我诅咒你们都不得好死!” 皇帝听得厌烦,扫了一眼沉默不语装乖巧的太子,直接喊了洪涛进来,“拉下去,赏她们一杯酒水。” 皇宫里的酒水可不是好接的,这句话就是断了陈氏母女活路,也给了叶丞相一个颜面,毕竟叛国这般大罪还能留个全尸,实在算是开恩了。 叶丞相心情极复杂的磕头谢恩,末了起身有些木然的退去一旁。 左元昊却是不肯起身,再次磕了头,执意恳求道:“臣弟明白皇兄一片维护之心,但臣弟当初为了两国进犯之事,扔下兰儿母子三个,以致他们差点魂归地府,每每想起心头总是痛极,立志要一家团聚,再不分开。加上在这场战事里,臣弟受了太多伤,已是无力再为靖海征战,还请皇兄开恩,准许臣弟称伤重假死,从此归于乡野,赡养到老。” 皇帝望着这个自小照料长大的弟弟,半晌没有回话。 叶丞相和左天谕也低了头,胸腔里的一颗心都高高提了起来,不知皇帝是会念着多年情分,冒着纵虎归山,蛟龙入海的风险准许此事,还是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囚虎于室,困龙在池…… 终于,皇帝长长叹了一口气,淡淡应道:“既然你执意抛下荣华富贵,朕也不好勉强于你,准你所求,但你要记得,你终究是皇家之人,不要忘了还有兄长居于皇宫。” 左元昊立时笑逐颜开,真心道谢,“谢皇兄成全,待得以后皇兄白龙鱼服出宫游玩,臣弟的小院定然欢迎之至。” 皇上瞧着他脸上的喜意不像伪装,又放心了许多,转而说道:“即便有叶莲叛国在前,但你为靖海开疆拓土之功不可抵消。这样吧,赏金一万两,金龙腰牌也拿着,左家的血脉即便归隐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欺到头上的。” “谢皇兄。” 一旁的左天谕眼见这兄弟二人握手谈笑,心头五味杂陈,最后都化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五月二十八日,北伐大军胜利还朝,藏鲲城里城外一片欢声,男女老幼不管富豪还是农人都是盛装相待,皇帝更是带着太子和满朝文武迎出城外二十里。 不想,大军到得近前,众人才发现全军上下一片素白。 很快消息就传了出来,靖海超品亲王、战功卓越的忠勇亲王,因伤势过重在都城之外五十里处过世,年仅二十四岁,可谓英年早逝,痛煞国人。 盛大的庆功宴直接成了祭奠之所,皇帝龙目落泪,痛哭不止,满朝文武跪地磕头迎接英灵,百姓们也是哭倒一片,举国同哀。 没过几日更有消息传出,忠勇王妃深恋王爷,不忍他九泉之下孤单,自愿殉葬,而王妃的母亲心疼之下也重病饼世。众人忍不住又是一番叹息。 其实根本无人知道,早在大军赶到藏鲲城外的前几日,宝塔村里就来了一个陌生人。 宝塔村众人这些时日也是伸长了脖子,男女老幼只要有了空闲都要到路口的铺子前张望两眼,盼着何时那些出征的后生们就背着行囊回家来了。 团团这一日有些染了风寒,圆圆凑热闹也随后烧了起来,叶兰担心至极,彻夜守着两个孩子,生怕他们发热加重,好在两个孩子平日常四处溜达,也不算娇养,抵抗力很强,不过一晚就退了热,这会儿睡得摊手摊脚,很是可爱。 叶兰怜爱的在他们脸上亲了亲,正要再试试身上热度的时候,翠花突然闯进院子,大嗓门喊起来没完没了。 “兰姊,兰姊!你在哪呢?快出来啊,快出来啊!” 叶兰生怕她吵醒两个孩子,跳下炕就出门抱怨道:“你这丫头,小声点儿,团团圆圆正在睡觉呢。” 翠花自觉犯错咧了嘴,随即压低着嗓子道:“兰姊,铺子里出事了,来了个怪人,惹得那些狐狸精都挤进来不走,你快去看看吧!” 叶兰听得一头雾水,想要多问两句,翠花已是扯了她的袖子就走。