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心里苦(下)》 第1页 第十一章我养了块木头(1) 言府宅邸从里到外之考究,是云京里仅次于皇城的宅子,不单是因为一门出了两名女相,且其中一人还是皇后,再加上了言老爷子生前是内阁首辅,子承父志,独子言禾任吏部尚书,已受到三朝天子的重用,如此显赫的地位,无人能出其右。 言少轻一回来便直奔后院,那里有栋雅致的三层小楼,匾额上题了“枫叶满楼”四字,这奇怪的名字是她祖母取的,也应景的在四周种了三百来株的枫树,还有樱树和银杏,每到秋天,枫红层层,煞有诗意,只不过她祖母在屋里做的事,都是些很没有诗意的事。 目送言少轻进了小楼,陆霜林二话不说,找了棵离小楼最近的枫树一跃而上,到树上守着去了。 见陆霜林一如既往,言少轻也不说什么,之前回来,她几次让陆霜林去她房里歇着补眠,她走时会喊醒她,陆霜林说什么也不肯,一定要在离她最近的地方护驾,她费尽唇舌都没有用,她便也不说了,若是她待的时间久些,便让府里懂武功的护院上树去给她送水和吃食。 “见过大姑女乃女乃。”两个在廊下聊着天守门的婆子见她来了,连忙起身福了福。 言府上下,对于出嫁且是嫁到皇宫的大姑女乃女乃三不五时就回娘家来已经很习惯了,尤其看她一身朝服,就像从前未出嫁时下了朝回家一般,说有多自然就有多自然。 “吴嬷嬷、李嬷嬷,你们好。”言少轻笑着朝她们点了点头。 这些嬷嬷们都是自小看着她长大的,她早下了“她若回娘家,下人们均不需向她行大礼”的命令,也不用称她皇后娘娘,让这些府里的老人对她又跪又拜的,她也不习惯。 “大姑女乃女乃,这会儿老夫人没午睡,在宋慈阁呢。”李嬷嬷殷勤地对她说道。 枫叶满楼的三楼就是宋慈阁,这也是她祖母命的名。 她祖母说,宋慈是令她敬佩的人物,一生平反冤案无数,自小她祖母就要她向宋慈看齐,她对宋慈阁里挂在墙上的那幅字画上的字,更是背得滚瓜烂熟。 字画里写着——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她祖母说,那是做为一个仵作的中心精神,她一直牢记于心。 “祖母!”言少轻进了宋慈阁,毫不意外见到祖母正在黑漆长桌案后的太师椅上坐着,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和好几迭书,屋里宽敞亮堂,靠墙摆着两个大书架,架上满满的书,地上、桌上成摞的案卷,都快把她祖母淹没了,还不只这里,其实二楼也全是案卷。 这是她自小看惯了的情景,祖母不分日夜,总是与书卷为伍,她很小的时候,娘亲就病逝了,她读书习字都是祖母手把手教的,祖母从来不跟她讲《妇诫》、《女训》那些,总跟她讲宋慈写的《洗冤集录》,教她如何看出尸体要告诉她的真相。 因此了,只要闻到书香和墨水的味道,她就觉得安心,她不太喜欢宫里的味道,胭脂水粉和各式补药的味道太浓烈了。 “丫头,你怎么回来了?”言老夫人拿眼睛看着孙女。“听说今日皇上收网,你不忙吗?不必帮着看头看尾?” 言少轻自己搬了张绣凳坐到祖母身边去。“祖母也知道东豫王垮台之事?是爹下了朝回来说的?” 她祖母在整理旧卷时不喜欢有人在屋里伺候,因此平日里下人全在一楼待着,祖母备了个锣,若有什么需要的,便敲一下锣,自然有人上来。 入宫之初,她常常感到凤仪宫伺候的人太多了,她的一举一动全摊在宫女太监眼前,曾想过学祖母用锣,需要的时候敲一下,其余时间不得入内打扰。 但是才起了头,马上被竹桑、多兰严正反对,说她堂堂皇后、一国之母,用敲锣来叫唤下人,太不成体统了。 是呵,在宫里,处处都要符合礼制体统,偏偏她是在一个最不讲究礼制的环境下长大的,祖母对如何笑不露齿、如何立不摇裙半点兴趣都没有,能让她感兴趣的唯有尸体。 “丫头,你第一天认识你爹吗?”言老夫人屈指弹了她额中一下,一脸的“别傻了”。 “你爹怎么可能跟祖母闲话家常?我们娘俩一年说上十句话就算不错的了。” 言少轻奇道:“那祖母足不出户,又是如何得知?” 事实上,不只她祖母与她爹关系冷淡,她与她爹亦同,他们父女也是一年说不上几句话,若搭得上话,那一定是在议论国事。 其实她也习惯了,从小她爹就公务繁重,经常宿在内阁里不说,回来了也是匆匆用过饭又一头钻进书房里去了,她及笄礼的那年,祖母为她宴了客,她爹还露出诧异眼神,显然是连她这个唯一的女儿几岁了都不知道。 太上皇赐婚后,她爹也是宠辱不惊的为她筹备嫁妆,就像她不是要嫁给皇帝,是要嫁去寻常人家似的。 她爹是一等一的清官,至今没做过半件出格的事,从不接受人情关说,性格也高冷,像他这样的大官,府里连个姬妾都没有,已是京中奇谭,人们都说她爹是放不下死去的发妻,但在她看来,却并非如此,她爹是天生冷情,要不怎么会连一次她娘亲的祭祀他都不参加呢?执着于发妻的人,可不会这般无情。 幸好,她有祖母,补足了娘不在爹不疼的缺憾,她常常觉得,只要有祖母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傻丫头,虽然祖母足不出户,但别人可以过来啊。”言老夫人拉开抽屉,当她是孩子似的拿了块糕饼递给她。“你在宫里的事,祖母都知道,皇上今儿办的这事又与云妃息息相关,祖母自然有第一手消息了。” 言少轻吃了几口糕饼,有些闷闷不乐地说:“祖母,梅嫔滑胎肯定不是云妃所为。” 言老夫人侧身,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她,“我说丫头,这事会有人不知道吗?” 言少轻一怔,“祖母……” 言老夫人一叹,“是啊,都怪祖母,祖母把你教成一个好仵作,让你为死人发声,为人伸冤,也让你成了国相,站在朝堂之中,与一干男子相较毫不逊色,但就是没把当皇后需要具备的心机教给你,谁又料得到太上皇那混小子抽了什么风,居然会把你指给皇上,若不是知道皇上对你死心塌地,祖母也绝不会答应把你嫁进宫中那种充满豺狼虎豹的地方去过日子。” 前世她是个法医,还是主检法医,穿越来大云朝那时,她三十七岁,是个工作狂,未婚,满脑子都是工作,或许是因为这样吧,她很悲摧的死于过劳,赚的钱都没有享受到,也没谈过一次恋爱。 醒来,她已成了殿阁大学士孔源的嫡女,二十岁,是内阁首辅言涵的妻子,有个四岁的儿子,就是言禾;当时言禾因身子弱,由她的公公作主,送到万林寺习武强身,所以她根本不知道儿子长得是圆是扁,压根没什么思念之情。 她原该过着相夫教子的生活,但血液里的不甘寂寞让她闲不下来,她去考了刑部的仵作,初试啼声就令人惊艳,不但考中了,还进了刑部当差,成了大云第一个女仵作。 苞着江南的水患、令县的旱灾、商州的虐疾接踵而来,朝廷急需人才,她瞒着所有人参加诏举,后来诏举高中,她的身分形同状元,她以现代人的思维,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卷又一卷的治国之策,后被拔擢为相,又成了大云第一个女相,令一大堆人瞠目结舌,尤其是她的夫君言涵,当时总看着她啧啧称奇地说结总数年,都没看出她有这番能耐。 第2页 岁月匆匆,言禾长大成人回来了,他一直埋首苦读,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他高中了文状元,入了仕途之后平步青云,也娶了妻,一步步升到如今吏部尚书的位置,可惜的是,他的妻子韩氏红颜薄命,早早就病死了,言家人丁单薄,如今三代也只有他们三人了…… “所以,丫头,后宫之事你就难得糊涂吧!爆里的女人拚得你死我活,不过是想要圣宠和龙子,而这两样注定是属于你的,其他的你就看开点吧!” 言少轻听得有些懵懂。“祖母,您究竟在说什么?” 言老夫人瞪圆了眼睛,“怎么?你都入宫多久了,那傻小子还没向你表白吗?” 言少轻微蹙眉心,咽了咽唾沫,“祖母,您说的傻小子,不会是在说皇上吧?” “不是他是谁?”言老夫人眉头也皱了起来。“难道你现在不是宠冠后宫?” 言少轻一楞。宠冠后宫?皇上对她有宠吗?但想想自她入宫后,皇上不再翻牌子却是事实,她算是最后一个承宠的,这样能算是宠冠六宫吗? 她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的说道:“祖母,您恐怕是有所误会了,我和皇上只有大婚那夜……” “这怎么可能?”言老夫人忍不住嘀咕道:“难道说,他有了你还碰别的女人?” 一夫多妻,这种事她至今还是无法接受。 以她自己为例,做为言涵的妻子醒来后,反正她对他也没有感情,便不断的为他安排美姬小妾,让他没有心思碰她,如此一来,他满意,她也能尽情的做自己想做的事,他想纳多少姨娘,她通通点头,夫妻井水不犯河水,相处得很融洽。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她这副身子的原主是个性子刚烈的,不让言涵纳妾,言涵一直颇有微词,待她“转性”之后,他终于得偿宿愿,可以尽情的纳妾了,不知有多高兴。 她能这么做是因为她对言涵没感情,可轻丫头和皇上这一对跟她不一样,皇上打小就把轻丫头放在心里了,她看得清清楚楚,才会明知道皇后难为,却没拦着太上皇赐婚。 大婚前,皇上明明来向她保证过,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从此只有轻丫头一个,要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言犹在耳,怎么才大婚几个月,他就失信了?那小子可不要以为他现在是皇帝,她就不敢揍他了,要是让她的孙女掉一滴泪,她不会善罢甘休! “咳!祖母——”言少轻不得不说句公道话。“皇上虽然没碰我,但也没碰别的嫔妃就是。” 这下,换言老夫人傻了。“丫头,你现在是说,大婚之后皇上就没再召人侍寝了?” 言少轻面露窘意的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闻言,言老夫人放声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开怀,频频点头笑道:“原来还有这种方法啊,我怎么没想到?看来皇上对你可是用上了真心啊。” 言少轻实在困惑,“祖母,您到底在说什么?” 言老夫人笑咪咪的看着她,“你告诉祖母,你究竟喜不喜欢皇上?” “我……我也不知道。”言少轻垂着眸,下意识的把玩着手里的糕饼,对于祖母如此直白的询问,她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些。“谈不上喜欢,就是心中会一直想到他……罢了。” 每当她的人生产生变化,她都想知道他会做何反应。 她考上仵作的时候、她参加科举,考中了文状元时、她成了女相时、太上皇赐婚时…… 他肯定不会知道,她之所以拚了命的苦读,就是想得到功名,走上仕途,如此,便可天天进宫,进了宫就可能见到他。 她嘴上说答应这桩婚事是为了进宫给他添堵,给他找不痛快,事实上,知道太上皇赐了婚,自己要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时,她嘴角整晚都上扬着。 可她高兴得太早了,因为进宫后,他对她太冷淡了,他的身边又有他那青梅竹马的表妹梦妃在,她顿时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傻丫头。”言老夫人笑道:“什么只是会一直想到他罢了,你这分明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啊!” 在至亲至爱的祖母面前,言少轻也不掩饰自己的心意了,她垂着眸苦涩地道:“有什么用?皇上不喜欢我,甚至,因为我遵旨嫁给了他,恨我恨得牙痒痒的,要不是我占了皇后的位置,他就能封梦妃为皇后了……” 言老夫人看着她摇头叹气。“我这是养了块木头啊,养了块木头!” 第十一章我养了块木头(2) 晚上,言少轻自然是留下吃饭了,晚饭摆在言老夫人住的镜花院。 爱里的院落众多,言少轻最喜欢镜花院,她记得小时候,她祖母就叹息着说过,很希望一朝醒来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一场,她还在她原本的世界里,所以她把院子命名为镜花院。 她是不明白祖母在说什么,不过祖母命名,总有其道理,她的名字也是祖母所取,说是有句话叫“人不轻狂枉少年”,所以给她起名少轻。 “厨房那知道大姑女乃女乃回来了,也没人吩咐就做了呛芹芯,姑女乃女乃快尝尝,这呛芹芯还是咱们府里的厨子做得好,饶是在宫里也吃不到这么道地的呛芹芯。”蓝嬷嬷笑着说道,一边殷勤的为大小两个主子布菜。 她是言老夫人的陪嫁丫鬟,后来嫁给言府的管事,前几年丈夫死了,儿子接手了管事的位置,媳妇也是府里掌事的,她年纪大了,辈分也高,平时不必干活,就专门张罗言老夫人的起居。 “嬷嬷说得对,宫里的呛芹芯确实做得没有咱们府里的好。”言少轻频频点头,又添了小半碗饭。 蓝嬷嬷见她吃得香,一时兴起道:“要不,给大姑女乃女乃打包些带走?” 言老夫人啐了一口,笑骂,“说那什么话?皇后娘娘还打包外食带进宫里,给人看到了以为皇后娘娘多贪吃。” 蓝嬷嬷抿嘴笑道:“小姐说得是,是我想得不够周到了。”她到如今没外人的时候,还会唤言老夫人为小姐。 “祖母,我这打包若是给人看到,应该会以为宫里膳食有多差,以至于我要回自个儿家打包吃的回宫吧!” 言少轻笑吟吟的说道。 蓝嬷嬷掩着嘴笑。“哎哟,大姑女乃女乃这话儿给人听到可不得了,宫里吃的那可都是山珍海味。” 三个人说说笑笑,外头传来了动静,一个丫鬟打起帘子,进来禀道:“大人回来了。” 一个声音同时响起,“母亲,儿子来给您请安了。” 听到言禾的声音,原本谈天说笑的三个人,脸上顿时都不约而同的敛起了笑容,言老夫人皱起了眉,蓝嬷嬷则退到主子身后低眉顺眼、目不斜视地杵着,而言少轻可说是在瞬间便凝了面容。 她爹的声音让她微感紧绷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从她有记忆开始,便没有看他笑过,他总是严肃着一张过于削瘦苍白的脸,像个两袖清风吃不饱的寒门儒士。 事实上,她爹从未对她疾言厉色过,连大声一点说话都不曾,所以她并非是惧怕他,是他身上清冷和不可侵犯的气质让她有疏离感,他是国之栋梁,但之于她,却只是个相当陌生的爹。 一直以来,无论她是跟随祖母的脚步去考仵作,或是去参加科举,她爹的反应都是平平,外人看来可能是宠辱不惊,只有她知道,那是漠不关心,就像她祖母说的,她爹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们就是跟他有血缘关系而已,其实跟外人没两样。 第3页 “丫头,等会儿你爹进来会先跪你,再跪我。”言老夫人正经八百的说道。 “祖母……”言少轻哭笑不得。她爹对于他自己的娘亲数十年如一日,只有中规中矩的晨昏定省,母子关系疏离至此,也算奇葩了。 丙然,不出言老夫人所料,言禾绕过屏风,见言少轻也在,他眼里掠过一抹很轻微的诧异,旋即撩袍拜见。 “微臣拜见皇后娘娘!” 言少轻虚扶了一把,“父亲不必多礼,快请起。” 如今言府里,就只有她爹见了她会一板一眼、一丝不苟的行跪拜大礼,叫她很是无言。 言禾自然是不会留下一起用膳的,他走后,饭桌上才慢慢恢复了生气,言老夫人亲自把呛芹芯移到孙女面前。 “多吃点,瞧你瘦的,这样要如何为皇室开枝散叶?” 言少轻冷不防地想到白天时宇文珑对她撂下的话,面上一红。 他不会真的召她侍寝吧? “可有多跟太后亲近亲近?”不等她回答,言老夫人又道:“太后只有皇上一个孩儿,自然是想跟你多亲近的,太后身边的宁静,你也要对她好一点,是伺候太后多年的老人了,也是看着皇上长大的,必要时能在太后面前说上话,对你也是种助力。” 言少轻回过神来,不怎么在意地说道:“我平日政务缠身,也没多少空闲能去太后宫里走动,不过宁静姑姑倒是对我极好,兴许是爱屋及乌吧!” 晚膳后,言少轻又跟去了宋慈阁,看旧案卷看得津津有味,这些都是她祖母经手的案件,说是要趁脑子还行,详细记下来,也可给后面办案的人一个参考。 “丫头,你也该回宫了吧?”言老夫人时不时就从桌案后抬头看她一眼。“虽然有太上皇的通行令牌,可也不好太没规矩,小心落人话柄。” 她也不知道在蘑菇什么,直到过了亥时,这才回宫。 爆里,风平浪静。 “娘娘这一整日都去哪里了?怎么看起来如此累,还连朝服都没回来换下。”竹桑好不容易把主子等回来了,连忙上前伺候更衣。 言少轻一楞。累?她是心里累吗?因为一直记挂着宇文珑的话,所以心里七上八下的,比平时办案还要累。 “没什么事吧?”她把朝冠拿下来交给竹桑,一边解了朝服就往桌案去,打从她成了皇后之后,重要的卷宗手下的人会自动送来凤仪宫。 “娘娘是在问云妃吗?”竹桑把朝服顺手交给青芽去整理,斟了盏冰洛神花茶给言少轻。“奴婢听说,知道皇上下旨要诛穆家三族,云妃在暴室里哭了个肝肠寸断,不吃不喝,一直哭着喊着要求见皇上,说她是冤枉的,她没有害梅嫔。” 听到云妃之事,言少轻心烦,一口气将洛神花茶喝了,重重搁下了空杯盏,凝眉坐了下来,打开了搁在最上头的卷宗。 竹桑吓了一跳,“娘娘这是怎么了?” 言少轻蹙着眉心,只道:“没事。” 喵呜—— 毛茸茸的小雪球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跳进言少轻怀里。 轻轻抚着猫儿,她的神情才略略放松下来。“雪儿今天过得如何?可吃饱睡足否?” “娘娘别提了,这小家伙今天好命极了。”竹桑边磨着墨边笑道:“小佑子公公送了好多吃食过来要给雪儿,还有马女乃呢,说是皇上的意思。不过说也奇怪,皇上怎么会突然关心起雪儿来了?” 言少轻心里扑通一跳,有四个字鬼使神差地浮上了脑海——爱屋及乌。 爱谁及谁? 雪儿的主子是谁,答案已不言可喻…… “娘娘,这花灯是您的吗?”多兰提着一只猫造型的花灯进寝殿来了。“您花灯节那日有去赏花灯吗?” 言少轻缓缓点了点头,“是我的,皇上买给我的。” 一时间,寝殿里各自忙活的三个人都定住了身形,同时抬眸看着言少轻,惊得嘴都开了。 “你们这是怎么了?”言少轻有些失笑的看着她们。 竹桑深深吸气,确认道:“皇上买……给您的?” 言少轻点点头,“有何不妥?” 竹桑急急说道:“娘娘!奴婢记得,有一年花灯节,当时还是翼亲王的皇上约了您见面,但因为表姑太太一家从泉州来作客,娘娘出不了门,没能赴约,便派奴婢到翼亲王府去传话,娘娘可还记得这事?” “我记得。”言少轻微微蹙眉。“怎么突然提起这事来了?” 通常她问案都是这样问的,所以此刻她只想到一定是花灯有问题,可能牵扯到了某桩命案,所以竹桑的神色才会那么郑重。 “那么娘娘可知道,咱们大云朝的花灯节别有意义?”竹桑的语气更加急切了。 想来她们家娘娘未考上科举前,整日不是埋首苦读就是跟着老夫人去验尸,对风花雪月之事一概不知也不奇怪。 “什么意义?”言少轻一下一下地顺着猫背,在想的仍是出了什么命案。 竹桑的拳头紧了紧,娘娘果然不知道! “娘娘,咱们大云朝的民风素来开明,终身大事不限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未婚的男女若是彼此有意,便能在每年的花灯节那一日送一只花灯给对方,后续再向父母禀明,请媒人说亲。” 竹桑一说完,言少轻的心就咯噔了一下,脸上也忽然一热。 “娘娘,皇上送您这只花灯,是在向您表达心意呢。”多兰连忙把花灯送到了主子的桌案上。 言少轻瞪着那只花灯,心里各种滋味,怪不得他说要送她花灯而她应好时,他那么喜出望外。 竹桑乐不可支,一副都快飞上天去了的样子。“娘娘,奴婢猜,皇上当年约您在花灯节见,只怕也是要向您表白心意……” “娘娘!”这时菊生跌跌撞撞的进来。“尚寝局的刘公公来过了,说皇上今晚翻了娘娘的牌子,要娘娘准备侍寝!” 第十二章梦寐以求的事(1) 甘露池位在凤仪宫后殿,是个难得一见的天然温泉池子,凤仪宫殿内的白石甬道可直通到那儿,整理布置得华丽非凡,隐密性很好,温泉的疗效是使皮肤柔滑、祛病、延年益寿,为历代皇后独享。 言少轻素来怕热,可今日却一反常态的把自己浸在热气蒸腾的温泉池子里,如此反常地入浴温汤,是因为她想要沉淀自己的心。 多兰用一幅绢包起她的长发,缓缓用瓢取温水浇淋在她身上,不时用香精水按摩她的肩颈,她背靠在刻着牡丹的汉白玉池壁上,因为舒服,眼眸时而闭起,时而半阖,方型的池子里洒满了细碎的玫瑰花瓣,温泉水由对面的喷水口中喷泄而下,那喷水口是玉石雕成的凤凰,口内含夜明珠,极尽奢华,汤池边有阶梯及扶手,打造得非常周到舒适。 侍寝之前,须得沐浴香汤,她现在就是在沐浴香汤,一会儿便要去皇帝的寝殿了。 据说,皇上登基以来,至今仍无后宫嫔妃进入啸龙宫侍寝承受恩宠,都是在偏殿明珠阁里承宠,且都是办完了事便让内监将嫔妃送走,他自己再回正殿睡,唯一的例外是梅嫔,那次皇上在落梅宫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因此宿在了落梅宫。 由敬事房的记档来看,梅嫔和秀嫔都只承宠了一次,芊妃一个月侍寝一次,与她同时入宫的云妃未曾侍寝,侍寝最多的是梦妃,在她没入宫之前,梦妃一个月里有十天到明珠阁侍寝,不过也最为奇怪,往往送进明珠阁不到半个时辰便由内监送走,虽然次次皆有记档,且不须喝避子汤,可至今也没怀上龙嗣。 第4页 “娘娘,这次梅妃娘娘办丧事,奴婢照您的吩咐过去帮忙,倒是从瑞珠那里听到了一件事。”多兰一边为主子浇淋热水,一边轻声说道。 “说吧。”言少轻仍是闭着眼睛,有些出神的在想着别的事,同时宇文珑的名字也在她胸口翻来覆去的。 多兰道:“瑞珠说,皇上临幸梅妃娘娘那一夜,喊的是娘娘您的名字。” 一瞬间,言少轻嘴角微动,心脏怦怦猛然跳动。 皇上追封了梅嫔为梅妃,对外却说是她这个皇后的意思,而瑞珠对主子忠心耿耿,如今把如此隐密之事告诉多兰,大抵一是感激她追封了梅嫔,二是示好,等丧事办完,将来她想跟哪位主子、去哪里当差,她这个皇后肯定能说上话。 只是,单凭瑞珠一个奴婢的话,她能信吗?若只是刻意讨她才这么说…… 多兰看出主子的心思,又道:“瑞珠说,娘娘被册封为皇后之后,当时梅嫔娘娘就对她说过,若是抓不住皇上的心,她就好好跟着娘娘,皇上心里看重娘娘,她以娘娘马首是瞻准没错……依奴婢看,瑞珠不像在捏造,这么大的事,还关系着皇上,她也不敢捏造才是。” 言少轻慢慢嗯了一声便没再吱声,缓缓感受着心头涌起的甜和热。 他喝醉了,把梅嫔当成她临幸,还喊了她的名字,而当时的她尚未进宫,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皇后,她根本不晓得他的心意,也曾因为他成了皇上、有了嫔妃而难受,他们,绕了好大一圈……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想到要起身了,也奇怪她几乎泡了有半个时辰,但尚寝局没来催,连多兰也没催她,只不间断的将温水浇淋到她身上。 “多兰,扶我起来吧!” 她将手伸了出去,旋即被扶起,她赤足站在雕着凤凰回首的汉白玉上,背对着多兰,一件绣着凤纹的宽松丝网袍子披上了她的肩,一双手由她腰身两侧伸到她身前,为她将袍子的系带打了个结,然后那双结实的手臂就这么牢牢扣搂着她的腰,不动了。 那双修长的大手令她狼狠一楞,这当然不是多兰的手,多兰也不会这般举止暧昧的为她系袍带,更重要的是,身后的人紧紧搂着她,她好似靠在一堵厚实的墙上,个子比她矮的多兰当然做不到。 能走进这甘露池,又能无声支开多兰的,除了他还会有谁? 言少轻脸上不由自主的泛起了红晕,一颗心正扑通跳得厉害,一阵灼热的呼吸已来到了她耳边—— “那一夜,我是真的把梅嫔当成你了,当时我以为我终于拥有你,酒醒后不知道有多失落,上朝见了你,我都不敢看你。” 听完,言少轻下颚微收,红唇轻抿,心里又是扑通扑通的失了节奏。 难道,他都听见多兰说的话了? “我为何会将梅嫔当成你?”宇文珑紧紧搂着怀中想望已久的人儿,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那一日我实在太闷了,为何闷?因为看到你和陆宸下了朝一块儿走,你们边走边谈笑风生,你们是那么的般配,就像天造地设的一双,想到你离我越来越远,当夜我借酒浇愁,就把梅嫔当成你了。” 