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两国舅爷(上)》 第1页 第一章被泼出去的一家人(1) 瓷器摔破匡啷的声响传出来,不只惊了屋里的人,就连猫在屋檐下听壁脚的一男一女都同时动了动。 少年的动作大,不管不顾的就想进门去。 豆蔻年华的少女飞快的拉了下他的袖子,轻喝道:“再等等。” “娘要是有个什么万一……”少年似乎觉得少女太过冷血,不喜的皱了皱还有些稚气未月兑却可称之英挺的长眉。 “祖母那种好面子的人,她再怎么发火,难道还会打杀了娘?再说,爹也在里头,你这会儿进去,怎么解释?要是知道我们在这里偷听,没得让祖母给娘添堵了。”少女压低着嗓子分析。 不是她冷血,是她这烂好人一个的爹好不容易硬了一把,居然敢站到老太太面前,她得看看他能硬到什么程度,若是真的不行,她再进去。 还有,目前的她应该是病殃殃的躺在床上要死要活的人,这要大剌剌的冲出去,装死的谎言不就不攻自破了。 见哥哥稍微冷静下来,她用沾了口水的食指把窗纸戳了个洞。 这是要偷看屋里的动静了。 少年看了眼少女的动作,虽然不以为然妹妹的大胆,不过,他早就想这么做了,很快把靠近自己的窗纸也弄了个洞,然后头凑了过去。 伏幼抿嘴一笑,也随之把眼睛移了过去。 他们兄妹俩这角度不能说选得好,可一眼望去,还是能清楚地瞧见上房里坐在上位的伏老太太的脸是黑的,伏二太太还是一如往常的端着似笑非笑的脸,只是那上挑的眉峰看得出来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而伏三太太在坐月子,自然是不在的。 至于容貌清美秀丽,脸色有些憔悴,眼睛红红肿肿地跪在地上的妇人,就是伏家大房媳妇,也就是伏观和伏幼的娘李氏。 她身边一起跪着的是大房嫡长子伏临门。 “你们这是打算违逆我这老婆子了?”伏老太太脸色难看,声音带着气急败坏的严厉。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伏临门脸色都变了,他不得不分辩,“孩儿不敢,只是幼幼那孩子命苦,还没嫁出门就摊上了那样的人家,这也不是她愿意的。” “你还有话好说了?口口声声不让那丫头去家庙,让一个守望门寡的丫头留在府里,可我伏家的名声呢,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家的脸面要往哪搁?活该放在地上践踏吗?”伏老太太白白胖胖的,不是那种虚胖,是实打实的胖,可见日子过得十分舒心,但这时疾言厉色,耷拉下来的眼皮子里都是怒气。 人要脸树要皮,就是要名声,可名声这种东西是什么,是吃饱穿暖后衍生出来的讲究,的确也是,伏家在这舄水镇上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合着几代人的努力,房产、铺面都有,尤其到了伏临门这一代,镇子里百姓只要提起伏家当铺没有人不知道的。 “娘,幼儿是我的女儿,您的亲孙女,您就发发慈悲,让她留在家里吧,媳妇会把她看好,绝不让她出家门一步,碍您的眼的。”李氏把头低到尘埃里。 “一盆泼出去的水,已经是外人,让一个守望门寡的丫头留在府中,你们不要脸,我老婆子要!”伏老太太拔高声音,是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他们伏家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传出这样的丑事,唯有快刀斩乱麻把那丫头赶紧送走,这才是止血的法子,要不然外面不知会疯传成什么样子,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娘,那孩子不是连门都还没出?”李氏不甘心的道了句。 那炎家书生命薄,身子骨本来就欠安,是婆母看在人家彩礼丰厚的分上答应下来的亲事,老实说,她和孩子的爹对这桩婚事本就不看好,只是三番两次拒绝,不但没能让老人家改变主意,回了这桩亲事,还没少过冲突。 俗话说胳膊扭不过大腿,顶撞婆母,不敬长辈,不孝父母的罪名一安在头上,她和孩子的爹又能怎么办,最终只得允了,谁知却害苦了女儿。 “是啊,娘,幼幼怎么说都不算是他炎家的人。”伏临门是站在娘子这边的,那炎家书生短命,没道理就这样赔上他的闺女,然而对上的人是他娘,很明显的底气不足了。 案亲过世得早,他们家四个兄妹是娘一手拉拔大的,可以想象他娘有多不容易,他是家中长子,对母亲的辛劳比几个弟妹都更加深刻,可是,如今娘老了,行事诸多昏聩,对孩子们的不公平也就算了,但是幼幼可是他唯一的女儿啊!要把他的女儿赶到家庙去当姑子,他不肯! 李氏一脸豁出去的表情,就算被人家说她忤逆不敬,她也认了。“说到底,娘家是啥,那是嫁出去闺女的依仗,要是依照您的话,那嫁出去的闺女不都得忍气吞声,有了冤屈也不能找娘家庇护?” 伏老太太面上还强忍着,但是从她微微哆嗦的嘴唇看得出来她被气得不轻。“你们夫妻倒好,翅膀硬了,你一言我一句地指摘我的不是,为了一个臭丫头,居然说出这种话来,你这不孝媳,眼里是没有我这老太婆存在了,是我这做祖母的人狠心吗?也不想想你女儿如今的名声可难听了,那是望门寡,是衰星、丧门星,让她留在家里头,没得会连累其他兄弟姊妹!” “娘,您不要和大哥大嫂置气,他们不就是一心想顾全大姑娘吗?想想我们家也有几个姑娘快到说亲的年纪,这倒没什么错,人都是为己嘛。”伏二太太扭着腰走到伏老太太身边,还用手在老太太胸前抚了抚。 这是往灶里扔了把柴啊!伏幼见二婶娘都发话加油添醋了,再不出面替自己争取一把可不行,朝哥哥丢去一记眼神,示意他扶着自己进屋。不怪她多存了个心眼,她要是一副神清气爽、头好壮壮的模样进门,老太太更有借口牵拖她爹娘,说她躺在床上是在装死。 见到伏幼,伏老太太顿时脸拉得比马脸还要长,怒火腾地冒了出来,她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看了大房兄妹一眼,神情阴沉。 “好,很好,你们一个个主意都大了,嫌我这老婆子碍眼,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那么我也不碍你们的眼,我还是早早去黄泉下找你爹,我苦命啊!”好端端,气势如虹的老太太突然捂住胸口,虽然没有像市井妇人那般撒泼拍腿、滚地耍无赖,却也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了起来。 在伏幼看来,这和市井泼妇又有什么差别? 见父母都跪着,两兄妹也没有站着的道理,只能屈膝跪在地上。 偏偏伏二太太眼珠滴溜溜的转着看大房几人,还没完。 “大哥大嫂,你们就消停一会儿吧,就算你不心疼你二弟几个孩子,也心疼一下娘,你们一个劲的惹娘生气,要是把娘闹出个什么好歹来,罪过可就大了。” 这话里话外挑拨的味道浓厚,大房要是继续理论下去,就是忤逆和不友爱兄弟了。 伏幼还没开口,她那老实巴交的爹在长叹一口气后,准备打退堂鼓了。 李氏见丈夫闭了嘴,看看跪在一旁的女儿和儿子,心里又疼又难受,可又要顾忌着一家子的脸面,只好道:“是媳妇的错,娘不要气坏了身子。” 伏临门在外头做事的时候,李氏除了要带孩子,又要伺候苛刻的婆母及一大家子人,丈夫赚的银子都落在老太太手里,说是要为伏家买田买地置产,可从不曾有一文钱攥在李氏的手里。 第2页 丈夫给她的东西也捂不住,无论是伏老太太还是二房,总会以各种借口搜刮了去,转手给了二房、三房几个子孙。 伏幼偷偷翻了个大白眼,瞧祖母那气血红润的脸色,粗壮得像头牛的身材,再说她在那里又哭又嚎的,眼里可是半滴泪水也没有,哪里有气坏身子的样子? 这时代妇人的悲哀就是念着做人儿媳妇的本分,不肯顶撞公婆,也不挑拨家里关系,总觉得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分那么清楚。 不过伏幼以为,你念着是一家人,可她这位祖母可不这么认为,祖母只觉得大房软弱可欺,动不动就蹬鼻子上脸的。 在原主的记忆里,祖母的心就是偏的,从小她藏在瓦罐里的糖块只会给二房的哥儿和姐儿,一不小心被他们大房兄妹撞见,鼻子一哼,心情好拿个一文钱搪塞,心情欠佳时就骂他们没规矩,没她老人家的允许随便闯她的房间,然后,娘就要倒霉了…… 二房的孩子想要什么有什么,她和大哥运气就没那么好,伏观打十岁就跟着爹在当铺干活,要不是娘哭死哭活说二房的孩子一个个都在私塾读书,没道理他们大房的唯一男丁、老太太的嫡长孙连字都不会认,只能去铺子干活。 这举动当然惹恼了祖母,明着答应了让大哥上半天读书、下半天去铺子帮忙,私下却给她娘狠狠的立规矩,把她娘整得大病一场,差点送命。 而她那个老实爹只会咳声叹气后,叫她娘忍耐。 忍忍忍,这是要忍到何年何月? 伏二太太是谁?她是老太太娘家兄弟的女儿,是她亲侄女。 也就是说,祖母的心是向着娘家的。 二叔父又是个嘴甜的,一样和大房在当铺做事,却总是蜻蜓点水来过一会儿当作点卯,随后走得不见人影,也不知去了哪里,不过人家就是会小意讨好老太太,就算几天几夜不回家,随便买点新鲜的小玩意儿回来认错,没多久又能从老太太那里挖走更大的好处了。 这种攒家产的本事,她爹完全不行。 至于三叔父,说好听是一心向学,说难听就是个读死书的,茶来伸手,饭来张口,五谷不分,完全不管事。 娶了三婶娘,夫唱妇随,关起门来过起自己的小日子,这会儿生了孩子,幸好家里有不少仆妇丫头,否则照她看,可是得让她娘去服侍那位了。 她们家过得坑坑巴巴,其他几房过得油水滋润,明明干活的人都是他们这一房,却没有谁看见他们的辛苦,从来没有…… 说到底,大房就是吃了老实的亏,还亏大了。 日前,祖母替她谈了门婚事,吞了所有的彩礼不说,谁知道男方底子差,没能撑到她过门就葛屁了,结果她就成了万恶不赦的扫把星,祖母则怕她带衰一家子,怕别人说话难听,越看她越不顺眼,想尽办法要把她撵出去。 她原来是不寄望注重兄弟情谊的父亲能替她出头的,因为在原主的记忆里,打她从娘的肚皮钻出来,只要遇上二房和三房的事,她爹标准的一套流程就是要自家人忍气吞声。 他不知道人忍久了性格是会扭曲的吗? 这种日子不是人过的,能这样过日子的都不是人。 不是她没有当人家晚辈的自觉,只是在发生祖母一次次压迫他们大房的那些破事后,她就已经没法把这位老太太当作长辈来尊敬了。 老人只长白头发不长脑子,缺乏应有的智慧,只知道予取予求,还要赶尽杀绝,凭什么叫晚辈给予相对的尊敬? “两条路给你们选。”伏老太太眼泪也不抹了,喝了口二媳妇递过来的茶,润了润喉咙,一派非常理所当然、他们必定言听计从的表情。 伏临门和李氏俱抬起了头,眼底有着希冀和难以形容的茫然,倒是伏幼眼观鼻、鼻观心,什么想头都没有。 “一嘛,就是幼姐儿去家庙,她的月银还是照以往在府中的分例供给,我也仍旧当她是我的乖孙女,家庙中的住持靠的是我们伏氏族中的供养,想必不会薄待了她。二嘛,既然你们把一个丫头看得那么重,没把我这当娘的话听进去,那一家子都出去吧!”说到最后几个字,脸色都沉了下来,虽然不见得是咬牙切齿,可心中的不满连掩饰都不愿了。 伏临门琢磨了一下才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心里一片森寒,他心胆俱裂的哀叫了声,“娘?!” “娘这是要赶我们一家四口出去?”李氏茫然的盯着丈夫,膝盖无力一下跪不住,跌坐在地上。 伏老太太有些得意,这杀手锏看起来有用,要离了这个家是那么容易的事吗?被撵出去的人可是无根的浮萍,要活下去有那么简单容易? 有点脑子的人都会选择舍了用处不大的女儿,乖乖留在家族里,享受族中的庇荫。 她也不叫身边的大丫鬟伺候,伸出手示意二媳妇扶她进里间去,撇下大儿子一家子在厅堂上面面相觑。 眼见着老太太被一堆人簇拥着进去了,伏幼首先起身扶起了李氏,伏观也搀起他爹。 “有什么话,咱们回自家屋里再说吧。” 女儿的这股冷静让心惶惶的夫妻俩好像吃了颗定心丸,也的确,这上房可不是什么商量事情的好地方。 一家四口人慢慢走出伏老太太的上房,李氏一直捂着心口张大嘴巴,老半天也没回过神来。 回到他们的院子,伏幼赶紧倒茶,“爹,喝口茶,把心情缓缓。” 伏临门摆摆手,一脸沉思,接过茶杯就往几上放,半点没有想喝茶的意思。 李氏看丈夫那样,一开口,眼泪就成串的掉下来,“这该怎么办是好?娘的意思是要让我们分出去吗?” “不是分,是让我们自己出去住。”伏临门面色颓丧,这跟被赶出门没什么两样。 “又没有分家,凭什么叫我们出去?”伏观不服。这伏家家业有一大半都是他爹挣来的,除了功劳还有苦劳,一句叫他们出去,他们就活该要出去吗? 伏幼的心里却是一个劲的冷笑。 老太太这般作态,为的不就是想把她赶出家门,爹娘替她争取,不合老太太的心意,自然变着法子逼迫爹娘答应这件事。 伏老太爷去得早,这个家如今是老太太作主,后宅虽然是李氏掌着中馈,伏二太太协助,可就是有人虎视眈眈着内院大权,伏二太太这么撺掇着老太太,心里在盘算什么昭然若揭。 以现今形势,若还是原主那遗传了李氏的逆来顺受、轻易被人搓圆捏扁的个性,被老太太这么一威胁,有九成机会会任人安排丢到家庙去,不用几年,众人便会忘记她的存在,这一生就这样gameover了。 不过,她只是接收了原主的记忆,性子倒不打算因循,从现代穿越来的她,比原主多了更多的智慧与历练。 第一章被泼出去的一家人(2) 前些时候,原主在得知自己成为寡妇,不知何去何从,哭到眼睛流不出眼泪,觉得人生灰暗无望,便解下衣带悬梁求死了。 原主这一求死,让在现代因为所有器官衰竭,微笑等待死神的她有了再活一世的机会。 她不明白,她等了一辈子,有机会去到那花开时无叶,有叶时无花,花叶永不相见,生生相错的彼岸花畔,去见那她思念了一生的人,她都做好准备了,再度醒来,却是花非花,雾非雾,这个身体还是原主的那个身体,芯却换上她这个来自现代的人。 非她所愿,非她所想,她来这里做什么?这样的活法到底有什么意思?她不想活在这全然陌生古老的人间。 第3页 是镜子里的那张容貌改变了她想寻死的念头,铜镜里那个模糊不清的女子是年纪正好的二八年华,重点是,面貌和上一世年轻时的自己有七八分的相似。 她错愕了很久。 她能用一颗垂垂老矣的心带着这样的容貌活下去吗?用这张她睽违多年,几乎要忘记了的容颜? 无论如何,这张脸,让她想死的心淡了些。 接着,就是这个闹烘烘的家。 知道自己穿越后,她特意在床上多躺了好几天,好了解这个家庭的成员、背景,直到原主的爹娘为她争到老太太的面前去,她这才爬了起来。 既然是攸关自己的大事,没道理让别人替她奋斗出力,自己凉凉躺在床上,她得为自己争取一把。 “爹、娘,祖母要我入家庙,女儿是不去的,为了不让您和娘为难,女儿自己出去,只要立个女户,我也能过日子。” “什么女户?什么自己出府?我头一个不答应!”伏观嘴上没胡子,要不这会儿可能气得连胡子都翘起来了。 祖母就是个老糊涂,老糊涂的话能听吗? 他丧气的想,不听还真不行。 伏幼也不看大哥一脸吃了苍蝇的样子。“祖母口口声声说我是泼出去的水,不把我这盆水泼出去,她是不会甘心的,我与其赖在家里让她心里不痛快,将来找爹娘的麻烦,不如我如了她的意。” 这可不像自己那温驯到没有脾气的女儿会说的话,伏临门和李氏齐齐看着伏幼,只觉得站在眼前的女儿越发让人看不透。 以前女儿似乎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不答应,娘就你一个心肝宝贝女儿,要出去,咱们一起出去!”李氏脑袋一热,也不知道自己喊出了什么,看见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这才怯弱弱的看向她的天——伏临门。 “这不是小事。”伏临门举棋不定,这么被分出去算怎么回事?但是他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女儿进家庙,一辈子吃斋念佛地老死在那里? 他的女儿多可爱啊,她就是熨贴的小棉袄,往昔只要他晚归,她会迈着小短腿,抱板凳,站上去给他捶肩,还会装大人样的问他累不累? 他哪舍得把女儿送到清苦孤寂的家庙去,年复一年,终老一生? 可出去了,这一家子怎么生活? 这活生生又严峻的问题横亘在眼前,想想都得怪他,当铺生意不差,他手边却没能存下一星半点的银子,是他没用。 “爹如果是担心银子,这倒不怕,女儿有钱,何况咱们一家人同心,不怕日子过不下去。”她伏幼可不是真的十五岁少女,她多活的那一辈子是活到七十几岁,心里可是有算计和精明的。 “我赞成妹妹,祖母既然要咱们走,谁稀罕了一直继续忍气吞声的住在这,我年轻力壮,就算出去扛大包也能养活爹娘和妹妹,再说这回咱们忍了,祖母只会把我们大房瞧得更扁,更不当回事,日子不会变好,只会越来越糟心。” 从小到大,伏观对祖母的感觉就是一个心偏到胳肢窝的老人,祖父还在时,凡事还愿意讲理,年纪大了后,独断习惯,越发胡涂,近些年根本是被二叔父牵着鼻子走。 案亲的服从忠厚、一心为家族打拚在祖母眼里就是懦弱呆板好使唤,是免费的长工,娘的温柔贤淑更是让其成为无偿的管家下人,祖母这回动脑筋动到妹妹身上,爹娘虽然不满意男方,可拗不过祖母,勉强应了这门亲,结果出了事,错仍在他们身上,下一回说不定歪脑筋就打到他身上了。 