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妃种田去(下)》 第1页 第八章翻身成贵妻(1) 不会、不是、不可能!郁泱每天都要否决自己的“灵机一动”。 只是想法落在心头就会越想越深、越想越认定,她不断在誉丰身上寻找檠丰的特质。 檠丰学富五车、思虑缜密、善于谋划、能看透人心,行事有些霸气,常要别人照着他的意思做,往难听了说是专制,往好听了说是领导力。 那年朝堂上他屡屡建功,旁人以为他必是殚精绝虑,殊不知是他信手捻来,聪慧无人可比,皇帝几次试探于他,方知他实非常人。 这样一个儿子让皇帝骄傲,也肯定让贤贵妃焦虑。 册子的后半部没有真凭实据,所有推论全出自母亲手笔。 娘说霍秋水之死疑点甚多却苦无证据,然而顾伯庭这个当丈夫的都不打算替妻子申冤了,当皇帝的难不成还能替臣妻抱不平? 也许是心里正在将“顾誉丰”檠丰化,因此郁泱经常出现错觉,觉得眼前人是檠丰,但每回她又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否决。 不会的、不可能的、不合理、荒谬到不行……在一连的否认之后,她对自己说:你管他是谁,你只要把注意力放在倒数计时上就行了。 然后掩耳盗铃,继续过她认为的“平静无波”生活。 这天,阿良来了,他把孙平和孙安也一起带来。 不意外,满车都是野味,还有一条孙婶缝的被子,厚厚的棉花,厚厚的温暖,郁泱抱着棉被想起过往。 她怕冷,还没真正冷呢,光看见下雪她就直喊冻,每年娘总会为自己缝制一条新被,棉花越塞越多、棉被越打越厚,一面做一面说:“别光在一旁看,得好好学,以后年年给自己缝被子。” 她总是耍赖道:“何必学呢,我有娘啊!” 谁知道,没娘的日子来得这么快。 清叔已经把消息带到了吧,所以孙婶才会给她缝被子,她也心疼自己怕冷……郁泱悄悄地泪水翻落。 牡丹、芍药和阿良等人站在房外,看见郁泱搂着被子不放手,心也跟着发酸,阿良带来的消息让她们震撼不已,可他们说小姐几天前便已经知道却瞒着她们不讲,那样子心里该有多苦啊,难怪总觉得小姐怪怪的。 两人互视一眼,走进屋里,假装没看见小姐的眼泪。 芍药说道:“小姐,你知不知道阿良他们带来的野味儿把咱们厨房给塞满啦,玥儿和祺儿两个静不下心写字,非要往厨房钻。” “我想把那兔子的皮给剥了,帮她们做个围脖,天气那么冷,看她们一面写字、一面呵气,怪可怜的。”牡丹接话。 “好啊,兔子有十几只呢,剩下的给小姐做件披风吧!” “有这么多兔子?冬天兔子不都会窝在洞里睡觉吗?难不成他们敲锣打鼓的,把兔子全给惊出洞里?” 瞧她们的卖力演出,郁泱挥挥手,苦笑道:“行了,别唱双簧,我心情没那么差,阿良、孙平、孙安,你们都进来吧。” 三个挤在窗边的大男人像一串螃蟹似的,一个接一个走进屋里。“小姐。” “你们在庄子上过得好吗?” “那里很好,三面有山挡着,冬天没那么冷。” 她点点头,又问:“清叔已经把话带给你们了?” 想起夫人之死,三人垂下头,脸上有说不出的哀戚。“是。” “那好,接下来我有重要的事要你们去做。” “小姐尽避说。”阿良道。 “年后,你们再过来一趟,顺道把芍药带走……” 话没说完,芍药立刻跳出来反对。“我不要,我要跟着小姐。” “先听我把话讲完。”她皱着眉,继续对阿良三人说话,“我本打算离开顺王府后搬到庄子上去住,但现在计划有异,我要带你们离开京城,然而路途遥远需要更多盘缠,而我困在这里没办法挣钱,所以需要你们帮忙。 “阿良,芍药跟着我认得不少草药,开春之后你们带她到山里去挖草药,再送过来让我炮制成材卖进药铺,如果有机会再打到鹿、豹子,除了留下自己吃,能卖的尽量卖,咱们一行人七、八个得攒钱再买一辆马车,现在家里只有阿良和孙叔会驾车,孙平、孙安你们也得学起来,因为这一路山高水远,咱们必须做足准备。” “小姐,咱们要去哪里?”阿良问。 她微微一笑,道:“别问,到时候你们会知道。” “好,下一趟我们带芍药回去,可咱们离开了,庄子要留谁来管?”孙平问。 “届时把地契送给佃户吧,离咱们离开还有一点时间,有机会的话,你们领庄子里的壮年人一起上山、教会他们打猎,看能不能改善他们的生活。” “是,小姐仁慈。” 郁泱摇头,她不是仁慈,是想广结善缘,她希望“好缘”能够再度回到身边…… 阿良三人离开,郁泱领着牡丹、芍药开始处理送来的食物,顾玥、顾祺看见那么多肉,乐得笑到几乎看不见眼睛,她们绕着大人团团转,想帮忙却越帮越忙,锦绣看不下去,从屋里走出来接手。 郁泱向她投去清浅笑意,她回给郁泱一个友善微笑,就这样,锦绣正式融入她们这个小团体。 彼伯庭兴高采烈地从外头走进来,甫进家门便让下人把四少爷请进来。 一看见儿子进门,他立刻起身拽着儿子的手臂急道:“誉丰,快!去把媳妇接回你的院子里。” 彼檠丰扬眉,媳妇?周郁泱?他认下了、不怕被拖累了? 微哂,他猜测,诚亲王已死的消息已经传回京。 彼伯庭观察朝廷动向的本事挺高的。 “为什么?”檠丰极力隐忍,却还是忍不住泄露出一丝嘲讽。 细心的顾伯庭察觉,目光中带着询问。 檠丰换个眼神,假意踌躇的问:“我这样做,娘会不高兴吧。” 彼伯庭眉心微蹙,方才是看错了吗?定眼再往儿子脸上瞧去,他的表情一如平常,嗯,是看错了。 “理你娘做什么,她什么都不懂只晓得照顾娘家人,她要真为你好就不会想让邹涴茹进门。” “爹不再担心周郁泱给咱们家带来灭门之祸吗?”他明知故问。 “爹是怕诚亲王造反,咱们当亲家的能不受牵连?”万一皇帝打定主意,就是要以此为借口夺爵,他岂不是太冤? 自从檠丰一死,皇上摆明要过河拆桥,他的官越做越小,领一个空爵位却什么都攀不上,连霍秋水名下的产业也在一夜之间主子换了人,眼看着自己半点好处全往别人手里转,自己连根肉骨头都捞不到,那个苦啊…… 没想到诚亲王居然死了,死得好、死得妙啊,他一死,造反没了、战争没了,皇帝心头大患除去,龙心大悦、百官承福啊,但这还不是最好的,最好的是——诚亲王妃殉节! 他倒不是盼着诚亲王妃死,只不过“殉节”,这话瞒不过他的眼睛。 诚亲王十几年来不曾回京见家人一面,摆明抛弃皇帝手中的人质,要说诚亲王夫妻之间有多深厚的感情,谁信? 若真要找个人殉节,长年陪在诚亲王身边,且生下好几个儿子的梅姨娘不是更合适,怎么会轮到诚亲王妃头上?要说诚亲王的死没有半点猫腻?谁相信! 诚亲王正值英年,又万事皆备准备坐上龙椅,什么时候不好死,诚亲王妃嫁完女儿、一到北疆,他就死了,这局势再蠢也猜得出诚亲王之死与诚亲王妃有关系,幕后指使者除皇帝外不会有其它人,否则怎地诚亲王一死,二十万大军能够立刻被接管,而他的小妾和儿女全都莫名其妙失踪? 第2页 换言之,诚亲王妃是立下大功啦! 可惜人死灯灭,再大的功劳也无福享,那个好处定会落在周郁泱头上。 周郁泱是谁?是他们顺王府的长房媳妇啊,她好了、儿子能不好?儿子好了、顾家能不兴旺? 因此一得到消息,他便迫不及待返家,他得抢在圣旨到之前把儿子和媳妇给送作堆,女人啊,心眼最小,之前妻子和邹姨娘连手欺负人家,连和离书都签下了,恐怕她的心思早已没摆在顾家。 这会儿再让她知道自己身价水涨船高,哪里还肯和儿子做夫妻? 不如在她什么都不知道之前把两个人送作堆,自古以来女人都是这样的,只要身子被沾,打死都不会想和离,就算心再大也得安分。 “你放心,诚亲王已死。”他回答。 “诚亲王已死?”檠丰吃惊,这个表情有几分真,只不过他惊讶的是,顺王府已经淡出权贵圈,顾伯庭的消息竟还那么灵通,显然他的交游不简单哪。 “儿子,教你个乖,男人狠、女人更狠,永远别小看女人,要是爹没猜错的话,诚亲王妃定是听从皇上指挥到北疆杀了诚亲王。”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明知道的事,可他是“誉丰”不是“檠丰”,该装傻的时候还是得傻。 “女人是弱者,为母则强,她这不是在给女儿留一条活路吗?如果诚亲王真的造反,就算皇帝不追究,咱们能给周郁泱好日子过?现在诚亲王一死,诚亲王妃立下大功,皇帝的赏封定会接踵而至,往后咱们敢不善待周郁泱? “诚亲王可是皇帝的心头大患,杀与不杀都难。不杀?诚亲王想要的可是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杀?诚亲王是皇帝的亲弟弟,皇太后身体康健,当儿子的能让母亲眼睁睁看着兄弟相残?若非左右为难,怎会诚亲王造反的谣言传那么多年,皇帝动也不动?” “所以咱们要对周郁泱好?” “何止好,还得把她当公主捧着,你想想,皇太后死了儿子媳妇,所有的念想只能落在孙女身上,而皇上对亲兄弟、弟媳有罪恶感,自然要加倍补偿这个唯一的侄女了。” “可这样做,表妹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不过是个姨娘,你喜欢就多宠几下、不喜欢就丢在一旁,我不信周郁泱连这个都忍不下,何况你也别骗爹了,爹是个明眼人,这段时日你老往秋水阁跑,说,是不是早就看上周郁泱了?” 檠丰脸微红,道:“她根本理都不理我,而且表妹说过要和儿子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呸,邹涴茹是什么货色,破落户的女儿还想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先去掂掂自己有几两重吧,不说她,倒是周郁泱那里你得费把劲儿,当初咱们可是把人给得罪惨了。”洞房花烛夜把正妻丢在一旁反而宿在姨娘身边,这口气难吞,何况府里下人哪个不看主子眼色,她恐怕没少吃苦头。沉吟半晌,他问:“你说,她当真理都不理你?” 扬头打量儿子,不是他自夸,儿子的人品长相,满京城还挑不出几个能媲美的,过去是不求上进,可现在也改啦,周郁泱也该分得出好坏。 “是,她每次看见儿子都沉着脸,一心一意等着两年后离开顺王府。可真不能怪她,当初是儿子把话说得狠了,她个硬性子的,性气也高,自然难哄,爹,要不我先搬到秋水阁,等把她哄好了再搬回来。” 想到秋水阁,顾伯庭面有难色,嘴巴上不说,可他忘不了夺妻之辱。 只是儿子不爱念书,肚子里墨水有限,这辈子怕是甭想考上仕途,虽然有释慧法师的预言,可他阅人无数,自己儿子有几斤重还真不好夸口。如果能借着周郁泱这根绳子往上爬,再好不过…… 犹豫半晌后,他勉强点头。“好,你去吧!” “娘那边……” “你娘那边我会处理,你别担心,至于邹姨娘那里,这段日子也少去。” 他扬起誉丰惯有的灿亮笑容,回答道:“知道了,儿子一定会把周氏哄得回心转意、死心塌地,绝不会让爹爹失望。” “好,这才是爹的好儿子。”顾伯庭拍拍儿子肩膀,他这是捡回一个儿子了呀!心里感慨万分。 誉丰从小就喜欢檠丰,不管他娘怎么告诫都非要往檠丰身边钻,而檠丰也确实真心喜欢这个弟弟,如果他在,也会想尽办法照应誉丰的吧。 可惜皇帝太过分,竟要他请封别人的儿子当世子,他汲汲营营多年,付出无数心血,连妻子都亲手转让,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个爵位,要他让出去?这口气,他怎么吞得下? 郁泱没有非要住在秋水阁,想住在秋水阁的人是檠丰,那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有着他无数回忆,更重要的是顾玥、顾祺也在那里。 于是他挪窝儿了,邹氏疼儿子,虽不满意这个媳妇,但丈夫的话是对的,有快捷方式可以走,为什么非要绕远路?明明睡一个女人就能得到大好前程,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这话怎么想怎么对,只是涴茹天天到她跟前哭,她有什么法子? 当初是她作主把人给抬进来的,可现在……才过了新婚夜就没下文,如今又要把儿子往秋水阁送,也难怪涴茹会气到拿根绳子把自己给挂了,幸好没出事,万一真出了事,唉…… 邹氏对着邹涴茹好言相劝,把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拍胸脯保证。 “等你表哥有了官位,我就让他给你请诰封。”话说得大声,好像朝廷是她家开的。 另一方面,邹氏心里也有个结,担心邹涴茹的前世业障会害到儿子,但表面上还是尽其可能哄慰,想着先把人给按捺下来再说。 这是旁话。 邹氏把东西一箱箱往秋水阁送,看得郁泱等几人瞠目结舌,最让人不敢相信的是——成亲日被没收的嫁妆这会儿全现身了。世界太奇妙! 牡丹不明所以,郁决却是心知肚明的,心里暗骂顾伯庭那只老狐狸,当年卖妻子、如今卖儿子,凡有好处,卖谁都无所谓。 眼看一群仆妇在邹氏的指导下,将几间屋子里里外外整理得焕然一新,牡丹都快说不出话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侧着脸,郁泱盯上檠丰眉开眼笑的脸。 “这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爹娘的意思。”他痞痞回答,想到可以再次与l日夜相处,他的心澎湃激情,那时他无法抱她,无法给她温暖支持,现在的自己已经能够做到了。 看着她的脸,真真是看千遍、万遍亦不厌倦,他真心相信天地间有个万能的天神,可以涤尽天下污秽、扫荡世间不平,所以祂让他回来惩戒恶人、圆满爱情。 他怎么可以笑得这么自然,都没有脸皮的吗?郁泱气恼。 也是,他是邹氏的儿子嘛,养出一手翻脸比翻书快的本事有何难,回想刚才邹氏拉着自己的手,左一句好媳妇、右一句好媳妇,认错认得清楚、不模糊,这样的功夫没有天生的奇根异骨,哪儿练得成? 檠丰笑着补一句,“爹娘急着抱孙子了。” 这话摘自邹氏,她说女人生了孩子,就算是孙悟空投胎转世,也翻不出丈夫这座五指山。 檠丰的话让郁泱一路心脏狂跳。抱孙子?有没有搞错,和离书还在,他们再过一年多就要恩断义绝,这是顾府老中青都见证到的事实,现在……集体失忆吗? 正要抢话,檠丰却抛给她一个眼神,示意郁泱安静。 第八章翻身成贵妻(2) 第3页 屋子打理好了,邹氏走到两人跟前,一手拉起一个,满脸慈爱,她把两人的手给迭在一起,说道:“媳妇,我可是把誉丰交给你了,往后你要好好待他,他也会好好对你,夫妻之间就像舌头和牙齿,难免会有些磕磕绊绊,有什么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别太较真……” 邹氏说上一大篇,郁泱压根儿没听进去,她满脑子只想狠狠踹檠丰一脚。 好不容易,邹氏满足自己的婆婆欲,领着一群丫头婆子离开秋水阁。 见郁泱一脸憋屈的表情,檠丰拉起她的手进屋。 她直觉想甩开,他却施加了力气不让她月兑离,她掌心的温度,他想象了多年,他想和她手拉手、想和她肩并肩,想她靠在自己怀里,让自己为她撑起一片天,他想为她做很多、很多、很多……过去做不到的事,他想满足所有e和l之间的缺憾,想要他们之间的爱发展成永恒。 所以他现出檠丰的原形——霸气了。 她瞪他,他对她笑;她想挣月兑他,他不让她办到;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走到她身边、走进她的心。 这事有难度,这辈子的她身边有许多人,她再不会孤独地寻求鬼魂相伴,但他不害怕,老天爷已经把机会送到他跟前了不是?再难也难不过众里寻她千百度,无数次回首,依然不见她在灯火阑珊处。 牡丹、芍药想顺势跟进去,却被檠丰拦在门外。 “好好到院子口守着,别让前面的人进来。” 前头?是指邹姨娘?既然屋子是王妃布置的,代表王爷也同意这件事,所以能闹的只有邹姨娘了,这是否意味世子爷知道她们家小姐比小表妹好?代表小姐就要出头天了? 两个丫头相视一笑,乖乖地跑到院子前守着。 “我的丫头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挥?” 郁泱不开心了,即使刚嫁进来一切懵懂,面对无知的未来,她也觉得自己能够掌握状况,可……他明明不是个强势的男人,他总对她诸多容忍,但是她在他面前却有了不能掌控局面的危机感。 这让她心虚,甚至有几分恐惧,明知道没道理害怕他,但……就是怕。 “乐意的话,你也可以指挥阿松。”仅一句话,便轻飘飘地转移她的话题。 她的重点是“你必须尊重我,不可以随意指挥我的人”,但他却把她导为“为公平原则起见,你也可以指挥我的人”。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概念,她要的是尊重,他给的却是公平。 然而乍听之下似乎没什么不对,所以她被转移了注意,这是他高明的地方,控制人却控制得不为人察觉。 他继续拉着她的手、继续享受她柔软的掌心及温度,他太享受了,以至于眉微翘、心大开,蠢蠢欲动的催促着他更进一步。 不,他爱她、不想吓坏她。为了爱,男人可以为女人克制。 进屋,关上门,倒两杯茶,品啜一口。很好,茶叶的质量明显提高好几个等级。 看他很自然地把她的屋子当自己家,郁泱有深深的无力感,这就是人在屋檐下的无奈吗?唉,没错……秋水阁是顾家产业,他爱住哪里就住哪里,谁也无法置喙,而她是他的老婆,爱睡不睡,谁也不能多嘴。 “你到底要怎样?”走到他面前抢下他的杯子,不想弯弯绕绕,她根本不是心机高手。 他与她对看,眼睛笑得更眯,她在发脾气呢。 l画不出作品、出版社频频催稿时也会这样子,她会抓起电话直接问:“你到底要怎样?” 不过她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对方能说出一番说服她的道理。 倏地,他不笑了,眼底升起一股凌厉,气势在瞬间爆涨,郁泱感到一股压力从头顶心往下罩,胸口升起恶寒,可她强逼着自己挺直背脊迎视他的目光。 两人对望,见她明明害怕却咬紧牙根不肯退让,檠丰心头满意极了,这样的女人才足以与自己并肩。 “我,要顺王府消失!” 他的口齿清晰,正确描述,他的口气里听不见怒意,脸上没有半分多余表情,但他的话里充满浓烈恨意。 为什么? 这三个字一下子跳进郁泱脑袋里,然后那些被自己否决过千百次的“可能性”以千军万马姿态跃上她的脑袋。 因为他是重生的顾檠丰,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死因,他是从地狱折返来的复仇使者,因为真正的顾誉丰已经死在秋水阁的水塘里? 她瞠大双眼,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在等,等她问为什么,只要她问出口他就会透露更多的线索,只要她猜出他是重生之人,那么……希冀映入眼帘,他就可以确定她是他的l,是从一个科学昌明的时代穿越而来的女子,她会记得e、记得他们之间浓烈的爱情。 他希望、盼望,然后……失望。 郁泱没有问,因为天生胆小、天性怯懦,因为她只想平安月兑身、不想参与,因为她不想与顾府上下有所牵系,留下顾玥、顾祺已是她的心头痛,她不想再绊入任何一份感情。 所以对于他眼底的灼热,她选择忽略。 一对男女眼瞪眼,郁泱在房间里、檠丰在房间外,中间隔着一扇欲开不开的门,她用力压着门板想把两人中间的缝隙填满,他推门企图把缝隙撑开,直到能够把自己给挤进去。 可以再多施一点力气的,誉丰的武功练得相当不错,就算称不上武林第一高手,但应该也能排上榜,只不过拿武功对付弱女子不是侠客所为。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直到她手酸、直到她发现使出吃女乃的力气,门扇还是无法多前进一寸,而他眉开眼笑、毫不费力气后,她放弃了。 松开手,她用目光与他对垒。 “你想睡在这里?” “我们是夫妻,理所当然。”目光朝里面探两下,这会儿她的屋子像真正的新房了,簇新的家具、大红的喜烛,处处喜气洋洋。 “即将和离的夫妻!”她更正他的话,提醒他们之间的真正关系。 “有这回事吗?我怎么不记得?”他的嘴角几乎拉到脸庞,翘起的弧度成了下弦月。 这个邹氏,如果不是心肠狠毒,确实算得上一个人材,下午她命仆妇整理屋子,竟有本事将那纸和离书给偷出来交给自己。 临行,她在他耳边低声道:“誉儿,如果你不喜欢就把和离书甩给她,如果喜欢就把和离书给烧掉。” 真真是进可攻退可守,进可赚个钵满盆溢,退也可以落个四季平安,她替自己创造出一个只赢不输的局面。 “沉塘可真好用,要不要我也去跳一跳,清醒过就可以假装忘记自己曾经嫁给你?”郁泱沉下脸。 没错,她知道和离书不翼而飞了,在邹氏带人离开时她才警觉不对,抢进屋里,那时该存在的东西早已不翼而飞。 “这点你倒不必担心,知道周郁泱嫁进顺王府的人,上有皇帝、下有黎民百姓,内有顺王府上下、外有臣官权贵,可以替这场婚事做见证的人多得很。” 这是摆明了耍赖,赖她没有立和离书的目击证人吗?他最好有把握,至少她相信邹涴茹很乐意当证人。 “你到底想要怎样?”大眼瞪小眼,她没有这么暴躁过。 “谈个交易。” “交易?”不会是床上交易吧?可就算是,她又能怎样,名分上她已经是人家的老婆,他想享用她青春的还真不犯法。“什么交易?” 她吊起眉梢上下打量,似乎想确定他有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不良。 “你确定要在门口讨论?” 第4页 郁泱退开一步站到门边,不说半句话,但态度明确,她邀请他里面坐。 他进门坐下,拿杯子倒水,态度自然的再度表现,这里就是本人在下我的地盘。 她鼓起腮帮子用力吐口气,彷佛这样就能把满肚子郁气给清除干净。 她用力踱步、用力走到他身边,也坐下倒茶,每个动作的声音都很大,好像声音大的才是真正主人,这样的举止很孩子气,但是面对一个实力超强的控人霸,她还真的想不出该怎么做。 喝下两杯茶,郁泱始终等不到他说话,于是她不耐烦了,侧过脸与他对视,她问:“你要谈什么交易?” “猜猜,为什么邹氏和顾伯庭的态度会突然转变?” 他说“邹氏”、“顾伯庭”?他没拿他们当爹娘? 心狂跳两下,那个荒谬到不行的假设,正确度又往前10%.所以是吗?可能吗?这年头穿越和重生的比例从万分之一,快速增长到五比一? 不管,管他是穿越、重生或者他是外星人都与自己无关,她很快就要离开了。像挥苍蝇似的,郁泱挥掉满脑子念头,赌气回答道,“我又不是蛔虫,怎么会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你猜得出来的,认真想想。”他在逼她,若她要和自己并肩就不能天真。他看着她,目光里有着不容置疑。 郁泱很想翻内眼,真当她想不出来?她只是懒不是笨好吗?这么浅显易懂的事还需要费脑筋?她又不是克罗马侬人,脑容量只有正常人的二分之一。 口气微冷,她淡言道:“我父王过世的消息传回京里,他们预估皇帝对我的态度将会不同,也许身分将水涨船高,如果能巴着我,得到的利益比想象中更多?” 说到最后,她面上忍不住啊上一抹冷笑。 他点头。“推估得没错。” “所以呢,你要我怎么做?” “与我配合,扮演一对人人羡慕的恩爱夫妻,有机会的话在皇帝面前引荐我。” “你也想从我身上得到好处?” “我想要得到官位,好进行下一步。” “你的下一步是什么?” “替皇帝办几件他想做却不敢轻易动手的大事。” “这么好?有你这等忠心耿耿的人民,皇帝怎会拒绝你的好意?” “皇帝不会信任我的,我需要你,无论如何你都是皇上的亲侄女。” “那么,办过大事之后,再下一步依然是铲除顺王府?” “对,这个王府本就不应该存在。”不知不觉间,他眼底恨意又起。 “我配合你,对我有什么好处?”郁决喜欢广结善缘,但是她不是有求必应的观世音菩萨,既然是交易,总不能光有付出却得不到回报。 “你想要什么好处?”檠丰可以猜出她要什么,可他非要她亲口说。 “把和离书还给我。” 对,很荒谬、很没用,她竟用自己的东西和对方谈判,完全忽略他是小偷这个事实。但除了这样,她没有第二个办法离开顾家。 再一次,两人的目光对峙,他笑得愉悦,她板起一张脸,因为她觉得自己很亏,而他知道就算和离书放到她手中,他也不会与她分手。 因为就算她忘记e,他也要把自己的灵魂与l绑在一起,那年所有与l有关的梦想,他都要在这辈子逐一化为现实。 他的笑很碍眼,不服气的感觉渐盛,她气到胸口不断起伏,可他依然不知死活地冲着她发送灿烂的笑容。 “怎样?”她抬高下巴,像一代女皇。 “你赢了,顺王府倒台那天,你会得到你要的和离书!”而他,会得到她的心,他是个执行力很强的男人,并且总是赢。 “很好。”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因为这感觉像是中日甲午战争,明明就是赢,却还是要签下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你知道我不服输吗?赢我的人通常没有好下场。” 这是在放刁,是在虚张声势,他很清楚,因为他的l也经常干这种事,所以差一点点他就要伸手碰上她的脸,差一点点他就要将她拥进怀间,告诉她别气、别害怕,无论如何他都是站在她这边的。 但现在他无法这么说,只能回答道:“真的吗?我开始期待自己的下场了。” 放下杯子,她闷闷地走到床边,倒要看看他可以无耻到什么地步。 上床拉开棉被,她把自己包成煎饺,郁泱没这么幼稚过的,可被他一再进逼,她幼稚得连自己都看不下去。 他并没有上床,只是走到床边俯视气得像包子的郁泱,勾起一抹笑,坐在她身边,轻轻说道:“讲个故事给你听,那是关于一个聪明、美丽,却运气不好的女子……” 他讲的是霍秋水的故事。 第九章公主与新臣(1)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朗朗读书声从窗户里传出来,檠丰带着顾玥、顾祺在背书,听起来挺有模有样的,有他接手,郁泱乐得轻松。 凭心而论,比起自己,他是个更称职的师傅,他总是有办法深入浅出让孩子会意理解,并且学得更快更好,而她只会行奖励制度,用食物勾动孩子的学习欲,认真说来,她更像个驯兽师而不是诲人不倦的老师。 