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妃种田去(上)》 第1页 第一章新婚和离书(1) 暮色渐渐游入,喜房内,逐地暗下,房门紧闭,没有该出现的喧扰热闹,只有一室孤寂。 床铺上,铺着一袭象征喜事的红色新被,桌上燃的不是龙凤喜烛,而是盏再平常不过的灯火。 这是间宽大的屋子,紫檀木立的高梁,青石铺就的地板,门扇窗框处处雕纹。 屋里家具应有尽有,楠木床摆在最里面,床的另一边有扇门,门后面是间净房,柜子、妆台靠墙而立,屋子中间摆着一组酸木枝桌椅,靠窗处还有一整排五斗柜。 许多细节处隐约可看出,当初盖这屋子的时候,主人花下大把心思,只不过时间久远,无人维护,屋子里透出一股陈旧气息,墙上的画已经褪去颜色,窗纱也未曾更新。 成亲是喜事,却不见半分喜意。 周郁泱挺直背脊端坐,感觉凤冠异常沉重,嫁衣一层层密密裹着,她额间渗出薄薄的细汗。 没有闹新房的亲戚,没有喜娘的笑语,她已经单独坐在这里将近三个时辰,维持着端庄坐姿不曾移动分毫,不是为了同谁较劲,她只是在沉思。 郁泱把这桩婚事、把母亲的立意、把顾家的态度,从头到尾反复地琢磨着。 只是时间经过越久,即便不特意分析,任谁也都能够明白,顾家对这门婚事有多么愤怒。 他们是否觉得皇上用这门婚事,狠狠扇他们一巴掌?她不是顾家人,但立场对调,她会这样想。 深吸一口气,郁泱犹豫着该不该掀开盖头歇下,然恰巧地,门在此刻打开。 彼誉丰身上还穿着迎亲喜袍,头上的高帽已经取下,今天是他的大喜之日,但他没喝多少酒,神智依然清明。 “把喜帕掀开,我有话对你说。”他的口气带着冷漠,令人不由得心生寒颤,但郁泱并不害怕,因为她已经将最坏的状况都设想过。 一方喜帕下头……心微涩,是有些哀怨的,为什么她不能像其他的新嫁娘那样,在新婚夜里期待未来?不过她没让失意展现,深吸气,把委屈憋回肚子里,抬手将喜帕掀开,当她抬眉时,已是一副波澜不兴的沉静脸庞。 四目相望,顾誉丰诧异,他没想到周郁泱是这样的女子,她不算美丽,但雪白清秀的瓜子脸上,长睫弯弯、五官明媚,气质不同一般女子,她飘逸出尘,像蟾宫出来的仙子似的,让人见到她那刻,会突然觉得天清地明、心灵澄净。 美好,是他给她的评语。 同时,她也在打量他,顾誉丰如传言中所言,是个极其好看的男子,他剑眉斜飞,丰神俊朗,身形挺拔修长,但眉间有两分孤傲不驯、眼角还有些许稚气,而俊俏的脸庞上则带着鄙夷、嘲讽、怨恨…… 她可以理解怨恨,却厘不清楚其他,不过她同意顾誉丰对自己不喜是理所当然的。 这场婚礼本该属于他与心爱女子,却不料自己横插一脚,原本的嫡妻变成贵妾,大红吉服换为粉色喜裳,他有道理讨厌自己。 誉丰开口,低醇嗓音是所有女子的幻想,但她清楚自己幻想不起。 “我想,你比我更清楚这桩婚事是怎么来的。”那口气除了嘲弄,更多的是自鄙。 可他能怎么样,这是顾家最擅长的事啊——出卖婚姻换取利益。一次再一次,别人会拒绝的事,父亲总是欣然接受。 郁泱不懂他的嘲讽,但他的目光令人不喜,她有自己的骄傲,于是她抬起下巴迎视他的目光,不带情绪地淡淡回话。“我明白。” “我无意和诚亲王府联姻。” “我理解。”这桩婚姻来自交换,是母亲和皇帝密议后的结果。 “但无论如何你已入顾家大门,再无法改变你是顾家媳妇的事实。” “所以?” 这女人平静的反应让誉丰惊讶,他有些反骨,她越是这样,他越想激起她的反应。 “即便如此,我亦不愿将就,你就在这个院子住下,你安分守己,两年后我会找到理由与你和离。”听到和离两字,她会承受不住了吧,没有女人在新婚夜听到这个还能按捺得住。 誉丰在等待,等她脸色惨白,失控哭泣,等她狂怒吼叫,像个疯婆娘那样……但他失望了,她没有哭闹大叫,甚至连多一点点的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维持同样的冷静,垂了垂眉回答,“我明白,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她说他是个好人他要与她和离,她却说自己是好人? 举目与她对望,誉丰企图在她脸上找到讥讽。 但又没有,她望向他的目光干净澄澈,并没有多余的心机考虑。因为郁泱说的不是反话,更非虚伪作假,而是诚心实意。 在赐婚圣旨下来的时候,她已设想过无数状况。 她想,即使顾家不喜欢这门亲事,洞房花烛夜里顾誉丰还是可以顺水推舟与她成为真正的夫妻,待日后情势有变时,为了向皇帝表达忠诚,便以一杯鸩酒送她上路。 当然,若要为了向心爱女子表达专情,顾誉丰也可以钝刀割肉,一点一点将她折磨至死。 不管是哪种状况,身为顾家媳妇,承受,是她唯一的路。 可没想到,不满意这桩婚事的他,竟选择开门见山实话实说,他愿意保她两年留她一命,并且令她全须全尾平安月兑身。 这样的顾誉丰当然是好人,一个有义心肠的好男人。 然誉丰的思路跟不上她的,他只觉得郁泱的回答匪夷所思,觉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怎么能不害怕、不心惊、不哀伤、不悲愤?她怎能平静接受他的安排?她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吗?不知道经过一个没有新郎的洞房花烛夜后,她在这个家将无法立足?不知道北疆若真的起事,她将被推出去受死? 她绝绝对对是个傻子,否则怎能无波无漪地对他说“你是个好人”? 不、不对,女人没有那么简单,她这是欲擒故纵,是想出奇致胜!她打算勾得他的注意力引出他的好奇,她想自己今晚留下,好在表妹面前显摆嫡妻的地位。没错,一定是这样! 别开视线,他归正心神,双眸再度凝上寒霜,他告诉自己天底下的女人都一样,他在母亲身上看到、学到的已经够多,他早该明白女人的心机半点不输男人。 板起脸孔、神情冷肃,他道:“你最好别使龌龊手段,安安静静待着,两年后还有机会平安出府,否则我敢保证你无法全身而退。” 郁泱微扯嘴角,瞄一眼空荡荡的屋子,顾家把她陪嫁的人全收了,没有左右臂膀,插翅难飞,孤立无援的她还能使手段?他会不会太高估她? 直到门砰的一声,郁泱回神才发现他已转身离开。 喜房再度安静下来,没有贴身婢女,她只能依靠自己,除去凤冠、将吉服月兑下,怀里的纸袋跃入眼帘,郁泱取出把它放在喜床上。 找到换洗衣物后走入净房,里头备下的是冷水,在秋凉的季节,水泼在身上,她兴起一阵寒栗。 飞快净脸、洗身,飞快换上干净衣服,躲进被窝,却在看见月兑下来的红色嫁裳时,笑了。 这是个活生生的笑话啊,但她不羞愧、不自惭,因为她是周郁泱,是诚亲王府的宝月郡主! 对,她是郡主,她的父亲诚亲王和当今皇帝同是皇太后所出的亲兄弟,本该是情感深厚的手足,却因为身在帝王家从小对立、竞争,只为赢得父皇的重视。 若是一强一弱便罢,偏偏两个实力相当的兄弟同样胸怀天下,于是在绝对的权力竞争下,兄弟情谊成为空话。 第2页 当年选秀,皇太后见到郁泱的母亲狄氏,曾道:“此女聪明颖慧,气度沉稳,胸襟宽阔,有谋有略,堪为国后。” 这样一个堪为国后的女子,先皇和皇太后将她许给弟弟诚王,这代表了什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更别说诚王自己。 诚王带着这分自信与认定,从小到大。 谁知一场急病,先皇等不及带军远征的诚王回京,遗诏一下封大皇子平王继位,待诚王平定蛮夷接到消息返京,大事已定。 皇帝深知弟弟禀性更是多方打压,他将弟弟封为亲王后赶回封地,却将他的妻女、儿子留京为质。 这一手,做差了。 倘若当年皇帝让狄氏跟在诚亲王身边,狄氏是个宽怀颖慧的聪明女子,有她在旁多方慰解,也许诚亲王不至于生出反心,但皇帝却害怕把这样一个谋略不输男子的女人留在诚亲王身边,担忧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一个念头、一道圣旨。 当不成皇帝已让诚亲王愤恨难平,如今又逼得他妻离子散、骨肉分隔两地,离开京城那日,诚亲王回首遥望高耸的城门,他暗暗对自己发誓,终有一日铁蹄横扫,他要坐上那张人人仰视的龙椅,要夺回自己的爱妻、子女。 案亲离开那年,郁泱只有一岁,她对父亲没有印象,但她知道母亲与父亲曾经深深相爱。 她用的是“曾经”,曾经夫妻举眉、恩爱非凡,曾经鹣鲽情深、不离不弃,曾经…… 母亲说:你爹合该是个成就一番经天纬地的大事业的男人,却被局限在方寸之地,怎能心甘情愿?何况山河多娇,权势动心,他气恨难平哪。 为着一口气,十几年来他招兵训兵、储粮蓄马,在大周朝东北建立起一道牢不可破的刀墙,只是那堵墙的武器可以对内,也可以向外。 多少年来夫妻离散、骨肉分离,母亲的劝慰在父亲耳里从宽解变成唠叨琐碎,一年一年,春夏交替、秋冬更迭,再浓厚的感情也会被岁月风干,被时光磨碎,慢慢化作齑粉,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五岁那年北疆传来消息,父亲迎娶新妇,那女子姓梅,其父是北疆一霸,家财万贯、权势涛天,梅姨娘美貌青春、号称北疆第一美女,并且……她已为父亲生下儿子。 初初得知这个消息,母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数日过去,再出门时已看不见悲伤痕迹,只是细心敏感的郁泱明白,母亲有什么地方不同了。 从那天起,母亲对他们兄妹的教育有了重大改变。 从小便过目不忘的哥哥习文习武习商,功课从早做到晚,无一刻松懈,而郁泱抛了琴艺书画,专心学农事、医事,他们努力学习哪日身分不再是郡王、郡主,仍然可以生存的所有技能。 说实话,这对郁泱而言有点困难,她是个性格疏懒、得过且过、喜欢广结善缘的老好人,积极进取从来不是她的强项,但为了母亲,那些年她比谁都努力,为了亲人,她向来不吝惜付出。 师傅是外祖父找来的,外祖父还将狄清、狄风、狄明、狄月送给娘,他们武功高强、有谋有略,已经跟着外祖很多年了。这是外祖父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从那之后便对外表明态度与诚亲王府对立,再不登门探视女儿和外孙。 母亲没有为此埋怨,她很清楚不能因为自私而连累亲人。 从此诚亲王府大门深锁,母亲再不带他们兄妹周旋于各家各府之间,她将王府里的奴婢、下人一批批遣走,只留下孙叔一家和无父无母的阿良。 当时哥哥不解地问母亲为何要这么做,对那幕,郁泱印象深刻,母亲没有哭,只是背脊挺得异常笔直。 她口气凝重地对他们说:“你们的父亲下定决心要造反了。” 当时她还太小不懂,后来年纪渐长,她慢慢明白,倘若父亲选在皇帝登基那年发难,或许有机会取而代之,但几年治理,新帝励精图治,全国上下一番新景象,民生乐利、百姓安康,在这种情况下谁愿意造反?谁肯为别人想当皇帝的野心枉送性命? 母亲说:“你们父亲不会成功的。只是他一旦造反,我们将会被推出去祭旗,周楀康有权利为自己的梦想付出性命,但他没有权利把我的孩子送上祭台。” 就在那天,郁泱和哥哥深刻感觉他们不是什么郡王、郡主,他们只是茍且偷生的人质。 为了活着,他们必须比任何人更认真。幸好请来的师傅们都是最优秀的,是外祖透过种种关系求聘而来,她和哥哥经常向母亲保证他们会好好活着,并且活得比任何人更好! 两年前,哥哥诈死,父亲收到信,得了皇帝的应允却不肯返京参加儿子的丧礼,这让母亲与皇帝更清楚,父亲叛变的心有多坚定。 丧事结束,哥哥和狄明、狄月两位叔叔易容改姓离开京城,并承诺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回来接母亲和妹妹。 郁泱目送哥哥在夜色中离去,当晚,是母亲第一次在她面前发病。 清叔告诉她,母亲的病体沉痾,恐怕熬不了太久。 母亲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念经拜佛的,郁泱亲耳听见她向佛祖求“时间”,她需要时间等女儿长大,需要时间筹划,她求上苍让丈夫的造反再缓一缓、缓一缓…… 一个多月前消息传来,诚亲王正在整兵准备起事,京城上下人心惶惶,害怕这场战事真会打进京城。 那天清晨,狄氏抚着郁泱的头说:“娘舍不得你才十四岁就出嫁,但娘等不及了。” 郁泱想象所有的小女儿向母亲撒娇那样,在母亲身上钻来钻去,闹着说:我不嫁,我想一辈子陪在母亲身边。 但郁泱无法说出口,即使那是她的真心话。 因为狄氏已经开始用虎狼之药,因为她撑不了几个月,也因为她忧心忡忡地望住自己,所以她笑着回答,“娘不相信郁泱吗?我会长命百岁、会活得精彩盎然,如果这点本事都没有,我便枉为母亲的女儿了。” 狄氏闻言也跟着笑了,脸上有着放心的松活。 然后郁泱帮母亲穿戴起一品诰命服,宽宽松松的衣服套在娘亲身上,看得郁泱眼角发酸,但她没有哭,却是对着镜子里的母亲说:“娘真美丽,难怪爹爹会爱上娘,死心塌地。”曾经,死心塌地! 狄氏握紧她的手,说道:“再浓的感情也敌不过环境变迁、岁月摧残,郁儿,如果顾誉丰非良人,有机会你便另外找个爱你的男人成亲,倘若没机会就想尽办法让自己过得顺利。” 郁泱郑重应下,她十四岁,却必须刚强得像四十岁妇人。 第一章新婚和离书(2) 之后狄氏进宫与皇帝做了交易,回府后两天,圣旨下来,将她赐婚与顺王世子顾誉丰。 彼誉丰,关于他的传言很多,有人说他丰神俊朗、有付好模样,却无心仕途、不求上进,有人说他心性良善、济弱扶倾,有着侠义心肠,见过他殴打恶徒者说他武功高强、出神入化,像仙人一样。 整体听起来,郁泱自我安慰这个男人还不算太差,可以试着相处看看。 出嫁前夕,母亲对她说:“出嫁从夫,你不再是诚亲王的女儿而是顺王的媳妇,日后你父亲起事再与你无关,这是娘唯一能想到保你性命的法子,之后该怎么做,能不能得世子之心,从此举案齐眉,或者有没有办法从顺王府全身而退,全要靠你自己。” 郁泱回答,“娘不必担心,您常夸郁儿青出于蓝,聪慧不下于您,旁的不敢说,这般的聪明才智或许无法称霸天下,但要让自己活得精彩非凡,不至于办不到。” 第3页 狄氏笑了,搂住她说:“谢谢郁儿,愿意让娘安心。” 短短一个月,郁泱从诚亲王府出嫁,嫁妆是皇帝给的,狄氏只在上花轿前塞给她一个纸袋。 郁泱拭干长发,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东西,里头有一张地契,那是个小庄子,外公给的、是娘的嫁妆,庄子四周有山围绕,听说风光秀丽处处美景,要不是被皇帝禁锢在城里,他们很想搬过去。 纸袋里还有几张银票,加一加有将近千两。 被了,这些足够让她在顺王府不愁吃穿、丰丰富富过上两年,只要没发生烧钱的意外事件。 最后是一本青皮小册子,小册子上面写着两行字——“若顾誉丰是个能托付终身之人便将此册焚去,反之,展册读阅,必要时以此为筹码,谋得出府之约。” 彼誉丰可以托付终身吗?郁泱微微摇头,她打开册子就着昏黄的灯光展阅,越读……越教人惊心动魄…… 郁泱起了个大早,问过几名仆妇才问清楚大厅在哪个方向。 她并不想要闹场,她也清楚顾家没当自己是媳妇,在新妇奉茶的清晨里出现,这是在给自己也给那位“邹表妹”找尴尬,只不过她必须到场,必须趁着顾家所有长辈在的时候为自己想做的事见证。 只是她找不到方向,连个丫头也不愿意为她领路,因此多花了点时间。 但即便满府乱绕,前前后后走了将近一个半时辰才到大厅,她的头发、衣服依旧整齐,姿态是一贯的高雅,就像个名符其实的郡主。 郁泱是个很懂得换角度看事情的,因此再辛苦的状况总能找到一个观点让自己不难受。就像眼前,顾家上下都在为难她,刻意给出错误讯息,让她走不到想去的地方,但她对自己说:任何事只要做过,就不会是白费功夫。 没错,她虽被不少跟红顶白的下人捉弄,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乱飞乱绕,但来来回回几趟后,她确知各个院子的方位,再与青皮小册上的数据对上,便清楚了谁住在什么地方。 不管怎样,郁泱还是迟到了,但令人尴尬的并非因为她的迟到,而是因为大厅里,新婚的“儿子、媳妇”已经在向双亲奉茶,有趣的是,站在顾誉丰身边的不是皇帝赐婚的正妻周郁泱,而是昨天一起进门,身分却从嫡妻降为贵妾的小表妹邹涴茹。 让儿子与贵妾向长辈奉茶?顾家人是没脑子还是心机浅,怎么能够集体蠢成这样? 他们当真以为皇帝与诚亲王心有嫌隙,便会任由他们欺凌她而不顾? 傻瓜,打断骨头还连着皮,怎么说诚亲王都是皇帝的同胞弟弟,就算天家无情,童年记忆尚在,若不是被逼到底,皇帝怎愿意兄弟阋墙?再说了,宫里还有个皇太后,两个都是自己的儿子,郁泱再不济,还是皇太后的亲孙女。 亲孙女和路人甲,请问皇太后会偏向谁?如果她把此事往宫里嚷嚷几声,皇帝容得下一个外姓人扫天家颜面? 可郁泱并不恼火,只觉得顾家人可笑,因为顾誉丰的态度再明白不过,此男非己良人。只是她必须拿出态度,让顾家不能小觑自己! 郁泱走进厅里,满屋子人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她不惊不惧,当着众人的迎视,慢慢走到正在向父母敬茶的誉丰身边,没有垫子,她依然姿态优雅的双膝跪地。 誉丰是大房长子,祖父母早已不在,他的父母面对门口坐着,二房、三房的叔叔、婶婶分坐在厅的两侧,他们身后站着几个二、三房的姑娘少爷和少女乃女乃们。看见郁泱进门,大伙儿脸上是掩也掩不住的惊诧。 郁泱悄悄觑一眼邹涴茹,她与誉丰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这对表兄妹早在七、八岁时就订下女圭女圭亲,连迎亲喜日都订下,所有长辈们都看好这桩婚事,谁料想得到一个多月前,皇上会将顺王召进宫里,待他一回府,长房便多了一门亲事。 诚亲王府?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婚事居然落在誉丰头上! 诚亲王就要反了,娶他的女儿等同和叛党联亲,虽然赐婚旨意是皇帝亲下的,真有事也怪不到顾家头上。只是……顾府上下心里都打着鼓,皇帝出这一手是在盘算什么? 最后顾伯庭决定静观其变,先将郁泱晾着,等诚亲王起兵,皇帝的态度明朗,再决定如何对她做出处置。 郁泱的出现令满屋子人脸色皆变,尤以誉丰表现得最明显。 他怒火中烧,眼珠子狠狠瞪在她身上,他说得不够清楚吗?为什么她还出现?果然,她昨天的表现是以退为进,果然,她是个有手段的女子,是啊,诚亲王的女儿,还能弱了? 相较于誉丰的愤怒,邹涴茹的表现截然不同,她在最短的时间内红了眼眶,垂下头,一串泪珠子坠在地上,委屈尽情展现。 很聪明的作法,半句话不必说,就让所有人把郁泱当成坏心肠恶魔。 “公公、婆婆,媳妇来晚了,还请公公婆婆见谅。” 彼伯庭闻言不做任何反应,在皇帝的态度尚未明朗之前,做什么、说什么都是错。 但王妃邹氏可没那么容易放过郁泱。自家侄女进门,这件婚事两家已经筹办将近两年,好好的一桩喜事突然被周郁泱横插一脚,心里已经够恨,儿子昨晚进她房里早把话给挑明,没想到她这个没脸没皮的竟还敢到大厅里来捣乱,乱臣贼子的女儿果然不同一般。 “谁允许你进来的?”王妃邹氏上下打量郁泱,眼底净是不屑。 难不成她以为自己颇有两分姿色就可以迷惑儿子的心眼?甭想!誉丰可不是二房顾敬丰那种急色鬼,瞧见勉强看得上眼的女人就急着上。 想到顾敬丰,邹氏下意识瞄向站在二房老爷身后的长子,果然,他的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允许?王妃说话真有意思,哪家新妇成亲后不奉茶认亲?不在婆婆跟前立规矩?媳妇不过是照着规矩走,不明白哪里做错了。”她轻轻淡淡地说着,口气里听不出喜怒哀乐,便是表情也看不出半点心思。 “你自认是顾家的媳妇,也得看顾家认不认你。”邹氏怒指郁泱。 彼伯庭一句话都不说,静静审视郁泱,心底暗自忖度,皇上为什么要把她放在顾家后院? 是不愿让皇太后伤心,想替诚亲王留下一株根苗?还是想藉顾家之手杀了她?又或者是要她成为诚亲王的顾忌……不可能,诚亲王如果还顾忌妻儿就不会连儿子丧礼都不出现。 郁泱半点不让步,视线在众人身上扫过一圈,微哂道:“王妃此话可是在质疑皇上的旨意?媳妇明白了,明日归宁进宫,媳妇会向皇女乃女乃转达王妃的意思。” 向皇太后转达顾家不认她的孙女?她这是想闹得顾家鸡犬不宁 “你在威胁我?”邹氏眼中戾气大盛,心底含恨,暗道:待诚亲王起事,必亲手送她上路。 郁泱看出邹氏的恨意,但她无所谓,低眉道:“王妃言重,媳妇只是不明白顾家家规,怕行差踏错,万一日后有恶名声传出去……” “够了!”誉丰开口,怒指郁泱问道:“你到底要什么?” 郁泱并未被他激怒,缓缓起身与他对视,柔声道:“世子爷别急,今日妾身不过是来讨个话,说清楚了自然会离开。”她转身向顾伯庭屈膝为礼,道:“王爷,您可知当日皇帝为何要赐婚顾府?” “你知道?”顾伯庭疑问,他不信皇帝会让她商讨朝廷大事。 “妾身自然明白,此事是皇女乃女乃与皇伯父亲自对妾身提及的,连顾府也是妾身亲自指定……”她在说谎,但态度笃定、表情坚毅,让人无法对她所言存疑。 第4页 邹氏把话截走。“顺王府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值得你费心对付?” 郁泱微微一哂,不回答这种意气言语。 彼伯庭等不及,瞪妻子一眼,不许她插嘴。“你说!” 邹氏满肚子火气却不敢再插话,转头与侄女涴茹互视一眼,她们同时望向誉丰,却没想到他盯着郁泱,目不转睛。 郁泱缓缓道来,“人人都说父王要反,可自皇伯伯登基以来已经十几年过去,此话传得沸沸扬扬,却总是闻楼梯声不见人下楼,父王始终没有起兵叛乱是不?” “只是‘尚未’,而非‘始终没有’。朝廷派出的探子传回消息,诚亲王厉兵秣马,战事将起。”顾伯庭拉起嗓子,指正她的话。 虽然顾伯庭于朝政碌碌无为,但做人圆滑、交际甚广,且有贤名在外,朋友传讯与他,确定最迟三个月,诚亲王必反。 “消息是真是假,总得等父王起事才能确定,对不?何况皇伯伯压根儿不相信手足情谊如此薄弱,不信我父王会这样对待兄长、对待天下百姓。只不过三人成虎、众口烁金,皇伯伯为了大周不能不做足准备,于是招兵练兵、行军布阵,该做的事一一进行。 “即便如此,皇伯伯依然记挂郁泱,倘若父王起事,皇伯伯绝对不会放过梅姨娘所出的弟弟妹妹,可即使父王做错,他终究是皇女乃女乃的儿子,是皇伯伯的亲兄弟,皇伯伯当然想为父亲留下一条血脉,因此为郁泱赐婚,女儿出嫁与娘家再无关系,父王的所行所为与出嫁女儿便无牵连。 “皇伯伯的苦心,郁泱明白,于是作主选择顾家,至于王妃不解郁泱的选择……很简单,或许世子爷不记得,但去年郁泱曾见过世子爷一面。少女芳心多少带点冲动,倘若这个抉择造成世子爷和顺王府的困扰,郁泱在此致歉。” 这番话想传达的重点是:诚亲王是否造反仍是未知数,顺王别急着站队,万一站错,难堪。而且不管诚亲王是否造反,皇上和皇太后仍旧重视自己,自己背后的大柱子是不会倒台的。 话当然是假的,她不过想替自己造势,让顾家上下不敢动自己分毫,当然她有足够自信,相信顾伯庭没那个胆敢去向皇上确认自己所言是真是假。 彼伯庭反复琢磨郁泱的话,难道是自己想太多?皇上的目的很简单,只是想为诚亲王保下女儿一命? 有可能吗?是有。皇帝纯孝,对皇太后百依百顺,而周郁泱不过是个女子,翻不出什么浪花,留下侄女的性命以成全母子之情,何乐而不为?