他火热的脸颊贴着她的颈侧,阻隔两人的只有丝绸浴袍,她动都不敢动,感觉着他长睫掮出的微风,也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他的话焐出热气来了。 以为这些就够让她脸红心跳的了,没想到他又继续说下去—— “临幸秀嫔那日也是一样,我亲眼看到陆宸从你朝冠上取了落叶下来,当时我恨不得上前推开他,可我什么也不能做,一整日憋着邪火,秀嫔当时就出现在我眼前,因为不甘示弱才会召寝了她,事后却是悔丧万分……” 她的心霎时软得像能滴出水来,又像被风吹得鼓满的帆。 她微微挣月兑,可以感觉到身后的宇文珑身子僵了一下,怕他真会误会她不愿给他拥着,她迅速转过身去,这才看到他跟她一样,只穿着一件宽松的丝绸长袍,衣襟绣着龙纹,与她身上的袍子同款。 巧妙的转身后,她依然是被他的双臂圈在怀中,她迎着他错愕的目光,抬手扶上他宽阔的肩膀,微踮脚尖,在他迷惑的视线中飞快堵住了他的唇,她的心像快飞出胸口了,而他心底的干渴亦是一下子被她纡解了。 大婚那夜,他们只有身子的结合,并没有嘴唇的结合,这是他们第一次碰着了对方的嘴唇,因此她的唇瓣才贴住了他的唇,大受震撼的宇文珑就忍不住了,他紧紧的扣着她纤细的腰,暴雨似的反吮着她娇女敕的唇瓣,急躁的舌瞬间就叩开她的唇齿。他吻得浓烈,仿佛要将自己嵌入她唇里一般。 两人吻得难分难舍,宇文珑再也忍不住,他脸热似火,当机立断的将怀中的人儿打横抱起,赤足大步走向帷间。 帷间里有一张床榻,平时就是供皇后泡浴后休憩用的,宇文珑将怀里的人儿轻轻放在床榻上,他的身子覆了上去。 言少轻双颊嫣红,任他吻着,她的手依然搂着他的颈项,只不过显得更加娇慵无力了。 他一边无比珍视的吻着她,一边解开了适才他亲手打了结的浴袍系带,她浓长的睫毛低垂着,眼皮也半阖着,如此艳丽又如此娇羞,他迷乱的凭着本能动作,不断亲吻她如细瓷一般光滑的肌肤,从耳垂,到颈项。 他的身体激动的、紧紧抱住她白女敕柔软的身子,一下一下,实实在在的占有了她。 或许是太久没有近,或许是太过动情,面对自己如珠如宝珍视的女人,他毫无招架的能力,没多久便在她身上泄了。 他沉醉的压在她身上,几近虚月兑,心里的满足却是无法言喻的,他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喃语,“少轻,我好快乐,能跟你这样,是我梦寐以求又求而无法得的事……” 言少轻脸色绯红,与他有相同的满足,她心里也知道这回跟大婚那一夜不同。 那一夜,他十分拘谨,像怕碰碎了她似的,小心翼翼的行房,一结束便立即翻身下床,过程就像只是为了让她落红,要给宫里的燕喜嬷嬷一个交代。 不过她现在知道了,那一夜他那般紧绷的表现原来不是讨厌她、不想碰她,而是太喜欢她了,怕她不愿意与他圆房而速速结束。 “我们不要再分开了。”宇文珑再度难以自拔的深深吻她,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要再让我感觉你遥不可及……” 她懂他的意思,他们的心不要再分开了,不要再有世上最遥远的距离,明明同在京中,却岁岁年年忍受着单相思之苦。 “不会,不会再分开了。”她亲口给了承诺,亦是万般浓情蜜爱的抚着他俊俏的脸颊。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明儿得空,你得白纸黑字的写下来。” 她顿时失笑。“你说什么?” 他哼了一声。“你才不明白我有多爱你,我这番相思之苦,不足为外人道。” 三句话又融化了她,她笑着叹息,“我给你写,要多少都给你写。” 他这才满意了,低首深吻她的额际,依依不舍的从她身子退出来,取了白巾,简单的为两人清理了一下,再将她的衣襟拉好,重新打上一个结,也迅速拢衣,为自己的浴袍打结,这才再度抱起了她,由白石甬道回到凤仪宫寝殿。 第5页 言少轻正想着自己这副羞人模样要如何见人,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想多了,想必他早安排好了,寝室里同样空无一人,凤床上铺展开绣着金色凤纹的被褥,只留几盏摇曳着玫瑰花香的红烛,空气里飘着甜甜的玫瑰香气,浅粉色的纱帐烘托了暧昧气息。 第十二章梦寐以求的事(2) 丑时已过,外头早已夜色深沉,加上琉璃冰缸里置了不少冰块,纵是夏末的夜也不会燥热难当。 绕过金丝屏风,宇文珑将她放上凤床,他覆上她,半撑着身子,静静地直盯着她看,一双星眸亮晶晶的,眼底也蒙上了一层柔情。 “你信吗?打从入学的第一天,我便知道你是女孩子。” 她眼里写着不信,她虽年幼,但谨记祖母的吩咐,一丝不苟的扮演男孩子,自认没露出一丝破绽。 宇文珑目光闪动,露出了愉快的笑容。“因为你身上很香,有一抹淡淡的馨香,像女孩子家的香气,跟其他人都不同,男孩子再怎么爱干净或衣服熏了香也不会有你身上那种特有的宜人淡香。” 她微怔了怔。“那你为何不戳破我?” “为何要?”他微微扬眉。“每日见你正经八百地扮做男孩子,我觉得有趣。” “那你也是觉得楼姑娘有趣,所以说要娶她?”这话一出口,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乎着这事儿。 她真是太能装了,对自己也装,装做毫不在意。 “天地良心。”宇文珑立刻举手起誓,“我真没说过要娶她。” 她眼中波澜不兴,“你还说她的眼睛像月亮。” “我后面还有一句没说。”他闷闷地道:“初一十五不一样。” 言少轻忍俊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难怪安小王爷要喷笑了,他们肯定都知道他没说出口的这一句。 “你若没有招惹她,她又为何会长情于你,一副非你不嫁的架式?”言少轻凤眼微微上挑,“且说是我阻碍了她入宫。” “她要自作多情,我有什么法子?”他俯身惩罚性地轻咬她的耳垂。“那是你不知道而已,云京城里对我一往情深的姑娘多了去,只有我傻,才会心里装着你一人就没法再看别人,适才才会像个初尝情事的小子般忍不住。” 他不知何时已将两人的系带都拉开了,两人赤果的身子早不知不觉的交缠在一块儿,他紧紧搂着她的腰,埋首在她颈间一阵乱吮,胡乱说着情话。 “少轻,我的少轻……”他含着她的双唇不停吮吻。“我爱你,我好爱你,我爱你很久很久了……” 她觉得好笑又觉得温暖,心里被他的浓情蜜爱装得满满的,也就随他折腾了。 言少轻很不适应,她的心脏急跳,耳根子要命的发烫,脸瞬间红到了颈脖处,这感觉陌生刺激又无助,她的下/身一直在收紧。她两眼迷蒙放空,却像忽地想起什么似的,冷不防的问道:“你也给其他嫔妃做过这个吗?” 他顿时一停,抬头,微微蹙眉,“你想到哪里去了?” “因为……你好像很熟练……”她自认是个自制力很强的人,但在他的摆弄下都忍不住失神吟哦了,其他嫔妃岂不快慰得要疯狂? 一想到他也曾如此让其他嫔妃欲仙欲死,她就难受,非常非常的难受。 这该如何是好?以后他召幸别的嫔妃时她要如何自处?她要如何自我开导才不会在乎? 看她的神情有些不对,宇文珑紧张了,他倾身覆上她,低头看着失神的她,正色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你以为我对阿猫阿狗都能做吗?我是想让你销魂才这么做的,这是我第一次做,只有你,只有对你才会心甘情愿,因为我想讨好你。你想想,我犯得着讨好别的嫔妃吗?何必费这么大的劲……” 他说的是有道理,可是……她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问:“那你如何会?” 宇文珑的神情不禁有些别扭。“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前我常跟着褚云剑混青楼,房事宝典也看过不少……你别乱想,我没有碰过青楼女子,你可以去问褚云剑,都是他在碰,我都没有碰,我就是好奇,看看宝典罢了,幻想着什么时候能用在你身上,让你臣服于我才看的,不想在你面前像个矬蛋。” 言少轻有些啼笑皆非,他在看青楼宝典的时候居然是想着她?她都不知道要哭还是笑了。“褚家哥哥要是知道你这样出卖他,肯定会想杀了你。” 他满不在乎的耸了耸眉,“以前或许吧,但现在杀我是弑君大罪,他应该不敢想。” 她似笑非笑道:“原来,皇位还是你的护身符。” “总之,我这身子以后只会爱你一人,不会再碰别人,所以你也别想用这理由禁止我要你。”他信誓旦旦的说,眼里一片认真。 言少轻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如今梅嫔已逝,云妃打入暴室,秀嫔身怀六甲,无法侍寝,后宫嫔妃寥寥无几,能侍寝的也只有她和梦妃、芊妃了。 她知道他对芊妃是例行公事,就算不再召幸,芊妃也只能哑巴吃黄连,可梦妃呢?他青梅竹马的梦妃,他是喜欢的吧?能就此冷落吗? 饼去已虚度了许多岁月,她不想和他再有猜忌,也不想再违心了,她直截了当的问道:“那么,梦妃又该如何?” 宇文珑怔了一下,忽然脸现喜色,“你在意梦妃吗?” “我没入宫之前,她是最常侍寝的嫔妃,不是吗?” 他忍不住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嘿嘿地笑,“我以为你一点儿也不关心我的事,看来不然。” 她抬眼睇着他,“我以为你讨厌我,所以一直不敢明着关心你的事,怕你对我更加反感。” 他又正色起来,“天地良心,我从来没有讨厌你。” 饼去受的委屈蓦然之间蜂拥而至,她哼着,“没有讨厌?却威胁我不得嫁给你,这是什么道理?” 他的目光染上了一丝温柔。“好少轻,威胁不让你嫁给我是怕你会对我失望,你越好、越出色,我的心就越来越退缩,我宁可你认为我是个轨裤子弟,是京城浪子,宁可你对我彻底失望,也不要你嫁给我之后发现我是扶不起的阿斗,认为我不如皇兄,简单的说,我觉得我——”他一顿,深深的看着她说道:“配不上你。” 她的心在瞬间似乎被某样东西撞击了一下,这是她的夫君,自小他们就牵绊在一块儿了,她为什么还会感到如此心动难抑? 她往他的怀里蹭了蹭,轻轻叹息。“我从来没有认为你是扶不起的阿斗,也从来没有认为你不如你皇兄。” “真的?”他的语音里满是狂喜,他长这么大,什么都不怕,就怕她对他失望。 “我问过祖母,你明明聪明绝顶,为何行为放荡,老是不肯好好读书,惹夫子生气。” 她整个人几乎贴在他宽厚的胸膛前,娓娓说道:“祖母说,那是你的生存之道,只有装笨才能在宫里活下去,所以母后以前才纵容着你的放荡,从不见她阻止你,也不见她对你的不成材而伤心,因为她知道,唯有如此,你才能在徐皇后的眼皮子底下活命。” “身为皇子,若是太受注目,就是道催命符。”宇文珑轻声叹息。“我从刑部验尸房出来那日,我母妃就吓坏了,她求我一定要装着吊儿郎当、玩世不恭,这样徐皇后才不会把眼光放在我身上。徐氏一族垮台之后,我可以不必再伪装,但我实在厌烦了夺位谋权,所以我远远离开了朝堂,不肯受皇兄一官半职,我不要给任何人兴风作浪的机会,哪知道……” 第6页 言少轻接口,“哪知道兴风作浪的人却是那位在位者,让你想不涉入其中也不能了。” “你明白就好,这皇位我是不得已而为之。”他的双唇游移,移到她侧耳后,轻声诱哄地道:“所以好娘子,你快为我生个胖大娃,咱们快些养大他,让他继承我的位置,咱们好学皇兄皇嫂逍遥去。” 激情又重新被点燃了,宇文珑消停了片刻,那处又起了反应,他的腰往下一沉便已滑入。 “子珑……”她低低的嘤咛了一声,一瞬间,她的脸色绯红无比,脸上染着迷醉的神情,身子配合地微微拱了起来。 她的身子如花般的在他身下盛放,让他无法自拔,深深地吻着她,他那炽热深入,有如岩浆一般源源不绝地将她燃烧殆尽。 她的身子承受他的激情,耳畔听着他爱的呢喃,随着他毫不停顿的律/动,她全身发软,欢愉的颤栗着,伸手搂住了他的颈子,热烈的回应他暴风一般的吻。 他不是过去那个爱捉弄她的调皮少年了,他是男人了。 她的男人。 第十三章惹祸的保证书(1) 在大云朝,能够让帝后联袂出席作客的人家,朝中寥寥可数,而当朝太师石演便是其中之一。 石演七十大寿,宇文珑和言少轻都收到了请帖,宇文珑为了此次寿宴更是煞费苦心,不是为了贺礼费神,而是为了穿着费神。 他为自己和言少轻打造了款式雷同的服饰,像在昭告着天下,帝后一心,他们会一起固江山、守百姓,让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言少轻穿着宇文珑让尚服局赶制出来的衣裳,委实有些别扭,因为她收到的是给言相的帖子,不是给皇后的帖子,所以她原想穿着官服去的,比较显得郑重,可宇文珑偏生很坚持,要她穿跟他同款的,她也只好穿上了。 因此了,当他们一块儿下了宫里的马车,进了理郡王府的大门,宇文珑又一定要挽着她的手时,花一般的皇室新婚夫妻,顿时有闪瞎众人的眼之嫌。 从宾客眼里看去,皇帝一袭浅蓝色团龙的云锦宽袖袍子,袍服下摆绣着昂首欲飞的翔龙,头戴白玉龙冠;皇后则是浅蓝色绣凤纹的云锦宽袖袍,长裙绣着昂首欲飞的凤凰,一支白玉凤钗斜插在反绾髻上,两人十分般配,就是一对金童玉女,那衣袍上绣的都是宫里绣娘独门的技巧——水墨绣,格外惹眼。 两人一进来就先言明了,今天大家都是客,不必行君臣之礼,因此不必在那里跪拜来参见去的煞风景了。为了不扫宾主的兴,由褚云剑带领的大内侍卫团团守在理郡王府外,一干暗卫虽然在府里保护着主子的安全,但他们全隐身在叫人模不透看不到的地方,也不会影响宾主的兴致。 “皇上和皇后娘娘大驾光临,真是太给老臣面子了,还送了那么贵重的贺礼,叫老臣如何敢当?”石演迎了上来,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满面红光,呵呵地笑。 宇文珑一笑道:“石太师若不敢当,还有何人敢当?” 石太师门生极广,在朝里的地位不可动摇,当年开冶铁、定渔税,都是他的奏请,亦是他皇兄留给他的人之中,可以绝对信任的重臣第一人,第二个就是言少轻的父亲言禾了。 石太师虽然自个儿有太师府,但老伴早已过世,其他儿子都在各地为官,女婿陪着女儿到安州养病去了,长年不在京城,受他们所托,他一直与楼祯、楼祢同住在理郡王府,彼此也有个照应。 “石太师果然是好大的面子,老夫过寿时,还不敢劳驾皇上圣驾哩。”一旁管颐有些酸溜溜地说道,一般人哪想得到可以给皇帝送帖子? 宇文珑并不以为意,也没说他的帖子是楼祯私下给他送的,不是石太师的主意,而楼祯之所以给他送帖子,也不是给皇帝送的,他自小在理郡王府里混,石太师就跟他的外祖父没两样,老人家过寿,他自然是要到的。 “好说好说。”石太师开怀笑道:“管太傅不敢劳驾,肯定是有不敢的理由,自认身分不够贵重什么的,不像老夫人老了,脸皮子厚,豁出去了,而皇上赏脸,倒是叫老夫长脸了。”说完,端起斟得满满的琉璃盏,道:“陛下请。” 宇文珑举杯一饮而尽,“石太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他们一个太师,一个太傅,从年轻斗到老,现在在朝堂上还经常互不相让,宇文珑老早习惯了。 避颐恨得牙痒痒的,说什么他自认身分不够贵重,请不动皇上,所以不敢请是吧,这个死老头,等到他将天下拿下的那一日,定要让他好看,看看谁的身分不够尊贵! 宴席就摆在后花园的临风轩里,位在荷花湖心,虽已夏末,但艳丽的娇荷仍未谢,赏心悦目,一侧搭了戏台,已有女子在弹琴,另几个歌妓在那儿轻歌慢舞,席开十来桌,桌上已经上了几盘凉菜,除了西域来的葡萄酒,每人皆有一只冰碗,摆着各式新鲜果子和碎冰,极为消暑。 石太师德高望重,几乎文武朝臣都来了,唯一没到的就是言禾,不过也没人觉得奇怪就是,言禾本来就不擅于交际应酬,他行事一丝不苟,有些独善其身,向来只专注于公事。 酒过三巡,楼祯撇下他的一干友人寻了过来,他喝了几杯,脸有些泛红,更显得俊美难当。 “皇上,不要说我不关照您,今儿我特地不请陆宸,让皇上您一枝独秀,好好吸引皇后娘娘的注意。” 宇文珑把他推开。“一边凉快去吧你!眼睛放亮点,没看到朕和皇后穿的是什么吗?言老夫人说,这叫情侣装。” 楼祯恍然大悟的看着他,“难道——” 宇文珑得意的扬起嘴角,“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已经跟几个朝臣喝了几杯,不想再应酬这些天天见面的老面孔了,遂离了席,寻他的少轻去。 她比他更懒得应付那些面上笑呵呵的老狐狸们,就只在入席时敬了石太师一杯,说了几句祝寿话便伺机开溜了。 她走过之处,皆有暗卫留下只有宇文珑才看得懂的记号,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寻到了她,手一挥,他身后的尚德海和言少轻身后的竹桑便识趣的退开了。 言少轻不知某人来了,也不知道竹桑已经悄然退开。 理郡王府的花园一步一景,她顺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悠闲走着,小径两边花团锦簇,王府的花匠也算有本事的,这时节了牡丹、芍药仍开得极好。走到了尽头,绿荫环翠,上了小小的三步台阶,再顺着台阶走上去,便是个养着锦鲤的荷塘,一边则是偌大的莲池。 凉风习习,荷叶摇曳,风中夹杂着湖水的气息,言少轻靠在青绿色的栏杆边欣赏着眼前的满池莲花,理郡王府里也不知道谁特别钟爱莲荷,光是花园里的莲池大大小小就有六、七个。 她往池里看去,就见水中五彩斑斓的锦鲤游来游去,衬着池底浑圆的鹅卵石,煞是逗人,蓦然想起小时候在太学学堂后面也有个鲤鱼池,她和宇文珑很喜欢在那里喂鱼,每次一洒鱼食,鱼儿总会争先恐后地游过来,有一次他还掉进池里,被捞起来的时候,不只脸上盖着水草,衣襟里还有一只小锦鲤,又好笑又狼狈。 “是不是想到我掉进池里的事?” 她真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死,转过身去,就见来人貌白神清,朗朗对着她笑着,一时间,气就消了。 第7页 “你怎么也来这?那宴席怎么办?你不在,众人岂不是失了主心骨?”言少轻语气戏谑,眼底露出促狭之色。 今日虽是石太师的寿宴,但人人心知肚明,有多少人是来讨好天子的,他这一离席,要叫那些专程来拍他马屁的人怎么发挥? “你不在,多无趣,你在身边陪着,我待在那里做什么?都是糟老头,看了心烦。”宇文珑想也不想的说道。 言少轻噗哧一笑,“你就这样说你的顾命大臣们?” “什么顾命大臣?”他十分不以为然。“我都长这么大了,能被托孤吗?再说了,皇兄也没死,还隔三差五的就来信,我哪需要什么顾命大臣?” 他走过去,打开石雕灯柱上的暗门,取出一包鱼食递给她。 言少轻诧异的看着那包鱼食。“你真是把理郡王府混得烂熟了,连人家鱼食搁在哪都知道。” 宇文珑一脸寻常地道:“我跟楼祯喝得烂醉是一次两次的事吗?醉了不能回宫,自然跟他睡,这里跟我府里没两样。” 言少轻眼角微扬,揶揄道:“好像挺值得骄傲的哦。” 她捏了一点鱼食在手,洒向池中,立刻引来鱼儿啄食,她看得目不转睛,忘我的洒食,虽然没回头,但她知道宇文珑正缓缓靠近她,因为他身上有着淡淡的檀木香气,走到哪儿,拂到哪儿。 宇文珑已经驻足在她身后,她看鱼,他看她。 不时吹来几缕清风,送上她秀发上的馨香,让他忍不住闭眼深嗅,一会儿睁开眼睛,见四下无人,忍不住搂住她的纤腰,将她扳过身来,迅速堵住她柔软的唇瓣,深深的吻她。 她手里的鱼食全洒了,双手抵着身后的栏杆,闭眼迎着他浓烈的吻,恣意吮吻他的唇,心都热了。 怎么如此美好? 被他爱着、呵护着、珍视着,怎么会如此美好? 她对他的感情充满了眷恋,这阵子都无心朝政了,每每站在殿下望着殿上英挺的他,就会忍不住想到两人缠绵床榻的种种,绮丽的画面让她心猿意马,没法好好注意其他大臣在上奏些什么,就像此刻一般,他总能吻得她忘了天南地北、今夕何夕…… 蓦然,宇文珑扣住她纤腰的双手紧到了极致,他的唇滑到了她耳边,诱哄道:“少轻,咱们回宫好不好?”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嗔道:“我可不敢做这么丢人的事。” 事实上,她已全然拱身贴合着他。 “丢什么人?”他深幽的眸子突然如火般炽热。“又无人知晓咱们回宫做什么?就说有边防要事来报……” “在说什么胡话!”她啐了一口,素手滑过他俊俏的脸庞,脸上轻轻绽出了笑意。“这像是做皇帝的人该说的话吗?” 宇文珑反捉住她温润的小手,放到唇前亲了一下,神态认真又热切地道:“皇帝什么的平日做足便是,我现在只想要你……不然,在这里也可以,让我模模你就好。” “你到底在说什么……”她十分依恋的把头靠在他胸膛上,唇畔扬起了丝丝笑意。 “我跟你打包票,不会有人过来,这里只有我和楼祯会来。”如此将她搂在怀里,他嗓子眼已有些发干,情意缠绵到他想解她衣带。 她是误打误撞才会走进这里,以前他和楼祯最喜欢带两壶酒来这里席地而坐,喝醉了便睡卧在满天星斗下,从来也没被人发现过。 “别闹了,小心被人看到。”她拍掉他不安分的手,与他手指相扣,防止他再乱来。 他对她的痴缠和,当真就像初尝情事的小伙子,他每夜都在她的凤仪宫里厮混,却还是一副永远不餍足的模样,让她好气又好笑,还曾问他是否服了什么药,否则怎么如此威猛?他说见了她自然而然就变成,他自己也无法控制。 她真是喜欢听他说这种“只有她”、“只要她一个”的情话,那让她觉得只有她能满足他,只有她能令他如此动情。 这阵子独占着他,她不能再要求更多了是不?不能要他未来连梦妃那儿也不能去,大云朝可没有哪个皇后这么善妒又霸道的,太上皇他们夫妻不算,那是太上皇甘心为妻子解散了后宫,连帝位都不要了,只与她携手归隐…… 好羡慕,她真是好生羡慕,她不要求宇文珑与她归隐山林,若是他能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便此生足矣,夫复何求了。 然,再怎么想要恩爱缠绵,也得回到席上,否则在人家的寿宴上,帝后同时消失那么久真是不成体统,不想让人起疑窦也难。 “咱们回席上吧!” 言少轻才说完,便听到不远的曲桥那头传来动静,不少的脚步声,还有人说话—— “诸位随意参观,这里的景致都是家母的构想,家母闺名有个莲字,素来喜爱莲荷,所以府里有许多莲池,每到入夏,花开得可不输向天湖。” 宇文珑一听那声音,顿时脸色一沉咬了牙。 懊死的,这里是他和楼祯才知道的隐密所在没错,但他怎么没想到楼祯会把大家都引来了,楼祯肯定是故意的…… 两人瞬间分开,拂拂衣衫,正襟危坐的装做在赏鱼,宇文珑又取了两包鱼食出来,一人一包,状似悠闲地洒着鱼食。 也不知道是谁发现了他们,很惊讶的道:“原来皇上和娘娘在此啊……” 一抹娇俏的银蝶纱衫身影从赏湖队伍里月兑队出来,直接扑到了宇文珑身上。 “皇帝哥哥!”语气之中尽是狂喜。 宇文珑冷着脸,几乎是马上把她推开。“没看到皇后在这里吗?” 言少轻看着他们,她知道楼祢从前是唤他珑哥哥的,他做了皇帝之后,就改口叫皇帝哥哥了。 楼祢水养玉雕似的,秀美娇俏,光看外表绝对是个大家闺秀,她要是能这样文文静静的都不开口多好…… “见过皇后娘娘。”楼祢心不甘情不愿的施礼。 言少轻淡淡一笑,“皇上的妹妹就是本宫的妹妹,楼妹妹不必多礼了。” 楼祢对她的友善却不领情,“正巧皇后娘娘在这里,我有个东西给皇后娘娘看,皇上真的说过会娶我,我没有骗人。” 言少轻面色沉稳的问:“是吗?何物?” 宇文珑自然是有把握没这种东西,他保证道:“皇后不必听信他人之言,朕真的没说过。”就是怕楼祢又借题发挥,他早已搜索枯肠的想过了,他没有说过要娶楼祢的话,绝对没有。 楼祢看着他,斩钉截铁的道:“有!” 耙在皇上皇后面前这般闹腾,所有人都看傻眼了。 第十三章惹祸的保证书(2) 风吹来,楼祯的酒一下子都醒了,石太师更是气得跳脚。 “祢儿!饼来!不许君前失仪!”他喝令着这外孙女儿。 “我不!”楼祢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来,打开,扬在众人面前,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微笑。 “皇帝哥哥写给我的保证书,保证会娶我为妻!” 宇文珑愕然的看着那张纸,心里一凉。 他居然把这茬给忘了……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瞅着,那是皇上的墨宝是吧? 言少轻在心里叹息。看来,他是没说过,但他写了,白纸黑字的写下来了,确实是他的笔迹,想抵赖也抵赖不掉。 