渐渐地,两个孩子喜欢檠丰不下于郁泱。 郁泱不觉得心酸,倒是锦绣酸了,几次使眼色让顾玥、顾祺别接近檠丰。 孩子是锦绣一手带大的,几乎是把她当成娘亲看待了,她不乐意,两个小孩心里为难得紧。 郁泱见了觉得好笑,锦绣对她们就像母鸡护小鸡,难怪当初对待自己也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态度。 于是郁泱替孩子当说客,出面劝服锦绣道:“要是我,不会阻止她们亲近顾誉丰,比起我这个三脚猫师父,他是念过正经学堂的,当师傅会更称职。” 锦绣才勉为其难同意了,但每次檠丰带着两个孩子读书,她就寻个由头坐在门口绣花,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好像檠丰会吃人似的。 天气越来越冷,过年将至,天上下起大雪,短短的半天功夫,大地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郁泱窝在厨房里变着法子弄吃的,最高兴的莫过于两个小孩了,脑子有东西吃、肚子也不缺食物,她们的笑声感染了大人们。 如果不解释檠丰和郁泱的关系,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家人似的,对于这种状况,檠丰满意,牡丹更满意,虽然她明白小姐的心意,但她始终觉得和离对女人不是好事。 “蒸好了,好香啊!” 芍药打开蒸笼就忍不住深深吸气,里头蒸的是燕麦糕,里头掺了枸杞、杏仁、核桃,口感好、味道更棒,在做吃食这方面,她家小姐绝对是首屈一指。 “送到房里给玥儿、祺儿甜甜嘴吧!” 牡丹这会儿一颗心都挂在两个丫头身上,自从能够吃饱喝足,顾玥、顾祺像风吹似的长高、长胖,这对养猪户出生的牡丹而言挺有成就的。 “等等,先切一块下来,否则经过世子爷的手,咱们连渣都不剩。”芍药右手高举刀子挡在牡丹前面,没搞清楚的还以为两人为吃搏性命。 “也是,世子爷好大的胃口怎么都填不满,偏偏还长不胖。”牡丹同意芍药的话,把燕麦糕放下来让芍药刀起刀落。 郁泱闻言,是啊,那人就是个吃货,会吃、爱吃也能吃,他有一张再刁不过的嘴,三两下就能挑出好坏,但他吃东西的模样很好看,斯文秀气、不疾不徐却总是能把东西吃得干干净净,连点渣儿都不剩,就像食相优雅的蟒蛇,不急不燥,一口口慢慢吞掉猎物。 第5页 “有人像你们这样子,同主子争食的吗?”郁泱道。 “没办法,咱们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也会肚子饿啊!”芍药吐吐舌头。 笑话,她家小姐做的东西这么好吃,不抢的才是傻子,她切下一大块,剩下的让牡丹端出去,拿出两个碟子各盛一些,走到郁泱跟前递给主子一盘,自己也拿一盘。 “小姐,你和世子爷是怎么回事?” 说两人是夫妻嘛,外人看着像,可她和牡丹是知根底的,可没那么好哄骗,明面上两人恩恩爱爱、相敬如宾,私底下她们家小姐对世子爷,那个冷淡啊,哪像夫妻。 “不就是夫妻。”她避重就轻。 “这话唬唬牡丹还行,我没那么好骗。”芍药挤挤鼻子。 “不然呢?” “我要是真的看得明白,何必问小姐?” 那天之后,她在人前当好妻子,而他人后也绅士地不曾得寸进尺,他们在同一个房间里醒来,她负责三餐、他负责教养小孩,两人合作无间,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她知道彼此都在等待,等待她爹娘灵柩回京,等待一个与皇帝见面的机会。 其实她不是没有好奇心,好几次她也想月兑口问他到底是顾檠丰还是顾誉丰,只不过这话问出口,自己需要解释的就更多了,她喜欢简单、不爱复杂,不想为了追到别人的底线,把自己的底线供出去。 郁泱尚未回答,阿松急忙从外面跑进来,说道:“世子妃,王爷让世子爷和您到前厅。” 阿松没说到前厅做什么,但她确定,圣旨到了…… 圣旨到了,意谓着皇帝不仅顺利收编二十万大军,也将梅家势力彻底铲除,北疆已经尽收皇帝囊中,同时也意谓着她必须再一次面对父母双亡的事实。 事成定局,娘用性命换来她的平安,只是,她并不想要……心酸涩得厉害,她不懂,为什么始终自己的亲人缘都这么浅? 漫天的白,京城下了一场又一场大雪,六千人军队送回诚亲王和诚亲王妃的棺木。 玄色棺木在铺天盖地的雪白里显得更加孤清,前三千、后三千,头绑着白布的士兵们,安静而沉默地守护着两具棺椁。 他们缓缓前行,百姓夹道观望,人人脸上透出一抹庆幸。 郁泱不为此感到愤怒,她能够理解,谁不想过太平日子?谁愿意为某些人的野心葬送性命,诚亲王之死解除皇帝大患,也解除百姓的惴惴不安。 她忍不住想问,如果父王有灵,知道百姓这般看待自己,他还能信势旦旦、骄傲自满,认定自己一定能够坐上龙椅? 灵堂早已布置好,郁泱穿着雪白孝服站在诚亲王府大厅前,等待父母的棺木回家。 家……举目四望,自她有记忆起,诚亲王府还没有这般气派风光过,这个丧礼是皇帝宣扬手足情深的戏码,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筹备了吧。 颀长身影悄悄来到她身后,猝不及防地握住她的手。 郁泱微惊,转头看见顾檠丰的脸,他没有笑,握住她的掌心紧了紧,眼神凝重,语气坚定。他说:“不要怕,有我。” 句子很简单,郁泱可以把它当成无心之语,但不明所以地,她在五个字当中找到安全感,她彷佛看见一堵墙突然竖在眼前,可以任由自己倚靠。 淡淡一笑,她说:“突然觉得……”喉头卡住,哽咽。 “觉得怎样?” 他不厚道,这种时候应该转移话题,他却追着人家的伤心。他是个强势而霸道的男人,虽然总是表现出一副无害表情。 “觉得和你订的交易挺划算。”早个几天,打死她都觉得自己超亏。 “怎么说?” “我帮忙弄垮你爹娘,你却帮我爹娘送葬。” “确实,听起来你占不少便宜。”他点点头,颇感认同。 她失笑,这种时候、这种气氛不适合幽默,但她好感激他的幽默。 “为什么汲汲营营,想要弄垮顺王府?”没了顺王府,世子爷三个字就是个白搭。 “这个爵位对顾家而言,不是荣耀而是耻辱。”他的目光和口气一样凝重,好像这是个再沉重不过的话题。 她顺着他的话说:“所以,你为的是尊严?”但他不点头也不摇头,郁泱只好自己往下接。“至少这说法很新鲜,只是不晓得顺王和王妃同不同意。” “你以为做这件事,我会征求他们的同意?” 她这话是问傻了,耸耸肩,权充回答。 “和离之后,你打算去哪里?”轮到他来追问。 “北疆。” 话月兑口而出,她才质疑自己为什么对他毫不保留,连孙平、阿良他们都是瞒着的,怎么会……对他说实话? 因为他身上那股教人信赖的安全感?因为他每晚在自己床边的叨叨絮絮,让自己认清他的性格脾气,确定他不会出卖自己? 耸肩,她真的不知道啊,好像一步步的就变成这样了,变成看着他就会觉得安心,听着他的声音就会心定,呼吸到他的气息、知道他在身边,她就不会辗转难眠,他是她的精神安定剂。 “为什么是北疆?为什么还要去踩那块伤心地?不怕伤吗?” 怕!但她必须去。 “那里是个很美丽的地方,四季分明。春天大地抽出绿芽,欲融未融的冬雪里,有刚刚苏醒的小兔子活跃;夏天遍地都是野花,红的、黄的、粉的、紫的,美不胜收;秋天一到大地枯黄,树上的叶子在地上铺起一片金黄;冬天,银装素裹的大地洗净尘埃,每个季节有不同的颜色与味道,每个时节都有醉人的美景。 “那里的百姓豪迈奔放,没有这里这么多限制人的规矩,那里的女人不怕抛头露面,她们有权抉择自己的人生,那里天宽地阔……” 说着说着,她满脸向往,好像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一口气飞到遥远的北疆。 “谁告诉你这些的?你父亲?” 他问住了她,垂眉,她不答话。“这是秘密?” 她点点头,同意他的形容。 檠丰换个话题。“既然那里那样美丽,如果哪天我不当世子爷了,可以一起去吗?” “‘去’可以,‘一起’就敬谢不敏,请问你是我的谁?” “你的意思是关系未明、身分未定,‘一起’是夫妻才可以做的事情?那容易,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与你……成为夫妻。” 他并没有曲解她的意思,郁泱是这样想的,但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带着暧昧,尤其是后面几句更过分,红霞飞上,她怒眼瞪他,然而他看在眼里却是无尽的娇俏可爱。 握住她的手、更紧,靠着她的身子、越近,总有一天,他会把两人之间拉近再拉近,直到……他泥中有她、她在他的泥里…… 郁泱很累,但依然跪在灵前。 那是她的爹、她的娘,她身子里流着他们的骨血,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很多年,所有人都说她对诚亲王没有印象,其实错了,她有的。 穿越而来那天,周郁泱呱呱坠地,她看见一个伟岸男子抱着她、哄着她,好似她是天底下最珍贵的珠宝,她曾在母亲怀里,听着他说自己有多爱这一家人,听他说,为了他们可以放弃所有。 她曾经躺在他的臂弯里,听着他背诗,听他说:“我的小泱儿,你要好好长大,长成名满京城的才女。” 她也曾经和哥哥并躺在床上听他的“床前故事”,他说的是他的帝王梦,说他要如何治理国家,如何开创一个大周盛世。 说那些话的时候,郁泱不曾怀疑过他的真诚,她相信他爱百姓更爱他的家人,谁晓得迁居北疆后,心移意转,他竟然抛弃糟糠之妻,抛弃一双曾经他最疼爱的儿女。 第6页 她想,世间是不是真的有八字这回事?为什么不管前世或今生,她与父母亲都是缘浅? 身上传来一阵暖意,檠丰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郁泱身上,他又握住她的手,似乎是习惯成自然,也似乎是恋上她掌心的温度。 她必须承认,这样的安慰很有用。失去父母亲的女人有权利软弱,所以她问:“我可以靠着你吗?” 她问、他喜出望外,揽她入怀,是他的回答。 “在想什么?”他问。 “想我爹娘。” “我以为你已经不记得你爹。” “我娘经常谈起他,我娘很喜欢我爹的。” “可到最后,他选择背弃你娘。” “是啊,最近我想起娘,想的不是她的死,而是想她那么喜欢爹却要逼自己对他下手,那得多痛苦才办得到?” “男人总是把前程私欲看得比女人重要。” 就像父皇,为自己的名声、为青史记载而选择让娘见不得光,他曾经自问过,如果自己是父皇,他会怎么做?他想,他会默默地看着心爱女子,帮助她照顾她,绝不让自己的私欲害了她。 “但女人往往把男人摆在生命第一位。很不公平。” “所以女人要学着把自己看得比男人更重要,在爱男人之前,先学会爱自己。”这是l作品里,出现过的话。 郁泱太讶异了,这么现代的话居然会从古董级男人嘴里说出,什么时候这时代已经不讲究男尊女卑?不要求女人全心全意对待男人了? 他与她对视,笑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崇拜!” 噗的,她笑出声,用手肘撞他一下。“你不知道谦卑怎么写,对不?” “你敢说刚刚的目光里没有崇拜、没有敬佩,你没有在心里想着,这真是一个很不错的男人?” 郁泱倏地瞪大眼!还真是……有,他学过心理学、懂得测谎吗? 她的表情证实他的猜测,檠丰满意地扬起眉毛。“你是不是想着如果我不是顾誉丰,恐怕会爱上我?” “哼哼,果然是个再张扬自恋不过的男人。不过你说对了,谁都可以喜欢,我就是不会爱上顾誉丰。”她指指他的鼻子。 第九章公主与新臣(2) “为什么?” “第一,你有个表妹姨娘,而我不喜欢和别人共享丈夫。第二,顺王和王妃的作派实在令人看不上眼,我对公婆挺挑剔的。第三,你都要把顺王府给弄倒了,喜欢上你……以后吃啥喝啥?至于最重要的一点!你和我是交易关系,而我这人喜欢公私分明。” 她说得愉快,他却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与这些人的关系将会通通消失,他们不会是两人之间的问题。 转开话题,他道:“谈谈你的母亲。” “你不是对我母亲很熟吗?”她认下了他与母亲手谈那一段。 “我是,不过我眼中的萱姨肯定和你心里的娘不一样。” 她同意他的说法,点头道:“娘是个再聪明不过的女子,知道父王在北疆纳新妾、生孩子之后,她便清楚父王不再顾虑我们母子三人,他早晚一天会叛变。 “所以她把府里多数下人辞掉,改变对我和哥哥的教育,哥哥读书认字,不再是为了仕途,她想尽办法找来各种各样的书让哥哥明白世界很大、眼界需要更开阔,她想哥哥有足够的能力成为游走四方的商人,既能够喂饱自己也能照料妹妹。 “至于我,娘让我习医、学农、学做菜,并且把京城近郊的庄子给我,那可以让我在最困难的情况下不至于饿死、病死。我们兄妹很早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不会再是郡王、郡主,我们有可能过得比平民百姓更卑贱,我们将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所以多方准备。” “她事事都料到了,却没料到你哥哥会英年早逝。” 这会儿她不说话了,因为她的哥哥还好好地活着,他已经成为娘希望他变成的那种人,他拥有宽阔土地、有丰富的粮仓、有足够她花用的金银财宝,他成功了。 凝睇她的表情,檠丰眉间扬起一丝怀疑,她似乎对哥哥的死不觉得哀戚? “你和哥哥的感情很好吗?” “很好,哥哥比我大五岁,对我而言他不只是哥哥、也是父亲,他教我道理也带我捣蛋,他谆谆告诫我,我们的母亲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学医学农都不重要,我最最要学习的,就是我娘。 “可惜我的聪明才智不及母亲,我有些冲动又很容易表露真心,我懒得厉害,再卯足劲也不及母亲的十分之一。娘知道我的不足,从不苛求我积极,但她越是那样,我就越必须逼迫自己努力。”幸好她还不是太笨,没将师傅和娘的苦心浪费殆尽。 “她相当疼爱你们。” “对,在娘生病后便开始想办法为我筹划,问题是我根本逃不掉,皇上的眼线布满王府四周,孙伯伯出个门都会有高手在后面跟随,到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了,娘只好进宫找皇上谈判,皇上赐了我一门婚姻出嫁从夫,日后父亲若叛变,我不再是周家人,连累不上。但我并不知道,母亲和皇上的谈判竟是以刺杀父亲作为筹码,早知道如此,我绝对不会独善其身。” “你说萱姨病重?” “对,大夫说娘没有太多时间了。” “她用自己所剩不多的时间,来为女儿挣取?”檠丰深叹一口气,道:“我娘常说萱姨是女中豪杰,果然。” “她比多数男人更伟大,没有她,大周必然要面对连年的兵灾人祸。” “我同意。” 之后他们天南地北地聊,有人愿意倾听,郁泱觉得说话是件快乐的事,但她没发现,檠丰经常有意无意地把话题转到她哥哥周珽襄身上。 郁泱和檠丰终于等到纡尊降贵的到诚亲王府来送亲弟弟最后一程的皇帝。 他出现时,满府肃静,没有人发出半点声音,郁泱想对他摆冷脸却让檠丰给阻止,他捏捏她的手心示意她不可以莽撞。 她强压怒气,冷眼看向皇帝,戏演到她跟前来了?那里头有几分真几分假谁晓得?手足情深?想到这句话,她忍不住想笑。 见她这样,檠丰无奈,一直以为她是个沉得住气的,没想到碰到亲人之事,她按捺不住。 这虽然是人之常情,但对象是皇帝啊。 檠丰看着捻香祭拜、神情专注的父皇,过往种种在脑海里缠绕。 他是个好皇帝,也相信他真心喜欢母亲,只是帝王之爱太沉重,没有几个女人负荷得起。 上香过后,皇帝转身望向郁泱,同时也看到檠丰了。 “你母亲是个很好的女子。”皇帝说。 可不是吗,好到替你除去心头大患。郁泱心头冷笑。 “你父母亲下葬后,朕会封你为德华公主,从此以后,顺王府上上下下没有人敢轻慢你。”至此,他才正眼看向檠丰。 他讨厌顾家人,即使顾伯庭将妻子献给自己,他不傻,心里比谁都清楚,顾家背着自己干过哪些事,掩得了一时欺不了一世,他之所以尚未对顾家动作,是因为还有顾忌。 耳里听着皇帝的话,郁泱心里冷笑,皇帝倒是了解顾家,他们见风转舵的本事高强,才得到一点小消息,态度已然大改变,若她摇身一变成为公主,还能不被当成妈祖娘娘,一天享三炷清香? “多谢皇上眷顾。”这话说得不情愿,连檠丰都听出来了,何况是皇帝。 皇帝并不计较,死去的是她的爹娘,倘若她还能眉开眼笑地巴结自己,这才真要看轻她。 “你是朕的亲侄女,碰到这种事,你心底定然不舒服,但朕要你牢牢记得你母亲,她是大周朝的贵人,若不是她,将会有多少士兵死于战乱,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朕或许不是个好哥哥,但朕是个好帝君,如果你是个懂事的,就不该为此怨朕。” 第7页 不怨?意思是要她怨自己的父亲?怨他好日子不过却要跑去造反,怨他只看得见那张龙椅有多金贵,却没想到自己有没有一个配得上的金贵**? 哼,当初要不是这位好帝君,他们会弄到骨肉分离、夫妻离散?如果父亲成天在家人的包围下享尽亲情爱情,如果他有母亲时刻在耳边提醒规劝,他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不懂得什么治国大道理,她只晓得不幸的人才会想要创造别人的不幸,身为皇帝,那么会揣度人心,他怎猜不出自己的兄弟想要和亲人在一起? 心底怨极,为她的母亲、她的哥哥,为他们一家人。 但在檠丰的频频暗示下,她硬着头皮回答一句:“臣女不敢。” “不说不怨,却说不敢,摆明心头还是怨的。但朕不怪你。”不过是个还没及笄的小丫头,他怎能指望她心怀天下。 想当初弟媳找上自己,舍得将尚未及笄的女儿送出去,用一个刺杀换女儿活命,那分魄力让他无法不佩服,天底下再也找不到这样的女人。 郁泱垂下头。 皇上望向檠丰,他不闪不避,一朵温润的笑意浮上眼帘。 那一刻,皇帝彷佛…… 檠丰和誉丰没有半点关系,只是……那双闪耀着智能的眼眸、带着些许狡狯的微笑、沉稳温润的气度……好熟悉,恍惚间,他看见自己的儿子。 怎么可能?他明明是顾誉丰。 回神,敛气,他道:“顾誉丰,你要好好对待朕的侄女,切切不可三心两意。” “誉丰自该如此。” 话说得谦恭,但口气半点不谦逊,这态度摆明令人不喜,可是皇上无法讨厌他,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横在两人当中,迫得他眼光无法转移。 似乎想从他脸上寻找什么似的,皇帝心情莫名激荡。 檠丰微微一哂,道:“誉丰有话想私下禀告皇上。”他看一眼盛怒中的郁泱,指望她引荐是不可能了,无所谓,他自己来。 这是很大胆的要求,但他胆敢要求,皇帝岂不敢应承? 禀退属下,皇帝率先走进内室,檠丰握住郁泱的手与她对视一眼,没有太多犹豫,她也跟进了。 三人走进内室,郁泱沏来茶汤,进献给皇上。 待他坐定,一个猝不及防,誉丰跪到皇帝跟前。丈夫都跪下了,郁泱能不同进退?她温顺地跪到檠丰身边,这个举动让他很满意,没错,夫妻就是该共进退。 “站起来慢慢说。” 他摇头道:“恳请皇上饶誉丰一命。” 饶命?皇帝不解问:“你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需要朕饶你的命?” “嫡母和哥哥是爹娘害死的,他们不知受谁所命在食物里下毒……”他低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气氛顿时变得凝重,彷佛有一股低气压在他们头顶形成,郁泱后悔了,她不应该跟进来、不应该一起跪、不该摆出夫妻同心的。 她不知道檠丰还会牵扯出多少皇帝不欲人知的秘辛,谁晓得皇帝会不会恼恨至极,杀人灭口。 没错,檠丰正把自己推到危险境地,他在赌,赌皇帝知不知道此事,也在赌皇上想湮灭这段过往的决心有多强。 皇帝定眼望他,眼神渐渐浮现凌厉的肃意。心想:他这是以退为进?他对秋水和檠丰的事知道多少?他想藉此番秘辛要挟什么? 拧起眉目,他寒声问道:“顾家的家务事,你求到朕跟前,是不是求错人了?” 他的回答令檠丰失望。 测试结论出炉,父皇极力隐瞒与母亲和自己的关系,代表他不愿任何人提及那段,而父皇并没有因这个消息震怒,意谓着他根本清楚母亲与自己的死因,既然清楚却还是多方隐忍,这表示贤贵妃娘家的势力对皇帝而言,远远比他想象中更具威胁。 也好,父皇的回答恰好斩断自己的念想,待所有事情结束后离开,他心中再无垩碍。 “禀皇上,誉丰自小与哥哥感情交好,他疼我、教导我,对我比父亲更重要,倘若我早知道父母亲的手段,誉丰宁愿死也要阻止这一切。可惜当年誉丰年幼,什么事都做不成。只能用不思上进来惩罚自己与爹娘,可那是两条人命哪,怎能轻易放过?爹娘应该受到惩罚!” 檠丰的话出乎皇帝预料,他还以为对方是来和自己谈条件的,没想到……凝肃的表情微松,他道:“依你所言,要怎样的惩罚才算够?” “父亲重视仕途,母亲重视金钱,不管他们是为谁做这件事,目的不外权、钱、势,唯有将他们身上这些剥除才算得上惩罚。” 他手下留情了,为回报誉丰,他愿意留下两人性命,只是当时出卖妻子所得,顾伯庭不配拥有。 “可他们谨守本分,没做任何坏事,朕总不能无缘无故抄家灭府。” 确实,顾伯庭小心翼翼远离纷争,他踏出每一步都要选择最安全的路,的确找不到任何把柄严惩顺王府。 “父亲没做,就由誉丰来做。” “你打算怎么做?” 皇上开始感到兴趣了,上下打量誉丰,心想他还真是个妙人,没想到顾伯庭会生出这种儿子,也不枉当初檠丰疼他一遭。 檠丰表情变了,收起小心翼翼的表情,态度谨慎地缓缓从嘴里吐出几个名字,“澧王府、俞亲王府、户部尚书庄大人……” 越听皇帝越心惊,他接连点出的几个人恰恰是皇帝的心中癣疥,他们与二皇子结党成派,这些年打着旗帜处处替二皇子造势,俨然成为一股势力,不是不想动手斩除,却怕惊动他们背后的镇国将军。 听着他的分析,皇帝微眯双眼,这小子对朝堂局势这么清楚?是个可造之材哪,倘若檠丰还在,有他亲自提携,顾家想争得一个实至名归的亲王爵位何难之有?是顾伯庭没福气。 “……皇上难,难在无法渗透,只要誉丰打得进去,配合着他们做点不利朝堂之事,只要证据确凿,皇上自然能一网打尽……” 如果他真有本事做到这一切,那么杜家那边是否也可以提早动手?双管齐下,还能有漏网之鱼? “不怕失去顺王府的依恃,你便什么都不是?” 这顾誉丰甚至连个举人都没考过,若顺王府倒台,他怀疑日后他要怎么活下去?难道世间真有这种把良知道德看得比利益权势还重的人?都说顺王世子侠义心肠,倒没想过他竟会视富贵如云烟。 “这点,誉丰明白。” “既然明白还非要做不可,想必你已经算好后路?” “是。”他半点不犹豫地回答。 “说吧,替朕办好澧王府众人之事后,你想要朕为你做什么?” 直到现在,父皇仍然坚持他办的是朝堂之事,而不是为霍秋水、顾檠丰鸣冤,撇得这样清楚? 檠丰心头微涩,既然如此,从现在起眼前这个男人就只是“皇帝”,而非他的“父皇”。 “誉丰替皇上办好此事之后,希望皇上能将誉丰流放北疆。” 北疆两字出口,郁泱一震,他这是真的想要……与她一起回北疆? 檠丰没有看她,他正与皇上对视,像是在用目光角力似的。 许久,皇帝打破静默,回答道,“朕准了。” 第十章年夜饭之乱(1) 圣旨下达,郁泱地位飞升成为顺王府的妈祖娘娘,她畅行无阻,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但她不是得寸进尺的女人,不会满府唱高调,反而生活照旧,依然关在秋水阁过自己的日子。 针对这点,邹氏有些小微词,她认为既然顾府已经大方地承认她世子妃的地位,她就该照规矩来,每日到婆婆跟前侍奉。 第8页 这个想法是奢求了,郁泱根本不屑与之打交道,自然是能免则免,何况檠丰也不欲她到前院自找是非。 幸好顾伯庭脑子是清楚的,一句话打醒邹氏,“难不成你指望堂堂的公主,到你跟前立规矩?” 只不过另外一件事,很快地消弭了她的不平——因为周郁泱,皇帝爱侄女,破格擢拔誉儿当官了! 誉儿说,皇帝祭诚亲王那日,周郁泱在皇帝面前为他说尽好话,皇上才提携他为宫廷六品带刀侍卫。 六品呢!就算誉儿勤奋不缀、考运极佳,一路顺利考上进士,也得从七品芝麻官慢慢往上熬,不仅如此,说不定还得调到外地,父母子女几年都见不到面,现在好了,周郁泱几句褒奖就让儿子留在京城当官,光看着在这分上,她心中有再大不满也都算了。 何况这事,还真应了释慧法师的说法,她越来越相信周郁泱是儿子的命中贵人。那么涴茹……邹氏心头犹豫,是不是该把她送出顺王府,还是再找个人把她给嫁出去? 至于顾伯庭,那就是个把权势利益看得比天还大的人,顾家一族只有他当官,还一路当到顺王,但手中无实权提拔不了自家人,本以为皇帝的一连串急降加上儿子的不长进,顾家的荣耀也就到头了,没想到娶进一个原以为是扫把星的周郁决竟然能够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又一村,老天爷也太厚待顾家了。 他沾沾自喜地想着,一个霍秋水、一个周郁泱,最终能够把顾家带到什么局面呢?真是让人期待。 在王爷王妃采正向观望态度之下,郁泱的日子好过极了,要什么,不必开口就有人往秋水阁里送,今昔的待遇是云泥之别。 因为不必花用到私房钱,掌管银子的芍药镇日眉开眼笑,动不动就问:“小姐,咱们要不要给两个小丫头弄点好吃的?” 郁泱的日子就剩下吃以及等待,等顾誉丰目的达到,等着离开顾府,等待重获自由。 两个小丫头吃好睡好,成天笑嘻嘻地玩闹,个头像打气似的一下子窜高不少,偶尔檠丰有空,也会带着她们练武。 明明是丫头,他非要当成小伙子教养,弄得两个孩子性子越来越调皮,上回还追着鸡鸭满屋子窜,吓得接连三天下不了蛋,郁泱罚他们不能吃蛋,那副可怜的小模样搞得大家哭笑不得。 所有人都很愉快,包括檠丰。只不过他变得非常忙碌,起早贪晚,待在秋水阁的时间越来越少,除了当差之外,许多官场上的朋友突然多了起来。