至于京城少年有几个像儿子这样相貌堂堂,丰神俊朗的,周郁泱会看上誉儿,半点都不离谱。 彼伯庭松口气,既然上头没有别样心思,他当然乐意替皇上好好照顾这个侄女。 同样的结论,王妃邹氏也想到了,可如果周郁泱杀不得,难不成要涴茹当一辈子妾室?不行,她同大哥拍胸脯保证过,无论如何都会让涴茹当上世子妃的。 发现顾伯庭和邹氏表情转变,郁泱确定自己赌对了,笑眉微敛,她续道:“郁泱感激皇伯伯的疼爱,却也心知此番安排委屈了世子爷与邹姨娘。” “皇上旨意,为臣的哪有委屈之说。” 彼伯庭正眼看她,口气愉快几分,心里开始算计,如果周郁泱还能在皇帝跟前说上几句话,是不是要叮嘱儿子对她好些。 郁泱环顾周遭,众人看待她的眼光已然不同,她猜想,在自己说出这番话之前,他们多少认定为保住顺王府,父亲起事日必是她魂断时,而下手之人……她目光逐一扫过,最后定在邹氏身上。 不管怎样,如今目的达到,她闹这一场,不是为着开诚布公,求的是自保。 “世子爷与邹姨娘两小无猜、情定一生,我本不该横插进来,只不过事态紧急,考虑不了太多,昨夜世子爷与郁泱谈过,令我明白自己差点儿毁去一门好亲,这本非吾意。 “所以世子爷提到两年之约,郁泱深感同意,只是口说无凭,我已经将口头之约写成和离书,日期押在两年后的今日,白纸黑字日后必不反悔,这一趟过来只为求世子爷签字。 “两年后,郁泱离府、世子妃之位还予邹姨娘,这当中郁泱不涉足前院一步,吃穿用度皆自理,不劳烦顺王府,依王爷看这样可好?” 这话竟是峰回路转,邹氏与邹涴茹喜出望外,她们以为有皇帝罩着,不能轻易动她,没想到郁泱自愿离府,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邹氏二话不说,吩咐下人,“备笔砚!” 誉丰闻言,却觉得奇耻大辱,他向来说一是一,何曾当过毁约小人,一把抢过郁泱手中的和离书,咬破食指急急落款,像在证明什么似的。 同一时间,顾伯庭回神,心想不妥,这周郁泱还有可用之处,本想出声阻止妻儿,却没料到两人动作飞快,开口时已然不及。 第二章筹备新生活(1) 拿到和离书,郁泱笑意不断,她的笑容虽不张扬却是舒心欢畅。 想起顾伯庭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想起王妃的自鸣得意,以及那顾誉丰维护自己“重承诺、英雄侠义”的迫不及待行径,她更想笑了。 他以为自己的出现是为着争宠?相信她一心一意让邹涴茹难堪?错错错,她要的就只有这张纸。 成亲之前她曾经心存侥幸,心想凭自己的容貌才情也许有机会掳获君心,在顾家生根立足,但与顾誉丰的简短交谈之后她全盘否认这分侥幸,既然连两年之期都能订下,表示他于自己无情、无心,在感情上头,她从来不喜欢勉强。 何况看过母亲塞给自己的小册子之后,她前思后想,怎么都不认为顾家是个安全栖处。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他们都敢在顾家嫡长子顾檠丰身上做文章,他日树倒猢狲散,她的下场只会有死路一条。 所以她出现、请安,并为自己求得一纸平安符。 从大厅回到自己院子里,郁泱走得不快,并不是因为累,她能下田种菜、种谷米,能行医看病、炮制药材,她不是娇贵的大家闺秀,什么苦头都能吞下了,何况是这点小路。 她慢慢踱步、缓缓前行是为着多思多想,把所有的讯息汇整成有用的情报。 顺王府分成前后两个大院,前面是顺王待客、议事之处,后头才是家眷住处。 后面的院子又一分为四,除东院、中院、西院之外,后头还有个占地最广的秋水阁。东院是二房的屋宅,西院住的是三房,各用一堵墙隔着,墙中间开一扇小门,平日三房往来皆自小门进出,不必绕到外头。 中院是顺王和王妃住的地方,也分成五个部分,最大的两个院子分别是顺王夫妇和顾誉丰的居处,另外两个较小的院子住着顺王和世子顾誉丰的姨娘小妾,最旁边那排屋子配给府里下人。 郁泱不住在中院,她住的是王府最后方的秋水阁,占地相当大,约莫有一个中院加上东院大小,院子的后方有扇可以进出王府的小门,如果不是读过那本册子、如果不是知悉顺王府的秘密,她想破头也想不出顾家为什么对她这么大方。 定住脚步,郁泱仰头望向月形门前的牌匾,在脑海中想象着那个叫做霍秋水的女子。想她搬进这个“情夫”为自己盖的院子时,是怎样的心情? 她不由得忆起小册子所写的—— 霍秋水,顾伯庭的元配妻子,清丽动人、性情高洁、脾气温柔、才智高超,家中行商,是父母亲疼爱的掌上明珠。当年媒人几乎踏破霍家门槛想求娶霍家姑娘,后来千挑万选,父母作主将她许配给顾伯庭。 第5页 霍家双亲欣赏顾伯庭的认真上进,佩服他虽贫穷却不丧气失意,他勤奋而努力,二十岁便考上进士,在他们住的镇里可是头一分儿。 彼伯庭擅长攀结,一个没名没分的小伙子居然可以凭借自己的钻营留在京城任职。霍家双亲知悉此事,荣耀欣喜之余,为他在屋价昂贵的京城置下一间三进宅子,并赠女儿几间铺面,希望女儿、女婿在物价高的京城,不至于过得太拮据。 也是孽缘,一次皇帝出游,竟与顾家夫妇在元华寺里相遇。 当时的顾伯庭不过是个七品知事,而皇帝周楀唐还是平王,双方见面,顾伯庭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但正与释慧法师对奕的霍秋水全神贯注,并未发现有外男注视自己。 那盘棋,霍秋水赢了,周楀唐微感惊讶,欲与霍秋水对奕一局。 霍秋水自然不肯,已婚之妇怎能与外男手谈?但在夫婿频频示意之下,她心有不愿却不能不点头,也是年轻好胜,她反抗不了丈夫便硬起脾气,在棋局中半点不退、步步进逼,一盘棋将周榴唐杀得溃不成军。 周楀唐也是少年心性、输不起,何况堂堂男子汉怎甘心败于女子手下? 于是两人下过一盘又一盘,周榣唐本想争回场子,却没想到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直到天黑日落才肯承认棋艺不如对方。 自那日起,霍秋水慧黯温柔的倩影便烙在平王心上。 彼伯庭出身贫苦,一心一意想成为人上人,他努力于仕途上,结交权臣、逢迎拍马,该用的手段没少过,他本就想攀上权贵,可惜官小人微苦无机会,如今现成契机就在眼前,怎能放过? 只是很难想象,一个饱读诗书的仕子,竟用最卑劣的一招来换取前程——献妻。 一点入酒的药粉,霍秋水成为平王的女人,几句恐吓,本想自尽求节的霍秋水为保全娘家人而忍辱负重。 可这等没脸面的事却让顾伯庭获得周楀唐的举荐,再加上他本就是个有手段的,因此官位一升再升,短短几年从七品升到四品。 为了前途,他在外头把戏作足,非但不迎妾、收通房,还端起一副对妻子情深义重的模样,他帮着周楀唐把霍秋水之事捂得密密实实,不透半点风声,这让周楀唐对顾伯庭满意极了。 那些年,周楀唐沉溺在霍秋水的聪颖慧黠中无法自拔。 从小到大,因为自己的身分,身边人对他不是带着期许,就是企图从他身上获取利益,唯有霍秋水非但不在他身上投下希冀,甚至还带着排斥。 人性就是这么怪,越不易得到的感情越是深刻。 他在霍秋水身上用尽心思,只求得美人一回顾,他从没讨好过女人,不知道在讨好女人的过程中,自己可以得到莫大的满足,他想,他爱她,此生不渝。 从不念诗写词的他,那夜抚着霍秋水的头发,柔声道:“愿我如星卿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这样的专注认真,就算霍秋水的心是颗石头也被捂热了。 尤其是顾伯庭的利益熏心、无所不用其极,让她的心凉个透澈,她再傻也明白谁对自己是真心实意,于是一段不容于世间的情爱,在顾家后院默默地进行。 不多久,霍秋水怀上孩子,顾伯庭够眼色,不但二话不说为其隐瞒,孩子出世后也挂在自己名下成为顾家嫡长子,取名为顾檠丰,并且大办满月酒,遍请京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满月酒当天,周楀唐到场,欲借机巴结的大臣自是想方设法到平王面前露脸,眼见场子热闹,许多女人围着霍秋水,一句句夸奖孩子样貌,他得意非凡! 周楀唐是个知恩图报的,在他的全力支持下,顾伯庭官升一级。 多少带点补偿心理,周楀唐极其疼爱顾檠丰,请来最好的师傅进顾家后院教导,他还暗地命人筑屋盖房以金屋藏娇,至此,顾家才算大翻身。 为避人耳目,周楀唐将秋水阁盖在顾府后方,并且留下一扇门,让他能自由进出,一家三口时时相聚。 好景不长,霍秋水在儿子八岁那年过世,霍秋水死后,顾伯庭娶邹氏为继室,邹氏很快怀上顾伯庭的儿子,生下顾誉丰。 尽避小册子里没有提到邹氏清不清楚顾檠丰的真实身分,但自私是人类天性,在亲儿出世后,她确实使过几次手段,企图让顾檠丰从顾家消失,只不过她太蠢、手段太粗糙,天资过人的顾檠丰把她的手段看成笑话。 周楀唐顺利登基为帝后,为了自己也为了霍秋水的名誉,他无法让顾檠丰认祖归宗。即便如此,他还是想替儿子铺好路,于是将顾伯庭的官位一年三调,封他为顺王。 这个爵位并非要奖赏顾伯庭功在社稷,而是想藉由他的手传给顾檠丰。 但顾伯庭想错方向,他认定自己护皇子有力才能得到爵位,因此待顾檠丰分外亲切,他盼着哪天檠丰恢复名分,顾檠丰顾念这段“父子情”,他的仕途更添光明。 为加深顾家与顾檠丰之间的关系,顾伯庭为顾檠丰挑选彼家外甥女韦芸香为媳,他甚至幻想倘若顾檠丰坐上龙椅,他就是匿名的太上皇……美梦越作越甜,殊不知皇帝的算盘打得啪啪响,他想算计皇上?皇上还想算计他呢! 站在皇帝的立场,顾伯庭并无过人之处,不过是手段圆滑、懂得忖度时势,并且娶到一个好妻子才能爬到这么高的位置,早该知足。 皇帝清楚顾檠丰脾气,他日接下爵位,以他的学识才能定会成为国家栋梁,有他对顾誉丰的提携,顾家早晚能在朝堂上站稳脚步,顾家能混出这种结果,顾伯庭该知恩感恩。 然而,是无限大的,顾伯庭连妻子都出卖了,多年汲汲营营,好不容易换来的爵位,怎能轻易出让? 就在皇帝暗示他封顾檠丰为世子时,顾伯庭不敢和皇帝在明面上对抗,只好在私底下较劲,请封世子的奏折刚呈上,一场风寒便让顾檠丰身子由强转弱,然后一天一天,八个月后,顾檠丰走向死亡。 而他的妻子韦芸香也在生下两个女儿后,难产而死。 彼伯庭摆了皇上一道,皇上明知顾檠丰的死有问题却苦无证据,更加不能大肆追查,但从此,顾伯庭的爵位再没有升过,而官职更是一降再降,直到现在只能领个小闲差,连见皇帝的机会都没有。 那本小册子,郁泱从头到尾细细读过三遍,知道顾伯庭与邹氏的禀性,她怎能不多留些心眼? 一个可以拿妻子交换前途的男人,他的人品能够相信? 她甚至猜测,不只顾檠丰,恐怕连霍秋水的死都在顾伯庭计划中,谁晓得他是不是年纪渐长,传宗接代再不能延误,而爱妻护妻的贤名在外,他不敢轻举妄动才干脆弄死霍秋水迎娶新妇,这年代可没有人会褒奖鳏夫,开枝散叶才是男人的重责大任。 所以和顾伯庭这种男人打交道,口说无凭,不如一张黑字白纸来得有用。 方才她在厅上的那番话,也是要告诉顾伯庭不要疑神疑鬼,皇上为她赐婚顾家纯粹是巧合,不用担心皇上借着联姻在诚亲王举事时将顺王府给除了。 边想边走着,郁泱已踏进秋水阁,迎面的十几株桂花开得正好,甜甜的香气充塞了她的肺叶,这大概是秋水阁里长得最好的植物。 举目四望,今天已经走够多的路,但郁泱还是兴致高昂地绕着秋水阁走一圈。 确实很大,皇帝为霍秋水费了不少心。 第6页 只不过多年荒废,院子里除了几棵果树、桂花树长势尚可之外,花圃里的植株无人整理,早已杂草丛生,花盆里的植栽也只剩下腐根,池塘里仅剩一堆枯叶。 小册子上载明秋水阁闹鬼,顾家下人无人敢接近,若不是顾檠丰的一对双胞胎女儿还养在这里,恐怕早就用一堵高墙,把秋水阁与顾家宅院给切割开。 表?做下亏心事,便是再厚颜无耻的人也会良心不安吧! 绕回屋里,郁泱想起,方才她说过要一切自理,那么顾家还会把午膳送过来吗?她还真没把握。 不过无妨,饿上一餐还能忍受,用一点小钱换得进出自由,划算! 此时两个小丫头嘻嘻闹闹间,差点儿撞上郁泱,她一个踉跄没站稳,幸好旁边有根梁柱,匆促间扶上了,这才勉强稳住身子。 发现闯祸,两个丫头尖叫一声吓得脸色发白,她们缩在一旁低眉垂头,半句话不敢讲,一名年约二十三、四岁,做未婚打扮的婢女听见尖叫声,快步从屋里走出,扬声喊:“小少……” 抬眉,她发现郁泱,连忙闭上嘴,顿了顿脚步,敛下脸庞上的慌乱,举步上前屈膝为礼,道:“锦绣给世子妃问安。” “起来吧,别多礼。” 郁泱细细打量她们,双胞胎丫头长得很好,眉间有几分英气,看起来有点像男娃儿,只是身形略微瘦弱,没记错的话她们应该有五、六岁了,可看起来却像是三、四岁的丫头,也许是女孩子骨架偏小吧。 自称锦绣的婢女眉目清秀、举止合宜,册子上提过她,说她从小便服侍顾檠丰,始终没配过男人,顾檠丰和韦芸香相继过世后,更没人会替她作主,就这样一年一年过下来。 她是个忠心耿耿、有担当的,主子走了后,她二话不说便在这个被顾家无视的秋水阁里,承担起教养双胞胎的责任。 郁泱不想吓着孩子,对她们扬起一张笑脸,玥儿瞥见后用手肘推推祺儿,两人直勾勾地迎视郁泱。 她们有些害羞,却又想对郁泱发送善意,往前跨出一步……郁泱发现了,也朝她们伸出手。 但锦绣出手拉住两个孩子,把她们拉回自己身边,好像郁泱是某种会吞噬小孩的怪物似的。 郁泱并不介意,日久见人心,她不急着当好人。 “往后我也住在秋水阁,还请多照顾。”郁泱道。 “世子妃客气了。”锦绣回望,眼里带着警戒,不敢多言,有所顾忌似的。 “你们住在这屋子里?”她指向方才锦绣出来的屋子。 秋水阁里扣除最后面那排下人房,主子和贴身丫头可以使用的屋子,将近十五间,每间的格局都相当大,衣柜桌椅、各种家具还摆在里头,没有人更动过。 “是。” “你知道我住在哪里吧,闲来无事,可以领着两位小姐到我屋里说说话。” “是,世子妃。”锦绣的恭谨,让两个放开心的丫头也跟着小心翼翼起来。 “我先回屋。” 微点头,她转身回自己屋里,临行看见玥儿眼睛眨巴眨巴的,对自己很感兴趣似的,郁泱好笑,也朝她眨眨眼,下一刻玥儿笑开了,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小嘴。 不过走上几步,一个熟悉的叫喊传来,“小姐!” 郁泱举目,看见飞快朝自己跑来的芍药和牡丹,两个人脸上满是激动,眼里闪着泪珠,她们双双奔到郁泱身边,紧紧拉住她的手,抿嘴,没说话却是委屈尽现。 牡丹、芍药从小就跟在郁泱身边,昨天花轿进门,两个丫头就不见踪影,现在被送回来……是顾伯庭在对自己表达善意?还是怕自己上街买生活所需,会引起不必要的谈资? 不管了,无论什么理由,她都承情。 第二章筹备新生活(2) “昨天你们去了哪里?”郁泱拉起两人回到屋里,拿起水壶,这才发现里头是空的。 “我们一进府就被关进柴房里,听说王妃发话这两天要把我们给发卖出去。” 小姐陪嫁的丫头、婆子和小厮有将近二十人,大伙儿在柴房里被关上一天,再蠢他们也猜得出小姐处境堪忧。 “顾家不喜这门亲事,只是碍于皇帝赐婚不得不迎我进门。”郁泱轻描淡写地解释。 “那以后……” “别担心,我已经和王爷谈过,以后就在秋水阁里过咱们的小日子,两年一到,签下和离书,你们家小姐就是自由身了。” “和离?那姑娘的名声……这以后……”牡丹闻言心惊,好端端一桩婚事怎么会变成这样? 当初顾家不乐意,直接拒绝皇上不就得了,皇上总不能强买强卖吧,何必台面上同意、台面下整她们家小姐,男人再娶无所谓,女人可就吃大亏了,往后她们家小姐的名声…… 看见她们忧心忡忡的表情,郁泱失笑,终究是一家人,只有她们才会真正为自己担心。 “没事的,面子不如里子重要,与其计较名声,我倒宁愿无惊无惧的过日子,顾家的水深得很,能不蹚浑水自然是好的。” 听着姑娘豁达的话,牡丹、芍药心里忍不住发酸,可当丫头的不替主子解忧就够糟的,怎还能替主子添烦? 芍药乖觉地扬起笑脸,附和主子的话。“小姐说得是,短短两年,眼睛一睁一闭就过了,怕哈?咱们就安安心心待着吧!” 听芍药这样说,牡丹只能点头附和。 “既然要住下,就得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有些事得先预做起来。”郁泱道。 “小姐想要做什么?”芍药不懂,都到这境地了,除了过一天是一天,她们还能做什么? “第一,先把嫁妆整理出来,清算一下咱们有多少家当。”这两天忙得紧,她还没空去整理,也不知他们把嫁妆抬到哪个屋子里。 讲到这个,牡丹红了眼眶,说道:“哪还有什么嫁妆,皇帝给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全被吞了。” “被吞?什么意思?”郁泱微讶,不会吧,顾家这么缺钱?就算现在顾伯庭只领着一个小闲差,但身为王爷,每年都有固定的俸给啊。 “我们刚被送过来,就满院子前前后后绕过好几遍,每间屋子都进出翻腾过,哪有什么嫁妆的影子?顾家做事不厚道,不喜欢小姐却觊觎小姐的嫁妆,半点东西都没给留下,我们找半天,只有小姐屋里那几件衣裳。” 郁泱闻言叹息,这是邹氏的主意还是顾伯庭的命令?不管是谁,眼皮子未免太浅,难怪没有霍秋水和顾檠丰,顾伯庭这官儿就做到尽头。 “小姐,要不明天您和世子爷进宫谢恩,趁机向皇帝告一状。” 皇上会见她吗?恐怕不会,在父王起事之际,恐怕连皇女乃女乃也不会对她表现出过度亲热,进宫不过是走个过场。何况她也不愿意在这时候添事,她只想平平安安度过两年,顺顺利利离开顾家大门。 “不怕、不怕,娘聪明得很,瞧!上花轿前,娘塞了什么给我?”她从怀里掏出信封,里面的银票、地契让她们看傻了眼。 “王妃也太神机妙算了吧,连顾家人的贪婪也算得出来?”芍药惊道。 想当初准备嫁妆时,夫人动也不动,只管收下礼部送来的,也不多添置点别的。她们看在眼里,觉得那些嫁妆不是实打实的一百多抬,有些倒像是滥竽充数似的,她们还明示暗示夫人好几回,想说服夫人给添上一些,幸好夫人没听她们的话,否则现在不都落入别人的口袋里啦。 “是啊,娘总是算无遗漏。”郁泱叹口气,娘那样聪明,自己却学不上五成,如果哥哥在,肯定能猜出娘和皇上交换什么条件,保得她一条命。 第7页 见小姐提及夫人,脸色黯然,芍药心喀噔一下,知道说错话了,昨天小姐上花轿,夫人也上了宫里来的轿子,虽没明说,她们也大致明白,自此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牡丹体贴,连忙转开话题。“姑娘,都快过午时了,怎没有人送饭菜过来,要不要咱们到前头大厨房要点吃的来?” 郁泱回神,打起精神道:“不必,以后吃的穿的用的都靠咱们自己,你们方才说已经前后绕过几圈,这里可有厨房?” “有,在屋子后头,厨房挺大的,锅碗瓢盆样样不缺,只是不晓得多久没用上,到处都是蜘蛛丝。” “有就好,打扫打扫就能用。”郁泱从信封里找出两张五十两银票,分别交给牡丹和芍药道:“你们都是随我上街惯的,自个儿出门不会害怕吧!” “当然不会,京城哪一处咱们不是熟门熟路?” “那好,你们先到马婶那里转一转,她和京里的人牙子熟,把五十两银子交给马婶,请她帮个忙买下孙叔、孙嫂、孙平、孙安和阿良,再雇一辆车把他们送到庄子里,让他们安心待着等咱们出去。” “小姐这话说得不对,顾家又没有孙叔一家和阿良的卖身契,怎么能卖掉他们?”牡丹笑道。 “他们的卖身契不在嫁妆匣子里?”郁泱吃惊。 芍药接话道:“小姐出嫁之前,夫人把卖身契都还给咱们啦,不只孙叔一家,我和牡丹现在也是自由身。” 她们都是自愿跟过来服侍小姐的,深怕小姐在顺王府吃亏,至于其它人是临时买来凑数的,顾家如果要卖,也只能卖掉他们。 芍药心里的小算盘答答答响着,还以为顾家好心愿意养她和牡丹,才把她们放回小姐身边,原来顾府没办法拿她们换钱,且她们的吃用都靠小姐,既然如此,不如大方一回。 郁泱倒没算计那点小事,她只是惊讶,娘连这点都算到。 “那更好,你们送点银子给顾府看门的小厮,请他们通句话,让孙叔他们离开之前,绕到后门来见我一面。” “这事简单,我马上去办。”芍药转身就要走。 郁泱急忙拉住她,叮咛道:“人生地不熟的,拜托别人办事千万别小气。” 芍药鼓起腮帮子,知道姑娘这是取笑自己,她是一个钱都要打上二十四个结的吝啬鬼,送钱给人的事儿,还真不能拜托她。 瘪瘪嘴,她不甘愿回道:“事有轻重缓急,我明白的,这是大事,不能因小失大。” “很好,办妥这件事,你们雇辆车子上街买些吃食、布匹、纸墨、木炭,再买些活物和种子。”她望向牡丹,牡丹虽然性子胆小易犹豫,但胜在做事细心,处处考虑详尽。 “姑娘想在院子里种菜?”芍药问。 这倒是个省钱好法子,姑娘精于农事,别说莳花弄草,就是种菜种稻、种药材也行,去年冬天还弄出一畦花生,榨出香喷喷的油呢。 “试试看,反正漫漫长日,可以打发点时间。” “知道了。” “趁现在天色尚早,你们早去早回,先把孙叔的事交代了才重要。你们出去后买点东西填肚子,别饿着了,早点回来,晚上咱们自己做饭菜,先饱饱地吃上一顿再讲。” “那姑娘呢,有得吃吗?” “怕我饿着?放心,顾家不敢,我要真饿惨,明儿个归宁是下谁的面子?”这话说得有些气虚,但她不想两个丫头挂心。 “好,我们走了。” “注意安全。”郁决再叮咛两声,才放芍药牡丹出门。 郁泱倒是料准了,虽说生活一切自理,顾家还真没胆子在归宁之前饿她几餐,但是那个菜啊……郁泱知道不该挑剔的,只是……啧啧啧,她连合适的形容词都找不到。 不过,她还是把饭菜全给吃光,在饿完新婚夜和一顿早餐之后,再难入口的食物也会变出几分美味。 填过肚子,她开始打扫厨房。 郁泱是郡主,却不是用千金小姐的方式养大,狄氏未雨绸缪,知道自己一双儿女早晚会变成平头百姓,便从小训练她面对逆境。 从井里挑了水,洗洗擦擦,她的手脚利落,没多久时间,厨房就洗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半点脏污。 她还把厨房里的大桌子拉到院子里,把洗好的杯碗锅盆倒扣在上头晒太阳,待一切就定便往房间方向走去,预备帮牡丹、芍药理出一间屋子,好歹今晚先熬过了再讲。 没想那两个伶俐丫头早就替自己整理好屋子,只不过柜子、床上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有。柜子里有些旧衣、旧棉被,料子相当好,精致的绣工让人遥想当年霍秋水有多么受宠。 只不过经过几年,衣服有些发霉,被子更是陈旧得厉害,郁泱拆掉被套,挑一处向阳方位,从屋子里搬出几张椅子,晾起被子来。 她的动作很大,拉桌子、搬椅子,铿铿锵锵闹过一下午,两个被关在屋里的小丫头透过窗户往外看,对她感兴趣极了。 忙了一天有些累,她坐在屋前的台阶上遥看天边。长叹气,其实她心里事多,只是没有挑明说。 她不确定未来是否真的一帆风顺,不确定顾家是否会毁约,不确定爹爹会不会举事,不确定娘到底和皇上交换了什么条件,无数的问号在她心里交织成一张密网,压迫得她无法喘息。 但她也心知肚明,牵挂再多也于事无益,她改变不了时局、左右不了任何人,她能做的唯有祈祷,祈求上天不要背弃自己,祈求天神赐给她多一点幸运。 “世子妃……你在做什么?”一个怯怯的声音传来,郁泱抬头,两个长得一模一样,梳着丫头髻的双胞胎站在自己面前。 “怎么来了,你们的绣姨呢?” “绣姨到前头拿晚膳了,他们很坏,绣姨去得晚些,我们就没得吃了。”顾玥噘起嘴,满脸的不开心。 彼祺推她一把,暗示她别乱说话,视线对上郁决,她问:“你真的是世子妃吗?我听绣姨这样喊你,你坐在这里想什么?” 册子上说,顾祺沉稳像个小大人,顾玥活泼古灵精怪,郁泱听完两个人说话,将她们自动对号入座。 