她没有办法,正好见到迎面走来的邻居大婶,拜托人家帮忙照料一下孩子,想着去铺子看一眼就赶紧回来。 可惜,离铺子还有几十步,她就呆愣住了。 那个穿着青衣、冷着脸站在铺子前卖烧饼的身影是何等熟悉,好似她无数次盼望的那般,连半点位置都不差,同样诱人的风姿,同样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脸,同样脸红尖叫的大姑娘小媳妇儿,同样哗啦啦落下的铜钱…… “翠花,你说的就是这人吗?” “是啊,就是这个男的,笑起来比女人还好看,可惜脑袋有问题,硬要进铺子帮忙卖烧饼,简直就是找骂!”翠花气得小脸鼓鼓的,对于被抢了的位置很是恼怒。 叶兰展颜一笑,夏日的阳光映得她好似瞬间盛开的花朵,有种别样的美。 “是啊,这人是该好好骂一顿。” 不远处的一株柳树下,背着草药筐子的山子却是脸色黯淡至极,他望着叶兰的笑脸良久,终是轻轻叹了气。他曾经为了这个女人争取饼就好,虽然失败了,但不遗憾,唯愿她这一生过得好…… 翠花不知她心仪之人也在一旁,正用力点头,末了又担心道:“他若是恼了打人怎么办,还是等山子哥回来再进去吧?” 叶兰轻轻一笑,径自抬步前行,夏风调皮的吹起她鬓角的青丝,一如缠绵的情思…… 尾声平安团圆 三年后,一样是夏日时节,宝塔村的最东面不知何时起了一座墙砖灰瓦的大院子,几个村童小心翼翼趴在门口探头探脑,很快就有两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圭女圭走了出来,每人怀里都抱了一些点心。 待得分给村童们之后,那个小女娃脆生生开口道:“三毛哥、大牛哥,你们可答应给我抓蝈蝈了,要是敢骗我,以后我娘再做了新点心,就再也不分给你们吃了。” 几个村童一边往嘴里塞着点心,一边拍着胸脯极力保证,“圆圆妹妹你放心,抓蝈蝈我们最拿手了,一定逮几只最好的给你拿来。” 有个村童顺口也是问道:“团团圆圆,你们要那么多蝈蝈做什么?” 第30页 不等两个小娃儿应声,不远处已是有人欢声喊道:“团团圆圆,我来了!” 小娃们扭头一看,原来不知何时,一辆装饰华丽的大马车已停在不远处的大树下,一个身穿锦缎长衫,腰悬玉佩的俊美男子正乐颠颠地跑过来,一手一个抱起团团圆圆,笑道,“你们有没有想我啊?大哥可是想死你们了!” 两个小娃满脸是笑,齐齐伸出小手应道:“大哥可带了答应我们的蝈蝈笼子,若是没带,我们就不想你。” “两个小没良心的!”左天谕笑骂一句,放下他们应道:“当然带了,大哥有说话不算话的时候吗?整整一箱子,金丝竹片编制的都有,随便你们分。” “呀,太好了。”圆圆拍手,招呼一众村童同她上前挑拣。 不想团团慢悠悠走了两步,却是回头同左天谕说道:“大哥,下次记得换马车,娘亲说你这马车很骚包,生怕贼人不出手打劫你一般。” 左天谕听得牙痛,无奈道:“你娘整日除了编排我,还有别的事做吗?” “当然有了,给我们和爹爹做衣衫,烤点心,还有数银子!”团团认真的掰着手指头。 左元昊听得更是无力,哄劝道:“乖,去挑蝈蝈笼子吧。” 团团应了一声,这才迈着步子往马车那里走。 叶兰一手扶着肚子,正好走到院门口,听到这堂兄弟两个一问一答,忍不住笑起来。 自从三年前,左元昊找了过来,从此隐姓埋名陪着叶兰母子三人留在宝塔村。许是有回有个贪官无故欺压加税,或者是其余诸多小事,左元昊出面解决,宝塔村这些排外心极重的乡亲居然很容易就接受了他,甚至有些大事还一定要找他过去商量。 这让叶兰常常嫉妒不已,于是原本已经解释清楚的那些误会又被她翻出来念叨,特别是再次怀了身孕之后,更是爱唠叨,有时候左元昊实在受不了,便会寻个借口喊了山子一起上山打猎之类,美其名曰给媳妇儿孩子补身体。 