对于这点,顾伯庭相当满意。 日子平平顺顺走过,转眼间就要过年了。 饼年期间,顺王府里上上下下都忙,邹氏派一堆人过来秋水阁打扫,当初她就想往秋水阁里安排下人,但檠丰拒绝了。 虽然心里清楚邹氏不会对亲生儿子做出不利之事,但他不喜欢被人窥探,于是在牡丹、芍药和锦绣的指挥下,把秋水阁打理好之后他又把人给遣走。 贴春联、备年菜、做新衣、缝新帽,两个小孩跟前跟后忙得团团转,人不多却也忙出一副新年新气象。 除夕这天,檠丰依旧往外跑。 暖房里的蔬菜长势极好,年夜饭郁泱打算做一个大火锅,再下几盘饺子。她总觉得年夜饭的重点不是丰盛的菜肴,而是全家人团聚,郁泱的家人不在身边,因此她比谁都分外珍惜家的感觉。 于是几个女人从下午就在厨房里洗洗剁剁,不光准备年夜饭,也备下祭拜诚亲王和诚亲王妃的供品。 檠丰回到府里时已经是下午,厨房里热火朝天,刚炸好的甜果子,咸酥香脆的花生,蒸笼里半熟的年糕,搞了一下午才翻炒好的鱼松……各种香甜鲜味传进鼻子里,令人食指大开。 芍药把滤过油的巧果往桌上一摆,顾玥忍不住伸手去抓,却被锦绣啪的一下给打了。 “小心烫,等凉点再吃。” 彼玥吐吐舌头,笑开,她就是等不及嘛。 郁泱见状,抓起一个小小的开口笑,说道:“嘴巴打开,先吃这个。”顺手把东西塞进顾玥嘴里。 彼祺见状也张开口要郁泱喂,邀宠的模样看得大伙儿都笑了。 “泱姨,沙琪玛能吃了吗?”顾玥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觉得每个都好好吃哦。 “快了,再等它凉一下,结成一块块的,味道才好。” “为什么它叫做沙琪玛?” “这是番人那里传来的食物,他们就是这么喊的。” “泱姨会说番人的话?”顾玥问住她,郁泱愣了一下,半晌才找到合适说词回道:“是啊。” “谁教你的?是番人吗?”顾玥追根究柢。 “是我哥哥的师傅,他是很能干的商人,五湖四海走过不少地方、见识过各种不同的人,他会说几句番人话,也会做几种番人爱吃的东西,番人话我学不起来,但对吃的泱姨举一反三,他说个味儿,我就能做得八九不离十。” “是啊,你们泱姨小时候学什么都不起劲,缝件衣服还得王妃拿根棍子在后面盯着才勉强完事交差,可碰到进厨房这种事儿,不必人家讲,跑得比谁都快,才八岁呢,做出来的饭菜就比做几十年饭菜的孙婶好吃。”芍药嘲笑起自家小姐半点不嘴软。 郁泱没生气,芍药说得句句属实,如果晓得和“那人”的缘分这么短,她不会懒惰,她会天天下厨、天天做菜,天天看着他嘴馋却又满足的模样,认真学做菜,是因为要填补心中遗憾。 “要换了我,我也要学煮饭、不学做衣服。”顾玥道。 “为什么?”郁泱问。 “衣服能穿就行啦,丑一点、美一点又没差别,但东西难吃和好吃可差得多了。” 锦绣戳了顾玥一记道:“你啊,好日子过太多,还嫌好吃难吃,要是在以前,饭不馊就算好吃的。” 彼玥在笑,心头却是泛酸,谢天谢地,感谢老天爷给他们送来这位世子妃,否则艰难的日子还不知道要过多久。 这话落入站在门边的檠丰耳里,脸上表情更形复杂,而屋里的女人听见了也忍不住鼻酸。 芍药一手拢住一个,把她们抱在怀里,豪气道:“安心,以后就跟着咱们家小姐吃香喝辣,有咱们小姐一口饭就饿不着你们。” 见气氛有些感伤,牡丹忙道:“小姐,接下来要做什么?” 郁泱看一眼满桌子零食,笑道:“还不够吗?这些能让你们胖上好几斤了。” “不够、不够,今年咱们多两个吃货呢,要不,再做一点核桃糕好不?” 牡丹朝顾玥、顾祺眨眨眼,两人默契十足地跳到郁泱跟前撒娇的又拉又扯。“泱姨,给咱们做核桃糕吧,我还不知道那东西什么味儿呢?” “是啊、是啊,一定很美味!” 连美味都说上了,她能反对?“行,你们来帮忙把核桃捣碎……” 命令方下,一转身,她发现站在门口的檠丰。 人是习惯的动物,她不爱生活有第三者加入,不爱他破坏自己的计划,不爱很多有关他的事,但他住进来了,有点霸气、有点强势,她推拒不了,只好一天一天适应。 适应他住在自己的屋里,适应他在睡前的叨叨絮絮,适应孩子喜欢他不亚于自己,适应他宽宽大大的掌心、他厚厚实实的胸口……适应许多原本她以为不需要适应的事情。 意外的是,她适应得相当好,好到几次她以为自己与他不仅仅只是一场交易,而是有其他的、额外的、超出友谊的……感情…… “回来了?”郁决笑问。 第9页 “嗯。”他看向桌上那一堆食物,有些见过、有些没见过,但每样闻起来味道都很棒。 “做这么多,看起来很好吃!”说着,也伸手往巧果抓去。 郁泱急忙拉住他的手,这一拉又是掌心贴合,暖意瞬间窜进他的意识里,她想甩开却被他抓得老紧,挣月兑不开。 大伙儿都看见了,牡丹、芍药别开脸假装没看见,但笑容很明显,顾玥、顾祺还不懂事,根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唯独锦绣一双眼睛像是在看野狼似的,紧迫盯人,就怕他一发狠咬上郁泱。 郁泱把手拉到身后,但他还是紧紧握着。 她只好欲盖弥彰解释道:“别学玥儿贪嘴,巧果刚炸起来会烫嘴。” 彼玥接下话,热情教导。“叔叔,沙琪玛要放凉了才会结成块,开口笑可以吃了,你让泱姨喂你吃,味道可好啦!” 彼玥说完,檠丰立刻照办。 他没脸没皮地把头凑向郁泱,学着小孩张大嘴巴等着她喂。 郁泱皱眉,这男人今天是发疯了吗?干么这样,想晒恩爱?甭吧,这里有未满十二岁的儿童,不宜过早污染她们的心灵。 郁泱不动作,顾祺等不及了,也热心的技术指导。“叔叔,你的嘴巴张得太小,要像我这样,泱姨,我要!啊……”她拚命张大嘴巴,眼巴巴地看着郁泱。 彼玥见状也来凑一脚。“泱姨,我也要!啊……” 三张嘴巴张在郁泱面前,看得牡丹、芍药忍不住噗哧笑出声,郁泱无奈,抓起开口笑一个个往他们的嘴巴塞。 “好吃,我还要。” 檠丰得寸进尺,过分到让人想翻白眼,但她能翻吗?基于身教原理,两个小孩也跟着张嘴,她只好一路一路喂下去,两人的甜蜜变成四人组甜蜜,你说一句笑话,我抢一声得意,呵呵笑声不停。 牡丹在旁看了,忍俊不住道:“谁说多两个吃货,明明就是一屋子吃货。” “行了、行了,开大火再多做一点吃食,否则挨不了几天就没啦。” 芍药话落,阿松的声音跟着响起,只不过芍药的话让人很开心,阿松的话纯粹是扫兴。 “世、世子爷,王妃刚刚派人过来,请世子、世子妃到前头用年夜饭。” 只有世子、世子妃,年夜饭名单里没有顾祺、顾玥,由此可见过去几年,两个小孩子也不在受邀行列。 檠丰轻叹,眼底满满的全是对孩子的怜惜。 彼玥、顾祺噘起红嘟嘟的小嘴巴,好不容易可以过个热闹的除夕夜,她们从好几天前就等今晚,哪里晓得…… 看她们的失望,几个大人不晓得该怎么安慰,众人目光全聚在檠丰身上,期待他发话。 可让他别到前院用年夜饭未免强人所难,怎么说他都是顾家大房的独生子,平日就算了,逢年过节的怎么能够强留人? 檠丰也不是不了解众人的希望,也相信她们筹划这顿年夜饭肯定费不少心思精力,只不过…… “锦绣、芍药,你们先弄点吃的让大家填填肚子,那边一结束,我们立刻回来围炉。” 意思是,他们不会在那里待太久? 郁泱望向他,他像是看出她的心思似的,点点头,应承下。 浅哂,郁泱蹲模模顾玥的脸、再拉拉顾祺的手,道:“你们帮帮芍药和牡丹,把菜给捡捡洗洗,该下锅的先下锅熬,把餐桌摆好,然后洗好澡,等我们回来一起吃顿年夜饭。” 知道还是可以一起吃饭,两个小孩欢呼一声,卷起袖子就要帮忙。 锦绣看向檠丰的表情越来越复杂了,在她心里,他是凶手的儿子,可他对待顾玥、顾祺……想当年,主子很喜欢这个弟弟的,只是……越想越烦,低下头,她只能劝说自己,如果利用他可以让两个孩子过得更好,为什么不? 世子妃也说了,在他的教导下说不定两个孩子能够成材。孩子们那样聪明,容貌又与秋水夫人相似,倘若有机会让孩子们走到皇帝跟前,皇帝一定会想起夫人、想起少爷,那么顾玥、顾祺就能揭开顺王的真面目,替爹和女乃女乃报仇了。 多年来,报仇的念头始终没有在她脑中淡过。 见孩子们又重新开心起来,郁泱松口气,回到屋里打扮起来。 梳洗过,她发现檠丰已经换好衣裳坐在软榻边等她。 他是个绅士,个头那么高、身量那么大,却每天窝在软榻上不曾越雷池一步,要是在现代恐怕就要被误认为是gay了。 郁泱一面梳理头发一面从镜里偷望他,檠丰拿着书却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是个喜欢读书的男子,书时刻不离手,他对她的嫁妆毫无兴趣,但对她带来的那两箱子书情有独钟,那些不是科考必备用书,更多的是地方志、人文风情、散文、传奇、小说……对许多读书人而言,那是用来打发时间的闲书,但他喜欢,一看再看也不厌倦,尤其最近他总是拿着那本《北疆风情》一读再读。 他的眉头微蹙,碰到困难了吗?事情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容易? 她犹豫片刻,出声问道:“事情进展得顺利吗?” 那日皇帝一句准了之后,两人便开始密议,郁泱假藉倒茶退出屋子,那是男人们的事,重点是她不确定皇帝是否喜欢多一个人参与。 “你在关心我?”侧过脸,檠丰脸上净是笑意。 她鼓起腮帮子,嘴硬道:“错了,我在关心自己,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成功的可能性,我有没有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离开顾家。” “听起来,你这种人有点冷漠、习惯独善其身。” 檠丰放下书走到她身后,接过郁泱手上的梳子替她梳理一头长发,他想做这件事很久了,她的头发像丝缎似的黑亮滑顺,手指插在其间有着说不出的兴奋,难怪电视里的男子总喜欢模女人的头发,只不过这里的女人总在头发间上一层厚厚的桂花油,颇为黏手,幸好郁泱不喜欢。 “我是啊。”她似笑非笑地从镜中望他。 不明所以的,总在一个下意识里,他的某句话、某个表情会挑动她的心,好像、彷佛、似乎是……“他”回来了,从她的心里走到她身边。 第十章年夜饭之乱(2)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对玥儿、祺儿用心?” 他问得她语顿,是啊,独善其身的女人不会多事。 他续道:“也许你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种人。” “听起来你比我更了解自己。” “没错。”檠丰微微一笑。识人、读人、了解人,是他无数专长当中的一项,这让他顺利打进澧亲王、俞亲王的圈圈,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信任,也使他的计划……提早了不只一点点。 “所以呢?” “所以周郁泱,你是个很好的女人,玥儿、祺儿和我能够碰到你,是我们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蓦地,她脸红了,回望他,他的眼睛像一潭幽泉,将她的灵魂深深吸入。 檠丰笑开了,因为脸红的她看起来没那么高傲冷漠,像是去了壳的栗子,没了伪装,只剩下香甜软糯。 三房的长辈、平辈都到了,圆圆满满地坐齐四大桌,连邹涴茹都上桌。 照理说她不过是个姨娘,这种家族聚会没有她的位置,但邹氏知道自己委屈了这个侄女,只是情势如此也由不得她,于是她让满府的姨娘通通上桌。 连姨娘都能参加的家宴,顾玥、顾祺却没有机会加入,可见得顾氏根本没把她们当成自家人,既是如此却还想着从她们身上获得利益,这样的顾家更令檠丰感到恶心。 郁泱因为有公主的身分,与王爷、王妃以及其它长辈同席。 第10页 杯盘交错间,她表现得落落大方、行止合宜,回答长辈时态度不卑不亢,让人见着真正的名门淑媛风范。 “大房媳妇,听说你在皇上跟前说誉丰好话,皇上就封他一个六品官位,是真是假?” 二房婶娘眉开眼笑的问道。 今日不同往昔,她老早就想和郁泱打交道了,可这位公主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想进秋水阁拜访还被誉丰派在门口守着的人阻挡,气得她啊……娶到公主了不起吗?他不过是运气好,如果当初让她家敬丰娶进门,六品官?哼!至少得个三品大员! “回婶娘,媳妇不过是引荐相公,是相公在皇上跟前问答时表现得不卑不亢、处处得宜,皇上喜欢相公的学问人品才有这番造化,全是相公自己本事。” 本事?这顾誉丰肚子里有多少墨水,大家是从小看到大的,谁不知道他不爱念书、只喜欢玩枪耍棍,若是皇上遇险,他救下皇帝一命而被看重还合理些,学问人品?别哄人啦! 郁泱这话听在二婶娘耳里叫做推托,但听在邹氏耳里就是会做人了,看一眼郁泱,她越来越觉得这个媳妇顺眼。 三婶娘似笑非笑,心道,不就是不把这些堂兄弟们当成一家人吗? 誉丰那块料可以当官,她的儿子可比他强上好几倍,说到底就是没娶个好媳妇罢了。 “大房媳妇,你也别谦虚,谁不晓得当今皇上是你亲伯父,要不下回进宫,你带婶娘、堂妹们去见见世面?”三婶娘厚颜道。 “婶娘想进宫也不是不可以,我同皇女乃女乃说一声就是,不过,婶娘要不要请个教养嬷嬷回府把宫里的规矩先学学,宫里不比家中,说错一句话是会要人命的。上回有个武官的女儿进宫,本是让贤贵妃娘娘先见见,皇上有意替她指婚,没想到不知说错什么话犯到了哪宫的娘娘,竟挨上二十大板,身子落下残疾,日后……怕是再难以婚配。” “这么厉害?”她狐疑地望着郁泱,忖度她欺骗自己的可能。 “后宫规矩本是如此,一个行差踏错就会惹下杀身大祸,再说了,就算没有做错,要是惹得后宫贵人心头不喜,话往外传,以后妹妹们想找个好对象怕是困难重重。” 一推二推,郁泱让两个婶娘不高兴了。 从鼻孔里重重哼一声,三婶娘道:“媳妇莫不是看咱们没见过世面,故意吓唬我们吧?” 这会儿邹氏不满了,板起脸孔道:“我媳妇儿哪里是唬人,上回过年命官妇见驾,李尚书家的媳妇站得久了,心头不耐竟耍小聪明故意装昏,太医过来,银针没下,自己先吓醒过来。 “诡计被拆穿,她家长辈吓得脸色惨白,这叫什么,叫不敬、叫做欺君大罪,二十个板子拍下去,把肚子里刚怀上的孩子给打没了,以后还能不能生再说。宫里贵人哪一个眼睛不比刀子利?想在她们跟前玩花样,是嫌命太长?你们想进宫,心里打什么主意,真当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实话说了吧,你们的丈夫没有官身,就算贤贵妃看上眼想指婚,怕也没有哪个大户人家愿意点头,这年头成亲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就算人家勉强同意,顶多就是无媒无聘,抬回去当个姨娘妾室。 “你们可得想清楚,那些权贵世家的子弟各个见多识广,什么女人没见过?咱们家的女孩品貌普通又不懂琴棋书画,便是大字也识不得几个,到底凭哪一点能留得丈夫的心? “依我说呢,心小一点、别眼高手低,替女儿们寻个小户人家嫁了,看在顺王府这块招牌分上,说不准儿还有些没门路的小辟想攀一攀,至于多的呢,就别妄想了。” 邹氏冷言冷语的讽刺一通,方才几个弟妹的表情她可是一一看在眼里,瞧不起她儿子? 也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儿子、女儿是哪路货色。 好歹誉儿现在可是堂堂的六品官,何况王爷说了,可别小看这个官,宫廷里的带刀侍卫就是皇帝的身边人,天天在皇上跟前晃,要是能讨得皇帝开心,还怕没有再升官的机会? 何况她家媳妇是皇帝的亲侄女呢,看在她无父无母分上,岂能不多看顾几分。 两个婶娘被邹氏一番夹枪带棍的话,说得没脸,怒气冲冲的却不敢闹将起来,谁让二房、三房的人都得仰仗大房的鼻息过活。 郁泱想笑,这一家人真有趣,貌合神离却非要硬凑在一起,营造家庭祥和的表相,这是在欺负谁啊? 郁泱低头,身旁的檠丰却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她有些诧异,目光迎向他的。 却听得他说:“大堂兄、二堂兄如果有空的话倒是可以跟我出去走走,多认识些朋友,日后说不定能找到些门路,身为男子总是待在家里也不成。如果他们将来有出息了,对顾家也是好事,一枯俱枯、一荣俱荣嘛,一家子当然要互相帮忙。” 这话说得大方得体,顾伯庭听在耳里,心中熨贴极了,儿子终算长进懂事了。但郁泱看他一眼,心起怀疑,他这是要把二房、三房也拖下水? 这话让两位婶娘沉下去的脸顿时飞扬起来,忙道:“这话说得在理,婶娘在这里先谢谢你了,誉丰从小就是个宽厚、友爱兄弟的,要不,当年怎么会为了大少爷的死哭了三天三夜,滴水不进。” 她这话是在讽刺邹氏,檠丰是大老婆的儿子并非邹氏所出,众人嘴里不说,心里弯弯绕绕才多呢。 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会死得莫名其妙?怎会秋水阁里闹鬼传闻,甚嚣尘上?小气的邹氏又怎会允许二房、三房搬进顺王府,不就是想多些人气好驱鬼吗?人人心里都有一本谱呢。 可他们并不知道顾伯庭卖妻求荣的事,不知这话讽刺的不仅仅是邹氏,连顾伯庭也给讽刺了。 他脸一沉,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摆,怒道:“好端端的吃个年夜饭也要唇枪舌战?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大家长一吼,二房、三房的男人立刻缩了头,拉扯自家的女人要她们闭嘴。 几个小辈见状,五堂弟顾国丰走过来,端起一杯酒水走到顾伯庭跟前,女乃声女乃气地说道:“祝大伯升官发财,变成大宰相。” 这是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说话的模样娇俏可爱,有再大的火气被他这样一说,顾伯庭也不好再发作,何况小男孩说的是升官发财、是大宰相,那可是他一辈子的梦想。 小孩的天真言语让气氛重新热络起来,杯觥交错间,郁泱彷佛看到红楼梦里的热闹场面,虽然人人欢言笑语,她却隐约见到“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的颓败之气。 转头望向檠丰,冷不防发现他也在回望自己,不管是她或他,他们都没有加入这场喜庆欢乐。 邹涴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壶酒,巧笑的走到王爷席间,娇言女敕语道:“这是我娘最拿手的桃花酿,味道极为香醇,这门手艺,涴茹学好几年才得成,这酒已经在窖里收藏五年了,前儿个出窖,大嫂派人送来说是要给公公、婆婆、叔叔、婶婶们尝尝。”说完,帮着把每个人手边的酒杯注满。 邹氏帮腔。“是啊、是啊,涴茹亲手制的桃花酿比起一品楼的,要好上十倍不止,大家快点尝尝。”这些日子冷落了涴茹,邹氏多少觉得抱歉,这会儿自然是要站在她那边说话。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果然是美酒佳酿,味醇甘香,是上好的酒。 郁泱没喝,不是怕涴茹动手脚,她认为对方没有笨到这等程度,满屋子都是人,要做坏事至少得等四下无人、月黑风高时。 第11页 她不喝,纯粹是因为自己喝不得酒,碰到一点酒精就会头痛不已,何况待会儿还得回去陪顾玥、顾祺吃年夜饭。 见郁泱笑而不饮,邹涴茹倒是不肯放过她了,她满脸的楚楚可怜,委屈道:“莫非姊姊还在为那天的事生气妹妹?” 那天?哪天?郁泱被她弄得满头雾水。 檠丰的脸色难看极了,他冷冷横邹涴茹一眼,但她一心想让郁泱把酒给吞下去,习惯眼观四方、打探别人表情的她,居然忽略了檠丰的不豫。 “邹姨娘说什么我不明白,我并不记得你做过什么会令人生气的事儿。” 她口口声声邹姨娘,打死不认她做妹妹,当姊妹是需要缘分的,郁泱不认为自己和邹涴茹有这种缘分。 “那日我没经过姊姊的同意就进入秋水阁,冲撞了姊姊是我不对,姊姊就喝下这杯酒,泯了前仇好不?” 她说得委屈至极,到最后声音还出现哽咽,眼眶瞬间红起来,本来就是个美女,再加上这样一副表情,惹得二房的堂兄们心痒难耐。 彼敬丰、顾仪丰本就是两个急色鬼,这会儿心里正想着誉丰运气怎么这么好,娶到一个助他仕途光明的妙人,又迎来一个温柔解语的美人,男人一辈子想要的,他全有啦。 郁泱暗赞邹涴茹高明,不说她打人、骂人却说冲撞了自己,在场所有人肯定都认定是她嫉妒,不让邹涴茹出现在丈夫跟前。 “邹姨娘多想了,你何曾冲撞过我?那天不过是世子爷性急数落妹妹几句,妹妹倒是惦记在心里,怨错人了。” 不过几句话,郁泱把事情给推回对方身上,意思是:你惹火的是男人,男人看你不上眼,是你自个儿没本事,别把帐往我身上算。 这会儿,满屋子女人还有不明白的?就是个一厢情愿又没手段的。 邹氏心里虽然清楚却也舍不得下侄女面子,赶紧站出来圆场。“小事情何必闹大,不管是冲撞谁,媳妇啊,誉儿都把酒给喝了,你也喝下这杯酒就当没那回事儿,免得涴茹胡思乱想,老担心怕自己做错事。” 郁泱不想在这上头打圈圈,对这种斗心机的事非常不感兴趣。 她叹气,算了,就两口酒,只要大伙儿别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就行,于是举盏仰头喝了。 当着邹涴茹的面,她翻了翻杯子,似笑非笑地问:“邹姨娘可满意了?” 自邹涴茹逼郁泱非喝下那杯酒之后,檠丰的脸色就异常难看。 上一次当学一次乖,后院的手段他算是多了几分清楚,虽然他也认为邹涴茹不会傻到在大庭广众之下对郁泱动手,但眼见郁泱被迫喝酒,不自觉地,他眉头紧拧。 “谢谢姊姊,以后妹妹定会谨守本分再不让姊姊生气。”邹涴茹说来绕去,就是不肯放过郁泱善妒这个点。 郁泱笑而不应,与这种女人纠缠什么,她对宅斗不喜欢、不乐意,更不愿意为此浪费心情。 可……酒才下肚不久,她便开始晕眩,全身燥热不已。 郁泱酒量不好,自己是知道的,她是俗称的半杯醉,这会儿还真是发作得很快。脸越来越红,心跳越来越快,一股说不清的与兴奋油然而生,这桃花酿还真的让人很“桃花”。 邹涴茹的目光没离开过郁泱,发现她脸色转红,邹涴茹刻意多喝两杯,也摇摇晃晃地支着桌面,刻意说起醉话。 郁泱忍过好一阵子,心头像是有什么虫子在钻似的,那是从来没有过的陌生感觉,她是天生的酒精代谢失调症,一个哆嗦,再控制不住。 她起身对王爷和邹氏说:“媳妇不胜酒力,到外头吹吹风。” 大堂妹顾彩蝶见状,连忙上前扶起郁泱,笑道:“我也头晕呢,这桃花酿后劲真不小,堂嫂,不如咱们一起出去走走。” 郁泱瞄她一眼,发觉自己的判断力正在降低中,也好,有人一起走,至少不会走错路。 “去吧、去吧,你们姑嫂是该好好培养感情,都是一家人嘛。”见女儿主动,二婶娘眉开眼笑,这个世子妃好好拢着准没错。 彼彩蝶扶着郁泱走出屋子前,朝顾敬丰挑挑眉,而邹涴茹“不胜酒力”,顺势趴倒在桌面。 三人细微的表情动作全落入檠丰眼里,这下有趣了,他倒真想知道三人合力演的是哪一出。 第十一章一杯春/药酒(1) “有劳堂妹送我回秋水阁。” 郁泱发现自己状况越来越不对劲,喝醉酒是这种感觉吗?她从没喝醉过还真是不清楚,只是心越跳越急,有种说不出的空虚感在全身上下充斥。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全身乏力地靠在彩蝶身上,像失去骨干似的。 “嫂嫂果真不能喝酒,邹姨娘不该勉强人的。”她半说半埋怨。 郁泱没答话,半眯着眼睛随着彩蝶前进,但是……亭子? 从秋水阁到前院的路上有凉亭吗?那排屋子是哪里?怎么顾彩蝶带自己绕到这里?不行,认真想想,她心里有一张地图的,上回走过不少冤枉路,她知道……知道…… 眼前的景物开始在晃,她心悸得很厉害,像是缺氧似的,她必须大口大口吸气,脑袋才能得到足够的氧气、才能运转、才能……想起来了,这是二房的区域,她要回秋水阁啊,为什么顾彩蝶要把自己引到这里? “堂妹走错了,这不是回秋水阁的路。”郁泱的声音软弱到近乎申吟。 “是的、是的,这条路比较近,嫂嫂放心,我会把你送回去的。” 彩蝶心跳得飞快,脚步也跟着加快,这是她第一次谋害人,心慌不安,吓得半死! 是邹姨娘说的,周郁泱还在生气堂哥,两人尚未圆房,而女人都是这样的,身子给了哪个男人就会一心一意替对方打算。 如果周郁泱能够和哥哥一夜春风,心就会落在哥哥身上。 别的不必,只要她在皇帝跟前讲几句哥哥的好话,连四堂哥那种不学无术的男人都可以弄个御前侍卫、六品官来当,周郁泱和哥哥变成夫妻后,自然要专心替哥哥筹划。有个当官的哥哥、当公主的嫂嫂,娘替自己说亲事,肯定可以攀上更高的门第。 没错,就是这样!反正她和四堂哥和离书都签下,以后离开顾府还会有谁愿意娶她,除哥哥之外,周郁泱没有别的更好选择了,她这是在做好事、不是害别人,周郁泱一定能够明白的。 就算事发,大房伯伯、伯母震怒也不怕,桃花酿是人人都喝的,虽然是她领嫂嫂出的门,但她自己也不胜酒力啊,谁晓得会出这种事? 就算爹娘心里清楚,哥哥酒量好得很,不至于糊里胡涂闯下大祸,也不会在紧要关头跳出来替周郁泱说话。 这个计划,他们来来回回推敲过好几遍,怎么算都只算出对自己有利无弊,这才会大着胆子和邹姨娘一起进行。 终于……她松口气,哥哥的房间到了。 比自己晚几步离开的哥哥脚程快,绕小路,应该已经进了屋子吧。 彩蝶敲两下门,门从里头打开,在看到哥哥那刻,心这才放下,她急忙把人交到哥哥手上,转身离开。 彼敬丰接过郁泱,看见满脸绯红、额间冒出薄薄细汗的她,眼睛登地亮了起来,这女人的醉态竟比邹姨娘更娇羞美艳,想着她在自己身下申吟的模样,他整个人热了起来。 舌忝舌忝嘴边口水,心里还道:等把世子妃弄上手,回头再以此事相胁,不信邹姨娘不乖乖就范……顾誉丰的齐人之福,他也要分享。 第12页 他笑得满脸野兽,打横抱起郁泱,一脚将门踢上。 门外一双眸子狠狠盯上,握紧拳头、咬牙暗恨,直到顾彩蝶离开院子,檠丰才从树后现身,大步奔向顾敬丰屋里。 彼敬丰猴急到连门都没有闩上,一心想尽快上手。 