她失望的眼神令宇文珑十分焦急,他急急拉住她的手,“少轻你听我说,当时是她闹得太凶我才写的,而且那会儿她还小,朕也没想到她会留到现在……” 楼祢患有血疾,只要磕着碰着必定瘀血不散,激动时眼睛还会充血,因此所有人都让着她。 他会写下那张不象样的保证书,也是这个原因。 第8页 当时她才十岁吧,拿着块石头作势要砸自个儿的膝盖,他是怕了她才会写的,不写,他根本月兑不了身,且他也怕她真会任性地伤了自己,他和楼祯一直是铁哥儿们,他的妹妹就是他的妹妹,他不能看着她做傻事。 所以,他真是比窦娥还冤,他是做善事救楼祢一命,现在却被堵得无话可说。 “我不管!皇帝哥哥就是写了,要娶我为妻,不能反悔!”楼祢挑衅地看着言少轻,“皇后娘娘,依我的身分地位,我能封为四妃之一吧?” “胡闹!皇上为何要娶个疯丫头为妃?”石太师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他大步走了过去,一把夺过外孙女手中的纸来,揉成一团便往口中塞去,嚼了几下,竟然咽了下唾沫,吞下去了! 这一举动,众人皆看得目瞪口呆。 “外公!”楼祢脸色变了又变,她气急败坏的拉扯着石太师。“您为什么吞我的纸?您为什么吞我的纸!还给我!还给我!” 宇文珑实在很想喝采。“来人,快传太医来给石太师看看!” 石太师推开上前纠缠的楼祢,向前对宇文珑一拱手,“多谢皇上,不过微臣无事,不过是张纸罢了,从前打仗时,微臣连树皮都吃过了,纸实在算不了什么,就不必为微臣劳师动众了。” “怎么说也是为了替朕……”毁灭证据啊!他在心中叹道,真是难为太师了。 他是高兴自己亲手写的保证书被吞了,但楼祢气得抓狂,浑身狂抖,尖叫不断。 “外公!把纸吐出来!快点把纸吐出来!” 石太师目光凛冽,不动如山,徐徐地道:“已经吞下肚了,有法子,你就给我开肠剖肚。” 楼祢跺着脚,边哭边嚎道:“我不管!那是皇上写给我的!” 石太师一脸“阿弥陀佛,请节哀”的样子。“如今已经不存在了。” 楼祢面现恼意,眼神顿时变得锐利冰冷,像淬了毒的刀子一般,她绝烈的冲到言少轻面前,使劲一推,一把将言少轻推进池里,她回头看了宇文珑一眼,自己也跟着跳下去。 现场顿时沸沸扬扬,石太师差点没晕倒,扑通对宇文珑跪了下去。“老臣该死!” 宇文珑面色铁青,“该死!” 这句话不是骂石太师的,但他没时间解释了,他知道言少轻和楼祢都不识水性,他毫不迟疑的一跃跳下池中。 “皇上!”众臣惊呼,暗卫就算此时现身也来不及了,主子都下水了。 宇文珑跃下莲池的同时,他看到有道身影也同时跃下池中,那绝不是楼祯,因为楼祯不识水性。 “快快快!快下水救人!快救皇上和娘娘!”也不知道谁在指挥谁救人,郡王府的护院都赶来了,现场乱成一团。 宇文珑奋力往水里游,满池子的荷叶让找人变得困难重重,他率先看到脸色惨白已昏厥的楼祢,虽然恨不得杀了她,但叫他见死不救又是万万不能。 他游向楼祢,拨开层层荷叶把楼祢带上岸,一堆人对他围了过来。 “皇上!” 他准备再次下水救言少轻,一堆人又高呼着阻止。 “万万不可啊皇上!” “已经有很多人下水了,一定可以把皇后娘娘救起,皇上千万不可再以身涉险了!” “让开!”他低吼一声,挥开跪围在他面前的一排官员。 “皇上!”官员们又悲呼一声。“不可啊皇上!” 池中,有个人破水而出,手里抱着昏过去的言少轻。 宇文珑一个箭步过去,“少轻!” 他看了言少轻的救命恩人一眼,有些诧异是他认识的人,是那在醉霄楼里有过一面之缘的文琅。 他这才想起,文琅是理郡王府的谋士,自然是住在这里了,适才肯定也在宴席上,只不过他没注意到罢了。 “草民冒犯娘娘了。”文琅把言少轻交给他,态度十分恭敬。 宇文珑还没来得及言谢,石太师连声催道:“皇上,快将娘娘送到屋里,女医已候着了!” 因为楼祢的罕见血疾,理郡王府长住着一位专门照料楼祢的女医,她师承太医院的太医令,医术可以令人信任,宇文珑也是因此才打消叫太医全部过来的冲动。 此时,那女医便在芝兰新苑内室为言少轻和楼祢诊脉,竹桑跟楼祢的贴身婢女芍药跟进去伺候更衣。 芝兰新苑是楼祢的住所,偏厅暖阁做为接待客人的地方,平素里都是安安静静的,此时外间只有两个男人,却充满了火药味。 宇文珑揪住楼祯的衣襟,眼睛几乎要充血,毫不掩饰眼中的冷凝。“要是少轻死了,我要楼祢给她赔命!” 楼祯很是无奈,“我知道,要是娘娘有个万一,我也一块儿给娘娘赔命,不会让娘娘在黄泉路上孤单的,好不?” 宇文珑快把他瞪出洞来。“你还说!”他的语气冷得足以结霜。 楼祯也不是故意要气他,就是对他这过度反应很无奈。“只是掉进池里罢了,而且很快就救起来了,我跟你保证,她不会死,好吗?” 宇文珑也知道,可是他心有不甘,放了楼祯衣襟又恨声道:“要是过了这个坎,你最好请个高明一点的大夫给楼祢看看,除了血疾,肯定还有其他毛病,非常要命的毛病,皇后她也敢碰,她是活够了不成?” 楼祯也忍不住了,他咬着牙道:“子珑!我知道你现在很火大,可是能不能拜托你不要口不择言,我娘要是听到肯定又要一病不起了,当年她是怎么生下祢儿的,差点命都没了,你现在却说祢儿脑子有很大毛病?!” 宇文珑自觉理亏,语气也缓了一些。“好,我是说得过分了一点,我收回我的话,不过你也要记住,一味的宠让只会让她更加无法无天,今天她敢对皇后动手,明天她就敢对朕动手,对你和太师动手!” 楼祯紧皱着眉,“我相信她以后不敢了。” 宇文珑一脸阴沉。“最好是!” 两人大眼瞪小眼、烟硝味四起时,女医十分淡定地出来了。 “参见皇上、郡王爷。” 适才一片紊乱,她都还没见礼。 “免礼!” 两个人同时一个箭步到女医面前,面色同样的焦急。 “安女医,如何了?” 女医恭敬回道:“回禀皇上、郡王爷,娘娘和姑娘都无大碍,幸而是夏天,湖水不冰,就是肺里浸了水,只要服几帖药便可痊愈,眼下已给娘娘和姑娘用了针,睡上一觉便会好上许多。” 宇文珑一颗心总算落了地,脸上的线条也柔和了许多。“好!朕重重有赏!” 楼祯瞪着他,他这什么土豪暴发户的反应,难道他没银子赏吗?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总归一句话,只要事关皇后,他就不淡定。 不过,他也将宇文珑的话听进去了,虽然他说的是气话,却不是没道理,祢儿这回确实太过任性妄为、无法无天,他真不敢想,若是皇后真的命丧池底会如何?子珑怕是会丢下一切出家去。 “尚德海,尽快摆驾回宫。”宇文珑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命尚德海准备回宫,并宣了文琅觐见。 楼祯欲言又止,“外公……” 宇文珑眉心微蹙,“石太师在收拾残局,朕就不宣他老人家来了,你转告一声,朕没怪他,不要放在心上,明日早朝,朕要看到他。” 楼祯真心诚意的一拜,“多谢皇上。” 文琅很快到了,他那个戴面具的随从也半步不离的跟在身后,两人一同向宇文珑见礼。 “草民参见皇上。” “先生不必多礼。”宇文珑亲自将他扶起。“幸亏先生识水性,若不是先生眼明手快,及时相救,后果不堪设想。” 第9页 “皇上言重了。”文琅谦和有礼,半点也没有要讨赏的意思。 “先生博通文史,所着国策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宇文珑十分郑重的说道:“朕不日便会延请先生入宫赐教,皇后先前说先生适合担当云史的编修之职,朕看来也是如此,举荐奏章就由理郡王来写。”说完便朝楼祯看了过去。 楼祯一脸的无奈,“微臣遵旨。” 文琅自然又是谦让了几句,“皇上抬爱,草民愧不敢当,如斯要职,恐难胜任。” “先生过谦了,朕一向惜才爱才,以先生这样的经国之才,名副其实,岂能埋没。” 宇文珑十分热忱,语气又真诚,楼祯在旁边看了除了无言,还是无言。 现在人家是他心爱女人的救命恩人了,说话语气和眼光都不一样了,他还记得在醉霄楼时,他对人家还一副爱理不踩的样子,当时甚至因为言少轻表现出欣赏文琅,他就仇视人家,如今却一口一个惜才爱才,变脸之快叫人叹为观止。 不过,这场变调的寿宴总算落幕了。 第十四章暗夜恶火之谜(1) 夜暮降临,各宫都点上了宫灯,凤仪宫的寝殿里,帝后同眠。 言少轻先前已醒来一次,也喝了药,其实她自认身子无大碍,但宇文珑定要她喝下药才安心,她也只好喝给他看,又因药性再度沉沉睡去。 他就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连睡着都把她揽得紧紧的,腿都缠在她身上,还蹙着眉,似乎睡着也不安心,看来她落水真的吓坏他了。 不过,有他在身边,她睡得极是安心,也没作什么落水的恶梦,仿佛白天的惊魂记没发生过。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救火啊!” 夜半,殿外一声声不容错认的呼喊传进了言少轻耳里,她心里一惊,不待她推唤,宇文珑也惊醒了,跟着宫里的警钟也被敲响了。 宇文珑霍然起身,眉微蹙唤道:“来人!” “奴才在。”外头是小安子的声音。 “何处失火?” “回皇上,是西皇宫那边,虽然火势很大,不过已经全力在抢救了,应是不久即可扑灭。” 宇文珑皱起眉头,“西皇宫?” 芊妃的住所白玉宫、秀嫔的住所秀妍宫和之前云妃的住所云月宫皆在西边,芊妃是大越的嫡公主,不能出事,秀嫔怀有龙胎,也不能出事。 他的面色一沉,问:“芊妃和秀嫔如何了?” 小安子道:“回皇上,目前尚且不得而知。” “有芊妃和秀嫔的消息随时来报。”他的嗓音中透着冷凝,这火,起得有些奇怪。 “奴才遵旨。”小安子退下了。 宇文珑把言少轻摁了回去,“听起来应是无事,天还未亮,你再睡会儿吧!” 言少轻摇摇头,还是坚持起身。“我睡不着。” “睡不着,那你起来坐着,朕不许你去看。” 她坐起来之后,他把一个大小罢好的绣花迎枕塞在她腰后,让她坐得舒服点。 言少轻随他伺候,她沉吟起来,问:“皇上,宫里过去曾走水过吗?” “从我有记忆以来,没有。”宇文珑眉心一拢,黑眸微眯。“你是说——” “不错。”言少轻一个点头。“宫里来来回回巡逻的大内侍卫无数,要让火势蔓延到如此地步,定是有人纵火,而且是熟知宫里情况的人,这才能避开巡守的侍卫,若是我猜得没错,火势肯定是在交班时起的。” 宇文珑眉头一紧,“什么人特地在宫里纵火?有什么好处?” 言少轻叹口气道:“这得要到现场看了才知道。” “你肯定是想去看看的对吧?”宇文珑也轻叹一声,无奈地道:“好吧,朕跟你一块儿去。” “多谢皇上。”想了想,她又微笑加了句,“知我者,莫若子珑也。” “这会儿又知道要谢朕了?”他的唇角微微扬起,捏了捏她鼻子,把她揽近,在她耳边说道:“我喜欢你叫我子珑,下回咱们做那件事到极致的时候,你也这么喊我。” 其实他现在已经想做了。 言少轻笑而不答,一会儿才道:“好。” 只是一个简单的好字,却是把他心都焐热了。 他眸光炽热的看着她,十分想把她压回床上吃干抹净,但他从她眼里看到一个讯息——她只想去起火处看看。 俗话说,强摘的瓜不甜,他还是等她也有兴致的时候再说吧! 言少轻唤了多兰进来为她更衣,宇文珑自有小安子伺候,两人才着装完毕,尚德海的声音便在层层帷幔外有些急的扬起了—— “皇上、娘娘,太后娘娘请二位赶紧到寿安宫,好像出事了!” 两人对看一眼,都没有说话,现在做何推断都是空谈,太后让他们去寿安宫,肯定跟这场火有关。 两人出了凤仪宫,天色还黑着,天上的浮云影影绰绰,就见西边天空中冒着浓浓黑烟,交杂着救火声和警钟声。他俩各自上了步辇,一路无语,来到离西边最近的寿安宫。 罢踏上殿廊,便见宁静在宫门前等候,见帝后同到,她迎了上来屈膝行礼。“见过皇上、皇后娘娘。” 言少轻抬了抬手,“快起,宁静姑姑无须多礼。” 宁静望着她的眼神满是关切。“奴婢听说娘娘在理郡王府落水了,可有伤到哪里?” 言少轻面上一贯淡然的笑容,“多谢姑姑关怀,只是喝了几口湖水,本宫无事。” 宁静急切地道:“皇后娘娘凤体矜贵,一定要多多保重,奴婢知道楼大小姐向来刁蛮任性,娘娘且避着她,莫要与她打交道便是。” 以一个宫婢的身分,她这番“嘱咐”显然是太过了,但言少轻并没有太在意,只淡淡地微笑道:“本宫明白。” 宇文珑无心听她们客套,急道:“姑姑快带路吧!” 寿安宫灯火通明,宁静却没将他们带去正殿,而是拐了弯,领他们到东暖阁,这里是太后日常起居之处,显然事情有些隐讳才会在此处接见他们。 此时,东暖阁的窗子都紧闭着,太后铁青着脸坐在靠墙的大炕上,太后的贴身大宫女锦绣、淑晚都在左右服侍,黄底金凤的地衣上跪着一个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的女子,一旁有个赤果着上身、仅着亵裤的年轻男子,正让两个太监牢牢的押跪着,这画面不禁令入内的帝后有些错愕,待再看明些,那脸色苍白的女子竟然是芊妃?! 宇文珑大步走过去,“母后,这是怎么回事?” 太后抬眼看着儿子,有些感伤地道:“皇上,秀嫔去了,火势在白玉宫和秀妍宫同时燃起,秀嫔身子沉重,没来得及跑出来,和月复中的胎儿一块儿去了……” 宇文珑一楞,眼中划过一抹异色。“母后,是否有人蓄意纵火?” 太后神色凝重,“这事还得详查。” 宇文珑眉头微皱,“母后切莫太过伤心,儿臣会将秀嫔厚葬,且追封为秀妃,以告慰她在天之灵。” 太后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丙然是皇室之人,早看透了生死,太后一句甚好,又拭了拭眼角的泪,便算了结秀嫔的一生了。 言少轻知道,像太后这样看过风雨的人物,对于一个嫔妃之死,不会有任何感觉,她不过在惋惜那未能出世的孙儿罢了。 至于宇文珑,她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毕竟夫妻一场,秀嫔是怀着他的孩子死的,他不可能没有感觉,只不过她没从他眼里看到心痛,倒是看到了几分遗憾。 她知道,秀嫔不是能动摇他心绪的女人,此时跪在那儿的芊妃也不能,但如果是梦妃呢?如果跪在那里的是梦妃,他就不会如此淡定了吧? 第10页 “芊妃犯了何事?为何衣衫不整的让母后罚跪于此?”宇文珑的视线转到了芊妃身上。 “这个大胆婬妇!”瞬间,太后无法压抑的激动了起来。“这个贱人居然在宫里偷人,做那下流勾当,身为大越嫡公主,身为我大云皇室的四妃之一,竟如此不知羞耻、毫无节操,污了我皇家的脸面,真真令哀家痛心疾首!” 宇文珑和言少轻一时没能理解太后的话。 偷人? 在宫里偷人? 他们同时看向那名赤果上身的男子,言少轻不知他是何人,宇文珑倒很快想起他是谁了。 他不是芊妃的陪嫁太监黎安吗?芊妃命他为白玉宫的总管太监,他去白玉宫时,见过那太监几次。 宇文珑一凛,冷声问道:“母后是说,芊妃和这黎安苟且?” “不错!”太后修眉冷横,怒道:“火势起时,哀家挂念着秀嫔肚里的孩子,便立刻过去,先经白玉宫,才要去秀妍宫,谁知道竟让哀家逮个正着,这两个人衣衫不整的逃出来,哀家见情况有异,便命人拿下,派人给这阉竖验了身,谁知他竟然不是太监!又派人给芊妃验了身,果然她才刚与人苟且过!” 说到这里,太后更加的咬紧牙关,“皇上,这对奸夫婬妇是来秽乱我大云后宫的,绝对不可饶恕!” 宇文珑脸色一沉,“芊妃,你有何话说?” 芊妃头一抬,清冷的声音无所谓的说道:“无话可说,就把我送回去吧!反正此事我皇兄也知道,是皇兄授意我这么做的。” “胡说八道!”太后一拍桌案,怒不可遏,“你说大越王让你偷人?你说的是什么混话?堂堂一国之君,会指使为人妇的妹妹偷人?难道大越王不将我大云放在眼里是吗?” “这都要怪皇上!”芊妃的眼光十分怨毒。“打从我入宫,皇上的宠幸少得可怜,皇后入宫之后,皇上更是连牌子都不翻了,敢问太后,如此我要如何怀上孩子?” 太后的目光中饱含着惊讶,“所以,大越王便教你这么做?” 芊妃丝毫不惧的迎视着太后,“不错!” 太后目光凛冽,“即便你怀上了孩子,也不是皇上的,大越王会如此糊涂,教你这样行事?哀家不信。” 芊妃冷笑连连,“不是皇上的又如何?难道你们还会对我生下的孩儿滴血验亲不成?” 众人一想,确实不会,当真验了,那是对大越国大大的失礼,也是在怀疑芊妃的妇德。 宇文珑嘴角抽了抽,这算什么事? 不过,他竟然没有丝毫愤怒的情绪,眼下的嫔妃里,对他而言最棘手的就是芊妃,如今她自找死路,再好不过。 他面色沉沉的对芊妃道:“朕会派一支羽林军护送你回大越,你天亮就出宫吧!朕不想再看到你。至于你的嫁妆、你的陪嫁宫人,想带什么走便都带走,这个假太监你也带走,而要如何跟大越王说,相信你自己知道,朕也会修书一封给大越王,从此两国不再是姻亲国的关系。” 芊妃五味杂陈的看着宇文珑。 剑眉入鬓,轻抿的嘴角无一丝弧度,他未着龙袍,黑发散在肩上,一袭黑袍常服仍是气势惊人。他是天下霸主,宇文珑和黎安相比,她当然更愿意承欢在宇文珑身下,可是,他给的爱怜太少了,不,是从来没有给过她爱怜,她才会心一横,接受她皇兄的提议。 反正,她嫁来大云的目的就是要生下一个皇子,只要有了名正言顺的继位者,她手边就有一百个能毒死宇文珑的方法,一旦宇文珑驾崩,她皇兄再派兵助她夺下皇位,她这个垂帘听政的大云太后之位就板上钉钉了,届时,由她作主,大云归顺大越,那她的母国大越就成了天下霸主,她要什么荣华富贵没有? 可是如今…… “皇上好像巴不得出这样的事,快点送走本宫。”她话虽然是对宇文珑说的,但一双大眼却是满含着恨意地瞪着言少轻。 宇文珑把言少轻拉到自己身后,不让她被歹毒的目光瞪着。“若你不做出丑事,谁也送不走你。” 芊妃极不甘心,又抢白道:“皇上不冷落我,我又何至于出此下策?” 宇文珑黑眸凌厉,嘴角显得冷冷的。“要是天下女人都像你这般耐不住寂寞,天下人伦早就大乱了。” 芊妃还想再说什么,宇文珑却是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他十分厌烦地道:“来人,把他们两个送回白玉宫,让内务府派人盯着芊妃收拾。褚云剑听令,由你指派人选,率领百人羽林军送芊妃回大越,天亮起程,不得有误。” 一阵纷乱,片刻过去,东暖阁恢复了安静,言少轻由始至终都在沉思。 她总觉得不太对劲,火势这么刚好,烧死了秀嫔和未出世的皇嗣,又烧出了芊妃的奸情,这对谁有利?自然是她这个皇后了。 要不是宇文珑和太后都深知她的为人,她又是太后自小看大的,否则肯定会认为是她做的。 “朕自会派人详查失火的原因,你好好休养,不要想碰这件事。”宇文珑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他说了算的气势。 太后旋即附和,“皇上说得不错,皇后才无端落水,需得好生休养,这几日便不要去上朝了。” 言少轻有些啼笑皆非,她根本没事,怎么连不要上朝这话都出来了? 第十四章暗夜恶火之谜(2) “宁静!”太后扬声,“不是做了给皇后压惊的宁神汤吗?还不快端出来。” 太后还特地着人给她做宁神汤,言少轻实在有些受宠若惊。 宁静端着汤碗进来了,脸上带着热切。“娘娘怕热,奴婢已经吹凉了。娘娘一口气喝下,再回去好好睡一觉,醒来,不好的事就都会离开娘娘了。” 言少轻有些犹豫,这碗宁神汤里不会加了符吧?她跟祖母在一起久了,对神鬼之说相当反感,她只信事实。 “喝吧!”宇文珑替她接过了那汤碗,送到她唇边。“这我小时候也喝过,宁静姑姑熬的宁神汤是一等一的,不会苦。” 这三个不会害她的人口径一致,她也只好一口气喝下了。 帝后两人回到凤仪宫,天色已亮,不过天空仍灰蒙蒙一片,乌云聚积在天边,像是随时都会下雨。 进殿之前,言少轻凝了凝脚步,她回首一扫远处的宫阙殿宇,看了一眼风雨欲来的天空,心情无端地沉重起来。 宇文珑亲自将她送回寝殿,再三叮嘱,“记住母后的话,不要上朝,等会儿朕去上朝了,你不要后脚又跟来。” 言少轻哂然一笑,“皇上,今日原就是休沐日。” “今日休沐?”宇文珑倒是高兴起来。“那好,朕就在这里看着你,哪也不去。” 言少轻不咸不淡地道:“皇上该去御书房看看奏章了吧?昨日也耽搁了整日,皇上这阵子似乎太无心于朝政了。” “你说得对。”宇文珑没反驳,扬眸吩咐道:“尚德海,把朕要看的折子都送来凤仪宫,朕要在这里批折子,刚好皇后也可以帮着看些。” 言少轻顿时有些哭笑不得。“皇上不是要我休息吗?你在这里看折子,还要我打下手,我要如何休息?” 宇文珑将她的手握在自个手里摩挲揉捏。“不管,反正朕今日要守着你,寸步不离。” 他都没法说以前被她当空气时,他心里有多空了,如今他整颗心被填满,何必要自己待在御书房里孤单寂寞冷。 “娘娘,这您就有所不知了。”尚德海躬身道:“皇上在御书房里也是想着您,不如让皇上待在您这儿,皇上反而能专心。” 第11页 言少轻为之失笑。到底他在御书房都在做些什么啊?弄得尚德海会如此说,她还以为他都是专心批奏章呢,看来并不是。 “尚德海,”宇文瑭淡淡的一眼扫过去,“朕看你是不想去金陵了……” 尚德海立马高呼,“奴才想啊皇上!” 宇文珑没好气道:“想?那你还有心思拆朕的台?” 尚德海谨小慎微外加十分狗腿地道:“奴才只是一片好意,您不好说的,奴才帮您说,让娘娘明白您的心意,奴才这是忠心耿耿啊皇上,请皇上明察。” 言少轻恬然一笑,“就把奏章送过来吧!” 宇文珑打蛇随棍上,“把朕的膳食也送过来。” 言少轻笑了笑,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在凤仪宫赖一日了。 两人进了内殿,竹桑立即迎了上来。 “娘娘!陆……奴、奴婢参见皇上!”竹桑原要冲口而出的话,因见到皇上没去上朝竟又陪着主子回来,及时又住了口,还因住口得太急而明显的咽了下唾沫。 宇文珑对她这态度很不高兴,瞬间板起了脸,“有什么话是朕不能听的?” 竹桑吓得低眉敛眼,“奴婢不敢。” 宇文珑剑眉一挑,“你不敢?你分明就敢了。” 言少轻徐徐抬起双眸,“无妨,你就说吧!” 竹桑看了眼宇文珑,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陆大人派人来过了,说是请娘娘即刻到大理寺与他会合,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又再度犯案,陆大人说,娘娘一定要过去。” 她会及时打住还不是因为眼前这位真龙天子对陆大人的醋意太重,何况这次又是要把娘娘叫出宫,这皇上怎么会高兴嘛。 她不知道宇文珑此时对陆宸已经了无敌意,不过尽避无敌意,他还是听得直皱眉。 “这个陆宸也真奇怪,为何一定要你去?他自个儿就无法独立办案吗?能力这么弱,朕要如何倚重他?” 好个陆宸,真会搞破坏,他正想和少轻甜甜蜜蜜在凤仪宫里消磨一日,他却杀出来要把少轻叫出宫,这不是程咬金,什么才是程咬金? “皇上!”听到事关连环杀人案,言少轻已经没法淡定了。“陆大人会说让我一定要去,那么肯定有他的道理,不如咱们现在就出宫?” 宇文珑顿时精神来了,“你是说,朕一块去?” 言少轻有些无奈的看着他,“不然你会放我出宫吗?” 宇文珑咧嘴一笑。“知我者,少轻也。” 两人接着心急火燎的到了大理寺,却扑了个空,陆宸已经等不及先去凶案现场了。 那衙役平时是见惯言少轻的,也曾见过皇帝真颜,这会儿看到皇上竟然悄无声息的大驾光临大理寺,一时吓了个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大、大人说,请、请言相去、去敬安侯府。” 言少轻心里一沉,“敬安侯府?”陆宸会让她去的地方,肯定是命案现场,所以,敬安侯府是命案现场? 她沉声问道:“遇害的是哪个姑娘?” 那衙役又结巴道:“卑、卑职不知。” 宇文珑攥着她的手紧了紧。“你别乱猜,敬安侯风流,敬安侯府的姑娘肯定也有三十来个,不会那么巧。” 她当然希望不是跟她交好的八姑娘,可是,就算死的是别的姑娘,她也不好受。 说起这桩连环杀人悬案,已延宕了二十多年未破案,京城人人知晓,从她祖母还在朝为相之时便开始了,第一桩凶案发生时,她兴许还没出生,那时验尸剖尸的便是她祖母,每一次的案卷也都完整的保留着。 这二十多年来,那冷酷的凶手每年都会杀害一名以上的女子,最少是一个,最多是三个,且专挑未婚的大户人家或官家千金下手,惯性是开春即犯案,只有今年例外,拖到如今都要入秋了,凶手才动手。 因此,她一度以为凶手肯定是死了或病了,只有这样才不能再犯案,可没想到凶手再度出现,还挑中了女眷众多的敬安侯府…… 来到敬安侯府,敬安侯见皇上竟亲自到了,立即涕泗纵横,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还给皇上下跪了。 “皇上要为老臣作主啊!