他虽然诈死隐藏身分,但哪里是缺了银子的人啊,怎么需要跟穷苦人家的男子一样那般上山找吃食,但叶兰也没有揭破,勉强开恩算是放他出去透口气。 今日同样怀了身孕的翠花来找她取育儿经,这丫头终于盼得桃花开,成功虏获山子的心,两人去年成了亲,今年初就有了身孕,乐得胡家二老恨不得把她当祖宗供起来,如今可是村里姑娘羡慕的对象。 两人正说笑得热闹,不想左天谕就跑了来。村里人如今对左家常有富贵人登门已经习以为常了,毕竟不管左家当初是什么身分,他们都住在村里,平日行事也并没有轻视之意,他们何苦死活要刨了人家的老底呢。 饼日子嘛,胡涂点儿好。 左天谕进了院子,翠花极有眼色的扯了个借口回家去了,留下叶兰同左天谕坐在大槐树下,一边闲话一边喝茶。 两个孩子蹲在院门口摆弄着新得的玩意儿,脸上满满都是笑,左天谕心头再次对六皇叔的幸福日子万般羡慕,想他也算富贵至极,但平日哪里有这样悠闲心安的时刻,但他也不会为了当日所作所为后悔,有些东西命里注定就不是他的。 叶兰不知他在想什么,初夏的太阳晒得她很想打瞌睡,忍不住靠在椅背上睡得香甜。 左元昊进门时,正好见到亦弟亦友的侄儿望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出神,自家娇妻却睡得口水横流,忍不住就笑开了脸。 两个孩子见到爹爹回来,欢呼着跑上前,动作熟练的爬上老爹的左右肩头,爱娇的埋怨老爹回来太晚,他们都要望穿秋水了。 左元昊心头软成一滩蜜水,又许了无数好处,这才算是重新拿回了儿女的爱戴。 但是团团显见还有不解之事,绷着同老爹一模一样的小脸问道:“爹爹,给大哥赶车的那个大叔说你是什么忠勇亲王,靖海最威武的将军,是吗?” 左元昊目光望向远方的天空,那些征战的日子好似是上辈子的事一样了。 “那位大叔是哄你玩的,爹爹就是开烧饼铺子的。” “哦。”团团点头。 圆圆却是不甘被冷落,张口抢话道:“我就这么说,哥哥还不相信,爹爹是烧饼西施,不是大将军!” 左元昊瞬间黑了脸,坐在树下偷听的左天谕却是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大笑。真是难得看到自家六皇叔这般吃瘪的模样,真是太有趣了。 叶兰被吵醒来,迷迷糊糊伸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恼道:“再吵老娘睡觉,中午不给你饭吃。” 这下轮到左天谕苦了脸,左元昊却是笑了起来。自家媳妇儿就是厉害,我打不得你这太子,我媳妇儿可是毫不留情。 团团圆圆睁着晶晶亮的大眼睛,再次坚定了抱紧老娘大腿的决心。 午饭时,饭桌直接放到院子里,一家人坐在一处吃喝,虽然饭菜简单,也不见多少碗碟、多少大鱼大肉,但欢声笑语,安宁和乐却是盈满了所有人的心间。 彼之蜜糖,我之砒霜,或者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也许有人奔波一生只求荣华富贵,但有的人却只喜欢粗茶淡饭,日子平安团圆…… ——全书完 后记 发现更强大的自己宁馨 我有一个打字软件,每次打开都会出现一行大字——发现更强大的自己。 先前,我从来没多注意过。 十天前,我家十八个月大的儿子突然半夜高热,烧到了四十度,我抱着他在凌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狂奔,身后跟着年迈的父母。 上了出租车,老妈晕车吐个不停,老爸也腿疼,我儿子烧得眼睛都有些迷蒙了,当时那种绝望,不是笔墨可以形容出来的。 后来到了医院,打了退烧针,办理住院手续,彻夜不眠照料儿子,足足两天两夜没阖眼,水米未进。 