檠丰推开门朝里面走去时,顾敬丰已经将自己扒个精光,正要动手月兑去郁泱的衣物。 中了chun药的郁泱汗水淋漓,全身不停蠕动,却坚持住最后一分理智,用微弱的声音低喊:“我要回去……” 懊死!檠丰目露凶光,飞身往前窜去,手指一伸一缩点了穴道,顾敬丰顿时失去意识,伸手狠狠将他往旁边推开,檠丰俯身抱起郁泱。 郁泱勉强张开眼睛,发现眼前的男人是檠丰,松口气,环上他的脖子,露出笑容道:“如果是你……没关系……” 如果是他、没关系,她的意思是……是吗?她说的,是他想的那意思? 檠丰粗喘了两口气,郁泱咯咯轻笑,抬起头在他颊边献吻,斜眼瞄他,道:“你的脸真好看,说!衣服底下的,是不是也这么有可看性?” 确定了,他确定她说的意思和自己想的相符合,再倒抽一口气,他拚命压抑。理智对他喊话——不行,不能是现在,她清醒后会后悔,而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抱起她,他憋住,克制自己不去看怀里那个撩人的家伙,可她不晓得他有多努力,竟紧紧反手抱住他,头在他身上乱钻,不断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动不动在他颊边、下巴、脖子啾个两下。 懊死、该死、该死!他快控制不住了。 他的轻功不弱,但从来没有发挥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境界,他飞快往秋水阁窜去,为了分些心思,他“正气凛然”说道:“不要担心,我会替你报仇。” 报仇?能够平安无事躲过这关,已经很幸运了。 摇摇头,她不愿意他因一时赌气把原订计划给破坏掉,她不断深吸气、深吐气,试图把残存的理智给逼出笼。 “不要报仇,你的大事要紧……” 都这么不舒服了,郁泱还能替他着想?心理的快乐比身体的快乐更让他欢欣鼓舞,喜悦攀上胸口,谁说她冷漠的?谁说她只替自己着想?周郁泱明明就是他的l,就是个体贴的好女人。 “放心,我会做得不落痕迹,总之,你好好休息,我先送你回秋水阁让芍药、牡丹照顾你。” 说话间,他们回到秋水阁,等着两人吃年夜饭的大人、小孩全数围上来。 芍药看见自家小姐被世子爷抱在怀里,脸上有着不正常的潮红,吓一大跳,急问:“怎么一回事?” “她被人下药了。” “吃顿饭也能变成这样?哪个天杀的这么没良心?”芍药急得口不择言。 檠丰没时间回答她的埋怨,急切间发出一串命令。“芍药,你去烧水,待会儿先让她泡着,牡丹,你去泡茶,茶水越浓越好,放凉一点再喂她喝,我已经派人去找大夫,很快就会回来,锦绣,你去外头接一盆雪水,用冰帕子敷在她头上,如果郁泱还是很不舒服,多喂她喝一点凉水。 “最后一件事,所有人都给我听仔细了,待会儿不管任何人来传你们问话,都要死死咬住回答,你们发现世子妃神色不定、脸色潮红、脚步踉跄,回到秋水阁才昏倒在院子里,你们发现不对劲便将她带回屋里。” 为什么要这样说?牡丹、芍药没受过宅斗训练,搞不明白怎么一回事,但锦绣脑筋一转,瞬间明白过来。 芍药想上前问个仔细,锦绣拉住她,匆匆在她耳边道:“别急,世子爷这是要去替世子妃出气了,咱们等着看吧,结果定会让你满意。” 锦绣微微一笑,见世子爷笃定自信的模样,她敢保证那个害世子妃的人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锦绣的话让忿忿不平的芍药脸色稍霁,不再问东问西。 见每个人井井有条、分头做着自己吩咐的事,檠丰这才转身往外。想看好戏吗?没问题,他不介意亲手导一场包精彩的。 彼玥、顾祺追在他身后,也从房屋里头奔出来,两人及时拉住他的衣角。 檠丰停下脚步,回头问:“怎么了?” “叔叔要去哪里?”顾玥口气凝重,咬牙切齿的模样却是可爱得让人心疼。 “去办点事。” 彼祺问:“叔叔可以顺道帮我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把欺负泱姨的坏人欺负回来,叔叔说过的,以德报怨,以何报直?” “对,对付坏人就是要比他更坏!”顾玥接话。 坏人把泱姨弄成这样,就要把坏人弄得比泱姨更辛苦才公平。 檠丰微笑,以真心待人果然能得到别人的真心,郁泱没白疼这两个小丫头,他拍拍两个人的头说:“知道了,我一定会帮你们泱姨讨回公道。” 两个小孩郑重地伸出小指头,对着他说:“说话算话。” 他点头。“是,说话算话!” 檠丰伸出手与她们的小指勾在一起,三个人同时点头,这是承诺。 他们没注意到,三个人虽然样貌不同、年龄不同,但这刻的表情却是一模一样的。 “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两个小孩像面对战争的武士般,雄纠纠气昂昂地把檠丰送到门口。“我们在这里等叔叔的好消息。” 他搂搂两个孩子,道:“回屋子里去等,泱姨醒来的时候,一定很希望能够看见你们,我把泱姨交给你们了,好好照顾她。” “一定!”应下话,她们又雄纠纠气昂昂地走回屋里,看着她们的背影,他笑了,这样,才像一家人。 “你自己一个人回来,郁泱呢?你把她带到哪里去?” 檠丰当着所有人的面质问顾彩蝶,他出声一喊,满厅里的热闹喧哗顿时安静下来。 彼彩蝶回过神,看看王爷、王妃和爹娘、叔婶,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怎么会在厅里?!她明明把周郁泱交给大哥之后就快步赶回到自己屋里,她想要蒙起被子定定心,一路上她不断安慰自己,既然没有当场被抓到,发生任何事都与她无关。 可……怎么会?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一阵黑雾袭来,头好晕,再清醒……她回到厅里,便在面对所有人的质询。 脑子里好乱,她想不清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真的不知道。 看一眼厅里,筵席尚未彻去,代表时间还没过去太久,可是……求助地,她转头望向邹姨娘的座位。 咦?她不在位置上?她去了哪里?灵机一现,天!邹涴茹想把她自己给撇干净,把所有的事全推到自己和大哥头上?顾彩蝶心一急,哭了出来! “你哭什么?又没有人骂你,你和你堂嫂去外头发散发散,为什么只有你自己回来?你堂嫂呢?”邹氏上前,一把扯住彼彩蝶的手腕问。 “堂嫂……”能说吗?说她正在大哥的床上。 檠丰道:“爹、娘,我看堂妹脑子不太清醒,恐怕她也醉了,不如派人到处去找找看。” “是啊,可别醉在什么地方,万一受风寒可不得了。上回归宁你落水,两人没进宫去拜见皇上、皇太后,明儿个无论如何你们都得进宫,否则上头怪罪下来可不得了。” 彼伯庭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仕途,好不容易皇帝看重誉儿,机会千万不能错失。 “咦?涴茹去了哪里?媳妇会不会和涴茹在一起?”邹氏这才发现自己的侄女也失踪了。 “不只,敬丰也不见了?” 二婶娘这会儿也注意到自己的儿子不在厅里,怎么搞的……猛地,她倒抽一口气,不会吧……这件事不会与儿子有关吧? 第13页 难不成他瞧上周郁泱,酒后乱性把人给劫了?这个败家子!如果真是这样,他就真的罪当万死了! 二叔心头一颤,自家儿子什么心性,他能不清楚? 敬丰什么都好,就是在色字上头难把持,满院子能看得上眼的丫头全都被他沾过身,他还不满足,这事儿说也说不听、骂也骂不醒,难道他的胆子居然这么大,连堂弟媳都敢碰?! 她可不是普通的弟媳哪,她是皇帝的侄女、诚亲王的女儿,更是长房的媳妇,他们一家五、六口,吃的、穿的,仰仗的全是大房,如果真的弄成那样……这个冤孽,他没把老子给搞死不高兴吗? 二叔坐不住了,一把站起身拉起妻子往儿子屋里走去,他一脸的严肃,也让邹氏想到什么了,天……顾敬丰那个急色鬼…… 嘴上没把,邹氏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她跳起来说:“媳妇喝醉了,会不会被敬丰……” 话说一半,她更坐不住,连忙起身跟着二叔往外跑,然后顾伯庭、三叔、三婶等人一个接着一个,像串螃蟹似的,满屋子人纷纷往二房院落里走去。 满室yin秽的气息,女人吟哦声不断传出,男人还在女子身上不停进出,强大冲撞力、**的快感让女人满足得脚指头蜷起,纤细的手臂紧紧抱住男子颈项不放,她要他,不停索要。 “快一点、再快一点……”女子破碎的催促声伴随着男子的激喊,这是场淋漓尽致的**。 邹涴茹很开心,她没想到自己装醉会引来表哥的关心,想起表哥一步步朝自己走来那幕,连日来的阴霾再度看见希望,她从那把设计过的酒壶里倒出药酒。 本想装憨假醉把酒喂进表哥嘴里,没想到他说:“我喜欢看你的醉态,娇憨、美丽极了,再喝一杯吧!” 那酒半强迫地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她本有点担心,谁知,表哥在她耳边低声道:“咱们趁没人注意回房,好吗?你先走,我跟在后头。” 回房?当然好,她等这一刻,等了多少日夜哪。 可恨一道圣旨让周郁泱身价高涨,表哥为了前途处处顾忌,竟对她冷淡如斯,现在有此机会,她只有把握的理儿,哪会不依? chun药在邹涴茹身上发作,她飞快步出大厅,急喘着、等待着,她想象所有与表哥在一起的画面。 终于,表哥追上来,她顺势靠进表哥怀里,表哥抱着她疾行,她可以理解表哥对自己的身体有多么急切,想起洞房花烛夜,她的身子更热、心更火,她想和表哥再次纠缠一起。 他们回到屋里,一屋子黑漆漆的,她不知道是谁的房间,但她不在意,表哥飞快为她除去衣服,一个翻身覆上自己的身子…… 她要他,于是激情不已,他也要她,于是热情急切,在吮吻索取间,他进入她的身子,终于,她的人生再度圆满。 这才是她要的婚姻,她要的爱情,这才是她愿意委身为姨娘的主要原因,表哥,她爱他、爱了一辈子…… 像是干柴遇见烈火,两人抵死缠绵,至死方休。 听见屋里的声音,二房长辈急得脸色惨白。 这个不要命的孽障果然做出天理不容之事,夫妻俩膝盖微抖的看向大哥和大嫂,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还是三叔、三婶先反应过来,把几个尚未婚配的年轻子女通通赶回屋里。 彼彩蝶吓得严重了,她没想到事情竟会闹成这样。周郁泱会不会知道自己被下药?会不会想起,是自己将她带进哥哥屋里? 她吓出一身冷汗,想留下来看究竟却又被三叔、三婶的目光逼得不得不离开,可她频频回首,心跳急得几乎跳出来。 檠丰冷眼看着顾氏几房人,心里忍不住发笑,发生这么大的事竟然没有人敢去踢开那扇门。 在想什么呢?二房不敢,是因为害怕王爷、王妃的狂怒,三房不敢,是因没有自己的事,倘若自作主张,深怕那把火会烧到自己头上,至于顾伯庭不敢…… 他是担心揭开这层遮羞布,周郁泱会恼羞成怒跑到皇帝跟前告状,导致天家赐祸吧! 所以他打算像对待嫡妻那样,只要能带给顾家好处,不在乎牺牲一个妻子或媳妇?又或者,下一刻他们将会逼自己进房把顾敬丰给换下来,将坏事转为好事,粉饰太平? 他们有意退却,檠丰可不愿意,他导了这场戏,要是没有观众捧场,岂不是太可惜? 第十一章一杯春/药酒(2) 于是檠丰大步往前一跨,双手推开门扇,顾伯庭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儿子闯进去,待伸手要拉住他同时,他已经大步走进屋里,点亮屋里的烛火。 于是,yin秽的一幕曝露在众人面前。 当所有人发现躺在床上的不是郁泱时,几乎是同时吐出一口气,尤其是顾伯庭,确定顾家能继续借着媳妇在皇帝跟前捞好处后,紧绷的脸瞬间松弛。 二房的叔叔、婶婶发现儿子床上躺着的不是世子妃而是邹姨娘的同时,甚至流露出些微笑容,夫妻俩心头同时浮上两个字:侥幸。 唯有邹氏发觉丢人现眼的竟是自家侄女,她惊呆了,那个震撼力大到她不管不顾的冲上前,一把拽下还在进进出出卖弄体力的顾敬丰。 “你这个yin妇、荡妇,誉儿是怎么对你的,你居然这样没脸没皮,和野男人上床,你就这么守不住?才多久时间就熬不住啦?什么烂货色你都看得上……” 邹氏气到口不择言,丢脸、自惭、恨铁不成钢……满腔怒气无处可发,接连十几个巴掌落下,她打得邹涴茹头昏眼花,脸上一片红肿。 邹涴茹终于回过神,那个赤身**的男人竟然不是表哥?! 她的震惊不会比邹氏小,望向俯视自己,一脸似笑非笑的表哥,心倏地坠入深渊,瞬地,她明白自己被表哥设计了。 话月兑口而出。“表哥,你为什么要害我?” “我害你?此话从何说起?不是你受不了我冷落,转而投入二堂哥怀抱?” 她乂急又气,出口反驳,“才不是这样,表哥给我喝的酒里加了药,不然我怎会把持不住,又怎会误将二爷错认成表哥。” 邹涴茹病急乱投医,一心替自己月兑罪,却忘记桃花酿和毒药都是她备下的。 “你说……酒里下了药?”檠丰扬声问,他不等邹涴茹反应过来,立刻道:“阿松,带人去邹姨娘的屋子搜查,把院里的丫头、嬷嬷全拘起来,务必要把这事查清楚。” 他就等着这句话好将事情闹大,他可没打算让谋害郁泱的邹涴茹和顾敬丰继续留下,他要他们离郁泱十里远。 阿松领命下去,邹涴茹这才惊觉自己说错话。 这时,邹氏前前后后把事情想一遍,多少也猜出始末,不会是涴茹犯傻,想害人不成反害己吧?她看向自己的侄女,见她满脸的悔恨交加,越想越有可能,立即清清喉咙,企图讲几句话把情况给转圜回来,但顾伯庭不给她这个机会,在场的傻子都想到了,他焉能料想不到? “都到前厅去。”他恶狠狠瞪顾敬丰一眼,说道:“来人,这里收拾收拾,把这对奸夫yin妇给我拉到大厅。” 丢下话,他领着一行人往前厅走,留下两个嬷嬷盯着顾敬丰和邹涴茹。 阿松动作飞快,顾敬丰和邹涴茹刚到厅里不多久,他已经把邹涴茹院子里的丫头嬷嬷全带过来,连同屋子里搜到的chun药和桃花酿,以及筵席上装桃花酿的酒壶都呈上。 第14页 阿松把证据摆在桌上,回话道:“禀王爷、王妃,世子妃喝下掺了chun药的酒,强撑着走回秋水阁,人在院子里昏倒,方才牡丹、芍药几个丫头求小的去找大夫,现在陈太医已经在秋水阁里为世子妃诊治。” 知道郁泱没事,顾伯庭神色略松,他打开设有机关的酒壶,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出门道,酒壶分左右边,右边的酒没问题,左边的酒颜色略黯,只要压下一个暗钮,左边的酒就会流出来,反之,倒出来的就是正常的水酒,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大伙儿喝下酒都没事,唯有郁泱中了招。 只是邹涴茹怎么会着自己的道儿就没人清楚了,不会是一个不小心吧? 罢了,总之郁泱没事,皇帝那边能够交代就行。 彼伯庭点点头让阿松退下去,对着跪了一地的丫头、嬷嬷怒道:“说!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不肯说的人先打断一条腿再卖出去。” 打断一条腿再卖出去?大伙儿被吓呆了,方才听见阿松的话多少能够猜出发生什么事,所以这是邹姨娘害人不成反害己? 邹姨娘本就不是什么宽厚主子,这会儿自己恶心肝、烂肚肠、设计害人,还要让她们当奴才的陪葬?没门儿! 于是众人肠枯思竭,拚命找出蛛丝马迹落井下石,就算只是臆测之语,为保住自己也迫不及待的全说了。 “邹姨娘恨透世子妃,常在院子里咒骂世子妃……” “桃花酿是邹姨娘的娘家大嫂送来的,送酒来的那天她们关起门,说了一下午的话,谁也不让靠近……” “酒壶是前两天邹姨娘的大哥送来的,姨娘宝贝得很,时常拿在手上把玩,奴婢不过多看两眼,就被姨娘打五个嘴巴。” “我看见小春进进出出的,说不定chun药就是她买回来的……” 一个人吐个几句,故事很快理出脉络。 这时候,不管是顾敬丰还是邹涴茹都惊傻了,他们无从辩驳。 目光转过,在场所有长辈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弃了邹涴茹,保住彼氏一族。 这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唯邹氏还想替自己娘家保留几分颜面,她不敢要求丈夫,只好转头轻声问儿子。 “誉儿,涴茹是你表妹……” 邹氏开个头,檠丰已经听出意思,但就算顾家上上下下的男人对戴绿帽都感到兴趣,很可惜,他不是顾家人。 “母亲,表妹今日犯下的不只是表面上的错,如果您往深处里想,会明白不少道理。 “其一,身为姨娘,想方设法谋害嫡妻,意谓着她骨子里不安分,您也晓得在朝为官最怕的就是家宅不宁,今天运气好,咱们发现得早,没让此事往外传,倘若有一点点的风声透出去,御史那枝笔不知道要怎么毁谤儿子,儿子如今不过是个六品官,未来还有大好前程,若是断送在一个女人手上,儿子不甘心哪。 “其二,儿子虽不清楚表妹怎会害人反害己,但郁泱被下药毒害一事,秋水阁上下全知道了,倘若咱们不处理表妹,郁泱心里会怎么想,当今皇上看重这个侄女,一心想对她有所补偿,娘难道不担心皇上降罪顾家?” 此话一出,不等邹氏发话,顾伯庭已然按捺不住。皇帝早已不看重自己,儿子身上眼看着有转机,怎能为一个女人断送。 他觑妻子一眼,口气绝然道:“这件事你不必多嘴,邹姨娘是不能留了,你回邹家与侄子们商议看怎样处理才妥当。至于敬丰,敢yin人妻女,这种不孝子弟,顾家不能留,二弟,你们考虑清楚是要把他赶出去,还是你们全家一起搬出去,元宵节之前处理好。” 王爷发话,二房长辈、顾敬丰和邹涴茹彷佛被雷轰了。 二房心想,他们全家上下大小吃的全是顺王府的饭,离开这里要怎么活下去?可是…… 要把儿子赶出去…… 突然间,二婶娘放声大哭,抓起儿子的衣服又拉又扯,拚命捶打。 “你这个冤孽,我是做什么坏事,怎会生出你这种禽兽,满院子丫头还不够你使,干么去碰你兄弟的姨娘,又不是没见过女人,人家不要穿的破鞋你也捡,也就是个破烂货……” 她越说越不象话,惹得顾伯庭皱眉头,家世不好的女子就是这点糟糕,没见识、没气度,撒泼起来让人丢脸。 “来人,把二夫人、二少爷送回去。” 彼伯庭发话,下人一拥而上,眨眼间厅里只剩下大房的人,原本的席位已经撤下,顾伯庭坐在正位上,邹氏、檠丰分坐两旁。 冰冷的地板上,除邹涴茹还跪了两个贴身丫头,三个人都在哭,直到二夫人被架出去,邹涴茹这才发作起来。 她不能回娘家,嫂嫂本就苛待自己,从小到大若不是有顺王府这块招牌压着,她早就不知沦落何方。 “姑姑救我,我不能回娘家,嫂嫂心狠,她会把我卖进窑子里……” 她跪爬到邹氏脚边,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她错了吗?铲除嫡妻又不是只有她会做,当年霍秋水的死,她就不信姑姑手脚干净,姑姑和姑丈早就暗通款曲,霍秋水不死,她如何爬上正位?她不过是和姑姑做相同的事,有什么错? 不,她半点错都没有!她不过是失败了。 邹氏想开口,顾伯庭一个狠戾目光瞪过去,逼得她不能不安静。 事到如今,她还能怎么办?不是她不帮,而是邹涴茹闹得太大,她帮不了忙。 叹气,邹氏把裙子从邹涴茹手里扯回来,她清楚,再不表明立场,王爷恐怕连自己也要怪罪,王爷已经不只一次骂她眼皮子浅,只想找个好控制、听话的媳妇,却不晓得以儿子的前途为重。 可是能怪她吗?誉儿为檠丰之死放弃自己,这事儿王爷也是清楚的,她原想誉儿这辈子就这样了,娶个乖巧婉顺、他自个儿喜欢的媳妇,承爵之后,平平安安过一生便罢,哪里晓得儿子会掉进池塘、会失忆、会性情大变,这一切……她又不是神,怎么料得到?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邹氏叹息。 “当初?当初是姑姑夸下海口会让我成为表哥的妻子,要不是周郁泱中途插进来把我的位置夺走,我现在不会是个小姨娘,任何女人碰到这种事都不会甘心的! “要是表哥心存怜惜,加倍疼爱涴茹便罢,可表哥却被那只狐狸精给迷住了,眼里再也看不见我,姑姑,换了您,您怎么办?您难道不会替自己谋划?” 邹氏气急败坏,事到如今,要嘛,就乖乖闭嘴,让自己想个折衷办法,替她找个好去处,这辈子还有个指望;要嘛,就哭得楚楚可怜、梨花带泪,争取王爷、誉儿的同情才是正理,谁知,她竟摆出这副死不认错的模样,这不是在断自己的后路吗? 邹氏望向顾伯庭,他正满脸悻悻然,这是在嘲笑她自己挑的“听话媳妇”。 她又急又气,面子全让这个不长进的女人给坏了,识人不明,怎么就被她那副温柔款儿给欺骗。“少强词夺理,我再怎么谋划也不会去害人名誉,明知道周郁泱是誉儿的贵人,是顾家的希望,你还在她身上使手段,你把誉儿、顾家放在哪里?不怪自己蛇蝎心肠,只会埋怨别人对你不好,你眼里还有没有别人?留你这种女人在顾家,顾家早晚要败!”邹氏骂道。 邹涴茹被骂得狠了,扬眉怒道:“我蛇蝎心肠?姑姑,模模自己的良心啊,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来?对,你不害人名誉,但姑丈有多少未成形的儿女断送在你手里?当年霍秋水之死,难道与你没关系?姑姑,我和你是同一种人,我们做同样的事,不过是你成功而我失败罢了。” 第15页 事到如今,她已经看清局势,知道自己没救了,只能拚个鱼死网破,图个嘴上快活。 邹涴茹的话让顾伯庭恨恨瞪了邹氏一眼,居然是她?还以为是自己那年落下的残疾,才会除了誉儿再没有其它孩子,没想到竟然是她? 好得很,一直以为她头脑简单,手段粗鄙,真做出什么混帐事也逃不过自己的掌心,没想到背着自己,她还不简单啊。 触到丈夫目光,邹氏背脊出现一阵凉意,顿时汗水湿透背心,再也顾不得邹涴茹,这会儿她只能保住自己。 狠狠地,一脚踹上邹涴茹胸口,她指着侄女怒声斥责,“没有的事不要胡乱攀咬!你不过想拖我下水,要我保下你,可惜你错了,我行事光明正大,才不受小人威胁,你越是如此,越别想我会给你留后路。” 这一脚用了十分力气,邹涴茹被踢趴在地,胸口隐隐作痛,地板是冰了、心是凉的,她全身却像滚烫的水,愤怒让她沸腾。 邹涴茹望向檠丰,她满面忿然,道:“你欺骗我的感情,让我为你死心塌地,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心?告诉我,除了身分以外,周郁泱哪里比我好,为什么一见到她,你的心就不在我身上?我不服气、不甘心,你给我一个答案!” “想知道为什么?很简单,她比你磊落、比你善良、比你不自私、比你更会替别人着想,她的心是温暖的,是鲜红的,会带给身边的人幸福,你和她,地与天、云与泥,过去我不懂爱情才被你温柔的假象蒙蔽,现在我的心智已开,所有的事情看得清楚分明,所以,我爱她、不爱你!”这是第一次,檠丰在别人面前亲口证实自己有多喜欢郁泱,很可惜,她不在场。 “因为不爱了,所以害我?”邹涴茹心如刀割,男人心啊,谁说女人难捉模,男人才是善变啊! “只有你害人的分,没有人会害你。”檠丰冷声道。如果她没对郁泱出手,他还真没想到把她驱离。 “那杯掺了药粉的酒是你亲手喂我喝下的!”邹涴茹指控,她不要死得不明不白。 “我是与你互敬了酒,可我怎么知道那酒里有下药?药是你掺的、酒是你倒的,我不过没有顺你的意中你的计罢了,这样就算我害你? “何况同样喝了下药的酒,为何郁泱把持得住,强撑着回到秋水阁,你的院子离大厅可比秋水阁近得多,怎么会跑到二堂兄屋里与他苟合,难道你天性**,或者……今晚不是你们的第一次?” 冷酷一笑,他对顾伯庭道:“父亲、母亲,我明白邹姨娘身分特殊,为亲戚之间的和谐不好过分处理,所以此事由爹娘发落,只是儿子不会允许她再当我的姨娘。” 撂下话,他离开大厅,与其在这里看狗咬狗,不如回去秋水阁。 檠丰走了,渐行渐远的背影在邹涴茹眼中逐渐淡去,然而淡去的不只有他的背影,还有她的感情,十几年深埋的爱意在这一刻转瞬化为狂烈的恨。 她恨他!她要他死无葬身之地,从现在起她会时时刻刻、日日夜夜诅咒他和周郁泱,诅咒他们的爱情,她会竭尽所能毁灭他们! 第十二章丫头是小子(1) 大年初二,郁泱和檠丰进宫拜见皇太后,这回贤贵妃对待两个小夫妻慈蔼宽厚,赏赐颇丰。 所有人心里在意的,全是一场战事消弭无踪,唯有皇太后痛失儿子。 那天,郁泱和皇女乃女乃泪眼相对,皇太后握住她的手说:“好孩子,辛苦你了。” 回府后不久,消息传来,檠丰官升一级,虽然只是从五品,但对顾家而言已经是天大地大的好消息,能被皇帝看上眼,前途无量啊! 但这官位与郁泱无关,那是他与皇帝的密谋,檠丰官位升得越快才会被二皇子看上眼,皇帝待他越宽厚,檠丰才越能被那群皇上想对付的人看重、说话也越分量,而他预估一年之内要结束一切。 皇帝的目的达到了,檠丰要的局势也尽在掌握中。 这天,檠丰与二皇子“一见如故”、“无话不谈”,而他的聪明才智、谋虑深远无一不让二皇子惊艳。 秋水阁的年夜饭延到大年初三才吃。 为补偿两个小孩,檠丰从外头带不少烟火回来,那个晚上众人吃得面上绯红、笑得喉咙干哑,闹到大半夜,两个孩子还兴奋地睁着眼睛睡不着觉。 这年,是她们生平第一次拿到压岁钱,小小的手心攥紧红色荷包,睡梦中也舍不得放掉。 大年初十,檠丰结束拜年行程,带着郁泱、牡丹、芍药、锦绣和两个孩子一起到郁泱的陪嫁庄子里度假。原本郁泱打算过完年后就让阿良到王府接走芍药,这下子可省了他们一趟路程。 庄子很小,但两个小孩兴奋得不得了。 如同阿良所言,庄子附近的土地并不肥沃,种米种粮收获不多,但在阿良和孙平、孙安两个人的鼓吹下,现在庄子里的佃户敢大起胆子随他们一起进山里,于是,家家户户过了个有肉可吃的年。 老宅里,孙平正数着那些毛皮,算计着过完年能够在城里换多少银子,这是小姐交代的,要多攥点银子再买一部马车,待小姐从顾家出来,小姐就要带他们离开京城,去一处山明水秀的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小姐不肯说,仅仅透露那个地方天空很蓝、土地很宽阔,那里的姑娘各个开朗大方,光是听小姐描述,大伙儿便心痒不已。 