一想到二婶娘和祖母的嘴脸,他就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可不想娶二婶娘娘家亲戚的任何一个女子。 家里已经有两个老钱家的奇葩,真的无须赌上他的人生再见证一个。 伏临门可不懂儿子心思,他瞅着面色清明、表情镇静的伏幼,叹气道:“你那点小钱能顶什么用,还是自己留着买胭脂水粉,银钱的事,爹来设法。” 看着自家妻小那复杂的表情,身为一家之主的伏临门哪里不明白娘子和孩子在这个家里受了多少憋屈? 瞧着他们在听到他的话后,脸上的欢喜大大地掩盖过对未知的害怕恐惧,他想,也许出去独立过日子,对他们大房来说未必是件坏事。 他考虑得多,并不是担心旁人说话难听,说到底是不愿断了兄弟情分。 也罢!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他是家中长子,当年答应爹要把门户支应起来,他做到了,这些年孩子的娘跟着他忍气吞声、委曲求全,他是该自私一回,替自己家人打算了。 伏临门环顾家人们一圈,道:“既然你们都觉得搬出去好,那就搬吧!你们赶紧收拾收拾,我去找房子。”还有,得先去借点钱来应应急了。 伏幼回自己的屋里后,并没有忙着打包行李。 她的院子不算大,屋里布置得也简单,外屋摆着一张圆桌,几张绣凳,珠帘子隔出来的里屋除了一张贴皮子的包镶床外,还有一张梳妆台连着衣柜,角落用屏风隔了个小间,里面摆了浴桶和恭桶。 她是伏府的大姑娘,按例有四个大丫鬟,原主待这些丫鬟如何、亲不亲近她不知道,也没打算要追究,她让其中一个丫鬟去把院子所有的下人都集合起来,一等众人安静下来便简单扼要的说出大房要出府的决定,问谁愿意跟着出去,如果不愿意,也不勉强。 不能为她所用,她们的后续自然就不用她操心。 这段时日她看得出来,她院子里的丫鬟仆妇婆子都是伏老太太那边安排过来的人,说起来就是她那个亲娘的不是了,还是当家主母呢,却连安排个人给女儿的权力都没有,再说了,这个原主也活该,日子不知道怎么过的,身边竟然连一个心月复都没有。 用膝盖想也知道,不会有人要随她离开伏府的。 所谓人往高处爬,水往低处流,这些人以前跟着她,也许觉得往后的日子还有奔头,毕竟她那时还挂着大姑娘的名头,如今她成了寡妇,他们这一房又要离开伏府——伏府或许不怎么样,老太太素日里严苛,月银也不丰厚,除了几个忠心耿耿的有油水,其他人别想有什么好处,可无论如何,伏府还是这些人待习惯的舒适圈,她们没有陪着她去外头吃苦受罪的道理。 在这些下人眼中的大姑娘,就是个心中没主意的主儿,召她们说话向来不曾有过,一开始许多人都是漫不经心的听着,没往心里去,可慢慢听出味儿了,也察觉到大姑娘语意清楚干脆,面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那严肃和威严居然让人有些陌生和不适应。 随意低声闲聊、嗡嗡的喧闹声渐渐停止后,慢着!大姑娘这是在说大房要离开伏府? 细碎的讨论声又起,伏幼等了一刻,一个个见她冷冽起来的脸色,慢慢地垂下了头,除了躲避伏幼的目光,也安静了下来。 但还是没有半个人站出来表态。 很好,少了几双筷子吃饭,爹娘的压力也许能小一点。 自我安慰之余,伏幼不免对原主的无能嗤之以鼻,她见过人缘不好的,没见过这么不好的。 “大姑娘。”人群里忽然发出一道嘹亮的声音,一个身材壮硕的丫头探出头来。 她一出声,人群很自然的给她让了个道。 胖姑瞅着前后左右,也没有什么害羞的意思,肉肉的手绞着衣角,憨憨的笑道:“胖姑愿意跟姑娘一道,胖姑力气大,能干的活儿多,胖姑也不要月例,只要一天能吃上五个窝窝头就好。” 第4页 这个叫胖姑的丫头伏幼没印象,看见她洗得一身白的粗布衣裳和脚底破了一个洞的鞋尖,肯定她是个干粗活的。 伏幼挥手,让众人都散了。 她点点头,对胖姑道:“嗯,那你回罩房去把你的东西整理出来,人先过来我这里,我保证每天会给你吃够五个大白胖馒头。”该给的工钱也不会少她的。 胖姑伸出五根短胖又脏污的手指头,有些被挤小了的眼珠亮了起来。“细面粉蒸的白胖香香的大馒头?” “嗯,一天三顿饭,你想吃多少就能吃上多少,不过,前提是你跟着我出去,起先日子会过得有些紧,该你的活肯定不会少,这样,还想跟着我出去?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胖姑盯着自己的五根手指头不放,居然擤了擤鼻涕,模着肚皮道:“胖姑在这里一天两顿也吃不上三个窝窝头,灶上的婶子骂我吃太多,说胖姑是饿死鬼投胎,我每天晚上都饿到哭,大姑娘确定胖姑跟着你以后,会给那些馒头的数?” 伏幼也不嫌她磨人,道:“我向来说话算数。” “是吗?”她虽然脑袋不好,想想大家口中的大姑娘好像也不是什么说话算话的人,只是,她在这里过得也不好,不如就信大姑娘一回。“胖姑不后悔,胖姑想跟大姑娘走。”她重申了一遍。 “就因为我能让你吃到饱?” 她吞了下口水。“胖姑有一回饿狠了,蹲在半路上哭,大姑娘给了胖姑一块麦芽糖,胖姑一直记得。” 从她有记忆开始,没有谁对她好过,她知道因为自己丑笨,所以没有人喜欢她,可那回大姑娘给了她一块糖,那是她这辈子没吃过的滋味,她舌忝了一口,又甜又黏牙,实在太好吃了,就算肚子饿到眼睛都发绿了,她还是把那块糖藏在兜里,每天睡前拿出来舌忝一下,每天都能舌忝糖吃的那段日子,是她过过最美的日子了。 伏幼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不过为了块糖把自己卖了,傻孩子,你确定跟对人吗? 看来这个伏府虽然有钱,但实在称不上什么积善人家,连个粗使丫头都吃不饱、穿不暖,算什么好东家? 她让胖姑回去收拾,又招来一个婆子问了胖姑的事。 婆子回道——那胖姑就是个干杂活的,谁都能吩咐她做事,虽然是个家生子,爹娘却都已经去世了,如今刚满十四岁。 伏幼听了也没什么表示,转身回了外间小厅。 似乎没在她面前一起出现过的四个大丫鬟,居然都到齐了。 老实说,她还真的没什么话要对这些人讲。 “自己有什么活儿得干不清楚吗?都杵在这里干么。”没得站在这里碍眼了。 丫鬟们连忙散了,各自去做自个儿的事。 院子里的仆妇丫鬟也明显感觉到这位大姑娘有些不同了,身为下人最能感受府中的氛围,这种山雨欲来的态势,对下人来说通常不会代表什么好事情,因此一个个反而战战兢兢的干活着,没人敢到伏幼面前说道些什么。 就算大房要出去自立,还没出去之前,这位姑娘还是大姑娘啊,要站队?还不到那个时候。 当然一些比较心大的,暗地里操作了些什么,那就没有人知道了。 就算有,这些也不在伏幼的考虑范围里。 她躲在闺房里,把自己的妆奁清点了一遍。 原主是在伏府送嫁妆到炎家那天接到男方突然暴毙的消息,一屋子的兵荒马乱,是以盖上红绸布的嫁妆最后就被收进原主的小库房中。 两张公中的嫁妆单子勉强有些看头,一些绸缎料子、铜壶、银盆、子孙桶,两样小家具,其他金银饰品在另外两张单子上,是她娘从她的陪嫁里挪给她的,样式虽然有些老旧,但模在手里分量很足。 这些统共加一加,十八抬嫁妆恐怕都还是虚的,这个伏幼哪是什么伏府大姑娘,瞧那二婶娘和祖母身上都是沉甸甸的赤金饰品,轮到孙女身上,拿得出手的物事却一样也没有,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在打谁的脸? 她阖了那妆奁匣子,藏到了别处。 想到原主那对父母,说实话,她还真谈不上什么深刻的亲情,但是对于他们肯维护自己,没有随祖母起舞而放弃她这点,她还是颇为感激的,要不然如今的她可能就是在去家庙的途中了,而不是安稳的坐在闺房里清点体己。 第二章凉薄的老太太(1) 当然,即便全家要走,她也不能就此把晨昏定省这规矩给省略了,这晨昏定省是古代每一户人家必守的规矩,就算她觉得伏老太太无情无义,她还是得遵守,她要是敢不去,老太太越会觉得大房眼里没人。她不想让人诟病,该走的路,她一步也没省。 今日一早,伏老太太没给她什么好脸色看,她就一个劲的装傻,也许是还没接到她爹的回话,老太婆倒也没想着折腾她,留着彼此一张面皮好撕扯。 不过她不想惹事,不代表有人愿意放过她—— “胖姑说你不能进去就是不能进去……你要是不听胖姑的话,小心我推你,胖姑力气大,你被推倒了可不能说是我的错。” 外头传来胖姑嘹亮的嗓门,也不知是跟谁起了争执。 接着伏幼听见了二婶娘不依不饶的尖利嗓子—— “好你个哪里来的臭丫头,敢挡老娘的路,你可知道我是谁?” “胖姑当然知道你是谁,不过没有大姑娘的允许,谁都不能随便进院子。” 耙情这老实的孩子竟替她看起门户来,而她那四个大丫鬟都变成摆设,连通报吱声都省了。 胖姑这是笃定若双方起了冲突,她这主子能维护她到底吗? “胖姑,请二太太进来。”伏幼清脆地道了声。 “欸。” 伏二太太钱氏让几个丫头簇拥着进了外间厅里。 胖姑一声不吭的殿后,进门后,就站在门边,跟尊门神似的。 “幼姐儿你这里倒好,什么阿猫阿狗都进得来,这规矩都到哪去了?” 钱氏虚伪的亲热笑容向来是给人如沐春风的温柔感觉没错,可如今瞧在伏幼眼里,就是笑里藏刀、猫哭耗子假慈悲了。 伏幼眄了她一眼,不轻不重地接话,“这甫进门的就二婶娘您,好歹您是我二叔父的妻子,怎好把自己比喻成畜生了?” 钱氏一口气险些上不来,一股恶气在胸口翻搅,她硬生生地忍住,没去细想本来总是摆着小姐架子的姑娘,何时知道用言语杀人于无形了? “我来呢,是有事要说。”钱氏大剌剌往八仙桌前一坐,皮笑肉不笑地道。 这是不打算迂回,要开门见山了。 “听起来是急事,那侄女也不请您喝茶了,免得耽误您的时间。”她的人生哲学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钱氏要说的是什么,她向来没怕过事,再坏还能坏过给她安排了门差劲到极点的亲事的偏心祖母? 想必这位二太太推波助澜的功力不会少,这样的长辈没脸没皮的,还妄想她给予什么尊重? 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彼此不耽误时间。 钱氏稳住气到快要发抖的身躯,声音又僵又硬,听了让人很受罪。“你祖母已经知道你爹准备带着你们一家子搬到外面去,为了能把所有事情交割清楚,让我来把原先给你的嫁妆单子拿回去。” 伏幼故作惊讶,“嫁妆单子?二婶娘,您会不会听错了?” 没分家就把人赶出家门,已经够丢脸的了,还好意思来讨她的嫁妆单子,这单子要回到她们手里,根本不可能再还回来,她尊称她一声祖母的老人,是把她当傻子吗? 第5页 想想也是正常,以前的伏幼在伏老太太眼中,不过是个能随意拿捏的窝囊废孙女罢了,她最值钱的就是能换得炎家那些彩礼。向来家中以老太太为尊,她想要星星,只怕儿子们会连同月亮都一块摘下来讨好她,想要孙女的嫁妆单子,不过是手到擒来的小事一桩。 她要敢说不,老太太以为两巴掌就能拍死她了! “你就赶紧交上来,二婶娘也好去交差。”钱氏嗤笑了声,想与她打迷糊仗?这丫头想扮深沉,在她看来不过是垂死挣扎。 “祖母想看我的嫁妆单子,理论上我应该呈上去才对,可是祖母口口声声说伏幼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已经不是伏家女儿了,二婶娘也是出嫁的女儿,应该比我更明白,就算蓬门小户也不能动用媳妇的嫁妆,何况我们还是舄水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再说了,我的嫁妆单子以前祖母就过目过了,这回拿回去,难道是想往上头添些田产铺子给我?” 想得美,还想多添嫁妆呢! 钱氏皱起了两道柳叶眉,她可没想到伏幼会这么说,可瞧她面上不动声色的,心里不禁有些慌张了。 爱里没少说嘴的人,自从闹过一场悬梁后,这位主儿性子变得越发有主意了,她起初还不以为意,不料这些闲话中颇有几分可信之处。 不好对付吗? 倒也不至于,她若下手硬抢,就不相信这丫头能怎么样! 不过这丫头有部分是说对了,他们伏家不是村子里那些乡野鄙夫人家,婆母又好脸面,古来女子嫁妆,即便到了婆家那也是她自己的财物,自己收着,愿意贴补娘家还是婆家全看她自己,便是丈夫或公婆也没有权利动用媳妇的嫁妆。 这是大面上的规矩,若是哪家公婆把脑筋动到媳妇的嫁妆上,不但别人瞧不起,背地要戳脊梁骨,于律法上面也是不容许的,女子可以去衙门告状,把嫁妆索讨回来。 她是出嫁女,自然懂得这些自保的事。 婆母想觊觎她的嫁妆,没门!但是婆母想收回孙女的添妆,那可就不关她的事了,她乐得隔岸观火。 “好侄女,你也知道二婶娘我就是个传话的人,我要是没把事办好,回去交不了差,你祖母那脾性你是知道的,她也不会给我好果子吃,所以我只好对不起你了。”都怪婆母不好,开口闭口骂这丫头是外人,这会儿她会碰壁,可是人家记恨在心底呢。 不过那些都不干她的事,婆母要嫁妆单子,她只要把那单子拿回去就是了,其他,在这伏府里谁还能大过老太太? 钱氏话说完猛然站起来,对着跟着她来的丫鬟们挥手,厉声道:“给我搜!” 这下可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几个丫头也不忌惮伏幼,头也不回的进里屋去了。 伏幼连番冷笑,一见这阵仗,发狠的暗地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腿一疼,不要钱的眼泪就掉了出来。 “我不活,我不活了,我家婶娘强抢侄女的嫁妆单子,我要去说给左邻右舍听,让大家给我一个弱女子评评理啊!” 语音落下,伏幼又哭又嚷,掩着脸,也不管所有看傻了眼的人,提起裙摆冲出了自己的院子,直往伏府大门而去。 这些人想逼她争个鱼死网破,难道她还舍不下一张脸面吗? 要她忍气吞声的让人欺压到头上,把全家的活命钱拿走,她真的不介意把大家闹个灰头土脸,看看到底谁不要脸面! 钱氏刹那间有些没回过神来,直到伏幼冲得没影了才嚷了开来,“哎呀,你们这些死人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这事要是闹大了……”婆母还能给她好脸色看吗?恐怕想捏死她的心都有了。 一群人哪还顾得了搜找伏幼的闺房,一窝蜂的钻出院子,去找已经没有踪迹的大姑娘。 这闹烘烘的一堆人,跟不上伏幼的脚程,原来钱氏还以为伏幼充其量就是个四体不勤、娇滴滴的小泵娘,这一跑能跑多远,跑得赢这些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吗? 不过,还真抱歉了,她们气喘吁吁的从伏幼院子追到上房前,就是没看见伏幼那苗条的身影。 她们哪里知道伏幼这两天已把整个伏府都模过一遍,就连旮旯角落有什么隐密的小路都晓得,当钱氏一群人还闷头穷追的时候,她早已窜入羊肠小道,左拐右弯再拐,来到了二门处。 到了二门,她还特意停了下,好让几个眼尖的丫鬟能看见她的绣鞋和裙角边,又做作的放大嗓门,果然把歇在上房里的伏老太太给招了出来。 伏老太太一出来就看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二媳妇和仆妇婆子,眼睛就瞪大了。“这是翻天了,一点规矩也没有!你们都给我站住,这是在做什么?!” 在她的喝止下,众人是停止了追赶,可钱氏指着二门处,正好一块眼熟的布料从边角飘过去,她一口痰梗在喉咙里。“她她她……”好不容易恶心的把那口痰吞进肚子。“幼姐儿说要把嫁妆单子的事嚷给大家听,让众人评评理。” 这一说,伏老太太哪有不明白的,这事情要是闹大了,不在理的可是她,没脸没皮的也是她,她顿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一口老血差点呕出来,气得浑身发抖,用漏风的牙嚷道:“还都杵着做什么?去把那个白眼狼给我抓回来!” 想收回这份嫁妆,这道理到哪里都是说不通的。 不过,伏府这出闹剧还是在伏临门和李氏赶来给伏老太太认错,这才告终。 爹娘认错是他们为人子女的本分,和伏幼关系不大,但是她看着父母低垂的脸和愁苦的眉,心想着“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这句话,她一直以为那是在现代才被人颠覆的事,原来,在历史的鸿沟里也稀松平常得很。 以前的子女在道德的大帽子下大多能忍,因此同住一个屋檐下就算闹一闹也多只是嘴皮子官司,无伤大雅,就自家人关起门来的事,不像现代媒体发达,一不小心就闹得全世界都知道了,谁都能来评论两句。 而来自现代的她不打算忍,老太太这些作为太让人心寒,她早已经没把她当是长辈看待了,闹给左右邻居知晓又算得了什么,这在二十一世纪叫舆论的力量,家丑不外扬是落伍的想法。 老太太把她骂得狗血淋头,她也浑不在意,再难看,她总算保住了自己的嫁妆不是。 流言繁衍的速度果然惊人,伏老太太肖想霸占孙女嫁妆和把大房赶出府的事,再加上伏临门去找房子的消息都被人渲染开了,不说左邻右舍,半个镇子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伏老太太气得称病,躲在屋里谁都不见,当缩头乌龟,就连大房搬出了伏府都没有出来看上一眼。 钱氏也没敢再挑刺,只是摆着一副嘴脸。 伏临门的两个弟弟倒是送他们出了大门,却也什么话都没说。 