老臣的闺女死得好惨……” 其实敬安侯风流成性,妻妾成群,有三十多个女儿,他甚至想不起八丫头长什么样,也没那么多感情,可皇上亲自来了,这是家门荣光啊,他哭得累一点也值得。 “侯爷快起。”宇文珑虽然亲自去搀扶,但当下心里可是猛翻白眼,觉得自己该戴顶纱帽来才对,免得被认出来要应付这等场面。 “呜呜,皇上,老臣的女儿死得好冤,那凶手好狠的心……” 敬安侯死命抱着宇文珑的腿,这龙腿他平时是抱不着的,这时候多抱抱以后也好出去炫耀。 言少轻见敬安侯纠缠得不象话,遂沉了沉声道:“敬安侯退下,不得干扰办案。” 那锐利的眼神和清冷的声音顿时让敬安侯吓得话都说不清,他缩了缩鼻子,马上松手。 “是、是,老臣明白、明白……这、这就退、退下……” 言少轻冷然的目光转回那候着她的衙役,“带路。” 她一言不发,宇文珑悄然握住她的手,感觉她的手都发凉了,他忍不住直皱眉。 进了院落,过了长廊,她突然顿住了脚步。 “这里吗?” 衙役恭敬地道:“是的,大人,就是这里。” 画眉院——她心里已经有数了,她和敬安侯府的八姑娘黄婉孜是知己好友,来这里不只一次两次。 真的是婉儿,死的真的是婉儿…… 宇文珑在心里把陆宸骂了个遍,死的是八姑娘,明知道少轻会有多难受,还把她找来? “不去了,咱们回宫。” 她听到宇文珑闷闷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她摇了摇头,“不,我要去。” 宇文珑叹息一声,他知道现在十头牛也拉不回她,亦知道若是陆宸没有通知她,她会恨死陆宸。 他终究还是陪着她进了画眉院,下人们都围在院子里议论纷纷,也有几个丫鬟在哭。 言少轻踏进黄婉孜的闺房,浓重的血腥味弥漫着,房间四周都拉起了黄布做的封锁线,这封锁线还是她祖母想出来的,封锁线内便是案发现场,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否则视同罪犯,而打从有了这封锁线,案发现场也不再一片混乱了,如今大云全国的衙门都沿用此措施。 绕进屏风,室内毫无打斗痕迹,就见陆宸皱着眉,青玉在其身侧,书吏和仵作在一旁候着,几个衙役在收集证物。 她走近陆宸,问:“如何?” 陆宸凝着眉,沉重地道:“相同。” 闻言,言少轻面色深沉,唇瓣紧抿。 这表示如同过去一样,死者生前都未曾受到奸婬侵犯,同样被迷药迷昏勒毙,也同过去一样,死者浑身赤果,都被剃光头发和身上所有体毛,割下双乳和阴部。 她祖母曾说过,凶手一定是极为憎恨女子,才会如此犯案。 可惜的是,那凶手极为狡滑高明,做案干净俐落,从来不留线索,是以至今都过去二十多个年头,也没捉到人。 祖母当初曾推估过,犯案之人可能二十多岁,若祖母没猜错,那凶手现在也该四、五十岁了,他们也曾在发现受害者之后立即封锁城门,清查所有进出者和疑犯,但始终徒劳无功。 凶手一直选择京城的大家闺秀做案,且从他来去自如看来,可见对高门后宅极为了解,她深信,那凶手一定长期藏匿在京城之中,不,或许不是藏匿,她祖母说过,那凶手平日里极可能就像一般老百姓那样的生活,可能有妻有子,家人根本不知道他犯下惊天大案,他就跟一般人一样,隐身在街市之中,任何人都不会对他起疑。 第12页 至于凶手是男人,为何不会是女人?这点也是祖母从被害人身上被剜掉的伤口深浅研判出来的,凶手是男子,而且是一个精神异常的变态。 她朝床边走过去,那里,曾是她和婉儿一同说笑谈天的地方,她们也曾一起在那张床上午睡,如今,只躺着婉儿冰冷又惨不忍睹的尸首。 宇文珑突然拉住了她,“不要看。” “我没事。”她还是镇定的走了过去,缓缓掀开白布。 婉儿一直极为宝贝她的头发,如今,却要以这副模样入葬…… 她的眼神显得有些木然,手却攥得死紧。“验过尸了吗?” 那仵作连忙向前回道:“是的,大人,卑职已验过尸了。” 她接过仵作呈上的验尸单,看了片刻,将那验尸单交还仵作,深吸了一口气道:“回刑部剖尸。” 她才说完,便失去了意识,因为宇文珑一掌由颈子劈昏了她,在她软绵倒下之际,抱起了她。 众人一时都惊讶得不敢动,只有陆宸文风不动,像是知道他为何如此。 宇文珑对陆宸道:“让别的仵作剖尸吧,她虽然坚持要做,但她肯定受不了,朕先带她回宫了。” 陆宸点了点头,“微臣明白。” 第十五章一案接着一案(1) 言少轻醒来便看见宇文珑的脸,她有一时的恍神,但很快想起了一切,想起了惨死的婉儿,她心神一颤,半撑着身子便要坐起来。 宇文珑没把她摁回去,反而扶她坐起来。“该做的,陆宸都派人做好了,尸体剖验了,验尸单也送来了,你要看,我会让你看,不过你昨天到现在什么也没吃,先喝碗白粥再看。” 言少轻这时反而没有真实的感觉了,她眼圈发红,带着些微期待的看着他,焦急的问道:“婉儿真的死了吗?我是不是在作梦?” “不是作梦。”宇文珑覆住她的手,苦笑道:“楼祯在陪安知骏那小子喝酒呢,咱们要不要也去?听说安知骏那小子哭得淅沥哗啦,八姑娘又没有跟他许下什么誓言,也没跟他订亲,不过是他自己对人家有意罢了,他却是哭到不能自已,说这一切都怪他,若他早些把八姑娘娶进门,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豆大的眼泪突然从言少轻眼里滑落,她拭掉了眼泪,语音微哽,“说得对,凶手不会对已婚妇人下手,若是他早娶了婉儿,婉儿就不会死了。” 她想到婉儿说的,最想嫁人,想离开那个让她糟心的侯府,想和夫婿举案齐眉,生个胖女圭女圭……这些回忆让她更难受了。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宇文珑无奈的看着她。 她知道,若死的不是八姑娘,而是敬安侯府的其他姑娘,她不会这样说。一样都是一条性命,她平时也不会这么没理性,但知己的惨死让她耿耿于怀。 “我会喝完白粥。” 正当宇文珑稍感放心时,又听她说道—— “不过,我也要去刑部验尸房,我不想让婉儿孤零零的在那儿。” 宇文珑眉头紧蹙,最后轻叹了一口气。“今日你不许去,关心则乱,你做不好的,不如暂时放空,让脑子休息休息,说不定能找出破案的脉络。” 言少轻垂下眼眸低吟道:“但是,我在这里觉得闷,好闷好闷,只要想到婉儿的死状,我就快透不过气来……” 宇文珑凝视着她悲怆的双眸,“我带你出宫走走。” “我不想被一堆人跟着。”如果那样,她宁可留在这里独自消化她的悲伤。 “不会,我向你保证,只有我们两个。”宇文珑将搁置在矮桌上的粥碗拿起。“我喂你喝粥,喝完了,咱们就出去。” 喝完了粥,宇文珑唤多兰进来为言少轻更衣。 因为要秘密出宫,言少轻原想扮做男装,宇文珑却执意要她做女装打扮。 “你穿男装,咱们反而引人注目,我搂着你,对你稍微有些亲密举止都不是,咱们像寻常小夫妻一般的出去不是很好吗?” 这是他在花灯节那日就有的想望,今日总算能够实现了。 他说的在理,言少轻便依了他,让多兰给她做了寻常少妇的装扮,并从衣箱里取了她未出嫁前做的一套衣裳穿,头发则简单绾了个松散的髻。 她换好了衣装,宇文珑又将她带回啸龙宫,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他自己也在内殿更了衣,一副江湖侠客的装束,那同样是他未做皇帝之前最爱的装束。 他正在揽镜自照,那长镜是西洋船运来的物品,她则在身后看了他好一会儿,不由得勾起她当年的少女情怀。 那时,若在茶楼的文学会与他不期而遇,他就是这副装束,且一定簇拥着楼祯等人,总像是没看到她似的,越了过去就上楼,让她也只好低头敛目的快步走过。 “我问你,”她站在他的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他。“以前在茶楼遇到我的时候,你真的没看见吗?” “什么没看见。”宇文珑的嘴角扬了起来,了她的手就往自己的腰际扣。“实话告诉你吧!我是打听到你会去,我才特意过去的,不然你当我那么爱喝茶,没事就去那间茶楼啊,他们的茶难喝得要死。” 言少轻没想到事实竟是如此,不禁愕然。“那理郡王他们……” “他们都被我烦死了。”他索性全抖出来。“我硬拉他们一块儿去给我壮胆,你别说,他们都趁火打劫的,每陪我去一回,就往我府里搬东西,什么宝贝都给他们搬走了。” 她眼里闪过困惑,“去见我为何还要有人壮胆,我难道那么可怕?” 宇文珑转过身去,换了个姿势把她拥进怀里,低头磨蹭了她鼻子好一会儿,笑睇着她道:“我的好娘子,这就叫做近情情怯,不懂吗?” 温存了好一会儿,他这才依依不舍的放开她。 他拉起一块地衣,露出一块青石板,扳动石板之后,露出了一个黑洞。 言少轻并不知道宫里还有秘道,有些惊讶。 宇文珑已经跃下地道,在下面对她喊话,“跳下来,我接住你。” 言少轻毫不迟疑地跳下去,他稳稳的接住了她,待她站好后,他牵起她的手,微微一笑道:“大云开国以来,本只有天子才能知道的秘道,如今你是第一个知道此秘道的皇后。” 宇文珑取出备好的火烛引路,两人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出口,他同样推动一块位于秘道上方的青石板,他先跃出去,再拉她上来。 言少轻也不知道身在何方,隐约知道应该是在宫外了。 外头,暮色四合,看来是快掌灯了。 他挽着她走了一小段路,便见到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大骏马拴在树上,她一眼认出那是他的马——三郎。 这名字,还是她给起的。 那也不知多久以前的事,她在枫叶满楼前的枫树下第一次见到他的马,正疑惑不懂骑术的祖母怎么会买了匹马,就见他由小楼里出来了,原来他是去探望她祖母的。 当时,她不置可否的看着他挑眉问:“是你的马吗?” “不错,西域来的贡品,父皇赏给我的。”他大步越过她,拍了拍马背,很是骄傲的样子。“还没起名字,你看起什么名好?” 她看看他的马,又上下打量他,“你排行老三,就叫三郎吧!” 他不悦的哼了一声,“三郎?这什么名啊?亏你还是三元及第的文状元,起的名字这么没有层次,早知道不问你了,问扫地的粗使丫鬟都比你起的好。” 后来,皇室的围猎活动时,她亲耳听到他在追他的马。 “三郎你别跑啊!你主子我在这里,你这小子是要跑去哪里?要是害本王输了,看本王怎么整治你!” 第13页 那晚他猎了满满的猎物回来,晚宴前,她还特意去找他。 “不是说三郎没有层次?你为什么还用?怎么不起个有层次点的名字?” 他嘴一撇道:“没层次有没层次的好处,不会跟别人撞名,就凑合着用了。” 往事让言少轻忍不住哂然一笑。 那时候,他就喜欢她了吧?才会故意漫不经心地叫她给马起名,还用了这名。 她先一步走过去轻拍马背,“三郎怎么在此?” 宇文珑跟在她身后,“主子在此,它当然也要在此,否则咱们怎么出城去?” 言少轻回头,微露讶异之色,“出城?” “要是咱们在京里逛,指不定又遇到哪个不长眼的把咱们认出来,那不是很扫兴吗。” 他一跃上马,朝她伸长了手,言少轻把双手交给他,他不费吹灰之力的把她抱上马,让她坐在自己身前。 言少轻知道他是个驭马高手,她一点儿也不担心。 他们出了城,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来到京郊外馨县的月桂镇。 月桂镇是个朴实的制茶小镇,几乎家家户户都是茶农,平时就多有茶商来往,主要的两条大街今儿刚好有庙会,来了不少吃食摊贩和杂耍卖艺的,又在庙前搭了个戏台子,观看的人群不时喝采鼓掌,比平时热闹了十倍。 两人从街头逛到街尾,逛了两遍才罢休,宇文珑有心让言少轻解闷,便一摊一摊的慢慢逛,她在一个书摊前停了特别久,他也不催,看到一些有趣的故事话本,两人还翻了起来。 “饿了吧?咱们找家饭馆吃饭。” 宇文珑看着大街上最称头的一间饭馆——进财客栈,旁边还立个小木牌写着——招牌菜,外酥内香的樟茶鸭。店面看起来挺干净的,感觉不错,就是这家了。 “去那吧!” 他正要往进财客栈里走,言少轻却拉住了他,指了指一旁一个专卖酸辣粉的小面摊。 宇文珑瞪大了眼,“你想吃那个?”不会吧?难道她不知道…… 言少轻嫣然一笑,“记得小时候跟祖母去白兴县办案,在那里吃过酸辣粉,滋味难忘,可惜在京城里没见过。” 宇文珑想想也无所谓,虽然他们在宫里的膳食都有专人试毒,但那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帝后的御膳,现在又没人知道他们来了这里,自然不会有人专程来这小摊子给他们下毒。 小摊生意很好,他们等一桌客人走了才有位子坐,因为只卖酸辣粉,便也只能点酸辣粉,一人点了一碗,言少轻要了大碗,他也只好硬着头皮要了大碗。 言少轻不喜热食,但喜欢辣味,这酸辣粉不带汤汤水水,又做得不烫,酸辣劲十足,很合她的胃口,她很快吃完了一大碗,还意犹未尽。 她满足的搁下碗筷,转头正要问宇文珑要不要再来一碗时,就见他满额的汗水,脸上快喷火似的,她忍不不住噗哧一笑。“我知道你不喜欢吃辣,不知道你原来是不能吃辣。” 宇文珑才不承认,“我是不喜欢,不是不能吃。” 言少轻看着他那碗没吃几口的酸辣粉。“可现在你分明是不能吃辣。” 宇文珑眉头微蹙,他可听不得这种有损他男子气概的话。“谁说的,我这就吃给你看……” 言少轻失笑的阻止他,“不要吃了,再吃要闹肚子了,到时怎么回去?” 不能回宫确实是个大问题,闻言,宇文珑也不再逞强了,掏银子付了帐。 两人起身,把位子让给别人。 言少轻笑道:“我也没吃饱,咱们去刚刚那间客栈吧!适才瞥了一眼,瞧见他们的招牌菜是樟茶鸭,月桂镇专产茶叶,樟茶鸭肯定好吃,咱们就试试樟茶鸭吧!” 两人往进财客栈走,还未走近,就见两名粗汉走出来,宇文珑眼明手快,立即拉了言少轻躲进饼铺。 “我看到了杨七!”言少轻蹙着眉,随即又摇了摇头,笑自己这什么荒谬的想法。 “不,不可能,一定是我看错了,已经自尽又火化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宇文珑紧紧的握着她的肩,沉声道:“你没看错,我也看到了。” 杨七身为黄金劫案的主谋,是朝廷重犯,虽然他只在大理寺狱里见过一次,但他不会错认。 言少轻神色一凛,“所以,真的是杨七?!” 见到了死而复生的杨七,言少轻哪里还有心情逛下去,自然即刻回京,还直奔大理寺。 丙然不出她所料,因为连环杀人案犯再度犯案,陆宸还在大理寺里挑灯夜战,他不死心,也不放弃,把过去的案卷全部拿出来重新审视,检查有无遗漏之处或与他案不同之处。 要知道,这次案犯作案的月分晚了许多,也不排除是有人模仿他的犯案手法,嫁祸给他。 “在月桂镇见到杨七?!”见到帝后深夜同来,陆宸已够惊讶的了,听到他们说见到杨七,他面色更是凝重得化不开。“杨七自尽后,并无家人亲友前来认尸,照程序交由刑部火化结案。” 言少轻神色瞬息万变,吩咐道:“当时验尸的仵作是何人?即刻带来见我!” “是,大人!”一个值夜的衙役连忙去了。 不一会儿,那衙役带着个一脸诚惶诚恐的老人家回来了。 言少轻自然认识对方,他叫萧海,是刑部件作班的领班,做了一辈子的件作,言少轻考仵作时,他便是主考官之一,且当年跟她祖母是一块儿考进刑部仵作班的,她祖母一路做到了丞相,他则做了仵作领班,现在老了,身子不太好,已经很少出去验尸了,就派工作给他的徒弟们。 “萧海,杨七是你给验的尸?”见到前来的是萧海,言少轻神色之中有掩不住的惊讶。 她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她不相信她从小叫萧伯公的萧海会涉案其中,不信他会与杨七及其背后主谋有所勾结。 “回大人,不是小人,是郭造所验,可是郭造不久前意外摔进大沟里溺死了,小人才代为来回话。” 言少轻脸色微变,“溺死?” 是什么人能收买郭造开出假的验尸单,又用死尸把杨七从大理寺狱里神不知鬼不觉的换了出去,让那死尸顶替杨七火化结案,事后又趁他们尚未察觉之时把郭造杀人灭口? 究竟是谁有此通天本领?那人必在她的近处,只是查到这里,线索又断了,让她始终有种不得其门而入的挫败感。 第十五章一案接着一案(2) 兴许是多事之秋,才过了十几日,连环杀人案尚未平息,黄金劫案也还在雾里模索,太后身边的心月复大宫女锦绣被人发现陈尸在太液池,打捞起来的时候皮肤都泡得发皱了。 “少轻,眼下就快要围猎了,我这几日还要去宫外营地阅兵,分身乏术,听闻母后连日来因为锦绣的死很难受,也没胃口,你查案之余,得空便去陪陪母后吧!” 虽是多事之秋,但象征大云朝丰年强盛的皇室围猎还是必须举行,往年都是定在开春三月或者秋末,今年已定在秋末。 “我明白,我今日便会去探望母后。” 爆里死了人,死的还是太后的心月复宫女,她这个执掌后宫的皇后难辞其咎,可尽避是在这节骨眼上,却也没有任何人怪罪于她,她到寿安宫去看太后时,太后也只感伤了几句,并没有更进一步的责怪。 “哀家冥思苦想,还是不明白,锦绣素来稳重、少言,从不跟人争长短,是谁跟她有深仇大恨,把她手脚绑了石块,嘴里还塞了布给扔进池里,存心不让她活命。”太后说着,叹了口气。“说起来,锦绣也陪伴哀家十多年了,身边少了她,心里像少了什么似的,一直心神不宁。” 第14页 言少轻目光沉沉,自责甚深。“都怪臣妾无能。” 她做好了其他角色,却没做好“皇后”。 自从她进宫以来,宫里就一直出事,怀有身孕的梅嫔、秀嫔先后离世,云妃打入暴室之后,精神已经失常,跟着一纸休书,失德的芊妃被遣送回大越……若她多将心思放在后宫,也不至于出这么多事。 “六宫之事芜杂得很,怎能怪皇后?”太后定了定神,正色地道:“素日里皇后还要处理朝政,分身乏术也是无可厚非,哀家已传旨下去,若因为这事,有任何人嚼皇后的舌根,哀家绝不轻饶。” 话说得重,言少轻有些惊讶,但还是躬身谢道:“多谢母后体恤。” 太后对她的宽容,已是偏袒了。 她曾想过,除了因为她是宇文珑心尖上的人,或许也与她娘亲有关。 她娘亲韩氏,未出阁前与皇后便是手帕交,她娘亲还未过世前,当时她还没被祖母送进太学做皇子伴读,偶尔也会跟着母亲进宫探望纯妃娘娘,也就是如今的太后。 这么一想,她小时候便见过宁静姑姑了,每次宁静姑姑都会为她准备许多她亲手做的零嘴糕点和小玩意儿,纯妃和她娘亲叙话时,就由宁静姑姑陪着她在花园里玩。 “宁静,把皇后的补药端上来。”” 她的回忆正走到宁静身上,便听到太后一声吩咐,宁静忙不迭去端补药了。 言少轻垂首道:“母后心里难过,还要为臣妾操心进补,臣妾心里委实过意不去。” “是哀家令太医院开的,有助受孕的补药。”太后轻轻抿了一口茶,看着淡若清风、眼睛宛如一泓清泉的她。“皇后,如今后宫能承宠的也只有你一人了,你要为皇室开枝散叶,责任重大,须得好好照顾自己身子,刑部之事也需得渐渐放手,将来你一旦有孕,龙裔为重,也不能像如今这般四处行走。” 言少轻脸色淡然平和,“母后,能为皇室开枝散叶的还有梦妃。” 太后一脸讶异,“怎么,皇上没有告诉你吗?” 言少轻一楞,“告诉臣妾何事?” 太后理所当然地道:“梦妃之事啊,皇上没有告诉你吗?” 言少轻摇头,“臣妾并不知道梦妃有何事。” 太后顿时感慨地叹了口气。“皇上有心了,兴许是怕走漏风声,伤到梦妃,连皇后都瞒着。” 言少轻益发好奇,“请母后明示。” 太后神色严肃,缓缓地道:“梦妃是哀家的亲侄女,她十二岁随她母亲去寺庙作法事,不料却遭遇火劫,虽然救回一命,可除了脸蛋,全身都留下极为难看的伤痕,是以她拒绝亲事,生怕洞房花烛夜会被夫君嫌弃,如此拖延婚事,她的年龄越来越大,转眼已届大龄之年,周遭开始出现一些毁谤她闺誉的闲言闲语,说她不嫁人是因为早失了清白之身,让哀家的兄嫂都愁白了头,而梦梦更是几次求死,不想再因她而让郭家被指指点点。” 太后叹了一口气,继续道:“皇上登基时,需得册封一、两位嫔妃,哀家便向皇上进言,若能让梦梦进宫为妃,非但她后半生有个栖身之所,也可杜绝悠悠之口,让她不再受流言之苦,皇上也心疼梦梦的遭遇,便应允了。” 言少轻这才明白梦妃总是包得像粽子的原因,身上伤疤之多之严重,可能超过外人的想像…… “母后,难道皇上和梦妃并没有圆房?”她会这么问是因为太后没把梦妃算进开枝散叶的名单之中。 “没有,他们未曾有过肌肤之亲。”太后摇头叹气不断,“梦梦都怕死了被人家看到她身上丑陋的伤疤了,又怎么肯跟皇上果捏相见?让她月兑衣裳,就等于要她去死,她连沐浴都不要丫鬟伺候,连自小伺候她的丫鬟她也不给看,皇上时不时的召寝,不过是帮她在后宫站稳脚步罢了,这也是哀家请求皇上这么做的。” 言少轻恍然明白,原来这便是梦妃侍寝时间总是持别短的原因。 可她心里顿时又起了疑问,是巧合吗?对她有威胁的嫔妃一个个消失了,只剩下对她没威胁的梦妃,若有人要说之前种种都是她为了巩固后位而做的,她自己第一个信。 “皇后。”太后沉吟了一下又说道:“在围猎后便要选秀了,想来皇上是不可能选秀的,但若不选,又怕天下人指责皇后善妒,所以哀家在这里向皇后下旨,从今而后,废除选秀,除非皇上自己开口要恢复旧制,否则就当咱们大云后宫没这规矩了。” 言少轻甚为讶异,“母后——” 太后阻止她,开口道:“哀家心意已决,皇后不必多言。哀家知道,皇上登基和大婚时迎来的几个嫔妃已令皇上十分不满了,如今终于和皇后琴瑟和鸣,皇后向来是皇上的心头至宝,若哀家再坚持选秀,给皇上弄些嫔妃进宫,皇上肯定要同哀家没完。” 言少轻也不想再进言了,她不能下的旨意,太后替她下了,何乐而不为? 喝完了补药,她称刑部还有事便要告退了。 太后若无其事的吩咐道:“宁静,替哀家送送皇后。” 宁谨容一喜,“是。” 让宁静一直送到了殿外廊下,言少轻这才朝她微微一笑,“姑姑请留步。” 宁静看着她,欲言又止。 言少轻从容地道:“姑姑还有话要对本宫说?” 宁静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娘娘看起来愁眉不展,心事重重,是否有什么烦心事?奴婢纵然不能为娘娘分忧解劳,但听娘娘说说话也是好的。” 言少轻轻描淡写地道:“想来姑姑也知道那连环案犯又犯案了,不知何时才能将恶人缉拿归案,告慰众多死者的在天之灵,本宫只是在想这个罢了,姑姑无须挂怀。” 宁静感同身受的叹息一声,“敬安侯府的八姑娘遇害,娘娘此刻心中肯定很难受。” 言少轻有些讶异,“姑姑也知道本宫与八姑娘素来交好?” 宁静面色闪过一丝不自然,一会儿才道:“因为皇上打小开始,老是将娘娘挂在嘴边,娘娘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平素来往的是哪些人,手帕知交又是哪家小姐,是以奴婢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言少轻有些失笑。他这是一直在太后面前把她挂在嘴边吗?也难怪太后会来废除选秀这一招了。 “对了,姑姑,锦绣在遇害失踪前,可有什么异常?” 宁静狠狠一楞,“异常?” “比如,说了什么平时没说过的话,做了什么平时不会做的事,又或者跟什么人见面?” 她才说完,宁静就立刻摇头。“没有,没有娘娘说的那些事,锦绣什么异常都没有,若不是她的尸体被发现,奴婢都不知道她不在寿安宫里。” “这样……”言少轻蹙眉思索起来。 两人并不是一般的宫女,同是太后身边近身服侍的人,她却不知道对方失踪了? 她看过锦绣的验尸单,锦绣在太液池里至少浸泡超过了十个时辰,这么长的时间,宁静都不知道锦绣不在寿安宫里…… “娘娘,后宫的事您就不要管了。”宁静有些急切的说道:“天塌下来有太后为您顶着,娘娘只要快些怀上龙嗣就行,后宫的水,深不可测,朝里面伸手的多了去,只有生下皇子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有皇子,没人敢动娘娘一根指头。” 宁静的忠告确实是后宫守则,言少轻点了点头,“本宫明白,多谢姑姑关怀。” 宇文珑得知太后亲口废除了选秀,简直欣喜若狂,还把言少轻抱起来转了好几圈。 第15页 “还是母后明智。” 言少轻有些啼笑皆非,“这么高兴吗?” “自然高兴。”宇文珑把她抱上床,压进床榻里,一边剥着她的衣裳,一边轻轻磨蹭着她的鼻尖,嘴上正经八百地说:“若是又进来一批嫔妃,她们只能守活寡,这是造孽,为了咱们将来的儿女着想,要多积德,不可造孽太深。” “我都知道梦妃的事了。”言少轻深深一叹。“梦妃也是个可怜的。” “确实可怜,她本来是无忧无虑的,因为一场火……”宇文珑也是感叹。“朕跟梦妃说过,若她遇到她真心喜欢的、也不计较她身上疤痕的男子,朕会放她出宫,让她嫁人去。” 言少轻有些失笑,“在这深宫内院的,是要如何遇到倾心的男子?” “所以喽,朕已经用了些手段。”宇文珑得意地道:“禁军大统领奉荣,都快三十还未成婚,朕时不时就派他护送梦妃去这去那的,等着,早晚有一日他们能日久生情,天雷勾动地火。” 