砰砰砰,敲门声起。 正在洗锅子的孙婶放下刷子,手在裙兜上抹两下,迈着胖胖的小短腿往大门走去。 她怎么都没想到,拉开门会看见郁泱,登时惊得连话都说不出口。 “孙婶瘦了,日子过得不好吗?”她握上孙婶的手臂。 听见郁泱的话,孙婶喉间一阵哽咽,眼底泛出热泉,她吸吸鼻子,说:“哪里瘦了,明明就是结实,阿平说小姐要带我们离开京城,路途遥远,我得先好好锻炼锻炼,把身子骨给练得强健了,免得路上拖累别人。” 听见郁泱的声音,阿良、孙平、孙安全挤到门边,迎接他们家小姐。 牡丹笑着上前说道:“第一:咱们这里没有“别人”,只有“自己人”,第二:拖累这词儿用得不好,依小姐的话是互相照顾,孙婶婶不想让我们照顾,是不是也不想照顾我们?” 孙婶掐了牡丹的脸颊道:“才几天不见,一张嘴巴变得这么利索,顺王府真会教人哪。” 芍药乐呵呵地挤上前,道:“这样才好呢,要是像以前那样,几根棍子都打不出一个闷屁,日子才难过。孙婶婶好,孙叔叔呢?” “你就只想着孙叔叔,是不是想他的烤兔子啦。” “可不是嘛,日想夜想,嘴馋得不得了。” “行,今儿个晚上让你孙叔给你们烤兔子去。” 孙婶笑着把人给拉进屋里,这才发觉三人身后还跟了个男人、小丫头和婢女,心头一阵慌,眼睛睁得大大的,糟糕,刚刚的话被人给听了去,没事吧? “小姐,这……” 郁泱知道她顾虑什么,笑着摇摇头,算是给了回答。“屋子住得下吗?” “住得下!” 看见粉雕玉琢的小丫头,阿平上前一手抱起一个,孙婶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我听阿良哥说这里只有五间屋子,我们一大群人过来肯定没地方睡。”芍药插话,一双眼睛溜溜地四下张望,这宅子确实不大,幸好院子够宽阔,能让两个丫头疯个够。 第16页 “放心,小姐的屋子早就备下,今儿个让阿良、阿平、阿安三个挤一晚,腾出两间空屋子,够你们睡了。只是……小姐真能住下来吗?”她试探地看了檠丰一眼,听阿良说小姐处境不好,在王府里住的是荒芜的院落。 郁泱发现孙婶的眼光,笑着把檠丰给推到前头介绍,“孙婶,这是世子爷,这两个是顾家大爷的孩子。” 彼家大爷?她知道的,人已经不在,连妻子都死去好几年,人死茶凉,这两个丫头在顾家肯定过得辛苦。 “时辰不早,别老站在这里说话,孙婶先带你们进屋子瑞安顿,再烧热水给你们洗洗澡、休息一下,阿平,你去找你爹回来让他烤些野味,芍药馋坏了……”她一面说,两条小胖腿走得极快。 牡丹、芍药和郁泱互望一眼,彷佛又回到诚亲王府、回到亲人身边,只是……母亲已经不在,郁泱下意识叹口气,要是娘还在,多好。 这间老屋宅,屋子不多但院子挺大,孙叔被叫回来之后就和孙平、阿良在院子里架起柴堆,烤兔子、烤猪肉,孙安还趁天黑前飞快往河边跑一趟,抓几条大肥鱼回来加菜。 孙婶也没闲着,煮一大锅红豆汤圆,吃得大家撑得都走不动了。 吃过饭,十几张小板凳围着火堆排成圈圈,大伙儿就这样坐着藉火堆取暖。 “今天雪融得早,天气回暖得比往年快,动物提早出洞觅食,这几天庄子上大家都抓到不少猎物。”孙叔说。 “对啊,还有人想干脆不种地,直接上山当猎户算了。”孙平笑道。 “那是他们运气好没碰到熊,要是遇上一回,恐怕又吓得不敢上山。” “地还是得种的,只不过这里的土不适合种米粮,孙叔,你想想,种什么果树合适?” “小姐和我想到同一处了,这里的地多为坡地,是较松的沙质土地,我觉得可以试着种梅树。” “除非会酿酒、做腌梅,否则种梅子的收入不高。”檠丰加入话题,引得孙叔多看他两眼,这个世子爷对小姐似乎挺上心的,如此一来,他们还能和离?小姐还能离开顾府? “对,梅树长成也需要几年时间,所以我迟迟不敢提这件事。” “要不我回京后,寻人移植几十棵成年梅树过来试种看看,如果能成的话,孙叔在村里找几个聪明的,我让人教他们酿酒。” 闻言,郁泱笑开。“移植梅树的事可以麻烦世子爷,至于酿酒就不必。” “为什么不必?你会酿酒?” “不,会酿酒的是我娘,我娘把这手技艺传给孙婶了。” 见檠丰态度和善不摆架子,孙婶也同他热和起来。“可不是吗,小姐酒量浅,以前在府里我不敢酿太多,就怕那味儿把小姐给醺醉了,今年小姐不在,我正准备大显身手。” “是啊,我娘已经订一千多斤梅子,连瓮都备下了,娘说小姐缺钱用,这酒酿好、换了银子,立即给小姐送去。” 孙安说完,孙婶狠狠地掐他的大腿一下,作死了!这话怎么能当着世子爷的面讲,当老婆的没钱使还得往外头张罗,这对男人来说多没面子啊! 何况,她看小姐和世子爷之间的事还真有些说不准,说他们不好吗?世子爷又陪着小姐到庄子来,好声好气的,对小姐殷勤得很,说他们要好……若真是要好,小姐怎会想要离开? 檠丰瞧郁泱一眼,缺银子使?顾家现在月例、衣食样样不缺,有什么好的全往秋水阁送,怎还会缺花用?所以……她这是在筹备旅费,准备前往北疆? 北疆?为什么是北疆?单纯因为那里风景秀丽? “不必送过去,挣得的银子存在孙婶这里,你心里有数就行。” “知道了,我会把银子守好,不让这几个小伙子胡乱花掉。” “小姐冤枉哪,我们没乱花银子,是孙婶太枢门。”阿良举高右手发誓。 “还说没乱花,一个瓮两百文就到顶了,你竟给我花两百一十文,说!是不是卖瓮的老板家里有个漂亮闺女?”孙婶这样说,芍药连忙竖起耳朵听清楚。 “哪有的事啊!老板家的闺女明明就胖得跟猪一样,脸比满月还圆,我不过是脸皮子薄,杀不动价钱,要不下回进城,孙婶和我一起去。” “哼哼,平日里你最喜欢吃猪肉,谁晓得你是不是喜欢圆滚滚的女人。”孙婶两手一叉腰,吓得阿良往孙平背后躲。 阿良满肚子委屈,哪有人这样的啦,又不是喜欢吃猪肉就爱胖女人,那爱吃兔肉,是不是就爱毛茸茸的女人?这个赃栽得太离谱。 听他们笑闹,郁泱道:“孙婶,你别再说了,待会儿阿良没哭,芍药先哭给你看。” 郁泱一说,大伙儿目光全集中在芍药脸上,平日里大刺刺的丫头被众人目光盯上,居然红透脸颊。 阿良这会儿可不满意了,栽赃他没关系,怎么能说到芍药头上,小泵娘脸皮薄,这是想让她去挖洞吗? 从来没反驳过小姐的话,这会儿阿良挺身维护“正义”。“小姐说这话,不厚道。” 孙平用手肘撞阿良肚子一下,说道:“心疼了呀?” 惹来众人一阵大笑,芍药气得一跺脚,埋怨道:“谁要你帮着说话。”小女儿模样尽现。 看着眼前热闹,檠丰羡慕的问:“你和家里的下人都是这样相处的吗?” “怎样相处?”她不懂。 “像家人似的相处。”檠丰解释。 “嗯,一向如此。” “不怕乱了规矩?” “规矩可以限制人性往恶的方向发展,但感情可以帮助人性往善的方向走,就算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强迫别人对自己俯首,自己也不会变得更高贵一点,所以规矩?何必!何况我喜欢别人爱我敬我,更胜于他们畏我惧我。” “很有趣的说法,这是我第一次听说。”他点点头,她是个聪慧女人,下意识地,他凑得她更近,本想握上她的手,但围观的人太多,只好做罢。 “我以为世子爷见多识广,没想到不过尔尔。”她幽他一默,笑着回答。 邹涴茹之事她全听说了,他为替自己出口恶气,把青梅竹马的小表妹给驱逐出境。 记得他那时说:“谁敢动你,谁就得付出代价。” 那个表情有点狠,和他灿烂的笑容不搭,但不明所以的,那样的神态竟让她觉得安全极了。 她信任他,越来越多。 这两天,顾敬丰已经准备好离开顺王府,最终,二房叔婶还是舍不得这个有饭吃的地方,虽然郁泱也认为这个决定是对的,一个人喝西北风强过一家人喝西北风,但如果是她,她会选择全家人聚在一起,即使生活苦一点也没关系。 唯有失去亲人的人,才晓得家的可贵。 “我是见多识广,像你这般对待下人的,整个大周国找不到第二家。” “你为什么不说像他们这样对待主子的下人,也找不到其它?人是相对的,你待他好,他便会待你好。” “是吗?你不相信有人会恩将仇报?不相信得寸进尺、需索无度?” 就像顾伯庭!卖妻害妻不知感激,最后还要杀妻图谋自己,更可恶的是做那么多恶事,还妄想在世间留下清名。 “也许世界上有你讲的那种人,但我不认为那是多数。” “你没碰过坏人。” “碰过的,但我会认为只是运气不好。” “你是个善良的女人。” “不,我是个冷漠的女人,我不会浪费太多的情绪在不喜欢我的人身上。” “所以你不对付邹涴茹。” “你已经对付过她了,还需要我动手吗?” 第17页 “是不必。”两人相视而笑。“其实……”他停了一下下,然后说:“你笑起来很美丽。” 她点点头,顺势接下赞美。“我同意你的话。” “你不知道谦虚怎么写?” “过度的谦虚是矫情,我是再真实不过的人。”说完,连她自己都忍俊不住笑出来。 “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这么喜欢和你说话,现在终于理解。” “为什么?因为我很聪明?!” “因为你说话有种旁人没有的趣味。” 是幽默吧?这个时候还没有这个词儿。郁泱点点头,认真评论,“我比较喜欢别人夸我聪明而不是有趣。” “聪明人满街跑,自以为聪明的人更是多得不得了,但有趣的……不多。” “物以稀为贵?我可以解释为你认为我很珍贵?” 她只是开玩笑,却没想到他居然认真地点了头,回答,“是,于我,你很珍贵!” 他正式表白了,只是这话教人怎么往下接? 对上他灼灼的目光,她的脸一寸一寸翻红,心狂跳得厉害。 想起喝下药那天,对着顾敬丰的禽兽行为,她已经彻底绝望了,脑子里所有灰败的思想全跳出来,她甚至想过如果拿一根绳子上吊会不会穿越回去?就算现代的肉身不在,她还可以回到闹鬼的小鲍寓和她的e做一对鬼夫妻。 一人一鬼,无法相恋,她总是穿过他,而他总是望着自己,眼底有浓浓的抱歉。 他说:“我想要给你温暖,但是我给不起自己没有的东西。” 人鬼不行,那两个鬼就可以了吧!这些年,她总是想起e,想他是不是还困在那个小鲍寓?她爱他、担心他,她无数次想要回去,所以那天,她想……死就死吧,死亡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没想到,他像英雄似的从天而降,在他怀里,所有的害怕恐惧通通不见,她想,如果是他当解药,她很乐意,她想,他们本来就是夫妻;她想,她喜欢他的怀抱,不……她不仅仅是想,她做了,她攀着他的脖子亲吻,她在他身上乱蹭,他明明不是e,她却认为如果e能够紧紧抱住自己,肯定也是这个感觉。 清醒后,她脸红了,并且倏地发现她对他的喜欢,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很多点。 这样算是爱上他了吗?应该算,看着他的眼睛,她彷佛在与e对视,望着望着,就会丝丝缕缕的甜蜜渗进心底,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宽阔的胸膛,她就有股想靠进去的,一如e在跟前。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公平,她无权把他和e套迭在一起,他们是两个不同的人,只是,他们一样聪明、一样贴心、一样风趣、一样带点小霸气、一样地……一样地在看见时,令她的心怦怦跳个不停,像月兑缰野马似的奔驰,她会无法自已,即使强装着不在意…… “你愿意当我的珍宝吗?”他问。 她当他的珍宝,那她呢?她也把他当珍宝,或是替身? 她是好人、她喜欢广结善缘、她努力对所有的人公平……那么如果她把他视为e来深深爱上,会不会在爱他的同时也伤害他?这对他不公平! 第十二章丫头是小子(2) 见她不应声,檠丰叹息,太快了吗?她还没做好准备?也对,她不是l,或者说她已经失去l的记忆,他不能期待在短短的几个月内要她爱上自己。 微微一哂,他再不管有没有旁人围观,直接握上她的手在她耳边低语。 “不必急着回答我,我只对你一人有心,在爱情这条路上,你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想、慢慢跟,我往前一步总要回头等你一步,哪天若是想清楚了,在我回眸时给我一个肯定的笑容便是。” 这一刻,心里满满地涨着,说不完的感动在胸口冲撞,郁泱低下头紧紧抱住膝盖,若不是怕孙叔、孙婶担心,她真想不管不顾的大声哭出来。 檠丰不能招惹她哭的,否则他还想告诉她,“郁泱,我喜欢你,是从第一眼就开始,然后一天天加剧。你并不特别漂亮,却是像泉水似的存在流进我心里、渗进我的灵魂里,让我感觉幸福愉快,我不是死皮赖脸的男人,但那一眼让我决定成为牛皮糖,紧紧黏在你身边。 “我想吃你的菜、听你的声音、汲取你的气息,我下意识地追逐你的身影,彷佛你是可以涤净灵魂的清泉,而我极需要这一方清澈。 “越接近你,越了解你的勇敢、你的坚毅,我爱你不随波逐流,拚尽力气企图改变环境的决心,我爱你的良善,爱你对待玥儿、祺儿的宽厚慈蔼,你是个好女人。所以我无法不喜欢你、无法忽略你,无法不让自己的心因为你而喜悦,至于你喜不喜欢我?我并不担心,我是个霸气男人,想做的每件事都会成功,所以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绝对!” 这篇话很二十一世纪,不能怪他,他在那里住了很久,他喜欢那种直白的示爱,爱她就该让她明白。 可惜他不确定郁泱能不能接受,会不会大惊失色或找个洞穴躲起来。 也许等她爱上自己,他会告诉她有关e和l的故事,说说那间小小的套房里酝酿出的爱情,比醇酒更美丽。 伸出手,他说:“出去走走,好不?” “现在?很晚了。” 郁泱拒绝,她要躲回屋子里好好回想他嘴里的珍贵,她必须厘清对他的感觉,她要对待他公平,不把他和e重迭,她必须彻底明白清楚她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喜欢他与e的相似。 “你在害怕?”即使只有一句珍贵、一句等待,于她而言已经太直白? “嗯。”她点头,然后胡扯。“怕黑、怕鬼,怕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从树林里跑出来。” 但说过了,他是个霸气的男人,不会轻易松手,所以他说:“教你一个乖。” “什么?” “我是比黑暗、比鬼更可怕的人,他们见到我除了退避三舍,没有别的选择。”他比比自己,用一个阳光笑脸驱逐她的不安。 “哼哈,我看不知道谦虚怎么写的人是你。” 他大笑,因为开心,开心她把他的话记进脑子里,再次伸手邀请,他说:“出去走走吧,今晚的月色不错……” 她应该拒绝的,她需要时间、空间,可是他的笑容温柔得能掐出水,他微眯的眼睛带着魅惑人心的悸动。 一个不小心,她被蛊惑了,她交出自己的手,手心相迭时,她又想起那个总被穿透的身影…… 他们聊很多关彼此的观念想象,月上中天了仍未回房。 春寒料峭的天气,郁泱是极怕冷的,但檠丰把她裹在自己的雪狐披风里,有他的体温,很暖和,他们那样亲近,亲近得……像对真正的夫妻。 最后的印象是她靠在他怀里,他紧紧圈着自己,她的脸颊靠在他的胸膛,他的手臂紧紧将她圈起,两人亲密得寻不出间隙。 他的嘴里哼着她听不懂的歌谣,很好听,像是韩语歌,但是她没听过。 她睡着了,他的气息影响了她四个时辰的梦境。 梦里,他不断重复那句——于我,你很珍贵! 梦里,她穿上白雪公主的蓬蓬裙,而他骑着白马朝她走近。 梦里,他变成e,与她窝在沙发上看韩剧。 她和他谈恋爱,在梦境里。 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告诉你,梦是最不真实的东西,但那个不真实的美梦让她直到清醒,嘴角的笑意都不曾退离,因为梦里的她没有矛盾,没有因为她将两人合体而感到罪恶。 “醒了吗?” 檠丰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响起,郁泱皱起眉头,不是清醒了吗?为什么还听见他的声音,略略侧过头,乍然看见他的笑容,她猛地一惊,连忙起身。 第18页 “你为什么在我床上?” “理由两个。其一:你一直抓着我的衣服,不肯松手。其二:这里没有软榻,可以让我分床睡。”他维持同样的动作,两手支在后脑杓侧着脸对她说话,没有下床的意愿。 她猛然低头,发现自己的手确实抓住人家的衣角,皱巴巴的一大块,足以证明她整晚都没有松开手。 “不能怪我,不是人人都是武林高手。” 昨晚他把她带到一棵高到无法形容的树梢头,坐在粗粗的树干上赏月,他挑的是好地方,视线清晰、空气沁心,但如果她有惧高症,绝对会吓出心脏病。 而她虽然没有惧高症但也会害怕,抓住衣角已经算含蓄了,若是换成某位小表妹,大概整个人都贴上去。这么想着的同时,郁泱忘记了,昨晚入睡前他们确实做过比拉衣角更亲昵一百倍的事。 “武林高手?你是在夸奖我?” “这么不明显吗?我已经夸奖得很用力了。” 她看着他,以为会把她给“看”下床去,否则要她横跨他的身体下床、进行一日活动,她会害羞。 谁知他的脸皮比墙厚,脸上写着:大爷就是要这样躺着,您有任何需要请自便,本人恕不帮忙。 “是不太明显,下次还可以再加强。”他笑咪咪地观察着她的尴尬。 “所以……”她指指他的身体,“看”不了他下床,只好暗示他下床。 “所以……”他扬扬眉,故作无知。 错了,他的脸皮不光比墙厚,而是比万里长城厚。 郁泱叹气,正准备鼓足勇气横跨长江时,门突然被人用力拍响。“小姐,不好了,玥儿、祺儿掉进河里!” 什么?!两人一惊,匆促跳下床,猛地打开门。 郁泱急问:“怎么回事?” “锦绣说早起,想去烧热水给她们洗脸,没想到一回房就找不到人,大家分头找,庄里有人看见她们往河边去了,我们到时发现玥儿在河里载浮载沉,阿平和阿安就赶紧跳下去救人,我就跑回来禀报小姐。” “行了,你去烧热水、熬姜茶,天气尚未回暖,在河里泡得太久肯定会生病,对了,多熬一点,阿平、阿安也得灌个几碗。” “是。”芍药领命下去。 檠丰飞快下床,对郁泱说道:“你在家里把衣服准备好,我马上带她们回来。” 慌忙间,她拉住他的衣袖说:“不,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我懂一点医术。”她一面说一面转身打开柜子,从里面抱出两袭被子和药箱。 檠丰不嫌累赘,一把打横将她抱起。“东西搂紧了,我们走!” 下一刻,郁泱又腾云驾雾起来,她死命抱住被子,肩膀用力卡住药箱,她闭上眼睛将自己交给他,她相信他绝不会把自己给摔了。 不多久,他们来到河边,一群人围聚成圈,檠丰带着郁泱排开人群跑进去,看见檠丰和郁泱刹那,两个孩子吓得放声大哭。 呼……紧绷的情绪放松,情况没有郁泱想象的那么糟糕,走到孩子跟前,她低声安抚。 “吓坏了对不对?”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顾玥搂住郁泱。 她不嫌她身上又湿又肮脏,回手抱紧她。“没事了、没事了,不怕啊,下次没有大人在,别靠近河边好吗?” 她说完,趁隙替两个孩子把脉。 “怎样?”檠丰急道。 “不太严重,回去开两帖药喝下就行了。”郁泱把小被子交给牡丹。“帮她们把湿衣服月兑下来再用被子裹着。阿平、阿安,这边交给我们,你们先回去换衣服,千万别染上风寒,我让芍药熬了姜汤,洗干净后就去灌个几碗。” “是,小姐。”阿平、阿安见这里人多不需要帮忙,紧张过去,身上还真一点一点冷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飞快跑回家里。 聚集的佃户见没事了,也纷纷散去。 可这时候,锦绣看见牡丹、郁泱要帮孩子换衣服,大喊一声,“我自己来,你们通通让开!” 她突如其来的惊慌失措令人不解,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发起狂来。是担心?还是吓坏了? 郁泱忙道:“已经没事了,你不要担心,孩子们落水不久就被救起来,情况不严重,我们一起帮她们把湿衣服换下来。” “不必、不必,我自己来!”锦绣心头急,一把推开郁泱,因为用力过大,郁泱整个人往后摔在地上。 见郁泱摔倒,檠丰心急,把人给扶起来,见她手掌处擦破皮,怒声道:“锦绣你在做什么?你分不分得清楚轻重缓急,如果玥儿、祺儿病了,你承不承担得起?” “对不住、对不住,你们通通离开,我会自己照顾玥儿和祺儿。”锦绣再也忍不住压力,哭得满面泪水,她手足无措,不是真心想要伤害世子妃的,她是好人啊,只是、只是…… 是母爱情结?怕郁泱抢走孩子?不对,锦绣的表现太奇怪。郁泱耐着性子道:“锦绣,你再不让她们月兑掉衣服,真会生病的。” “你们走,我会处理的……” 檠丰也看出锦绣不对劲,但他不打算拿孩子的身体和她耗,手往她的穴道一点,登时,锦绣动弹不得。 牡丹和郁泱见状,快手快脚替两个孩子除去衣衫。 “泱姨,我们自己月兑好不好?”她们也在挣扎,只不过刚落水、身子虚弱,根本抵不过牡丹和郁泱的力气。 “不好,这不是害羞的时候,乖乖听话。”当湿衣服月兑掉时,牡丹惊叫一声,郁泱受惊,急问:“怎么啦?受伤了吗?” “小姐,玥儿是男娃儿……” 厅里,锦绣跪在檠丰和郁泱跟前不肯起身,她不断磕头、不断哭泣,嘴里重复着同样一句话。 “求求世子爷、世子妃,不要把真相说出去,求求您……” 郁泱还弄不清楚怎么一回事,但檠丰却是清楚的。 她知道了吧,知道如果芸香生下男孩就会遭顾伯庭和邹氏杀害,为保住玥儿、祺儿,她买通产婆说谎了吧。 这些年来,她为了保全小主子紧紧守住秘密,宁愿过着艰困的日子、吃尽苦头也不愿意出卖孩子、出卖主子,看着这样的忠仆,他还能说什么? 郁泱虽然不清楚锦绣为什么要在顾玥、顾祺的性别上作假,却可以依线索模出许多她不懂的事。 “当初,你为了保全这个秘密,不让别人接近秋水阁,这才装神弄鬼让顾府上下以为秋水阁闹鬼,对吗?”郁泱问。 那夜,她确实怀疑故布疑阵的人是锦绣,但怎么也想不出动机方才作罢,后来同样的事不再发生过,她也就略过不提,谁知事实竟是如此。 “是,我怕玥儿、祺儿被发现是男孩,所以不允许他们亲近任何人。” 只是世子妃对小主子有魔力似的,不管怎么说、怎么讲,他们就是会被吸引过去。 “如果他们是男孩子的消息传出去,有人会对他们不利吗?” “是。”她朝檠丰望去。 是顾伯庭和邹氏?郁泱猜测。 “你怎么知道的?”檠丰问。 “奴婢听到王妃为了世子爵位……” 她将邹氏的心声巨细靡遗地描述出来,也将夫人在主子过世之后受到的委屈和折辱一一说清楚,讲到伤心处,忍不住悲从中来。 “他们知道自己是男孩吗?”郁泱担心孩子会有错误的性别认同。 “知道的,他们很聪明,知道这是秘密,对谁都不能说。” 郁泱叹气,确实他们的口风很紧,自己同他们那样熟悉,也没泄露半点口风。“那天晚上世子爷跌进池塘之事,与你有没有关系?” 此话一出,锦绣视线与檠丰对上,她带着决绝的表情,一个用力,额头重重地叩在地板上,抬起头时额间已是一片青紫,她是卯足力气磕的。 第19页 “是。那天世子爷发现奴婢在屋外吓世子妃,紧追着不放,奴婢心急,将原本要对世子妃使的迷药洒向世子爷,这才月兑身。 “奴婢没想到世子爷会跑到池塘边,药力才发作,更没想到世子爷一头会往池塘里栽进去。摆月兑世子爷,奴婢就飞快跑回屋内,卸掉一身装束躲进棉被里,直到听见阿松的哭声,奴婢才晓得事情闹大了。 “世子爷,奴婢万死、奴婢罪有应得,愿意一死赎罪,只求世子爷千万别把真相说出去,奴婢对天发过誓的,要为主子留下这两滴骨血!” 郁泱终于明白,武功出神入化的誉丰为什么会掉进池塘里却无法游上岸,原来是中了迷药。 屋子里,锦绣与檠丰对视,锦绣眉头紧拧,目光忧郁,她真的愿意一死换得小主子活命。其实她后悔极了,她不该扮鬼、不该把迷药撒向世子爷,不该铸下大祸、让小主子为自己承担。 檠丰动容,要不是有她,自己哪有机会见到玥儿、祺儿,哪能与他们朝夕相处,轻叹,他欠锦绣太多。 缓缓叹息,他说道:“你下去吧,玥儿和祺儿的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 得到准话,锦绣整个人像被抽光力气似的瘫在地上,幸而芍药动作快,一把将她扶起送回屋里。对于世子爷这个决定,芍药也很高兴,她一定要告诉牡丹守口如瓶,因为顾玥、顾祺不只是锦绣的小主子,也是她们最疼爱的孩子。 锦绣离开后,两人对视,檠丰将郁泱拉进自己的怀里,郁泱本想挣月兑,但在听见檠丰沉重的叹息声后,停止动作。 很沉重吗?为何沉重?因为他是顾誉丰、知道自己的父母如此歹毒,心生难堪?或者因为他……是顾檠丰? 静静地待在他怀里,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声,有点快、有点喘,耳朵告诉她,他的心情激荡。 郁泱跟着叹息,伸过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悠长而缓慢。 从窗子透进来的光影缓缓转移、变短,午时渐渐靠近,阳光越发灿亮,他终于又有动静,说道:“郁泱,等这里的事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带着玥儿、祺儿去北疆好吗?” “好!”直觉地回答。待回答过后,她才发现自己讲出什么,原来她心里早就认同了他、认同这件事,只是嘴巴固执着。 这一刻,不明所以的,心松了…… 第十三章谁买凶杀人(1) 日子顺顺当当地过下来了,并没有因为顾玥、顾祺的真实性别被揭发而有任何改变,唯一的改变是檠丰对他扪课业的要求更严格了,他还认真请来一位师傅教两个孩子练武功。 前世经历让檠丰明白,健康是生存最重要的资本额。 顺王府里面没有秘密,虽然邹氏的人没进秋水阁,但消息仍然会透露出去。为此,顾伯庭把檠丰找过来密谈,他不理解,儿子为什么要对两个丫头如此费心。 檠丰面不改色回答道,“照顾玥儿和祺儿的丫头说,孩子们越大长得越像嫡母,我想,也许有一天两人会派得上用场。” 听誉丰这样讲,顾伯庭一颗心这才算真正放下。 一直觉得儿子的心太正义、实诚,虽然那是种好德性,但在官场并非好事。 自从知道檠丰的事,誉丰大病一场,从此不思上进,没想到一次劫难改变他的想法,连利用孩子的事都愿意考虑,这让顾伯庭深感安慰。 