伏临门脸上难掩惆怅,李氏却在忐忑中多了丝兴奋,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 男人自觉是离家,就算是被舍弃,难舍之情还是会有几分,女子不然,离开婆母,少了对自己指手画脚的人,凡事能自己拿主意,独当一面,就算家小一点、窄一点,只要一家人都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 第二章凉薄的老太太(2) 租来的宅子位在桂花胡同里,胡同有些长,但许是墙不高的缘故,不会显得太过狭窄,两边住家不少,院子里多栽上几株桂花树,桂花探出来,因此得名。胡同地上铺着青石板,风雨侵蚀,岁月悠长,青石板显得有些坑坑洼洼。 第6页 一看见新家,听娘低声问爹这样二进的宅子一个月要多少钱,爹回只要三两五钱银子,伏幼知道,她爹的好人缘这时候彰显出来了。 他们家租下的这间宅子地段虽不比镇子中心那片官宦宅子,但也是靠近闹区,住的多是本地老住户,都是从小见到大的老面孔,有事互相商量、帮衬。 在镇民眼中,她爹伏临门为人着实不错。 当铺向来予人负面观感,欠钱借钱,破产跑路,一般人没事是不会想上当铺的,令人避之唯恐不及,但是对伏临门而言,当铺也是许多人求得最后一丝生机的地方。 舄水镇的人日常不称当铺为当铺,而称押店。 当和押是有区别的,押是将物品暂时抵押在铺子里,在抵押期之前将本金加上谈好的利息奉上,便可将物品赎回来,若是过了抵押期,那抵押之物就归当铺了;当则会让人觉得是拿东西去换钱,当是别人家的了。 伏临门乐善好施,遇到手头不方便的熟人来质典物品,要不利息少算,要不就是就算过了抵押期,他仍会让人按旧价把物品赎回去。如果来的是穷人,他会把对方典上来的冬袄入柜后,再把他人的流当品赠给对方过冬,让那些穷人虽然得到少许的银钱能果月复,也不至于因为没了保暖的衣物连冬天都过不去。 虽然他为了这些和二弟争吵,彼此闹得不痛快,但是几乎整个镇子的人都知道他并不是那种一毛不拔的市侩生意人。 二进的宅子不大,抬头看就能从门口看见堂屋里,没有什么夹道,跨进门往里看,对着门的正前方摆着一张八仙桌,靠墙两张八仙椅,除此就没什么家具了,空荡得很。 唯一的优点就是房间多,正房之外有左右厢房,厢房和正房有两个角门,分别通向侧院、厨房,还有一个倒座间。 伏观被安置在东厢房,伏幼则被安置在西厢房,伏临门夫妇住在正房。 正经主子就四人,仆妇也只有李氏的老陪房一家人,妇人王嫂子收拾得很是齐整,瘦条身材,夫家姓兆,儿子兆方给伏观当小厮,丈夫兆陌则是跟着伏临门,算是长房的管事,还有一个女儿已经嫁出去,王嫂子则负责内院里的跑腿杂事。 除了陪房一家人,加上打定主意要跟着伏幼的胖姑,不大的宅子显得热闹非凡。 伏幼把胖姑打发去帮忙父母们安置,前世的自己很习惯凡事自己动手,并没有因为过了几天的闺阁日子就把自己当成那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她打量了一下自己住的地方,小院不算大,一明二暗的格局,清一色的水磨砖,临窗一张大炕,内室有个小门,里面是洗脸、换衣裳的地方。 看起来就连恭桶、小屏风、净手盆架都要重新置办,不过也许不用,她的嫁妆里不就一堆这些东西,香胰子、青盐、银刮舌刷什么的都是齐备着,还是簇新的。 整体看起来,这院子比起伏府的院子不仅小上一点,但是那又怎样?一家人能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经历全家为了她被赶出伏府这件事,全家同仇敌忾的站在她这边,说不感动是骗人的,她真心愿意把原主的父母当成自己这一世的父母去孝敬,把伏观当作哥哥敬爱。 这西厢房也不是一无是处,院子中间搭着葡萄架,架上冒着浅浅的绿,倒是喜人,只是一个葡萄架就把院子挤得有点小了,谈不上讲究什么,且这时计较房间如何不重要,先安顿下来比较重要。 她自己把房间收拾了,拧了抹布把所有的家具擦拭了一遍,这才去关心其他人安置得如何,没想到全家人有志一同,都来到堂屋。 “今天也算乔迁之喜,就让王嫂子去买几样熟菜回来吃了,”刚搬家,别说锅碗瓢盆还没买全,米菜面油更是别提,幸好后罩房后面有口井,用水倒是不成问题。 李氏也知道今天要自己开伙煮食是不可能了,拿了半串铜钱让王嫂子去沽酒买菜,还吩咐她要买足八人份的量,于是王嫂子带着胖姑出去了。 几口人终于坐了下来喘口气。 伏幼和伏观并肩坐了,看着向来齐整的大哥袖子还卷着,不禁出声取笑,“哥,你那房间要是还没收拾妥当,我可以帮忙。” “你这是小看我了,待会儿你去瞧瞧,我规整得不会比你差。”伏观也不示弱,方才他看到胖姑帮忙爹娘做事,妹妹那里肯定就只能靠她自己动手了。 若是没有“死过”一回的伏幼,他还不敢保证什么,在一连串的事件后,他对这位妹妹还真刮目相看了。 不说别的,就她为了保住那些嫁妆,豁出去和祖母拚搏的干劲,把祖母整得气炸了肺,就够叫人拍案叫绝了。 粗鄙吗?他不觉得,他喜欢这样全身充满活力、像朵热烈盛开花儿的妹妹。 两兄妹互扮了个鬼脸,却看见父亲的脸色有些严肃的对着母亲道—— “歇了晌我就回押店去看看,我这几天不在,也不知道铺子忙成什么样子了。” 为了找屋子、为了借钱,他已有几天没能往铺子去。 对于父亲的一相情愿,伏幼只是保持沉默。 依照祖母那种“不如我意就跟你切八段,你要是在外头活不下去了,还不是要回来求我”的心态,一旦确定他们决定搬出伏府之后,肯定是不会再让父亲踏进当铺的。 案亲要是还能靠着当铺的月俸养家活口,那她还撵他们出来做什么? 绝了父亲的后路,才能彰显她的手段坚决。 也许是伏幼把人性想得太过凉薄,但即便是三十几年的母子感情又如何?就算都是同一个肚子里蹦出来的孩子,憨厚忠诚的儿子却往往比不上嘴里抹蜜的,偏心这种事,就和手指长短一样,恐怕是永远无解的难题。 待王嫂子买了热菜熟食回来,伏幼喊着胖姑把她嫁妆里整套的碗碟汤匙筷子拿出来,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搬家后的第一顿饭。 他们也不要王嫂子留下来布菜伺候,让他们一家人和胖姑坐一桌吃饭去了。 王嫂子原先不肯,李氏却是个明理的,她慢条斯理的道:“既然我们老爷都出来了,就是新开始,我也不想把府里的那套排场搬出来继续用,这个家就我们这几个人,我知道你们一家都是好的,不用立什么太啰唆的规矩,只要大面上过得去就成,都这番光景了,你还与我见外什么?”言下不无几分欷吁和茫然。 王嫂子也不好说什么,躬身下去了。 伏幼蹭过去拉着李氏的胳膊。“娘,眼下我们家看着也许不好,可在哪都是活,我们家都是勤劳肯做的人,没道理还过不好日子,所以你也不要想太多,往后只要我们把腰杆挺直了就是,不怕人家道长短。” 李氏拍着她的小手,颇感欣慰的笑了开来。“想不到我家囡囡长大,会安慰人了。” “人家是说真的,每一种日子都有它的活法,谁知道我们往后会不会过得比本家还要快活呢?比起整日在府里老是要看祖母脸色,被二婶娘排挤,我们这会儿独立了,这样的日子就算粗茶淡饭也是快活无比。” “你这孩子说话的口气和你外祖父一个样,你外祖父也是个心宽的,他总说凡事要往前看,没有过不去的坎。” 只是她也很久没有见过娘家人了,婆母势利,对于伏临门一门心思要娶她入门非常不高兴,那是他第一次公然违逆老太太,最后她是嫁进伏家了,日子却也不好过,公公去得早,婆婆不待见她,丈夫是对她体贴小意的,可为了一家子,忙得能按时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要不是两个孩子还算贴心乖巧,她几乎都要以为自己要这么憋屈的过一辈子了。 第7页 就因为婆婆对娘家有诸多微词,父母知道她的难处,也已经很久不上门了。 要是日子安定下来,她也想回家看看老人家。 一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勇气百倍。是啊,前面最坏的日子都过去了,虽然还不知道前头的路是如何,但一家人一个不少的兜在她的身边,她有什么好担忧沮丧的? “不过,你毕竟是晚辈,怎好说你祖母的错处?往后不可以这样了,知道吗?”她可没忘记伏幼话里的不满。 伏幼嘴唇微翕,到底没有说话。 娘说得对,毕竟是晚辈,就算再不喜欢,也没有晚辈教训长辈的道理。 用过饭,伏临门也不歇晌了,擦擦嘴就去了当铺,李氏则是和王嫂子研究这个空空如也的家该添置些什么,讨论好了王嫂子便拿了钱,赶紧喊上丈夫办事去。 至于伏观也不端少爷架子了,撸起袖子和兆方继续打理外院的物什,伏幼一样没闲着,她回房间换了件窄袖短衣和棉裤,帮着胖姑洗刷整理,忙得热火朝天,却毫无怨言。 这里房租虽然不贵,房子却缺乏整理,难怪肯便宜租出去了。 然而,伏临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就回来了,眼神黯然,满脸疲惫,神色复杂,像硬生生老了十岁似的,回家后呆坐在板凳上,一句话都不说。 “这是怎么了?”李氏赶紧上前。 伏幼也拿着刚买回来的茶壶去沏了杯茶端上去。 茶是伏临门的最爱,天大的事只要喝碗茶就能缓上一缓,可这回他对女儿亲手端上来的茶看也没看一眼,脖子灌了铅似,怎么都抬不起来。 “孩子他爹,你别闷声不吭的,这我哪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瞧你这脸色,是押店里出了事吗?还是你人不舒坦?”李氏看不得丈夫这个样子,急得声音一下就哑了。 “爹,真有事说出来大家可以一起想法子,就算我们帮不上忙,您说出来总比一个人闷在肚子里好。”伏幼心里有数,父亲会这样应该和她揣测的八九不离十,只是若事情真如她所料,她那位祖母还真是叫人无言。 伏临门只觉满嘴苦涩,瞅着妻女关心的神情,他心一动,叹气道:“二弟说让我别去铺子了,说是娘的意思。” 丙然是那个老太婆搞鬼。 李氏嘴巴开了又阖,阖了又开,退了两步跌坐在椅子上,好半晌无语,冷不防却拔高了声音,“娘这是什么意思?那铺子是你一手一脚干出来的,说一切都是你的也不为过,一句话轻飘飘的就想把你赶走,没那么容易!” 伏临门看着已经失去理智的妻子,咬着牙。“兄弟没有分家,哪来什么你的我的。”声音不大,也没什么怒气,只有枕边人李氏听得出来丈夫声音里都是深深的疲惫和不平。 没有错,兄弟不曾分家,他赚回来的一分一毫都是公中的,没有入自家口袋的道理,可伏幼想,这就只有自家这对老实的爹娘会这么想,人家从中掏走了多少好处,会报明帐吗? 按照钱氏那锱铢必较和自私自利的个性,其中的猫腻不会少,话说回来,像她爹娘这种容易吃亏的个性也不可取。 自私是人的天性,但在过与不及之间的拿捏,真的需要一把尺好好丈量。 “二叔子让你走,你就模着鼻子回来了?你不会争一争?我们一家以后怎么办?娘这是不让我们活了!娘啊,你做人怎么可以连礼义廉耻都不顾了?!”李氏的眼泪滚滚落下,要不是顾忌着外头还有下人,可能会放声大哭了。 “你别嚎,我也不愿意。”伏临门总算还知道要回过神安慰妻子,只是这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伏观正好也过来了,他看见哭成一团的爹娘吓了一大跳,就要向前问清楚,却被伏幼制止了。 就算是大人,有些眼泪总是要流的,经过洗涤,即便不能心如明镜,起码在哭过一回之后能记取教训。 第三章开铺子做生意(1) 夫妻俩似是真到了伤心处,不管不顾、痛痛快快的哭了。 因为激动,许多陈年往事浮上伏临门心头,他小时候跟二弟、三弟同房,亲眼看见母亲在两个弟弟的枕头下塞钱,他没有起身质问母亲为什么两个弟弟都能有他却没有,他继续装睡,告诉自己他是大哥,让给弟弟也没什么不可以,爹常说家和万事兴,可后来他从少年到青年,娶妻生子,因为他的不争和忍让,不只让妻子吃亏,连带两个孩子在母亲面前也讨不了好。 明明他很听话很认真很孝顺母亲,娘却看不见他的好。 他一直以为已经不记得这件小事了,可现在冒了出来,才明白母亲的心在那时候就已经偏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回却是真正的伤心了。 夫妻俩泪眼相对,忽然噗哧笑了出来。 伏临门给妻子擦眼泪。“你瞧瞧我们成什么样子,都让孩子看笑话了。” 李氏有些脸红,轻轻“嗯”了声。 伏幼很贴心的去拧了两条巾子回来,一条给伏观,示意他拿去给父亲,她则是把巾子给了母亲,让她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 很少在孩子面前这么失态,夫妻俩都有点不好意思,抹了脸各自把巾子攒在手里没放下。 “咳咳,都是你,一把年纪了还哭得像个孩子似的,这不是让孩子们看笑话了。”毕竟是男人,伏临门平复了情绪,微妙的自尊让他说道了老妻两句。 “你还有脸说我!”李氏回嗔了他一句。 看见父母感情好也不是第一回,兄妹俩偷偷笑,伏观刚才那点着急也不见了。 伏幼软软的蹭着伏临门的胳膊,“爹娘,你们先别乱了手脚,天无绝人之路,祖母不让爹回当铺,我们也不稀罕,了不起咱们自己开一家。” 伏临门差点被女儿气笑,点着她的额头,“你这心大的,可知道开铺子是那么容易的事吗?要地方、要铺面、要银钱。”这世道离了金钱就玩不转了。 “哥哥也坐下来听我讲的对不对,女儿是觉得,以我们家目前的状况的确还无法在镇子中心找到合意的铺子,那就退而求其次,我方才把这宅子看了一遍,除了我们八口人住的地方,侧门还有好几间空房子,不如就把它们利用起来,然后再开一个大门,那就解决进出的问题,一边是住家,一边是铺子,两不冲突。 “再说了,爹是开押店的,专精在这一块,没道理我们搬出来后就不干了,那些有困难的乡亲要是知道我们继续开着铺子,肯定会来捧场,他们能有周转银子的地方,我们也图个温饱,不是正好?” “铺子开在这胡同里,会有人来吗?”伏临门考虑得多,马上就想到最现实的那一面。 “酒香不怕巷子深,就算不临街也照样不缺客人。爹,我们只要把风声放出去,一个传一个,总能做出个口碑来。”一步一脚印,或许刚开始时不是那么容易,但不做做看哪知道成不成? “你这丫头,我都被你说得意动了,只是开铺子不是小事,我晚上和你娘再琢磨琢磨是不是真的可行。” 他是一家之主,得撑起这个家,但是他向友人借的银钱不多,付了宅子的半年租金剩下的也没多少,如果要请匠人来整修,就算不供一顿吃也是笔开销,还有下人们的月例、一家人的生活费用,样样都要钱。 朋友周转他金钱也只是暂时的,这些银子要是用光,将来呢?总不能让一家子都跟着他挨饿。 开铺子是大事,不能开玩笑的,一不小心弄不好,有可能得带着妻女上街乞讨去,可若是不开,生计也是个大问题,他这把年纪了不能带着儿子扛大包去…… 第8页 “爹,如果担心的是银子,女儿那里还够用。” “说什么呢,你那点东西是你花了大力气才留下来的,哪能用在这里。”他没忘记女儿为了争这笔嫁妆和老二家的闹腾的模样,为此还把膝盖都跪肿了。 “爹,银子放着没利息又有风险,钱滚钱才是银子的用处,再说女儿那些银子还不都是从娘那里拿来的,说到底银子也是爹赚回来的,如今用到我们一家人身上是再好不过了。” 伏临门诧异的多看了女儿好几眼,说得头头是道,这么有主见又果断的女儿,跟以前懦弱没主张、遇事只会哭的模样真的大不相同了。 也许是环境磨人,这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他的囡囡这是从那桩失败的婚事打击中挺过来了。 他应该觉得欣喜才是,可心底不免又有些伤感,小泵娘家不都该备受娇宠,无忧无虑,而她不只婚事受挫,如今跟着他们出来吃苦,还要把自己的体己银子拿出来,他这身为人家父亲的情何以堪? 见丈夫沉思不说话,李氏的心思倒比丈夫活络一些,劝道:“孩子爹,囡囡既然有银子能救急,咱们暂时把她的银子挪来用,将来再加倍补回去便是了。”眼下看见有条路可走,说什么也要想办法走下去。 一直闷不吭声的伏观也点头,露出洁白的牙。“爹,铺子开了,您继续当您的朝奉,我就是司理、票台和折货,打杂有兆方,伙头有兆方他娘,人手一个都不缺。” 司理负责管理当铺内财务,监督作帐;票台负责填写当票及当簿登记;折货则是负责抵押物的包裹、保管及挂牌做标记等工作,他们一家子也就他在私塾里读了几年的书,这几样活不识几个大字的人还真做不来。 这是一家人都赞成了?! “也罢,既然你们都同意,我没有不答应的道理,那我就先去知会房东,看他肯不肯让我改房子再说。” 宅子是租来的,自然不能大手大脚地想改就改,得经过房东那一关。 伏临门这趟回来得很快,脸上神色却没有伏幼想象的松快,他碰了壁,屋主一听到他们想对宅子动工便不高兴了,说是让伏临门把宅子买下,随便他爱怎么改都可以。 “他开多少价?”伏幼问得很直接。 “一百五十两。”因为女儿问了,当爹的也就直说。 伏幼闭闭眼,再睁眼时道:“爹,您再跑一趟说我们买了,但是我们只能出一百两,这是底线,问他爱卖不卖。” 这舄水镇就是南方的一个小镇,房价还没有高到坐地起价的行情,房东不过是不喜他们动他屋子,又以为他们没钱,随便喊个价钱吓唬他们罢了。 闻言,屋子里几个人都震动了。“囡囡,你哪来那么多银子?” 