言少轻顿觉莞尔。“你这可大大错了,奉大统领又岂是会为了女人背叛主子的人?他不会为了梦妃心动,原因只有一个——梦妃是你的女人。” 宇文珑更得意了。“朕也防到了这一点,怕奉荣苦苦压抑自己的感情,所以已经把梦妃可怜的遭遇和处境告诉奉荣了,说得很直白,朕没碰过她,也打算放她出宫去追寻真爱,要是她真有了能托付终身的人,朕就先把她送到遥远的尼姑庵去带发修行,过个一两年再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她改名换姓嫁人。” 这计划确实可行,言少轻笑道:“想不到你还会当红娘啊。” 宇文珑低低对她笑,缠绵地道:“你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呢,要不要试试?” 他兴致一来,又没羞没臊的将她折腾得没完没了,还不断在她耳畔对她说些让她脸红心跳的话。 “母后说得不错,你要快点为皇室开枝散叶,眼下宇文皇室子嗣单薄,你至少要生四个,你也不小了,所以咱们要加快脚步,努力的生,朕皇子和公主都要……” 第十六章皇帝的心变了(1) 言少轻并不排斥生孩子,并不是因为皇后的职责所在,而是她想要生一个他的孩子,他们的骨肉。 可是,老天不让她过太平日子,今年的第一桩连环杀人案才过去一个月,第二桩又起。 受害者是京城皇商狄家的嫡大姑娘,案发现场一样是她的闺房,同样被剃了毛发,割掉双乳和阴户,房里到处都是血,触目惊心。 “已经验尸了。”陆宸将验尸单交给她,苦笑道:“案犯似要补足开春没杀的分,竟然这么快又再犯案,真真是目无王法了。” 言少轻眼眸微敛。“心里有王法,还会干这等惨绝人寰之事吗?” 陆宸蹙眉,“也是,这么长的时间都没能捉到他,他眼里还能有王法吗?自然是全然不怕了。” 狄大姑娘已经订亲,对下人很是和气,因此府里上下哭成一片,狄夫人更是一早哭昏了去。 “这是什么味?”言少轻在重复验尸时发现了奇怪的味道。 她的嗅觉特别敏锐,这间闺房里和尸体身上都有股特殊味道,不是香,也不是臭。 一个丫鬟哭哭啼啼地说:“大人说的可是墨香?” 言少轻眼眸微闪,“墨香?” 那丫鬟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我家小姐擅长画画,特别爱大梁的雨墨,不过雨墨希有,产量少,老爷的商队若有去大梁,一定设法收购。” 言少轻是知道雨墨的,只是不知道雨墨是这个味,想来这位狄大姑娘嗅觉也很灵敏,才会特别偏爱,寻常人肯定分辨不出。 陆宸走过来问:“大人,可有什么发现?” 言少轻摇了摇头,“尚无。” 陆宸又道:“昨日我有案卷要向老夫人讨教,去了府上,见老夫人咳嗽不止,似染了风寒,偏生固执,又不肯喝药。” 言少轻蹙眉,“知道了,我回去看看。” 她祖母总说汤药不文明,也没效果,还是药锭好,一吞立即见效,是以总不肯喝汤药,宁可拖着。 她实在是不知道她祖母口中的药锭要去哪里取,祖母也总含糊带过,说天下就是有那东西,至于在哪儿,也说不出所以然。 稍晚,她回了言府,直奔枫叶满楼,果然见她祖母咳得厉害。 蓝嬷嬷见她来了,如见救星。“大姑女乃女乃快劝老夫人喝药吧!这都咳了十日了。” 言老夫人一眼瞪过去,“夸张,才咳了九日。”说完又剧烈的咳了起来。 言少轻连忙帮忙拍背。“祖母,您不想看外曾孙了吗?” 言老夫人眼睛一亮,捉住了她的手。“怎么,丫头,你怀孕啦?” 言少轻脸不红气不喘地道:“正和皇上努力着,不日便会有好消息,祖母若不好好保重身子,要如何看外曾孙出世?” 言老夫人一把夺过蓝嬷嬷托盘里吹凉的汤药。“我喝就是,但我跟你打包票,喝了也没用。” 言少轻笑了笑。“那您就当水喝吧!我明日让余太医过来给您诊脉,余太医的专科是伤风祛寒。” 言老夫人不置可否地道:“也给你爹看看吧,听说你爹也有点咳。” 言少轻有些失笑,一个宅里,却要听说,可见关系多冷淡。 “那我去看看爹再走。” 她爹的静书斋虽然是书房,但有东、西两间暖阁和一间小抱厦,也有净房,四周遍植翠竹,她爹起居都在这里,或看书做学问或看吏部的案卷,累了便直接睡下,反而长年不回主院住了。 她总是觉得,她爹对她娘没什么感情,主院是她娘住饼的,她娘病死了,她爹住在那里觉得心里不大舒服,所以宁可住书房。 “大姑女乃女乃等等,小的给大人通传一声。”守门的小厮四喜见她来很是惊讶,有些惶恐地说。 言少轻拦着他,“不必了,我只跟爹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四喜面露犹豫,言少轻已经越过他进去了,他也不敢阻止这位皇后娘娘,索性奔去了茅房,假装自己没在守门。 言少轻敲了门。她爹是极为清高之人,连丫鬟都不用,日常沐浴包衣都自己来,也不让四喜近他的身,书斋里若要打扫,他一定坐镇,以防下人弄乱了他的书画,如无他的吩咐,也不能进去打扫。 “什么人?可是四喜?” “是我,少轻。” 房里顿时没了回应,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好一会儿之后言禾才道:“进来。” 她推门,再撩帘而入。 她爹的书房一贯的窗明几净、井井有条,只是不知道她爹在收拾什么东西,适才动静颇为大声,倒有点像是那日她与宇文珑溜出宫时,宇文珑在啸龙宫寝殿内室里拉开的青石板机关制造出的声响。 “有事?”言禾坐在书案后,靠墙一溜书柜密密麻麻摆着书,桌上整整齐齐放着文房四宝,角落一盆半人高的冬青树。 言少轻不着痕迹的环顾室内。“皇上此番围猎,属意爹监国。” 他们父女间的对话一向是这么俐落,不带任何墟寒问暖的,她爹也不叫她坐,可见不想与她多聊。 “责无旁贷。”言禾淡淡地吐出这四个字。 “明日余太医会来给祖母诊脉,祖母听闻爹也染了风寒,让余太医一同为爹诊诊脉可好?”她猜想她爹多半会拒绝。 “不用了,我无事。” 丙然,言禾很直截了当的拒绝了。 她突然发现,她爹在她面前很少自称爹。 “那么我回宫了。”她又看了一眼冬青树。 言禾点了点头,“嗯。” 第16页 言禾的视线已回到桌上翻开的书上,言少轻带上门离开了。 她记得四喜是蓝嬷嬷的表外甥的儿子。 脑子里有些什么一闪而过,她又转回了枫叶满楼。 秋末,皇家围猎,吏部尚书言禾监国,其他文武百官皆十分踊跃的参加,且个个都携家眷同行,加上随行的大队禁军,出发的这日,队伍浩浩荡荡的几乎要看不到尽头了。 安南猎场位在京城南郊,车行一日,男人骑马,女人坐马车,言少轻也不是第一回去安南猎场了,这是祖制,大云朝年年都有,只不过她是第一回以皇后的身分参加,从前她就在大臣的队伍里,但不擅骑术的她,坐的是马车。 因为不是第一次,知道沿途风景也没什么可看的,她这几日身子又总觉得乏,因此上了马车倒头就睡,直到竹桑将她唤醒。 “娘娘饿了吧?您睡了一日,什么都没吃,皇上都来问过十几回了。” 多兰小心地扶她坐起,“娘娘整日东奔西跑,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这一觉才会睡得这么香甜。” 竹桑哼道:“娘娘是睡得香甜,殊不知外头的小狐狸精勾引皇上勾引得有多欢。” 言少轻并不意外,后宫嫔妃雕零,此行随行的嫔妃只有她和梦妃,太后废除选秀的旨意一下,前朝谏议大夫的弹劾奏章就不断送达御书房。 其实前朝与后宫息息相关,只要自家闺女能成为后宫的主子,再生下一个皇子,身分立刻不可同日而语,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们自然不愿停止选秀。 如今,废止了选秀,等于是将和皇室搭上关系最快的一条捷径给堵死了,岂能不怨声载道? “有谁引起皇上关注了吗?”言少轻问道。 竹桑撅着嘴道:“那倒没有,皇上连看都不看她们一眼,她们是白花心思打扮了。” 言少轻一笑,“那还有什么问题?” 竹桑犹有不甘,“奴婢就是看不惯她们的狐媚样嘛,明知道娘娘随行还想勾引皇上,分明是柿子拣软的捏,看咱们娘娘好欺负,不将娘娘看在眼里。” 言少轻莞尔。“本宫好欺负吗?原来本宫在外的风评竟是如此好啊。” 竹桑忙道:“不是好欺负,奴婢说错了,是看娘娘不把心思放在后宫就想趁虚而入,想捞个一宫之主坐坐。” 多兰掩嘴一笑,对竹桑道:“你还看不出啊,皇上全副心思都在娘娘身上,现下是百花丛里过,片叶不沾身,你就不要瞎操心了。” 经过竹桑这么一个劲儿的愤愤不平,言少轻大概知道“竞争”有多激烈了。 如今四妃只剩一妃,妃位空虚,众女想要爬上枝头做凤凰也是无可厚非,而那些身分高贵的诰命夫人携来的千金小姐们也跟寻常女子并无二致,为了能挤进后宫,没节没操也在所不惜。 言少轻简单梳妆之后,由竹桑、多兰扶着下了马车,已是临晚,红霞映着天际,跟她身上绣着凤凰的正红宽袖衣袍倒是很相衬。 安南猎场乃是大云最大的猎场,除了有许多野生的飞禽走兽,更有专门豢养的猎物,一只比一只还肥,除非是骑射特别差的,否则来此很少有空手而归的。 言少轻看过去,营地里已搭好数百顶的帐篷,这些都是六局安排打点的,她这个皇后要操的心倒是不多。 “咱们的帐篷是哪一顶?” 言少轻才问完,也不知宇文珑是哪只眼睛看到她的,明明在跟某个官员讲话,却突然大步朝她走过来,他的步伐矫健,剑眉中隐含着凛冽,俊容严肃。 竹桑、多兰均是一抖。“皇上想做什么呀?” 言少轻安之若素的看向走来的宇文珑。 他身穿月白常服,胸前是冲破云霄的腾云五爪金龙,衣襟袖边都用银蓝丝线交缠绣着云纹,锦腰玉带,金冠高束,气势夺人。 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这个俊美的郎君是她的夫君?而且他还是皇上? 脑子正云里雾里的泛着绮思,宇文珑已大步来到她眼前,浓黑的剑眉微挑,嘴角翘起不悦的弧度。 “少轻,帮朕记着,明年的围猎不许再让那些叽叽喳喳的女眷参加!” 言少轻面色含笑,“她们都是冲着皇上来的,皇上不知道吗?” 宇文珑满面怒容。“朕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朕有你一个就够,不需要再有其他女人,况且她们一个个太过惺惺作态,看了就烦。” 言少轻眼角笑意温润,“臣妾记住了,明年一定不让她们来就是。” 宇文珑灵机一动,忽然转怒为喜。“明年带咱们的孩儿来!” 言少轻看着丰神俊朗的他,道:“臣妾尽力而为。” 宇文珑拉住她的手,勾唇暧昧地笑,“晚上到朕的营帐,做爹娘的,要为咱们想出生的孩儿尽一份力。” 言少轻忍俊不禁,噗哧一笑。 她朱唇皓齿,这一笑,有如朝云,又像水墨点染出的画中人,气质芳华。 宇文珑深深地凝视着她,不由分说的把她拉进怀里,动情道:“少轻,你这样特别好看,很是肆意潇洒。” 言少轻淡笑,“皇上过奖。” 她就简单绾了个飞燕髻,插了两支水晶簪,妆容浅淡,跟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使尽浑身解数的官家女眷没得比,他竟然说好看?这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远处,士兵吹响了号角,这是晚宴前的第一轮比赛,限时一个时辰,晚宴时将会评比参赛者的猎物,参赛者多是王公贵族子弟,他们都代表了各自的家族,自然要在猎场上较量一番,得冠者肯定是让人热议数月的京城话题人物。 “皇上可要参赛?”她不擅骑射,但喜欢看他的马上英姿,过去他就是世家子弟里数一数二的射箭高手。 “那是自然。”宇文珑目光亲昵的看着她,笑嘻嘻的模了模她脸颊,眼睛眉梢都是笑意。“你等着,朕给你猎头老虎回来,虎皮给你的寝宫做地衣,就搁在你的书案下,这个冬天就不愁冷了。” 第十六章皇帝的心变了(2) 场中,一排骑着骏马的年轻人已蓄势待发,宇文珑加入了他们,英挺的身形格外抢眼。 言少轻在看台上的凤位落坐,看着台下一干女子痴迷的看着场中的宇文珑,她气定神闲的拿着小银匙慢慢喝着竹桑给她上的银耳汤,心里想着—— 他是我的。 当这几个字浮现脑海之时,她也不免哑然失笑。 原来自己还有这般的虚荣心啊! “娘娘笑什么?”竹桑好奇问道:“看见什么好笑的吗?” 言少轻笑着摇了摇头,“无事,我笑我自己。” 竹桑不明白了,“笑自己?娘娘做人做事都挑不出错来,有什么好笑的呀?” 言少轻轻咳了一声,好不容易才掩下笑意说道:“我是笑我自己还会为皇上心动。” 竹桑瞪大了眼,“皇上是人中之龙,别说娘娘心动,这里所有的女人,除了奴婢和多兰之外,全部都不安好心。” 言少轻从善如流、正经八百地点了点头,“说得也是。” 竹桑皱了皱眉,“娘娘可不要不当回事,要抓紧皇上了,等晚上一到,那些狐媚子还不知会使出什么手段爬皇上的床呢!” 言少轻促狭道:“本宫先去爬不就得了。” 竹桑眼睛一亮,显得比她还要兴奋。“说得不错!娘娘先占了位,哪个没眼色不长眼的还敢往里头钻啊?娘娘这招真是太高明了,奴婢佩服!” 言少轻正啼笑皆非,就见尚德海满面笑容地领着个小内监过来了。 “娘娘,皇上说娘娘一日未进食,怕娘娘饿着,让奴才先给娘娘送些烤野味过来。” 第17页 言少轻微微一颔而笑,“有劳公公了。” 她知道狩猎之后定有烧烤大会,好让京里来的这些贵人们尝尝鲜,不过那是晚上的事,现在准备的这些,是皇帝的心意。 “哪里哪里。”尚德海示意小内监把托盘呈上,里头青翠鲜绿的叶子上摆着一大块香酥烤羊腿,看色泽就知烤得外酥内软,还香喷喷的,引得竹桑都口水直流了。 尚德海一走,竹桑便兴致勃勃的拿起刀子道:“奴婢帮您切开。” 见竹桑切开羊腿,言少轻却突感反胃,她微微蹙起眉,“竹桑,我突然不想吃了,你们拿下去分了吧,不必留给我。” 竹桑有些错愕。“娘娘不是也喜欢吃烤羊腿吗?” “今日不想吃。”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就是没胃口。“还是给我一杯菊花茶吧!去看看有没有糕点蜜饯……不,看看有没有盐煮花生。” 竹桑有些傻眼。“盐煮花生?”这从来不在主子喜食的单子里,可看主子又不像在开玩笑。 竹桑虽然一头雾水,仍是领命去了。 言少轻看着台前由百阳族女子献跳的骄阳舞,不由得想到先帝在位时的第一大异族—— 照月族。 照月族归顺了大云,全因带领照月族的公主轩辕姒烟倾心于先帝宇文易,她让族人助先帝登上了皇位,自己放弃了公主身分,甘心在后宫当一个小小的才人。 当时,先端敬皇后还未生下宇文琰,轩辕姒烟却先有了身孕,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无人知晓,只知道照月族一夕之间灭族了,而轩辕姒烟也从宫里消失,是死是活,没人知道,如今在大云境内已无照月族人。 这一段久远的记忆被百阳族的舞蹈勾了出来,言少轻有些触动,心绪一时有些纠结,抬眸,天际红日西沉,估计第一轮比赛的时间将至,参赛者也该陆续回来了。 正想着,一阵凌乱的马蹄纷至沓来,不只她站了起来,这不寻常的氛围令所有人都起身朝树林那边望了过去。 数骑快马由林中冲出来,为首的是奉荣和禁卫军,他们似在开道。 言少轻的心狂跳,如此阵仗,不会是他出了什么事吧? 没一会儿,她便在心惊肉跳之中见到宇文珑的坐骑出现,看起来好端端的并没有事,但他面容严肃,身前还抱着一个……人? 她很肯定她看到的不是猎物,是个人。 进了营地,宇文珑翻身下马,怀里的人也被他轻巧地抱了下来,他大步走向自己的帐篷,头也不回的吩咐,“快传太医!” 一大堆人都跟在宇文珑身后,言少轻忙下了看台。 多兰知道她急,随便拉了个禁卫军替主子问道:“怎么回事?” 那禁卫军先对言少轻躬身施礼,才道:“回娘娘,皇上误射了人。” 言少轻一听,心顿时紧了。“是误射了参赛者吗?” 那些参赛者都是王公贵人,虽然他是皇上,但大云律法讲究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出了人命,也不能姑息。 那禁卫军摇了摇头,“不是,是一个私闯猎场的姑娘。” 一雨成秋。 夜里的一场雨,妤解了白日的闷热,凤仪宫中,言少轻心无旁骛的坐在桌案后看案卷,看的是二十多年来不断的连环杀人案,尤其是近几年的,她看得特别仔细。 “娘娘尝尝月饼。”青芽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盘月饼。“是宁静姑姑送来的,宁静姑姑说是她自个儿亲手做的,娘娘近日食欲不好,她特意做得清淡些,希望能合娘娘胃口。” “是啊,都中秋了。”竹桑正在添茶水,怕人没听见似的,叹了好大一口气。“皇上再不来,咱们凤仪宫都要成广寒宫了。” 青芽一听,顿时不敢将月饼往言少轻面前送了。 言少轻眉眼不抬,淡淡地道:“端过来吧!宁静姑姑一片心意,本宫定要尝尝。” 她胃口不好是因为她有了身孕。 她没有传太医诊脉,但从各种迹象,加上月信不来,她知道自己应是有了孩子了。 她不想说,原因无他,只因那个人眼里已经没有了她,她的自尊使然,对所有人都隐瞒了这件大事。 “是。”青芽又高兴了起来,她把月饼端到言少轻面前说道:“不过,宁静姑姑好生奇怪,说请娘娘不必烦心,让娘娘皱眉之事,不日便会过去,娘娘吉人天相,定能守得云开见月明,让娘娘保重凤体。” 喵呜—— 雪儿见有吃的,立即跃到言少轻怀里,稳稳地坐着,垂涎地望着那盘月饼。 “哦?宁静姑姑真这么说的?”言少轻轻轻抚着雪儿的毛,眼眸凝视着小巧月饼上头印的“月圆人圆”、“风调雨顺”等吉祥话,思索了起来。 青芽点了点头,“宁静姑姑是这么说的,奴婢虽然听得分明,但奴婢听不明白。” 竹桑翻了翻白眼。“呿,有什么好不明白的,就是些不痛不痒、对咱们娘娘毫无助益的客套话罢了,你也这么当真,真是没见过世面。” 青芽有些不服气地分辩道:“可是宁静姑姑不像在说客套话,她很认真。” “总之,我觉得请道士来作作法才是正经,偏生娘娘不同意。”竹桑噘了嘴。“依我说,那个紫嫔肯定是给皇上作了法,皇上才会被她迷得团团转,什么人都不理了。” 围猎时,皇上误射中的女子便是如今的紫嫔,她被皇上一箭穿肩,醒来后说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就是失忆才会迷路闯入猎场。 皇上把她带回宫,发现她特别喜欢紫色,便封了她为紫嫔,赐住紫华宫,从此专房专宠,只召幸她一人,又命她日日在御书房伺候,简直宠幸得不成样子,也因此,皇上和她家娘娘生分了。 娘娘面上没显露什么,如常上朝,如常去刑部,如常办案,如常看案卷,可她知道、都知道,娘娘的心是狠狠被皇上此番作为给伤害了,娘娘啊,都不太笑了,胃口也差极了。 “竹桑,不得胡说。”言少轻神色凛然。 “奴婢哪里胡说了?”竹桑为主子抱不平,眼圈儿一红,“奴婢说的是千真万确的事,否则皇上和娘娘恩恩爱爱、和和美美,怎么会因为一个莫名其妙跑出来的女子,皇上就不再理会娘娘了?这事确实不寻常啊,皇上这不是中蛊了不然会是啥啊?娘娘再放任不管,怕是那狐媚子就要越过您去了。” 青芽顿时吓得不敢说话。竹桑姊姊的意思是,皇上会废后?为了紫嫔而废后? “竹桑——”言少轻的声音带了几分威严。“你再凭空臆测,本宫就送你回府伺候祖母去。” 竹桑忽然啪答啪答的掉泪,胡乱拿袖子擦着。 言少轻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半点不由人。 寝殿里气氛一片低迷,菊生进来禀道:“娘娘,辛公公求见。” 言少轻点了点头,“竹桑,把眼泪擦干净。菊生,请辛公公进来。” 不说皇上,连皇上贴身的尚公公和小佑子公公都不再到凤仪宫了,有事传话,总派些眼生的内监来,像是存心与她断了联系,让她想问他的事也无从问起。 这会儿,这个她从没见过面的辛公公绕过屏风进来了。“参见皇后娘娘!” “公公不必多礼。”言少轻抬了抬手,直奔主题。“公公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辛公公低眉敛目地说道:“奴才是奉皇上之命,来给娘娘传口谕。” “公公请讲。”言少轻心里有数。 这阵子,皇上每次派人来给她传口谕,总不出紫嫔两字,不是要她给紫嫔赏些稀奇东西,便是要她加紫嫔的月例,或派人整修紫华宫,或给紫嫔添宫女、做衣裳、添首饰,她都有些麻木了。 第18页 “皇上说,紫嫔娘娘侍寝有功,让皇后娘娘亲自到紫华宫给紫嫔娘娘晋一晋位分。”辛公公恭恭敬敬的传话,头都不敢抬。 言少轻深吸了一口气。“本宫明白了。” 亲自去紫华宫……这等于向所有宫人宣布,紫嫔的地位已凌驾在她之上。 这可能是她有生以来最糟的一个中秋。 望着辛公公离去的身影,她蓦然起身,“竹桑,摆驾紫华宫。” 第十七章破题儿第一遭(1) 相较于凤仪宫的冷冷清清,宫灯缭绕、烛火通明的紫华宫就显得十分温馨旖旎了。 紫嫔人在宫里坐着,每日都有收不完来自皇上的赏赐,宫里的奴才也都很有眼色,极懂审时度势,知道如今谁正受宠,全倒向了紫华宫,别的不说,每日的膳食,御膳房总是第一个送到紫华宫,让紫嫔吃到时还热呼呼地,只要紫嫔想要吃什么也马上给做,这份礼遇连皇后也比不上。 今儿是中秋,皇上不但批完了折子就来陪她,还给她送上一份大礼,她很快就要由嫔升为妃了。 然而,她却是喜忧参半。“皇上,您这么快就让皇后娘娘给臣妾晋为妃位,臣妾怕皇后娘娘会不高兴。” 宇文珑揽住她的纤腰,让她顺势靠在他的怀里,调笑地说道:“你快些给朕诞下龙子,还需怕皇后不高兴吗?” 紫嫔娇羞不已,“皇上……” 他说她的容貌与那名叫阿紫的丫鬟十分相似,又都喜爱紫色,肯定是阿紫托生的,这倒让她省了许多事,轻易便得了他的信任。 “紫儿……”宇文珑的唇滑到了她耳畔。“朕的好紫儿,晚上朕会更努力,一定早日让你怀上龙子。” 闻言,紫嫔却是一颤,忙推却道:“皇上,臣妾来癸水了,今儿不能伺候皇上,皇上还是召皇后娘娘或是梦妃姊姊侍寝吧!”他夜夜都要,她真是厌烦极了…… 宇文珑皱眉,“来癸水了?” 她幽幽一叹,“是啊,皇上。” 这般,应该就不会再碰她了吧……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是当事情真的发生,她还是万般的难受。 这身子已是残花败柳,要她如何自处?日后如何再将这副身子交给那人? “那朕就带你去游湖赏月,晚上你到啸龙宫陪朕,朕搂着你睡就好,如此可好?”宇文珑退一步地问道。 她柔顺地轻轻点头,“臣妾遵旨。” 他倒是规矩的,夜里上了床,他会炽热的吻她,抚遍她全身,甚至吻遍她全身,极尽所能的要她,可白日在宫里,他很有君王风范,除了搂搂她的腰,牵牵她的手,并不会做出其他出格之举。 “那现在做些什么好呢?”宇文珑饶有兴致的点了点她鼻尖。“不如紫儿你弹一曲‘凤求凰’给朕听吧!朕着实喜欢听你弹琴,总能令朕定下心来。” “难道皇上有烦心之事吗?”紫嫔倚在宇文珑怀中,温柔地问道。 “如何没有?”宇文珑眉心微皱。“紧邻咱们大云边关的大越、大辽和柔然国近日蠹蠢欲动,若他们联手,对我大云会是不小的威胁,需得及早备好军备与军粮,以备不时之需。” “皇上是忧心战备无法备齐吗?”紫嫔小心地试探。“莫非是……国库空虚?” “什么话?”宇文珑一脸傲然。“我大云年年丰收,国库充足,军备粮草自然是不成问题。” 紫嫔一脸的迷糊,“紫儿不明白,那皇上还有什么可烦心的?” 宇文珑骤然一笑,宠溺地用手指轻绕她的发丝。“你是个小女子,自然是不明白的。” 紫嫔央求地道:“那么皇上就说给紫儿听。” 宇文珑点点头,沉声道:“一千万两黄金的库银以及上万件的兵器,均是战备所需,不能存放在京中,先前已有一次的军备黄金被劫,此事容不得发生第二次,因此需寻觅一处安全的地点来存放,也需有人监管并重兵把守。” “一千万两黄金?”紫嫔惊呼一声。“数量如此之多?” 宇文珑笑着模了模她的头,似乎她的大惊小敝取悦了他。“这些不算什么,有时打起仗来是数年的事,所费不赀,开支还要更多。” 紫嫔眸光闪烁,“皇上可有属意之地?” 宇文珑沉吟道:“此事重大,还得与言相、言尚书、石太师仔细商议方能定夺,若有了结论,军备图朕打算放在御书房的密室里,如此肯定万无一失,不会再重蹈覆辙。” 紫嫔似乎没听到他说要把军备图放哪里,她眼神一阵黯然,有些幽幽地道:“如此,皇上会与皇后娘娘时常见面……” “怎么?你吃醋?不想朕见皇后吗?”宇文珑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朕确实许久没私下见皇后了,自从有了你这朵解语花,朕下了朝只想往你的紫华宫跑,来了便不想走,只想时时刻刻都能看着你。” 紫嫔贝齿轻咬红唇,“可臣妾听说,皇上以前和皇后感情好,皇上经常宿在凤仪宫,与皇后形影不离,如今真能说忘就忘吗?” 