终于可以回家了,又发现交稿时间只剩一天,我把儿子安置好就跑到工作室开始打字,又熬了一天一夜。 等到什么都处理好,我才突然发现,三天三夜我就睡了两个小时,最后一天甚至做了以前一周的工作量,而且还没有耽误给儿子买药、喂饭、量体温、哄睡觉。 原来很多可以努力的时候,我都以身体不好、琐事很多等等借口逃避,懒惰。 当事情真的没有退路必须冲上去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原来真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强大。 这会儿再打开打字软件,对着这行字,心头忍不住靶慨万千。 没有人不喜欢安逸的环境,阳光,美食,小憩,悠闲,但狂风暴雨一旦来临,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紧牙关坚持,努力。 我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孝顺的女儿,甚至远比别人都要孝顺,大学毕业刚工作,工资极低,为了给家里还债,给妈妈治病,自己不买一件衣服,甚至午饭钱都要省下。人生最好的年华里,我过得极为艰苦。 我以为,父母的养育之恩,我已经报了。 但这次儿子生病,我才发现,养育之恩大过天,我就是还一辈子也不见得能还清分毫。 儿子才十八个月,我就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他将来还要读幼儿园,上小学,中学,大学,甚至工作,成婚生子。不管何时何地,他都是我从心头分出去的一块肉,我舍不得他受一点儿冷热,一点儿伤害,时刻惦记。 这还是在物质丰富的社会,我和老公还有能力给他一个正常孩子需要的一切成长条件,而我的父母在八十年代生下我,据说当时家里的房子只是一个窝棚,父亲每月的工资只有三十块,姊姊弟弟和我年纪差不多,母亲不仅要照料我们三个,还有繁重的家务活得做。 第31页 只要想想,就觉得苦不堪言。 也是第一次发现父母的伟大,伟大到让我敬佩。 曾经有次同学聚会,有位男同学喝醉了,端着酒杯掉了眼泪,对大家说他刚得了一个女儿,终于深刻知道了一句话,“不养儿不知父母恩。” 我当时心底里还有些笑话他,堂堂好男儿,怎能随便掉眼泪? 但写到这里,我眼睛也湿润了,心口闷闷的。有些事情,自己没有经历过就永远体会不到。 儿子痊愈了,父母也回老家了,甚至坚持没有让我送一送,就是为了让我多照顾孩子。 我那时站在阳台上,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愧疚万分。 也许我们在为回不回老家犹豫的时候,会考虑到同事要聚餐,会考虑去商场买件打折的新衣,然后假日就在这样的小事里浪费掉了,岂不知父母在老家,是不是已经踩平了院门口的青石,只盼着我们回去吃顿饭、说句话? 一如我们小时候盼着去城里归来的爸爸,或者独自在家时,盼着上班归来的妈妈,同样的心情,同样的渴望? 时间不等人,不要真到了离别那一日才后悔,行孝要尽早。 这就是我这段日子,也是写下这本书期间的经历和感悟,同所有朋友们分享。 不要怕,勇敢向前跑,你远比自己想象的更有潜力,更强大。 但偶尔也要记得转身回望那些关注你、牵挂你的目光,其中浓浓的爱,会给你更多的勇气和动力。 祝福天下所有的父母晚年安康,祝福天下所有的孩子平安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