一百多两她还真的有,她的嫁妆有一百八十两左右,原先她没打算要把银子花在买屋上面的,而是想先慢慢替家人找个营生,或许买一小块地,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如今宅子看起来是非买不可的了,不然所有的计划都会跟着搁浅。 如果父亲能说服屋主,剩下的八十两就要一个钱掰成两个用了,要支付工匠工钱、一家子开销、下人月钱……谁知道中间还会有什么支出,所以她得尽快琢磨出能赚钱的活儿才行。 她回到房里,拿出放体己的匣子,拿出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票子,挑出两张面额各五十两的银票,回到堂屋交给父亲。 这回伏临门很干脆,灌下好几杯水后,抹了脸,带着兆陌出门去了。 回过头,伏幼让胖姑把王嫂子唤来,让她们把她那些嫁妆什物全部整理出来,家里用得上的都拿去用,不用留,没有的东西再去添置。 虽说是为了省花费的不得已之举,但是能物尽其用还是好的,难道要把子孙桶这种东西留着占地方?她还真没那想法。 也不知道伏临门怎么和屋主谈的,直到黄昏他才踩着暮色回来。 他和屋主谈成了这笔买卖,这一百两加上租赁时付的押金和半年租金,房东这才愿意卖了,两人约了明日拿地契到衙门去登记,一手交钱,屋子就是他们的了。 伏临门还留了个心眼,吩咐屋主暂时不要把他买房的事情泄漏出去,对方也爽快的答应了。 伏幼虽不满意父亲没有把价钱杀得更低,但也知道她爹是尽力了。 伏临门跑了一天着实倦了,李氏吩咐备饭,一家人吃了饭,商讨出明日的章程,交代兆陌明天去找泥工和木匠,让他们来改房子,把隔间、存箱楼和柜台做起来,把墙打掉砌出一道门来,其中的琐事极多,伏观也跳出来说他能帮忙。 伏临门顿感欣慰,看着孩子和妻子面上的笑容,一家和乐融融,在领略了最残酷的现实冷暖,心灰意冷之际,却也收获了不一样的温暖亲情。 棒天,很快的匠人来了,泥匠工匠木匠小堡,丈量好屋子,谈好价钱,第三日就开始动工整饬起铺子。 说好不供饭,所以在银钱上面又添了五百钱,匠人颇为满意,工作起来也就越发卖力了。 伏临门把监工的活儿交给了儿子。 伏观也不含糊,跑前跑后,需要搭把手的地方更乐于帮上一帮,匠人看他不摆架子,必没有看轻他们的意思,对这家人的印象就更好上了几分。 伏临门去了素来有交往的票号、钱庄,甚至跟同业打了招呼,这一来伏临门要自立门户开当铺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的很快传了出去,而晋升为伏家当铺掌柜、威风没几天的伏家老二伏禄全也从伙计嘴里听到了消息,他臭着一张脸回到家,那盯着伏临门一家的钱氏消息也不慢,夫妻对坐,互相比脸臭的。 夫妻俩怎么都想不到那像丧家之犬被撵出的大房会这么快就立了起来,他们的落魄和穷酸呢?他们还等着看,等着大房一家人回来摇尾乞怜地求援。 服侍的婆子丫鬟也嗅到不寻常的气氛,放下茶盏,大气不敢多喘一下的便退了出去。 见丈夫甩脸色给自己看,钱氏心里更是不舒坦得像是吃了屎。 “我说他们哪来的钱?你不是说内院的钱都攒在你手里,嫂子穷得连给娘家的年礼都拿不出手?”伏禄全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他向来花天酒地,对府里的事是不管的,妻子对他吹的枕头风,受用的他就听,也从未细细分辨过真假对错。 不过他对自己的哥哥倒是再了解不过,就是一个不懂为自己算计的老实头,既然他从没替自己想过,身为弟弟的人怎好不替他管着银钱? 花钱他最能干了! “一个个穷到响叮当的,要说银子……肯定是用了伏幼那丫头的嫁妆!” 说到这个她就气得浑身直打哆嗦,伏幼毕竟是伏府的大姑娘,掌中馈的也不是她,嫁妆上李氏自是能添多少就添多少,想到这里她的心就像在油火上煎着,当时她要是能把那丫头的嫁妆夺回来,添给自己的女儿多好,哪里知道被伏幼那奸险的丫头给算计了,害她面子里子都丢光了不说,还落个觊觎侄女嫁妆的坏名声。 “哼,传得有鼻子有眼睛的,我看不是假。不过就算铺子开了,他们赁的那宅子在胡同里,能有什么生意?搞不好银子撒下去也只是白搭!再说你也甭只顾着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顾好自家的生意要紧,我听说那些个穷酸泥腿子一知道大哥不当铺子掌柜都跑到别家去当东西,倒是你要检讨检讨,大哥他们才搬出去多久,铺子里的伙计我看都闲得能打苍蝇了。” 第9页 伏禄全被自己的老婆蹬鼻子上脸的说他不济事,不高兴了。“生意上的事要你一个女人家来说嘴?你不就是想说我做生意比不上大哥。” 所有的男人都一样,再上不了台面也不会喜欢让女子对自己指手画脚,尤其听钱氏这裹脚布般连篇大串的啰唆唠叨,只觉得厌烦,想来想去还是百花楼里的姑娘温柔可人,家里这个母夜叉还真是越看越厌憎! 两夫妻闹了个不欢而散。 钱氏又自己生闷气了半天,如今大房和他们可不是同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了,想拿捏他们还真的拿捏不了。 别花胡同这里,男人那边忙得热烈,修缮房子的事女人帮不上忙,家里又有王嫂子和胖姑,煮饭做菜洗衣买菜和粗活一应事务也用不上李氏和伏幼,母女俩便闲了下来。 “娘,女儿记得你做的包子馅料好吃得很,不如咱们来做点小生意如何?”民以食为天,想赚钱不如从吃着手。 家里这点家当早晚会坐吃山空,赶紧设法赚钱才是正经。 “囡囡,你是想卖包子?我看不成的,这舄水镇虽不大,卖吃的人还会少吗?包子翻来覆去就那些包法和佐料,还能变出什么别出心裁的东西?”满街都是卖馒头和包子豆浆的人家,她们若也想靠这东西赚钱,想来生意难做。 不是她这当娘的泼女儿冷水,只要想让家中多点进帐的人都知道卖吃食是最好赚的,但是吃食说来容易,可是想卖得久、卖得好,真正能挣到银子的人就那少数几个。 她不看好。 “咱们卖的是拳头大的包子,只要支个锅,我就能卖。”伏幼可没有被母亲打消这念头。 她知道有样东西肯定能投顾客所好,这里不是京城,锦衣玉食的有钱人不多,多数的人虽然没有穷到吃不上饭的分上,但也只能说温饱有余,不过镇边许多村子的人就不同了,农忙时也许能囫囵混到两顿饭吃,不是农忙季节,许多人就会省下粮食给家中老人和小孩,汉子则设法到镇上来找短工做,省了一份口粮也替家里多添些进项。 她想做一样能让人吃饱自己又能赚钱的吃食。 “拳头大的包子?”李氏模不清楚女儿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只是想着,这么大个包子会不会亏钱? 不容李氏多想,伏幼挽着母亲的胳膊一阵乱晃。“心动不如马上行动,娘带女儿去集市上买材料吧。” “欸欸,你这孩子怎么说风就是雨,别急啊!”要把钱往外掏,不是得要全家人好好商量过再作决定? “我哪能不急,我恨不得赶紧能赚钱!” 李氏不由得有些心酸,模了模女儿的小手,自己这当娘的要是能干些,何至于让孩子为了银钱烦恼? 可如今再想这些也无济于事,囡囡不是胡闹的人,女儿家能拿主意也没什么不好,比她能干就行,既然孩子想帮忙,就走一步算一步吧! 于是母女俩带上胖姑就去了集市。 伏幼想做的包子不是传统的包子,她的包子里除了佐料和别人不一样,皮要擀得薄,也不用蒸的。 她调的内馅不复杂,包心菜、韭菜、猪绞肉、粉丝、香菇、胡椒粉,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是猪绞肉她下锅拌炒过,多了一道手续,这样的大包子吃起来能增加层次,风味会更好。 而李氏终于知道女儿为什么说是拳头大的包子了,包子的内馅料多到不象话,像不要钱似的,里头还放了一颗生蛋。她捂着胸口,这哪是赚钱的活计,是败家! 她揉着面团,看着心都痛了。 第三章开铺子做生意(2) 大包子装馅好,得先放在锅底煎一下让它定型,接着才放入油锅里炸。 李氏看着女儿把瓦罐里的油倒光时,捧着都是白粉的手出了灶房门深呼吸了好几回,这是败家败家,着实的败家! 那鸡蛋在寻常百姓家可珍贵得很,谁没事敢煎个蛋来吃了? 没错,炸起来的大包子很好吃,胖姑试吃后赞不绝口,她这辈子还没吃过用这么多油炸的包子,她娘要是知道她今天能吃上这一口,肯定也会乐坏了。 只是伏幼并不满意,古代没有温度计就是麻烦,最好油温能到一百九十度以上,才能够在酥炸的过程中将油逼出来,这样炸出来的包子酥而不油,十分好吃。 她连着几天都在捣鼓这个,伏家人也连带吃了几天的大包子,虽说做出来的东西没有浪费,但实在让吃不消,无论多好吃的东西一天三顿饭的吃,而且天天吃,饿死鬼也会喊救命。 伏幼灵机一动,除了大包子又多做了葱油饼,两样东西都需要下锅煎炸,并不冲突。 做这包子、葱油饼生意,并不需要准备太多生财器具,一辆板车,一座泥炉,两只大锅就能顶事,这些天她要的锅子和炉子也都买回来了,万事俱备,她打探过第二天镇上有集市,她决定推着车子去集市上卖。 然而,伏家人又犯踌躇了,家中没有穷到揭不开锅、非要闺女出去抛头露面不能活的那种地步,李氏不依了,说宁可自己去,也不让女儿出门。 要是只有娘一个人反对,伏幼觉得还能动之以情,说之以理,可父亲和哥哥知道她打算推车子出去叫卖后,通通不同意,这下三票对一票,完全没有人站在伏幼这一方。 什么德不孤必有邻,屁啦!大门都出不去,还邻咧! 心里烦闷到无以复加,她只能使出杀手锏——学了那祝英台。她借了伏观的旧衣物来穿,还把皮肤涂黄,扮成假小子。 伏氏夫妇看得瞠目结舌,不过也知道女儿是心意坚定要做这门买卖了,加上大包子的炸法就她清楚,最后只好答应让她带着王嫂子和胖姑推着车子去集市了。 第二天,伏幼起了个早,胖姑和王嫂子已经等在门边,三人在李氏的目送下出了门。 伏幼打算把摊子摆在桂花胡同出来后两条街外的舄水桥下。 自己家离闹市不远,想支个摊子卖东西什么的,还是很方便的。 “胖姑,你就负责吆喝大包子一个五文钱,加蛋六文钱,葱油饼一块两文钱,加蛋或是加肉三文,加蛋又加肉六文钱。” 王嫂子听了有些惊讶。“姑娘,这卖六文钱会有人买吗?”她继而一想,一个普通的肉包子卖两文钱,可个头和自家的不能比,再来,包子里头还放了香喷好吃的鸡蛋,最重要的是还下锅用油滚过,这样卖六文钱,嗯,好像还有那么点吃亏了。 “太便宜了不敷成本,先走着瞧吧!”她粗粗算过成本,一个大包子不卖六文钱没有赚头,要是客人真不买账,再机动调整价钱。 胖姑一路闷着头背诵主子教她的“广告词”,她力气大,支摊子一点都难不倒她,等事情都就绪了就喊道:“来喔,乡亲父老,兄弟姊妹,大叔大婶大娘大妹子小妹子,好吃的炸大包子来了!”刚开始是有那么点害羞的,但喊过两遍后就顺溜了。 伏幼嘉奖的对着胖姑竖起大拇指,虽然胖姑不知道意思,但这是夸奖不会错吧?于是抬头挺胸,更加卖力招揽客人。 她们摊子出得不算太早,路上已经有不少卖吃的小铺子、摊子和路人,伏幼看了个大概,这里的铺子摊子卖的多是豆浆、油条,清粥配腌菜,馒头包子,没什么新鲜东西。 她油亮金黄的油锅一摆上,炉火把油锅热得发出声响,加上油香,很快就吸引了做力气活儿的汉子过来问,可一得知大包子要六文钱,二话不说的甩头走了。 第10页 一个两个都只是来问问,看着虽是个新奇的吃食,却都没有下手买的意愿,之后的人也多只是好奇的看上两眼就走开了。 “姑娘,这可怎么办才好?”王嫂子眼看着客人一个个从眼前走掉,要是一个包子都没卖出去,姑娘这些日子的辛苦不就白搭了? 这时候胖姑的肚子咕噜噜的响了,让人想忽视都不行。 伏幼这才想到,她们这群早起的鸟儿想吃虫,可都是空着肚子出来的。她笑着在围兜上把双手擦干。“客人来不来我们不能勉强,起码先把我们自己的肚皮喂饱再说。” 胖姑是个容易满足又快乐的姑娘,一听到姑娘没有要委屈她的肚皮,连忙过来帮忙,“胖姑要吃两张葱油饼,要蛋要肉,还要三个大包子。” 她对“五”这个数字有着非常顽固的迷思,粥要喝上五碗,馒头窝窝头要啃上五颗,大包子她吃不了那个数,也知道分散兵力,硬是要凑上个五字。 伏幼莞尔,“是,就给你两张饼、三个包子。”所谓皇帝不遣饿兵不是? “姑娘,唉,胖姑你这孩子……” 王嫂子看两人撒手不管生意了,主仆俩乐呵呵的张罗起早饭实在也没辙。唉,说到早饭,她也饿了。 于是三人一起动手,揉面皮、填内馅,十八道折子,漂亮到不行,先下锅煎得定型,然后“滋”的一声下油锅去炸。葱油饼也是用油把饼皮炸得酥酥的,打上蛋,拌上经过香料拌炒的绞肉,最后撒上看似不要钱满满的青葱,起锅后,加上特制的酱料,扑鼻的香味四下飘散了出去。 一个孩童被妇人牵着经过,瞧着伏幼刚起锅的金黄香酥的大包子,又见胖姑毫不喊烫的大咬一口,满满的馅料露了出来,那孩子囫囵的咽了一大口口水,然后就不动了。 “娘,俺要吃那个。” “咱们这不是买了你爱吃的烧饼?”那妇人见儿子迈不动脚了,来到伏幼她们摊子前,问了价钱后有些为难。 六文钱可以买两块芝麻烧饼了。 “俺要吃大包子!”这孩子穿得不差,他和他娘对峙着,吵着要吃。 这时,从他们身边窜出个汉子,道:“这玩意看起来不错吃,俺刚刚听说了六文钱一个是吧,就给俺来一个!” 看那胖丫头油汪汪的手指,还有那几乎是爆出来的馅料,他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有必要吃得这么香吗? 跋着要去干活儿的男人心想:六文钱虽然贵,要是能填饱肚皮,也好过那些中看不中用、便宜却不管饱的吃食。 “马上就来!”三人抛下吃了一半的早饭,各司其职的张罗起出摊子以来第一个要卖出去的大包子。 炸好的大包子伏幼用最便宜的油纸包上,附上一杯冰镇在井里才捞上来的糖水。 汉子当场就吃了开来。 没想到那和他娘强着的孩子哇哇哭了起来,“我要吃、我要吃……”眼泪鼻涕全往妇人的裙子擦去,最后索性坐到地上撒起泼来了。 “你这小祖宗,买给你就是了。”妇人无奈妥协。 得逞的小表自然是不哭了,笑嘻嘻的捧着大包子大咬一口,乖乖的让妇人牵着走了。 “再给俺来一个,俺要带走!”男人吃得嘴上都是油,这包子虽然看似油腻,吃进肚子里却一点也不觉得不舒服,还有点小辣,可是那种辣是带着香气的辣,吃完了,嘴里也就不辣了,丰富的馅料加上胡椒味,还有特制面皮口感,啵儿棒的! 他决定再买一个当午饭。 这回,伏幼一样免费送了他一杯糖水。 他方才站在路边吃大包子的那股吃劲,再加上主仆三人开怀大嚼的模样,吸引了不少路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潮。 其实只要是人都会算计的,这么大一个包子,每个都有男人拳头那么大,就算要花上六文钱,可人家摊主还附赠了糖水,这小算盘怎么拨都划得来。既然不亏,又新奇得很,那就试试呗! 你打包一个,他买两个,还有人也想尝尝葱油饼的味道。 不到巳时末,摊子上备的量已经卖光了,有些听人家谈论而赶过来要买的人还扑了空,伏幼只好让他们明日请早。 围兜里沉甸甸的,虽然三人忙得双手和脚都不像自己的了,但回家路上的脚步却都轻盈不少。 伏观等在门口,直往胡同外望,直看到三人推着车子回来,赶紧接过手,“你们再不回来,娘都要出去找人了。” 伏幼的笑容咧得大大的。“不就第一天开张,什么都不是很熟,耽搁了些时间。你不是在前头忙活着?”这些日子爹和哥哥带着兆大叔,为了铺子也是忙得早起晚睡,这会儿怎么有空等在这里? “完工了,那些匠人前脚才走,明天我就能帮忙出摊了。”他恨不得一个人能拆成两个人用,妹妹和胖姑、王嫂子都是女子,出门在外变数太多了,他不放心。 “爹的铺子一旦开张,还有得你忙的,我这边人手尽被了,不用你担心。” 看见妹妹和王嫂子脸上并没有什么不豫的神色,伏观猜想她们今天出门应该还算顺利,因此也不多说,埋头推着车子进了院门。 伏幼进门后也没急着数钱,狠狠的喝了一大杯的水,这才当着母亲和哥哥的面把兜里的铜钱全部倒出来。 “哗——”这是铜板哗啦啦的声响。 “哇——”这是众人掉了下巴的惊叹声。 伏幼把十个铜板迭成一迭,她算了两遍,嗯,不错,她们今天赚进了一千文,也就是整整一吊钱。 这还是因为第一天卖,不敢备料太多,她准备明天要把材料多增加一倍。 不是她贪心,吃食这一块,人家见她生意好,哪能不眼红,说不得会一窝蜂的模仿,她这种没权没势、没靠山背景的,这门生意有可能做不长。 所谓专利权别说在这里没有,就算有大概也不管用,她相信不用多久,镇上就会出现许多版本的大包子和葱油饼,所以她得趁这阵子还没有人来抢她生意,赶紧捞钱。 她只要能赚到一桶小金就好,她不贪多。 伏观看着妹妹财迷的样子,不禁失笑又感叹,曾几何时他那娇滴滴的妹妹会为了一吊钱笑得这么开心,也许这是自己亲手赚来的成就感吧。 他也要发愤努力,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伏幼把钱数完,用麻绳串成串,放进她存私房的瓦罐里,然后让胖姑烧了水,洗了个痛快的温水澡,无限满足的躺上炕,睡了。 第四章奴才典当主子(1) 第二天,伏幼天未亮就起来,准备好东西之后按时去摆摊,只是还没等她们把摊子支好,闻香而来的客人已经站得满满的,每个都说要不早点来就买不到了。 她和胖姑、王嫂子三人自然是一阵忙碌,好不容易歇口气,隔壁摊子的妇人探过头来道了一句—— “司市的人来收钱了,你们当心点。” “谢谢大娘。”伏幼点头道谢,这位大娘昨儿个对她们这竞争对手还不理不睬的,今天倒是好心了。 丙然就有三个汉子大摇大摆的晃过来摊子前,领头的汉子嗅了嗅,道:“原来就是这炸包子的香气传了半条街远,头子昨儿个吃的是这个吧?