宇文珑拉着她素白的纤手,轻轻揉着。“朕如今才明白,对皇后只是年少时一种得不到的执念,朕从未对她心动过,起码,没有像对你心动那般的对皇后心动过。” 她动容地看着他,“皇上……” 他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如今在朕的眼里,只有你一人了。” “紫儿又何尝不是?”紫嫔带着几分甜蜜地说道:“只要皇上不赶紫儿走,紫儿愿生生世世留在皇上的身边,做皇上的女人。” “叫子珑。”他拧了拧她娇俏的鼻子。“以后私底下,不要叫朕皇上了,叫朕子珑。” 紫嫔柔声细语,娇羞地喊道:“子珑。” 宇文珑很是满意地把她拥得更紧了些。“朕已经着人整修洛阳宫,那里是前朝宠妃丽贵妃的住所,是一块风水宝地,整个皇宫景色最美的地方,冬暖夏凉,华丽无比,你看了肯定喜欢,年后就能迁入了。” “皇上待臣妾实在太好了,臣妾无以为报。”她的表情看似深情无限。 “谁要你报答了?”宇文珑眼里闪动着化不开的柔情。“朕只要你长长久久待在朕的身边就好,能这么看着你,朕就很高兴了,朕对你别无所求。” 两个人在紫华宫里卿卿我我,殊不知殿外的竹桑快气死了。 他们要晒恩爱也不懂得关殿门,不怕人听似的不断调情,内容还眨低了她家娘娘,让她十分上火。 “娘娘怎不让人通传啊?”竹桑气得心肝儿乱颤,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烧起来了。 言少轻脸色苍白,强抑制住了情绪,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必了,回去吧!” 她原是亲自来给紫嫔晋妃位的,却不想竟听到了那些令她极度难堪的话。 对她只是得不到的执念? 原来如此,原来是因为得不到……且从未对她心动过…… 她心里一片凉,突然一阵月复痛来袭,她脸色霎时更白了,身子晃了一下。 “娘娘!”竹桑和多兰低呼一声,赶紧一人一边扶住了她。 竹桑焦急问道,“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无事。”言少轻勉强稳住。“回凤仪宫,不要惊动任何人,把孟太医找来。” 太液池坐落在后宫东南,四周植满了各式名花,为了方便游湖,长廊曲折由四个方向深入湖心,设计得匠心独具,湖心有一座岛,岛上亭榭环绕、假山流水,东侧引进一道水渠,那水流沿着琉璃假山蜿蜒而下,十分夺目,一座七彩飞桥与安和园相连,那安和园不是一般嫔妃可以进去的,里头陈设华丽,一应俱全,只有帝后才有资格进去。 第19页 夜色寂静,浓郁的花香阵阵传来,此时,一轮圆月正高挂天际,虽是中秋佳节,但夜幕却显得有些皎洁冷清了。 言少轻就带了竹桑一人绕着湖慢慢地走,其他宫女太监侍卫都留在原地候着,太液池不是普通的大,走了许久,还没绕完一圈。 “娘娘,您已经走了许久了,反正月也赏过了,咱们快些回宫歇着吧,孟太医说娘娘有小产迹象,要多多卧床静养,娘娘怎么反而出来走,您这是存心为难谁啊?” 孟太医说娘娘已有两个月的身孕,娘娘却要孟太医保密,虽然孟太医和老夫人交情匪浅,会为娘娘保密,可这样不告诉皇上真的行吗?等肚子大起来,孟太医就算想帮忙保密也不行了不是吗? 娘娘不躺着养胎,这样出来走又是想做什么?是不是不想生下皇上的孩子,想最好滑胎算了啊? 还有,她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老夫人?娘娘向来最听老夫人的话,老夫人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让娘娘跟皇上说的…… “赏赐都发下去了吧?” 言少轻好不容易开口了,问的却是这么一句。 竹桑叹了口气。“各宫的赏赐都发下去了,没有遗漏,娘娘赏得丰厚,大家都高兴得不得了。好了,娘娘,咱们该回宫了,秋风虽然舒爽,吹久也是会着凉的,娘娘现在最不能的就是染上风寒了。” 言少轻恍若未闻,放慢了步伐,抬眸凝望着天边的那一轮玉盘,若有所思。 以前不知道,原来失去是这么痛苦,原来你还爱着他,而他已不爱你时,是这般的揪心。 她还能够撑多久? 她的心已经支离破碎,她什么都不要了,她想离开这座宫殿,她想除下官袍,她想要喝下一碗孟婆汤,让今生牵挂之人、今生痛恨之人,来生都形同陌路,相见不识。 如此,便能够……忘记他。 第十七章破题儿第一遭(2) “娘娘!娘娘!”竹桑突然急切又小声的唤她,结结巴巴地道:“皇、皇上来了!” 言少轻还在看着明亮的圆月发怔,她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咚的一沉。 他来了?他怎么会来?他是来见她的吗? 她的视线摆正了,却是看到了一幅令她失望的画面。 皇上是在她的眼前没错,不过身边伴驾的是紫嫔,她脸色莹亮红润,乌发绾成了天仙髻,插着罕见的紫珍珠流苏簪子,一身簇新的衣裳,紫色牡丹孔雀蜀锦广袖长裙,衣服的扣子都是夜明珠所制,肩上披着绣有银龙纹的月白风衣,那自然是宇文珑的衣物。反观自己,一身翔凤宫锦的衣裙,只在髻上插了支凤首花钗,太过素净,倒显得紫嫔才像皇后了。 她看了看他们身后远处,皇上的仪仗都在宫墙下候着,连尚公公也没跟来,显然是皇上不想让闲杂人等打扰。 他们一个身姿挺拔修长,一个身材妖饶多媚,倒是璧人一对。 她也奇怪自己怎么还能对他们品头论足,她这怕是已经疯了吧?肯定病得不轻,才能看着自己夫君和小妾在一块儿还能淡定如斯。 郎君已变,她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宇文珑见了她,脸上并无太大反应,只淡淡地道:“真是巧,原来皇后也在此赏月。” 言少轻顿时觉得整颗心都被他掏空了。 这样被他无视,还是破题儿第一遭。 他那陌生的眼神,她有时也会怀疑他是否真是中邪了?一个人怎么可以有如此巨大的转变,就算他对射伤紫嫔心有愧疚,也不至于宠爱到这种地步,而她与他的种种,就好像没发生过,只有她一个人在心痛。 定了定神,她也没施礼,就目光澄净地看着他,“臣妾参见皇上。” 宇文珑随意的点了点头。 言少轻看着他的手,他和紫嫔十指交缠。 紫嫔有些别扭,微微挣月兑了他的手,朝她一个福身。“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言少轻仍是目不转睛的看着宇文珑。“妹妹免礼。” 一时间,三人无语,只有微风拂过柳叶的声音。 言少轻看着他们两人成双,十指又交扣在一块儿,他根本不看她,她显然是多余的那个。 如果问她,什么叫心在淌血,她现在知道了。 她收回视线,状似波澜不兴地道:“皇上和妹妹慢慢赏月,今日过节,本宫要去探望太后,失陪了。” 紫嫔乖顺地又福了福身,“臣妾恭送皇后娘娘。” 她越过宇文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气,她的心又是狠狠一揪。 才走了几步,便听到紫嫔对他说道—— “皇上怎么不留皇后娘娘跟咱们一块儿赏月?反正画舫那么大,也够坐的了。” 她的心又一阵抽痛,酸楚的感觉铺天盖地的涌上来。 曾几何时,他和别人成了一体的了,而她,是个外人。 “没听到皇后要去探望太后吗?”宇文珑的声音没什么温度。“何必留她?再说,皇后在,说话也不方便……” 紫嫔噗哧一笑,“皇上又想说什么不正经的话了,这才不让皇后娘娘跟咱们一块儿去游湖。” 宇文珑也笑了,“等你小日子过了,便知道朕想对你怎么不正经了……” 就像有根鞭子从言少轻心上狠狠的抽过去,她不想再听下去了,再听下去,她会发疯! 她在嫉妒紫嫔,她在怨恨宇文珑,她的心有说不出的疼,说不出的酸,她被重重的刺伤了,她明白了她究竟只是凡人!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 竹桑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又小声的喊道:“娘娘别走那么快啊!小心磕碰了!” 言少轻慢了下来,脸色却益发苍白。 竹桑担心的看着她,“娘娘……” 她摇了摇头,不让竹桑再说下去。“无事,摆驾寿安宫。” 寿安宫距离太液池并不远,言少轻坐上了凤辇,小片刻也就到了。 她已派人先来通传,是以到的时候,宁静正在殿外候着。 其实以宁静在太后跟前的地位,根本不必出来相迎,派个宫女或内监出来就可以了,可是每回只要她来,宁静一定会出来迎她。 “姑姑送来的月饼,本宫都尝过了,让姑姑费心了。” 宁静热切地说道:“一点儿都不费心,娘娘喜欢吃的话,奴婢再多给娘娘做些送去。” 她淡淡一笑,“姑姑随意。” 宁静十分担心的看着她,喃喃地道:“娘娘瘦了呢。” 言少轻依旧淡如清风地说:“没什么,就是刑部事情多,忙。” 宁静似有话说,又生生咽了回去,忧心不已的领着她去了东暖阁。 室内燃着香烛,淡淡的香气弥漫,敞开的窗子外见得到圆月,太后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等她,知道她不喜热,茶已经沏好放凉了,紫檀卷云纹炕桌上有一盘御膳房做的月饼,还有几盘瓜果、素饼和一瓣瓣剥好的柚子,很是应景。 言少轻向前见礼,“参见母后。”她已慢慢冷静下来,心绪不似刚才那般激动了。 太后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她,“快上来坐。” 言少轻月兑去绣鞋,上炕坐好。 太后慈和地道:“听说皇后在外边散步了许久,先喝口茶解解渴。” “多谢母后。”言少轻从善如流的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入口都不知道什么滋味了,寿安宫用的肯定是好茶,可怎么咽在她喉里却是苦涩的? 她缓缓搁下茶盏,心思流转。 太后都看在眼里,这才开口道:“皇上的心思如今都在紫嫔身上,皇后不好受吧?” 言少轻缓声道:“皇上的心思并非臣妾能够左右,只能顺其自然。” 太后叹了口气,“其实皇上会这么宠爱紫嫔,也是有原因的。” 第20页 言少轻心里一动,道:“臣妾愿闻其详。” 太后缓缓地说起来,“皇上还是翼亲王时,府里有个叫紫儿的婢女,身世可怜,皇上十分同情她,对她就好了些,紫儿也一心投桃报李,对皇上极好,亲手给皇上缝衣服,亲手做饭给皇上吃,在皇上身边跟前跟后。 “哀家以为皇上对她有意,暗中查她,却查出她的身世并不清白,她的娘亲乃是烟花柳巷中的不洁之人,生父成谜,哀家没法看这样的女子留在皇上身边,便趁皇上不在时,将她交给人牙子,欲把她发卖了,谁知她却在府里一头撞死。 “皇上回来后又是震怒又是伤心,哀家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皇上虽然没责问哀家,却是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沉浸在哀伤里,觉得是他害死了紫儿……而那个紫嫔,与紫儿的容貌有六成相似,两人偏巧都喜爱紫色,皇上这才陷了下去,无法自拔。” 言少轻沉思。翼亲王府有这样一个奴婢,她怎么不知道? 离开太学之后,虽然她和宇文珑像两条没有交集的平行线,可同在京中,他的事,她都知道,就如同她的事,他也都知道一般。 若是那个紫儿真在王府一头撞死,死因又与太后要把她发卖有关,这么大的事,肯定藏不住,可奇怪的是,在今天之前,她从未听闻过翼亲王府里出过这样一件大事。 “所以,皇后姑且忍忍吧,以不变应万变,时日长了,皇上发现两人并非同一人,自然便会清醒。” 言少轻脸上不动声色,只道:“皇上如此长情,倒叫臣妾意外了。” 太后慢慢地皱起了眉头,“是啊,哀家也感到不可思议,那紫嫔毕竟来路不明,怎可因为坚信她是紫儿托生就全然的不设防,让她进出御书房不打紧,各地奏折和军事机密都没防着她,皇上如此一意孤行,令哀家着实忧心,可哀家已因紫儿曾与皇上有了嫌隙,定然不能再犯同样的错,所以哀家眼下也只能由着皇上了。” 言少轻端起茶盏慢慢啜着,太后的意思是,要她出面除掉紫嫔? 确实,她是六宫之主,大可找个以下犯上的理由把紫嫔弄死,或者把她打入永巷,再让她暴毙,或者能让紫嫔自己失足落水溺毙,被什么香烛慢慢毒死……她身为后宫之主,要做这些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可是,如果她真那么做了,他会如何? 他会为紫嫔震怒,废了她这个皇后吗? 她轻抚小肮,思绪飘远了。 她不想除掉紫嫔,因为变的是宇文珑的心,紫嫔不在,他们的感情也修补不回,无法回到往日了,她亦不想苦苦追寻。 她想带着她的孩儿和年岁渐高的祖母到乡下庄子生活,她的孩儿不做皇子也会很快乐,她想让她的孩儿成为最棒的仵作,造福……尸体? 她可以辞官,只是这皇后之位却是没法辞掉,她得在肚子大起来之前离开京城,才不会被人发现她偷渡走了龙裔。 她冷不防抬头问:“敢问母后,该如何辞去皇后之位?大云可有先例?” 太后一呛,惊吓的瞪着她看。 怎么?她苦口婆心说了半天,就是想让她按兵不动,耐着性子等,但这丫头的结论竟是要辞去皇后的位置? 这结论究竟是怎么来的? 要命,她怎么对皇上交代呀? 第十八章宁静身怀秘密(1) 黄婉孜的丧事办得十分低调,在丧事结束之后,以言少轻为首的几个人全聚到理郡王府纡发情绪,尤其是安小王爷安知骏,今日他依然哭得不像个男子汉,不断自责自个儿为何没早点将八姑娘娶进门避祸,害她惨死。 理郡王府有不少好酒,今天这种低迷的日子,楼祯也不小气,把窖里的藏酒全搬了出来,让大伙儿尽情的喝。 席间,言少轻少言多食,她也很想喝酒,敬好友在天之灵一杯,但为了月复中的孩儿,她不能喝酒。 近日她害喜,情况也特殊,对于食物气味无感,但只要空月复就会反胃,所以她只好吃,三餐不漏的吃,免得露出端倪。 “少轻,你能原谅我吗?我早点娶了婉儿就好了……”安知骏早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他们幼年时同是太学的学伴,他的记忆仿佛回到了那时,忘了她已是尊贵的皇后娘娘。 言少轻丝毫不介意安知骏的失态,她朝他举了举杯。“我原谅你,婉儿也不会怪你,所以你也不需再自苦了。今日不醉不归,明日就把一切忘了,活着的人总要继续,是不是?” 他们喝的是酒,她杯盏里装的是茶水,可是喝多了,她竟也有醉的感觉,兴许是她身子里装着一颗想醉的心吧! “你原谅了我,那你怎么办?”安知骏突然忧心忡忡的把脸凑到她眼前。“少轻……子珑爱上别人了,你怎么办?” 紫妃独宠后宫已不是秘密,其实早成京城中众人茶余饭后的热门谈资,可因为她始终摆出一张波澜不兴的脸,因此没人敢试图安慰她,只因她不只是皇后,还是国相,感觉安慰她是对她的不敬。 所以安知骏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傻住了,楼祯有些气急败坏,想阻止却已来不及,他这时实在很想拿把榔头把安知骏直接敲昏算了。 席上目光齐刷刷的看向言少轻,她却是露出了一丝促狭的笑容,“怎么办?我祖母说的,凉拌。” 安知骏立马呵呵呵的笑了起来。“对对对,每次我们几个闯了祸,跑去你府里,急得问你怎么办时,老夫人都会白眼一瞪说凉拌,真是有趣!” “是很有趣。”言少轻低着头,手指在桌上画着圈圈。 她真怀念年少时光,无忧无虑,镇日里只忙着读书就好,因为学堂里有那个人,所以她喜欢去学堂,百去不厌,别人都当她是真喜欢读书写字,其实,她多半时间都在看他…… “这节骨眼还有趣啥啊!闭嘴吧你!”欧阳律很无言的过来把安知骏给拖走。 换楼祯过来了,他眼眨也不眨的看着她,问:“你没事吧?” “我看起来像没事吗?”言少轻抬起眸子来看着他,指指自己的心房。“这里,痛得快死掉了,有人拿针在扎它。” 楼祯一楞,反射性的拿起她的杯盏闻了闻,是茶水没错,可她怎么流露出醉态来了? “楼祢呢?”言少轻往他左右看了看,没看到人。“我以为她会来嘲笑我。” 或许是看着婉儿竟以如此悲戚的方式归于尘土,今日,她格外的烦躁,又兴起了那名为远走他乡的情绪。 变心郎已无可挽回,而生下孩子、余生就指望孩子成为太子来巩固后宫地位的那一套,更让她觉得百无聊赖,让她就过自己的,要她在宫里对宇文珑视而不见,不受他和紫妃恩恩爱爱的影响,她自认做不到。 曾经深深爱过,戛然终止得那么莫名其妙,她非圣人,又岂能轻易释怀? 所以,在她变得更痛苦之前,远离京城是唯一的方法…… “她是想。”楼祯轻描淡写的说:“所以我把她锁在阁楼里了,叫四个粗壮的家丁看牢她,你没走前,不许让她离开那阁楼,否则罚俸一个月。” 言少轻不禁噗哧一笑,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还能笑,在这节骨眼、在婉儿出殡之后,她怎么还笑得出来? “你关她做什么?”她低低地笑。“可知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我还真想听她骂我,骂得越难听越好,让我清醒点。” 第21页 楼祯轻叹口气,“少轻,听我一言,你就等着,总会雨过天晴,否极泰来。” 她的眼神像暴雨前的天际,十分决绝地道:“我不等。” 楼祯被她决绝的语气吓了一跳,正想问她不等想做什么?坐在她身边的陆小侯爷突然咚的一声倒下,还头先着地,这可把楼祯吓坏了,这陆展钰可是陆家三代单传,要是在他这里因为酒醉把脑子摔坏了,他可没法对陆家交代。 “该死!快去请安女医!”楼祯赶紧叫了两个小厮把人抬起来,自己也忙不迭地跟着护送陆展钰去客房。 默默的,有人拿着酒盏坐到了言少轻身边,一道清越的嗓音传进她耳里—— “人死不能复生,万事万物,皆有定数,娘娘节哀。” 言少轻抬眸,眼中微有讶异,“原来是文先生。” 文琅不失恭敬地道:“文某见今日众人皆很随意,就不给娘娘叩首见礼了,免得破坏了这里的气氛。” 言少轻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如此甚好。” 文琅感同身受地道:“娘娘突失闺中挚友,肯定是极为难受,文某也听闻了那连环案犯的恶行,当真凶残,无法理解世间竟有如此心性邪恶之人。” “本宫一定会亲手缉凶,告慰死者。”她并不想把话题放自己身上,尤其是对一个并不太熟的人,她转移话题问道:“倒是本宫听闻先生婉拒了云史的编修之职,这是为何?难道先生另有志向?” 文琅谦逊道:“文某闲云野鹤惯了,不想被束缚于宫中,若是入朝为官,也想堂堂取得功名再说。” 言少轻目如秋水。“既然先生意向如此,也不能勉强,若是先生将来改变心意,尽避与理郡王说,理郡王自会与本宫联系。” 文琅拱手道:“文某多谢娘娘一番美意。” 她突然想到自己不是要离开京城了吗?这还乱许什么事儿? 不过,文琅的才华与见识,宇文珑也是认同的,届时她不在了,楼祯对宇文珑呈报也是一样的。 “文先生既已来我大云落脚,在大梁可还有亲人?”言少轻问得家常。 文琅叹道:“文某父母双亡,在这世上已无半个亲人存在了。” “是吗?”言少轻打量着他。“本宫第一次见到先生时,便觉得先生十分面善,和皇上有几分相似。” 文琅十分惶恐地道:“文某不敢冒犯。” 言少轻淡淡一笑,拿起杯盏来啜了一口。“天下之大,面貌相似也是有的。” 门外突然起了一阵骚动,依稀听到皇上二字,言少轻的心顿时漏跳了两拍。 是他来了吗? 他和婉儿又没什么交情,楼藏他们会去也是陪着安小王爷去的,这会儿人都入土为安了,他来这里做什么? 想到他该不会是和紫妃一块来的吧?她心里又是一沉。 若是他和紫妃一道来,那她会立即起身走人。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迷恋来路不明的紫妃,对紫妃言听计从,如今他们已是道不同的人了,没有同桌应酬的必要。 心潮起伏之际,没一会儿,宇文珑真的大步进来了。 他的身后跟着尚德海,两人都一身常服,宇文珑是黑色锦袍,胸前和袍摆都绣着五爪金龙,至于尚德海…… 他不重要。 她的位置正巧对着门,他一进来就入了她的眼。 她以为他适合穿月白,原来他穿墨黑一样好看,且更有几分帝王气势。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他一入门就与她对到了视线,他的眼里闪烁着一种让她看不明白的情绪,不似这阵子以来的那种淡漠,似乎是……有话要说? 参见皇上之声此起彼落,待他一声免礼之后,众人又纷纷归位。 他目光悠长的看了她一眼,在她和文琅的对面坐了下来,那里原本是安知骏的位子,一个奴婢连忙过来换新的碗筷酒盏,另一个负责布菜的奴婢忙为他斟酒。 言少轻看着他从容淡定的入座。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这几句话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这是多久没在朝堂外的地方见过他了?偶尔在宫里相遇,他的身边也总有紫妃伴驾,过去她常出入的御书房,如今更是成了她的禁地,因为她知道,紫妃总会在那里,她没必要去自讨没趣跟自找伤心。 “皇后吃饱了吗?”宇文珑看着她空无一物的碗内,也不知道她这是有吃还是没吃,不是说空月复会反胃吗? 怎么不懂得照顾自个儿的身子…… “还行。”在他的目光下,她有片刻的恍惚,心中竟然很没骨气的只有一种想法——紫妃没有来,那她不走了。 宇文珑突然对文琅举杯,“敬先生一杯。” 文琅连忙举杯,“不敢、不敢。” “虽然先生婉拒编修之职,不过来日方长,朕相信有朝一日定会与先生君臣相称。” 文琅低眉顺目,恭敬地道:“文某谢皇上抬举。” “对了,怎么不见先生的随从?”宇文珑漫不经心的问。 言少轻这时才发现那个戴着半脸面具的随从不在这里。 她记得楼祯说过,文先生患有心疾,需有人随侍在侧,因此两人向来是形影不离,可这会儿却没见到那个该形影不离的随从。 “她病了。”文琅叹了口气。“病得颇为严重,说想回大梁的宜州老家养病,文某便成全了她,派车送她回去大梁了。” 宇文珑一脸的“那怎么可以”。“先生若是犯了心疾那该如何是好?先生可是能够自救?” 文琅毕恭毕敬地答道:“多谢皇上关怀,文某正在物色新的随从,希望找个一样聪明伶俐的。” 宇文珑思忖片刻,剑眉一扬,道:“这样好了,宫里机灵的太监可多了,要不要朕先派一个给先生顶着用?否则若先生的心疾犯起来,可就要自生自灭了。” 言少轻觉得他的话怎么听怎么奇怪,不是内容,而是语气,别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得很,每当他用那种语气说话时,就是在虚应故事,最常出现在跟某些老是在倚老卖老和老生常谈的老臣对话时。 “文某惶恐。”文琅战战兢兢地道:“文某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平民百姓,怎可劳驾宫里的公公来给文某做随从?文某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言少轻帮腔的点了点头,“过度的好,确实会让人吃不消,皇上适可而止吧!” 宇文珑瞪着她。她这是在帮谁啊?什么都不知道就选边站,站的还不是他这边…… 第十八章宁静身怀秘密(2) “哟,子珑?你何时来的?”被欧阳律架进去休息的安知骏又摇摇晃晃的出现了,他一眼看到宇文珑,便把手重重的搁在他肩上。 宇文珑也不以为意的抬眸看了他一眼,“刚刚。” 安知骏大刺刺的在他旁边坐下,顺势又拍了拍他的肩,“咱们兄弟喝一杯。” 宇文珑淡淡的眯了眯眼眸,“好。” 欧阳律皱眉道:“我说安小王爷,醉了让你睡,你又出来干啥啊?” 安知骏挥了挥手,“去去去,我又没醉……” 欧阳律投降了,蹙着眉自喝一杯。“好,醉的是我行了吧?” 不一会儿,陆展钰也包扎着头出现了,眉心蹙得死紧,一副脑仁儿疼得要命的模样,旁边是没好气撇着唇的楼祯,见到宇文珑来了,两人都很讶异,但那讶异很快过去,他们随即也兴高采烈的坐下了。 言少轻看着他们,不知为何就有些感动,再想到自己不久之后将跟月复中的胎儿一起离开京城,兴许往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她默默倒满了一杯茶水,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第22页 这一夜,不分身分地位,把酒言欢,直到深夜,宫门都险险要关了,帝后才一前一后的回到自个儿寝宫。 