她笑着回答,“第一个问题,我确实是世子妃,但我不喜欢这个称呼,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喊我泱姨。第二个问题,我刚刚在这里想,鸡要养在哪里比较好?天气越来越冷了,可不能在外头圈个篱笆养起来,它们会冻死的。” “鸡?你怎么会有鸡?不是只有过年才能吃鸡肉?”顾玥瞠大了眼睛问。 “你满脑子全是吃的呀,泱姨说的是会叫会跑的鸡,不是盘子里的鸡肉。”顾祺满脸的受不了,翻出一个大白眼,实在无法忍受一个白痴当她的手足。 “泱姨是说会跑会叫的那个鸡吗?” 郁泱看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儿,要是再养胖一点肯定可爱得紧,不知道她们是像爹还是像娘?有她们相伴,这两年会容易得多吧。 郁泱用力一点头,睁大眼睛模仿她们的可爱模样,回答,“是啊,是会跑会叫还会下蛋的鸡。” 下蛋?意思是她们以后有蛋可以吃?顾玥快要流口水了。 “太好了,可、可、可、可……咱们怎么会有鸡?”顾玥兴奋得结巴起来,她吃过一回鸡蛋,是厨房一个新来的大婶特地煮给她们吃的,她和祺儿一人一半,好吃得连舌头都想吞进去。 彼玥没发觉,她自动把“你、我”变成“咱们”,几只鸡就收拢她的心。 “我让人出门买了,顺利的话今儿个咱们的院子里就会有几只鸡跑来跑去了,你们快帮泱姨想想,养在哪儿鸡才不会冻坏?” 第8页 “要不,养在咱们屋子里好不?”她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它们。 “那可不行,鸡会拉屎,把整间屋子弄得臭烘烘的,你们会臭到睡不着觉。” “那养在别的屋子里呢?” “可以,不过屋子得空空的。” “免得鸡磕着、绊着了,是不?”顾祺接话,童言童语让郁泱心情大好,那些个糟心事儿一下子离远。 “是啊,有这样的屋子吗?” “有,我们领泱姨去看看。”两个小女娃很有默契地一人一手拉起郁泱,小小的手指头攥紧她的掌心,不必多余言语,不懂防备的小孩子,用行动拉近彼此的关系。 一下子功夫,三个人感情建立,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笑笑玩玩,然而一个不经意转身,郁泱才发现锦绣躲在门后头,正悄悄地关注着她们。 第三章秋水阁闹鬼(1) 一盘红烧鱼,一碗炖白菜,炸得热腾腾的咸酥香茄,再加上一锅麻油鸡。 还在灶上烧的时候,老姜和麻油的香味就一路飘到顾祺和顾玥的鼻子里,引得两个小萝卜头无视锦绣的眼色,在厨房外头徘徊不定。 牡丹和芍药真把母鸡、小鸡给买回来了,加一加有近二十只,芍药是个杀价好手,买那么多鸡,老板自然得给点甜头,于是两对鸭子半买半相送,芍药得意非凡地带着战利品回来。 早就等在后门的顾玥、顾祺一看见鸡鸭,乐得快疯了,帮着牡丹、芍药把鸡鸭送进她们和郁泱合力整理出来的屋子里。 那屋里的地板上有几个从别的房间拉出来的抽屉,抽屉里铺满干草,那干草可是两个小丫头满院子拔来的,芍药再寻来几个小钵小盆装上粗糠和清水,那群鸡就算安顿下来。 被套肯定是来不及缝了,郁泱说:“今晚咱们先挤一挤,别受冻,明儿个一大早再缝新被。” 小姐发话,芍药乐得很,她们很久没和小姐窝在一处说悄悄话,今儿个恰恰好,她有许多心事想对小姐说呢! 牡丹果然心细,只听小姐两句命令,该买的东西全都齐备,除了布匹、针线、笔墨纸砚,柴米油盐酱醋茶,生活用品样样不落下。 最聪明的是,她居然记得买个大澡盆,那可是郁泱一天都缺不得的东西。屋后的净房里也有个木盆,虽然不大,但手工木料都很好,可惜放得太久,裂了道缝,水装进去会往外流。 看见牡丹带回澡盆那刻,郁泱心里一整个激动,突然觉得未来的日子肯定不会太难受,两年一下子就过了! 人是群居动物,牡丹、芍药的加入以及玥儿、祺儿的笑声,前后不过两天功夫,郁泱的心境大有不同。 买回来的东西摆弄好,牡丹、芍药一起进厨房帮忙,从小郁泱的手艺就好得不得了,任何菜色只要看厨子做一次就能做出来,还会添油、添酱,做法改变一点点,味道就截然不同。 她们在王府时,每回郁泱下厨,大伙就满心期待。 只是,在添柴烧水的芍药看见郁泱居然一口气打八个蛋,顿时都惊呆了。八颗耶!她们才带二十颗回来,小姐一口气就用掉那么多,今时不同以往,凡事要枢省些,不能那么大气啊! 芍药忍不住大叫出声,“小姐,别浪费啊,这些蛋可得多撑上几天,咱们现在的银钱只出不进,得节俭些。” 郁泱看也不看她一眼,笑道:“傻丫头,日子越是辛苦,越是不能亏了咱们的身子,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总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各种状况,是不?” 牡丹的立场和郁泱一致,说道:“我就是这样讲的呀,每次小姐受气受累,只要吃饱睡好,精神自然就来啦。可芍药偏要省那几个钱,要割两斤肉也不行,要买一篮子蛋也不好,我的眼睛才刚盯上,芍药立刻叨念俭省些,以后日子不好过。我看现在所有铺子的老板,都晓得咱们日子难过喽。” “我又没说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虽说那些银子足够咱们过两年,可若当中发生个什么万一,需要银子救急怎么办?做人要未雨绸缪,勿临渴掘井。”芍药坚持。 “哇,还天有不测风云、临渴掘井咧,跟在小姐身边多久都会践文掉书袋啦,再过个几年要不要去考状元?”牡丹一指戳上她额头。 “如果可以的话,行啊!当个小辟,好歹能挣几个银子给小姐贴补贴补。” “都当官了,心里还想着小姐啊,我可要高兴惨了。”郁泱笑着接话。 一盘香喷喷的菜脯葱蛋在三人的斗嘴中完成了,郁泱看一眼门口的顾玥、顾祺,招呼道:“还不快去洗手,叫你们绣姨过来吃饭喽!” 听见有她们的分,两个人欢叫一声,拍着手往厨房外跑去。 芍药见状,忍不住又嘟起嘴,咕哝道:“小姐养自己还不够,连顾家人都要养起来吗?” 郁泱明白芍药是在替自己打算,只不过…… 她净了手,拉着芍药坐到长板凳上,认真说道:“我很清楚,咱们现在的情况称不上乐观,可好歹还能吃饱饭,你看看那两个小娃儿瘦巴巴的,全身就那么一把骨头,你不觉得不忍吗?我并不相信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但我相信心存善念、常保善心会让人变得更快乐。” “可她们是顾家人。”芍药顶嘴。小姐嫁进顾家是皇上赐的婚,也不是小姐自己去求来的,他们这样对待小姐,她就是心里难平。 “顾家人又怎样?又不是所有顾家人都对不起我们,她们既然被送进秋水阁,景况就不会比咱们好,结个善缘有何不可?何况如果看见了却不理会,我们和顾家人又有什么不同?”郁泱做事但凭本心,不求回报。 “我明白了,小姐。” “别绷着脸,孩子看见会吃不下饭,往后咱们还要待上一段时日,多相处几回,你会发现祺儿、玥儿很可爱。” “她们是很可爱啊。” 芍药不否认这点,只不过带孩子的那个女人阴阳怪气的,好像她们身上有病似的,才靠近,人家就急忙把孩子带开,这会儿小姐要请吃饭,谁晓得人家会不会以为她们打算在饭菜里下毒。 看见芍药的表情,牡丹笑着替她分辩几句。“小姐的好意,怕是人家不肯受呢。” 闻言,郁泱一笑,明白她们的意思,她也不确定锦绣会不会让孩子们过来吃饭。 芍药没猜错,等上好一会儿,去喊人的顾玥、顾祺始终没回来。 芍药把菜摆上桌,郁泱本打算先吃了,可想到两个丫头的兴奋又觉得心有不忍,于是取来碗盘拨出一半的饭菜,命牡丹、芍药送过去。 她们是空手回来的。 不管锦绣在防范什么,她好歹没拒绝自己的善意,莞尔一笑,郁泱招呼她们坐下来吃饭。 这餐是自从进顾家大门后,三人吃得最饱、最舒服的一餐。 她们一面吃一面计划着,接下来要在园子里种什么、养什么,要怎么把日常开销减到最少。 牡丹、芍药都是和郁泱一起下过田的,对农事都很有想法。 牡丹满脑子想的是即将到来的冬日,说道:“不如咱们挑两间敞亮的屋子,把花盆搬进去,种点蔬菜吧,冬天马上到了,到时能买到的菜就更少。” 这想法是小姐提起的,她想,能盖花房种昂贵的花花草草,为什么不能拿来种菜,王府和秋水阁一样,别的不多、空屋子特多,依着小姐的法子,过去三、四年里别人冬日里只能啃腌菜,她们的餐桌上却有不少新鲜果蔬。 第9页 “你别成天想着吃,照我的意思呢,也是把花盆给移进屋子里,只不过不种菜,专种牡丹,凭姑娘那手技艺,培养几株少见的花,明年春天花市里一出手能赚不少钱。”芍药道。 “你这么想要钱啊,要不要把外头那些地全给垦了种药材,咱们小姐炮制药材的功夫也不差。”牡丹笑着回嘴。 “有道理,坐吃山空可不是好事,咱们千万别让自己落入那境地。” “你还越说越真呢,要不要让小姐出去行医?每天看上几个病人,咱们一天的花用也就够了。” “那不行,王妃说过,小姐学医是为着照顾自己,女子不能抛头露面,怎能跑去给人看病?” “这会儿脑子又清楚了?”牡丹掐掐她的脸。 “那是自然的,只要关系到小姐的事,我的脑子都清楚得紧。” 听着两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丫头,郁泱心情更加好上几分,人果然不能独处,有人陪着、说着,日子才过得松快。 “世子爷,您要去哪儿?” 阿松快步跟在誉丰身后,跑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不能怪他啊,他们家世子爷有一身好武艺,能飞天遁地的,他这只弱鸡拿什么跟主子比? 誉丰没回答,只是一个劲儿闷着头往秋水阁走,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了,打从早上奉茶之后,郁泱的身影就在他脑海里面晃个不停,他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愤怒她认定他是背信小人,说话不算话?还是松一口气,因为她不死皮赖脸、自动求去?或是……他觉得自己被她忽略了? 案亲知道皇帝和皇太后的心思,知道选择顾家是那个周郁泱的心思后,整个人放松了,一整个月的反复琢磨在这里告罄。母亲相当愉快,知道周郁泱的存在不会伤害顾家,且她自愿签下和离书,时间一到所有问题便迎刃而解。涴茹更不必说,她心心念念的世子妃之位,只要等上两年就会落在她头上。 事情照着他们希望的方向走,他应该像父母、涴茹那样开心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是滋味。 因为被周郁泱无视?因为她没有像其它女人那样看着自己、目光转移不去?因为她不哭不闹不要求,不屑自己的垂怜? 不知道,总之他就是心闷,自从签下和离书之后他就开始后悔。 是他提出来的,要她乖乖待着,两年后便送她离开,周郁泱立下的和离书并不过分,里头的一字一句全是照着他的意思来写,既是如此,他实在找不出心烦理由,但他就是急躁不安,有股子什么东西在心头蠢蠢欲动。 方才听见守在秋水阁外的嬷嬷传话,说她回到院子里就开始忙着清洗厨房、屋子,晒衣煮饭,所有的事一气呵成。 他问:“世子妃有心情不好、面露悲伤吗?” 老嬷嬷回答,“没有,世子妃看起来很愉快,虽然忙,却忙得很自在。” 她自在?!太过分了,在他被她弄得六神不安,在他挤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为什么她可以把婚姻看得这么轻、说和离就和离时,她居然无比自在?是可忍孰不可忍! 所以他现在应该在涴茹房里的,他应该在陪周郁泱归宁的前一晚好好安抚涴茹的,但他没有这么做,他控制不住急躁,一个劲儿往秋水阁走。 他非要与她说清楚不可,至于……说什么…… 说“你凭什么忽略我”?说“你从来不期待这个婚姻吗”?说“对你而言,我只是一张可以用两年的保命符”?说“你见过我一面,什么时候的事?在什么地方,为什么我对你半点印象都没有”? 摇头,问这些问题很无聊,他不确定自己想表达什么,只晓得他一定要与她面对面,把话说清楚。 阿松加快脚步,急着抢在前头挡住主子,问:“世子爷,这方向是去秋水阁耶,别去,太晚了,如果您有话想对世子妃说,要不要等明儿个天亮?” 秋水阁闹鬼,满府上下谁人不知?世子爷挑这个时候来秋水阁……难道不怕撞邪? 他冷眼瞪上阿松,抢身往前,说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半个时辰就回来。” “世子爷,您别去!”阿松退两步,手依然横举,他考虑着把世子爷拦下来的可能性。 “听不懂我的话?行,自己去总管那里领五十大板。让开!” 五十大板,那不是要把他给活活打死?阿松苦着脸,身子微微一侧,让主子走过去,垂着头,他心里挣扎得厉害,要不要……去向王妃禀报这事儿?还是去找邹姨娘? 掠过阿松,誉丰快步走向郁泱房里,却在院子里隐约听见女人的哭声,哭声哀凄而凌厉,随着阵阵夜风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秋水阁真的有鬼?他不信!生平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他加快脚步往前行…… 夜里,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后,郁泱和芍药、牡丹三人并躺在床上,头挨着头、紧紧靠在一起。 烛光跳动,在她们脸庞晕上淡淡的光影。 “明儿个咱们打起精神,把那些盆子全移进屋里,对了,得先泡种子……小姐,你说咱们明年的粮会不会收得满仓满库?”芍药一面说一面笑,郁泱本有几分倦意,被她这样一扰,睡不着了。 “这么有本事,几个花盆就能收粮收得满仓满库,要不种种摇钱树?过个三两年,咱们小姐就变成大富翁。”牡丹笑着挑剔芍药。 “小姐,你看牡丹啦,老挤对我。”芍药把头往小姐颈窝靠去,小姐年纪分明比她们小,可是靠着小姐、挨着小姐,心就定了,好像天塌下来小姐也能顶着。 郁泱淡淡掀起嘴角,回答道:“哪儿挤对啦,分明是关心,她担心你一个劲儿钻进钱窟窿里,蹦不出来。” “天底下要真有钱窟窿,卯足劲儿往里头钻都来不及了,干么要蹦出来?” 芍药的话引得郁泱、牡丹一阵笑。 第三章秋水阁闹鬼(2) 笑过后,牡丹握住郁泱的手,把脸贴上她的掌心,忧心问道:“小姐,咱们真能出得去吗?” 她听说过有的大户人家不喜欢哪房媳妇,宁愿把人弄死,也不愿意担上和离的恶名,顾家没脸没皮的,连小姐的嫁妆都贪,难保不会做这等缺德事儿。 郁泱失笑,才多久功夫,本来不乐意自己出顾府怕坏了名声,没想到这么快就改了口。 “应该可以吧!” 如果皇上的态度没变,如果父亲的叛变没把皇上惹得太毛,如果皇帝不需要一个宣泄怒火的对象……也许她能全须全尾离开顾府,何况那个顾誉丰,看起来有几分侠义心肠,应该不会出尔反尔吧。 “两年,好久哦。” 郁泱轻浅一笑,“怎么会?才一眨眼,咱们就在这个院子里立足,怕是下一个眨眼,咱们已经坐在回庄子的马车上。” “回庄子……听起来不错,阿良去过庄子上,他说那里可以种田、爬树、掏鸟窝儿,还可以上山打兔子,他说有一回庄子里的叔叔抓到一条好几尺的大肥蛇,那蛇肉汤的滋味呀,他到现在还想着呢。”芍药说。 “你只想着玩,就不担心小姐和离之后坏了名声,以后怎么嫁?”她左右为难啊,既不喜欢讨人厌的顺王府,却又害怕离开之后小姐名誉受损。 “有什么关系,小姐不嫁、咱们也不嫁,有你、我陪着,小姐就不寂寞啦。除非……” 她突然咯咯笑得欢,手指头指着牡丹,满脸暧昧。 郁泱觉得有趣,插话问:“除非什么?” 第10页 “除非我们的牡丹姊姊思嫁,不乐意陪伴小姐。” “我哪有,你可别胡扯。”牡丹掐芍药一把,疼得她啊啊叫。 “你居然说没有!可怜的阿平哥哥岂不是要伤心死啦?” 孙平和牡丹?郁泱转头望向牡丹,她脸颊绯红,满眼含春,自己竟然不知道这回事?真粗心,不过孙平沉稳、牡丹谨慎,倒是很相配的一对。 发现小姐紧盯自己,牡丹又羞又臊,拉起被子往脸上一盖,道:“小姐别听那蹄子胡说,根本没有的事……” 话说一半,她突然噤了声,一把将棉被给扯下来,像被烫到似的,她弹坐起身缓缓指向窗外,“姑娘……” 郁泱听见了,窗外有女子哭声,在深夜听见这种哭声会让人吓得头皮发麻、失声尖叫,那哭声一阵紧过一阵,有时尖锐、有时低吟,三个女人紧紧抱在一起,身上的鸡皮疙瘩冒个不停。 “鬼……”芍药吓得脸色惨白,牡丹早已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郁泱一样害怕,她记得小册子里写着秋水阁闹鬼,而顾府下人盛传是霍秋水婆媳与顾檠丰死得不明不白,魂魄不散。 才刚来就碰上这码子事?她不过是个局外人,不曾插手他们的恩怨,就算鬼魂心有不甘也没道理找上自己,这真是鬼神在哀鸣还是……人为造假? 女鬼越哭越凄厉,突地,一阵强风吹来,窗户被撞开! 芍药尖叫一声跳起来,紧紧抱住郁泱,哭得比鬼更厉害。牡丹吓得全身瘫软,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下一瞬,长发遮住半张脸的女鬼出现,她不断在窗外流连徘徊,风吹白衫飘飘,女子的哭声更形悲戚。 郁泱深吸口气,鼓足勇气走下床,她穿上鞋子朝窗边女鬼缓步走去。 全身冰冷,一阵阵心悸,郁泱不允许自己怯懦,她不断告诉自己:不管是人是鬼,只要用正确的态度面对,何必惊惧? 她又不是没当过鬼,那种全身轻飘飘的感觉,印象犹存,鬼有什么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人……她用力喘气,只要走到门边就可以确定是鬼魂想诉说冤屈,还是人类心存恶念想惊吓她们。 咬紧牙关,把恐惧锁入心底,一步再一步。 郁泱脚软得厉害却不肯停下,就在她走到窗边时,女鬼突然转头面对她,一阵狂风刮起,适时吹开女鬼的头发,露出一张青色的、布满红色伤疤的脸庞,她的眼角流着红色的血,阴森冷厉的目光射在郁泱身上,那是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无数的怨念、要杀人似的。 郁泱一惊,再也站不住,往后一倒摔在地上。 下一瞬,鬼消失了,只余阴风森森,一阵阵刮进屋内。 牡丹、芍药看见自家小姐摔倒这才回过神,两个人跌跌撞撞、啜泣不已,好半晌才走到郁泱身边。 “小姐,你还好吗?”牡丹顾不得自己害怕,紧紧搂住小姐的身子急问。 此刻,郁泱再清楚不过,她猛然转头对牡丹、芍药说:“那不是鬼,是人,有人在作怪,想恐吓我们!” “小姐……”芍药以为小姐吓傻了,胡言乱语。 “小姐怎么能确定?”牡丹问。 “我看见她的影子,如果是鬼,不会有影子的。” 她扶着两人的手臂站起来,转身取桌上的灯火走向门口,心头笃定,这会儿不害怕了。 听见小姐的话,牡丹、芍药跟着郁泱走到屋外,只见她指着窗边的泥地,说:“你们看,她来来回回飘几趟,正的、反的脚印凌乱……” “不是鬼,我娘说过鬼没有脚,真不知道我们在怕什么。”芍药终于露出笑容。 “说不定是狐狸精。” “你没看见那张鬼脸吗?狐狸精长成那副模样,也算是奇葩了。”芍药胆子肥了,说起话又是气血充足,精神奕奕。 “狐狸精能化作人形的,变成美女或丑女有什么困难?”牡丹嘟囔,她怎么都想不出来谁这么无聊竟想扮鬼吓人,她们才初来乍到啊,到底是得罪到谁? “小姐,你瞧牡丹那款儿,连小姐讲的话都不信了。” “我没有不信!”牡丹急急反驳。 眼见两人又斗起嘴来,郁泱莞尔。 旁人不懂,她却是了解这两个丫头,每回企图让自己心情好转,她们就用上这一招——吵吵嚷嚷、耍耍嘴皮。偏她别的不吃,专吃这一套。 放下紧张心情,郁泱道:“既然确定不是鬼,下回她再出来吓人,咱们就一明一暗合力将她给团团堵住,看看到底是谁搞鬼。” “可不!要是这么一堵,堵到真鬼,咱们就可以改行当道士。”芍药乐呵呵笑开。 “是是是,这不又多了个赚钱法子。”牡丹凑话。 郁泱听着好笑,可心中又疑问,会是谁呢?在她们面前演这出是为了什么?企图把她们吓出顾家?谁不希望她们待下?两年之约是顾家订下的,难不成有人反对这个约定? 郁泱想不出理由,也许多住些日子,知道的事情越多便能厘清这团混乱。 这时忽然尖叫声起,三人心里悚然一惊。 “小姐,咱们要不要去看看?”芍药问。 郁泱思考了一会儿,摇头回答,“不好,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谁晓得那个“鬼”是不是想藉这个叫声把咱们引诱出去,备着后手呢。” “有道理。”牡丹完全同意。“还是回屋子里睡觉吧,灶房里还有热水,小姐吓出一身冷汗,还是擦擦的好,免得受风寒。” “我陪小姐进屋……”芍药话说一半,又听见重重的一声扑通,她撇撇嘴,不满道:“怎么,尖叫声引不到我们,往池塘里丢石头就能把我们给拉出去?”她翻了一下白眼,扶着郁泱进屋。 不多久,牡丹送来热水,三人擦擦洗洗后重新躺回床上,正准备熄灯入睡时,门扇上传来敲叩声。 “是怎样啊,要闹到什么时候才满意。”芍药扬起嗓子朝门外大喊,“别忙了,本姑娘不怕鬼,留着点力气去吓别人吧!” 芍药以为这一喊,门外会安静下来,没想到敲门声更急更快,门外男子一面拍门一面叫喊,“世子妃,求求您快开门,奴才有重要的事得找世子爷。” 三人面面相觑,有没有说错,来这里找世子爷?这话比到这里找黄金还不靠谱。 重新下床,牡丹去开门,芍药伺候小姐更衣,郁泱刚套好衣服,阿松就走进来了。他心急火燎的,谁晓得邹姨娘会一状告到王妃那里,王妃让人到处找他,要他把世子爷给带回去。 唉……他不过是个奴才,只有主人带他的分儿,哪有他带主子的分儿,这不是为难人吗? 可再为难,不想被王妃杖毙的话,他还是非得把世子爷给找回去不可。 “世子妃,世子爷他……”他的眼睛转两圈,视线猛往里头钻。 芍药没好气道:“看清楚啦,这里没有你家世子爷。” “不可能啊,怎么会这样?”他分明亲眼看着世子爷走进秋水阁。 “不可能?这话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们藏着你家世子爷?你要不要到处翻翻,床底下也找找。”芍药不耐烦,火气大了。不是看不上她们家小姐吗?都看不上眼了,难不成还会演一出花前月下会情人?傻了他。 “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阿松都快急成热锅上的蚂蚁。 郁泱口气平和道:“世子爷确实没有过来这里,你找错地方了。” “可、可是……禀世子妃,奴才亲自送世子爷进秋水阁的,他说要来见世子妃,要不是主子不肯让奴才跟,奴才、奴才……”突然间,一阵心脏狂跳,他说不出话,顿时眼泪鼻涕齐飞,他不知道为什么心慌得厉害,世子爷会不会……会不会…… 第11页 彼誉丰到秋水阁见自己?没道理啊,白天已经把话全挑明了,他还来做什么?何况怎会好端端的一个人进来,却失去踪影?郁泱很是纳闷。 阿松再也忍不住心中恐惧,他双膝跪地,哭道:“世子妃,您救救奴才吧!如果世子爷再不回去,王妃会活活把奴才给打死的啊!” “你什么意思,在说我们骗你吗?告诉你,没见到人就是没见到人,世子爷根本没过来,我们小姐不屑为这种事说谎。”连好脾气的牡丹也被他的纠缠不清弄得生气了。 “等等!”郁泱阻止两人吵架,对阿松说道:“方才我们听见池塘那里有东西落水的声音,会不会是……” “世子爷!”