欸,还不弄几个给我们兄弟尝尝。” “你们欺……”王嫂子正要上前理论,伏幼拦住她。 伏幼轻描淡写的吩咐,“赶快弄几个大包子和葱油饼请几位大爷尝尝,哪里需要改进,还请几位大爷多指教。” 王嫂子和胖姑虽然不愿意,可也知道这些地头蛇就是集市里收规费的,只要规矩的缴了钱,倒不至于有什么事,于是分工去干活,希望赶紧把这几个牛鬼蛇神送走。 第11页 面貌普通但长得五大三粗的汉子道:“哟,原来你才是头啊,还挺识相的。”眼前这小子个头这么矮,脸还没有自己的巴掌大,要是不识相,看他怎么修理他! 伏幼笑得很单纯。“我新来乍到的,不知道该缴多少钱给司市?” “看你这么知好歹的分上,”汉子竖起三根指头,另外一只手已经接过王嫂子递上来的大包子、葱油饼和糖水。“我作主收你三文钱就好。” 伏幼作势要从围兜里掏钱。 “什么三文钱?” 昨天因为他买了大包子替伏幼开市的年轻汉子悄无声息的出现,一站定,三个汉子齐齐的喊他一声“齐哥”。 身材壮实的那个汉子,边吃包子边口齿不清的指着伏幼说:“我们这不是来收规费吗?这小子挺客气的,还请我们兄弟吃大包子呢。” 这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呢,叫齐哥的男人哪不知道这几个兄弟的德性,看着他们手上的吃食,他也懒得说他们了,转头对伏幼说:“也给我来一个。” 伏幼不动声色的炸了一个包子给他,心里却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这些吸血水蛭! 齐哥拿到后也不怕烫,放到嘴边咬了一大口,道:“以后这摊子的规费就免了。” 咦,不收她钱? 见这汉子这般爽快,伏幼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心。“谢谢这位大哥,往后您和几位要是从我的摊子经过,不嫌弃东西难吃尽避过来。”投桃报李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齐哥这回多瞧了她两眼,又瞧了眼朝他撇嘴的胖姑,没再说什么,领着那几个汉子往别的摊子去了。 “姑娘,这是欺负人,要是他们每回都这么多人来拿吃的,不如照规矩把规费缴了就是。”王嫂子很不以为然。 一个包子六文钱,这些人一来就拿四个,那就是二十四文钱,再加上葱油饼、糖水,她们真是亏大了!她怎么想都心气难平。 “表面上看我们好像吃了大亏,不过一来我并没有要把摊子往长远做的打算,再说,吃亏就是占便宜,那些人看着也不像是要惹是生非的人,要是拿了这点好处能多照顾咱们一点,我们也不算亏。” 集市里不只有买跟卖双方,还有许多灰色地带的人混杂在其中讨生活,谁敢保证日日是好日,哪天不会有麻烦找上门? 所以与人为善总是好的。 她们待人和气,东西特别又好吃,客人络绎不绝,就算备了两倍的货量,今儿个不到辰时初就卖个精光。 棒壁卖竹扫帚的妇人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伏幼总算知道刚才这妇人怎么会那么好心知会她收规费的人来了,原来是想看她们的笑话,这会儿见她们在收摊子,不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三人分工合作,很快把器具收拾好搬上车子,回家去了。 这天净利竟然高达一两银子又三百文钱。 至于当铺这边,既然已经修缮完毕,也挂起蝠鼠吊金钱的招牌——蝠同福字谐音,金钱象征利润。伏临门想赶紧开业,便挑了个最近的吉日,放了串鞭炮,带着儿子和兆陌父子就开始了他熟悉的营生了。 当铺虽然位在胡同里,生意自是比不上临街的铺子,但是那些以前得到他援手帮衬的人家零星的来了,篮子里多是一只鸡,少是两颗鸡蛋、一把青菜,伏临门都收下,也让李氏回人家几个女儿炸的大包子。见有的人带着干瘦的小子、女儿来,李氏便把对方送来的鸡蛋留下一颗,退回一颗,一起包在三个大包子里,那些贫苦人家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丰富的回礼,感激得话都说不出来。 当铺有了进帐,虽然杯水车薪,但是伏临门这一家之主的底气,总算没有那么虚了。 照伏幼所想的,她在集市上卖了一个月的大包子,因为有齐哥一帮人的照拂,无风无波,生意蒸蒸日上,所以只要他们人晃到附近,她也不忘送上一个大包子和糖水,但是那些人说了—— “齐哥说想吃炸包子的话,一定要付钱。” 伏幼只好说,那些大包子都是卖剩下的,他们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吃。 其实人都有眼睛,他们又是在市井上混的,哪会看不出哪个摊子生意火红、哪个摊子生意萧条,推却不掉还是乐呵呵的把包子拿了,但是自此,对伏幼的摊子就更加用心了。 一个月过去,伏幼挑了一天当休息日,毕竟每天天没亮就要起来,备货出摊应付客人,工作繁琐,是钢铁人也得有上齿轮油休息喘口气的时候吧。 她把这个月的结余重新用算盘算了一遍,结果颇为满意。 这个月下来,她已经存下十二两多的银子。她让在李氏那边领过月钱的王嫂子过来,道:“这是你应得的这个月的红利钱,下个月咱们再用心干活,你肯定可以领得更多。” “谢谢姑娘。”王嫂子回自己的屋子一看,手抖了。 足足有二两银子,她的月钱也不过一吊铜钱,姑娘还说只要她卖力,下个月能有更多的红利,她不禁激动澎湃起来,斗志汹涌了。 胖姑是伏幼的丫鬟,所以她的月钱自然是从伏幼这里拿,当她发现姑娘多给她二两银子的时候,她还天真的想把银子退回去。 “胖姑不能拿那么多银子,姑娘对胖姑好,胖姑贪心会被雷打的。” “这你应得的,下个月咱们要是赚更多钱,胖姑也能分更多银子,到时候不只能买你自己喜欢的新衣,还能买香粉口脂打扮打扮。” 胖姑模着那二两银爱不释手,“胖姑不要新衣和香粉,胖姑想把银子存起来,替俺爹娘修座漂亮的大坟墓,让他们住得舒舒服服。” 伏幼对胖姑的爹娘实在没什么印象,但是她一片孝心可嘉。“咱们的生意好,我还估模着可以做点别的东西卖,这些银子你就留下来,别苛刻自己,想买什么就买,你相信姑娘我,咱们只要努力,以后还能赚更多银子,到时候你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去给你爹娘看,他们不也会更加高兴?” 别人都以为胖姑愚钝,只执着在吃食一件事上面,伏幼却不觉得,胖姑做事虽然一开始不得法,但勤能补拙,尤其她对父母这分孝心更让伏幼觉得难能可贵,所谓百善孝为先,这姑娘绝对是个好的。 “只要姑娘赚钱,也会让胖姑赚更多银子?”她憨厚的脸漾起了笑容。 “是。”伏幼承诺。 在现代,她父亲那一辈的家族兄弟多是经商好手,五房兄弟不管在建筑、百货、企业、演艺圈、政界都有涉猎,她家以连锁超商起家,还把制造工厂开到对岸。 当时被当成继承人栽培的是姊姊,她是老三,每天混、吃喝玩乐睡大觉的过日子,快乐得不得了,然而因为一场初恋谈得太认真了,她不只没有结成婚,最后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过了寂寞的一辈子。 穿越这种事不就是那种有能力点石成金的女强人才会发生的事?她这个样样不精的人也跟人家穿越来凑什么热闹? 时代考验青年吗?别逗了! 她上辈子都老太婆一个了。 只是穿都穿过来了,回也回不去,这捡到的一辈子不为谁活,当作老天爷给她再次为人的机会,她会虔诚感恩的活下去。 当然,日子有很多过法,在这个以孝道为天,以女子贞节为大,受礼教制约的世道,女子寸步难行,她是回不去现代那种逍遥自由的神仙生活了。既然回不去,那就得设法把眼前的日子过好,起码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仍然可以从容自悦。 第12页 一个月以来,也的确出现不少和她同性质的竞争对手,但她仍屹立不摇,她的赢面说起来也很简单——舍得二字而已。 她舍得放油,舍得馅料,这年头油品是十分珍贵的东西,寻常人家吃油了不起是拿一小猪油块在锅底抹一抹了事,那些卖炸包子的人也是,因为舍不得,炸出来的东西就有些四不像,馅料也是东省西省的,要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因此,在那些模仿者狠不下心用油前,她们还不至于被抢生意到没有赚头的地步。 她打算摊子的事交给王嫂子和胖姑去做,所有的流程她们都娴熟于胸,不太需要她全程看着,另外再请个人打下手就可以了。 至于她自己,她还有别的想法。 她说做就做,晚饭时把这事对父母提了。 第四章奴才典当主子(2) “支摊子卖炸包子本来就是你的主意,你想交给王嫂子她们,只要你觉得好,娘没有意见。” 伏临门更是干脆,问:“那你接下来准备要做什么?”从嫁妆一事到全家离开老家,再到建议他继续做他的本业,还有卖炸包子,他不再怀疑女儿的能力,他的脑子还没有女儿灵活呢,有些事也帮不上,唯一能给的只有信任支持和放手。 “秘密。”在成品还没有完成之前,她不想公开。她把话题岔开,“娘,你这腌辣椒越做越好吃。”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只要是农家妇女都会,不过说到这些吃食,你外祖母做的酱菜那才叫好吃。”她是农家出身,农村的活儿她没有不会的,嫁到伏家时,娘偷偷塞了一小瓮的豆瓣酱给她,说是让她想家时可以解馋,她宝贝得很,一小瓮豆瓣酱吃了好几年。 “倘若葱油饼里夹上娘腌的酱菜,那该有多好吃?”伏幼托着腮想象道。 她是那种想到就要赶快去做的人,桌上的腌辣椒是现成的,她让她娘把那些做好已经入味的酱菜都舀些出来,再利用锅里的油去炸了几块葱油饼,把腌辣椒、豆瓣、花生米和韭菜花分别夹上,让大家尝尝。 大家起先吃着觉得有些奇怪,可越吃越顺口,不由得又拿了一块,直到葱油饼的盘子空了,还吮指回味。 “就算不放蛋肉,只夹腌菜也好吃到不行,尤其是黄瓜口味,又脆又有嚼劲,还带有蔬菜的清爽,这在夏日应该会有许多人喜欢。”伏观称赞道。 伏幼拍板定案,“那明日就带些腌菜去夹葱油饼,生意如果好,也是个卖点。” 她想着口味多元客人能挑选的东西变多,生意应该会更好;就算卖得不好,了不起回到本来的卖法,也不亏什么。 母女俩带着王嫂子把放在小窖里的腌菜坛子都搬了出来,挑拣适合夹饼的种类,几经试验,到了晚饭时间才算告一段落。 可胖姑都把饭菜端上桌了,却不见该从前头回来的伏氏父子。 当铺开张后生意谈不上好坏,毕竟当铺是负面行业,谁没事会来,来的一定都是家中出了事,急需金钱周转应急。 李氏等了又等,正要叫胖姑去前头看看是怎么回事,就见伏临门脚步匆匆的进来,身后跟着兆方,他脚步沉重,背上负了一个看似昏迷不醒的大男人,伏观则是殿后尾随着进来。 “这是怎么回事?”李氏捂着嘴惊嚷。 “嘘,不要作声,这人受了伤。”伏临门怕屋内的妻小惊慌,一进门就出声安定人心,接着动手帮着把人安置在炕上。 家里来了身分不明的外男,伏幼这种未出阁的女子按礼是要回避的,不过,她来自现代,这会儿也不是在规矩多如牛毛的伏家老宅里,娘亲没开口叫她避,她就理所当然的留下来了。 昏迷的男人一躺下,披散着发的脸便露了出来,伏幼瞥去,原来只是非常随意的一眼却让她顿时手脚麻木,宛如被雷劈。 她死死的盯着他看,无法移开视线。 让伏幼惊讶的不是男子出色的外表,也不是穿得多么富贵逼人,相反的,他穿着简单,靛蓝色细布直裰,腰间系了条垂着荷包和小印的五彩丝绦,鸦青色杭缎福头鞋,看起来只是一般富家子弟的打扮。 敛去乍然看见一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面孔的怪异感,她努力的调整呼吸,微湿眼眶眨啊眨的,试了两次才把面上如梦似幻的笑容收了起来。 幸好大家的焦点都关注在那男子身上,没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这人眼生得紧,你们怎么把他往内宅里抬?”李氏不是那种爱大惊小敝的妇人,但是这般没来由的多出个人来,太过突然了。 显然这也不是伏临门愿意的,这宅子就这么一点大,不往里头抬就只能抬到大街上去。 “客人上门说要典货,就典了这个人。”伏临门说得有些结巴。 “什么?”身为人家的妻子,约莫也知道丈夫的性子如何,凡是物皆可典当,是当铺开门做生意的宗旨,她也听过典妻,丈夫手头紧把妻子当了,可那是乱世,想吃一口饭都难的时候,如今天下太平,谁还会做这么荒谬的事? 最无稽的是,伏临门居然还收了?! 对方要是过了抵押期不回来赎人可怎么办? “你不用担心,说是一时困难,暂时抵押在铺子里,换五两纹银充作回京盘缠,在抵押期前就会来把人赎换回去。” “你简直是……叫我怎么说你?”李氏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你也太不知轻重了,人也就算了,可他一直昏睡是怎么回事?要是闹出人命,到时候我看你拿什么去赔。” 伏临门像是这会儿才意识到事态严重,搔了搔头,“那位壮士说他护送他们家公子出门,不料在半道上遇劫,好不容易打退歹人,两人却都受创,筋疲力竭。他们公子府邸远在京都,倘若他带着主子上路,怕被歹人发现尾随,又怕拖沓行程,所以暂时把人当在我这,他用生命起誓,说只要他不死一定会回来赎人。 “他说得信誓旦旦、有凭有据,还把他们位在京都的住址都写给我,我想奴才发卖主子的事情自开国以来还没有人敢做,就当好心,收留一阵罢了。” “你这糊涂的!”李氏跺脚,这世上口不对心的人随便抓就一把,这话要是能信,还有什么坏人拐子?也只有丈夫这种容易信人的性子才会轻易就相信别人的片面之语。 “我看那位客人伤得比这位严重多了,胳膊上缠的白布都止不住血流,这才答应的。” 伏临门怕妻子觉得他做了笔赔钱生意,委婉说道。 只是救人于危难,又不是要费什么大力气,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 这时已经归拢心思的伏幼恢复平常神情,她吩咐兆陌道:“既然人都受伤了,还是赶紧请郎中来瞧瞧吧。” 爹娘那些话她不是没听见,怀疑是人之常情,不过眼下人既然都救了,再没抬出去的道理。 正大眼瞪小眼的夫妻俩齐齐回过神来,这才看见也许是方才搬动的关系,男子的月复部有血迹隐隐透出来。 伏临门赶紧挥手,“去百草堂请游宜游郎中过来。” 这游宜医术高明,可惜就一样不好,嗜酒到了无酒不欢、无酒不乐的地步,一天十二个时辰里十一个半的时辰是醉醺醺的,所以没有人家愿意请他看诊,也幸好百草堂是他父亲传给他的家业,还有一个坐堂大夫负责看诊,倒不至于让他连口饭都混不上。 两人会熟识除了是街坊,游宜在钱花光无处捞银子的时候,就会瞒着妻女出来当些东西换酒吃,在伏临门这里他总能换得到钱,他也知道人家是看在街坊分上才给的银子,因此伏家人若有个头疼脑热,只要相请,他一定会到。 第13页 游宜趿拉着黑布鞋,没带药童,自己背着药箱就来了,也不知道是酒喝太多还是天生有副酒糟鼻,那鼻子就成了他的标志。 他一来看见病人也不啰唆,直接吩咐,“把他的衣物扒光。” 伏幼和李氏已经识相的退了出去,扒光衣物的活儿自然轮不到她们。 母女俩人在堂屋,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如何,这期间只见兆方出来要水,一盆子水进,一盆子血水出,又要干净的巾子,又要旧衣物,这才知道游宜嫌碍事不好月兑,干脆把人家的衣物用剪子绞了,伤口敷了药缠上布帕后,才想到病人也需要衣物遮蔽。 这时留在外头收拾善后的伏观进了堂屋,他一坐下就自己动手倒了杯水,觑着杯沿问:“里面如何了?” “已经请了游郎中过来看。”伏幼淡道。 “这种事你也不会拦着你爹一下。”家中吃饭的人已经不少,现下还多了一个要花药钱的,这些个男人都不知道柴米油盐有多贵,持家不容易,李氏忍不住抱怨道。 “娘,爹是您夫君,您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的性子吧?”伏观笑嘻嘻的调侃他娘,笑得是一脸狡猾。 “你这兔崽子!”李氏狠拍了他一下。 伏观呲牙咧嘴,其实一点也不痛,为的是逗他娘心疼。 母子俩嘻嘻哈哈,伏幼却老是分神往里头望去。 小半刻后,游宜随着伏临门走出来。 伏临门从荷包里掏了小银块,“小方,你就跟着游郎中去抓药,诊金一并付了。” “给什么给?下回你闲时请我喝烧刀子就好了。”游宜舌忝舌忝唇,他可看不上那点钱。 “我记得人家流当了一瓶陈年二锅头,待会儿让观儿给你送去。” 这回游宜没推辞,笑咪咪的说:“过两天我再过来看看。” “就这样说定。” 送走游宜,伏临门模着肚皮道:“摆饭吧,我都饿了。” 李氏刚刚就把已经冷了的饭菜让王嫂子放回蒸笼里,一听见丈夫喊饿,便立即让人把热饭菜端上来。 “那位公子如何了?”李氏还是一脸不快。 “有两处刀伤,拖延过久发炎长脓,烧过了头才昏睡不醒,游郎中处理了伤处,开了方子,我让小方跟着去抓药了。”伏临门见妻子询问,赶紧一五一十地禀告详尽。 “也罢,日前囡囡才提说想多请个人帮忙摊子,我看人也不用请了,等屋里那位身体好了,要是还没有人来接,就让他帮工付食宿吧。”他们家现在可不是添个人只是添副碗筷的问题,若不想干活,那就没饭吃! 