言少轻睡得很好,睡得很沉,却是被一阵兵临城下似的摇晃给叫醒。 “娘娘!娘娘!出大事了!” 她蹙眉睁开了眼,就见到帷幔前竹桑已急到不行,整张脸全皱成了一团。 她定了定神,问:“何事?” 小时候她跟祖母睡,蓝嬷嬷常半夜来摇醒祖母,说死了人,要验尸,而有案子,夜半被摇醒,这种事她从监管刑部以来便经历得太多了,是以并不惊惶。 “娘娘……”竹桑润了润唇。“说是宁静姑姑在紫妃熟睡时刺杀了紫妃……” 纵然经验丰富,但这件太过出格的事还是令她顷刻间便弹坐起来。“说清楚点!” 竹桑急道:“奴婢也不清楚,没法说得清楚,只知道皇上好像已经过去紫华宫了,太后娘娘也过去了,是小佑子公公来请娘娘过去的。” 言少轻掀开被褥,“备轿,替我更衣。” 漆黑的天幕,只有几颗若隐若现的星子散在天际,阴霾的云朵不时飘过来遮蔽那零散的星子。 言少轻匆匆到紫华宫时,果然听说宇文珑和太后都到了。 “皇后娘娘驾到!” 虽然小安子拔尖着嗓子喊着,但这时候没人管这些繁文缛节。 一个紫华宫的宫女怯生生地禀道:“娘娘,请您移驾紫妃娘娘的寝殿,皇上和太后都在那儿候着您。” 言少轻进了寝殿,见到毫发无伤的紫妃,她顿时松了口气。 她真的以为……以为紫妃被杀死了。 虽然紫妃对她和她月复中的孩儿产生了莫大的威胁,但她不希望以此种方式结束,因为如此一来,宇文珑将永远对紫妃放不下,就如同他放不下那个叫紫儿的奴婢一样。 “参见母后,参见皇上。”见过礼,她便直接看着坐在被褥凌乱的床上,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紫妃。 看来,这里发生过一场搏斗。 她的眼眸缓缓从一脸愤然的紫妃身上转到跪坐在地上的宁静。 宁静的双手反剪,被用绳索捆绑住了,一身黑色夜行衣,发丝全束在脑后,脸上有多处抓痕,一把锋利短刀掉落在床前的大红牡丹地衣上,神色与平时不同,异常的冷绝。 宁静与紫妃有何深仇大恨,竟大胆到来行刺紫妃?难道,她们认识?还是说紫妃入宫之后得罪了宁静? 不,这不合理,就算紫妃得罪了宁静,宁静也不至于来行刺她,再说了,紫妃不是傻子,宁静是太后的人,她巴结都来不及了,怎么会去得罪? 平时,宁静见了她总是极为热切,可今日宁静看都不看她一眼,只在她对皇上和太后见礼之后,宁静才缓缓开口道—— “皇上,奴婢年轻时受人欺负,是以学了一些拳脚功夫防身,可是紫妃,她有武功,是奴婢亲眼所见,奴婢即使手持短刀近身搏斗也没能伤到紫妃半分,足见紫妃武功之高深,而紫妃身怀高强武功进宫里待在皇上身边想做什么?目的何在?奴婢恳请皇上一定要查个清楚。” 言少轻诧异了。紫妃有武功?而且是武功高强? “皇上明察!”紫妃手足无措的道:“臣妾不知自己身怀武功,是本能的防卫!难道有人要杀臣妾,臣妾要乖乖让她杀都不反击吗?” 言少轻不发一语。她不知道太后和宇文珑怎么看的,不过紫妃一开始便称自己失忆了,如今说不知道自己身怀武功也说得通。 就在各人各怀心思,一片静默时,紫妃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开口道:“皇上,臣妾知道这个贱婢为何要刺杀臣妾。” 看来这紫妃深谙后宫生存之道。言少轻心里倒有几分佩服,宁静是太后的人,而皇上是偏宠她的人,是以她只对皇上一人喊冤,视在场的太后和她这个皇后不存在。 也是,人在后宫,只要有皇上的恩宠,其他都不重要了。 “你知道宁静为何要刺杀你?”宇文珑语调不轻不重的反问。 紫妃忽然瞪向言少轻,“这贱婢是受皇后指使!” 言少轻一凛,事情怎么会毫无脉络的兜到她头上来了? 她看着宇文珑,就见他不痛不痒、缓缓地说道—— “皇后乃是一国之母,爱妃不可造次。” “臣妾说的句句属实。”紫妃指证历历地道:“这贱婢在臣妾奋力抵抗的过程中,目訾尽裂的说,只要臣妾死了,皇后娘娘就可以恢复往日的笑容,只要臣妾死了,一切都会好转,只要臣妾死了,皇上和皇后就会像往日般和美恩爱!试问若不是受皇后指使,又会是谁?” 言少轻有些意动的看着宁静。宁静真是为了她才来刺杀紫妃的吗?为什么要为她冒如此大险? 若说宁静看着皇上长大,对她这个皇后爱屋及乌也说不通,就是最疼爱她的祖母也不可能为了她杀人,宁静又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宁静,你究竟受何人指使要置紫妃于死地?若是你不说个清楚,皇后将蒙受不白之冤。”宇文珑这时的语气也有几分严厉了。 宁静垂着头,双眸无神。“没有任何人指使我,是我自己要这么做……” “谁会信你?!”紫妃下了床,她赤足走到宁静面前,就像宁静是跪在她面前一样。“你当真以为本宫是傻的?本宫感觉得到,你就是为了皇后来刺杀本宫。皇后谋害一等宫妃,失德失格,大云的律法须得要被废位……” “你这个贱人!你住口!”宁静忽然双眼暴睁的瞪着紫妃。“皇后没有指使我,是我自己要为民除害,你是妖女,你必须死!” “皇上您听听,这象话吗?”紫妃哀婉的低呼,“这个贱婢居然说为民除害?如此荒谬,难道臣妾是公认的恶人吗?臣妾差点死在这贱婢手上,皇上一定要为臣妾作主,还臣妾一个公道!”说着,她对宇文珑跪了下去。 宇文珑一时之间却是没有把她扶起来,只看着言少轻道:“皇后,你怎么说?可有话为自己辩白?” 言少轻摇了摇头,“没有。” “皇后这是承认指使宁静刺杀紫妃吗?” 言少轻点了点头,“是我指使的。” “皇后!”宇文珑脸色铁青。 “皇后!”太后气急败坏。这丫头不就是听到可以废后,索性就将罪名坐实了吗? 宁静也忒糊涂,怎么可以一时冲动铸下大错……唉,都怪她,她不该让宁静知道皇后怀了身孕,以至于她会急着要为皇后清除障碍。 “皇后已认了罪名,失去后宫之主的资格,也失去母仪天下的资格。”紫妃大义凛然地道:“皇上,您该下旨废后了,以免皇后做的争宠丑事传出去,连累了皇上的圣名。” 事情的发展出乎她意料之外,宁静慌了。“娘娘,您为何要承认罪名?根本不是娘娘指使奴婢的……” 言少轻打断她道:“是本宫指使你的,本宫该当被废。” 宁静急如热锅上的蚂蚁,眼见跟言少轻说不通,转而向宇文珑道:“皇上,真是奴婢自己要刺杀紫妃,跟皇后娘娘无关,绝对无关!” 宇文珑脸色阴沉得像快下暴雨,少轻就这么想离开他吗? 她对他的信任,当真就那么薄弱吗?没想过他的变化可能深有隐情,就不能再耐心的等等,等待时机到来,真相大白…… 他索性赌气道:“不是皇后指使你,那好,不要空口说白话,口口声声是你自己想做的,这无法取信任何人的,你必须说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来,否则朕也只好按律法废了皇后,到时你再想说实话也无济于事了。朕只给你一次机会,你最好想清楚再开口,若再说得不清不楚地想蒙混过去,朕也不会再手下留情!” 第23页 他的口气十分狠厉冷绝,大有鱼死网破的味道。 宁静面如死灰,她哀求的看着太后。 “这就是你冲动行事的后果,如今可不就要自食恶果了吗?”太后长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你就说出来吧!哀家相信皇后能理解你的。” 紫妃气势汹汹地道:“不错!贱婢快把皇后是如何指使你刺杀本宫的始末供出来,皇后肯定能理解你为了自保也只好出卖她了。” 可惜,她这一番曲解之语没人听,言少轻立刻大感意外地往太后看了过去。 为什么扯到她?难道此事真与她有关? 宁静颓然的垂下头,泪水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地衣上,她颤抖着声音,缓缓道出,“皇后……皇后是奴婢所生……” 第十九章食而不知其味(1) 寝殿里一时落针可闻,连紫妃都住了口,不敢再贸然插话。 言少轻掩饰不住自己受到的震惊,她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宁静,虽没有开口质问,但她脑中不停地转着念头。 从她进宫之后,宫里陆续出事。 梦妃、芊妃的毒点心疑云,究竟那毒点心是怎么来的,出自何人的手笔,至今仍是个谜。 梅嫔滑胎后暴毙身亡,起因于绣线之毒,接着云妃打入暴室引发的东豫王垮台。 不明原因的暗夜恶火,死了秀嫔和她月复中胎儿,揪出了芊妃和假太监的奸情,芊妃被休,遣送回大越。 现在,紫妃又受到刺杀…… 种种祸事加起来,受益的人就是她。 宇文珑担心的看着她,她是想到什么了?脸色如此苍白…… 他烦躁的转向太后,“母后——” 他不信宁静,但若是他母后为证,就无可怀疑了。 太后也明白这时候让宁静说话是没有公信力的,再说一切都是她促成的,她有必要给他们一个说法。 “皇后先坐下来,哀家定会说个清楚。” 少轻丫头怀有身孕,要是受了打击,不知会出什么事,要是出了什么事,皇上还不怪死她这个娘亲了吗?所以,还是让她坐着稳妥些。 言少轻并没有坚持,竹桑扶着她,她缓缓坐了下来,只是脸色也益发苍白了。 所有人都在等太后开口,连事不关己的紫妃也屏息以待,太后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的说道:“当年,宁静出宫探亲,却遭遇劫难,她被人劫走,回宫三个月后,她发现有了身孕,哀家安排了太医秘密给她诊治,但胎儿已经成形,打不掉了。” 才听到这里,言少轻已忍不住轻轻颤抖了起来。 所以,她的生父是一个来路不明,随意掳奸良家妇女的恶徒? “哀家安排宁静到宫外待产,而言尚书的夫人韩氏,与哀家本就是闺中密友,哀家深知她成亲多年,一直为了无法生育而苦恼,便告诉她宁静之事,她和言尚书、言老夫人商议后,决定收养宁静的孩子。 “于是,韩氏也去了乡下的庄子,她和宁静一块儿住在那里,言家则对外说韩氏有了身孕,但身子不太好,回安州娘家静养了。宁静生下孩子之后交给了韩氏,韩氏将孩子带回京城,便说是她生的孩子,因此也无人知晓孩子不是韩氏所生。 “后来,宁静调养好身子,又回到哀家身边当差,同在京中,她一直关注着少轻你的动向,少轻三元及第那日和封相那日,她高兴得整夜睡不着,而皇后被太上皇指婚给皇上那晚,她则是忧心得辗辗难以成眠,担心皇后进来险恶的后宫只能任人宰割,担心皇后不是其他嫔妃的对手。” 言少轻慢慢冷静下来,她若有所思的看着宁静。 “所以,你就用毒点心陷害芊妃不成,再用毒绣线谋杀梅嫔来嫁祸给云妃,使云妃被打入暴室。你还放火烧死了秀嫔和她月复中的胎儿,同一场火又揭穿了芊妃和假太监的私情,令芊妃被送回大越,甚至,你还杀了锦绣?” 当时她问过宁静,当宁静说不知道锦绣那么长的时间都不在寿安宫里时,她就略觉蹊跷,只是万万没想到,宁静就是凶手…… “不错,这些都是我做的。”宁静并没有否认,她凄然一笑,却是温情的看着她。“轻儿,你果然冰雪聪明,这么快就能联想到这些。” 太后极度震惊,“宁静,你居然瞒着哀家做了这些……你怎么能……怎么能把锦绣也杀了……” 提到锦绣,宁静突然哀泣不已。“奴婢也是逼不得已才会对锦绣下手,她听到奴婢和郭司正的对话,知道是郭司正把册子交给奴婢,奴婢潜入玉扇房里按手印。她要把这事情告诉娘娘,奴婢才会对她痛下杀手。” “郭司正为何帮你?”言少轻奇怪这种时候她居然还能“办案”?还是,这不过是因为她不想面对,想让自己分心罢了。 “郭司正和我是同乡的旧识,我的事也没瞒她,我会遇到那恶人,也是因为她托我在回宫前替她送银子回家,绕了那条陌生的路,才会遭遇劫难,因此她一直对我很内疚。” 言少轻微一沉吟,问,“只有郭司正,不可能诬陷得了云妃,落梅宫的香草,是你收买的吧?在云月宫搜出的西域夕花香粉,也是你的手笔?” 宁静竟是宽慰的一笑,“我的轻儿太聪明了,什么都猜到了。” 言少轻对她的反应蹙眉。“香草又为何肯受你指使,替你冒这么大的险?” “香草的性命是我搭救的,她刚到落梅宫时犯了个小错,梅嫔要把她打死,是我求太后出面保下了她,且她一直对梅嫔怀恨在心,自然愿意替我办事了。”说完,她慈爱的看着言少轻,“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你尽避问,为娘都会告诉你。” 言少轻对她最后那一句却是置若罔闻。 所以她误会皇上了,皇上并没有狠毒到为了拉东豫王下马,而将梅嫔和其月复中胎儿当做棋子,只不过太后与皇上母子一心,太后深知太上皇给皇上的密令之一就是除掉作威作福、强抢民脂民膏的东豫王,因此趁机帮了皇上一把,刻意不查真相,把罪名给云妃坐实了。 “本宫办案向来力求透澈,自然还有想知道的。”言少轻目光深沉,情感不带一丝半点动摇。“毒点心一案里,青枫是否为你所杀?你勒死了她,再伪装成畏罪自杀?” 宁静赞许的点了点头。“不错,娘是杀了青枫,还收买了玉荷,那小丫头打从进宫,娘就对她照顾有加,她把娘当亲娘似的言听计从,自然都照我的话做了。 “我从白玉宫偷了食盒再装进毒点心交给玉荷,故意挑梦妃刚吃饱的时候叫玉荷送去,让她怂恿梦妃去喂鱼,一切都如我所料,只是没想到,因为皇上不想伤了云越两国的和气,并没有严惩芊妃,是以我只好再次对她下手了。” 言少轻从她话里听出了某些端倪,“为何从来不动梦妃?” 宁静朝她一笑,笑容很是灿烂。“梦妃是太后的亲侄女,我也是看着梦妃长大的,知道梦妃因何而入宫。梦妃和皇上未有夫妻之实,不会生下对你有威胁的皇子,而皇上对梦妃也只有兄妹之情,对你构不成威胁,是以,梦妃被我排除在必须铲除的名单之外…… “轻儿,梦妃性子单纯,不会耍心眼,你没有手足,以后就把梦妃当姊妹吧,这深宫的岁月漫长,皇上也不知是否会对你长情,总得有一、两个知心又绝不会相害于你的姊妹才好过日子,听娘的,娘不会害你。” 言少轻慢慢的闭上眼睛,唇角泛起一丝苦笑。 第24页 不会害她?这不已经害苦了她吗?为她杀了那么多人,她的手虽然没有直接染血,但她不杀伯仁,伯仁却是因她而死,她能安心吗? 她祖母说过,宫里除了皇上,唯二能信任的人是太后和宁静……原来,意思是她们两人皆知道她的身世,宁静甚至是她的生母;再回想过去宁静对她总是过分的关照,可见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了。 然而,纵然是她的生母,纵然她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都是为了她,但她无法原谅她,也无法坦然的喊她一声娘,若是以爱为名,那这份爱也太沉重了,她实在承受不起…… “皇后,你也无须太过自责。”太后缓缓地道:“眼下你虽无法谅解宁静的所作所为,但等你当了娘,你或许就能明白她的一片苦心了,她只是……只是方法走偏了……” 言少轻想到祖母跟她分析过的人格犯罪,或许她的生母在惨遭玷污还怀上身孕的那一刻,心理已经偏执了,是以多年来也累积了许多怨恨无法宣泄,才会下手如此残酷。 她没法去爱她,可也没法真正的恨她,她,也是个可怜之人…… 沉淀过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语凝喉间。 环顾室内,竟没有一个在此刻能给她力量的人,她原本所倚靠的人,如今和紫妃是同一阵线,她也无法投入他的怀中,尽情地哭个够…… 她深吸了口气,看着太后道:“母后,我回府一趟,我去看看祖母,去去就来。” 太后自然明了她是要回去求证的,看来只有言老夫人亲口说了,她才会接受事实。 “你去吧!不必赶着回来,就陪言老夫人多坐一会儿。” 太后在心中叹息一声。言老夫人早说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少轻丫头的身世早晚会揭穿,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宇文珑心痛的看着她,她打击一定很大,可这关键时刻,若他陪她走了,就功亏一篑了…… 他只能狠下心,让她独自去面对了。 “陆霜林。” 一身黑色劲装身影从窗而入,单膝跪地。“卑职在!” 宇文珑目光沉沉。“你陪同皇后出宫,皇后尚未摆月兑谋害紫妃的嫌疑,须得寸步不离,不得有误。” 陆霜林一丝不苟地道:“卑职遵旨。” 就是要她好好保护皇后娘娘嘛!她都听懂了,虽然不明白皇上这些日子以来宠爱紫妃算是个什么破事,但她瞎了也看得出来,皇后还是皇上心尖尖上的至宝,那紫妃啥的,不过是浮云,早晚会过去。 第十九章食而不知其味(2) 夜已深沉,整个京城似乎只剩打更的声音,言府同样的安静。 言少轻不想惊动府里人,便让陆霜林翻墙而入,开了角门让她进去,两人直奔枫叶满楼。 她祖母的作息一向跟别人不同,即使现在年纪大了,也跟一般老人不一样,她经常晚上不睡,熬夜在看案卷,睡白天的,说这叫做夜猫子。 “大姑女乃女乃这么晚回来?”蓝嬷嬷正巧蹑手蹑脚地关了寝室的门出来,见了她们十分诧异。 “祖母呢?”因为蓝嬷嬷是端着托盘由祖母在一楼的寝室出来的,她才猜想祖母人并不在三楼的宋慈阁里。 蓝嬷嬷叹气道:“小姐这几天咳得更厉害了,好不容易威胁利诱的服了汤药,我给点了甜梦香,正睡得沉呢。大姑女乃女乃可有急事?要唤醒小姐吗?” “不必。”言少轻遂也压低了声音,“不吵祖母了,我问爹也一样。” 言少轻带着陆霜林,转而来到静书斋,院落一片寂静,守门的依然是四喜。 她爹一向简朴,用的人不多,白天才有洒扫的下人过来,另一个和四喜交班守门的小厮三喜,目前伤了腿在休养。 “大姑女乃女乃?”四喜见了她,赶忙迎上来。“大姑女乃女乃怎么这个点来?” 言少轻轻描淡写地道:“有点儿要事要见大人,你进去叫醒我爹通传一声,就说我来了。” 四喜陪着笑脸道:“大姑女乃女乃,这会儿大人不在呢。” 言少轻瞳孔微微一缩。“不在?” 已过了子时,他爹跟她一样都是卯时要上朝,而她爹的作息就如同他的人一样一丝不苟,这个点不在,非常奇怪。 四喜见她面沉如水,忙道:“大姑女乃女乃可别误会大人上什么奇怪的地方去,大人不是那么随便的人,是大人的同僚老家在办丧事,大人去吊唁,在月里镇,路途有点儿远,可能要天亮才能回来了。” 言少轻面上不动声色,“原来如此。” 月里镇是离京城最远的一个乡镇,她不可能去求证,不过老家办丧事的同僚,她倒是能够打听,照她的猜测,多半是没有的事。 因为四喜不会专程去求证,也不会怀疑,所以她爹给什么理由都没差,而她爹也料不到她会来,是以在找理由上就粗糙了点,做得不够完美。 也是,她从来没有在三更夜半来找过她爹,她爹又怎么会想到她好巧不巧的就来了呢?若不是今日出了她的身世大事,祖母又刚巧睡了,她也不会发现她爹半夜不在屋里睡觉,且行踪成谜。 此刻的情况,她不得不认为,她爹长年对她和祖母的疏离,恐怕不仅是因为她并非亲生,或许他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让他必须跟人保持距离…… 她不着痕迹地又问道:“四喜,你仔细想想,大人过去曾没回来睡过吗?” 四喜挠着头想了想,“好像曾有吧,不过奴才也记不清了。” 言少轻眉角轻蹙。确实,一年有那么两、三晚有事耽搁不回来睡,也不算什么大事,没有人会怀疑,也不会有人刻意当回事来说。 “怎么了吗?大姑女乃女乃?”四喜搓着手,顿时有些不安了。“大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言少轻淡淡一笑,安抚道:“没的事,你不要瞎猜,因为我爹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他毕竟年纪也大了,我怕他睡不好,随便问问。” “是啊,大人确实该找个贴身伺候的人,可是大人偏生不要……”四喜也很感慨。 言少轻脸色一正。“四喜,那件事,你可有确实做好?” 四喜忙点头如捣蒜。“有有!蓝嬷嬷交代的事,大姑女乃女乃您的吩咐,奴才一直办得妥妥帖帖,绝不让大人出门丢人。” 言少轻很是安慰地一笑,“这样我就放心了,要知道,大人一向自尊高,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奴才知道。”四喜拍胸脯保证道:“奴才伺候大人都好多年了,明白大人的性子,一定小心办事,姑女乃女乃放心。” 言少轻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给四喜,“给孩子们添些冬天的衣服吧!” “这怎么好?”四喜惶恐地道:“奴才给大姑女乃女乃办事是应该的,再说了,蓝嬷嬷又是带奴才进府里当差的贵人,先前蓝嬷嬷已经给奴才十两银子,太多了,奴才不好再收大姑女乃女乃的打赏。” 言少轻温和地道:“是本宫要给孩子们添衣,快收下,不然便是当本宫是外人,本宫可要不高兴了。” 她自称本宫,这银子便算是皇后打赏的,意义格外不同,四喜果然立马就喜孜孜地收下了。 出了静书斋,言少轻就目如寒星。 陆霜林对适才那一切置若罔闻,只问道:“娘娘,咱们要回宫了吗?还是再回小楼那儿等老夫人醒睡?” 言少轻心里一片冰凉,“不必了,去大理寺。” 陆霜林看了眼将明未明的天色,夜还很沉。“这个时候去大理寺?” 言少轻露出了一抹疲惫。“如果我料得不错,今日会有大案发生,陆大人早晚会派人找我,我们先过去等也省事些。” 第25页 陆霜林蹙眉,“娘娘,恕卑职僭越,您现在精神头儿还好吗?” 哪个正常人听了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生母又为她犯下滔天大罪,还能这么冷静,且又到处走,现在又说要去等着案发好办案?这不是常人啊。 言少轻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霜林,有个词叫苦中作乐,唯有如此,我才能不去想,想那些我还没有答案的难题。” 陆霜林也叹气道:“好吧,卑职明白,不过,卑职饿了,能否买几笼包子过去等?吴记包子铺天没亮就开门做生意了,他们家的甜米粥也不错。” 她实在担心娘娘的身子会撑不住。 皇上说娘娘怀有身孕,要她平日小心照料,可她一个还没成亲的大姑娘家,又怎么知道如何照料一个孕妇? 想到她家嫂子怀孕一直吃,给娘娘吃的肯定不会错。 言少轻想想自己也该进食了,不然空月复之后就会反胃了,何况她今天要做的大事也需要她有体力。 “就去多买几笼包子带去大理寺吧!大理寺的衙役有口福了。”而她自己肯定是食而不知其味了。 陆霜林一个眼神丢过去,“娘娘请客?” 言少轻苦笑一记,“好,本宫请客。” 都察院左都御史胡笙有一妻四妾,九个儿子,但只有一个女儿,且为正妻嫡出,芳龄十四,闺名胡珍儿,全家疼宠,当真是视若珍宝,今年开春已与朝阳公嫡孙定了亲,明年过了元宵便要出嫁。 如今,她已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血腥赤果的陈尸在床上,被剃除了毛发,割了双乳和阴户,睁大了眼,死状甚惨。 大理寺的衙役拉了封锁线,正在胡珍儿的闺房里四处采集证据。 陆宸的双眉深蹙,房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他担心言少轻不适。 “你身子还好吗?” 皇上说,她已怀了身孕,要他把大理寺的案件揽下,不要让她知道,免得她过度劳累。 可今天,他下了朝到大理寺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里候着他了,吴捕快接获胡府报案时,她一字不漏的全听到了,他想瞒也瞒不了,他不想让她来案发现场,她偏生固执,还说这是最后一次,她无论如何都要来。 莫非,是往后便要专心养胎,不出宫门了吗? “无事。”言少轻面无表情的看着衙役采证。“等你的时候,我在值宿房小睡了片刻,还能挺会儿。” “你怎么知道今天案犯会再度犯案?”陆宸也不想问她这么彻夜不眠的折腾自己是在做什么了,反正他是说不动她的,只能由她。 她不答反问,“我爹可有去上朝?” 陆宸点了点头,“言尚书从未告假过,总是准时上朝。倒是你,为何派人告假,反而在大理寺等我?是早料到了案犯昨夜又再度做案了吗?” 言少轻背脊笔直地站在那,神情严肃的点了点头。“我已做了最后确认,现在可以去捉案犯了。” 陆宸一凛,“你知道案犯是什么人?” “应该……知道。” 她的神情复杂得超出了陆宸能理解的范围。 他目光眨也不眨的凝在她脸上,却是问得有些忐忑迟疑,“是……什么人?” 言少轻脸色又复杂了一重。“到了你便知道。” 她必须亲手揭开此案,不能再有受害者,不能再有花样年华的少女断送在那人手里,让她们的家人哭断肠,翰林院学士张大人的千金七年前遇害,张夫人至今还走不出丧女之痛,每隔一段时间就亲自上大理寺问案件是否有眉目…… 无论案犯是谁,她都不会任由那人再逍遥法外! 