阿松尖叫一声,想也不想地转身往外跑。 郁泱见状也跟着他往外跑去,一人串着一人,芍药和牡丹也飞奔而去,女人的脚步没有男人大,当她们气喘吁吁跑到池塘前时,阿松已经跳下水,而池塘中间…… 今晚月色正好,她们清晰地看见池塘里浮着一个人,面朝水塘,已经没有挣扎迹象。 阿松扑通跳下水,一面哭一面大叫着世子爷。 郁泱心头一惊,会是他吗?没事怎会跳进水塘,与刚才那个装神弄鬼的人有没有关系? 他会死吗?如果他死掉,她还有机会离开顾家?顾伯庭和邹氏会不会把这件事怪到自己头上,让她一辈子守寡赎罪? 不会吧,那个女鬼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女人,顾誉丰哪有那么弱,三两下就给收拾了,册子上说顾誉丰武功高强,面对强盗面不改色,还曾经与辽国勇士切磋武艺,一出手就把人家第一勇士给撂倒。 所以绝对不可能……对,也许不是他,是那个装神弄鬼的女人夜路走多,遇上强手。 在郁泱不断宽慰自己之后,阿松终于把人给拖抱回来,她们赶紧上前帮忙,七手八脚将人拉上岸后,郁泱二话不说将那人的身子翻转过来。 她看清楚了,他是……是见过两面的顾誉丰,是她名义上的丈夫……怎么会?他无缘无故到秋水阁做什么?不说顾家全府都知道秋水阁闹鬼,这里不是生人勿近的禁区吗?他不好好待在涴茹表妹身边,夜探秋水阁做什么? 空无一人的池塘能带给他什么惊喜?就算看上池里肥鱼,好歹找个风和日丽的大白天再吆喝一堆下人来捞啊,怎会选择这个时辰? 郁泱又气又怨,想不透他的异常举动是为哪桩,怔怔地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四章重生换旧人(1) 芍药不断摇晃着郁泱,她终于回神,看一眼湿湿的泥地,所有的侥幸全被晃掉,刚才发生的事一点一滴慢慢回到脑海里。 阿松在哭,他哭得声嘶力竭,好像躺在地上的人是自己的爹娘,还是牡丹提醒他。“你在这里哭能顶什么事?快去找人过来,把世子爷抬回去看大夫啊!” 阿松失了神,却依着牡丹的话,飞快往前头院子跑去。 牡丹的话不仅提醒了阿松,也提醒郁泱,芍药不晓得什么时候跑回去拿了一盏灯,就着微弱的灯光,她抓起誉丰的手为他号脉。 他的手是冰的,他的胸口早已不见起伏,而他的脸是一片惨白的死灰。 郁泱不死心,俯,耳朵贴住他的胸腔,她期待能听见一点点的动静,即使只有一点点都好,可惜,她的脸被他身上的衣服濡染,凉凉的湿意渗入心,连同她的心也一寸寸冷下。 他死了……顾誉丰死了,他的身子逐渐僵硬,再过不久身体将会出现斑块,而她则在成亲的第二天变成寡妇,哈!她的运气怎么会好到这么令人发指?该死!真该死! 接下来事情会怎么发展?心胸狭窄的邹氏会将儿子的死亡迁怒于自己,从此她得开始当起可怜、可悲的笼中鸟?顾伯庭认定她是顾家的煞气,决定将她关在秋水阁、建个家庙,让她花一辈子来念经,为顾家祈福?还是过继一个孩子,逼她当未亡人,用未来的几十年为顾誉丰守节? 她的计划顿时灰飞烟灭,她的人生走入痛苦轮回,随着他的死翻转了一切,她处心积虑弄来的和离书成为一张废纸。 郁泱苦笑,忍不住咬牙切齿,她这是摊上什么楣运,好好的事也能一个转折,变得无法收拾! 这个晚上,郁泱没睡,牡丹、芍药也闭不了眼,乱七八糟的念头不断在脑袋里翻搅,因为她们都不知道明天会变成什么样儿。 很冷、非常冷,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就是一场风寒,不是吗?从小到大,谁不受几场风寒、不病蚌几场,何况是他? 自从邹氏进门,他碰上的意外还少了?他曾经从树上摔下,曾经掉进园中池塘,曾经自疾奔的马背上跌落,他是个多灾多难的孩子,但多少次危险他都挺过来了,没道理一场风寒就要夺走自己的命啊! 可是他就要死了,死于一场风寒。 御医摇头、顺王皱眉,他们的表情都在告诉他,他马上要死了。只是,怎么会?难道真是自己阳寿将尽,小小风寒也会药石罔效? 越来越冷,冰寒从骨头里透出来,他的五脏六腑像是结了霜似的,冻得他吸不到气,妻子靠在自己身边嘤嘤啜泣,然她温热的泪水也暖不了自己。 他其实并不喜欢韦芸香,但她是顺王替自己挑选的媳妇,因此再不喜,他还是与她结成夫妻。 是,他对顺王有深厚的歉意,因为父皇自私的情爱,夺走他深爱的结发妻子,因为父皇至高无上的权势,他不得不吞下这分耻辱,还得悉心替父皇多方遮掩,这对一个男人而言,多么痛心而困难。 所以他对顾伯庭深感歉意。 但父皇说:“顾伯庭已经得到他要的回馈。” 他不认为,再大的权势利益也无法交换爱情。顺王曾经告诉他,“这辈子,我只喜欢过一个女人,就是你的母亲,我疼爱你、照顾你,并不是因为你的父亲是皇上,而是因为你的母亲,是我深爱的女子。” 顺王还说,若不是为了告慰祖上在天之灵,这辈子他不会续弦,他曾经打算用自己的一生,来为他建筑一个安稳的家。 那是爱屋及乌,他理解,若不是因为深爱母亲、不愿意教她为难,哪个男人能够吞下这夺妻之恨? 顺王也许不够聪明,也许懦弱,但就算他有一百个缺点,也无法阻止自己对他的歉意。 他无法像父皇一样,把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夫君,你再坚持一下好吗?为我,为咱们的孩子,坚持下去好吗?”韦芸香泪流满面,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微温的脸庞。 她也是个不聪明的女人,总是被人拿捏,半点脾气都没有,像个泥人儿似的,但她真心敬他、爱他,从嫁给他的第一天就将自己视为天。 面对她的泪水,檠丰发出一声长叹,他何尝不愿意坚持下去? 他才二十三岁,有着大好的前程,他十六岁就考上状元,他在朝堂上表现亮眼,父皇经常让他出京办皇差,没有人知道他的身分,暗地里给他下过不少绊子,但他从来没有一次将差事给搞砸,相反地,他总是办得令父皇龙心大悦,让百官群臣无法忽视他的实力。 他相信自己能够光耀门楣,能让龙椅上的父皇知道自己不比他的皇子们逊色,所以他勤奋、他倾全力表现,只是……没有机会了,他就快要死去。 噗地,他喷出一口鲜血,血腥气充塞在嘴里。 第12页 不舒服,他想漱漱口,把那股子气味给冲掉,但韦芸香看到他吐血,便慌了心神。 她放声大哭,扯着他的手放声尖叫,“夫君,你别死!” 还是服侍多年的锦绣懂得他的心思,她端来茶水让他漱口,茶的香气冲淡了他嘴里的腥臭,紧皱的眉心这才微微放松。 锦绣将痰盂拿到屋外,她知道自己的鼻子灵,受不得这种气味,她是个谨慎仔细的丫头,也许可以把芸香和孩子托付给她。 他正想着,韦芸香的哭声再起,令他有些不耐,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她就算哭死也于事无补,这个时候,他对她的懦弱感到不耐。 “夫君,你不想见见咱们的孩子吗?御医说,妾身怀了双生子呢,妾身希望他们能够长得夫君这样好看、这样聪明,希望他们也能像爹爹一样,十六岁就考上壮元郎……” 一开口,她便叨叨絮絮说个没完,泪水像开了闸门似的不停往下坠,他知道她很担心无助,但这副脾气怎能担起教养之责?邹氏会放过她吗?万一她生下男孩,她有本事保全? 邹氏肯定会想尽办法让誉丰成为世子,但父皇绝不会允许,顺王这个爵位是父王为自己准备的,他铁定要让自己的孙子继承,届时……他从来不敢小觑邹氏的恶毒,只能希望顺王能够再一次爱屋及乌,为他照看孩子。 他后悔了,后悔没有告诉芸香自己的身世。 撑着最后一分力气,勉强张开口,他想告诉韦芸香:你是我的妻子,无论如何都是顾家长房长媳,你要懂得端起态度,别任人欺辱,锦上添花乃人之常情,雪中送炭唯梦想而已,你越是柔弱越无法在顾家立足,倘若你让自己落入那等境地,咱们的孩子将会变成俎上肉。 只是双唇开启,尚且来不及发出声音,一阵剧烈呛咳,他弹起身,鲜血一口接着一口往外喷。 韦芸香见状,慌乱了手脚,她放声大哭,不管不顾地冲往门外。 伸手,他想将她唤回来,可惜手伸出去便无力垂下,他艰难地喘息着,像被钓上岸的鱼,拚命张着嘴吸进人生最后几缕空气。 他很累,累到撑不起眼皮。 一阵脚步声响,他企图转头,只是……无法办到,死亡的感觉再度笼罩,他越来越清楚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 “到院子外头守着,别让任何人进秋水阁。” 一阵低声吩咐,脚步声再度响起,不过这次是往外的,门关上,一道身影缓缓走向床边,看一眼进气比出气少的檠丰,顾伯庭眼角微眯。 “快死了吗?”是邹氏的声音,她的声音尖锐刻薄,她得意的时候,习惯在句子的尾巴拉高音调。 “快死了。”这是顾伯庭,只不过他温暖的嗓音,今日掺入几分冷硬,他叹口气,满足道:“终于,等那么久,也该死了。” 他的回答让顾檠丰迷糊的脑子,倏地出现一丝清明。 “他死掉真的没关系吗?皇上那边……”邹氏犹豫。 “咱们在何御医身上花那么多银子,不是白花的,皇上早就对他不存指望,了不起让咱们给他大办丧事。”丢掉伪装面具,顾伯庭的口气飞扬无比。 八个月了,一场“风寒”拖这么久,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同理可证,一场“久病”也能连父亲、朋友都不见了,想当初檠丰刚生病,皇帝时不时微服出巡到顾府后院,朝堂上的臣子一个比一个会看眼色,也经常上门探病,一个月、两个月……当何太医一句“病入膏盲”传出去,连皇帝都不见人影了,更别说那些文武百官,人情哪,最是冷暖自知。 从头到尾也只有自己这个“好人”会日日上门探望,谁见了都该感动。 “能这么容易过关?皇上对霍秋水那个贱人,是真喜欢的。” 提到霍秋水,邹氏忍不住满眼嫉妒,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下作贱妇,嫁了丈夫还四处勾引男人,连皇帝都成了她的入幕之宾,这种人的儿子想当顺王世子?天底下哪有这种事! “皇上再喜欢又怎样,还不是几壶茶水就结束她的性命,那么多年了,你见过皇帝追究?”顾伯庭笑开,爱屋及乌?他悲怜地看着床上的男子,也只有檠丰会相信这种蠢话。 他没爱过霍秋水,更正确地说,他谁都不爱,只爱自己。而霍秋水是霍家唯一的孩子,娶了她便是娶进一桶金,那笔银子供他读书考试,供他四处寻找门路,让他成为顾家唯一的官身。 他不喜欢霍秋水,因为她太聪明,彷佛一个眼神就能看穿自己的心思,哪个男人不希望自己在妻子面前强大?可他总在她面前自卑。 他需要的是邹氏这种女人,把他当神般敬畏,在她眼中他的话就是圣旨,傻一点、眼皮子浅一些也无所谓,但是要够美丽,因为她的美丽让儿子有一副引人注目的容貌。 “那是宫里有贤贵妃兜着,否则难保皇上不疑心到王爷头上。”邹氏道。 “疑心又如何?那件事皇帝苦无证据证明是我下的手,皇帝暗地里再恼恨我,明面上也不能拿我奈何,你见过哪个皇帝能管到百官后院的。” “会不会……皇上一怒就废了顺王爵位?”倘若如此,她的誉儿还当什么世子?她可不想偷鸡不着蚀把米,还惹祸上身。 “你以为爵位是什么,说给就给、说废就废?我这个顺王是皇上亲口封的,只要我行事小心不落下把柄,皇帝怎能随意下旨废掉?王爷一年能领多少俸禄?比起识人不明,皇帝肯定宁愿花点小钱了事。” 除了爵位俸禄,等檠丰一死,他还能拿到霍秋水的嫁妆、皇上给秋水的赏赐,以及皇上为檠丰备下的身家,那些东西足够他当一辈子的富家翁。 “也是,皇帝有把柄在王爷手上,要是敢把王爷给逼急,一旦霍秋水的事稍微露个一星半点出去,皇上面子要往哪里搁?不是有人说,檠丰长得像皇上吗?这话要是传出去……” 她掩嘴呵呵乐笑几声道:“皇上确实不敢动您分毫。” 彼伯庭鄙夷地望向邹氏,这女人的脑子里是豆腐渣吗?连这种蠢话都讲得出来,想和皇帝拚个鱼死网破?只怕皇帝那张网还没破,他就不知道死了几百次。不过他懒得同她解释。 “你给芸香的药都用完了吗?可不能留下半点证据,被皇帝查到蛛丝马迹,万一出纰漏,看贤贵妃还能不能保咱们。” 眼见皇帝越来越看重檠丰,对霍秋水之事心里有数的贤贵妃哪能容得下檠丰,谁晓得日后,他会不会威胁到二皇子。 “妾身知道,要不是算准今天是最后一次用药,妾身哪敢请王爷一起过来,刚刚芸香还一路哭着到我那里求药呢,说檠丰吐血吐个不停,要我给点仙露丹。” 仙露丹?吃完很快就成仙啦,要是檠丰知道喂自己毒药的,是那个懦弱没用、成天只会哭哭啼啼的妻子,心里不知道多呕,真真是千防万防却没防到枕边人,邹氏得意一笑。 第四章重生换旧人(2) “她人呢?” “晕了,我让人看着她。” 从今儿个起,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会有人看守韦芸香,要不是王爷顾虑名声,担心流言蜚语,要不是还要留着韦芸香给那个杂种办丧事,她还真不介意让他们生同衾、死同穴。 “你的手段也忒歹毒,要是让芸香知道你透过她毒害檠丰,她不同你拚命才怪。”顾伯庭嘴上这样说,却是捻着胡子,满脸笑意。 第13页 “当我怕她啊?拔除这颗大钉子,下一步就轮到韦芸香,我保证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你别乱来,檠丰的孩子得留下,霍秋水死后,咱们家少了圣眷,檠丰再死,怕是皇上会把顾家抛在一边,可只要留着檠丰的孩子,万一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够勾得皇帝垂怜,帮顾家再翻一次身。” 他旁的不行,算计这种事可是一等一的本领,若是跑去行商绝对是个好商人,一分本钱得收回三分利,一桩交易他非得从中榨干最后一滴利益。 “要是生下男娃儿怎么办?要不是皇帝让王爷请封顾檠丰作世子,王爷何必与贤贵妃交换条件,谁晓得皇帝会不会让他的亲孙子来当顺王世子。” 丈夫的话让邹氏的声音猛地拔尖,要不是为了世子之位,她何必辛辛苦苦谋划,八个月耶!这八个月来,她天天担心阴谋被拆穿,提心吊胆、小心翼翼,连睡觉都不安。 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深怕皇帝广贴皇榜招来一个什么神医,把他的病傍医好了,那不只是前功尽弃这么简单,倘若下毒之事被揭,依王爷那副自私性子肯定要推人顶罪,而她这个嫉妒嫡妻的继室夫人就是最好的代罪羔羊。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她绝不愿意留下甩不掉的臭尾巴。 邹氏的顾虑没有错,顾伯庭想了想,道:“如果是男孩,要杀就杀吧。” 夫妻两人当檠丰已经死透似的,竟当着他的面商讨大事。 一句句话传进耳里,檠丰满肚子悲愤,他的罪恶感、他的感激竟然是给了这样的人。哈哈!饼去总觉得父皇自私,认定父皇只考虑自己、不在乎别人的心情,如今看来方才明白,父皇才是真正懂得顾伯庭的。 这样的小人,他居然感念在心?他错了,错得彻底! 使尽最后一分力气,他终于把头转向顾伯庭,猛然张眼,怒视那对狠戾的龌龊夫妻,他恨! 邹氏与顾伯庭正说得痛快,连丧事要怎么办以讨皇帝欢心都说上了,却没想到已经死了九成九的檠丰会突然转过头来。 彼伯庭心里喊一声糟糕,自己着实太得意忘形,冲上前,他想也不想便坞住檠丰的口鼻不让他喘气。 本来就已经进气少出气多了,他这一压,檠丰哪还能反抗。 只不过檠丰的头像是卡了榫似的,怎么都扳不开,那双狠狠盯着两人的眼睛,令邹氏忍不住全身兴起寒傈,顾伯庭更是不敢迎视他,急急把头别开。 若非如此,他们会发现檠丰眼里倒映着一个少年的身影,那是誉丰,他已经站在窗外偷听许久,脸上扬起厌恶憎恨。而屋子的另一边,墙外的锦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任泪水狂流,她蜷缩成团,死命控制抖个不停的身子…… 一个倒抽气,顾檠丰醒了! 满屋子的嚎哭声让他的耳膜隐隐作痛,他的眼睛受不了满屋子的光亮,才一张开就急忙闭上,眼皮微颤,胸臆间冲斥着被火灼伤的刺痛感。 没有人发觉他已醒,哭声依旧、骂声依旧。 “我不管,我一定要把周郁泱那个祸水给弄死!”邹氏哭哑了嗓子,嘴巴却仍然不肯停。“该死的女人,我就知道她是个命硬的,昨儿个才进门,我儿就溺水毙命,这是怎么样的冤孽啊!” “爹、娘,您们得为相公作主,相公死得太冤……”邹涴茹紧握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一个用力,指甲断成两截,痛彻心扉。 “够了,通通给我闭嘴!大夫还没来,你们光哭有用吗?”顾伯庭被她们哭得心慌意乱。 这是报应吗?他弄死顾檠丰,老天便弄死他的誉丰,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誉丰没气了,就算大夫来又能怎样?我不管,没了誉丰,咱们什么都没了,要不是皇帝赐婚把这个克夫的女人送到咱们王府,誉丰现在还好好的,我还指望着他成材,指望他给我抱孙子啊!” 邹氏吞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对丈夫顶嘴,可她已经管不着了,她失去最疼爱的儿子,就该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是啊,爹,周郁泱就是个祸水,相公才见她两面,心就被她给勾走,要不是如此,怎会半夜跑到秋水阁又怎么会摔进池塘?那个女人在的一天,王府就不会安宁,今儿个是相公,谁晓得明天会换成谁?”邹涴茹哭哭骂骂,要是咒骂可以把人给弄死,郁泱已经死过几十次。 她恨死周郁泱了,如果不是周郁泱,她不会变成妾室,大红嫁裳早就绣好,不会派不上用场,她从小便梦想嫁给表哥,谁知临门一脚……竟是这样! 她不甘、不服、不愿,即便于事无补,她都要周郁泱死无葬身之地。 “你厉害、你行,好啊!你去把她杀了,皇上问起来我就把你推出去,说小妾嫉妒世子妃,恶意将她给弄死。” 彼伯庭心烦意乱、头痛不已,朝着邹涴茹一通大吼,他真不知道誉儿的脑子是灌了什么桨竟会看上邹涴茹,不能为顾家带来好处的女人,娶进来有什么用?要不是控制不住儿子,他哪会轻易同意这门亲事。家里一个蠢妇已经够了,再加进一个,这是老天要亡顾家吗? “爹,您怎能这样……”邹涴茹万万没想到公爹会这样对待自己。 “你喊我爹?有没有搞错?一个小小姨娘,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分?说周郁泱克夫,你可千万记住,你和周氏是同一天进门的,凭什么说她克夫,说不定克死誉丰的是你” 邹涴茹没想到向来温和、贤名在外的姑丈会对她说狠话,明明昨天早上在大厅敬茶时,他就喝下自己奉上的茶水,亲口承认自己这个媳妇的啊,怎么会……转个头,她只是个小小姨娘? 怎么办?以后她要怎么在王府里活下去?表哥死了,她生不出孩子,她是个小姨娘,连过继小孩、替表哥延续香火的资格都没有。 怎么办?她能够和周郁泱一样,讨一张和离书吗? 突然间,邹氏忍不住暴跳起来,指着顾伯庭的鼻子怒吼:“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想你的爵位,还在想那个女人可以为你换得什么利益?躺在床上那个是你的亲生儿子啊,他是你唯一的骨血,誉丰死了,你还要那些劳什子利益做什么? “顾伯庭,我看透你了,你就是个没血没泪没心没肝的畜牲,当年你可以把妻子卖掉替自己换得荣华富贵,现在儿子都死了,你还心心念念你的官位、爵位,你眼里只看得到名禄荣华吗……” 纱帐轻掩,慢慢地,檠丰终于能够张开眼睛,胸口依旧疼痛,但他极欲弄清这一切。 张眼四望,这里是誉丰的屋子,他很熟悉的。 誉丰很黏自己,他常说:“天底下,我最喜欢的人就是哥哥了。” 誉丰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分,对他崇拜敬佩,一有喜欢的东西就往他面前递,誉丰不喜欢读书,但因为他喜欢,誉丰便跟着喜欢。 他也很努力练武功,常说:“我要保护哥哥、要一辈子和大哥在一起。” 当他病了,病情沉病,所有人都放弃希望,只有誉丰不放弃,到处找吃了会让身体变好的东西送到他嘴边,用殷殷期盼的目光看着他吞下,誉丰一下学堂就往他屋里钻,给他念书、给他说笑话。 他总安慰说:“大哥,你快点好起来,娘给我买了一匹好马,我让给哥哥。” 他疼爱誉丰,因为他那不掺入任何杂质的信任和友爱。 檠丰微蹙眉,他不解,自己不是死了吗,为什么躺在誉丰的屋里? 第14页 偏过头,他看一眼正在哭嚎大闹的邹氏,他们老了,鬓间白发斑斑,皱纹不知何时爬上眼角,檠丰听着邹氏的吼叫。没血没泪没心没肝的畜牲?他第一次觉得没有脑袋的邹氏,话讲得贴切。 彼伯庭就是个没心的自私男人,他什么都不看重,只看重名利,只要能换得利益的东西,他都愿意交换。 试着动动手指头,他花了点功夫才将自己的手举起来,目光滑过,他看见自己腕间的月形胎记以及掌心的粗茧,这是……这是誉丰的手,不是他的,他变成誉丰了吗? 不对,这是成年男子的手,誉丰才十三岁。 无数疑问自脑间冒出,顾伯庭的怒吼声令他厌烦,他长叹一口气,虚弱道:“不要吵!” 这三个字像是有魔力似的,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顾伯庭、邹氏、邹涴茹转头望向檠丰,眼底充满不可置信。 “表哥,你没死?谢天谢地,你活过来了!”邹涴茹惊呼一声,奔到床边投进他怀里,撞得他胸口一阵疼痛,呛咳不停。 “你作死啊!誉丰好不容易醒过来,你要把他害死吗?”邹氏顾不得眼前女子是她最疼爱的侄女,动手一把将她推开,自己坐到床边紧握儿子的手,两颗眼珠子死命看着,就怕下一刻儿子又闭上眼睛。“我的誉儿啊,谢谢观音菩萨、谢谢阿弥陀佛,谢谢四方诸神,谢谢你们把誉儿送回来……”她又哭又笑,像疯了似的。 这会儿,檠丰再没有否认的余地了,他果然变成誉丰,变成顾伯庭和邹氏的儿子,所以誉丰……死了吗?心微疼,他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扫向他们。 目光落在邹涴茹身上。 饼去成天跟在誉丰**后面的黏皮糖已经长大,她原本就美得令人心动,现在更漂亮了。 要不是亲耳听见她的阴毒口吻,他会被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所欺,誉丰被她骗了吧,他有副侠义心肠,常说要执剑铲平天下不平事,誉丰肯定以为她是个需要保护的弱女子。 “誉丰,你怎么不说话?”顾伯庭缓缓走至儿子床边,与他四目相对。 他皱起眉头,掩饰眼底的憎恨。“头痛。” “你刚刚醒来,头肯定会痛的,也不知道有没有撞到哪里,大夫……大夫到底来了没?”儿子没死,顾伯庭的心摆回肚子里,急急跑到门边唤人。 不久御医到了,他给誉丰号脉,直呼他幸运,还说了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的废话,开了帖药方后,在邹氏的千恩万谢中离开。 邹氏像看不够似的,直盯盯地看着儿子,檠丰垂下眼帘,不愿与她对视。 “誉儿,你怎么不同娘说说话,你可把娘给吓死啦!” “是啊,表哥,秋水阁是什么地方,满府上下谁不知道那里闹鬼,要不是还有人住着,爹娘早把那里给封了,你怎么好在夜里去那里,万一冲撞上了可怎么办?”邹涴茹无时无刻都想要往郁泱身上黑一把。 “没错,以后别去那里了,咱们已经白纸黑字和周郁泱分割清楚,两年后她领着和离书自动出府,往后她是死是活都与咱们无关。” 檠丰没弄懂来龙去脉,不愿意多话,但周郁泱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转了转,他闭上眼睛道:“我累了。” “累了就休息,媳妇,你好好照顾誉儿,有什么话明天再说。”顾伯庭道。 转眼,他又肯承认她是媳妇了,邹涴茹松下心情,她要去庙里上炷香感谢佛祖让表哥活过来。“是,涴茹会好好照顾表哥,爹、娘放心。” 邹涴茹起身送走顾氏夫妻,关上门后走回屋里,脸红扑扑的,娇羞无限地坐在床边,低声道:“表哥要歇下了吗?” 檠丰回望她,半晌,问道:“你是谁?我又是谁?” 闻言一怔,邹涴茹回眼看着誉丰,不会吧,他不记得自己了?! 第五章复仇者之路(1) 有惊无险,顾誉丰居然没死! 郁泱想不通,当时她虽然紧张,但绝对没有忙里出错,如果有一点点可能,她不介意用cpr,但没有,顾誉丰死透了,跟随师父多年,她不认为自己连号脉都会出错。 然而不考虑过程,结果是美好的,至少她预想中的糟糕状况都没有发生。 因为这场意外,原本顾誉丰该陪她进宫谢恩的,倒也免了。 日子安安静静过下来,一个月过去,只有王妃和邹涴茹分别来过秋水阁一趟。 邹氏的目的是警告,她说日后会派人守在院子口,住在秋水阁里的,一个都不允许到前院。 对郁泱而言,这个警告是白搭,她并不打算和顾家任何人建立关系,她只想着平安离开,所以她点头如捣蒜,应承得干净利落。 芍药不满邹氏的口气态度,怒道:“谁想往前头去?如果她把小姐的嫁妆还回来,我连想都不要想到她,费脑子!” 郁泱苦笑道:“顺王妃虽然头发长、见识短,但手段毒辣。顺王的几个小妾在她的整治下,多年来连半个孩子也没留住,以至于顾家大房到现在只有顾誉丰那个单丁。” 可不是吗?她手上到底有几条人命,谁晓得。她不确定是顾伯庭对后院之事漠不关心或者他根本不想要庶子女,因此对邹氏的所言所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之她连片刻都不愿意和这号人物打交道。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郁泱要求牡丹、芍药“万一有幸”见到王妃,记得千万要绕路走,怎么说她都是郁泱名义上的婆婆,要惩治媳妇身边两个小丫头只是小事一桩,人不必没事替自己找冤枉。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规矩定下后,从此秋水阁门口多了几名老妇轮流守着。 这对郁泱没差,反正她们进出都从后门,但这可苦了每天都得往前院取饭菜以及月例的锦绣。 她时不时遭受刁难,碰到心善的仆妇还好,多问个几句话也就过去了,碰到狐假虎威的老妪,往往一餐得拖上一个多时辰才取得到,大人罢了,小孩怎禁得起饿? 令郁泱讶异的是,平日就一张阴阳怪气臭冰脸的锦绣,竟没有因为此事而怪罪她们。 至于邹涴茹,那可真是夸张了。 她一反敬茶那日的温柔娇羞,跑到郁泱跟前指手划脚,她要郁泱弄清楚自己的身分,别妄想勾引顾誉丰。 这话挺有趣的,哪家的姨娘可以指责嫡妻“勾引”丈夫?这顾家宠妾灭妻的门风还真令人瞠目结舌。 面对邹涴茹的挑衅,郁泱本想比照王妃办理,从头到尾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一语不发,嘴角维持着忽隐忽现的笑意,胸有成竹似的。 如果郁泱发出声音与邹涴茹对骂,她或许心里头还会舒服几分,可郁泱什么都不做,只是用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望向邹涴茹,她反而有了被轻视的感觉。 怎么?她还以为自己是郡主?笑话!整个大周朝上下,谁不晓得诚亲王就要造反了,要不,诚亲王妃何必急着找户人家把她给塞进去? 难不成她真以为自己能够掳获表哥的心,成为他名符其实的妻子?甭想,她才不会给周郁泱这个机会! 越想,邹涴茹越是吞不下这口气,骂的话也就越发难听。 但再难听,也拽不下郁泱嘴边那抹笑,更可恶的是,她眼底还出现淡淡的悲怜同情。邹涴茹怒极,周郁泱凭什么同情她?虽然她现在只是个小姨娘,但姨母说过周郁泱前脚离开,她后脚就会变成为世子妃。 于是,她一口一句狐狸精,气势张扬地咒骂郁泱是叛臣之女,是要被充作官妓的妇人…… 第15页 郁泱轻叹,天底下竟有这么无知、肤浅、蠢得像头猪的女人。 牡丹气到眼眶红了,芍药本就是个牙尖嘴利、冲动派丫头,被她这样一激,忍不住回嘴。“邹姨娘说的这是什么话?咱们小姐是世子爷明媒正娶的妻子,夫妻本来就应该日夜相处,怎地见个面就变成勾引?找个时间,小姐得进宫同皇上分说分说,是世风改了、妾室分位比嫡妻高呢,还是顾家阳奉阴违,对赐婚圣旨不满意? “至于罪臣之女嘛,我是个小丫头,才疏学浅没见过世面,不知道现在大周朝女子竟能当官啦,不知道邹姨娘是在刑部还是大理寺任职?是审了哪些人,怎么会知道咱们家王爷,好端端的就成了罪臣? “王爷不是在替皇帝守着边关,不教蛮夷打进来吗?他是做了什么竟让邹姨娘这般指控?不行,这事儿千万得说清楚,否则谣言从顾家大门传出去,众口烁金,没罪也变成有罪啦。” 芍药一句句全落在点子上,顾伯庭最重视名禄官职,这话要真的传到皇帝耳里,把顺王给召进宫问话,甭说邹涴茹还不是正牌媳妇,就算她是,顾伯庭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眼下,皇帝对郁泱的态度还模糊着呢,何况诚亲王一天不起兵,就一天是皇帝的亲手足、好兄弟。 邹涴茹再蠢,这会儿也明白了郁泱不是可以任意欺辱的,她瞪了郁泱一眼,接着恨恨咬牙离开秋水阁。 郁泱望着芍药的目光满是无奈,语重心长道:“咱们不过是过客,招惹这些无谓的怨恨做什么,你说这一大篇,心里是舒坦了,可日后的事谁算得到? “万一父亲真的起事,顾伯庭会怎么对待我们?今儿个你把她惹恼,只怕顾伯庭尚未动手,她会先落井下石,就算她动不了我,也能拿你和牡丹开锄。” 她不是在怪芍药,而是担心,她这副性子搁在顾府早晚要出事。 “我就是气不过嘛,瞧她那副张扬款儿,哪家姨娘能够穿着大红衣裳,满府乱逛?这不是存心给小姐添堵吗?”天晓得她忍了多少次,才没冲上前把她的衣服给撕破。 “你满脑子在胡思乱想什么,就算她穿着大红嫁衣满街跑也堵不了我。” 郁泱压根不认为自己是顾誉丰的妻子,对于不在乎的男人,他宠再多的女人,也与她无关。 “可她说小姐是狐狸精耶,要不是寄人篱下,我哪能容得下,早就几个巴掌把她揍成猪头。” 芍药憋不住红了眼眶,想当初在王府里谁不是把姑娘捧在掌心哄着、疼着,这会儿嫁人倒成了奴婢,谁都可以给小姐摆脸色、怒声漫骂。 噗哧一声,郁泱笑了出来。“这会儿你又知道咱们是寄人篱下了,寄人篱下就得有寄人篱下的样儿,受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何况真正的委屈还在后头呢,倘若父皇真的起事……她连想都不敢想象。 相处多年,牡丹哪能不知道芍药的心疼,她拉起芍药的手,环住她的肩,说道:“你还不了解咱们家小姐,她才不是什么泥人儿可以随便让人拿捏,她只是不屑为这种小人费心神,两句话可以打发的事儿,小姐才不浪费半点口水。 “你没发现?邹姨娘说了一堆废话,小姐连正眼都不瞧她一眼,只是嘴边凝着冷笑,她越讲气势越弱,到后来话都快说不出来吗?偏你好出风头,还想把人压了!” 郁泱浅笑,牡丹果真细心,她一手握住一人,走到桌边坐下,对两人道:“猜猜,世界上最大的惩罚是什么?” “是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是漠视。你越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受的伤越重,偏偏这伤看不出、验不出,她就算气出内伤也编派不了我什么。” “原来如此,小姐才是真正的高手。”芍药这才算解了气。 “可不,咱们都落了下乘。”牡丹笑道。 “往后遇事别这么躁,咱们不怕君子,可是得防小人,谁晓得她会不会把芍药的话加油添醋传到顺王耳里,这里不是咱们的地盘,做事还是得多放几分心。” “知道了,以后会注意的。”牡丹回道。 “我也会注意,再碰上同样的状况就当被一只猪撞了,我不撞回去就是。” “嗯,去采两把青菜,今儿个吃暖锅吧!”用腌过的大白菜当汤底,那味道鲜着呢。 天气越来越冷,市集里卖的青菜越来越少,幸好郁泱早就开始预备起来,挑了间宽敞、日照足的屋子,把园子里的花盆换上新土后搬进屋里,再把发芽的菜苗往盆子里种,炭火十二个时辰轮流烧着,屋子里暖烘烘的,菜苗长得特别好,已经陆续可以收成。 日子漫长,能做的事很少,她们把心思全放在变化吃食上头了,郁泱说得好,“人吃饱了,心情开朗就不会钻牛角尖。” 前阵子孙叔一家子和阿良已经在庄子里安置下来,那庄子里本来有个管事,但嫌弃庄子的位置不好、收成少,两年前便辞了工。后来狄氏让孙叔和阿良每年年底过去,与佃户结算一年收成。 本就是熟门熟路的,现在住进老宅子里就更方便了。 孙叔他们离开顾府时曾绕到后门与郁泱见过面,她给了两百两银子安置,可他们没把银子花在自己身上,反而买了辆马车。 前几天,阿良驾着马车送一批粮米菜蔬和肉食过来,当中还有一大罐他和孙平、孙安掏挖的野生蜂蜜。 阿良形容庄子上的状况,那附近的土地确实有些贫瘠,一年下来,佃户勉强能够养活自己,要是再缴上租子,日子就怕没得过了,所以过去结帐不过是走趟形式,还真拿不回多少银子。 而且,庄子三面环山,佃户说山里有熊,大伙儿都不敢进山里,也严禁孩子们靠近。 可是孙平、孙安和阿良,当年都是和郁泱的哥哥一起跟着师傅习武的,几个活蹦乱跳的小孩一起练武,谁也不想输谁,几年功夫下来,不说防身,就是上阵杀敌也难不倒他们。 因此听说山里有黑熊,三个男人起了兴致,拿起刀剑、背上斧头就往山里去猎熊去,开玩笑,一只熊从头到脚都是宝,光是熊掌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小姐现在正穷着呢。 结果不进山里不知道,一进去才晓得那里是个宝库! 桃树、李树、栗子、松果、银耳、磨菇应有尽有,那是不会动的,动得了的更多,獐子、兔子、野鸡、鹿……难怪大熊喜欢住,食物多呗。 阿良来的时候,夸张地拍拍自己的肚子说:“小姐,你看,咱们才去庄子几天,每个人腰都粗上好几寸。” 她们听着阿良的话,心生向往,恨不得插了翅膀立刻飞到庄子上。 他们还用一只肥鹿去换一只猪给送来,阿良来一趟,她们的小厨房便堆得满山满谷。 担心东西吃不完、放坏了,三个人从早忙到晚把肉和菜给腌了、晒了,这些天院子里到处挂满香肠腊肉,引得顾祺、顾玥两个丫头口水流个不停。 也许得花更多的时间和守门的婆子们周旋,锦绣越来越没时间看住孩子,没有她挡着,顾祺、顾玥一得机会就跑过来找郁泱。 罢开始,郁泱只是好玩,便说:“背一首诗,换一颗荷包蛋。” 没想到这个开头,两个嘴馋的丫头竟卯足力气拚命背诗,几天下来,郁泱发现她们的记忆力好到惊人,还以为背过、念过,转个头就忘掉,没想到隔天、隔隔天、再隔隔隔天…… 她们还记得清清楚楚。 第16页 这让郁泱太有成就感了,因此让牡丹、芍药上街买了《千字文》、《三字经》、《孝经》,开始教她们读书认字。 册子上说,顾檠丰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因此十六岁成为大周朝最年轻的状元。 读到那段时,郁泱心想,他爹是皇帝,要谁当状元还不容易,可是眼看顾祺、顾玥的表现,她们在短短的十几天里竟能认出三百多个字……她本以为自己家的哥哥是人间龙凤了,再看看两个小丫头,她由衷承认,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如果她们的聪慧来自遗传基因,那么她认同顾檠丰的成就不是靠作弊,他确实有真才实力。 “小姐,今晚真要吃暖锅?可咱们没锅子呀!”牡丹的一句话唤回郁泱的心思。 暖锅的锅子和一般的不同,锅子中间有个洞,可以随时从中间加入炭火,一面吃一面煮,咕噜咕噜的汤滚着,肉片切得极薄,涮个两下就可以吃,味道好极了。 以前在府里,小姐一到冬天就喜欢弄来吃,全家人围在一块儿,一面吃一面说笑,气氛热闹得紧。 “对哦,下次上街记得带一个回来,今天先煮大锅菜好了。”一样有肉有菜,再加上阿良送来的鲜菇,那味道才叫绝呢。 “杀一只鸡吧,祺儿说她上次吃鸡肉是两年前的事儿。”芍药道。 郁泱笑着觑芍药一眼,当初还嫌她们是顾家人不肯给吃的,这些天相处下来,她也真心喜欢上那两个丫头了。 也是,那么聪敏乖觉的孩子要往哪里找,能够碰上也是奇缘,今日不珍惜,日后分离,想念了怎么办? “好,杀一只鸡,但别让她们看见,会心疼的。”对那些鸡,玥儿、祺儿如数家珍,宝贝得很。 “要不,我到后院杀鸡,小姐去教她们念诗、写字,把她们圈在屋子里。” “好法子,我去喊丫头们过来。”牡丹转身就要往外走,才出门,就见到她们一前一后往厨房里钻。 第五章复仇者之路(2) “泱姨,今儿个晚上可以吃香肠了吗?”顾祺笑眯眼问,她连作梦都在想呢。 “想吃香肠?可以啊,一首诗一条香肠,有本事多背几首,管你们吃到饱。” “太好了,玥儿最喜欢泱姨了!” 彼玥跳起来,跑到郁泱身前一把抱住她,顾祺也不落人后,跟着冲到郁泱身边,伸出短短的小手臂圈住她的腰际。 “哼哼,今儿掌厨的人可是芍药姨我,你们不好好巴结我,就把你们的香肠煎个半生不熟。” 话落,两个小丫头钻到芍药身前又亲又抱,小小的厨房变得温馨无比。 看着嘻闹成团的大人小孩,郁泱笑意更浓,她转身望向窗外,看着渐渐暗下的天色,心头微酸。 她仰头,对着一院子清风低声道:“娘,您在哪里?哥哥,你在哪里?我们约定好的,不管置身何地都要把日子过得热闹精彩,要让自己幸福惬意,所以……娘、哥哥,我很好,你们好吗?” 他确实已经死去,但死而复生,附身在誉丰的身体里。 檠丰从阿松口里知道这几年顾府发生的大小事情,知道自己死之后,皇帝再不看重顾伯庭,他几次被降职,不大的事都能引得皇帝震怒。 他猜想父皇知道了,知道自己的死与顾伯庭月兑不了关系,也许是苦无证据,也许是不能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这才藉题发挥。 贤贵妃啊……她真心想替二皇子抢那把龙椅,问题是,就算她把椅子摆在二皇子**下面也得他坐得稳啊,不是他看轻二皇子,周裕礼就不是个能人,好大喜功、脑子昏聩,连最基本的识人之明都没有,这样子的人当皇帝,不是大周百姓之福。 当初贤贵妃让顾伯庭向他下手,是因为发现备受父皇看重的他也是一名皇子,很可能成为二皇子的对手,还是因为知道自己护持的是四皇子周继礼,她想斩断周继礼所有帮手? 他不知道,这种事阿松没办法告诉他,他必须去找黑大查清楚,可是他们还在吗?他们依然继续为了他经营母亲留下的嫁妆产业吗,抑或是……那些东西早已经落入顾伯庭手里? 彼家淡出朝堂,一纸赐婚圣旨却让诚亲王女儿周郁泱嫁进门。 旁人或许不清楚,但檠丰明白得很,顾伯庭重名重利,对仕途汲汲营营,只要给他一条绳子就会拚命往上爬。 他都可以为仕途献妻,怎不会为了想在父皇面前露脸而允下这门亲事?别说让邹涴茹当贵妾,就算降邹氏为侧妃,把周郁泱娶回家当王妃,他都会同意吧。 也许他多少担心父皇出此招有其目的,也许他不确定娶周郁泱进门是福或是祸,但只要父皇下令,明知危险,他还是会像扑火飞蛾抓住每个机会,何况,顾檠丰死了六年,他等着再一次风光,等得够久了! 所以……檠丰冷冷一笑,想要机会吗?好,他来帮忙,只要能把顾伯庭拽下台,什么事他都愿意做! 下人们说,自从大少爷死后,四少爷变得叛逆、不思上进,王爷打也打、骂也骂了,却再也骂不冋那个乖顺听话的四少爷。 这话让檠丰想起那个站在窗外目睹自己身亡的少年,当时他眼底的震撼与错愕,直到现在仍然清晰地烙在脑海里。誉丰是个正直善良的好孩子,他曾经想过好好扶持他让他为顾家祖上争光,没想到事与愿违,他们都摆弄了一场。 张开眼睛,收起内息,他接收誉丰身体的同时,也接收了他的武功、他的习惯和他的直觉。 誉丰的武功相当好,他是认真想要当行侠仗义的江湖人士。 檠丰不想当江湖人,但每每内息运转一周便精神饱满,他喜欢这种感觉。 昨天夜里精神奕奕,他运起轻功闯进秋水阁,那里有了新主人,但自己旧时住的屋子里一片漆黑,他悄悄模进屋里,在床下的暗格中掏出父皇给他蟒形玉佩,再次见旧时信物,他笑了! “表哥。”邹涴茹忽然从屋外进来,打断了檠丰的思绪,只见她手里端着一盅鸡汤,娇甜柔媚的声音让他不由得皱眉,他不喜欢这种刻意矫情。 檠丰的视线对上她,忍不住摇头,誉丰什么都好,就是看女人的眼光太差。 他没回话,起身走到桌边,邹涴茹见状连忙拿起鸡汤吹凉服侍他喝汤。 天气有点冷,不过她穿了件薄纱衣裳,露出雪白的颈项希望能勾得表哥心痒,进而…… 想到这里,她轻轻扭动肩膀,宽松的薄纱滑下,微露香肩。 自从表哥醒来便忘记过去的事儿,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脑子忘记,心里的感情也跟着丢失,他竟然对自己半点感觉都没有,她很是心急,无数次提醒表哥两人之间发生过的事儿,但他……毫不动容,她说起他们的花前月下、说起新婚洞房,她说得脸红耳热,他却连笑容也不施舍。 她是女人,女人对这种事比男人敏感,她察觉到表哥不喜欢她了。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每次她凑近,他便背对自己。几天前的夜里,她再也忍不住,大胆从身后抱住他,哽咽问:“表哥,你不喜欢我了吗?” 他的回答是下床,离开房间。 她哭到天亮,到姑姑屋里立规矩时,明显红肿着一双眼睛,一被问起,她硬把事情栽赃到周郁泱头上,说她八字硬、克夫。 为了此事,姑姑还带着她和表哥到寺里进香。 寺中高僧留下表哥说话,她不知道高僧对表哥说什么,但自从那天起表哥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了。 第17页 她能不慌吗?她只是个贵妾,万一得不到表哥的宠爱,生不下孩子,就算两年后周郁泱离开顾家,谁知道王爷会不会替表哥另外挑一门亲事? 鲍公向来看不起邹家的呀,自从爹爹过世后,几个哥哥没有半个象样的,嫂嫂更是拿她当赔钱货,明里暗里挤对她,三嫂还曾经想把她卖给富商当小妾…… 不行,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让表哥重新爱上自己。 邹涴茹把汤舀起,浓浓的鸡汤味让檠丰想起母亲,母亲擅长熬汤,文火慢炖,把鸡肉的精华全都熬进汤里,娘总说:这做学问哪,就跟熬汤一样,不能急、不能躁,不能贪快。 他分神想着,邹涴茹的汤瓢却在这时贴到檠丰嘴边,他一惊,立即回神,眼底净是厌恶。 她做错了吗?她伺候得小心翼翼,熬了一整个早上,鸡汤不冷不热,她这么努力,不懂……不懂他为什么皱眉、为什么眼里露出那样的神情。 “表哥,你到底怎么了?如果我做错事你可以告诉我啊,你把我晾在这里,让我不上不下、忐忑不安,是要叫我怎么办?你到底还是不是我的誉丰表哥?你是被何方妖魔附身,怎么会变成这样?” 随着柔声埋怨,泪水跟着滚下,她很清楚表哥心软,每次看到她哭,什么事情都会依着自己,于是故计重施。 邹涴茹不知道眼前男人确实不是她的表哥,因此他没看见她的楚楚可怜,只听见她随口胡诌,却令檠丰胆颤心惊的话语。 他怎么没想到这个?邹涴茹从小苞在誉丰身边,她比谁都了解誉丰,他的习惯,他的嗜好,他的喜恶,短时间内他还可以以生病为由来解释自己的不同,可长时间下来,破绽只会越来越多。 不行,他不能让邹涴茹待在身边,否则会坏了计划。 起身,他往屋外走。 邹涴茹一怔,表哥居然对她的眼泪没有感觉?她无助、失措,她追在檠丰身后跑了几步,放声大喊:“表哥,你要去哪里?!” 檠丰连回头都没有,加快脚步离开。 他疾行的背影让邹涴茹更慌乱,愁肠百结,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这是……是老天在处罚她?罚她嫉妒表哥的丫头蕊儿与表哥太亲近,编派她偷人,害得她被姑姑活活打死? 可,她有什么错,表哥本来就是她一个人的呀! 顺王府还算大,但扣掉占地最大的秋水阁,再分成三部分给其它两房叔婶居住,中院就不大了。 檠丰走向顾伯庭和邹氏的院子,一路走,他努力回想誉丰的行止动作,拉出他惯有的灿烂笑容,进入邹氏屋子之前,再深吸一口气。 看见儿子,邹氏忙迎上前,说道:“誉儿,你的病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誉儿想娘!”他模仿誉丰当年的表情。 十九岁的男人说十三岁孩子的话已经够怪,再加上身子里藏着二十三岁的灵魂,那股子奇怪,他几乎忍不下去。 听见儿子对自己撒娇,邹氏怔愣。 很多年了,自从儿子知道顾檠丰的死是他们动的手脚之后,再没有这样对自己说话,这一刻,她感激老天爷让儿子失忆。 “你想娘就让下人传话,娘马上过去。”心像被蒸熟了似的,暖烘烘的,舒服得紧。 “可我有私话要对娘说,不想表妹听见。” “傻孩子,还叫什么表妹,涴茹已经是你的妻子。”她拍拍儿子的手背,笑眯一双狭长凤眼。 邹氏已有年岁,但依旧美貌青春,誉丰遗传了她的外貌,有一张女人无法抗拒的脸。 檠丰低头沉默,邹氏见状问:“怎么回事?和涴茹拌嘴了?” 他缓慢摇头,表情凝重说道:“誉儿不能和表妹当夫妻。” “为什么?” “那日娘带我和表妹去上香,释慧法师告诉我,他说我和表妹……做夫妻,就会出一次事,如果想平安就、就得离表妹远一点。”他略显羞赧地低下头。 “怎么可能,你们的八字明明很合。”她花大钱让人合算八字,算命的明明说涴茹旺夫。 “释慧法师说,成亲不能只看八字,他说……表妹前辈子作恶多端,此生必须承受前世业障,所以她幼年失母、成年失父,再过几年恐怕几个哥哥也会不保,如果誉儿坚持和她做夫妻……”他停顿半晌后,才继续道:“上次誉儿能救回来,是因为当时身边有个福泽深厚之人,释慧法师说誉儿下回怕是没有这等运气了。” 他清楚,救誉丰上岸的是阿松,而守在誉丰身边的是周郁泱,他不知道周郁泱是怎样的人,但他与诚亲王妃熟识,倘若她有几分像她的母亲,也许可以帮上自己,于是他先在邹氏眼前埋下伏笔,好替之后的往来铺路。 听见誉丰的话,邹氏心头涌上一阵不安,不会吧,她千挑万挑的媳妇竟是造祸的主?释慧法师说的是真是假? 假的?堂堂大师,何必说谎话骗人。真的?那……她再怎么偏帮娘家,也不能害自己的亲儿子呀。“快告诉娘,释慧法师还说什么?” “他说儿子很快就会当官,前途大有可为,只是……” “只是什么?”邹氏急问。 “儿子不明由,当官就得科考,儿子已经放下功课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考得上?我可以去考,但是……法师是在骗人的吧!” 彼伯庭不是最重视仕途吗?那么他这个“儿子”就来替“父亲”挣一挣。 “傻孩子,法师骗你有银子拿吗?又不是神棍。”想起释慧法师的话,当官、大有可为……邹氏眼睛绽放光芒。 