娘欸,人家都还昏迷不醒,你就都已经盘算好了。 伏幼看着表面死鸭子嘴硬、心里却接受家里要多个人这事实的娘亲,心想也许夫妻就是这样,谁捅了楼子,另外一个就会收拾,这叫互补,也可以称之为爱吧。 她的心在方才的惊涛骇浪后已经恢复如常,看着父母互动,还有心情分析大人之间的感清。 就算有张一模一样的脸又怎样?她不是以前的她,他也不可能会是她心里想的那个人。 他已经在他们彼此二十一岁时因为车祸死了。 所以,她很早就失去他,上一世,因为他,她一辈子没能走出来,生活一直浑浑噩噩,好像坐着无期徒刑的牢。 这辈子说什么她都不想再像疯子似的过那种每分每秒像在油锅里煎熬的日子,心里想着念着都是一个已经逝去的人。 现在她是伏幼,一个生在不知名时空的十五岁女孩,她唯一要做的就是尽力活下去、活得好,不想再因为爱一个人让一辈子空转。 第五章这人是同乡?(1) 因为家里的每个人都有固定的活要干,朱佾开虽然是病号,可也只能让兆方多盯着点,按时喂药擦洗。李氏说,既然沦落到成为典人,他们也不算亏待他,请郎中、让人服侍照料,该做的事都做了,他能不能活就得看他自己命够不够坚韧,老天爷意思如何了。 这天李氏的腌菜配葱油饼推出试卖,大受欢迎,于是炸包子摊又多了一味长销小吃。 李氏受到鼓励,更是卯起来做酱菜,伏幼想起她在现代时,出身大家的外婆有个拿手酱菜叫磨茄,那磨茄颇为费工,首先要挑选蚌头均匀的紫圚茄子,手工去皮,沾盐后放到透气性佳的泥盆中磨制,把茄子里的水榨干,连续攥个七天,放在发酵室里发酵,每天还要再把茄子攥个两遍,三天后把茄子取出洗净再榨,放进麸做的酱里泡上十天左右,取出,用清水洗净,控干,放在甜面酱里浸泡七天,直到茄子发酵不再冒泡,酱菜成品就算完成。 她手把手教母亲做了一遍,叮嘱着母亲该注意的事项。李氏不愧是有天分的做酱菜高手,一点拨就通,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问女儿。 “囡囡,这磨茄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再多给她八个脑子,她也想不出这么复杂的吃食。 这么刁钻的东西,怕也只有那种富贵至极的人家才想得出来。 “我昏睡那段时日,菩萨告诉我的,菩萨说天无绝人之路,只要囡囡好好活下去,日子就会好的。”古代人信神佛、敬鬼神,对时空穿越这种事情接受度几乎为零,她想来想去,能说服母亲的也只有假借神鬼之说。 丙然,李氏点点头。“的确是佛祖菩萨保佑,你才能死里逃生,又好端端的活了回来,否则……”否则她就要失去唯一的女儿了,这种椎心苦痛,她无法承受。“改天,娘带你到菩萨面前去谢谢祂的庇佑。” “嗯,好,谢谢娘。”伏幼笑得甜蜜又撒娇。 “傻孩子,说什么呢。” “那就谢谢菩萨。” “这就对了。磨茄量有些多,罐子还缺了几个,你进屋去拿。” “欸,知道了。” “洗干净晾晒好的坛子和罐子都放在厢房边角的柴垛上。”李氏又道。 伏幼从小院子转到边门,穿过铺了碎石的黄土小道,不远的屋檐下就是放柴垛的地方。 也不知是心电感应还是什么,她毫无预警的偏过头去,冷不防的对上了一双从窗口看出来、神秘莫测的黑亮大眼。 伏幼瞬间背后吓出一层白毛汗。 这男人表情木然,却给人枭鹰寻兔般盯紧着自己的悚然感觉。 “你醒了?”她结巴道。 他怎么可能是她上辈子那个别人说他是冰块,在她面前却变成温吞白开水的完美未婚夫?前世,她可是从来没见过他生气,那人总是温和又绅士,别人说什么他都能听得进去。 不是不是,这两人就算容貌十分相似,但气质太不相像了,眼前这男人,年纪看着不大,就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息,跟自家这种眼睛张开脑子里只想着下一顿吃什么、明天穿什么颜色衣裳的人,压根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实在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朱佾开足足睡了两天两夜,他体温居高不下,游宜过来两趟,每回都用烈酒替他擦拭身子降温,这对嗜酒如命的游宜来说根本是要他的老命,他心疼的直嚷嚷说,今天要是不退烧,他游宜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眼下瞧这男人清明的模样,游郎中的名字是可以留下了。 伏幼看看前后左右,这时间爹他们在前头忙,王嫂子和胖姑出摊不在,小院里只有她和娘,没办法,她只能硬着头皮过去看看他的情况了。 “你别乱动,我这就进去了。” 朱佾开没有回应,像一块沉默的木头。 伏幼进了他住的厢房,道:“游郎中说你今天是该醒了。”可甫一进门,视觉冲击便让她差点没倒退好几步,虽然知道他长得好看,也有见面的准备,但是完全没意料到自己会看到个半|luo|男,还luo得那么理直气壮,伏幼的眼睛差点被闪瞎了。 第14页 朱佾开光luo着上半身,腰部以上缠着布帕,腰下穿的是伏观的细布长裤,赤脚站在屋子中。 他身材健硕,有着非常好看的倒三角胸肌,宽肩窄腰大长腿,还真是养眼到不行的模特儿身材,要不是脸色带着几分失血过多的苍白,肯定是个阳光型男。 唉,这男人的身材要比她现代的冤家好多了。 他穿的是她哥哥的长裤,伏观是那种文弱书生型的,人瘦,他穿着还十分宽松的裤子,套在这男人身上却显得又短又紧又绷,滑稽到令人不想多看一眼,因为多看一眼就会看见不该看的地方,会被认为成非礼人的了。 朱佾开微微眯起画了眼线似的眼睑,他的眉毛又浓又密,这一眯眼,那向上迤逦的眼角虽然漂亮,霸气却也倾泄了出来。 上次敢对他这般无礼直视的人,坟上青草已经比人还高了。 这村姑虽然看了两眼后就把脸转开,却不见什么羞赧之意——他哪里知道,伏幼来自现代,在那个以luo|露为美的自由时代,对于luo|男|luo|女,只有想看跟不想看这两种选择,没有什么该与不该、能与不能。 “我在什么地方?” 气质迥然,连嗓音也不尽相同……等等,她这是在做什么?比较? 明明知道他不是她想的那个人,为什么心里还会自然而然的将他拿来和那个人比呢? 放不下、放不下,她这是把假的当成真的,眼睛看到的是业障! 女人,你的另一个名字叫愚蠢。 伏幼在心里鄙视了自己一把。 “我家,临门当铺。” “我为何会在这里?” 他的样子像是想生撕了她,声音比冰碴子还要刮人。 “公子的属下……应该是属下吧,将公子典当在铺子里,当了纹银五两,三个月后要是没来赎人,公子你就归当铺所有了。”就算他还是伤患,不好过度刺激他,但该说的事还是得说,再说这也没什么好隐瞄的,他早晚得知道自己的处境。 他方要眯起眼,又听伏幼继续说道—— “我听我爹说,公子手负重伤,后有追兵,无法兼顾,不得已只能把你留在这。” “我居然只值五两银钱?”隐隐有磨牙声。 “你该偷笑他没有把你往草丛一丢了事,人家替你卖命,也不是真的想把命搭上,你知足点吧,更别说那五两银子我爹本来还不想给的。公子看起来出身富贵,可以瞧不起那五两银子,但现实就是你只值五两。” 朱佾开出手如风,大掌掐住伏幼的颈子,目露凶光,“你是谁?居然敢教训我?”她信不,只要他稍微施力就能捏断她细长的脖子,像捏死只蚂蚁那样。 “我是谁?我爹是公子的救命恩人,你可以忘恩负义,可以用头就走,我们不拦你,怕是也拦不住,但你月复中两刀,几乎深及脏器,我劝你还是不要妄动才好,要是伤口裂了,又要花银子请郎中。”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威胁我?”他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威吓力十足。 这丫头怎么着,五官看着莫名的眼熟,仿佛、仿佛在哪见过…… 伏幼的腿软了软,躲着他噬人的目光。虽然吓到不行,中气也略嫌不足,但她不说不痛快。“我胆子很小,只是只小麻雀,只想着还活着就是好的,只求一口安稳饭吃。我们庙小,您这尊大佛要是另有去处,我们也没道理留住你,更犯不着拿全家的贱命换你一条高贵的命!” 救他,不过就是因为一颗仁义之心,人救了,钱花了,有人不识好歹,那就尽早滚蛋吧! 除了刚开始那两眼,这村姑后来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敢,这只小麻雀额头圆润,翘鼻弧线优美,虽然乍看之下不是艳丽美人相貌,多看两眼却也不觉得丑。 可不论美丑,却该死的眼熟。 饼了会儿,在朱佾开的呼吸渐渐变得缓和之后,他松了手,“把我的衣物拿来。” 伏幼先狠狠的吸了两口清新的空气,在听见他命令似的口气后,气不打一处来。“坑头上的衣物是我哥哥的,你将就着穿。” 这时,他浑身笼罩的戾气已散,敛起全身气息的他整个人变得温驯了起来,甚至坐回炕上,模样懒散,连说话也透着几分懒洋洋。“我的衣物呢?” “在那里。”伏幼指着变成破布的小衣堆。“为了给你治伤,游郎中把它们都剪了。”如果他想收回去,她也不介意。 那布料的材质是好的,还可以拿来做很多小物事。 她原先不想解释的,然而她看见一双清亮如天上星辰的眼睛,这双眼伏幼不得不说,是她穿越过来后见过最好看的,让她无法呼吸。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十五岁少女,她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但对她来说,除了她前世恋人赵奢,他是这世间最为出色的男人了。 “剪就剪了,不过令兄的衣物对我来说不合穿。” “知道、知道了,你要两套可以换穿,还要合身的衣物是吗?”她总算是有些明白了,什么叫色令智昏,换到她身上,她也不遑多让啊! “姑娘不笨,一点就通。” 她看见他嘴角翘起,就连眼睛里都有了点点笑意。 伏幼生生憋住应好的声音,让自己强硬着回道:“买衣物的钱会记在帐上,等你赎身那天一并算在利息中。” 朱佾开不禁多瞅了她一眼,这是他见过最小气的姑娘了。 也罢,他琮能对一个眼皮子浅、锱铢必较的村姑说什么,等大龙来了再说。 他的阮囊还真羞涩,一个铜钱都没有。 “公子还是多躺躺,我这就给你买衣服去。”他连大哥的衣服都穿不下,让让是兆大叔的,胖姑和王嫂子也没时间做针线,看来只好去成衣铺瞧瞧了。 多笔开销也没办法,希望往后能连本带利捞回来就好。 真是给人添麻烦的家伙! 也不知是朱佾开的底子好,还是游宜的方子奏效,他在炕上躺了没几天就起来了,他观察的结果,这个家里没有半个闲人,想吃饭都得干活儿。 就连那小泵娘,整天也忙得像只陀螺。 他从来都不是大意的人,在走每一步之前都会经过云评估,详细计划,这回遭击,是他有意为之,因为他的声东击西,把自己当成诱饵,引走了对方的狙杀主力,让真正的目标趁隙逃离。 那人这会儿应该让护卫送到安全的地界了。 至于大龙的离去,想必是因为他的行踪暴露,他要引走那些不死心的杀手。至于他这暂时没了用处的棋子,为了小心起见,最好是能不动就不要动,万一他露了脸,难保没有另外一批杀手冒出来。 他不能轻举妄动,让之前的布局功败垂成。 一动不如一静,朱佾开决定留下来。 名目呢? 他不就是个典人,赖在这里,名正言顺。 于是在这天和伏家人一同吃过早饭后,他很客气的问着,有什么事情是他能帮忙、能打当铺里人手刚刚好,摊子日前李氏已经顶上缺,家中看似还有要帮忙的地方,便是伏幼这边了。 人家既然自愿来打下手,那正好。伏幼道:“我医一个类似烤披萨的窑……呃,在这里应该叫砖炉吧,你能盖得出来吗?” 伏幼前面的话近乎喃喃自语,但是朱梢开耳朵好使得很,他把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烤披萨的窑? 那可不是这年头能有的东西。 她究竟是何来路? “姑娘可有图纸?若是姑娘能画得出来,我说不定能砌得出来。”他知道烤披萨的石窑,见过,还爱吃那披萨。 第15页 第五章这人是同乡?(2) 谤据他的观察和套了伏蒙人的话,伏幼这个看起来和龙图国一般平民百姓差不多、普通得让人对她生不出其他想法的女子,却在一家人被祖母赶出门后,替家里想出了个卖炸包子的营生。 那炸包子和炸葱油饼,是他上辈子早餐必吃。 没错,他也是个穿越人,带着前世的记忆从娘胎里钻出来,活了二十几年,活月兑月兑就是这时代的人,他自己不说的话,没人会晓得他来自现代。 炸包子、炸葱油饼都是这世道少见的小吃,再连结她方才说的披萨,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丫头是和他一样的穿越人士。 如果这个姑娘如他所想也是穿越来的,那还真是难得一见的同乡。 但是他乡遇故知?这就不必了,他们只是偶遇,没有究底的必要,他也没和一个村姑深交的打算。 他的那个上辈子,几乎都模糊了。 “真的能?”图纸?她早就画出来了,只差能找到工匠盖出来。原本她是打算请上回替他们家修缮改建的泥工匠来,这下子省得她跑一趟路了,不过……“你怎么会懂工匠的营生?” “你要我回你‘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吗?”这句话很像自嘲。 “我对你的来路没兴趣知道,你要是说你什么都会,我信。” 这人真难相处,问问也不行吗?还拽文咧! 伏幼对他的感觉都不好了,他心思太深,她最厌烦跟这种人打交道。 她向来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自个儿虽然不懒但也不聪明,如果对方直来直往,她本着与人为善的想法也会付出几分真心,但要是你肚肠里拐了十八个弯,抱歉,那么就你走你的阳关道,我继续我的独木桥,没必要非要有交集不可。 朱佾开见她脸上本来和善的表情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敷衍,就知道自己大概得罪这个丫头了。“你口中说信,心底呢?” “这就是我家的事了。”她有必要交代吗? 两人忽然间就这么安静下来,周遭也悄无声息的,连虫鸣鸟叫、街狗巷猫的声音都听不到,直让人发慌。 伏幼不是个脾气大的人,她只是觉得没必要有口舌之争,她就闭上嘴,闭得比蚌壳还要紧,想祷开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朱佾开则不然,他历经朝堂人事几度洗刷,仍稳稳站住脚,不是他善于拿捏风向、当墙头草站对队什么的,而是他非常善于审时度势,该嚣张时尽情嚣张,该收敛时他又比谁都收敛。 一个小丫头的高兴与否他还真的不上心,不过他也明白身处人家屋檐下该有的礼节,大丈夫能屈能伸,没什么了不起。 他主动开口打破这沉默,“那就劳烦姑娘把图纸拿来。” “请稍待。”伏幼转头回了自己屋里,拿了用几夜工夫画出来的圚纸。 上一世,她就是个爱美食的吃货,闲暇之余也曾花心思去观察那些香喷喷的料理是怎么做出来的,现代网路发达,只要上网“咕狗”一下,什么资讯都有。如今来到古代,为了想多赚点钱,她只能绞尽脑汁,把以前无聊时的研究从脑袋里挖出来了。 图纸拿来,朱佾开只看一遍就了然于胸。 伏幼不禁有些奇怪,他居然问都不问一声? 似乎是听到伏幼心底的困惑,朱佾开开口了,却是问她想把石窑建在哪里? 她指着柴垛那边的空地。 朱佾开什么也没再多说。 朱佾开在柴垛旁挖了个大小适当的洞好安置基底,他把基底做得十分结实,接着便是铺置砖块,烤炉顶部则是铺上对半砖块,最后建圆顶,当然圆顶盖还要加上烟囱,整个砖炉并没有使用糯米或米糠粘合,是抹上寥草汁加细沙做成粘合剂,等待风干后,就可以生火测试了。 建这座砖炉前前后后花了十天时间,整个过程伏幼是看得目瞪口呆。 如果请工匠来做,绝对不可能做成眼前这种豪华版的样子,简直就和她在德国看的那种素人家里自己砌的石窑一模一样。 这期间她不是没有疑问——“你是怎么知道将蓼草加水、加温变成粘液,再配以适量的石灰、细沙搅拌混合成混凝土的?” 她一个激动,把这时空不可能会有的混凝土月兑口而出。 朱佾开已经完全可以确定伏幼是穿越来的了,古代人怎么会知道混凝土这个词? 他淡淡的道:“蓼草产自江浙一代,它能承受的压力比水泥沙浆低一点,但渗透力不差,是一种韧性较大的粘合剂,咱们龙图国通常用在砌城墙或是重要建筑上面。”寻常人家就少用了。 伏幼已经尽量遮掩,不让那些太过现代的形容词从自己口中蹦出来,通常她觉得自己遮掩得还满成功的,不过因为看到砖炉盖好,一高兴就月兑口而出了,事后想想,这男人却从来没有表示不解,她想,会不会其实他也听得懂? 难道,他也是穿越来的? 不过她不会去问他是不是老乡,对她来说就算他同是穿越人士,两人也不见得能成为谈得来的朋友,人能不能合拍是很现实的事情,就像兄弟姊妹相处,有可能跟弟弟比较好,跟妹妹的感情就普通,即便同样来自现代,也并非就有衷情可以诉。 所以,她不想去戳破她和朱佾开中间的那层纸。 这段时日,伏幼和朱佾开闭门造窑,不知道她做的磨茄和李氏的各种酱菜大受欢迎,摊子上如今最火红的是夹肉酱和酱菜包,还供不应求,不过因为磨茄做起来费工,因此是限量的,一天就卖十份。 可也因为它费工,使得那些富人一吃就迷上了那味道,管家带着下人寻到桂花胡同来,想要整罐整罐的买回去。 没法子,李氏只好跑来问女儿。 