第二十章终于一网打尽(1) 大理寺的马车载着言少轻和陆宸,陆霜林、青玉和十来个衙差骑马跟在后头,目的地是言少轻跟车夫说的,是以陆宸下了马车后,十分不解。 “不是要去捉案犯吗?怎么来你娘家府上了?”他马上想到了一个可能,“难道是要接老夫人一块去?” 言老夫人对此连环案犯研究了二十多年,相信比他们任何人都想知道案犯是何人。 言少轻一语不发的领着他们进了言府大门,府里对于陆宸也是见惯不怪的,他是表少爷,又常来找老夫人讨论案卷,因此下人们见了这大阵仗进来,倒没人太大惊讶。 言少轻领着人直接往静思斋去。 见她不是往枫叶满楼而去,而是来静思斋,陆宸突然也紧抿了唇,他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终于明白今日她身上少了什么了,少了往日办案的从容和笃定,她看起来很不安…… “少轻——”她在前头走得飞快,他几个箭步向前,追上了她,拽住她的手,发觉她的手腕一片冰凉。“把事情告诉我,我去就好,你不要插手。” 言少轻甩开他的手,坚定地说道:“我要亲自确认!” 陆宸的口气也严厉了起来,“想想你的身子!你不为自己,也要为你肚子里的孩子着想!” 言少轻一楞,脸上难掩惊讶,“你么知道?” 陆宸不置可否地说:“有个默默关心你的人告诉我的。” 言少轻点点头,“原来如此。”肯定是孟太医终究是放心不下,告诉了祖母,祖母又告诉了陆宸。 她暗暗平静心神,这才对陆宸道:“我知道你担心我,我自有分寸,若是你坚持让我在这里等你,那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 陆宸只好投降。 到了静思斋院落,她的脚步微滞,看在陆宸眼里,心疼又无奈,她这样逼自己是为何? 今日下了朝,皇上才又再度秘密召见他,这回跟他说的是昨夜紫华宫发生的事,他自然十分震惊。 他和她自小一起长大,她的母亲是他姨母,他从来就没听过她不是他姨母亲生的风声,这件事怕是连他母亲也不知道。 皇上把这件事告诉他的理由,无非又是要他看着她,如今她怀有身孕,加上身世的打击,寻常人早倒下了,她却还撑着,不但撑着,甚至来办案,这不是在折腾自己不然是什么? 言少轻已经走到廊下。 “四喜,通传大人,就说我与陆大人有要事与他商议。” “是!是!”还有这么多衙差同来,这等阵仗肯定是天大的事。 四喜奔着去了,很快的,他出来道:“大人让姑女乃女乃和表少爷进去。” 言少轻回头对衙役们说道:“尔等在此候着,一炷香之后进来。” “是。” 言少轻和陆宸走过去,叩了门。 言禾的声音很快传来,“进来。” 言少轻推开书房门,就见言禾坐在书案后,桌上有几本书和一杯茶,他正在写奏章,手里还拿着笔,精神矍铄,一双鹰目精光内敛,就跟平时一样,角落那盆半人高的冬青树也还在。 见了他们,言禾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问:“什么要事?” “很要紧的事。”言少轻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就是女儿想问问父亲,二十多年来杀害了那么多姑娘,夜里睡得着吗?” 言禾手里的笔啪地落下,他神情像被人掮了一巴掌,久久无法言语。 终于,他缓缓靠到椅背上,看着她,“你是怎么发现的?” 言少轻徐徐说道:“我在遇害的狄姑娘房里嗅到了雨墨气味,那一夜,我正巧回来,要给祖母请太医,祖母说父亲也染了风寒,所以我来问问您一同诊脉可好。那时,我在这里嗔到了同样的雨墨气味。 “于是,我吩咐蓝嬷嬷买了桐香粉,桐香粉的香气极淡,寻常人分辨不出来,但我可以分辨得出来。我让蓝嬷嬷对四喜说,我无意中发现您有鞋臭,穿出去会丢人,让四喜每日不着痕迹的往您的每双靴子里洒桐香粉。 第26页 昨夜太后身边的静宁姑姑揭了我的身世,我夜半回来要找祖母,祖母偏巧睡下了,我便来找您,可您不在,而今日,我在胡珍儿的房里嗅到了桐香粉的味道。” 言禾喃喃地道:“原来如此……你终究是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吗?”他的瞳孔骤然充满了怨恨。“若不是你娘亲坚持要扶养你,也不会引出我的杀机!” 言少轻突然心跳极快。“您这是何意?” “在你眼里,就认定了我是杀人魔对吧?”言禾的声音虚飘。“就是杀人魔也有成魔之路,你知道我的成魔之路是怎么来的吗?你以为,我生来就这么古怪没人性吗?” 言少轻平静的看着他,“您说吧,我会听您说完。” 言禾的表情变得狰狞,眉毛高高的扬了起来。“你当然要听完!因为这一切,都是你害的!是你造成的!” 陆宸面色发沉。 推算他姨丈开始犯下连环杀人案时,少轻不过是个襁褓中的婴儿,一个婴儿要如何害人,这分明是强词夺理。 “那么您就说说看,我是如何让您成魔的。”言少轻的声音清冷如故。 言禾瞪着她,眼中流露出一种她未曾见过的凶光。 他慢吞吞的问:“你在嘲笑我吗?” 她益发静定地道:“我没有嘲笑您,我只是想知道,我究竟犯了什么错。” “是啊,你当然不认为你会有错了。”言禾阴着脸。“我幼时身子弱,被我祖父送到万林寺习武强身,未料那表面众生平等、满口佛家真善的住持方丈却玷污于我,我想求救,但求救无门,我告诉了上山看我的爹娘,他们却不相信,以为习武太苦,我只是不想留在山上就造谣方丈,我告诉同房的师兄,他却说刚进师门时与我遭遇相同,也帮不了我,劝我乖乖由方丈摆布,等方丈找到下一个替代品就会放了我。 “我每夜被方丈折磨,他月兑我的衣服,用各种恶心的方式折腾我,我很痛,哭喊也没有用,没人会救我。我整整忍受了十年,我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人,也不知道我为何明明有父有母,却像弃儿似的无人闻问。 “终于,我得以下山回家,参加了科考,取得了功名,听从父母之命,娶了韩氏为妻,又同时纳了两名姨娘,可是,洞房花烛夜,我发现我无法行房,韩氏劝我莫心急,慢慢琢磨,总会悟出门道,但过了半年,她也急了,坚持找了个江湖郎中来,那郎中说我少时纵情声色,以至于元阳不济,无法让女人受孕!” 言禾突然激动起来,咬牙切齿、悲愤万状地说:“我从来不曾涉足花街柳巷,我会元阳不济都是那个不是人的方丈造成的!他对我予取予求、使劲玩弄,害我不再是个正常的男人! “两个姨娘不明就里,以为我独宠韩氏,韩氏虽然没有把我的丑事外扬,可是她开始兴起了收养孩子的念头,她想做娘亲,迫切的想要当娘。我对她说,若收养了孩子,外人便会知晓我有问题,两个姨娘也会恍然大悟;她说有个适当人选,绝对会做得天衣无缝,不会让我难堪,但我还是不同意,她却威胁若我不肯,她就要把我的事公诸于世,我只好百般不情愿的应下了。 “后来,她就抱着你回来了,你的存在,日复一日的提醒着我,我不是正常男人,我没用,我没法让女人受孕!我越来越恨女人,越来越仇视女人,在府里走动的每个婢女,我都觉得她们在嘲笑我,我想杀掉她们,我想杀人!这念头越来越强烈,强烈到我无法控制我自己…… “于是,我动手了,我杀了第一个人,得到了无上的快感,那些鲜血洗净了我烦躁的心,我不是正常男人,我也不让那些女人当正常女人,我勒死她们,剃光她们的毛发,再割掉她们的双乳和阴户,让她们没法生孩子,没法哺乳!” 他说到这里时仰头狂笑,泪水却从他的眼睛里滚落了出来。 “要不要我告诉你韩氏和那两个姨娘是怎么死的?也是我下的手,我在韩氏的饮食里下药,慢慢毒死了她,我制造了意外,让那两个姨娘死于非命,她们太烦了,我看到她们就烦,所以我把她们除掉了,眼不见为净,所以,我这是丧心病狂了没错,一点都没有错……” 言少轻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爹,很奇怪,她没法去定义他是否有罪。 按大云律法,他当然有罪,且罪大恶极,砍十次头都不够。 可是她心里却很同情他、可怜他。 她祖母说过,这是受害型的加害者,有些受害者在长期受害的过程中形成了错误的认知,他无意中重复了自己被害的过往,受害者的生命经验,使他变成了加害者。 言禾就是这样的加害者,他对朝廷忠心耿耿,可是控制不了自己去犯案。 她蓦然想到为何他今年不照往年惯例,在春末夏初便开始做案,现在想来,定然是因为那时她在备嫁,府里每日出入的人太多,宫里又老是派人来,他才延后了下手的时间。 “你们……你们休想把我关进牢里再污辱我……”言禾坐在椅中凄然一笑。“我不会活着再让任何人践踏……” 两人正不知他话中之意,一炷香时间已到,衙差破门而入,言禾在众目睽睽之下,举刀刺向自己的咽喉,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他眼睛暴凸,往后倒去。 言少轻无比惊悸,她呆住了,心脏猛地一阵抽搐,她蹲了下去,泪水浸湿了她的眼角。 她闭了闭,眨掉那泪水。或许这样是最好的结局,她爹一生都以朝廷栋梁自豪,又怎么禁得起公审? “少轻……”陆宸于心不忍。 所有的衙差一时都不敢动,室内安静无声,只有血还不断从言禾咽喉涌出。 言少轻定了定神,吩咐道:“把冬青树移开,那里应该有机关,下去看看,可能是一间密室,能找到做案的凶器和那些受害者被割除下来的……” “够了!”陆宸忍无可忍的打断她。“霜林,送娘娘回宫。” 他又蹙眉看着言少轻。“接下来的事,由我来,若是你再不听话,以后不要叫我表哥,我也不会认你。” 言少轻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她确实也撑不住了。 她苦笑道:“就交给你了,表哥,在这世上,我也没几个人可以依靠了,所以,不要不认我。” 陆宸未发一语,在心里默默的说道:傻丫头,快回宫吧!爱你的人一直在你身边,守你如宝,从未曾远离。 第二十章终于一网打尽(2) 让霜林护送着自己回到凤仪宫,在踏进寝殿的那一刻,言少轻感觉自己好像在外头流浪了许久。 多兰为她卸了钗环,伺候她沐浴包衣,竹桑端来丰盛膳食,她真的觉得饿了,饿到快要反胃了,所以她吃了很多,吃完之后,她都不明白自己怎么可以这样没心没肺,怎么还能吃得下东西?她的心是铁打的不成? 膳食撤下后,竹桑与多兰正在服侍她就寝,她这才淡如轻风的问起了紫华宫之事的后续。 顿时,竹桑与多兰交换了一个眼神。 言少轻眼也不错的看着她们俩,“想瞒我什么?” “奴婢怎么敢?”竹桑清了清嗓子说道:“就是……皇上还未说要如何处理,暂时将宁静姑姑关在永巷,也命当时在场之人不得走漏风声,更撂下了重话,皇上说,话从什么人口中传出去的,就杖毙什么人。” 言少轻点了点头,皇上的做法倒也不失周全。 第27页 宁静是她的生母,身上却背了数条人命,其中还有两个未能出世的龙裔,罪名滔天,自然是死罪。 只不过,若要定宁静的罪,就得揭开她的身世,还要顾及言家的名声,他是念在她祖母和她爹对朝廷历来贡献良多,这才将事情暂时压下来。 在处理紫华宫事件时,他还不知道她爹就是连环杀人案犯,若是知道了,怕是处理方法就不同了。 “所以,宁静姑姑此时还在永巷?” 竹桑和多兰又交换了一个眼神,竹桑嗫嚅道:“……咬舌自尽了。” 言少轻一凛,“谁咬舌自尽了?” 竹桑垂着眼,“宁静姑姑。” 言少轻的喉口瞬间像被棉花堵着似的,她说不出话来,怔怔然地看着竹桑。 竹桑对她无措的眼神于心不忍,劝慰道:“娘娘,您别难过,宁静姑姑留了遗书,她说不想让娘娘为她这个没出息的娘苦恼,也不想你背负着不名誉的出身,所以她自我了断,叫你不要记得她,你是言家的大姑娘,是言家的千金小姐,一切都不会变。还有,她爱你,也对不起你,不过她并不后悔生下了你,你是她永远的珍宝。” 言少轻的脸上顿时失了血色。 她的心灵悲恸着,她的眼眶胀热。 她想哭,却哭不出来,她想喊,也发不出声音。 她觉得自己差劲,她太差劲了,她们母女在这世间的最后对话竟是问案…… 之后言少轻病倒了,病来如山倒,她一病不起。 她病着,一直睡睡醒醒、昏昏沉沉,不问世事,不知道谁来看过她,也不知道谁又走了,什么都不知道,只靠着多兰天天给她强灌米粥,这才活了下来。 她意志消沉,过得如同行尸走肉,苦的是那没有生病的人,那有意志的人,因为他清醒着,他有他必须做的事,活该受尽了煎熬。 不过,今日总算迎来最后的结果了,他再也不必扮演双面人。 午后的御书房里,宇文珑持笔批阅奏折,紫妃在旁伺候笔墨,她时不时看着宇文珑的俊颜,朱唇薄染笑意,两人之间和谐得像琴瑟和鸣图。 紫妃素白的手捧了一杯茶水到宇文珑面前,“都批了一个时辰了,皇上喝口茶,歇歇吧!” 宇文珑抬眸对她一笑,“爱妃喝,爱妃也伺候朕一个时辰了,肯定是渴了。” “皇上真是的,怎么老是为臣妾着想?”紫妃笑着,以袖掩口,啜了几口茶水。“皇上今日好像特别高兴?” 言尚书突然暴毙身亡,皇后又重病不起,加上皇后不堪的真实身世,想来离言家式微不远了,只要她怀上龙子,皇后肯定会被废,以她目前受宠的程度,皇后的宝座一定是她的。 只不过,以她受的恩宠,她早该怀上孩子才对,却迟迟没有消息,那边也一直催促她,要她设法受孕,待他们攻进京城时,便要拥立她月复中胎儿为帝。 自然了,那只是一个冠冕堂皇、要让一干老臣服气的说法,真正当皇帝的人自然不会是个流有宇文珑血脉的小娃儿,她心上的那个人,才是早晚会登上帝位之人,而她,同样是皇后,是他许诺的…… 宇文珑朗朗一笑,点了点头,“因为朕终于将他们一网打尽了,这局布得够久,朕也乏了。” “哦?皇上将谁们一网打尽了?”紫妃见他兴致好,便凑趣地道:“是不是北匈奴那些蛮人?皇上之前不是还说北匈奴人不知好歹,定要给他们个教训,如今是教训他们了吗?” “不是。”宇文珑抬眸,笑睇着她。“是文琅和管太傅啊,你不会不认得他们吧?紫达姑娘。” 紫妃一震,勉强笑道:“皇上在说什么?臣妾一个字都听不懂。” 宇文珑淡淡笑着,“听不懂无妨,等你去大理寺狱里时,可以慢慢听文琅说,他们已在那里候着你了,要朕现在派人送你过去吗?” 紫妃僵硬地问:“你说,他们在大理寺狱?” 宇文珑闲闲地看着她笑。“这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吗?紫达姑娘何须惊慌至此?” 紫妃不由得退了几步,声音也弱了三分。“你是何时知道的?我何时露出了破绽?” 宇文珑挑眉看她,似笑非笑道:“你没有露出破绽,是朕一开始便知道。” 紫妃脸色一变,“不可能!” “你耳下的红痣……”宇文珑玩味地一笑。“虽然初见时你戴着半脸面具,可却没有遮住耳朵,当时朕便注意到了你耳下的红痣。当你那么凑巧的出现在猎场傍朕射伤时,朕一眼就看到了你的红痣,当下朕已起了疑心。 “朕将计就计把你带回宫来,利用你给朕的这条明确线索,先查文琅,再查到管太傅身上,还真让朕查出了惊天秘密,管太傅勾结文琅,文琅许了他事成之后给一品镇国公大位,就是他把你送进猎场的。他真有通天本领,甚至还安排了人,有办法让在大理寺狱中待审的杨七诈死,并用一具来路不明的尸体充做杨七让仵作验尸,将杨七送了出去,之后将那仵作灭口…… “至于那孔明辉果然是弃子,因他想退出,对这等谋逆大事打算收手不干。你们本是要他去救出杨七,谁知他竟想杀杨七灭口,没想到误伤皇后,他被杀了也是刚好。” 说着,他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要复兴照月族是吧?要夺取朕的皇位是吧?宇文琅是我父皇跟照月族公主轩辕姒烟所生,他化名文琅,自称来自大梁,实则为其母报仇而来,以谋士之名混到了理郡王府门下,又呈上国策一篇,卸下朕的戒心。 “而你,微不足道的你不过是他的一颗棋子,朕故意冷落皇后,与太后串通,编造出一个与你面貌神似的紫儿的故事来取信于你,再专宠于你,卸了你的心防,最后再故意把放置一千万两黄金和军备的地点写在密函里,当你的面放进御书房龙案上的暗格里,好让你去偷看,再去通风报信,进而将所有人一网打尽,甚至连那死而复生的杨七都捉到了,他也供出了第一回的黄金劫案,内贼正是管太傅,而协助杨七劫走黄金车的外援则是文琅的人马。 “当管颐发现皇后等人查到翠仙坊的彩娘身上,怕彩娘会供出他来,他立即派人去纵火要烧死彩娘,彩娘当夜不在房里,没死成,管颐又派两个属下装成酒客去翠仙坊指名彩娘作陪,这回彩娘真的被灭口了。其实她月复中孩子的爹就是管颐,管颐明知道彩娘是孔明辉的女人还染指,他也明知道彩娘怀了他的孩子还是痛下杀手,这也只能怪彩娘自己贪慕虚荣、咎由自取,得知管颐的官位比孔明辉大上许多,便靠向了管颐,就如同你一般,明知道利用你身子的文琅不是真心爱你,却甘心当他的棋子,真是够傻的。” 紫妃的脸色一阵殷红一阵苍白,她的气息极度不稳,胸口起伏不定,她看着眼眸闪亮的宇文珑,勉强的开口道:“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还夜夜召我侍寝?你就不怕我在交欢时刺杀你吗?” 难道,他是贪恋她的身子吗?该死! 听到她的问题,宇文珑却是笑了。“因为那又不是朕,朕自然不怕了。” 紫妃脸色一变,“这是什么意思?不是你?那是何人?” “那个人是谁,朕也不知道,你要问尚公公了,因为人是他找的。”宇文珑扬声唤,“尚德海!” 尚德海立马托着拂尘、躬着身子小跑步进来了,就像候传了许久似的。 “奴才在!”一个洪亮的应答。 第28页 宇文珑懒懒地一瞥眼,“你告诉紫达姑娘,与紫达姑娘苟且的是何人?朕也有些好奇,能让紫达姑娘不起疑,那肯定是很会作戏了,莫非是个戏子?” 紫妃越听,脸色益发地死白。 “禀皇上,奴才就是花钱找了个身量体型跟皇上差不多的龙阳君,每做一次的报酬是十两银子,从宫外就蒙着脸进来了,跟他说要扮演的是皇帝的角色。他是个熟手,这种事见得多,极为上道,也没多问。不过姑娘放心,奴才交代了,不可让姑娘受孕,那龙阳君素日里伺候的都是男客,奴才跟他说要伺候女客,他还百般不情愿呢,若不是奴才给他添了银两,这笔买卖肯定做不成。” 紫妃脸上一片死灰,她清清白白的身子,竟然给一个男妓糟蹋了,还糟蹋了那么久…… 每次被召寝,她都是沐浴后一丝不挂的躺在龙床上等候,伺候的宫女会为她戴上眼罩,她以为是宫里的规矩,便没有多问,完事之后,“皇上”总会先行离去,跟着会有宫女进来再次为她沐浴包衣,再将她送回紫华宫。 她从来没有疑心过登上龙床的那个人不是宇文珑,难怪在龙床之外,他从来不会吻她或做更亲密之举…… 宇文珑的嘴角漾起温柔的笑,就好像仍当她是宠妃似的。“紫达姑娘可还有其他疑问?若是有,朕一定知无不言,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她冷笑,悄然转动衣袖里的暗器,这么近的距离,她有把握打中宇文珑的咽喉,只要他死了,那还是他们赢了。 “你以为结束了吗?笑话,这只是开始……” 然,话未说完,她忽然一阵晕眩,手中的暗器也使不出力。“怎……怎么回事……” 宇文珑笑了笑。“你刚刚不是喝了杯茶吗爱妃,这么快就忘了?” 尾声迎来最终幸福 谋逆是死罪,文琅、管颐相关人等,秋审后问斩。 这件事宇文珑刻意不告诉太后,直到人都问斩了,他才说了出来。 太后听闻之后,果然很是惊异。“你说,轩辕姒烟当年生下了你父皇的孩子?那孩子还顺利长大成人了,回来替他娘报仇?” “不过,因为儿子够机智,够聪明,所以他没报成仇,如今已去幽冥地府与他娘亲团聚了。” 太后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件事是你父皇负了轩辕姒烟,你父皇怕照月族坐大,这才把照月族灭了,轩辕姒烟伤心之下,离开了皇宫,不知所踪。” 宇文珑挑眉道:“儿子倒认为父皇的顾忌有其道理,一山不容二虎,既然大云已有我宇文家族,又岂能容他轩辕氏?” 太后睐了他一眼。“你倒是懂你父皇的心思,不过你父皇肯定没想到你会继承他的江山。” 宇文珑心里忍不住苦笑,母后这话也不知是褒是贬,听得人怪不舒服的。 “那个孩子论起来是你和太上皇的兄长。”太后似有所遗憾地道:“是你父皇的庶长子,他比太上皇出生还早,是你皇兄,你们血脉相连,如今却是这样结果……唉,若能好好规劝引导,或许能走回正途。” 见太后言语之间颇多惋惜,宇文珑道:“儿子就是怕母后妇人之仁,才会先斩后奏。” 太后一个饱满的白眼过去。妇人之仁?这话是在说她心慈手软还是说她短视近利?真是让人听了心里怪不舒服的。 宇文珑起身,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肩背。 太后抬眼看着他,有些不高兴地问道:“你去哪啊?再陪哀家坐会儿,梦梦被你送到莲花庵去带发修行了,皇后又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哀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宇文珑朝太后神清气爽的一笑。“我去找皇后。” 太后更不高兴了,“没出息,你为何日日都要去找皇后?就不能皇后来找你吗?” 宇文珑笑吟吟,“皇后怀着孕,自然不宜走动,儿子又没怀胎,去大理寺找她刚好。” 太后恨恨地瞪着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妻奴,你行!” 玄光十二年,秋高气爽,晴空万里。 京城木樨飘香,暗金色的木樨花开得热热闹闹。 今日宫里将迎来一场比武射箭大会,参赛者都是些世袭的小侯爷、小王爷、小郡王们,而太子、亲王和诸侯也是参赛要角,这是当今圣上打从立了嫡长子为太子之后便定下的规矩,用意在于培养太子党。 纵观历朝历代,每一任在位的帝王都对太子党十分反感,有些皇帝甚至认为是弑君夺位的节奏,但宇文珑的想法不同。 太子党多好啊,等几年后他退位了,太子有一帮从小一块儿长大,一起学文习武的同伴帮衬着他,他也可以放心带着少轻去金陵寻他皇兄玩乐了。 总之,他这一切的布局都是朝退位去玩乐为出发点设置的,是以,今日能进入大会的亲贵子弟都是他精心挑选饼的,皆是忠臣良将之后,绝对可担当日后辅佐太子之重任。 此时,靶场上,五位各差一岁的皇子一字排开,分别穿着黑、白、蓝、紫、绿的锦衣短衫,他们架式十足的拉着弓,正要比射箭。 宇文日、宇文月、宇文星、宇文辰、宇文光是五位皇子的名字,最长的快十一岁,最小的六岁,全生得与宇文珑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其中宇文日在五岁那年已被立为太子了。 言少轻会生这么多,说明了帝后有多恩爱,一方面也是后宫只有她一个,她不生谁生?想要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点牺牲她还是有自觉的,免得背上令皇室雕零的罪名。 瞧,虽然她只有一个人,可生的却是比先皇的嫔妃们加起来还多,她也不算愧对宇文家的祖宗了。 臂武台上,帝后并肩坐着,虽是入秋了,但言少轻怕热,宇文珑特地吩咐四个宫女在她身后挥动凉扇,她面前的长几上摆着一只蜜桃冰碗,太后说他是妻奴,实在不为过。 “朕的日儿何时才会真正的长大,接下这江山?”宇文珑感叹地说道:“他让朕操的心最多,不接朕的江山,说不过去。” 做娘的不以为然。“胡说,日儿聪明上进,功课出色,允文允武,爱护手足,何时让人操过心了?” “我是说他在你这里的时候。”宇文珑指了指她的肚子。“那时简直让朕操碎了心,夜夜都难以成眠,心惊肉跳的生怕你会做出什么令朕懊悔一生的事来,比如怀着孩子悄然离开京城,从此隐姓埋名的过日子,让朕一辈子再也找不着你们母子俩。” “皇上布了天罗地网,我又怎么逃得开?”言少轻拿起冰碗来啜了几口,眉眼不抬。 “就说孟太医吧,本以为他是祖母的人,会替我保守有孕的秘密,谁知他离了凤仪宫竟就直接去向你禀告了,当我以为无人知晓时,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宇文珑笑着拉她的手,轻轻揉捏,“是你太傻了,皇宫里的人自然全部效忠于朕,你忘了他们领谁的薪俸啦?” 言少轻凤眸微眯,“敢情皇上是用钱砸人?” “皇后过奖了。”他朝她顽皮地眨眨眼,就像他年少时的样子。“娘子,我已经在给咱们的儿子们物色侍读了,跟你一样的那种侍读,这样,未来的皇后人选都不用愁了,儿子们也会随了朕,把他们自个儿的皇后当宝一样的来守护着,祖母说的,这叫伟大的基因遗传是不?”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