这么多年来,王爷一心一意盼着誉儿长进,可誉儿为了顾檠丰的死,处处和他们对着干,没想到掉进水塘后,虽然忘记过去的事却性情大改,连科考也愿意试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满脸犹豫。 “别担心,誉儿去考考看,就当是阅历,考得上、考不上都没关系。” “嗯,既然娘这么说,誉儿就去考考看。可是表妹……” “放心,娘尽快让涴茹搬出你屋里,不让她吵到你,这段时间你好好念书,旁的事都别多想,行不?” “是,娘,我马上回去念书,我一定要当大官让娘替我骄傲。” “好孩子,尽力就好、尽力就好。”听儿子说出这么贴心的话,邹氏简直快要痛哭流涕了。 将可能看穿自己的邹涴茹驱逐出境,檠丰转身离开,他一面走着、一面盘算下一步。 然檠丰一离开,邹氏就急急忙忙唤进管事嬷嬷,吩咐道:“去把阿松找来。”她得问问清楚,那天晚上除了他,还有谁在儿子身边。 第六章永恒的情爱(1) 装模作样、认真念书,檠丰勤奋向学的态度让顾伯庭和邹氏非常满意。 邹涴茹被移出去了,那里本来是顾伯庭的姨娘、通房们住的地方,现在死的死、病的病,空出来的屋子足够让她一间间轮着住。 听说被移走那天,她哭上一整晚。 然不出所料,她的楚楚可怜只在誉丰和顾氏夫妻面前表现,一离开他们的视线,刻薄的本性尽显。 她心情不好、打骂下人是常事,她顶着表小姐的身分去踩顾伯庭的老姨娘也是常事,心有怨怒无处发,她越加放肆张扬,竟还跑到秋水阁去向世子妃寻衅。但郁泱也不是个示弱的,据说她连嘴巴都没怎么开就把邹涴茹给气到发飙,回到屋里,对着下人又是一顿打骂。 这段曰子,除表演读书之外,檠丰还做了不少事,他带着信物把过去父皇给他的黑大、黑贰、黑三……到黑拾贰等人再度收拢。 第18页 他非常满意黑大把母亲的产业照顾得妥妥当当,没让顾伯庭占到半点便宜,这点令顾伯庭相当气闷吧,还以为是水到渠成,却没想到他手底下的人一个比一个有主意。 这些年,即使檠丰离世,他们依旧照着主子的吩咐做该做的事,收集资料、分析朝堂动向、经营饭馆酒楼……六年来,他们不曾懈怠。 因为他们的命是主子的,也因为知道主子留下两点骨血,他们耐心等候,等着小主子茁壮成熟。 可他们怎么都没想到主子会回来,当旧时信物重现眼前,当主子一一提及陈年往事,当那除了主子外没有别人知道的约定从誉丰嘴里吐出时……他们相信了,相信眼前男人就是他们的主子顾檠丰。 黑戚道:“亲如兄弟,你们也不知道我**上有个云纹胎记,天底下只有主子知道,所以我认了!” 黑戚是第一个认下檠丰之人。 黑陆怕痒,常被主子抓弄,当檠丰点上他的痒穴,笑问:“认不认输?”时,他知道檠丰就是主子。 黑拾最擅长的是易容,他能清楚分辨每个人细微的面目表情,他说:“每次主子恶作剧时,会不自觉翕动鼻翼,方才顾誉丰的鼻子动了。” 一点一点,他们在“誉丰”身上拼凑出主子的痕迹,之后的每一天,他们在檠丰的行事风格、说话语气、筹谋策略中更加确定,他就是主子。 主子回来令他们欢欣鼓舞,他们尽全力工作,想把过去几年给补回来似的。 因为有擅长探查消息的他们,秋水阁的事、朝堂的事、贤贵妃的事……一点一点透进檠丰耳里。 当年芸香替自己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锦绣领着她们一直住在秋水阁,府里对她们极其苛刻,月例、吃食连个二等丫头都及不上,五、六岁的女娃儿瘦得让人心疼。 自从誉丰出事,秋水阁前派了老嬷嬷轮流守着,那些老奴才狐假虎威对锦绣多有为难,这点足以让他想象这些年她们过得有多辛苦。 “……诚亲王造反的传言不断,周郁泱出嫁当天,诚亲王妃就被接进宫里,有人猜测皇帝想以为诚亲王妃为质逼迫诚亲王……” 摇头,檠丰不相信父皇会做这种徒劳之事,诚亲王若还在乎妻子女儿,就不会连儿子出殡、女儿出嫁都不肯离开封地。当年父皇早已探得消息,诚亲王的妾室梅姨娘早已为他产下子女,他早就放弃王妃了吧,尽避当年,诚亲王夫妻曾经是人人艳羡的一对…… 鹣鲽情深到头来不过是空话,对许多男人而言,仕途前程才是最重要的,牺牲一个女人算得了什么?如果不是他的母亲被牺牲,如果自己不是因此而受害,他会不会也认为这种事理所当然? “查得出来周郁泱是个怎样的女子吗?” “诚亲王妃不曾带女儿参加各府宴会,京城里见过她的人少之又少,曾经有谣言说周郁泱貌无盐,诚亲王妃不敢带女儿参加京中权贵的宴会。皇上下旨赐婚时,还有人听信谣言当面取笑顾誉丰。 “不过有可靠消息说道,诚亲王妃曾经请不少师傅进王府教导一双子女。宫里的张嬷嬷、曾经当太子少傅的李大人,当初名满天下的江南四杰——清、风、明、月……就连释慧法师也曾进王府指导过那对兄妹棋艺。” 说到释慧法师,檠丰轻哂,自己就是借着他的名头赶走邹涴茹的。 那日释慧法师确实辟了静室与他深谈,只不过说的不是檠丰编派出来的那些,法师说的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他苦劝檠丰放下,说每条生命都有其存在的意义,他不是阎王,没有权力收走任何人的性命。 放下?说得容易,那谁来还母亲与自己一个公道?他听不进去法师的话,但释慧法师柔和悲悯的目光,始终在檠丰的脑海里缠绕不去。 释慧法师棋艺高深,母亲曾经是他的忘年棋友,那年若非顾伯庭逼着母亲去求法师为丈夫仕途卜卦,她怎么会见到皇上?又怎会促成那段孽缘? 释慧法师既慈悲却也高傲,从不轻易与人交往,诚亲王妃竟能请得动他去教导孩子下棋,是因为两人曾经有交情,还是周珽襄、周郁泱兄妹有过人才能? 不过他相信周郁泱有几分能耐,她敢勇闯大厅打断新妇奉茶,敢当着顾家长辈的面激得誉丰签下和离书,这样的女人绝对不会普通。 越想,檠丰对郁泱的兴致越高,他下了几道命令让黑大照办,也让他们继续调查有关郁泱的一切,以及……多年不见的诚亲王妃。 将黑伍送来的信细细折起,檠丰沉吟半晌后起身。 信里说,周郁泱有一手好医术,阿松说,当初他把誉丰从池塘里救起来时,她就在身旁,既然如此,她怎会不知道誉丰早已经死亡?知道“顾誉丰”死而复活的消息,为什么没有反应?她……并不想插手顾家这池浑水? 见他起身,阿松急急忙忙迎上前。“世子爷,您饿了吗?邹姨娘送了新炖的补汤,要不要用一点?” 邹姨娘被移出去了,世子爷从没去看看她,她不得不想方设法求到自己头上,他不想收下好处,但邹姨娘硬塞他也没辙,只好时不时在世子爷跟前提提邹姨娘。 檠丰看他一眼,看得阿松头皮发麻,不会吧……世子爷料事如神,知道自己背后做了什么?以前世子爷没这么厉害的啊。 “走吧。”檠丰淡淡丢下两个字。 “世子爷,咱们去哪儿?”阿松快步跟上,上次的事,王妃下令要杖毙他,要不是世子爷清醒救下他一命,他早就去阴曹地府报到了。 “秋水阁。” 他扬言,眉毛跟着往上一挑,也该去会会他的“世子妃”了,既然黑大查不到更多的讯息,主子只好亲自出马。 秋水阁?!不要啊,上回世子爷才在那里出事,现在又去,那不是要他的命吗?阿松扬起一脸巴结的笑脸,道:“世子爷,如果您读书读闷了,要不要阿松命人备车,咱们出去溜跶溜跶?听说春喜堂来了一个唱曲的小泵娘,皮肤又白又女敕……” 他试图转移主子的注意力,可檠丰根本不听,一个劲儿往外走去。 苦啊!阿松嘴里含了胆,可……人家是世子爷、他是小奴才,再苦也得跟上…… 天越来越冷,郁泱早起的时候,发现树梢叶缘结上霜。 每天只在最温暖的午时前后,郁泱才会让顾玥、顾祺将鸡鸭放出去觅食,天未暗就急急忙忙赶回屋子里取暖,也许是照顾得仔细,这节气,鸡鸭还是照常下蛋。 鸡蛋的味道好,顾祺、顾玥很喜欢,因此她们的餐桌上天天有蛋,不过鸭蛋就没那么受欢迎了,所以郁泱把蛋攒起来,收齐五十个,让芍药上街时顺便带一只瓮回来。 这会儿,众人忙上半天就是在腌咸蛋。 银铃似的笑声穿过厨房,钻进锦绣的小屋里。 她才二十三岁,但眼角已经有淡淡纹路,掌心里布满大大小小的茧,手背再看不见细致。轻喟,才短短六年,生活就将她折磨成老妪,但是值得的,小主子活下来了,健康、聪明,长得越来越像秋水夫人。 仰头望向窗外,天上的云层渐浓渐厚,这两天或许要下雪了,北风呼呼吹着,冷飕飕地,小主子们的月例本就不多,缺食少衣是常有的事儿,送过来的炭、烟气很重,可再不好她也舍不得用,非要等夜里小主子们进屋才肯燃炭。 衣料不够扎实,她身上穿的已经是两年前府里发的旧袄子,偌大的王府里本就不缺看人脸色的势利之徒,知道王妃轻慢小主子,谁不落井下石? 第19页 走到柜子边拉开抽屉,锦绣拿出一个木头匣子,数着自己积攒大半年的月例,心里想着明儿个上街买些棉花、扯两疋布,给小主子做新衣服吧!孩子好动,衣服补了又破、破了又补,看起来和街头的乞儿没什么不同。 如果大爷知道小主子过的是这种日子,肯定心里难安吧。 起初确定王妃要把新进门的世子妃安排住进秋水阁时,她惊呆了。再寂寞,她都情愿秋水阁里只住她和小主子,于是……闹鬼的传说甚嚣尘上,她以为王爷、王妃会因此打退堂鼓,没想到世子妃还是住进来了。 她不理解王妃的安排,但她希望她们快点离开,于是摆脸色、于是拘着小主子不许她们靠近。她刻意把秋水阁一划为二,楚河汉界、井水不犯河水,可是她想尽法子企图把两边的人分开,却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种景况。 人与人之间,或许存在某些缘分吧。 小主子喜欢世子妃,无缘无由,自从见过一次面之后小主子们就时常把她挂在嘴边,锦绣在暗地里观察数回,确定世子妃是个好人,她温和平顺、博学多才,她刻苦耐劳、从不抱怨,就算自己心存警戒,也无法否认世子妃的确是一个令人感到舒服的女人。 她过得辛苦,却总是扬着淡淡的笑脸,王妃将她的嫁妆给扣下,她不争不闹,安安静静过日子,彷佛不当那是一回事。 她无法想象,一个身分高贵的郡主怎么能像下人似的,养鸡鸭、种菜蔬、折衣晾被、做菜清洗,功夫半点不输农妇。 于是刻意让小主子去旁敲侧击。 没想到世子妃一听就晓得小主子背后有人指使,她回答道,“你们回去告诉绣姨,每个人都有一双手,唯有靠自己、流下汗水,才能活得踏实。若是成天想从别人身上获得,得不到便恨;即便得到也不会满足。快乐喜乐这种事,别人给的不算数,只有自己觉得好才是真好。” 世子妃说这些话的时候,锦绣就站在窗边。 她的话让锦绣心里起了大浪,第一次质疑自己是错的吗? 她一心一意要小主子抢回自己的东西,一心一意要顾家把欠债还清,这些年来她活得这么辛苦,日日夜夜算计如何把顾家踩在脚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小主子自己流下汗水、得到所要。 她很意外,世子妃竟然愿意教小主子们念书学字,这是她再能耐也办不到的事儿。 小主子回来后,得意非凡、满目骄傲地告诉她,“泱姨说,没见过比我们更聪明的孩子。” 可不是吗?大少爷从小便过目不忘,皇上送来的师傅每次提起主子,便说此子非池中之物,他日必成龙凤。 她的大少爷是要当人间龙凤的啊,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死?不可以的,主子应该成为人上人,应该当皇帝的臂膀,应该变成人人景仰的大人物,怎么可以死? 想到此,她双眼充满恨意,把对自己的质疑丢开,再次对自己强调,这笔帐,顾家早晚要还! 有人敲门,锦绣回神,她松开围在身上的被子,下床开门。 是芍药和牡丹站在门外,她们望着锦绣晦暗不明的神情,心里实在说不上舒服,瘪瘪嘴,她们不请自入,想尽快把事情办好、尽快离开。 将东西摆在桌子上,芍药道:“这里有几套新衣服,是咱们这几天赶出来的,玥儿、祺儿长个子了,不能再穿去年的旧衣服。还有,小姐让我们带几疋布过来,有空你给自己裁两套冬衣吧,天气越来越冷,若是你冻病了,怎么照顾小孩?这一箩筐木炭,小姐发话让你别省着用,用完再到我们那里去取,我们虽然穷,还不差这一点银子。” 芍药话说完,转头就急忙朝外头走。 牡丹倒是留下来多看锦绣两眼,临出门时突然转身,道:“你别把事情往复杂里想,小姐对玥儿、祺儿好,没有存着坏心眼,小姐向来喜欢与人结善缘。小姐说过同是天涯沦落人,能够帮衬就多帮衬一点。待日子处久了,你会慢慢明白咱们家小姐的为人。” 她说动锦绣了,不过,她也很早就同意郁泱是个光明磊落、不用心计的女人。 讲完,牡丹加快脚步去追芍药。 锦绣愣愣看着桌上的布料和棉花,衣服未上身,暖意已经袭心,眼眶里湿湿的,她不敢相信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人。 郁泱让她想起秋水夫人。 “要不,开春后,咱们再养几只鹅?”厨房里,芍药一面摆筷子一面说。 “再养下去,咱们这里真的变成乡下农庄了,要不要顺道再养两只猪、几头牛?”牡丹笑着应话。 郁泱还在炒菜,自从两个小丫头正式在这里吃饭后,她就会多做两道菜,她总说可以饿大人、不能饿小孩。 “好啊、好啊!再养兔子、养小鸟、养马、养羊?”顾玥接话。 正在切肉的芍药拿着一柄菜刀在空中挥舞,吓得牡丹东闪西躲,郁泱盯着锅里炸得正香的臭豆腐,豆腐在卤水里泡两天了,臭味到处飘,两个小丫头捏着鼻子乱叫,可是一下锅便香气四散,这会儿倒没有人急着离开厨房。 “你们见过兔子、马和羊?”郁泱随口问。 “没见过,是绣姨告诉我们的。”顾祺道。 “绣姨教你们不少事哦。”牡丹拿起腌过好几天的泡菜垫在盘底,放到小姐手边,让她盛臭豆腐。 “对啊,绣姨常跟我们讲外面的事,她说外面有一种水叫做河,里面和咱们的池塘一样,有鱼还有虾子。牡丹姨,虾子有很多很多脚,对不?”顾玥说。 都是听说非眼见啊,也是,她们从小被关在秋水阁里,怎能不孤陋寡闻?顾家这是想把两个孩子给养废啊。心微微发酸,郁泱念头兴起:将来离开,她能把玥儿、祺儿一起带走吗? 彼祺续道:“绣姨说,以前我们的爹爹常讲,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只要能读书认字,我们就会知道更多别人不懂的事。我告诉绣姨,一定会跟着泱姨好好学会读书写字,变成像我爹那样厉害。” 换言之,锦绣已经不反对她们过来了?好吧,既然如此,将来教导她们更要加把劲儿了。 郁泱回答,“要求学问,就得立定心志不怕吃苦哦!” “玥儿〈祺儿〉不怕吃苦!”两人异口同声。 芍药笑着揉揉她们的头,接话道:“可惜她们是女孩子,否则以她们这么聪明的脑袋,肯定可以考状元,骑马游街。” 听见芍药的话,顾玥、顾祺互视一眼,突然神秘一笑。 “笑什么?芍药姨说错了吗?”她一手一个,戳上两个小丫头的额头。 彼祺抓抓头,迅速转开芍药的注意力,问:“泱姨,开春之后,咱们真要养大白鹅吗?” “如果你们喜欢的话就养吧,不过猪、牛、马、羊可不行,它们太大只了,万一发起横来,咱们满院子小的小、弱的弱,全是女子,可伺候不来。” 彼祺倒也不计较,满脸笑意地背起诗来“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彼玥不甘示弱,也背一首:“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笨蛋,嫦娥是女生,不是大白鹅。”顾祺一脸鄙夷地看着顾玥. “有什么关系,说不定嫦娥也喜欢大白鹅。”顾玥力争,谁说没道理就不能强辩? “你笨,嫦娥喜欢的是吴刚和小白兔,才不喜欢鹅,我问你,月亮上面有池塘吗?要怎么养鹅?”顾祺翻白眼。 第20页 “你怎么知道没有,说不定那里就有大池塘能养一大群白鹅!”顾玥用力伸展手臂,划一个大圈圈。 “如果有,月亮那么高,水都掉下来了,你在看月亮的时候,有被浇湿吗?” “停,别吵了!”郁泱把热腾腾的臭豆腐端上桌,道:“快来尝尝吧,看看味道有没有闻起来那么恶心。” 彼玥、顾祺不知道臭豆腐是好货,牡丹、芍药两个可是明白人,摆正碗盘后一人占住桌子一角,举箸就要抢。 突然间,牡丹一声惊呼,筷子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定住! 芍药直觉反应,女鬼又来吓她们了吗?正好!老娘手痒,把恶鬼给抓起来,熬几碗鬼油来下菜。 众人顺着牡丹的目光转移,发现屋外站着一个人,可……哪里是什么鬼,根本是那天没顺利变成鬼,又重新返回阳间的世子爷。 檠丰站在窗外往里探,目光从小孩、奴婢脸上逐一滑过,突地凝结在郁泱身上,再也移转不开。 脑海中的分贝越来越大,一句句不断问他:是她吗?是她吗? 那年他死去,魂魄未归地府,他不明所以的被困在一个空间里,很小,小到他几乎窒息的四面墙壁里,他想冲出去却无法,他被封锁了。 不多久,有个女人住进来,他才晓得那个小空间叫做电梯套房。 他跟在她身后,听她对着一个扁扁的小盒子说话,看她压下某个钮,灯火大亮,又压下某个钮,名字叫做电视的东西里会有人说话,她把一块精制的铁片往上勾,就会有热水像天雨似的从头顶上方洒下…… 那些东西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于是他趁着女人不在时学着她的动作,把电视、冰箱、莲蓬头、瓦斯炉……开开关关,他玩得正欢时女人回来了,他用最快的动作逐一把东西关掉。 然后,他看见她先是发愣,然后震惊地冲出屋子,大喊:有鬼! 不久又换上新房客,又遇见“灵异现象”,房客一个个换,当中房东还请了法师来收鬼,他就坐在床上看着法师演戏似的到处跳舞,一下说鬼躲在床底、一下子说他跑到衣柜,弄出一副鬼被他强大法力追得无所遁逃似的。 那天,檠丰第一次知道原来当鬼也可以笑得那么开心,他笑得在床上打滚。 法师收完鬼后,檠丰依然无法离开,他迷恋上看电视,他任性地想看就看,再也不管屋里有没有人,在一任接一任的房客搬离后,套房有鬼的消息传出去,租金也越来越便宜,直到降再低价也没人肯买、肯租之后,他开始犹豫是不是应该适可而止,因为没有人类相伴,鬼也会孤独。 半年后,韩晴爱搬进来了! 她是个画漫画的,作息颠倒,白天睡觉、晚上工作,她长得很漂亮,沉思的时候更美丽,那时她眼底会闪耀着智慧光芒。 她经常喃喃自语,说的话都很有哲理,她有很多很多的书,经常埋在书堆里,她也有很多布女圭女圭,把大半张床都给占满。 她的作品很受欢迎,是编辑打电话说的,他说读者们都喜欢她作品里面的快乐光明和幸福感,大家还给了她一个封号,叫做疗愈天后。 他喜欢她的作品,喜欢里头的积极光明,喜欢每幅画中的幸福感觉,她描述情人之间、父母子女之间、亲人之间……各种不同的感情,他想,她怎么可以拥有这么丰富的情感? 他也喜欢她的香味,那种淡淡的馨香充斥他的感官,他喜欢她的声音,喜欢她的喃喃自语,喜欢她的一切。 于是他决定安静,克制打开电视的冲动,不打扰她,他担心她和别人一样怕鬼。 第六章永恒的情爱(2) 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个性有些孤僻,左右邻居都很少与她来往,他本以为她喜欢寂寞、热爱孤独,却没想到——她其实害怕。 这点是在她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大喊。“不是有鬼吗?鬼在哪里,为什么不出来陪陪我!” 他才晓得,就算是鬼,只要有“东西”可以陪伴她就好。 他很清楚,她的表情不是挑衅而是渴望,于是他现形了,站在她面前。 她没有吓得花容失色,只是微微吃惊,然后……露出笑脸。她说:“嗨!” 他给她一个微笑。 “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他不喜欢顾檠丰,不喜欢那个姓氏,他想,死亡代表永恒,所以回答,“永恒。” “永恒,eternal.以后我叫你e,好不好?” 他没意见,点点头。她又说:“我叫晴爱,英文是love,你便叫我l.” 永恒、情爱,eternallove,想通两个人名字符串连之后的意思,他莫名其妙地开心起来。 他孤独、她寂寞,他们变得再要好不过,他说:“我以为你的感情是富足的,作品里才会有这样丰沛的爱。”可她却是再贫瘠不过的人。 她说:“就是因为缺乏才会幻想、才会盼望,才会不断不断在每个画面里描绘那样的感觉。” 她没有父母,外祖母在她十六岁那年过世,从此一个人吃饭睡觉工作,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了,没想到有一个男鬼给了她家的感觉。 一天一天,人鬼殊途,但他们却爱上彼此,她渴望拥抱他、他幻想亲吻她,但他只能穿越她的身体,这让两人很沮丧,可不管是e或l都不想断了这份爱情。 他们无话不说,他们渴盼每个分秒在一起,他甚至想去找个人附身,只为了想在冬天温暖她的身体,他很爱她,爱得无法自已,直到有一天她出门后再也没有回来。他从白天等到黑夜,从黑夜等到太阳出来,希望门打开的同时,他能够再度看见她的笑颜。 但,并没有。门开了,进来的是房东和他的太太,房东太太说:“我早说这屋子闹鬼,不要租给别人,看!好了吧,把好好的年轻小姐给害死,良心能安吗?”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人类,并且带来一个最残忍的消息——他的l死了,是他害死的。 这个消息让他坠入地狱,他哭了,是放声怒吼式的大哭,鬼没有心,但他空荡荡的胸口不断不断地绞痛,连他死亡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哀伤过。小小的套房变成他的地狱,从那时起他每天都在期待自己能够飞出去,能够走过奈何桥,在彼端寻找他的l. 一年年过,他没死心,他不断向上苍祈求让他再见l一面,他念佛经、他抄经书,他成为最虔诚的教徒,日复一日,直到重生。 心中狂喜,失去爱情的心再度狂热,他的视线无法离开郁泱,是她吗?是l吗?老天爷把他的哀求听进去了吗? 被牡丹发现,檠丰强自按捺月复中的波涛汹涌。 他扬起淡淡笑意大方走进厨房,只不过短短几步,新的情绪再度填满胸臆,前世、今生,无数的记忆片段被勾起,空气中有他熟悉的味道。 厨房相当大,在最盛的时候,父皇曾经聘雇五个南北各地的厨子在这里做菜,他总站在窗外,站在刚刚的位置踩着小凳子往里头探。 娘说他是个小吃货,成天找好吃的。 案皇却说:“檠丰忒聪明,年纪小小便明白‘治大国如烹小鲜’的道理。” 话出口,他立刻戳破父亲谎言,问道:“父皇,什么叫做‘治大国如烹小鲜’?”他根本不明白治国与烹小鲜之间的关联。 可父皇面不改色,硬挺他到底,对娘说:“瞧,知之者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求学问就是要这种精神,檠丰有清流学子的风范,相当好。 第21页 “来!爹教你,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就是在告诉为政者,治国就跟烧菜一样,火候不能太大或太小,不能操之过急,也不能松弛懈怠,唯有恰到好处才能将朝政理好。” 娘嗤笑一声说:“在你眼里,檠丰永远没错处。” 案皇没反驳娘亲,一把将自己抱在怀里。 因为这个动作,娘经常抚着他的头发说:“你的身分虽然见不得光,但你比在宫里长大的任何一个皇子都要幸运,那些孩子没有一个可以像你这样,被父皇悉心宠爱。” 这些话当时听不懂,直到与四皇子深交成为挚友,他才渐渐理解,那个后宫里不容许任何一个孩子得到父爱,因为受到注目的皇子只会死得更快。 回神,檠丰发现众人目光齐集在自己身上。 郁泱着实不理解他为什么出现,她以为直到出府,两人都不会再碰面,只是……算了,这里是人家的地盘,哪有乞丐赶庙公的道理。 