是,人生就该如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过去儿子不懂事,现在终于清醒过来,他很高兴顾家未来有望了! 日子从春天走过夏天,迎来凉爽的秋天。 孙婶的梅子酒赚了不少银子,而檠丰雇人种下的梅树,孙叔照顾得相当仔细,一棵棵长得郁郁青青,预计明年四月应该可以结出新梅,或许数量不多,但能存活下来,明年能够嫁接新苗,就是足以令人开心的好消息。 芍药留在庄子里陪着阿良到山上采草药,再送回秋水阁让郁泱炮制。 上次送草药时阿良带着芍药一起来,见到小姐,她乐成一只小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道:“咱们庄子里的农户,生活改善许多,人人都能吃得饱,青壮小子的武功练得很勤,胆子壮许多,以后成群结队上山围猎应该没问题。” 阿良插话:“他们很感激小姐的恩德,有人在家里立了小姐的长生牌位。” 郁泱莞尔,做这些并非想教人感激,她只是谨记教训广结善缘。她常想,是不是前辈子太自私,所以这生世遇不到想遇见的人。所以……对周遭所有人都好一点吧,因为,也许结缘只在这辈子。 孙婶让阿良传话,说再过两个月收了皮子、腌制兽肉后就有足够的银子再买一部新马车,阿平、阿安两个已经学会驾车,到时候上路肯定没问题。 打过年后从庄子回来,檠丰就不睡软榻了,他习惯睡在郁泱身旁,而她习惯他找一堆话来和自己说。 他不瞒她任何事,所以她知道早在三月他就打进二皇子阵营,出过几次主意,不但让皇帝看见二皇子的能力,并且在朝堂上诸多褒奖。 短短几个月,他一跃成为二皇子跟前的大红人,檠丰的聪明睿智让自己在阵营里站上首领位置。 他与皇帝连手,把捧杀这回事儿做到淋漓尽致。 前几天,他突然侧过身眉开眼笑对她说:“也许我们很快就能去北疆。” 他是个自信满满的家伙,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自信感染了她,她总觉得有他在,心就不发慌,笃定地感觉胜利在望,凡是人都喜欢这种安定感,所以她越来越喜欢他在。 于是下意识地,天刚擦黑,她便期待起他的脚步声,期待两个小孩大喊一句,“叔叔回来了!” 于是,在厨房的柴火烧得正热时,她便想起他吃东西时的满意笑容。 不自觉地,她越来越喜欢待在厨房,喜欢替他做一堆吃食,喜欢泡一壶茶、就着点心,与他在院子里赏月,在屋里下棋,在桌案边和他一起盯着孩子读书……喜欢和他一起共同做一件事。 这种喜欢好吗?她不敢断言,因为她依然无法分辨自己喜欢的到底是他,还是他和e相似的特质,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拿他来填补失去e的空虚,且更严重的是,她非常努力地想将两人分开看待,可一天一天,两人的形影交集处却越来越大。 “泱姨,过两天咱们能去庄子里玩,是吗?”顾玥跳下椅子走到郁泱身边,笑弯一双大眼睛,对着她猛瞧,好像瞧久了能瞧出一朵花儿似的。 “是啊,高兴吗?” 她揉揉他的头发,从过年后两个孩子就时不时问她几时才能再到庄子里。 许是上回,他们硬被关在屋里休息两天才准许出门,还没玩过瘾就得赶回顺王府过元宵,还不尽兴吧。 “高兴!阿良叔叔说要教我泅水,下回我掉到水里就不害怕了。”他跳着拍手,充分曝露活泼好动的个性。 这样才像个孩子嘛,以前的他们太压抑。 郁泱戳上他额头道:“就算学会泅水,大人不在……” “知道、知道,没有大人在旁边,绝对不可以下水玩。” 自从性别揭穿,两个孩子不必顾忌,渐渐露出真性情,脾气也一天比一天野,前几天两个人相偕去爬树,没想到上得去、下不来,看到树梢距离地面那么远,竟吓得腿软,偏又骄傲,拉不下面子喊人来救命。 锦绣发觉孩子又丢掉,惊得几个女人满院子找小孩,幸好教他们习武的师傅在,抬头一看,一纵身把两个小孩从树上拎下来。 第20页 “记得就好,要是再像上次那样吓人,看泱姨还给不给你们做糖吃!” “好。”顾祺大方地应了。 彼玥却扭捏起来,低着头双手扣在背后,用脚尖在地上磨来磨去。“泱姨,玥儿有心事。” 郁泱看了好笑,才几岁的孩子就学大人有心事了? “怎么啦,忧郁小王子?”她把顾玥抱到自己膝上,脸颊与他女敕女敕的小胖脸相贴。 “泱姨,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们?” “谁告诉你的?”郁泱皱眉。 “上回我们去庄子里,孙女乃女乃说泱姨要带他们离开京城……”噘起嘴,一旁的顾祺看见也跟着皱眉。 那么久的事儿,现在才问?也不知道憋得多辛苦,她心疼地将他搂紧,“心里有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泱姨?” 彼祺放下笔,替顾玥回答道,“如果泱姨不想带上我们,我们哭哭闹闹,泱姨会为难的,泱姨对我们很好,我们不能当坏孩子。” 这么窝心体贴的话,让她怎么答?郁泱叹气,伸手把顾祺也搂过来,她不想对孩子说谎,她也想把他们带走,那天她是亲口对檠丰应允的。 可名义上他们是顾家人,如果皇帝的事顺利,到时顾家会变成怎样?若皇上见到这两个酷似霍秋水的孙子,会不会将他们留下?这些都是未知数,点头很容易,问题是点头之后呢?她有没有能力办到?她不愿意胡乱应下,再做失约之人。 彼玥见她不语,小小的手臂圈住郁泱的脖子,问:“泱姨不想带我们吗?玥儿会乖乖听话不惹事,会吃少一点不让芍药姨担心没银子,玥儿现在很壮了,可以帮阿良叔叔做很多事……泱姨,你不要把我们留在顺王府,好不好?” 郁泱真想直接承诺他们,换来他们一张大笑脸,只是……她为难啊! 这时救星出现,檠丰回来了,听见顾玥的话,知道他们的话题正为难着郁泱,他进屋一把将顾玥从她怀里抱出来。 “玥儿不乖!”四个字先定罪再说。 彼玥、顾祺闻言,瞬间垮下脸、瘪起嘴,因为他们不乖,所以不带他们走吗? 郁泱见不得孩子失望,气不过的掐檠丰一把,他不知道孩子心里难受吗?怎还落井下石。 “你们知不知道,叔叔和泱姨正在想尽办法把你们从顺王府偷出去,这是很大的秘密,连牡丹、芍药、锦绣都不让知道,结果你们还到处嚷嚷,万一被听见,你说我们还偷不偷得成?” 意思是……叔叔和泱姨想带他们离开,正在想办法?这个讯息让两个小子眉开眼笑,乐得藏不住喜悦。 “喂,还没想到办法,你们傻乐些什么?”见儿子如此,檠丰忍不住笑出来。 “一定可以的,叔叔那么厉害、泱姨那么聪明,一定可以想到办法。”顾玥对他们信心满满,认定他们一定可以跟着走。 “有什么用呢,就算我们想到办法,你们那么开心,一下子就被人套出话,到时走得成才怪。” 彼祺急忙捂住嘴巴,顾玥用两根手指在嘴上打叉叉,认真保证。“不会的,我保证谁都不说。” “连锦绣也不说?” “连绣姨也不说。但……可以把绣姨一起带走吗?”顾祺很有良心地问。 “如果你们能够保守秘密的话,也许可以。” “好,我们一定保守秘密。” “说到做到?” “嗯,说到做到!” “你们先回屋里吧,让叔叔和泱姨说说话。” “好。”得到保证,两个小子乐乎乎地把桌子上的书本整理好,带回房间里。 打发孩子离开后,檠丰望向郁泱,她不苟同地回看檠丰。 “怎么?担心玥儿、祺儿把消息漏出去?放心,当初他们那么喜欢你,不也没告诉你他们是男孩儿,我相信他们能够保守秘密。” “我不担心他们,我担心没影儿的事你怎么可以答应孩子,就不怕守不了约定?” 郁泱不是暴躁女人,但这会儿想跳脚,檠丰见状乐得失笑。 郁泱斜眼横他,“很得意吗?” “不是很得意,是很可爱,你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和玥儿很像,你被他感染了。”檠丰道。 原来人和人相处久了会越变越像,那么有一天,他和郁泱会长出夫妻脸吧,这个想法让他眉弯眼弯,乐不可支。 郁泱正色道:“你不应该答应孩子们的。” “为什么?” “他们是顾檠丰的孩子,皇帝怎会允许他们离开京城?说不定皇上见过他们之后会将他们接回宫里养。”她直觉回答,却没想到这话曝露出自己知道顾家秘密的事实。 因此在她的回答之后,是一阵令人压抑的沉默。 郁泱恍然发觉自己说出不该说的话,真糟,怎么会嘴上没把,能说、不能说的全讲了,锦绣都比自己聪明,那日真相揭发、存亡之际,她还记得咬紧牙根没把皇帝和霍秋水、顾檠丰之间的关系透露半分,只隐约暗示是邹氏暗妒嫡妻之子,她却、却、却……自找死路吗? 所以接下来呢?她局促不安、手足无措,她想遍各种说词都觉得很愚蠢后,檠丰终于开口了。 他说:“你对顾檠丰的事知道多少?” 她不回答,与之对视,檠丰怀疑郁泱打算装死到底,于是郑重道:“你必须实话实说,这很重要,对你、也是对我。” “你会杀人灭口吗?”她小心翼翼地问,谨慎的表情凝重得让檠丰失笑,这是第一次他遇见她的胆小。 “要灭口不必非得杀人。” “没错,我的嘴巴很紧,比玥儿、祺儿更紧。”她真学顾玥在嘴巴前打叉叉。 “原来你也有胆怯的时候?”檠丰失笑,然后重复同样的话。“说吧,你对顾檠丰或者说对霍秋水的事知道多少?我保证你还能见到无数次花开花落。” 她又犹豫半晌,方才下定决心走回屋子里,她把母亲交给她的小册子拿出来……郑重地放在他的掌心。 第十三章谁买凶杀人(2) 马车里,两个小孩嘻嘻哈哈闹个不停,从坐上马车开始他们就兴奋得有些抓狂,不怪他们,常年被关在院落里哪个孩子受得了?离开顺王府就是天宽地阅,换了谁,谁都愿意选择自由。 车帘子掀开,顾玥对着骑马的檠丰用力招两下手,檠丰驱马靠近。 “叔叔,泱姨教我唱歌儿。”他乐津津地对檠丰显摆。 “学会了吗?” “早学会了。” “唱几句来听听。” 彼玥把手放在肚子前,抬高脖子开始表演,“……我们说好不分离,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就算与时间为敌,就算与全世界背离……天真岁月不忍欺,青春荒唐我不负你,大雪求你别抹去,我们在一起的痕迹……” 彼玥的歌声很好,清脆而响亮,虽然音准有待加强,但把人的心都唱亮了。 听着他的歌,檠丰的眼睛瞬间发亮,但那与顾玥的歌声无关,而是那首歌…… 当初他是鬼魂,照片留不住他的身影、摄影机存不住他的容颜,他只能在镜子里短暂停留。 但l指指自己的脑子、指指胸口,说:“你在我这里、这里早已留下印记。”然后开始对他轻轻唱起这首歌,她用歌词告诉他“就算与时间为敌,就算与全世界背离,他们也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告诉他“大雪也无法抹去,他们在一起的痕迹”。 她说:“爱情不是看电影、不是搭飞机,不需要任何凭证才能进场,e,你早已经在我的生命里刺青。” 所以是吗?她是l,和他一样来到这个时代,重生在郁泱身上,她依然记得他,记得e、l,记得eternallove? 第21页 心情激动!震惊、喜悦、怀疑、欢愉……千万种情绪在心底扰嚷,像是打破无数盐罐儿、醋瓶儿、酱坛子,酸甜苦辣的滋味全都搅在一处了。 心急火燎,他下令马车停下,道:“郁泱,我有话对你说。” 郁泱把脸凑到车窗边。“有事?” “出来和我一起骑马。” 意思是不能让小孩听见的话? 郁泱看着他急迫的表情,微拧双眉,回答,“知道了。” 她下马车,檠丰居高临下向她伸手,郁泱把手交出去,一个使劲儿,只觉阵风自耳边撮过,她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他身前。 他握紧缰绳的同时,将她抱在怀前,瞬间她又笼罩在一片温暖里,她渐渐习惯这个怀抱,习惯他的亲近、他的气息。 背靠进他怀里,他领着她奔驰,他的骑术很好,不一会儿功夫他们已经离开车队一大段距离,他急需要隐私,需要一个空间。 但天底下就是有这么多不长眼的人,就在他急欲弄清一切时,不知道从哪里窜出十几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包抄而来。 彼檠丰发现情况不对,拉紧缰绳想策马突破重围,不料那些人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无论檠丰怎么闪躲都逃不开他们布下的圈圈。 快马疾奔,风迎面直扑,打得郁泱双颊生痛,她帮不了忙,只能拚命压低身子,别让檠丰碍手碍脚。 几次转换方向都无法月兑离包围,眼见圈子越缩越小再无逃月兑空间,一阵马匹嘶鸣,檠丰停下马,冷眼看着眼前的黑衣人,面上无分毫表情,教人猜不出他心中所想。 檠丰目光淡淡地转一圈,最后锁定在一个身量较矮小的男人身上。 对方淡淡一哂,心道:好眼光,一眼就能找出领头人,谁说顺王世子是没有见识的纨裤子弟?说这些话的人,全瞎了眼! 难得地,他开口道:“你们可以提出一个问题再死。” 郁泱迫不及待问:“谁派你们来的?” 檠丰却问:“你们的目标是我,可以放过她吗?” 这是两个问题,郁泱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檠丰却想着保住她,在生命交关时他想的不是自己而是她,他连答案都不要,只想求得她平安。 心中涌入一股暖流,这个时候她怎么还能否认他、抗拒他?怎么还能够以为,没有他,她的生命依然完整? 算了,重迭又怎样?不公平又怎样?只要下半辈子自己用全部的爱情、全副的心力来爱他、惜他、敬他、补偿他,不就得了? 烦扰自己多时的难题,居然在这当口迎刃而解,原来是她钻了牛角尖,这么简单的加减法,她却硬要套用微积分,解来解去解不出答案却埋怨题目太困难,她这是在整谁啊! 破题了,找到谜底了,这瞬间,心有说不出的轻松。 很好,就这么做,下半辈子用全部的爱情、全副的心力来爱他、惜他、敬他、补偿他……如果她还有下半辈子的话。 这种时候应该要吓得直冒冷汗,哭得花枝乱颤,不应该像她这样……觉得心好暖。没错,心真的好暖,暖得让人忘记不平安。 握住檠丰的手,她偏过头,轻轻柔柔地对他说:“你知不知道,我比较喜欢和你共患难?” 这个话、这个时候,不合宜! 老是用笑容掩饰情绪的檠丰第一次对她皱眉头。这是真实表情,没有虚伪作态,但郁泱笑了,因为她再次证明他挂心自己。 “好一对有情有义的同命鸳鸯,顾誉丰,有妻如此,你死得不冤枉。” 檠丰笑而不答,在心里忖度一对十三的情况下,自己逃月兑的机率有多大。 他不说话,郁泱可不客气了,她问:“说吧,是谁派你们来的。” “和顾誉丰有利益关系的有谁?谁恨你们,恨得希望你们早死?这个答案不难猜。” “是不难,可我猜了你就不必回答,这样我岂不是损失一个答案?不划算!”她扬起笑眉对着黑衣人首领说。 生死关头还讨价还价,这个世子妃胆量不同一般,不过他喜欢有胆识的女人,所以他实话实说,“是顾敬丰。” “果然,那个傻子上回设计人不成被驱逐出王府,现在又来搞这套,他当真以为除去世子爷,顺王就会让他承接爵位?笨!王爷、王妃怎么可能同意?府里还有三堂哥,五、六堂弟呢。等你们完成任务,可不可以帮我同顾敬丰传一句话?” “什么话?” “人在算计中走向腐烂,佛在宽恕中获得不朽。不久之后,我们将在天堂里,悲怜地看着腐烂的他。” “这时候耍嘴皮无益,我不传话、只负责拿钱收命,你们是打算好好配合,还是想挣扎一下对自己交代交代?” 郁泱笑着,虽然心虚得很却还是反驳道:“谁说无益?” 他没见到她的男人正在思考吗,他那样聪明,肯定能想出死里逃生的好办法。 好吧,郁泱同意她确实有些反骨,不过对于穿越人而言她没有研发伟大的科学工业,没有开创不朽的商业奇迹,这一点点小反骨真的算不上什么。 “怎么个配合法,引颈就戮吗?”檠丰接话。 他下马后也把郁泱抱下马,牵着她的手一起往首领面前走。 郁泱凑近他,在他耳边悄悄地丢下话。“同进退、共生死,我不和你分开,所以不许丢下我!” 檠丰听见,脸上露出惯有的自信笑容。 她并不确定他是因为笃定而笑,还是只想迷惑对手,但说出同进退,他笑、她便跟着笑,他无惧、她便也无畏。 “你觉得我们逃得掉吗?”她转头与他对话,口气很家常,好像在问:你觉得今年金马奖最佳女主角会奖落谁家? “很难,你害怕吗?” 他更家常,不过郁泱肯定他不知道什么叫做金马奖。 但是错了,他知道。曾经,他和她坐在电视前面耐心等上三个钟头,直到最佳女主角名单出炉。 “在灿烂中死去,在灰烬中重生,有你在、有光明、有灿烂,死有何惧,焉知下一个轮回不会是另一个更好的开始。” “你后悔嫁给我吗?” 她认真想三秒钟,回答道,“青春是打开后就阖不上的书,人生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的路,爱情是扔出去就收不回的赌注。顾誉丰,我已经在你身上放下全数赌注,就算满盘皆输,我认了!” 郁泱没想到自己会挑在这种时候对他表白。 每次和e看外国片时,她最不耐烦男女主角在最危险的一幕里不忙着打退敌人,却选择当场亲得天昏地暗,现在她终于明白那是因为不确定生死,因为想留住最后一分记忆,因为……肾上腺素快速分泌。 如果真有后悔,她只后悔自己认得太慢。 “既然认了,那你要好好抓住我的手,千万别松开,我们一起过奈何桥,一起投胎,下辈子再当一回夫妻,好不好?” “好,无论如何、都‘一起’!” 最后那两个字,她几乎是咬牙说的,回握他的手,她冰冷的手熨贴在他温暖的掌心里,这生死交关的一刻,她品尝到幸福滋味。 所有人都成了背景,他们双双走到首领跟前,望着对方居高临下的骄傲神情,郁泱不知道檠丰要做什么,她文的不行、武功更不用提,但她有“颜值”超过七十的美貌可以松懈别人的焦虑,于是她对小蚌子首领嫣然一笑。 她……对他笑?怎么?想求饶?想让自己放过她? 念头还没转透,瞬地檠丰扬起手掌斩向马脖子,首领的座骑吃痛,扬蹄嘶喊,猝不及防间首领坠马,当所有人把注意力放在首领身上的同时,檠丰飞快抱起郁泱施展轻功奔往林间,如果不是在逃命,这幕是很浪漫的,郁泱可以想象泰山抱着美女在森林中摆荡的画面。 第22页 但,他们正在逃命! 对方是训练有素的,才一转眼便反应过来。 他们策马狂奔,箭矢顺着风向郁泱两人射去,但檠丰背后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左一拐、右一拐,几次飞箭贴颊而过,但没有肉痛感。 檠丰飞快奔进林子里,但黑衣人动作更快,一前一后像是数道疾风追逐。 他们输在对地形生疏,所以慌不择路,当郁泱回过神时发觉他们已经被逼到山崖边缘,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举弓以他们为靶的黑衣人,郁泱叹口气,游戏结束! 檠丰侧过脸,问:“你还要和我一起吗?” 郁泱死了求生之心,苦笑回答道,“我像说话不算话的人吗?” “你不像!” 三个字落下同时,檠丰抱紧她,两人从崖间往下跳。 突然间一阵刺痛穿透背心,昏迷前,郁泱最后一个意识是:原来自由落体是这种感觉,没有想象中可怕嘛…… 第十四章善恶终有报(1) 身体一阵阵痉挛,无法遏制的疼痛在贲张的经脉间游走,呼呼的风声至阴至冷,像魑魅魍魉的呼吸,不断吹向她每个毛细孔,然下一刻她又彷佛置身太上老君的炼丹金炉,被烤得酥黄焦透。 疼痛将她催醒。 睁开眼、闭上眼数次之后,郁泱终于慢慢适应光线,视线对焦,她看见檠丰的背影,他衣袖变成碎布条,内裤外裤都磨破了,隐约透出一片雪白**,要不是疼得太厉害,她肯定会笑出来。 郁泱微微一动,檠丰迅速转身,然后她看见他的焦郁。 他很狼狈,双眼布满红丝,眼下两团晕黑,帅气俊朗的脸庞有数道粗粗细细的刮伤,可是在看见她那刻,他迅速露出微笑。 这人,还真有偶像包袱……郁泱轻喟。 垂眉看一眼自己,发现她的状况好太多,至少衣裳完整,**……应该还是完美包裹吧。 是,她记得坠下山崖那刻他紧紧地将她护在怀里,所以有他的自由落体,半点不可怕,她所有的知觉里充塞的全是属于他的气息。 笑了,因为他下意识的举动让她明白,他有多么珍惜自己。 “还笑,你烧昏了吗?”他忧心忡忡地望着她,手里拿着一块沾水湿布,很明显那块布曾经是他的衣服下摆,现在,它被轻轻贴在她额头。 “我发烧?” “你后肩被射中一箭,我把箭拔下来了,痛不痛?”想到血水往外喷那刻,他心有余悸,是他的错没将她护紧,再度回想,罪恶感又爬上脸庞。 她不喜欢他的罪恶感,于是试着耍幽默将其冲淡。“很痛、非常痛,不只后背,全身都痛得厉害,你确定我只中一箭?” 檠丰失笑,她在学牡丹、芍药吗?每回郁泱不高兴,两人就开始说相声,唠唠叨叨地分散主子注意力。“对不住,不应该把你卷进来的。” “你没听清楚?顾敬丰买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命。与其分别遇险,我宁愿和你一起,至少黄泉路上多个伴。” “你痛傻了,我们还在人间道,不在黄泉路。” “是啊,要是走过奈何桥还痛得这么厉害那也太不划算。”叹口长气,郁泱问:“我脑子痛坏了,你帮我分析分析,顾敬丰为什么那么恨我,竟然舍得花钱宰我?” 因为上不成干脆直接毁掉?因为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尝?如果真是她想的这样,顾敬丰还真不是普通变态。 扁是几句话就说得她气喘吁吁,同意了,相声是种技术活儿,不是尔等凡人可以轻易练就。 “这件事我应该早点跟你提的,邹涴茹被逐出顾府后并没有回娘家,而是跟了顾敬丰,而她恨你。” 可不是吗?肯定恨她夺夫,恨她霸占嫡妻位置,恨她抢走男人注意力,恨到想把她给杀死!这就是女人最可悲的地方,失去爱情,不去另一半身上寻找原因,只埋怨更强大的对手出现。 “这件事你很早就知道?” “对,但我没把它放在眼里,以为是无足轻重的两个人干扰不到我们,没什么好在乎的。”没想到……是他太自信自傲,是他的错。 “这下子阴沟里翻船了吧,这世间不可以轻视任何人,因为你永远无法知道小人物发起威会有多大的杀伤力。”郁泱苦笑。 “你伤着呢,别说话,闭上眼睛好好休息。”他伸手捣住她的眼睛。 “不要。”她推开他的手。 “为什么不要?” “因为害怕。” “怕什么?” “怕闭上眼睛就醒不过来,怕没有人发现我们……”顿了顿,她终于将心头疑问说出口,口气有些郑重。“如果我快死了,可不可以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他轻轻将她的头发顺到耳后,柔声道:“你放心,血已经止住,伤口也敷上伤药,好好静养,过几天就会痊愈,我手下有几个人擅长追踪,他们发现我今天没抵达庄子,很快就会找来。至于问问题,不只一个,你可以问无数个。” 以为她会问困难的、复杂的、让人难以启齿的问题,因为她的态度太郑重。没想到她只问了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每个字都清楚,清晰得让他明白,她有多聪明。 郁泱问:“你、是、谁?” 很好,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张开嘴巴,回答,“我是e!” 那是他鼓足勇气才出口的答案,可惜郁泱撑着最后一分力气问完问题,然后陷入昏迷。 但事实并非如她所想象,眼睛闭上再没有清醒。 她醒了,发现自己在一处山洞里,在檠丰的怀里,山洞有点阴冷,他用自己的身体将她捣热,他累极,传出微微鼾声,髭须纷纷冒出来,随着他的呼吸轻轻磨蹭她的额头,她有些痒。 她一动,他立刻惊醒,确定她目光澄澈不再寻不着焦距,心终于放下。 已经三天了,过去三天她睡睡醒醒,每回张开眼睛看着他却像不认识似的,讲几句含糊的话、扯扯嘴角,继续昏睡。 他吓到了,原本从没紧张过,可以掌控所有事的自信被抽走,他不害怕坠崖、不害怕没人找到自己,可是他害怕她不再清醒,他一次次唤她,不断给她输内力,他每隔半个时辰就为她把脉一次,他勤奋地为她换药,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但她仍然不醒。 她不想折磨他,但这三天他为她受尽折磨。 “好香……我饿了。” 饼低的血醣让郁泱无法表现出精力充沛的模样,她只能用微笑抚平他的忧郁,现在的他看起来比顾玥更像忧郁王子。 “肉马上来。” 他轻轻把她放回地上,飞快把架在火上烧烤的鱼肉取下,为了让她一醒就有新鲜东西吃,他不知道已经浪费多少食物,切肉、上架、炙烤、烧焦、扔弃……他不断重复同样的过程。 很幸运,眼下她醒来时,鱼肉已熟透。 檠丰用一片宽宽的叶片盛鱼,两根削开的树枝当筷子,他回到她身边扶起她,一点一点将鱼肉剔下来喂她。 他喂得既专注又仔细,好像在精雕艺术品,看得她眼眶微热、鼻微酸。 她以为幸福是男人拿着两张前往法国的机票,说:“亲爱的,我们去度蜜月。”以为幸福是男人带来五克拉钻戒向她求婚,以为幸福是九千九百九十朵玫瑰,以为幸福是他愿意一辈子为你臣服…… 没想到都不是,只要男人愿意为你专注,那就是千金难换的幸福。 恍惚间,那个看着她、怨恨自己不能给她体温的男人回来了,那个几次想握住她的手为她打气,却总是沮丧地穿过她手心的男人回来了,她又将他与e重迭在一起,但这回她不想钻牛角尖,她只想好好爱他一回。 第23页 气氛静谧,一个喂、一个吃,吃饱了,他用木头雕成的杯子喂她喝水。 看着粗劣的水杯,她问:“这几天,你做了不少事?” “对,我找到洞穴扑上干草,架上火堆,抓到兔子、找到河流……我还看到远处有一丛很粗的竹子,想等你醒来,给我做石头鱼汤喝。” 他还记得,她曾经说过最美味的汤是以竹子为锅具,烧热的石头为热源,再从河里捞起最新鲜的鱼虾瞬间煮熟,那是旅游节目介绍的菜,还没有真正试过。 “等我有力气了,马上给你做。”她点点头,再强调一次。“很好喝的。” “我相信。”小心翼翼地,他把她搂个满怀,脸颊碰触她的额头。 不多久,她感觉额间有股湿意,想抬头,他却固执地不肯移动,硬是把她的头卡在同一个角度上。 他的骄傲不允许她看见自己的脆弱,他是个霸道的男人。 许久,她听见他吞下喉间哽咽,忍不住轻叹问:“你在哭吗?” 他没回答,又经过好一阵子才听见他的声音幽幽地从头顶往下传。