心中怪异,但郁泱脸上半分不显,她屈膝作礼,见状,所有人跟着郁泱行礼。 “问世子爷安。”郁泱道。 一个不小心,落在郁泱身上的眼光就会被定住,他不想吓着她,勉强自己转头,看向桌上饭菜,五个菜、一个汤,有肉、有蛋,比想象中要好很多,可他不会天真认为这是邹氏大发善心。 “正要用膳?” “是。” “我可以坐下来一起用吗?” 他坐下来,其它人还敢在他跟前晃?郁泱微蹙眉,道:“孩子小,饿不得,恐怕……” 这是委婉的拒绝,檠丰听得懂却强装不知,但心里是高兴的,因为她竟为两个不受待见的孩子出头,拒绝“世子爷”加入。 一个不受丈夫宠爱的女人,不是应该想尽办法夺回夫婿的关注? “我没让她们挨饿,一起坐下来吃。”话出口,他才发觉两个孩子眼睁睁地盯着自己,眼底满是戒备。 一个几不可辨的叹息声,在心底发酵。 郁泱见他久久不语,以为他铁了心要坐下来吃这顿饭,有些无奈,她却还是转身找来几个盘子,将每盘菜都拨出一半,连同米饭交给牡丹、芍药。 “你们带玥儿、祺儿,去和锦绣一起用饭吧。” 两人应声,端起盘子带着孩子们离开厨房。 郁泱重新布好碗筷,站在一旁准备服侍世子爷用饭。 虽然心底没拿他当丈夫看,但和离书一天没生效,规矩就一天不能放下,她不给任何人、任何借口翻盘。 “一起坐下来吧。”他的声音出奇的温柔,像在对l说话。 对于烧菜,l很有些天分,只是太懒,否则她轻易就能把网络上一道菜肴变成实体。可惜他只闻得到香气却尝不到滋味,这实在令人心里难受,他是个吃货啊,嘴巴无法满足的痛苦比凌虐更难受。 有一回,他受不了了,说:“你带一个男人回来吧,我不想当鬼了!” 她摇摇头,回答说,“我找不到一个有资格当e的人。” 瞧,是不是很聪明,单单一句话便安抚下他的不平。想起l,他看着她的眼神更加炽热。 讶异,郁泱回望对方,不理解誉丰的态度。他为什么这样看她?他们很熟吗?他应该拿这种眼光去对待他的小表妹吧。 不、不只是眼光,他有些地方不一样了,一样的面孔、一样的身量、一样的声音,但气质变了……眉间的孤傲不驯消失,被温润清和取代,眼底的稚气、嘴角的笑意由讽刺转为温柔,彷佛一夜之间,他迅速长大了? 是她的感觉出现问题?还是她的心态不一样了?抑或是他历经死劫,恍如重生?她不知道。 郁泱拉开长凳坐在他左手边,其实她是有些饿的,突然一点点的恶趣味,郁泱夹起一筷子泡菜臭豆腐摆进他的碗里。 迎面袭来一阵既香又臭,让人难以形容的气息,他犹豫着,她却像看好戏似的,笑望他。 她在猜他会不会翻桌,听说顺王世子容貌俊美却性情暴躁,一身武功行侠仗义之余也揍遍京城纨裤子弟,为此,京里许多名媛对他心存情愫。 她脸上一抹看好戏的狡猾惹笑了檠丰。 像是表演似的,他强行压下对那个气味的排斥,把豆腐连同泡菜放进嘴里,快速咀嚼,没想到这一品……香气在嘴里扩散。 天,竟是如此美味!娘没说错,他可以抵抗任何事就是无法抵抗食物,他曾经立志走过五湖四海、吃遍天下珍馔,却没想到这样一盘再家常不过的豆腐,竟能让他尝到不下鲍鱼燕窝的美味。 郁泱垂眉,心里没意思极了,还以为能气走他的,谁知……不玩了,她举筷,填饱自己的肚子先。 嫁进顾府两个月,她每天最重要的工作是换着花样喂饱自己。 她开动,檠丰也不客气,夹起一块蛋咬一口,微惊。“你这是怎么弄的,能把蛋煎得这么女敕。” 郁泱并没打算和他交谈,只是他找到一个自己很喜欢的话题,她不是矫情做作或行止刻意之人,所以没拒绝他的善意,也行,结下好缘,留待他日好聚好散。 “你喜欢?” “它和我吃过的蛋不一样。” “嗯,我把蛋和鸡汤混在一起,过筛,要接连筛上三次才下锅煎,必须用文火,蛋要摊得非常薄,等略熟之后一点一点慢慢卷起来。” 她懒、不爱做菜,尤其讨厌做完菜的油烟味儿,但她经常想起一张对着美食流口水的脸,每次想起,思念更甚,唯有做菜方能平息。 所以她克服疏懒,跟着御膳房退下来的张大人学刀工、学配菜、学各种食材的疗效,她也常和娘在锅子前研究菜式、创造新口感,她答应过娘,要练得比张大人更厉害,等哥哥回来,一道道做给哥哥吃。 “太好吃了。”他由衷赞叹。 “这不是玥儿、祺儿最喜欢的口味。” “她们喜欢什么?” “喜欢蒸蛋,做法和这个差不多,只不过是用蒸的,我找不到新鲜的贝类和虾子,不然一起放在蛋液里蒸,味道会更鲜甜。” 玥儿、祺儿没吃过太多好菜,但舌头很利,才吃没几天好食物就能准确分辨她在食物里变了什么魔法,听说她们的爹也是个好吃、会吃的男人。 她想,自己对她们的怜惜正是从这一点一点的小事慢慢累积出来的。 “下次做给我吃吧。” 什么?下次?郁泱不敢置信地望向他,他吃上瘾了?她这里没有高档食材,有的只是再平凡不过的小菜,怎会挑动世子爷的味蕾?何况,没有娇羞欲滴的小表妹陪他共进餐饭,他吃得下? 好吧,她承认,就算他吃得下,自己也不会愉快。她不想当只即将被剥皮的狐狸精。 见她不喜反惊,好像他说的不是“下次做给我吃吧”,而是说“煮这是什么东西,拖下去杖毙”! 檠丰莞尔,轻声问:“有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问题大了,他这话什么意思? 代表以后他三不五时会到秋水阁与她共进餐饭?代表那个无法对她“将就”、希望她“安分守己”以换得两年之约的男人改弦易辙,突然间对她这个世子妃感兴趣?代表那张填入两年日期的和离书没用了,有空请送到灶间烧一烧? 不,她不要、不喜欢,她对这个计划有强烈的坚持,不愿意随意更改。 “说话啊!”他催促她。 深吸口气,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个聪明女人,至少比起母亲,她是大大不如,但她一步步如履薄冰好不容易走到这里,眼见再过二十几个月就能重获自由,她不愿意回到原点啊。 第22页 耐下性子,她缓声道:“是的,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世子爷怎么了,但你似乎忘记我们曾经约定各走各的路,谁也不犯谁,两年过场,愉快分手。” “约定?我与你?” 那是什么表情,怎么可以一脸无知,好像她在骗他?“是的。”她答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下一句话,他让她坠入冰渊。 他说:“很抱歉,跌进池塘后我忘记所有事,包括与你的约定,而我不记得的约定,我无法遵守。” 他、他!他知道无耻怎么写吗?他知道卑鄙是什么意思吗?他怎么可以这样厚颜、这样下流、这样狡诈、这样……天!她找不到形容词来骂他了。 “吃饭吧!以后我有空,会尽量过来陪你用餐。”檠丰端出一个迷人笑脸,看着她气到说不出话的样子,他更得意了。 一模一样呢,长相和l一样,声音和l一样,手艺和l一样,使坏时脸上的狡狯一样,连生起气来会气到张口结舌、说不出话的表情也一模一样,他越来越相信她是他的l,只是……重新投胎的她还记得自己吗? 郁泱根本无心猜测他在想什么,她只是感觉自己被青天霹雳给劈了,所有的认定在顷刻间被推翻,所有的计划变成笑话,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耍赖?! 令人垂涎的饭菜再也引不出她的食欲,反观对方像无事人似的,举箸,一筷子一筷子,姿态优雅地将所有的饭菜扫进肚子。 从那天开始,檠丰便经常往秋水阁跑,也许是蹭饭,也许是招着两个小丫头一起玩,但多数时候他都会待在郁泱跟前逗她说话,即使她爱理不理也无法阻却他的热情。 他是个相当聪明的男人,即使郁泱摆出拒人千里的态度,他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迫得她开口说话,将两人距离拉近,这让郁泱很无言。 她的个性有点懒散,既然保持不了距离便也懒得在这上头同他较心力。 他赢得第一步,拆除他们之间的围篱,紧接着第二步、第三步,他一步步踩进她的生活圈,等她发觉他深入太多的时候,已经无力反对。 他很得意,她却有些沮丧,但她是个豁达之人,每次火大,她便用那张两年的和离书来勉励自己,告诉自己别担心、他改变不了的,世子爷上头还有个王爷呢,顾伯庭是再势利不过之人,只要父亲一造反,他定会迫不及待将自己送出府,也许连两年都不必。 而檠丰,也很节制地在她爆发之前自行灭火,让她继续保持温和形象。 对郁泱而言,字只要写对,笔划正确,漂不漂亮不是重点,但这对檠丰来讲却是不能容许的错误。 因此两人经常在这点争论不下,尤其是在教导顾玥、顾祺写字的时候。 郁泱在檠丰第八次调整顾玥的提笔姿势后,放下书,叹问:“你知不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叫做揠苗助长?” 她开口,顾玥、顾祺停下毛笔,抬头望向郁泱。 “她们现在学写字已经有点慢了,再不把根基打好以后无法成材,我在她们这个岁数已经能默写半部论语。”他嘴角扬起一抹得意,好像自己真的有多行。 “然后呢?”她嗤笑一声,六岁半部论语,现在十九岁,大概还是那半部吧,满京城谁不晓得顾誉丰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武夫。 “然后什么?” “你的人生有因为比较早学会写字,变得光辉灿烂?”她目光投向他,脸上写着:你要逼我讽刺你吗? 他接收到了,但不以为忤,因为他不是誉丰,他是年纪轻轻就考上状元的檠丰。“正理,不会因为我的成就如何而改变。” “你要与我论正理?好,我来告诉你什么叫做正理,孩子的手不像大人那么有力气,用这种姿势握笔对她们而言是很吃力的,你可知有多少孩子因为吃足这种苦头,对学习不再感兴趣,从此放弃?” 小时候为了学写字,她的手不知道挨过多少板子,她是得过且过、性情懒惰的人,几百次想和师傅辩驳却又不忍母亲失望,但她真的不认为孩子必须为这种事而辛苦。 写字嘛,是用来沟通的,只要对方看得懂,美丑重要吗?握笔重要吗?何况两个小丫头又不考科举,何必去练王羲之。 “但也有人不放弃,他们不断努力,最后成功了。” “那是凤毛麟角,大周朝每年有多少孩子抱着父母亲的期待走入学堂,到最后却因为错误的师傅、错误的教育方式,让孩子对学问避如蛇蝎?”在说到“错误的师傅”时,她半点不客气地指向檠丰。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严师出高徒。”说到严师时,他指指自己,他自认严师,并非错误的师傅。“我认为同样的师傅、同样的法子,为什么会教出成功与放弃的孩子,问题不在方法而是在孩子身上,有的人性格坚毅、有的人好逸恶劳,结果如何取决于性情脾气,并非外人。” 她想告诉他,真正的道理是——“孩子对不起,不是你学不会,是我没找到正确的方法教会你。”但她清楚,眼前这位脑子僵化的古代人,无法理解这种高深的真谛。 “我不理解她们当人上人做什么?嫁入后宫?当皇后?成为某某王妃?若你是平头百姓,只看得见贵妇们的光鲜亮丽、风光无限,却看不见她们背着人后的心酸便罢,可你不是,你很清楚当王妃贵人是怎么一回事,别样的富贵必伴随别样刻苦辛酸,我宁愿她们一辈子当个快乐人而非富贵子。” 他扬眉,不与她争辩,直接转头问顾玥和顾祺。“你们想当人上人吗?会不会害怕辛苦?” 这话对两个孩子是老相识了,绣姨不只一次提醒她们要好好读书长学问,将来出人头地,再辛苦都不能放弃。 因此她们毫不犹豫地摇摇头,道:“我们不怕辛苦,我们要认真念书写字。” 他找到最好的突破点,一语定锤,学的人没意见、教的人乐意,郁泱说什么都是白搭。 耸耸肩,郁泱再输一回。 无所谓啦,在他面前她已经输习惯,幸好她性子懒、不爱计较输赢,否则骄傲会压得她抬不起头。 “行了,以后她们的师傅就是你,我让贤。”双手一摊,她难得的赌气。 彼玥敏感的发现了,她一面给顾祺使眼色,一面拉住郁泱的手臂道:“泱姨,你别不管我们啊,玥儿最喜欢听你说故事。” 彼祺索性整个人趴进她怀里,说道:“是啊,祺儿会背很多诗呢,都是泱姨教的,我喜欢泱姨教我。” 她没好气地看看两个孩子,道:“少谄媚,我去给你们做点心,你们好好跟着叔叔念书吧!” 听见有吃的,两个孩子急急松手,现实得让人想大笑。 郁泱把书往檠丰跟前一送,起身走到屋外。 凝视着她的背影,檠丰的笑容渐渐往上提,一个藏了数日的念头冒出来,他问:“你们觉得,泱姨是个怎样的人?” 祺儿想也不想,回答道,“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檠丰回问他。“这么喜欢泱姨?” “喜欢。”两人异口同声,这种事根本不需要考虑。 “有多喜欢?” “有这么喜欢、这么喜欢,这么多、这么多的喜欢。”顾玥张开手臂划圈圈,一个划得比一个大,最后干脆跳起来,划一个无敌大圈圈。 “有喜欢到,想让她当你们的娘吗?” “可以吗?”双胞胎再度异口同声,满脸期待。 “可以!”这一刻,檠丰决定,不管她的记忆里还有没有一个e,他都要让她重新爱上自己。 第23页 第七章娘亲殉节了(1) 世子爷经常往秋水阁走动的消息传扬开,王妃邹氏心里多少不舒服,只不过到现在,谁也说不准应该用什么态度对郁泱。 当媳妇?万一诚亲王造反,躲都来不及,谁还巴上去,又不是傻了!可誉儿的话……让她颇犹豫,倘若释慧法师说对了,她是誉儿的命中贵人呢? 誉儿同意参加科考,乐坏了他们夫妻,早先打也打、骂也骂,什么手段都使尽,他就是自暴自弃不肯读书。 认真算起来,他这辈子大概只有在顾檠丰没死之前还乐意拿起纸笔书册,有几分儒生模样,可之后……如果说害死顾檠丰这件事有没有让她后悔过?有,那就是看见儿子自弃、自毁时。 她知道儿子在和自己赌气,他再也不碰书册,甚至狂言道:“圣人所言皆是屁,读遍圣人言,行事皆无耻。” 他这是在讽刺王爷啊,王爷怎耐得住? 那回,王爷打他打得凶了,他回嘴说:“如果你那么喜欢状元儿子,为什么要害死大哥!” 那句话让王爷一个激动,差点儿失手将他掐死。 她不晓得誉儿怎会知道这个秘密,但这种话只能烂在肚子里,怎么也不可以说出口! 那天,她守在儿子床前等他醒来,她哭着把他紧紧攥在怀里,求他把这件事彻底忘记,求他千万不能拿顺王府上下的性命去赌一口气,然后她把霍秋水、顾檠丰与皇帝的关系说了,她必须让他知道利害关系。 从那之后,他果然半句不提,却是从此再也不与母亲亲密了。 他说她可怕!但她之所以可怕,不就是为着替儿子争取未来吗? 没想到儿子掉进池塘后居然变回以前的誉儿,他看着他们的目光里不再充满恨意,他似乎彻底遗忘那段过去,这样的转变……她不喜欢周郁泱,却无法不感激。 这消息也传到邹涴茹耳里,眼见状况失控,她心急火燎地不知如何是好。 她才不愿意踏进秋水阁一步,就算那里没有闹鬼的传言,她也觉得那是不祥之地,可是表哥去了,停留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她怎能不心慌?最重要的是,连姑姑的态度都变了。 表哥说什么秋水阁环境好,在那里才定得下心读书。 说谎!那里除了地方大了点外,有什么好的,屋子旧了、院子老了,枯藤蔓草一片荒漠,哪里比得上他住十几年的院子?偏偏王爷请来的师傅,总说表哥的学问进步,文章越做越好,照这样子下去,明年的春闱确实有机会。 一听这话,王爷和姑姑都松口了,往秋水阁送炭送火送吃食,连雨前龙井都送去两斤,那可是难得一见的贡茶呢。 她见过周郁泱,她的样貌不如自己,可她有一股从容自信的气度,让人别不开眼睛,她个性并不张扬,说话的口气令人舒心,她不愿意承认,但周郁泱确实聪明,那张仅称得上清丽的脸庞,会让人越看越想亲近。 如果表哥喜欢上周郁泱,怎么办?在身分上,她已经矮人一截,万一表哥的心又不在自己身上,她可还有活路?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邹涴茹下定决心,唤来婢女替她沐浴打扮。 她换上一袭薄如蝉翼的银红色纱罗裳裙,飘逸却不透明,整个人彷佛笼罩在烟霞云雾中,绝俗的容颜,有着芙蓉般的清姿雅质,乌溜溜的头发松松地绾成髻,鬓上斜插着一支云纹白玉簪,额间一点嫣红的莲瓣花钿,更增娇艳。 她很清楚自己有多么美丽,她告诉自己一定要拢回表哥的心! 秋水阁里,一派热闹。 芍药和牡丹在晒新被,刚写完一百个大字的顾玥、顾祺被放出来,绕着芍药牡丹又玩又闹,银铃笑声响彻天际。 郁泱喜欢孩子们的笑,她坐在屋檐下,一身粗布衣看起来和芍药牡丹差不多,若非通身气度不同,还真分不清谁是主子、谁是小姐。 檠丰手持一本书册坐到她身旁,与她并肩看着两个小孩与丫头的嘻闹。 她们笑得恣意,再无半分压抑,这才是小孩子该有的模样。 曾经,阿松形容说:“大爷的两个女娃儿像老鼠似的,瘦瘦小小、畏畏缩缩,看见人就躲得没影儿。” 阿松的形容让他心疼,那是他的女儿,身上流着他的骨血,他却从来没有为她们尽饼半点心力。 “一块千层糕,层层洒芝麻,粒粒眼前过,能看吃不下,猜一样东西。”顾玥一面跑一面绕着芍药,都快把她给绕晕啦。 “不知道。”芍药被小丫头们的怪问题问到发脾气。 “是书,芝麻是上面的字,当然不能吃喽。”顾玥得意洋洋地解答。 “我也会。一口吃掉牛尾巴,猜一个字。”顾祺问。 “是告诉的告。”顾玥不厚道,一下把顾祺的答案给公布出来。“轮到我,苹果姓什么?” “我知道,姓萧,削苹果嘛!”不厚道是会传染的,顾祺也公布顾玥的答案。“马的头朝东,马尾巴朝哪里?” “下面啊……”顾玥抢着回答。 本来是给牡丹、芍药猜谜,玩到后来倒变成两个人在比赛谁记得的谜语多。 她们一来一往的,小小的院子里充满笑声,不自觉地,檠丰和郁泱跟着笑出来。 忽然,檠丰转头问:“在诚亲王府时,你都这般穿着吗?” “是。” “就我所知,皇上对诚亲王府还算宽厚。” 确实,在金钱银项上头,皇帝从未亏待过他们母子,只是娘把那些银钱全投资在他们的教育上头,请最好的师傅、买最昂贵的书,凡能让他们的脑子扎实的事儿,娘从不吝啬。 当然,娘也攒下不少银子,在哥哥出门游历时让他带在身上,娘说:“出门在外,银钱是最重要的朋友。” 郁泱冋答他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娘清楚我们早晚会成为白丁,与其届时措手不及不如预做准备。” 准备过辛苦日子?诚亲王妃是真有远见,那么早就训练两个孩子以平民的方式活下去。 “可你现在已经嫁进顺王府。” “嫁进?明眼人不说暗话!” 她不想与他打太极,她相信顺王猜得到的,他一样猜得到,几次交手,她看得出这男人的本质。 这人的奸猾狡诈比起他家老爹,有过之无不及。 檠丰不确定如今郁泱手边有多少钱,但确定她的嫁妆被扣在邹氏手里动用不得。让他感激、感动的是,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也愿意将自己所有的分给玥儿、祺儿和锦锈,这样的女子,何等宽阔。 “你不喜欢顺王府?” “我有道理喜欢?”她不答反问。 对,是没道理,他凝睇着她,如果她那么不喜欢,有没有可能拉她……成为盟友? 在他凝思间,邹涴茹走进秋水阁。 一进园门就被奔跑的顾玥撞上,她吓得重心不稳,差点儿往后摔,幸而丫鬟及时扶住她,否则肯定要出糗。 一站稳,她忍不住扬手要抽顾玥嘴巴,眼见躲不过,玥儿缩起脖子闭紧眼睛,准备挨这一下,但芍药不舍得,赶紧上前把玥儿护在身后。 啪!巴掌落在芍药身上。 瞬间檠丰脸上凝起一股寒意,他阔步上前,郁泱却抢在他身前快步走过去,顾玥、顾祺见到她,下意识躲到她身边,她一手揽住一个,冷眼望向邹涴茹。 邹涴茹看一眼护着孩子的郁泱,怒火中烧,却在发现檠丰时口气瞬间变得又软又甜,“这是谁家的野孩子,也不看好,要是撞了人怎么办?表哥,我好疼哦……” 那声“哦”拉得很长,搞得郁泱鸡皮疙瘩全身上下到处乱窜。 第24页 那种软弱甜腻的口气对誉丰很有效,但对檠丰就效果不显了,更何况她嘴里的野孩子就是他亲自出产。 “谁让你进来秋水阁?”檠丰寒声问。 邹涴茹这才发现他脸色不对。怎么搞的,明明是她受委屈啊,表哥怎么还凶她,噘起嘴,未出声,已是梨花带泪。 “我总得到姊姊跟前立规矩呀。” 郁泱翻两下白眼,这是找男人找到她的地盘了。 怎地?他好端端的干么冷落小表妹,让人家独守空闺、寂寞难耐、以退为进,想到立规矩这个破方法,想在他面前露脸…… 噢,不,不是露脸,是露肉,这个秋凉季节,大伙儿棉袄都上身啦,她竟穿着薄纱夏衫,是顺王府没给姨娘缝制冬衣,还是她想男人想到肝火上升、荷尔蒙狂奔? 推开檠丰,郁泱站到前面,她不需要世子爷当自己的保护伞。 “我已经讲得够明白,皇上赐婚不过是赐个保命借口,邹姨娘大可不必把我当成正经世子妃看待,我这人最不讲究规矩,你要到我这里立什么呢?如果不麻烦的话,还请从哪里来便往哪里去,地方简陋,就不送客了。” 丢下话,她头也不回地拉着小孩子离开。 走了几步,郁泱弯下腰说:“玥儿、祺儿,泱姨去做饭,你们让绣姨给你们洗洗澡,再背点书,就到厨房来吃饭,行不?” “行!” 看着郁泱和叔叔为自己挺身,刚刚受的惊吓消失无踪,两人手拉手蹦蹦跳跳回自己屋里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檠丰和邹涴茹,她泪眼与表哥相对看。 他无半分动容,只是冷冷地撂下话。“以后,别让我在秋水阁看到你。”说完,转身欲离。 邹涴茹哪肯这样放过他,一个急扑从背后抱住檠丰,哀哀啜泣道:“表哥,涴茹到底做错什么事,为什么表哥不再理我,你告诉我,我改、我改嘛!” 她用力蹭两下,企图用胸前的丰腴勾引他。 但他未如她所愿,扯开她的手,嫌恶地将她往后一推,道:“我说错了,不是别让我在秋水阁看到你,而是不管在任何地方,都不要让我看到你。” “表哥,你变了,你以前不会这样对我的。” “我是变了,以后我只会这样对你,如果你无法忍受的话,我可以让母亲给一笔钱送你回娘家。” 回娘家?她怎么可以回娘家,没有顺王府这棵大树,她会过得生不如死,那些个贪婪的嫂嫂们早就对她不怀好意。 “表哥,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你得告诉我,否则我不死心!” 非要自找难堪?可以!他不是誉丰、不会怜香惜玉。 冷冷地,檠丰吐出两个字,“蕊儿!” 这事是黑大告诉他的,他调查誉丰这些年发生过的事。 邹涴茹倏地脸色大变。表哥知道了!他知道蕊儿的死与她有关,他知道她的心不似表面上温柔?他瞧见她面具上的裂缝?她吓得全身瑟瑟发抖。 他无心欣赏她变化多端的脸色,当下头也不回地离去。 檠丰径自走进厨房,看见一锅已经熬煮大半天的骨头汤呈现乳白色,郁泱正陆续往里头加菜。 “解决了?”郁泱头也不回地问。 “你关心?”他扬眉,乐着问。 “我只是不耐烦有闲杂人等闯进我的生活。”撇撇嘴,她懒、她不耐麻烦,更受不了邹涴茹抢男人的烂招。 她的不耐烦没有吓退他,檠丰道:“放心,她以后再不敢上门打扰你。”接过她手中的汤勺,他道:“汤好了吧,两个小丫头已经等不及想进来吃饭了。” 郁泱回头,发现顾玥、顾祺两颗小小的头颅从门后探进来,脸上的馋样儿让人忍俊不住。 目光与郁泱对上,两个小丫头一前一后进屋里。 “泱姨,我默过书了,牡丹姨说我很厉害!”顾玥拉起郁泱的手说。 “很好,明儿个让芍药上街再给你们买新书。” “泱姨说背完五十首诗就可以吃咸鸭蛋,我和玥儿都背好了。”顾祺道。 郁泱莞尔,食物的魅力无远弗界,一瓮咸蛋居能引得她们拚命,再难、再无法理解的诗也能强记下来,她们真不是普通厉害。 “背这么快,可是咸蛋还没腌好,现在拿出来蒸虽然可以吃,但味道不好,再等几天吧。” “还要等几天啊?我每天作梦都梦到咸蛋在嘴里的滋味。”顾玥噘起嘴巴,可爱得让人想捏几下。 “早上起床,玥儿的枕头上面有口水,原来你是在梦里偷吃咸蛋了。”顾祺爆料,乐得郁泱笑不止。 “我哪有偷吃,我明明有叫你一起吃!”顾玥抗议她说法不公。 “要不,你们再临五十张大字,明天芍药上街买新册子,我让她顺便带几个皮蛋回来,等咸鸭蛋腌好,我做三色蛋给你们吃!” “三色蛋?是三个颜色吗?”顾玥瞠大了眼睛,嘴角有口水泡泡。 “听起来很好吃。” “是很好吃,泱姨保证你们会一口一口,吃不停。” 彼玥才要点头,顾祺立刻阻止,她叉着腰,像个小大人似的指着顾玥的鼻子说道:“这可不行,又为吃的乱花钱,芍药姨会叨念的,泱姨快被咱们吃穷了。” 噗哧一声,郁泱笑弯双眉,那么久的事还记得?可以见得,不能在孩子面前胡说八道。 那次不过是她们说说笑笑间,牡丹提起福满楼的糕饼很好吃,她见两个小丫头听见吃的,眼睛登地亮起来,就让芍药下回上街带一盒回来,没想到她这个管银钱的户部大臣一毛不拔,非但一口拒绝,还义正词严地训大家一篇: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坐吃山空易、聚沙成塔难。 训得所有人低头沉默不语,包括她这个“小姐”。 从那时候起,顾玥、顾祺心里便有了把尺,知道她这个“有求必应”的泱姨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的穷光蛋。每次给她们一点好东西,两人就要转头看看芍药的表情,好像她脸上记载了自己的贫穷指数。 “不会,只是几颗皮蛋要不了几文钱。不过你们得去催催鸭子,让它们再下几个蛋,多攒几个新蛋才做得起来。” “没事儿,这个交给我们,明儿个去池塘挖些虫子拌在米糠里,它们肯定会吃饱饱、下蛋蛋。”顾祺自信满满道。 耙情小丫头以为下蛋和拉屎是同一回事,吃越多下越多?听着她们的童言童语,檠丰忍不住笑出声。 彼玥看檠丰一眼,再一眼,突然间想起一个重大问题,于是走上前开口问:“叔叔,你要一直在这里吃饭吗?” 都已经吃那么多天了,现在才想起来?檠丰看着她们的表情,知道顾玥在烦恼什么,小小丫头有良心,知道该替她们的泱姨着想。 露出温润笑容,他回答道,“是,以后每天,我都会在这里吃饭。” 没想到檠丰理直气壮的回答竟引得她们头痛,只差没开口——大叔,你饶了我们吧! “你们家没有饭可吃吗?”顾祺也是满面踌躇,既觉得这样问话没礼貌,却又觉得不说不行。 “没有你们这边的好吃。”一句话,他把球投回她们这边。 “可是、可是我们的米不多、菜也不多,阿良叔叔没送东西过来的话,咱们就会饿肚子。”顾祺讲得满脸纠结,这会儿不光檠丰,连郁泱也觉得有趣了。 阿良?她身后有人?她母亲在把女儿送进顾府之前,已经替她把后路铺好? 檠丰继续逗她们说话。“有什么办法解决吗?我着实喜欢这里的饭菜呀。” 彼玥看看郁泱再看看檠丰,半晌后回答,“咱们一院子都是女人孩子,没有人可以出去赚钱,坐吃山空,生活艰难,叔叔,如果不麻烦的话,你还是在自己家里吃饭,好不?”顾玥端的是凡事好商量的态度。 第25页 坐吃山空?生活艰难?听到她把芍药的口头禅背得顺溜,郁泱额头浮上几道黑线,真该好好管管芍药的,别让她成天把钱挂在嘴上。 这次檠丰不回答,却用一双万分为难的目光望向她。 彼祺看见心里也难受,叔叔待自己和玥儿很好啊,何况自己也是来蹭饭吃的,怎么就教别人不能蹭饭,只是泱姨……日子过得也紧巴巴的。 她老成的学大人叹口气,说道:“要不,叔叔有没有银子,您把银子给芍药姨,她就不会担心没钱。”以她的年龄,这是她能想出来的唯一办法。 “我懂了,给银子就可以来这里蹭饭?” “对。”顾玥赞美地地拍拍顾祺的肩,顾祺的脑袋果然很好。 “所以你们来蹭饭,也给芍药银子?”檠丰反问。 此话一出,两个丫头瞬间垮下肩、垂下头,满脸的羞愧。 这是在欺负小孩!郁泱不苟同,才要插话,但下一刻,顾祺就抬头挺胸,大声回答,“我们现在没有银子,但是等我们长大会赚很多钱给泱姨。” 她脸上净是不符年龄的坚毅。 挺有志气的嘛,不愧是他的女儿。檠丰骄傲地抬起下巴。 彼玥接话。“对,我们会照顾泱姨、绣姨、芍药姨、牡丹姨,还要保护她们。” “两个小丫头片子,怎么保护那么多人?” “阿良叔叔说好了,只要泱姨同意就要教我们武功。”小丫头也骄傲地抬高下巴,十足十和檠丰一个款样儿。 檠丰回望郁泱,微皱的眉间写着:为什么不同意? 郁泱撇开头,她当然不同意,教她们功夫的第一步就是阿良得住进秋水阁,她都在想办法把芍药和牡丹给弄出去了,怎么能让阿良进来? 转身,刻意背对他们,她不回答这个。 最后把切得极薄的肉片放进热汤里,一遇到滚烫的汤汁,肉片立刻变了颜色,时间掐得极准,水饺一颗颗浮在汤面,膨涨的面皮下几乎可以看见红色的虾肉,还没吃呢,两个丫头已经开始流口水。 “去盛饭。” 郁泱一声令下,顾玥、顾祺连忙摆碗筷,可是走到桌边看见等着蹭食的大叔,顿时苦恼了,想起每次叔叔来,泱姨就会打发她们离开,可是……她们喜欢和泱姨、叔叔一起啊! 两个人你挤我、我推你,磨蹭个老半天,最后才由顾祺开口问:“泱姨,我们可以待在这里吃吗?” 檠丰径自替郁泱决定。“留下来吧!你们得帮叔叔算一算,看吃掉多少东西,回头我把银子给送过来。” 彼玥、顾祺闻言,像是得到什么天大恩惠似的,眉开眼笑道:“那好,叔叔尽量多吃,我们不会太计较的。” 她们的童言童语让郁泱笑得开心,才一会儿功夫,小气财神就大方起来啦。 她们快手快脚布好碗筷,又收拾四副餐具和半锅米饭,便跑回屋里叫人来端菜,郁泱拿起锅子分热汤,才弄好一转身,发觉来取饭的竟是锦绣。 有些惊讶,虽然自从她开始教导孩子们读书后,锦绣已经不再拘着顾玥、顾祺,但锦绣对她始终是有多远避多远,起初她甚至宁愿吃前头厨房给的冷菜饭,也不愿碰牡丹送过去的温暖,没想到…… 其实,郁泱并不在乎她对自己的观感,她只是习惯用自己的态度去对待每个人,她总认为,人嘛,应该对自己好一点,因为一生并不长;也应该对别人好一点,因为下辈子不一定遇得上,她希望……上辈子的遗憾,下辈子不必再尝。 所以这段日子下来,对于锦绣,她抱持着不刻意、不勉强的态度,在院子里遇上了,锦绣愿意,她便点头微笑,对方不愿意,就擦肩而过各走各的方向。 今天她居然愿意踏进她自己划下的“禁区”,郁泱无法不惊讶,是那些棉布新衣和木炭把她的心给焐热了,还是这些天的共餐拉近她和牡丹、芍药的距离?无所谓,她不会在乎这些。 她隐下惊诧,笑得自然,问:“玥儿、祺儿想在这里吃,晚上让牡丹和芍药到你那边吃,行不?” 锦绣带着警戒的目光朝檠丰望去,明知道主子与四少爷感情好,但想起他的双亲,她飞快垂下眉睫掩饰眼底的恨意。 “可以。”她低低地回了一句。 第七章娘亲殉节了(2) 锦绣进门,檠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老了许多,岁月毫不留情地在她脸上烙下深刻印记。他心头微动,这六年来为了保住玥儿、祺儿,她过得很辛苦吧。 歉意上心,檠丰却在与她四目交会同时发现她眼中的痛恨。她把对顾伯庭、邹氏的恨,转嫁到誉丰身上? 锦绣很快转身离开,好像刚才的对视只是檠丰的幻觉。 郁泱端菜上桌,发觉他盯着锦绣的背影,她说道:“锦绣从小把玥儿、祺儿带大,已经二十几岁还尚未成亲,如果世子爷能够帮忙的话,顾家欠她一个前程归宿。” 郁泱倒不是乐于做媒,只是觉得这样才合理,对顾誉丰,也许锦绣就是个低下的婢女,下人照顾主子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对她而言,锦绣值得一个好结局,不管她的性格多孤僻。 毕竟没有她,那两个小丫头还能存在? 这两个美好的生命是她在夹缝中求生存保住,并且带着她们活下来的! “我明白,这是顾家欠她的。”檠丰眼底透出一丝狠戾。 彼家欠下的人太多,但天底下没有人可以一辈子靠着出卖别人,得到优渥的生活,邹氏不能,顾伯庭更不能! 彼祺是个敏感的孩子,发现檠丰的目光丕变,心头微惊,下意识握住郁泱的手,郁泱也发现了,她向他投去一瞥,不理解他凌厉且带着杀气的眼神为何而来,是她哪句话触动他的神经? 檠丰转眼,发觉郁泱和顾祺在注视自己,他飞快转换表情,尴尬笑两声,“快饿坏了!” 他把两个小孩子一一抱上桌,从没让男人抱过的顾祺一下子就忘记刚才的事,只满脑子感觉叔叔好强壮、好有力气哦,靠在他怀里真舒服,如果可以一直抱着不知道有多好。 两只眼睛始终盯住菜肴的顾玥根本没发现任何事,在檠丰替她夹满一整碗的肉片后,她就直接把他当成亲爹了。 他是个小吃货,和檠丰很像。 檠丰一面吃,一面问着她们的功课,餐桌上热热闹闹、说说笑笑,气氛比想象中更欢乐,意外的是,吃过饭后他并没有马上离开,他帮着收拾了,还和她们一起在院子里散步。 之后他又进屋陪两个丫头练大字,那是要换三色蛋的功课,他慢慢盯着她们,不急不躁,孩子心野,自然想快点完成、快点交差了事。 但他的态度慎重,写不好重来,再不好再重来,不肯轻易放水,顾玥唉唉叫,不时向郁泱投出求救目光,却总是让他给阻了。 也好,她们皮得很,郁泱又疼爱孩子,过去两个人一闹,她就会放松标准,现在有人可治治她们,不是坏事。 就这样,一天天相处、一天天熟悉,因为熟悉所以付出感情,因为付出所以得到,渐渐地,他们成为一家人,顾玥、顾祺嘴里虽然喊叔叔、泱姨,但打心底将他们当成父母亲。 这天深夜,敲开郁泱房门的不是女鬼,而是狄清叔叔。 当年郁泱的外祖对名满天下的江南四杰清、风、明、月有恩,四人从了狄家姓氏成为狄家下人,后来郁泱外祖把他们送到狄氏身边,是他们亲手教导周珽襄武功,后来周珽襄诈 死,狄明、狄月跟着周珽襄离开,狄清、狄风留在京城保护郁泱她们母女。 第26页 “清叔,娘好吗?”见到他像见到亲人似的,郁泱紧紧抓住狄清的手急问,好几个月了呢,她完全不知道娘的消息,不知道她在宫里过得好不好?皇上有没有为难她? “王妃不在宫里。” “怎么可能,我明明看见宫里的轿辇到府里接娘的。”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她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狄清。 “郡主出嫁当天,王妃就从宫里出来了。”他不敢与郁泱视线相交。 “所以,娘回王府吗?” “没有……她领着我和秋风以及皇帝的人,我们直奔诚亲王军营。” “娘去找父王?为什么?!娘还想劝父王不要起异心?”父王早就不要他们,对母亲的感情怕是在许多年前便淡薄了,娘没道理劝得动父王,娘这样聪慧,不至于看不透更不至于天真。 “表面上是的,但事实上……”他顿了顿之后,续言道:“王妃毒杀了王爷。” “什么?!那我娘呢?”她的娘全身而退了吗?焦惧掩住双眼,她几乎看不清眼前。 “郡主,你很清楚王妃病得很重。” “所以……” 他沉重了口气回答。“王妃已经为王爷殉节。” 一个踉跄跌坐在椅子上。殉节……呵呵,郁泱终于明白,母亲和皇帝做了什么交易。她摇头苦笑,用两条人命换取几万人活命,这对皇帝而言是再划算不过的事,但那是她的爹、她的娘,是付予她此生之人啊。 “这场仗不会打了,对不对?”皇帝得到他要的结果,很高兴吧、很得意吧,即使这个结果是用亲人的性命换得的,他也无所谞,对吧? “皇上派去的人,已经顺利接管王爷的军队。”狄清回答。 没有人可以否认王妃是个巾帼英雄,她用自己的才智、勇气拯救数万条性命,那些兵丁将领,那些家眷亲人,甚至整个大周朝上下都该感激王妃的贡献。 “那个梅姨娘呢?” 她知道自己不理智,男人的罪不应该让女人来承担,但她在父王身边啊,如果她肯规劝几句,如果她的娘家不要大力支持父王造反,如果她不要贪婪地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当皇帝,是不是……她的父王就不会造反? “她带着几个孩子试图逃跑,但被宁将军的人马拦下来就地正法!”狄清咬牙切齿。 没错,姓梅的该死,整个家族都该诛杀!他们看不清朝堂动向,看不清当今皇上是怎样的深得民心,他们不想世世代代当北疆一霸,他们想谋夺更大的前程以至于造就今日的局面,该死! 郁泱以为自己听这个消息会开心,可她泪崩了,心像瞬间被谁掏空,灵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令她无法呼吸。 因为他们就算死一百次,娘也不会活着回来了!“娘说,不管在哪里,我们要好好活下去,娘背信!” 垂头,狄清红了眼睛,没人比他们兄弟更清楚这三个母子有多么不容易。他轻轻搂住郁泱的肩,凝声道:“郡主,王妃临终留了言。” “娘说什么?” “王妃不允许你为她哭泣,她希望你为她骄傲、开心,为她多年筹划成功终于得到的完美结局而得意,王妃说,她本就不指望能活过年底,她用不长的寿命做成这件大事,拯救无数条性命,皇帝将会因此优待她的泱儿,她觉得很圆满。 “所以别哭、别伤心,振作精神,别让任何人看出来你已经知道这个消息。因为王爷不是王妃杀的,是梅姨娘因为嫉妒、想谋害嫡妻而下的手,只是王妃侥幸逃过,而王爷回天乏术,但王爷夫妻情深义重、至死方休,所以……” “所以殉节?” 这个故事编得够凄美、够动人,这样一篇故事掩盖了皇上弑弟之举,也抹平父王的造反痕迹,娘的高洁将永传人心。呵呵,皇上真真是面面俱到呀! 看着郁泱的冷笑,他轻轻抹去她的泪水。“别哭,你没有时间哭泣,清叔还有很多事要告诉你,这事非常重要,你得听仔细……” 觑了郁泱一眼,檠丰确定她不对劲,她在强颜欢笑,她的笑意达不到眼底,那里藏着的是浓浓的悲戚。 什么事让她伤心了?他细细回想从昨天到现在发生过什么,顾祺、顾玥惹她生气? 不……她是伤心,不是生气。 是邹涴茹又到这里来找她的麻烦?更不可能,她不是没挑衅过,人家根本没把她那只小虾米放在眼里,寻衅寻到把自己活活气死的,天底下大概只有邹涴茹那个蠢妇。 既然如此,不过一个晚上能发生什么事? 眼神示意,阿松机灵地朝牡丹、芍药身边凑去,笑咪咪地与她们攀谈。 牡丹她们看不起阿松的奴性,爱理不理的,幸好阿松脸皮够厚,凑来凑去在她们身边打转。 走进厨房,檠丰发现郁泱愣愣地看着灶里的文火,锅子里的汤冒出香气,是鸡汤,掺了药材炖出来的,虽然嫁妆不在身边,郁泱也没让自己或身边的人饿过一天肚子,他很佩服在邹氏手下讨生活,她还能如此自得。 拿过一把小凳子,他坐在她身边,她始终维持一贯的姿势与表情,她用行动表现出“拒人千里”。 他并不在意,拿起火钳子轻轻拨动灶里的柴火。 “什么消息让你这样哀伤,却又急欲掩饰?” 郁泱猛地回眸,她表现出来了吗?他又观察到什么?连牡丹、芍药都瞒着的事,他没道理看出来。 见她不语,他径自往下讲。“有人替你从外面传消息进来吧?什么消息让你这么难过?”他望向她,郁泱虽极力隐瞒,表情却还是出现一丝波动。“让我猜猜,你最关心的人有谁?父亲、母亲、哥哥?周珽襄已经在两年前过世,而诚亲王在你一岁时就离开身边,你对他或许早已无印象,所以是诚亲王妃的消息让你悲恸难忍?” 天,他的脑子是什么做的,怎能三两下推敲就猜出来?! 郁泱形容不出心中的波涛起伏,只是对眼前这个男人感到害怕,京里人人都传顺王世子俊美无俦、性情暴躁、武艺高强、性情正义、不求功名…… 所有的传言里面,没有任何一个与睿智聪明有关,可为什么他能猜到?是清叔泄露了行踪?不可能,清叔武功高强,轻功无人能及,那么是…… 她惊疑不定地望向誉丰。 “诚亲王妃不在了吗?她用自己的性命,与皇上交换女儿的平安?” 郁泱把下唇咬得死紧,与檠丰对视的目光一眨也不眨,脸上除了震惊,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她没有否定,但不过片刻,他又推翻自己的猜测。 “不会这么简单,诚亲王妃的性命对皇上而言可有可无,真正能够交换的是诚亲王的性命。我明白了,诚亲王妃以身涉险,到北疆暗杀诚亲王? “她是用什么方式出现的?为什么诚亲王会相信她是投奔,而非有其目的?保护她前往北疆的人受重伤了吗?皇帝这场追杀的戏码演得够逼真,逼真到诚亲王没有道理不相信? “还是皇上刻意传出错误消息,说你被皇帝和顾家连手逼死,以至于诚亲王妃狂怒投向丈夫阵营,要与丈夫连手向皇帝和顾家讨回公道?” 寒意一寸寸攀升,背后却沁出缕缕冷汗。 天!他是神吗?她连想都没想过的问题,居然他在自问自答间推敲出真相。 没错,经过确实是如此,母亲因为儿子、女儿惨死,心性大变,本不欲丈夫背叛朝廷,转而改变心意。 皇帝一路追杀,清叔、风叔身受重伤才将母亲送往北疆,母亲本就才智过人,献出的每条计策都让父亲的幕僚衷心敬佩,而后她取得父王的信任,顺利在他的酒里下毒,接着诬告梅姨娘,最后以身殉节,陪伴丈夫长眠。 第27页 他聪明到让她害怕,郁泱再也不敢多看他一眼,深怕自己的目光泄露出更多的讯息。 所以他是扮猪吃老虎,还是刻意装傻避祸?他现在的表现与册子上所写、京城上下所传的顾誉丰,迥然不同。 他点点头,显然很满意自己的推论,接着说:“毒死诚亲王,王妃定然无法全身而退,她殉节了吗?所以你才会这样哀伤。 “那么再过不久,诚亲王与王妃的灵柩运回京城,皇上定会为他们举办一场盛大丧礼,爱屋及乌、怜屋及乌,弟弟与弟妹相继死亡,皇上定会好好照顾你这个郡主,无数赏赐定会纷沓而至。”届时,顾伯庭和邹氏的态度要大转变了吧! 忍不住,他冷笑连连。 郁泱再也听不下去了,她寒着脸冷声问:“你这是在幸灾乐祸吗?” 他回望,目光在她脸上胶着,缓缓地摇头,回答道:“你比我幸运,至少你很清楚父母亲是因为什么而死,我母亲死的时候,我还认贼作父,把仇人当成恩人。” 这不是语误,而是刻意透露。 他不确定她能够接受到什么程度,不确定可以把话说到几分,但……她是诚亲王妃的女儿,他看好她。 她听不懂他的话,清晰的脑子被他混淆,他的母亲不是邹氏吗?堂堂正正的顺王妃,什么时候死了? 难道他并非邹氏所出,是顾伯庭某个外室或姨娘所生,长久以来他误以为邹氏才是亲生母亲、认贼作父? 他迎上她疑惑的双眼,又道:“我见过诚亲王妃几回,她是个令人敬佩的女子。” 见过娘?这是胡扯了,他现在才几岁?十九岁,而自从他们被留在京城为人质后,娘便鲜少参加豪门权贵的邀宴,府里也不曾招待任何客人,就算他真见过娘,当时他了不起六岁,才六岁的孩子能分辨什么样的女子值得敬佩? 这是客套话吧?可他的表情再认真不过。 她胡涂了。郁泱不是个蠢人,但是在这男人面前她觉得自己很笨,她知道不该被他牵着鼻子走,但他的话题落在母亲身上,她无法不追究。 “世子爷还记得我母亲?” “没错,你母亲和你长得完全不一样,你的五官细致清丽,诚亲王妃却是个颇有英气的女子,尤其是那两道浓眉反映出她性情中的坚毅。” 他还记得娘的长相?没错,自己的容貌更像皇太后,哥哥才像娘,尤其是那双泼墨似的浓眉。 “你母亲和我母亲很要好,我的母亲出身商贾,你母亲是官家千金,照理说八竿子打不到一起,但她们都善棋艺、喜欢下棋,有释慧法师居中牵线,她们成为闺中密友。我娘经常提到你母亲,说她足智多谋、机敏勇敢,能够娶到她是你父亲最大的幸运。” 是吗?可惜父亲并不认同这份幸运,他被那把龙椅冲昏头看不清朝堂局势,以至于走入灭亡。倘若当年父亲做出不同的选择,如果他愿意效忠皇帝,成为皇上的左右臂膀,是不是他们不会骨肉分离、散居各地? “我的母亲比你母亲大十岁,经常以姊姊自称,娘让我唤你母亲萱姨,她是第一个愿意和我这个小孩子对奕的大人,那个时候我才五岁,她尚未成亲,一有时间就往我家跑,下棋时不让我半分,杀得我片甲不留。 “你母亲擅长诱敌,等对手一步步落入圈套再也动弹不得时,她便像只高傲的雄狮将对方一吞掉。但她更擅长的是两手准备,你以为她只有一条路,殊不知她永远会在明面以下,替自己布出另一条退路。 “所以我总是输得奇惨无比,但我性子骄傲、输不起,天天缠着萱姨想尽办法磨着她陪我下棋。” 直到九岁,他才赢她第一盘棋。 那时,萱姨对他语重心长道:“檠丰,你非池中鱼,可惜你冠上的是顾姓,此生注定与王位无缘,但人生值得追求的东西很多,并非只有那张龙椅,想想你父皇,他有多少的身不由己,有机会便让自己高飞吧!” 他听进去了,把萱姨说的每句话记在脑海里,他从未想过蹚后宫浑水,他只想以自己所学还报父亲恩惠,他想有朝一日领着皇差游历四方,当父皇的耳目,他想看看在父皇治理下的大周朝是多么辽阔与壮丽。 可惜,女人的妒忌、男人的贪婪、后宫的权谋,连手谋杀了他的性命与梦想。 顶着那样的身分,他从未恨过任何人,但现在他恨了,他要害死自己与母亲的人得到报应! 檠丰的话在郁泱心里绕几圈,怎么算都不对啊。 五岁?他五岁的时候,母亲已经开始闭府筹划,想尽办法为自己和哥哥谋求活路,怎么可能天天到家里陪他下棋? 但顾誉丰没说错,娘习惯把情况估到最坏,习惯做两手准备。 她预估父亲会将他们视为弃子,只待准备充足便会举事,所以她让哥哥学商,自己学医农,图得是一个自保,她都决定要往北疆行刺父亲了,却还是让哥哥死遁,让她嫁进顾府,不就是担心行刺失败,自己断送性命前,至少得保住一双儿女。 可是……时间兜不上呀,完全没道里,她归纳不出合理的关联性。 见她望住自己,时而蹙眉、时而咬唇,檠丰知道自己把她弄昏了却硬是不肯解释,笑着说:“相信我,你母亲是个智比诸葛的巾帼英雄,她会选择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别为她伤心,要为她感到骄傲!” 郁泱苦笑,他怎么连讲话都与母亲一模一样? 他把凳子挪到她身边,把她的头压到自己肩膀上,在她耳畔道:“如果忍不住伤心,就痛苦一场吧,我让你靠!” 让她靠?天底下伤心女人都想要的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合适,但她确实感到淡淡的幸福,有股冲动想往他怀里钻。 一个无法言喻的熟悉感在她心底扩散,没道理的,但顾誉丰让她想起一个在记忆中尘封的男人。 这天晚上,郁泱在床上翻来翻去辗转难眠,脑子混沌得厉害。 她不断回想,企图想起母亲有哪个好友,可几乎没有啊! 自从他们被留在京中为质,便与所有人断了交往,高门大户惯是会看风向行事的,一个被留做人质的诚亲王妃,不落井下石已属宽厚,怎么还会上门攀交,那不是给皇上难看吗? 至于曾经的朋友,娘说:既然是朋友,怎么能害人家,既知对方为难,怎能替人添难。 娘是个宽厚人,她的性子随了娘,遇事总会多替人着想,所以……自她晓事以后,娘没有来往的朋友。 但不管是娘的棋路或释慧法师的事,她都是清楚的,如果真要翻出一个条件符合顾誉丰嘴里的女人,也只有霍秋水了。 册子里提到,霍秋水与娘私交甚笃,所以娘知道顾府的秘密、知道顾伯庭的卑鄙,知道邹氏的狠毒,知道他们攀上贤贵妃…… 但这些都跟顾誉丰套不上关系啊,他不过比自己大五岁,和哥哥同龄,娘与他对奕的时候不可能尚未成亲,所以是他说谎。 可是他的态度、表情那么真,除非是最高明的戏子,否则做不出那等诚挚。 何况他若真是那种人,洞房花烛夜怎会露出掩饰不住的嘲讽与厌恨? 她想不通、越想越紊乱,缓缓叹口气,她不是自我纠结之人,算了,不想了。 闭上眼睛,一只只数着羊,慢慢地数、慢慢地算,慢慢地在似睡非睡、即将进入梦乡那刻,突然间灵机一动,她清醒了! 像是装上弹簧似的,她跳了起来。 第28页 不会吧,难道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