“周郁泱,你是个骗子。” “好大的指控,我不认罪。” “你讲那么多话,我以为你会没事,结果你丢下一句‘你是谁’就昏迷不醒,这种不负责任的行径很要不得。” 她咯咯笑着,笑他的孩子气,但他的孩子气却让她好窝心。 “那也是千百个不得已,我很想听你的答案啊!” 侧了侧身子,她把自己埋进他怀里,那么多天没洗沐,他身上有异味,但她喜欢,因为是他,她甘愿当逐臭之夫。 “很想听吗?”他手臂紧了紧,好像非要够紧,她才不会从自己身边溜走。 “很想。” “有想到不会再度昏迷吗?” “人格保证,我会张大眼睛、竖起耳朵,认真迎接你的答案。”她又笑了,在他怀里,因为笑引起的些微震颤让他心定。 “好,我说了,你不可以太害怕,不可以吓晕,要认真把我的话全部听进去。”历经上次的失败之后,他决定调换故事顺序从最不吓人的部分讲起。 “一定!” 然后他开始说了,用一个很长的故事做铺陈,从霍秋水起的头,故事比小册子里记录的详细得多。霍秋水的生平、性格、嗜好、兴趣,从对皇帝的抗拒到接受、认命,直到为他死心塌地…… 他说了檠丰的一生,说他对顾伯庭的复杂感情,说顾伯庭如何的和善亲切,如何让檠丰深感罪恶,以至于被他骗得团团转,以至于殡命……最后他说:“我是顾檠丰,重生在顾誉丰身上的顾檠丰。” 郁泱点头,回答道:“我猜到了。”因为她想不出,这天底下还有谁这样憎恨顾伯庭。 听见她的回答,他像中了发票,笑弯了眼睛、眉毛、嘴角,整张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得了。接着,他串起长长的问号,一气呵成问:“你不害怕吗?你相信世间上有重生这回事?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你是穿越女,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灵魂?你和我有相似的经历……是你吗?!韩晴爱?e深爱的l?” 她吃过东西、血糖并不算低,她的伤口被照顾得很好,没有感染之虞,最重要的是她承诺过不晕倒、不昏迷,但是,答案揭晓那一刻……她——说话不算话! “e!”郁泱轻唤,檠丰回眸一笑。 “有事吗?”他柔声问。 “没事,想喊你。” 一天之内这样的事会进行数十次,自从她二度晕倒再清醒,神经就有点不正常了。但对于这样的她,檠丰没有不耐烦,每次她喊,他便应声、微笑。 如果手边没事,他就会问:“需不需要我抱你一下?” 然后她会点头、会伸展双臂,即使这样会扯动伤口带出一点疼痛,但光是看着他,那个疼痛也会变得幸福,于是他用最快的速度把她抱进怀里。 这是他们曾经想做,却办不到的遗憾。 她窝在他怀里说:“我很后悔,要是知道那么快就会离开你,我一定会天天煮菜给你闻,我不应该那么懒惰的。” 他当人是吃货、当鬼只能当闻货,但不管是哪种货,在她做好菜肴时,他满足的表情都是掌厨人最大的成就。 “所以这辈子,你那么努力学做菜?” “对,我想如果你再出现,我要每顿饭都满足你的味蕾。” “想为我烧一辈子菜,那就是要嫁给我了?” “我不是已经嫁给你吗?” 她从没像现在这样感激上天过,谢谢祂让韩晴爱在那个时代里死亡,谢谢祂让周郁泱在这个时代与e重逢,谢谢祂让孤单的l身边多了喜欢她、尊敬她、爱她的亲人…… 她从不认为命运是好东西,但此时、此刻她爱上老天爷大笔一挥,为自己改写的命运! “不算,那是顾誉丰和周郁泱的婚礼,我们要办一场e和l的eternarove婚礼。” 于是他拥她入怀,手指在她掌心勾勾画画,两人在阴湿的洞穴里讨论未来的婚礼,环境不好、空气不好、光线不佳,这里甚至像那个逼仄的小套房,狭窄得让人感到压迫。 但他们幸福、快乐,并且希望时间、空间就定在这里。 如果问在交往当中,他们印象最深刻的约会地方是哪里?他们肯定会回答:小套房和洞穴。 他舍不得放开她,一分钟都舍不得。 她舍不得不看他,一秒钟都舍不得。 于是荒谬地一天喊他几十次,等着他的频频回顾。 她想,这辈子的历史写到这里应该不会再出现分离了吧,他认为,这次他没有被封锁在小小的空间里,她应该不会再弃自己而去了吧,他们都认为快乐结局应该写在这里,却没想过人生难免崎岖。 他们总是在说话,一有时间就说。 她问:“为什么挑这几天,带我们离开顺王府?”她本以为这是他把自己带上马背,想背着孩子告诉自己的事,没想到他是因为顾玥的一首“时光煮雨”,确定她是l. “顺王府这几天会出一点事,我不想你们被波及。” “什么事?” “先会有御史大夫告御状,之后皇上下圣旨命大理寺查案,他们将会在我的书房里查到贪渎证据。” “贪渎?你的职位模不到银子,怎么贪?” “我不贪,但我为二皇子订了个卖官章程,过去半年,你猜猜二皇子卖官赚了多少?” 摇头,不知道行情价、不知道卖出数量,再厉害的精算师也估算不出来。 “十五万两,那是已经入袋的,尚未入袋的还有六十三万两。” 哇,她瞠大双眼,官位这么昂贵? 他朝她微笑点头,就是这么贵,天底下不学无术,没脑子却有银子的人多了去。 “二皇子这么缺银子?” “没有银子怎么收拢人心?怎么召集暗卫?怎么呼风唤雨?” “我以为有个富爸爸就能一辈子不担心吃穿,没想到……” 郁泱耸耸肩,人哪,有了钱想要屋、要车、要女人,有了屋、车加女人又想要权势,是个永远无法满足的黑洞,陷进去……只能自求多福。 “如果二皇子只想要吃穿就不必想方设法,到处结党、结势力。” “当皇帝有那么好?那是个劳心劳力,连觉都睡不安稳的行业啊!人的一生应该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面。”就像她始终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花一辈子去追求一个家破人亡的结局,值得吗? “尔之砒霜、彼之蜜糖,你厌恶的恰恰是某些人耗尽心力,立誓此生必达的目标。” “是我笨,还是他们太傻?舍弃手边的幸福去追求遥不可及的想象?殊不知千载勋名身外影,百岁荣辱镜中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些全是假的。” 第24页 在被卡车撞上那一刻,她觉得好冤,她干么拚死拚活画稿子,为什么不多花点时间和e坐在电视前面,不对着他拚命讲话?傻透了! “有的人认为这么做此生才有价值,不理解,是因为你与他们不是同路人。” 她叹息。“所以都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无法理解男人远大的志向。” “不是每个男人。”他强调。 “不是?” “对。比如我,我同意一生应该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 “于你而言,什么是美好的事物?” 他毫不犹豫又把她抱个满怀,在她耳边说:“你!我亲爱的l!” 她也圈紧他,用行动告知他也是她人生中的美好。 郁泱问:“所以要开始收网了,对不对?” “对,大理寺一路追查下去,当初我答应皇上的澧王、俞亲王、庄大人……等等将会一一入网,当然,顺王府也会受到牵连,招至灭亡。” “你确定?只听过父债子承,可没听过儿子犯罪会牵连到父亲头上。” “我做此事不过是给皇帝一个往下追查的理由,你以为顾伯庭与二皇子没关系?与贤贵妃没有关系?”当然有,只不过顾伯庭谨慎,每次合作之后不会留下证据。 “我不明白。” “我给你说说故事。皇上在潜邸时,正妃难产而亡只留下四皇子,四皇子是个宅心仁厚、好学知礼的,从小皇上就将他送出王府交由程尚书亲自教导,表面上是教导,不如说是避开后院的手段,为太子妃保留一株根苗。” 他与四皇子在同一年出生,四皇子没了娘,父皇便经常带他到秋水阁来,即使没有父皇的刻意安排,他们也很容易玩在一起,因为他霸气、四皇子仁和,并且都是极聪敏的孩子,情谊正是在那个时候建立的。 他曾想,父皇希望自己能够好好辅佐这位哥哥,换言之,他早有立四皇子为太子之意,只不过碍于杜家。 “然后呢?” “皇帝登基之后迟迟不立国后,后宫由贤贵妃主事。二皇子是贤贵妃所出,而贤贵妃的父亲是镇国大将军杜纬德,他手握二十万大军,打过无数场战役,无败战纪录,而杜家子弟各个识文好武,在军营中掌握要务。然这些年来,镇国将军频频结交朝臣……” “因为杜家要拱二皇子上位?”郁泱接话。 这是理所当然的推论,功绩不能只荣耀这一代,必须世世代代传下去,最好的方法是自家的亲外孙当皇帝。 “对,没有任何一个皇帝喜欢这种状况。” “何况皇帝心里有个比二皇子更适合当皇帝的人选?”她猜,是那位宅心仁厚的四皇子。 “没错。程尚书是个能耐贤臣,几年前他受皇命所托,请辞朝堂、退隐故乡并将四皇子带在身边,他为皇子四处张罗贤人、教养成才,所费心力非一朝一夕。” 请辞朝堂之事发生在六年前,换言之,贤贵妃买通顾伯庭对自己痛下杀手时,父皇便有所察觉,速速将四皇子送走。这是他后来慢慢联想起来的。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弃了四皇子,殊不知皇上是为着让他避开祸事,安全长大,皇帝豪赌了一把?”郁泱问。 “对。皇上赌赢了,四皇子不但平安长大,他广纳贤良,四方游历,协助各处知府治理地方,开运河、筑堤防、辟良田、清吏治,在民间留下亲民爱名的好名声。” “贤贵妃不急吗?” “当然急,但四皇子行踪不定,因此二皇子在京城附近布下数千兵马,只要四皇子踏进京城就会被抓。” “皇上不知道吗?” “当然知道,只不过投鼠忌器。杜老将军手中的二十万兵马不但可以阻绝北番对大周国的觊觎,更重要的是倘若诚亲王造反,那就是一支足以制衡的军队,因此明知道杜氏台面上、台面下的各种动作,也不得不虚与委蛇。 “而今诚亲王已逝,北疆军权纳入皇帝囊袋里,怎还容得下杜氏一族的叫嚣?收拾杜家早在皇上的计划当中,只不过需要慢慢布棋,就算没有我从中横插一脚,皇上定也能在三、五年之内将贤贵妃、杜家人收拾干净。” “所以呢,查到你之后,接下来?” “当年顾伯庭与贤贵妃交换条件,他杀死我,贤贵妃承诺让誉丰成为顺王世子。此事皇上心知肚明却不愿意妄动,他在没对贤贵妃动手之前也不会对顾伯庭动手,但现在情况已经不同。” 意思是,顺王别想逃过这回,意思是,没有他插手,顺王府还有三、五年好光景,但他插手后,一翻两瞪眼。 “所以呢?” “十天后咱们回王府,届时大理寺那边搜证应该差不多了,也许一进府我就会被捕入狱,我估计快则两个月,最慢三、四个月就会查到顺王府头上,在这之前,你要做好离开的准备。” 点点头,她明白。“要不要趁这次出游直接把玥儿、祺儿留在庄子上,别带他们回去?”孩子终究是孩子,王府里乱起来,难保不会有人趁火打劫。 “不,你别牵扯进来,我手下有人会在适当的时机将他们带走,顾伯庭只会以为带走他们的是皇上,不会猜疑到你,你离开之后先回庄子住上大半个月,再到渭水通谷镇与我集合,那里有个悦来客栈,你到达之后找大掌柜黑伍,他会照应你。” “那间客栈是你的吗?” “是,那是我外祖给我母亲的嫁妆,这些年都是黑大、黑贰……等等十二个兄弟在替我打理,幸好有他们才没有落入顾伯庭手中。” 他说完未来计划,也把死前那段经历告诉她,他讲出心中的怨怼仇恨,说他气恨自己视人不明,高傲自信霸气的他,竟在死前被真相狠狠扇一巴掌。 郁泱习惯正面思考,她劝道:“许多恨到这里都可以丢弃了,顺王即将得到报应,害死你和你母亲的贤贵妃也不会有好下场。你可以全身而退,将玥儿、祺儿抚养长大,可以青山绿水相伴,从此人间白发,上帝给了你机会让你选择一份美好的生活,不是很美好吗?” “我喜欢你的不争与乐观。” “我还有许多优点,你还没找到,慢慢搜寻吧。” “可惜这里没有google.”他叹息,有时真怀念那个便捷迅速的时代。 “所以你得在我身上耗不少时间才能慢慢找到。非常之好,不管第几个世纪的女人,都希望男人把时间浪费在自己身上。” “放心,我接下来的每寸岁月都只会以你为重心!” 真真是甜度接近十分的甜言蜜语啊,那些年的偶像剧没有白看。 第十四章善恶终有报(2) 郁泱接着问檠丰,要不要与皇上相认? 他摇头,回答得斩钉截铁,道:“我想切断与过去有关的一切,重生,不就是要重新来过?” 好答案,她喜欢,对于京城里的一切,她不耐烦极了! 接下来他们说了又说,有意思、没意思的全都说,偶尔默契到了,两人相视而笑,偶尔两人意见不合、各自表述,偶尔说起共同的人物一阵挞伐,偶尔提到顾玥、顾祺,对他们的未来,檠丰和郁泱有着为人父母的骄傲。 两天后,黑大的猎鹰在附近遨翔。 檠丰一声哨音将它召唤过来,在它爪子绑上信物。当天中午,黑大领着黑贰、黑参、黑嗣将两人从谷底救上来。 他们回庄子休养,郁泱把孙叔、阿良和阿平、阿安叫进房里,细细地安排接下来的事。 按照计划,他们在第十天回到顺王府,果然,大门未迈,檠丰已被逮捕。 第25页 此事在顺王府掀起大风波,邹氏不断哭吵,但她没胆子责怪丈夫逼儿子入仕,只敢跑到秋水阁责怪郁泱。 这会儿她不再觉得郁泱是帮儿子当官的大福星,反认为她是给儿子招来祸事的灾星。 她爱闹就闹,郁泱不打算和邹氏计较,怎么说檠丰都占了她儿子的身体,光看在这点分上,她都愿意对邹氏多几分善良。 但二房、三房的婶娘竟然以为檠丰被关,世子爷的位置即将空出来,自家儿子的机会从天而降,因此对邹氏处处巴结、一个鼻孔出气。 邹氏走到哪里,两个婶娘跟到哪里,邹氏哭,她们叹气,邹氏骂,她们帮腔。郁泱猜测,她们一定不了解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 终于,郁泱忍不住了,她满面郁色道:“王妃,你应该感激世子爷还有命活到现在。” “是什么意思?”邹氏被她的口气吓到。 “我们在前往庄子的途中被十几名黑衣人截杀坠崖,世子爷全身伤痕累累,幸好是我的下人对附近地形熟悉,把我们给救回来,否则世子爷早就没命。”说完,郁泱冷冷望向二婶娘。 二婶被她的目光看得心惊胆颤,恼羞成怒道:“看我做什么?你可别想往我头上泼脏水。” “二婶不知道吗?是顾敬丰花钱买凶杀人。” “胡说!你不要乱攀咬,没的事胡扯一通。” “我肩背上的箭伤还没全好呢,二婶要不要看一看?世子爷功夫好,逮着刺客逼出幕后黑手,只是对方人多势众,我们才会被逼得跳崖。 “只是,媳妇和世子爷百思不得其解,二堂兄已经被赶出王府,照理说日子应该过得煎熬,怎还有银子买通刺客,这钱是从哪里来的,莫非是……王妃,您要不要查查府里库房,查查有没有少了什么贵重珍宝?” 邹氏目光猛地一凝,恨恨瞪上二婶,半句话不说,但眼底的凌厉教人退缩。 心中有鬼,二婶不敢与邹氏对视,那胆怯畏懦的模样,尚未动手清查,邹氏已经相信郁泱所言不假。 “王妃,媳妇担心世子爷身上的伤,担心没人换药会不会溃烂,又担心牢狱里有没有人下黑手,想逼世子爷认下不该认的罪,因此这两天已经递帖子想请皇女乃女乃帮帮手,无论如何让媳妇能够进狱里见世子爷一面,媳妇忙得脚跟打上后脑杓,也不指望王妃帮忙,但能不能请王妃别耗媳妇的时间,让媳妇尽快办事?” 郁泱的话让邹氏把满肚子火气给浇熄了,她转而瞪二婶一眼,冷笑道:“最好别让我查出什么,否则……” 撂下话,她领着丫头离开秋水阁,二婶背部兴起一阵寒颤,脑门一抽,猛地想起,是啊,此事得快回去通知二爷,这件事是二爷允的,倘若东窗事发……总不能推她去顶吧! 几个女人相继离开秋水阁,郁泱便着手安排起来。 她先让牡丹将嫁妆里值钱的东西挑出来,分成几个小包,阿良、阿安每来一回就让他们带一点离开去变卖,她吩咐孙叔把庄子分成数份分给当地的佃户,再将锦绣召来,把带顾玥、顾祺离开的计划稍稍透露些许,让她替两人先做准备。 四个月……她清楚皇帝的个性,他不是个急躁之人,任何事都要反复推敲琢磨才会进行。 所以他肯定会用最长的时间,把事情办到没有人可以找到发挥借口,没错,想要成功的人就必须要有这分耐心,只是……这样辛苦的就是檠丰了。 牢狱里那么冷,他怎么在里头熬过寒冬? 这是在顺王府后宅里,外头也闹得沸沸扬扬。 皇帝刻意把事情闹大让百姓参与此事,不得不承认,皇帝虽然不是穿越人,却很明白百姓仇富的心态。 想想,天下仕子寒窗十年,苦熬多少春秋还不见得能考上进士、将一身才学卖与帝王家,可那些有钱人把银子随手一撒就有官位到手,看在辛苦的白丁眼里,情何以堪? 舆论越闹越大,臣官们在朝堂上请皇帝严惩贪贿之人。 于是除了檠丰锁定的那些人之外,王大人下马、钰王下马、程尚书下马、李侍郎…… 二皇子身边的权臣谋士一个个中箭,而二皇子的行为“深深刺痛帝心”,皇帝尽避百般不舍,却也只能为了天下黎民将“心爱的皇子”圈禁起来。 树倒猢狲散,同一个时间,后宫嫔妃纷纷站出来指证,贤贵妃把持后宫、谋害皇嗣,做出无数丧尽天良的恶事,有些是真,有些叫做穿凿附会,但眼见二皇子倒台,皇上大动作令人严查,哪个没眼色的傻官会在这时候跳出来维护贤贵妃?于是一条条、一项项的罪证,都“查证属实”。 然皇帝顾念“多年夫妻感情”以及“镇国将军功在社稷”决定从轻发落,将贤贵妃囚禁冷宫。 可宫里人谁不明白,待在冷宫,死得莫名其妙、不明不白是常有的事,何况过去被贤贵妃害惨的嫔妃还少得了,因此就算皇帝不动手,也难保不会有人想出口恶气。 皇上雷厉风行,圣旨下,消息传到西北镇国大将军耳里,杜玮德将军急怒攻心,一口鲜血吐不尽满心怨气,但征战沙场多年,老将军哪会把一口血看在眼里,因此连夜召开秘密会议,决定反攻大计。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人老体衰、廉颇老矣,不过熬个几夜就将小病拖成大病,倒床不起。皇帝派钦差、派御医到西北予以宽慰,本是好意,却没想到更加刺激老将军。御医用药用针、用尽办法,谁知短短两个月老将军依然驾鹤西归、重返瑶池。 老将军一死,皇上雷霆万钧,命令分散在全国各处军营的杜家子弟放下职务,返京为杜家长辈尽孝。 众人心知肚明,官职一放下就甭想再拿回来,但谁敢抗旨?就算皇帝不追究,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官位照常丢,更多丢了几分名声,因此心中再不甘也只能乖乖照办。 杜家的风光,到此终止。 这天皇帝施恩,郁泱终于得以在檠丰入狱三个月之后进牢里见檠丰一面,消息传来,满府上下全数聚在厅里。 不过……说是满府上下,这话灌了水。 那日挑衅过后,邹氏查出库房里确实被偷走不少好东西,因此杖毙了两个奴才,从其它人嘴里刨出话查出二房买通看守下人,频频进出库房,在顾敬丰买凶前后,恰恰是顾二老爷进出库房最多次时。 查到丢失的古董,下游就不难查证,派管事把当铺老板找来,真相水落石出。 二房被赶出顾府,阿良和芍药进城当卖嫁妆时,看见二爷、二夫人、顾彩蝶、顾敬丰……一家人在大街上拉拉扯扯,他们要将邹涴茹卖入青楼。 令人不耻的是,二房上下竟把买凶刺杀檠丰和郁泱的罪算到邹涴茹身上。 芍药说:“邹姨娘脸上一块青一块红,头发稀稀落落的,早已经看不出风姿绰约、姣美婉丽的模样。” “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坏事还是少做一点的好。”锦绣叹道。 话题扯远了,这天宫里太监出宫传皇帝口喻,允许郁泱进狱里见檠丰“最后一面”,三日后,皇帝将会派人将郁泱接进宫里。 彼伯庭是个明白人,听到皇帝口喻立刻想到顾家就要败了,儿子再不会放出来,登时心头狂惊,手足无措。 可不是吗,诚亲王妃替皇帝解决了大麻烦,皇帝正想不出用什么法子补偿她,这会儿顾家落败,自然要把侄女给带出火坑。所以……顾伯庭忽然恍惚了,恍惚间看到年轻的霍秋水对着自己盈盈浅笑。 第26页 她要收回去了吗?把给了他的所有好处,全数收回? 一个踉跄,他颓然坐倒在地板上,冬天到了,青石板上的寒气窜进他的骨子里,令他心底一阵寒凉,分明寒冷,他却逼出满身汗水。 二十几年的经营,到头来换得这样的下场? 郁泱自然知道顾伯庭心里想什么,对政局那样敏感的他,恐怕早已在皇上收拾贤贵妃之初就想到帐会算到自己头上。 邹氏见丈夫如此,吓得手足慌乱,她没那等智慧能联想到朝堂局势。她想到的是儿子的生死,所以王爷也没法子了吗?儿子必死无疑吗? 转身,她猛地拉住郁泱的手放声大哭。 “你不可以离开王府,好女不事二夫,你是誉儿的妻子,当初他为了你把涴茹赶走,他对你那么好,你不可以在这时候撂下他。” 郁泱推开她的手,心底寒凉,生死之事落在自己儿子身上她就这样恐惧,可当年她对霍秋水的儿子下手时,怎么没想过霍秋水的心情? 郁泱寒声道:“您放心,我不会撂下世子爷。他流放西域,我便前往西域,他走向黄泉路上,我也绝对不独活。只是……不知道世子爷被捕入狱那日,他说的话,您可曾听闻?” “誉儿说什么话?” “世子爷说,这是报应,贪婪的下场是灭亡!媳妇不明白什么意思,您可否为媳妇解惑?”她这是在替檠丰出一口气,也是为那个被命运摆布的霍秋水讨一句公道。 此话一出,邹氏止不住全身颤栗,踉踉跄跄奔到大门边,双手朝天合掌,嘴里频频念起佛号,而顾伯庭脸色转为苍白,他一样控制不住惊惧,死死咬紧牙关,握紧椅把的手背,青筋毕露,转瞬两眼一吊,昏死过去。 彼家三房的叔婶吓呆了,急急唤人请大夫,郁泱却看也不看一眼,抛下一个冷笑,转身离开。 阴暗的牢狱里充斥着腐霉味道,馊掉的食物、排泄物的恶臭、隐隐约约的血腥味儿、呕吐物的酸腐……混杂出令人作恶的味道。 踏进这里的第一步,郁泱的眉心再也舒展不开。 皇帝疯了吗?檠丰这是帮他做事,是为国为民为朝堂,难道不能把他关到好一点的地方?享受一下特殊待遇? 诅咒皇帝的念头,在她看见檠丰那刻爆发! 他全身是血,一件接近灰色的囚衣上头沾染了各种深浅不同的血渍,他们对他用刑了! 狂怒,她气到说不出话,泪水奔流,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如果当好人要受苦,人人都想为恶,如果做事等同于受罪,谁不选择安逸。 怒火中烧,她恨透皇帝、恨透朝堂、恨透权势、恨透跟这里有关的一切! 狱卒将牢门打开,郁泱飞快钻了进去,原本缩在角落的檠丰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她,笑了,干涸的嘴唇裂出一道口子,往外冒出血珠。 她跪到他身前,在心里痛骂几百声烂皇帝,有这种上司,谁愿意当员工。 郁泱把他纠结的头发顺到耳后,轻捧起他的脸,用帕子一下一下擦去上面的污血,话不经过脑子,焦躁的一句接过一句喷出。 “你受伤了?他们逼供了?他们想知道什么就告诉他们什么啊,为什么让自己吃苦?” “二皇子待我极好,我不能出卖他。”他虚弱回答,手指却在她掌心微微一抠,眼珠子往旁边转去。 郁泱顺着他的视线转去,这才发现牢里还另外有人。 二皇子待他极好?郁泱多瞄一眼缩在角落的中年男子,瞬间明白皇帝哪里是让她来探监的,根本就是要她来帮着演戏。 真正好哪,不给福利不给银,只想把他们夫妻活活操到死,这是哪门子规矩?用力吸一口气,腐霉味儿袭心,脑子一阵昏,但很了不起,她还记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撇撇嘴,她满脸的不甘情愿。 往惨里说?她用口形问他,他微点头,在她掌心间写下林雄易三个字。 这人她知道,也是二皇子党里头的重点人物,为人极正气,却不知道为什么能让杜氏拢络,几天前刑名大人企图从他嘴里逼供,但这人骨头硬竟然想咬舌自尽,幸好及时阻止,但也因此,皇帝想知道的事一件也没套出来。 饼去一年,檠丰虽然深受二皇子看重,但他毕竟扎根不深,许多过往的陈年往事知道的不多,因此皇上把重心摆在林雄易身上。 没想到,他还真把自己当成忠肝义胆的大忠臣了,搞上这一套,闹得皇上措手不及。 皇帝气急败坏,更糟的是他的媳妇竟敢和皇上对着干,拿把刀子跪在皇宫前喊冤,宫廷侍卫上前阻拦,她把刀子往自己胸口一刺,人是救下来了,但谁晓得会不会留下残疾。 自古以来,苦肉计的效果一向不坏,因此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有人还反口把“大奸臣林雄易”改成“百世冤林雄易”,甚至有人主张还他一个清白。 猛吸一口气,霍地,她甩开檠丰的手,狂怒起身,指着他的鼻子说道:“再好又如何?镇国将军气极攻心早就死掉了,皇上让杜家子弟全数卸职,回京为大将军守孝,贤贵妃自杀身亡,二皇子受到刺激太重变成傻子,二皇子党已经没有希望了,你还想和谁讲义气? “我不知道二皇子待你多好,我只晓得外面有无数百姓在挞伐他,二皇子做的坏事一件件被挖出来,皇上让御史大夫逼得无法,决心将二皇子党铲除殆尽。 “为了你的义气,顺王府已经受到连累,所以人都战战兢兢等着皇上下旨,谁晓得抄家灭族日是何时。临出门,王爷交代我转告世子爷大势已去,让你别再倔强,唯有保住一条命,日后方有机会东山再起。 “世子爷,求求你,都交代了吧,二皇子对你有义,难道王爷、王妃对你无情?他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不是让你去受死的,父母恩大如天,你尚未来得及报恩,怎能连累父母为你丧命? “何况你对二皇子尽忠便是对天底下百姓不义,你在意二皇子的前程,难道就不在乎大周的命运,醒醒吧!二皇子真的是值得你辅佐的人吗?他真的适合当皇帝,依我看来那个在民间处处替百姓解决难题的宽厚皇子,更适合那把龙椅。你怎能把私谊放在大义之前,怎能把大周的兴衰摆在对二皇子的周全前面? “实话告诉你了吧,皇上早已下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过去跟在二皇子身边的人已经将所有的事都招出来,连张为功也不例外,难道他不比你对二皇子尽心?二皇子待他不比待你好? “世子爷,你当真以为皇帝真要你嘴里的秘密?错了!皇帝要的是你的态度、你的认错,要所有人都站在他那一边。何况不管你说什么,皇帝都不会再对付二皇子,因为他已经傻了,并且那是他的亲生儿子! “世子爷,郁泱不求名、不求利,只求你好好活着、长命百岁,咱们的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啊!” 她声泪俱下,埋进檠丰怀里。 案亲?檠丰额头几道黑线交织,该做的事都还没做他就成了父亲,这也未免太太太…… 但他连苦笑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郁泱的激情表演让林雄易动容,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凝睇着靠在墙边的小夫妻,长长的叹口气。 原来杜家真的已经倒台,不是刑官糊弄他,二皇子再没机会,连铁铮铮的张为功也已经把所有事全数招出,时局已颓、无法挽回……那么,他还守什么秘密?恐怕那些早已经不是秘密。 第27页 郁泱不知道应该表演多久,但是看见檠丰身上的累累伤痕,她又气又伤心,一下一下抚着他手臂上的鞭痕,她不是作戏,是真的哭得柔肠寸断。 她的泪水软了林雄易的心,他想,自己的妻儿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哭得无法遏抑。 郁泱不知道林雄易的心境转变,也不晓得檠丰因为她的伤心而感动、而鼻酸。她忙着在他怀里下定决心,她发誓要让皇帝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她发誓要他痛彻心腑,知道自己的苛刻对待檠丰是种多么愚蠢的行为!一定! 她像只被惹火的母狮子,悄悄伸出利爪,非要皇帝也疼上一回。 不多久,来了个狱卒把林雄易给带出去。 牢房里没有其它人,郁泱这才可以畅所欲言,她压低声音问:“他们为什么要打你,难道你做得不够好?” “既然是演戏,当然要演得逼真一点。” “逼真?别人的肉不会疼吗?” “不怕,只要林雄易把皇帝要的秘密吐出来,所有的事情都会结束。” “镇国将军已死,杜家子弟返京尽孝,杜家已经彻底倾倒,这样还不够吗?” “据闻杜大将军把这些年的战利品换成黄金,藏在一处极为隐密的地方,并将此处绘成一幅藏宝图,皇帝把所有能抓的人全抓了,该拷问的全上了刑架,但没有人知道藏宝图藏在何处。” “林雄易就知道?” “当然,藏宝图是林雄易亲手所绘。” “那笔钱很多吗?” “应该是,如果传言不假,至少有朝廷十五年岁贡之数。” “大将军是这么好赚的行业?你要不要改行?算了,别落了个镇国将军的下场。” 檠丰失笑,握住她的手道:“这是我帮皇上的最后一件事,估计没错的话,皇上应该会在近日内对顾伯庭动手。” “我想也是,皇上已经下旨让我三日后进宫。” “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嗯,孙婶那里已经准备齐全,我会让孙叔他们先到渭水通谷镇等我,进宫那天,我带着锦绣和牡丹过去。至于玥儿和祺儿……”她把话留给他接。 “今天或明天,黑大、黑贰就会去把两个孩子带走,一样,他们会把孩子带到悦来客栈,回去记得叮咛两个孩子,乖一点、合作一点,黑贰的脾气有点暴,我怕他吓到孩子。” “知道了,我会叮嘱他们。既然是这两天的事,回去后就让牡丹雇车先回一趟庄子吧,让他们明天就出发,有熟人在,顾玥、顾祺会比较安心。” “记得,把事情闹大一点。” “闹到多大?” “大让顾伯庭害怕。” “害怕?” “当然,被皇上带走的孩子会不会乱说话?说在世子妃出现之前,他们是如何吃不饱、穿不暖?光是想象,顾伯庭就会把自己给折腾个够。” “皇上打算怎么对付他们?会取他们的性命吗?” “皇上确实有这个打算,但我这个‘儿子’将功赎罪了,将他们眨为庶民,权充皇恩。” 这是报恩,报誉丰的恩,留下他们两条命就当是誉丰为父母尽孝。 “好大的皇恩!”她冷嘲道。因为他的伤,她对皇帝不满到极点。 握紧她的手,檠丰苦笑道:“不要气他,他是我父亲、你的伯父。” 他这个提醒,郁泱才想起,认真算一算他们是堂兄妹,基于近亲不通婚原理,他们不能成为夫妻。 低低地,她垂下头嘟囔,谁让他打你。 他笑了,因为她的关心。轻轻吻上她的颊,檠丰在她耳边说道:“你肚子里有我的孩子了?放心,我很快就会让这句话实现。” 这天晚上,顾祺、顾玥被掳,锦绣伤心至极跳井自尽,救上来时已经没有气息。 顺王府已经闹成一锅粥,谁有心情理会一个下人之死,所以郁泱作主将她从秋水阁后门送到“乱葬岗”。 不能怪她,是檠丰要她把事情闹大的。 彼伯庭不敢派人出去寻找,他果真认定此事的背后主使是皇帝,也果真想象两个没见过面的小孩会怎么对皇帝形容自己在顺王府里遭受的待遇,他活生生地把自己给吓病了,檠丰把他的性情算无遗漏。 风声传出去,皇帝知道自己的小孙子丢掉,顺王府居然连问都不问,派人暗查,查出前几年的苛待,暗气在心,对顾伯庭下手更加不留情。 再隔天,两辆马车悄悄地离开京郊庄子,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第三日,皇帝将郁泱接进宫里,之后便对顺王府一连串打压,顾伯庭被眨为庶民,一家人净身离府。 尾声一家人团圆 才多久以前的事啊,顺王世子风风光光地娶了诚亲王之女,后来此女被皇帝封为德华公主。 原以为顾家会一路兴盛下去,谁知转眼顺王府便落难。 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但让所有人眼珠子掉满地,公主非但对世子爷不离不弃,还在皇上跟前极力争取。 她除钗卸环、放弃公主封号,一句“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道清了夫妻离别之苦,她坚持与丈夫同生共死。 试问哪个人听到这种话,能不感动落泪? 于是顾誉丰保住一条性命却必须流放北疆,上路那天,周郁泱拿着一只包袱,里面装着几颗馒头、一个水囊,身上穿着粗布青衫,亦步亦趋地跟在戴着手缭脚铐的顾誉丰身旁。 她不但没有哭反而满脸笑,像是在对全天下召告能够陪在丈夫身旁,与他共同面对未来的风风雨雨、生生死死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这样的爱情太感动人心,离城那日,许多百姓夹道相送,赠他们祝福言语。 彼伯庭和邹氏也来了,对着满街百姓,郁泱虽然不乐意却也得摆出态度,她说:“您们要不要与我们一起到北疆?虽然身无分文,但我保证我有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公婆。” 这话说得真好啊! 多少老妇动容落泪,人家可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呢,不但愿意放分、一辈子对丈夫忠诚,还愿意在这么艰困的情况下服侍公婆,天底下到哪里找这么好的媳妇? 但郁泱的邀请让夫妻俩犹豫了,北疆是个化外之处,听说那里的人茹毛饮血吃生肉,住的不是屋子是布篷,这种日子要怎么过? 留在京里,王爷当年的故交多少还能接济几分,再加上王爷预知祸事之前,让她在外头备下的小宅子和埋在地里的银两也能安稳过活了,不富却也不至于饿死,倘若离开……长路漫漫,谁晓得能不能走得到尽头,他们老了,身子禁不得折腾。 因此,他们拒绝了。 只是做出这个决定时,顾伯庭万万没想到竟会断送两人的性命。 而郁泱更没想到,自己为檠丰出气之举会害到这对夫妻。 她留了信给皇女乃女乃,让皇太后在自己离京三个月之后转交给皇上,那里面写着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顾檠丰的重生。 但皇上无法不相信,郁泱写得太详细,许多除了檠丰和皇上之外没有第三人知道的父子私语,郁泱全写出来了,这只有一个可能——檠丰亲口对她说的。 于是在皇帝在位的十数年间,每年他都派人到北疆寻找儿子的下落,他欠檠丰太多,倾其所有都无法补偿。 这是后话。 檠丰、郁泱与黑大、孙叔他们集合之后,便朝北疆前进。 本来是两辆车大大小小辈十二个人,到悦来客栈停留数日后再出发,现在变成八辆车、六匹马,再加上黑大到黑陆共十八人。 早在檠丰联系上黑大的同时,他便决定结束京城里的所有布置和产业,携家带眷离开这块土地。 第28页 这是趟很辛苦的旅程,但檠丰和郁泱的准备充分,一路上行来倒也不太辛苦,累了就挑个城镇住下来,好好休息个几天再继续往前。 这让顾玥、顾祺可乐歪了,不同的地方、不同的风景,让他们贫瘠的生命变得丰富。 第一次看见大河,他们兴奋得又叫又跳,第一次爬高山、过悬崖,脸上又惊又喜、充满冒险的兴奋感。不同的风俗、迥然相异的民情,开扩了他们的视野、宽了他们的心。 不只他们,除了檠丰与他手下的黑家兵马,所有人都不曾经历过这样的生活,因此连向来沉默谨慎的锦绣也变得活泼。 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在三个半月后,他们抵达北疆。 从冬天走到春天,北疆的春天,冬雪已融,土地里钻出绿芽,随着天气逐渐暖和,青苹果似的女敕绿色渐渐转深,远远望去像是铺了一张绿色地毯,空气里满是清新的青草芬芳。 天空蓝得发亮,远处牛羊成群结队觅食,牧人拿着鞭子甩动,鞭子划过空中发出咻咻声。 彼玥噘着嘴,咻咻咻地喊个不停,自从踏入北疆的第一天,两个小孩就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兴奋,求着檠丰让他们骑马。 黑贰最痛恨小孩,但主子下令,他也只能乖乖照办。 拉着黑三,把顾玥和顾祺从马车里抱出来安置在身前,黑贰不甘愿的模样被锦绣看见了,忍不住捂嘴一笑,黑贰见状,傻傻地搔了搔头,脸上浮起一抹可疑红晕。 彼玥是个小表灵精,看一眼黑贰,扯扯他的衣袖低声道:“贰叔叔,绣姨成天坐在马车里很闷的,你让伍叔叔带我,你载绣姨骑马吹吹风好吗?” 突然间,黑贰觉得小孩没想象中那么讨厌。 他低下头,在顾玥耳边说:“你绣姨能点头吗?” “不怕,有我呢!” 彼玥不知道怎么周旋的,总之,最后锦绣坐到黑贰身前,两张红扑扑的脸就算没有春风吹拂,也能在上面看见春天。 锦绣上黑贰的马背,芍药坐在车上和阿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有时他把缰绳交到芍药手里,跳下车为芍药采来一把野花,逗她开心,车厢里只剩牡丹待着,孙平索性进了车厢陪她说话。 是孙婶说的,“你没瞧见黑伍那双贼眼时不时往牡丹身上瞄,你要是不想把娘的媳妇给弄丢,殷勤些,学学人家阿良。” 就这样,随着春天来临,爱情的种子悄悄在这个车队里萌芽。 马车里,郁泱歪在檠丰怀间,从敞开的车帘子看见坐在马背上的锦绣,忍不住笑道:“玥儿有当红娘的实力。” “他那张脸一笑,就是最好的说服力。” “祺儿沉稳聪明,玥儿可爱却霸气,他们各自传承了你一部分脾气。” “霸气?我还以为自己温润顺和,是个谦谦君子。”他明知故道。 “那是做给别人看的,其实你的骨子里是个再霸道不过的人。” “也许吧,我一辈子都在模仿我母亲,想成为她那样平和温顺的人,但骨子里流着父王的血液,张扬霸道、掌控极强。” “所以,月兑下你的羊皮吧,知根知底的,再装也不像了。”说着,她动手掐他的脸,试图揭下羊皮。 “你对我‘已经’知根知底?确定?”他语带暧昧。 夜夜看着美人的睡颜却不能动作,这对男人是很大的考验,但他同意了,因为她是他三辈子加起来唯一想娶的女人。 “你说呢?”他光着屁|股的模样她都见过了。 郁泱本想再讲两句话揶揄他,车队却在这个时候停下,不久,孙安的声音从车厢外传进来,再不久,一阵哒哒的马蹄声扬起。 “小姐、小姐,清叔来了!”孙安的口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快意。 闻言,郁泱笑眯一双眼睛,拉开车帘伸出半个身子,拚命朝来人挥手。“清叔、清叔!” 狄清跳下马背,走到车厢旁说道:“小姐,欢迎回家。” 他以为要更久一点的,没想到……是啊,得王妃亲自教导,他们家小姐怎么能是庸碌之人,要从顾家全身而退,于她而言并非难事。 “嗯,我回家了。” 这句话没什么意义,但她就是要说,对清叔也对自己说。 她来了!算算计计、谋谋划划,几次计划更变让她踌躇犹豫,但她还是来了,回到这个有着蓝天绿原、有亲人的地方,她终于能够对娘,也对自己做出交代。 “我在前面带路,一个时辰就会到。”狄清道。 “好,谢谢清叔。” 放下车帘子,她脸上的笑意再褪除不去,转头,她望向檠丰,道:“你有什么话想问我吗?” “有,不过我猜得到,所以不必问。”她的笑意染到他脸上,他真喜欢她开心的模样。 “确定,要不要讲出来看看,也许想错了呢?”跪跪爬爬,她又窝回他的胸膛,真糟,她是一刻也离不开这个安全窝巢了。 双手圈紧她,他的唇在她耳边轻轻言道:“你的清叔说‘欢迎回家’。什么叫做家,有亲人的地方才叫做家。过去,几次你提到大哥,眼底没有悲伤只有向往,所以我认为周珽襄并没有死,而是你母妃借着丧礼悄悄把他送走了,对不?” 很高明的推理能力,郁泱佩服得五体投地,用力点头,回答道,“对。” “离开母亲的雏鸟会想飞往何方?我想,他最想见的一定是多年不见的父亲,他肯定很想问问他为什么要放弃你们。所以,他就算没有一出家门就前往北疆,最后一定也会在这里落脚。 “他必定想在这里为你、为萱姨建立起一个家,必定希望有机会可以让你们一家团聚。否则,你的爹娘死在这里,这里于你而言是个伤心地,你没道理会在离开京城后想要前往北疆。怎样,我猜得对吗?” 这些并非纯属想象,过去一年他让黑戚、黑巴到黑拾贰六人在北疆经营产业,他们传回来不少消息,其中经常出现在他们嘴里的是狄珽襄这号人物,他做生意的手法非常厉害,才二十岁就已经是当地排得上名号的商人。 周珽襄、狄珽襄,他改了母姓却没更改名字,檠丰认为他曾经试图用这个名字吸引诚亲王的注意力。 郁泱鼓起腮帮子,她是嫁给亚森罗苹吗?他的推理能力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呀? “我真想赌气说你是错的,但你的确猜得神准。害怕见到我哥哥吗?” “顾誉丰或许会害怕,但蓝天恒不会。” 天恒,与天一样永恒,eternal. 他改名字了,一出京城就拿到新的身分,是留在北疆的黑戚办的——蓝天恒,北疆人,自小案母双亡,短短一年之内在北疆窜起,经营粮铺、饭馆和布庄等等十几家铺子。 “你做事总是这样,再三筹划、算无遗漏吗?” “不想失败,只能这么做。” “你害怕失败?” “对,我失败过两次,一次失去生命、一次失去你,我不允许自己一错再错。” 他的话让她叹息,是的,他说过,那天他有很不好的预感,本想让她别出门,可他觉得那是无稽之谈,于是她出门、出事,他失去她和love. 言谈间,车队进城,城里比想象中热闹,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多,只是穿着打扮与他们不太相同。 在清叔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一处屋宅前。 宅子相当大,光从外墙看去就比诚亲王府或顺王府大上两、三倍,众人下车后鱼贯进入。 红砖绿瓦,处处雕梁画栋,楠木为梁,白玉石为墙,园里奇花异草遍植,来来回回的下人看见他们全站在小径边行礼问好。檠丰想,这位大舅子可不是简单的商人哪。 第29页 离周珽襄过世,不过短短六年,他竟能在陌生的北疆经营出这样一个人间天堂,岂能简单? 彼玥、顾祺两个小家伙也被这气派给吓到了,两人四下张望,紧张地拉起郁泱的手,问:“泱姨,这是你家吗?” 郁泱不及回答,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嗓音,激动地喊她:“郁儿!” 她像被雷轰了,一个猛然转身,她看见……爹和娘?! 三年后。 芍药抱着一个女娃儿在喂肉泥,那是她们的小小姐,现在小姐肚子里还有一个呢,大家都希望是小少爷,可姑爷心里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心心念念着还想要多个女儿。 是说反话安小姐的心吗?那可不是,姑爷每天回府,第一件事就是抱小小姐,那个宠啊,宠到小姐忍不住想吃醋。比较起姑爷对顾玥、顾祺少爷的严格要求,看起来姑爷还真的是比较疼女儿。 泵爷的铺子越开越好了,前一阵子听说还要和大少爷连手搞什么运输业。 想到这里,芍药骄傲地抬了抬头,那点子可是她们家小姐想出来的呢! 那么能不能赚很多银子? 她问过小姐这事儿,小姐说:“赚不赚银子是一回事,重点是只要交通顺畅,就会有更多的人愿意到北疆来投资,人才来了、文化交流,北疆才会更加繁荣,懂不?” 人才、文化、繁荣关她什么屁事啊,只有白花花的银子才能收在自己的口袋里啊! 唉,她们家小姐就是这副样儿,对银钱的事不上心,幸好姑爷和大少爷很会赚,不然娶到这种女子,日子要怎么过下去? 真不知当年王妃是怎么教小姐的。 说起这个,那年他们刚到北疆,看见王爷和王妃时,大伙儿全吓得腿软,大白天的怎么会见到鬼呢?当时孙婶一个没站好,还真摔在地上了。 后来才晓得不是鬼,王爷和王妃根本就没死啊! 笔事是这样的,那年王妃到北疆与王爷一叙,几次交谈,别人看不出来,可同床共枕多年的夫妻聊过几回,王妃就发觉不对劲,她拿过去的事儿来套王爷,两下就被她套出真相。 王妃面上不显,心底却明白眼前这个有着王爷的脸、穿王爷的衣服、坐王爷位置的,根本不是王爷。 当时大少爷因为生意做得好、名声不差,再加上总是对“王爷”慷慨解囊,成功混在王爷的阵营里,为王爷谋事筹划。 于是母子俩连手,查出真正的王爷已经被关在水牢里长达十年之久。 至于那个想造反、想穿龙袍的男子根本不是王爷,他只是梅家推出来的傀儡,要不是梅家做事谨慎,担心日后有变而留下王爷一条性命,大少爷和小姐就真的要失去亲爹了。 为了救回王爷,王妃展现才智替伪王谋划大事,伪王和梅家的主事者惊讶于王妃的聪慧,开始重视她的意见。 待王妃卸下伪王防备,窃得钥匙之后,清、风、明、月四位叔叔勇闯地牢把王爷救出去,而王妃则用一壶鸩酒毒死伪王。 为了取信伪王,那毒酒,王妃也喝了。 事后王妃差点救不回来,加上当时王妃早已病情沉痫,情况是九死一生哪。 少爷与清叔不愿意小姐存了希望却又失望,也为取信皇帝,于是没把王爷、王妃没死之事告诉小姐。 后来啊,好人有老天爷照看着呢,大少爷找到神医,不但帮王妃解毒,医好她的病情,也把王爷瘫痪的双脚给治好了,这才完成了大少爷从小的愿望——一家团聚! 芍药不懂的是,既然如此,为什么王妃不直接告诉皇帝,王爷根本没有造反的心,是别人假藉他的名,那么一来,他们又可以当王爷、王妃了啊! 为什么要抛弃身分,像老鼠似的躲起来呢? 小姐笑着跟她解释说:“当王爷有什么好?与其让皇帝时刻猜忌,不晓得什么时候大难临头,不如退一步改名换姓,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就是她不理解的地方了,有王爷可以当却不想当的,大概只有他们家了。不过当怪胎也有当怪胎的好处,瞧,他们多自由自在啊! 对了,大少爷去年成亲娶了一个北疆姑娘,名字叫做白珍珠,她的眼睛很大、皮肤很白,真的很像一颗漂亮的珍珠,家里是当牧民的,不懂得规矩,但是既聪明又可爱,王爷、王妃都喜欢极了,说她那是真性情。 可锦绣看不下去,这么高贵的人家怎么能娶那种贱民为妻?几次在背后碎碎念,说大少女乃女乃没有女乃女乃的款儿。 直到那回锦绣不小心落水,她们一窝子女人没人会游泳,小姐又怀着小小姐,大家拖着不让她下水救人,这时,大少女乃女乃二话不说跳下去救人。 事后小姐对锦绣说:“如果嫂嫂是个守规矩的的大少女乃女乃,怕是宁愿眼睁睁看着你在水里溺死,也不会跳下去救人吧,毕竟,天底下哪有主子救下人的理儿,你说,对不?” 从此锦绣舍了规矩,对大少女乃女乃死心塌地。 可不是嘛,这天地间最不守规矩的就是他们诚亲王府了,里面丫头主子全是一家人,虽然规矩乱了点儿,可她情愿没规矩也不要像顺王府那样处处规矩,人与人之间却藏了几把尺,彼此算计、彼此使心机。 亲人之间当到这样……套句小姐的话,还真是“杯具”。 怀里的小小姐突然扭动起来,芍药不必猜,肯定是小姐来了。 转过头,果然就见她家小姐和白珍珠让婢女扶着往这边走来。 白珍珠才七个月,可肚子比郁泱大得多,大家都在猜里面是不是有两个女圭女圭,这可让周檑康、狄氏乐坏了,大儿子年纪已经不小,要是白珍珠能够一举生下两个娃儿,那是再好不过。 “娘,抱!”小女娃将两只手伸向郁泱。 “小小姐乖,芍药抱就好,芍药让阿良叔叔抱你飞高高好不好?”开玩笑,小姐肚子里的宝宝都快九个月,万一动了胎气可不行。 “不要,妞妞要娘抱!”她全身扭不停,挣扎着要让母亲抱,她现在力气大得很,这样全身用力乱扭,芍药几乎要抱不动。 幸好一双长手伸过来把妞妞截走,芍药转眼一看,是檠丰回来了,松口气,她快步走到桌边替小姐、姑爷和少女乃女乃倒茶。 泵爷道:“芍药,你别忙,先去整理行李,咱们去牧场住几天。” “是,姑爷。”芍药应声,快步往屋里走去。 闻言,白珍珠也神情紧张,赶忙说道:“又是那回事儿吗?行了!我先回屋里,不打扰你们,你们尽快出发吧。” 白珍珠有经验,同样的事每年都得发生个一、两回。 “谢谢嫂子,麻烦你跟爹娘说一声,这些日子尽量别往外跑。” “我明白的。”白珍珠已经应付得很熟练,想起顾祺、顾玥那两个小子,知道能够去牧场住,肯定乐歪。 嫂嫂一走,郁泱迎向丈夫视线,问道:“皇帝又派钦差大人来了?” 人哪,果然不能逞一时之快,当初留下那封信,她成功地让皇帝深感内疚,可害人反害己,这一内疚换来他们的年年逃难,早知会给自己留下无穷祸患,她一定不会贪那口气。 “这回他们指定要见蓝天恒,我猜想也许有什么消息透露出去了。” 郁泱同意,问:“你确定再也不回京?” “这件事,你不是早在出京城之前就很清楚了吗?” 他不喜欢二十三岁以前的经历,他喜欢l出现之后的人生,他满足并且满意,没有任何道理改变。 他伸手将妻子纳入怀抱,当年是欲求而不可得,后来能拥她入怀,方才明白幸福怎地书就,然后他成瘾君子,只要能抱着她,心就安、气就平,外头再大的风雨也困扰不了他。 第30页 她说他给了一把大伞,让她和孩子在伞下幸福平安,殊不知她才是他最温暖幸福的港弯。 男人一辈子要的是什么? 金钱?不!它买不来真爱,权力?不!它撷取不到一份真心;地位?也不对,它无法为男人换来一辈子的心手相牵。 男人真正想要的,是一个爱他、护他、看重他、敬爱他的女人,就像……他的l. “怕你后悔啊。”靠着他,她甜甜娇笑着。 越活越回去了,她想。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和妞妞争宠,学起她耍赖撒娇的小模样,还是因为她可以在他怀里恣意发傻作小? “失去眼前的生活,我才会后悔。” “真的喜欢吗?商人不是地位太高的职业。”她离开他的怀抱,眼睛与眼睛相对,她企图找到里头的真诚。 “地位能吃吗?能带给人快乐吗?能让我感觉不寂寞吗?”一连串的问号之后,他轻抚她的脸颊道:“不管是钱财、权势或地位,它们都无法从我手中交换你。郁泱,这辈子,我有你就足够。” 她找到了,并且听到很甜的话,再次投进他怀里,就像投进蜜池中。 这一生,她也和他一样,有他就足够! 全书完 后记 平安就是福千寻 亲爱的读者们好! 很高兴又有新书可以和大家分享。 这本书刚建立档案时,我用的名字叫做“平安”,为什么会挑选这个名字?因为它的架构基础是男主角重生、女主角穿越,重生或穿越的人会期待什么?这是我在下笔之前第一个念头。 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一段精彩美妙的人生?寻找一个可靠可依的男人、编织一段如梦似幻的爱情?抑或是……死亡教会他们,平安就是福? 镑种可能都有,但我想了很久,把最后这点当成女主角的盼望与追求。 彼檠丰是皇帝的私生子,是皇帝强占别人老婆的结果,他从对养父的愧疚感到发现真相后的恨,再到放下恨意只求平安的过程,是一段漫长的路。 周郁泱的父亲想篡位成帝,放弃她与母亲、哥哥的性命,她心中何尝无恨,只是她承诺母亲,尽全力平平安安的活下去,于是从嫁进顾府的第一天起,她就绞尽脑汁,让自己能够全须全尾的离开顾家大宅。 两个心中有恨的人,因为挂念着对亲人的爱,他们选择让自己平安。这是这本书里面,我最想表达的。 因为有人爱着,所以我们必须更爱自己,因为爱自己,就不能事事计较、事事埋怨,就必须……放下,唯有丢开手中的砂砾,才能拾起地上的贝壳。 其实这本书里面,最让我牵挂的反而不是檠丰或郁泱,而是他们的母亲,我描写她们,并且让她们形成强烈的对比—— 霍秋水的丈夫为了自己的前途、自愿献妻,古代女子的页节观念让她生不如死,但是为了父母亲人,她必须忍,后来生下顾檠丰,她更必须为儿子忍,直到自己被谋害、儿子被下毒。她的妥协与忍耐换得自己与儿子的死亡。 而郁泱的母亲诚亲王妃也是忍耐,只不过她并没有妥协。 当她与一双子女被留在京城为人质、当她知道丈夫有意举兵篡位,她便开始谋划一切。 她努力教育两个子女,在没有郡王、郡主光环下,靠自己的双手让自己活下去,她安排一幕诈死、一场婚礼,顺利把一双子女平安送出去,她拖着重病的身躯与皇帝谈条件,到边疆毒死丈夫,换得女儿在夫家的地位。 在古代,女人大多数时候都是无能为力的,她们被整个社会、被夫家、被命运绑架,能够做的也只有随波逐流,多数人会像霍秋水那样,悲剧、喜剧的决定权不在自己手上,而是拿捏在命运手里。 诚亲王妃的谋划,牺牲自己、保全子女,只是我写着写着、越写越不甘愿,这样的女子努力了一辈子,依然挣月兑不了命运,着实过分!如果拚尽所有力气的结果也得不到好下场,谁还愿意努力? 于是,我翻转了结果,希望这个结果,大家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