伏幼也不啰唆,直接道:“咱们家这些人手是远远不够的,何况做磨茄要花时间,不如雇些帮手。” 李氏却很踌躇,“可是请人来做酱菜,不也容易让旁人学了去?”酱菜这种东西家家家户户都习惯自个儿做上一些,若是做法让人知道了,谁还稀罕他们家的磨茄? “这倒不怕,技术这种东西巧妙各有不同,谁家多一匙盐、少拧一遍水,做出来的风味就会不同,只要配方攥在娘手上,亲自去调配,别让外人知晓就行了。” 人的味觉很奇怪,一旦喜欢上一个味道,明明是同样的食物,咸点、淡些就会觉得完全不是他喜欢的口味,这天底下仿的东西还会少了吗?独门配方才是分出高下所在。 她又建议她娘推出其他酱菜,包装上还可以因应变化,有篓装、罐装、瓶装、袋装,甚至用箱子装等,让那些远行的客人方便携带。 酱菜可是李氏半辈子以来自觉做得最成功的一件事,受到女儿鼓励更是信心百倍,马上把要雇人的风声放出去,准备大展身手了。 砖炉也开始生火测试,烤肉烤蔬菜、香菇都非常顺利,午餐时,所有的人都很捧场,就连朱佾开也吃得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李氏问了,“你和朱公子忙活了这么些日子,不只是为了要烤些蔬菜和肉吃吧?”虽然真的很好吃。 当然不只是为了要烤些蔬菜和肉吃才大费周章弄了这么个东西出来,烤蔬菜和肉类是为了测试砖炉的温度,她未来想做的披萨在温度上可是很要求的。 唉,在古代,想多赚点银子真是什么都不方便,要个烤炉还得自己盖。 只有这种时候,伏幼会非常强烈的想念起现代科技给予的便利。 伏幼笑得神秘兮兮的,“我要做披萨。你们等着吧!” 第16页 披萨?这是什么? 全家人一头雾水,只有朱佾开表现出高度的兴趣。 “你要做披萨?” 来到龙图国,他家境宽裕,从小到大什么山珍海味没少吃过,再说他向来对食物也没有特殊喜好,但她要做的可是多年来他没看过的披萨,被勾起的馋虫一发不可收拾,他心动了。 伏幼瞄他一眼,他知道披萨?穿越人的证据加一。“是啊,你吃过吗?” “你会做?做得成吗?”这女孩,前世不会是厨师吧? 做披萨不难,如今都有砖炉了,只要能做出饼皮来,上头爱放什么就放什么……等等,她似乎考虑到一个重要的问题了,就是这时代没有会牵丝的干酪啊,少了那玩意叫什么披萨,只能叫凯萨了。 她叹口气,“是会做,不过我刚才想起,没有干酪就不像披萨了,干酪的做法我也知道,但是……” 牵连不断的干酪丝,加上金黄微焦的表皮,散发着难以抵抗的魔力。朱佾开咽了口口水,问:“但是什么? 你缺什么材料吗?” “鲜女乃,大量鲜女乃。”这年头养女乃牛的人家稀少得很,牛只大都用来耕田的。 想到干酪难搞定她就有些沮丧,随即又自我安慰,还是把砖炉拿来烤饼干好了?她倒是记得几种不用女乃类制品的饼干做法。 只是砖炉都做好了却不能烤披萨,拿来做些饼干也太大材小用了,好可惜啊…… 朱佾开看着她一筹莫展的样子,提议道:“你找个熟悉附近村子的人陪我去,也许能找到你想要的牛乳。” 伏幼还没有为了想吃披萨到昏头的地步,她马上先想到朱佾开敏感的来历,有仇家追杀的人,可以出门乱走吗? “你这样子在舄水镇可显眼得很,出去不会有事吗?” “那就变装一下。”他唇边浮起一丝谁也看不明的笑意,这点小事不难。 既然人家都打包票了,必然有得是办法,伏幼也不矫情,拿了银两给他,让他带着兆方出门去了。 她在家则把面粉和该洗该切的材料都准备好,满心等朱佾开的牛女乃回来。 她相信他能把牛乳带回来,瞧他都一副信心满满、凡事难不倒他的模样,她给予几分信任也不算什么。 好啦,其实是她太怀念披萨的滋味,真要能成,自是最好。 伏幼没发现,在不知不觉之间,她和朱佾开的尴尬不对盘都在相处中慢慢消失,对待彼此的态度比起一开始不知好了多少。 伏家人随他们去捣鼓,用过饭后,一家人该干啥干啥去了。 一个半时辰后,朱佾开和兆方推着板车回来,板车上有两大桶带着腥味的牛女乃,显然是刚挤下来没多久。 “还真让你们找着了。”伏幼见状高兴坏了,牛女乃可是好东西,添上一点,食物的风味就截然不同了。 家里要是能养上两头牛就好了。 “开哥厉害,让他问着问着,镇外西边村子那里还真有人养了几头牛,说是专门供给镇上王员外家用的,凑巧这些日子王员外一家去了保定,正在犯愁牛乳挤了也无处放,所以就便宜卖给我们,还说这段日子随时想要只要打个招呼都能给。”替姑娘办事,还把事办妥了,兆方笑吟吟的。 “你的功劳大,等一下披萨做好了,少不了你的!” “谢姑娘!”他虽然还不知道那个叫“屁撒”的是啥玩意,不过,姑娘捣鼓出来的吃食绝对都是好东西,从炸大包子、磨茄到烤肉……哎呀,叫人口水不流满地都不行。 有了牛女乃,伏幼便动手把一定比例的醋放进鲜乳里,放入锅中小火搅拌,至于盐巴,她只加一点提味,因为做好的干酪没有放上几天的必要,不用防腐,所以不需要过多的盐分。 她慢慢看到牛女乃的出水状态,凝固起锅后,用滤布滤掉透明状的乳清,这布里余下的就是干酪。 好吧,虽然算不上“真正的”干酪,只能说无鱼虾也好,将就着点。 般定干酪,伏幼将面粉和盐、糖过筛,加水及酵头揉成面团,大约差不多比粘土还软一些的程度后,便封起来静置,待发酵好了,便把面皮擀平,洒上满满佐料。 这时她探头去看,朱佾开和兆方已经把砖炉烧好了,正准备让她的披萨可以送进炉。伏幼给他们竖了根大拇指,真是有默契啊,配合得真好。 朱佾开微微笑,心神领会她的赞美。 第六章越来越合拍(1) 在古代第一块披萨进炉了。 为了等待这一世的第一块披萨,朱佾开和伏幼坐在小板凳上边聊天边顾着火势,怕饼焦了,那就白忙一场了,两人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火炉,忽然,相视一笑。 “以前还真不曾为了吃这么认真过。”她感叹道,思及那按按指头什么都能轻易得到的时代,和这个想吃点什么就得流汗的年头,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只是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你会怀念那个地方的朋友和家人吗?”伏幼捡了根细柴戳着地上,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道。 朱佾开沉默不语,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他以为的不着痕迹,在放下心防后,原来处处都落了痕迹,也许是和她相处太愉快,不同于朝廷里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就算与人对话,都有一百种可能的心思。然而和她在一起不一样,她说的话就是只有她表达的那个意思,因此他也松懈了,忘记了身上那些伪装。 只能说他太大意了,在这丫头面前他不想防备。 这是打他识得人心险恶后再也没有发生过的事。 “太明显了好不好?如果你不想谈,也不勉强,当我没话找话说。”她从来不做勉强人的事情,但是对于一个已经相处这么些天还是从不提及自己来历的人,他们的交情也就到这里了。 “相识一场是缘分,这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踏出这院门,也不会有谁相信你我的经历。”朱佾开七情六欲不上的脸虽然有着瞬间的裂痕,倒是很快又恢复如常,无波无澜。 穿越这种事说出去谁会信? “所以你也是从现代穿越来的?” “你来多久了?”他不回应伏幼的问题,神情透着狡黯反问道。 “不是很久,一年都不到呢。” “那你得称呼我前辈,我过来的时候是个刚落地的胎儿。” 伏幼笑了。“果然资历深厚,前辈,请多指教。”一个成人的灵魂托生在婴儿的身上,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想必憋屈胜过受疼宠的感觉吧。 说起来,她对这个叫龙图国的皇朝,比文盲还要无知。 这不能怪她,她刚穿越过来时,一心收拾着原主留下的烂摊子,等到全家人搬出府,又忙着想法子赚钱,别说对这个国家的历史背景不清楚,连皇帝的名讳也不了解,对镇子以外的世界更是两眼一抹黑,比一辈子都没有踏出过镇子的百姓还要草根了。 “你的乐观不像枯守望门寡的妇人。” “反正我一穿过来,我那名义上的夫君就挂了,我又不明白寡妇怎么着,一整天愁眉苦脸,还是要见到别人好像自己欠人家一**债似的,或是逢人就吐苦水?我爹娘也不希望我过那种日子,所以我自然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喽。” 朱佾开麻木的心居然微微晃荡了下。“你倒是坚强。” “我是觉得没什么,人的事情不是道理都能解决的,既然运气不好碰上,只好认了。” 既然她一力解决不了,那就靠时间去磨平了。“要是你觉得我不祥,往后就离我远一点,也是可以的。” 第17页 朱佾开对此还未置一词,却见伏观大步流星的进了内院。 “妹妹,你又在捣鼓什么吃食?爹让我来瞅瞅,他说那味儿招得他五脏庙都不听使唤,让客人笑话了。” 伏观一转出角门就看见妹妹和朱佾开膝对着膝坐着闲聊,不知为何,心中有那么点不是滋味。 “啊,我的披萨!”伏幼跳了起来,七手八脚的将砖炉里的披萨铲出来,趁火势均匀,又将剩下的几块生披萨全送进炉里,这才回过头来打算好好端详自己的成品。 她一阵忙活,哪里知道两个男人已经顾不着烫不烫,各自拽了一块大啖起来。 她也不跟他们客气,赶紧抢下最后一块,不管手烫得快起水泡,一口就咬了下去。 嗯嗯嗯嗯嗯嗯,外皮焦脆,但中心是软q的,吃起来的口感和层次还不赖,这个披萨实在是好吃得太犯规了。 三人痛快的分食掉一大块,接下来的三块自然没他们的份了,一块得留着给伏氏夫妇,两块是四个下人的。 伏观不由得抱怨,“这么好吃的东西,妹妹怎么就做了那么一点,还不够雪我塞牙缝。”语气中觉得伏幼小家子气了。 伏幼耸耸鼻子,“不够你塞牙缝,你可知这鲜乳有多难找,要不是有朱公子帮忙,你连吃都吃不到。” 伏观瞥了朱佾开一眼,很夸张的叹了口气,“那下回多做一点吧,只吃那么一小块,真的不够,大不了下回哥哥帮着你去找牛乳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她哼道。 朱佾开冷眼旁观这对感情看起来很好的兄妹,再思及自己那一家子,眼神变得一点温度也没有。 方才那个轻笑中带着温度吃披萨的男人,好像只是一个错觉。 天空看着是澄亮的,几块卷云那里却是积着厚厚的云层,看起来一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纹丝不动的风,叫屋里头的人就是打着扇也是一头的汗意。 伏幼全神贯注于手边的事,因为太过专心,反而降低了对热的感受度,就算额头冒汗,也不见她抬手拭一下。 方桌上摆了几个铺了干净白布巾的藤编筛子,筛子里放了各种造型可爱的饼干,有花、蝴蝶、小动物、牛车、拱桥、雪花…… 不过就是看起来很普通的饼干,除了造型可爱,好像也没什么特殊的的地方,大费周章的弄出砖炉,就为了烤这玩意?朱佾开不以为然的想,他对饼干这类甜点,并无特别喜好。 伏幼可不知道他心里的嘀咕,她利用菠菜、红萝卜制作出可食用的色素,再用蛋白打出蓬松、不会滴落的硬式糖霜,当然,打糖霜这么费力气的活儿,她当仁不让的让给了朱佾开。 男人不就是用来干力气活的! 这些日子,她使唤朱佾开使唤得非常顺手,而他也不负她所望,打出了她想要的糖霜,这样的活儿对朱佾开来说就只是小事一桩。 说也奇怪,放下最起先的戒心和保护色后,他觉得在伏家的日子并不难过。 原来不必用尽心计的生活很自然,就像他都快忘却了的那一辈子。 上辈子的他是个很平凡的人,顺遂的成长,求学、谈恋爱,是的,他谈过一场真心的恋爱。 一个标准穷小子和富家女的爱情故事。 他和她有说不完的话,很慎重地看待这段感情,这不是一晌贪欢,他们最大的尺度也就亲吻和抚模对方的身体,约定好了大学毕业一找到工作,安定下来,两人就结婚。 他们要一辈子在一起,彼此都想将最好的留在婚礼那天。 两个刚出社会的月光族,同租一间套房,用别人眼中看似简陋的方式同居了,他没法想象一睁眼就能看见她在自己身边熟睡的模样有多美丽和让人心安,他用大学四年打工存下来的钱,给她买了一只最便宜的钻戒,她很快乐的伸出美丽的指头,让他为她戴上。 她知道他穷,却没有嫌弃他买的那颗钻石比沙砾还不起眼,也从来不嫌弃他只能给她买地摊货上的衣服和包包。 他求婚那天,他们去了海边,站在画着心心相印的沙滩上,看着绚烂的烟火冲上云霄。 他一直没忘记那夜,美得不像真实的。 尽避薪水低得惨不忍睹,但是他们放假仍然出去玩,散步,或是骑着租来的单车,吃着小吃就能解决一餐,有彼此的两人就算吃泡面都觉得很幸福。 后来……没有后来了,他熬夜参加公司比稿,在回家的路上打了个盹,出了车祸,那个和她约好要回去吃她生日大餐的约定就成了泡影。 他穿越了。 来到古代,这个文盲占了总人口的百分之八、九十,只有一小撮人站在金字塔最顶端操控着的这个世界。 别以为那些个人上人,都能骄奢yin佚的过日子,天下没有免钱的饭吃,想在那样的人家里出人头地,不三更灯火五更鸡,没有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刻苦挥汗,人家要个纨裤废物做什么? 这世界的高处从来不是留给弱者的。 想维持家族兴盛,必须有更多成材的子弟,更多出色的下属及依附而来的小家族形成庞大的利益共同体,才能稳稳在朝堂上拥有一席之地,府中要是无人,便得接受有朝一日被人鱼肉的结果。 投胎在人家府中,吃了人家,用了人家,只能一个劲的往前,爬到最高处。 这些年他没有时间沉淀回想,因为往前走就占用了他所有的时间。 “你这是要做挤花袋?” “我真不想称赞你,你的脑袋真好使,我想做什么你一看就明白。”伏幼真心称赞他。 没错,她想做挤花袋,原先她试着利用牙签,在饼干上面描绘简单的花纹,但是没有挤花袋,她想要的许多花样就是做不出来,于是她把脑筋动到牛皮纸上。 朱佾开平静过了头的眼睛不由得微张,不过就一声再普通不过的称赞,他居然发自内心的微笑了。 这个地方不能久留,继续待下去,他的心志会被消磨殆尽。 他怎么会觉得一个村姑的笑容好看? 好像来到这里的朱佾开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朱佾开,而是变成了某个他也不清楚的人。 朱佾开主动接过她手中的牛皮纸,卷成喇叭形状,拿米糊粘好,在顶端剪出一个小洞,就告完成。 牛皮纸袋虽然不若塑胶袋好用,倒也能凑合。 “你非得要做这么高难度的东西拿出去卖?”他不以为然。 殚精竭虑就为了赚一点小钱,要不等他回去把京中生意最好的一家铺子送给她吧,当成她家收留他的谢礼。 “要是能成功,我保证整个龙图国仅此一家,别无分号,别人想仿也仿不来,你说这糖霜饼干要是推出去,钱财岂不滚滚来?到时候我坐拥金山,在银票上面打滚,多得意。” “你一个女子存些嫁妆就够了,往后有夫君会照顾你的一生,你何必这么费心赚钱?女子心大不是什么好事。” 第六章越来越合拍(2) 伏幼没好气的翻白眼,不管任何时代,男人的代名词就是沙猪,大男人!“家里的人都立起来了,我才会考虑自己的将来,至于嫁人,你别告诉我女人嫁了丈夫就真能一辈子高枕无忧。”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反婚姻的女权分子,是随大流的平凡人,若能遇上相爱的人共同携手一生,自然要嫁,还要快快的嫁,要是没那缘分,男人运不好,一个人过日子她也能乐在其中。 她不想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可根据她两世的经验,男人不管在哪里,有担当、爱家庭妻女的都是稀有动物,有的男人受限于能力,无法给妻女舒适的生活,有的男人没把女人当回事,女人要是没靠山,别说嫁过去夫家不喜,自己想要点什么还得屡屡向丈夫伸手,这底气就硬生生少了人一截。 第18页 这些话她不会向朱佾开这种男人解释,就算他也是穿越来的,未必就能志同道合。 “我对你的前世还真是好奇了,莫非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强人?”在现代女人当家不是什么稀罕事,那气焰足足能把男人甩出十几条街。 “我前世的爸妈姊姊都说我就是条米虫,一条最可爱、他们愿意惯着我一辈子的米虫,所以我什么出息也没有。” 好像曾经也有那么个女子神采飞扬的对他这么炫耀过…… “来,这个西游记唐僧师徒就交给你,随便你怎么画。”见他闲闲没事做,伏幼把他拖下水,分了些饼干和挤花袋给他。 两个人说什么也比一个人强。 糖霜是平面的,图案加在饼干上面,立体感稍嫌不足,所以伏幼已事先做了不少翻糖花朵。这翻糖做好要放一天让它硬化、定型,所以得前一天做起来放着,也就是说,这些日子伏幼为了这糖霜饼干,几乎熬出了熊猫眼。 不过要朱佾开说,她用翻糖做出来的芍药、牡丹和梅花还真的栩栩如生,还有穿着围兜、长耳朵缀着小花的小白兔,无辜坐在蘑菇上的模样真是讨喜,这饼干要说推出去卖没人看上眼,他还真的不信。 “我发现你是左撇子耶。”刚开始手法生疏,一块饼干花了不少时间,从第二块开始,她就逐渐上手,抬眼时不经意看见朱佾开正在描猪八戒的铁耙子,随口而出。 “与生俱来的习惯。” “我上辈子的未婚夫也是左撇子。”她觉得自己奇怪透了,好像和朱佾开在一起,什么话都能说,虽然谈不上百无禁忌,但是在这里,要她去哪里找一个能谈现代、说飞机,或讨论古代的朝廷风云,天南地北的聊着,和她拥有共同语言的男人? 他根本完美到不行! 转眼他们又说起中西明星和唱机,当她告诉他自己活到七十岁,复古黑胶唱片又红回来时,他一脸不可置信,那神情逗乐了她,令她竟连自己在现代差点就嫁人的黑历史都说了出来。 “不瞒你说,我在那里也有个未婚妻。” 伏幼喷笑,“我们还真是同病相怜了。” 他瞥她一眼,语气里居然有一抹生动。“你别尽彼着聊天,今天要是没把这些饼干画完,看你明天拿什么去卖。” “遵命!”她做了个童子军敬礼手势,接着专心在把饼干变成舍不得吃的漂亮礼物上头了。 当晚,全家人看见那些饼干,一个个都没忍住口水,用力的吞咽了好几下。 “这不才吃过晚饭,我怎么又觉得饿了?”这是伏观。 “少爷,你怎么跟胖姑一样,胖姑也觉得今晚少吃了两个大白馒头似的。”她模着其实已经饱足但感觉不饱足的肚子。 “这饼干这么漂亮,娘长眼睛第一次看见,这怎么舍得卖出去哇。”李氏舍不得多模一下,就怕模下去糖霜要化了。 “这一块饼究竟放了多少糖,怎么舍得吃?”这是王嫂子。 “明儿个卖卖看,就知道销路如何了。”伏幼说得很含蓄。 “那怎么个卖法?” “一小盒装五块饼,卖五十个铜板。” 伏幼话一出,顿时抽气声四起,一家人脸上的惊叹全部化成“你想太多”、“怎么可能”、“一定会卖不出”的神色。 也不管他们不看好,但是伏幼自有她的想法。“这糖贵,吃得起的人自然是有钱人,咱们觉得卖得贵了,他们在意的却是合不合口味、新奇不?” “幼姑娘是打算走高阶层路线?”朱佾开一听就明白她的意思。 “是,总得尝试看看,不试怎么知道不会成功呢?” “孩子说得对,反正面粉糖蛋费都费了,就算真亏了也不打紧。”伏临门是永远站在女儿这边的。 “这饼子花了你那么多心血,再说你捣鼓出来的美食镇上没有人不喜欢的,你觉得能卖钱,娘也支持你。” 李氏和其他人虽然忙着其他的活,可同在一屋檐下,女儿的辛勤和用心,众人都是有目共睹的。 说起来,因为炸大包子和酱菜的大受欢迎,自家摊子几个月来很是赚钱,一文两文看似不起眼,但聚沙成塔,这些小吃的收入加起来,再添上当铺的收入,说他们现在手头宽裕,是小盎之家也不为过。 这些钱尽避是靠着一家人同心协力,不过说到底是女儿的本事,女儿有出息,做人家父母的哪能拦着? “那咱们不就得另外支个摊子卖?炸大包子的摊子卖的是热食,这饼子可不能遇到热。”伏观提议道:“爹娘,不如我明天和妹妹在原本摊子旁多支个摊子,吆喝着卖。” 他从来没想过用蛋和糖粉加上调色就能打出这么粉女敕漂亮的糖霜,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翻糖,妹妹说那叫“立体感”,捏出来的花儿是立着的,就和枝头上绽放的花一个样,他敢拍胸脯保证,整个龙图国没有人见过这么新颖的玩意。 “你走开了,你爹的铺子忙得过来吗?”当铺的人手本来就不够了,是一个人当两个人用,他要是不在,李氏怕丈夫会手忙脚乱。 伏临门沉吟。 伏观又道:“爹,就一天,这回也让朱兄弟跟着,人家见我们同是一家人,比较没有话说。”妹妹算是寡妇,要是和朱佾开一起顾一个摊子,就算旁边有炸大包子摊,外人还是会说闲话,他出面,起码能减少一些流言,以正视听。 “囝儿说得有理,铺子也不是天天有客人,让兆陌多帮着点就是了。” 事情就这么决定,但是人手不够用这问题浮上了台面,伏幼决定不论是娘的酱菜人手还是炸大包子摊,都需要增加人了。 至于自己这边,明日先走着瞧,看情况再说。 夜里,伏家人早早睡了。 朱佾开却在子时刚过时,无声无息地起了身。 “谁?” 墨黑如漆的夜色里渗进来一道人影,他一见到朱僧开就单膝下跪,“小龙来迟,爷恕罪!” “你几时到的?” “亥时末。” 他这是潜伏在暗处,等伏家人全部睡下,没了动静这才过来的。 “太子如何了?” “已经在大人的安排下安然回京,面见过皇上。皇上对太子治理黄河水的差事非常满意,赏赐不少,属下临行前,太子把属下召过去,吩咐务必要安全护送国舅爷返京,不得有误。” 朱佾开久久无声。“知道了。” 太子既然安全回到京里,那暂且就没他的事了。 太子领了治水的差,满京城没有人不知道,返京途中遇袭,这是明晃晃打皇帝的颜面,皇帝肯定是要追究的。 不管是那些剥削分赃治灾银两的层层官吏,还是能从中得到益处的商贾,都怕陛下的秋后算帐,但他可一点都不同情,这种人哪里可怜了,当初贪财、视人命为草芥的时候,胆子为什么就这么肥? 他懒得管这些人,皇帝多得是让他们把好处吐出来的办法。 小龙能找到这里,代表他的行踪已经暴露,这么一来,伏家是不能待了,他势必得在最短时间里离开这里,返回京城。 “太子听到您伤重,十分担心。”小龙有把还很幼稚的声音,不过旁人要是因此轻视了他,可是会吃大亏。 柄舅府中三条龙里,他可是功夫最好的那个。 在舄水镇伏家的日子平静毫无波澜,日复一日的早起、跟着伏幼干活、和伏家人聊天、早睡,隔三差五的伏观会带着他到处行走,瞧瞧小镇的风俗民情,待他客气自然的就好像朋友一样,一点都没有当他是寄人篱下而轻视他。 第19页 这些日子有别昔日的寂静清冷,那些平添众多鲜活盎然的光景中最少不了的就是令他剥下伪装,以他的本性和其相处,觉得日子不再那么漫长无趣的伏幼。 因为她,他发现自己宽和不少。 而且,他觉得自己好像上辈子就认得她了…… “我伤重,还需要休养。” 小龙讶异的看了朱佾开一眼,随即垂下目光。 大人这是想继续在这小镇待下?为什么?他不明白。 这乡下地方有什么能让大人停下脚步的诱因?府里缺不得大人啊。 只是,大人的决定向来没有人能更改得了,他也不敢妄加揣测,没那个狗胆。 “你起来吧。” 小龙起身,垂首问道:“那么现下……” “你在暗处看着便是。” “是。”小龙躬身退了下去,像出现那样悄无声息。 朱佾开重新躺下,抹去心中那股烦躁,阖上了眼。 原先他不是急着想赶回京?有多久京里那些人事物不曾上他的心了? 是因为老了吗?厌倦了那些明的暗的倾轧和无止境的杀人不见血。 他曾几何时会生出这种过一天算一天的苟且心理,是因为她吗? 伏幼,一个寡妇。 可寡妇又如何?天下没有他不敢要的,只有想跟不想。 那么他想吗?想要这个看似不起眼,却跟他无比合拍的女子? 夜深了,就连虫鸟都没了声音,不过,他的心已有定见。 第七章房子不够住(1) 翌日,鸡未啼,伏家人就都已经起床,没一个赖床的人。 喝过早粥配炒青菜和煎蛋,伏幼便随着哥哥和朱佾开出门。 这回,她也懒得再做男装打扮,一身朴素衣裳,绑了条大辫子就出门了。 “哎呀,我们也不能落后,胖姑、王嫂子,咱们拾掇好了没?赶紧了……”李氏那比小鸟还要细小的嗓门,已经被锻炼得中气十足,她看来神情爽朗,不复在老宅时的拘谨木讷。 三人也风风火火的出了门,看得伏临门直揪胡子。“又是美好的一天,小陌,咱们也该去铺子忙活了。” 被东家冷不防叫了小名的兆陌一楞,随即笑开了,东家这是心情好呢。“自我和我那个婆娘有了小方,我这小陌都变成了老陌啦!” “我们不都一样,岁月催人老。” “东家不老,一点都不老。” “你这嘴皮子尽挑我中听的说。” 主仆笑呵呵的去了前头,内院一下就空荡了下来,但菜圃中已然可以收成的蔬菜翠绿鲜美,大水缸里的游鱼蹦跳活泼,日头正冉冉升起,生机盎然。 伏幼和李氏她们来得早,正好赶上第一波等着要吃早饭然后上工的人,所以李氏这边生火的生火,揉面团的揉面团,忙得不亦乐乎。 伏幼这边也支好了摊子,也不是没有人从摊子上经过,那些人看见议精致漂亮的合字和饼干都会停下脚步看几眼,或问价钱,只是一听到一盒饼干居然要卖五十个铜板,莫不啐骂了一声,拂袖走了。 也难怪人家要骂,这年头最精贵的上好白米,一石只要九钱五分,猪肉一斤二十文,白面九文,绫罗绸缎不算,平常百姓穿的细棉布料四文钱一尺布,能卖到八文钱就顶天了,一小块饼子居然要卖上天价,去抢比较快,只有傻子会买来吃。 朱佾开见路人边骂边走,却不见伏幼有任何不悦之色。 她看了看炸大包子摊,道:“反正现在也没客人,我去娘那边打个下手。哥,摊子你和朱大哥就先看着如何?” “成,包在我身上。”伏观马上回道,脸上表情也很轻松,似乎不觉得没生意上门有什么好苦恼的。 兄妹俩皆是一派乐观,朱佾开想,这乐观应该是会传染的,他在伏家住了这段时日,伏家上上下下没一个是垂头丧气、坐立不安的,瞧瞧这会儿伏幼过去那边的摊,挽起袖子瞧哪边需要帮手就帮哪里,还有空和脸熟的客人道早问好,熟练能干得叫人想多看两眼,越看越舍不得移开视线。 “哎吓,今儿个大娘的摊子多出个闺女啊?”有眼尖的人发现道。 “欸,实在忙不过来。” “是该请人了啊……” 等吃早餐的人潮忙过了一轮,伏幼手里被塞进了两个炸大包子和葱油饼,是她娘给的。 “拿过去吧,我瞧你哥哥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谁叫娘炸大包子的技术越发纯熟,香味都传到十里外了。”伏幼不吝啬的夸奖着娘亲,这时看见卖饼干的摊子有客人上门。 “快点过去啊,你发什么楞?客人上门了。”李氏看见那边有客人上门,让催促着女儿过去招呼。 “娘,等等,我瞅着咱们家的‘美男子牌’挺管用的,你瞧,这不是卖出去了。” 好像不管在哪里、古代现代,美男、美女都是最吃香的,要是她这会儿过去,搞不好那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女客人还会不高兴了。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李氏哪懂得什么行销策略,什么叫美男子牌,就怕那两个男人把好不容易上门的生意搞砸了。 “娘,你就听我一回,咱们站在这儿瞅着,哥哥和朱大哥要是真的应付不来,我再过去。” 美男子策略果然奏效。 不用费三寸不烂之舌,只要多笑笑,一些小媳妇、大婶子、大小泵娘,就连小丫头都被迷得晕乎乎的,不到两个时辰,卖饼干的摊子连最后一块饼干都让一位大娘给买走了。 女人不论年纪大小都吃帅哥这一套啊。 “娘,我能干吧?”有人喜孜孜的邀功,一副小女儿态。 李氏拧女儿的小鼻子,“你这丫头也不知道像了谁,一肚子乱七八糟的主意,回去得好好跟你哥和朱公子道歉。” 旁边摊子上两尊黑脸关公回过味来,正用眼神瞪她。 居然出卖自己的亲大哥!伏观不满的以目光指控。 另一个阴着一张脸,不知该夸她聪明还是先拎过来打再说。 伏幼干脆视而不见,他俩有啥好气的,饼干都卖出去比较重要不是。 正想着今儿个饼干都卖完,该有多少银子入袋,想得正美时,偏偏有个不识相的人破坏了她的好心情,这人声音一响起她就知道是谁了,嗓音拔尖刺耳,好像不这样说话怕人家不知道她来了似的。 “我说大嫂,怎么你们一家子都在集市摆摊子啊?这是干么,一个个蓬头垢面的,大房离家出来,还真过得不怎么样。”钱氏带着丫鬟婆子下了轿子,扶着丫鬟的手,施施然走过来。 “二婶娘。”身为晚辈该见礼就见礼,伏幼并不会因为钱氏出言调侃就忘了她是晚辈这件事。 她是晚辈,要是有个礼数不周,别人可会回头指责她爹娘教女不力,她何必给人作筏子让娘亲难堪? 伏观也行个礼,并不言语。 瞧钱氏如此摆谱,实在叫人唾弃,有必要这样吗?这集市人最多了,有常识的人车马轿子经过时都会绕道,不会往这边过来,免得妨碍路人或是耽误自己办事的时间,她却是哪里热闹越往哪里挤,有轿子坐了不起,这是想让她娘看着眼热是吗? 她还真小看人了,不是谁都会羡慕这些浮面的东西,她不在意,她娘也是。 “二婶子。”李氏对二房这弟妹实在没什么话好说。 他们大房搬出来至今,也不见老家的谁过来看一眼,更别说援助了。老太太她能理解,可这几个弟弟夫君在家时没少帮衬扶持过,要银子的给银子,外面出了纰漏也没少暗地帮忙收拾,待他们家“落难”了,他们人呢? 听说一个接连纳了两个小妾,而三房孩儿百日也没给大房这边下帖子,这是硬生生不认他们大房这门亲了吧。 第20页 夫君常常感叹自己做兄长做得失败,夜里时有睡不着觉,她只能安慰他人心冷暖不可靠,别人要变也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只能说人在做,天在看,无愧于心就好。 “我也不求大富大贵,一家人都在身边,能有口饭吃我就满足了。”李氏面对钱氏的挑衅很是淡然。 “大嫂倒是乐天,以前捧在手心的黄花闺女也舍得让她出来抛头露面……哟,我怎么就说错话了,幼姐儿不是闺女,是嫁人不成,守了寡,说起来也是可怜。”钱氏唱着独脚戏,一发现身边聚了人更得意了。 李氏气得都浑身发抖了,手也哆嗦起来,如果针对的是她,多难听的话她都可以忍下来,但是骂到她的孩子头上,那是戳她的心,她非理论不可! 一旁的胖姑和王嫂子更是气到不行,撸高袖子,一个拿擀面棍,一个握拳头,围着钱氏带来的丫鬟和婆子互相拉扯着。 伏幼轻轻握住李氏的手,看向钱氏时,表情冷冷的,笑着,“二婶娘有闲暇来找我娘叙旧,却管不住二叔父不停的往屋里抬人,侄女每天和我娘忙得不可开交都还耳闻二叔父准备抬第三个姨娘进门了。啧啧,二婶娘,侄女说句您的不是,您拿二叔父没奈何,怎好把气都撒到我们身上来?” 一个连丈夫都管不住的女人还有空来对别人说三道四,这种女人要不是妇德有亏,要不就是不受待见,说出口的话又有什么可信度? 钱氏也就那么点本事了,撕咬着她的望门寡和抛头露面的事来说,就不知道最后能不能说出花来。 伏幼还真的不介意。 钱氏闻言气得浑身乱颤,她家那个死鬼自从成了伏家当铺的掌柜后,气焰长了,乱花银子不说,色心有增无减,见一个爱一个,短短时间就纳了好几个妖精进门,气得她每天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虑、煎熬到极点。 糟心的事不只这一件,大房被赶出门后,没错,她是顺利抓住了府里的钱,但是模清楚帐目这才知道家中的开销根本是个无底洞,好些年要不是靠着当铺和傻笨的大房贴补着,他们二、三房恐怕早就喝西北风去了。 苦果再难吞她也得咽下去,这是面子问题,里子嘛,反正哪户人家不是这么回事,缝缝补补的还是熬下去,她就不信家里没了李氏真不行! 她就是要争这口气,不让婆婆小看了。 “你这没人要的小贱蹄子……唔……” 钱氏口不择言,谁知话才刚骂出口,李氏就一个巴掌甩过来,打得她满天是星星。 她捂着脸颊,完全不敢相信以前那个只会被人拿捏、丝毫没有反击能力的女人竟掮了她一大耳刮子? “二婶子,谨言,你嘴脏,想污辱自己我无所谓,但别用你的脏嘴来侮辱我的女儿。” 伏幼瞧着母亲为母则强的强悍表情,真想给她按一百万个赞! 钱氏只觉得眼前金星乱迸,她牙一咬,怒瞪着婆子们,“你们都是死人呐,那个女人竟敢动手打我,你们还不给我讨回来!” 丫鬟婆子哪来的空暇管她,她们好几人连个胖姑都抵不过,再加上见缝插针、看见谁落单就用擀面棍打谁的王嫂子,纷纷心里叫苦:夫人,不是我们不救你,是没办法啊! 钱氏最后无法,狼狈的落荒而逃。 自家女人们强悍到这种地步,伏观生平所见,虽然没有到叹为观止的地步,不过还是默默提醒自己,女人果然不能轻易得罪的。 至于向来面瘫的朱佾开,难得嘴角往上翘了翘。 人活在任何环境都不容易,都需要有应付各种困境的能力。 他不觉得伏幼处于挨打弱势,他身为男子就该义无反顾的出来援救,若她无法自救,他再来设法也不迟。 但话说回来,她遇到这种事情,他一个大男人就在场,她为什么不向他求救? 这是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意思吗?还是觉得他不顶事? 不论哪种意思,他都很不爽! 他想也不想地走到她身边,板起脸道:“仅此一回,下不为例。”说完就径自走开,支使起伏观收拾摊子。 伏幼顿时觉莫名其妙,什么“仅此一回,下不为例”?是指她和钱氏拌嘴,抑或是利用他当活招牌卖饼干的事? 应该是后者。 这位大爷还颇为小气,人家她哥哥可什么都没说呢! “我听说今日弟妹来找你晦气?”回到家,应该人在前头铺子忙的伏临门却在内院等着,一见李氏进门,就把她拉到一旁问。 “也没什么,不就眼红我们摆摊子能赚银子,她家里又一堆糟心事逼着,出来找松快,结果找到我头上来了。” 以前她足不出户,外面的人情世故知道归知道却是有限,这些日子他们在旁人眼中看似落魄了,好好的日子过不了,得推着摊子出外叫卖维生,可是在这一来一去的人际交往中,她却在无形中得到很多宝贵经验。 见丈夫担忧的眼神,她笑着宽慰他道:“这世间,有过得比我们好的人家,也有披着富贵的皮,过的日子却比普通百姓更煎熬的,还有更贫苦却愿意互相扶持的。生命自有出路,不必去羡慕谁、嘲笑谁,过好自己的日子比较重要。” 听了这番话,伏临门不禁高看自己成亲多年的妻子好几眼,一颗心也稍微放了下来。 “无事就好,囡囡那丫头见了我却急乎乎的就往屋里冲,都在里头待半天了也不见她出来,莫非是受了什么委屈?” “哪里是,你没听见屋里算盘的劈啪声,她这是忙着算帐,想知道今儿个收了多少钱。” “我怎么不知道自己生了钻进钱眼里的丫头?”伏临门不禁失笑,摇摇头和妻子并肩进了女儿的屋里。 伏幼果然正埋头拨着算盘,见爹娘进来,欢喜的扬起宛如清晨鲜花绽放的帘。“爹、娘。” “瞧你算帐算得连口水都没能喝上,你啊,不知道的人以为你眼里只看得见钱,什么都没放心上。” 伏幼笑得更加明媚灿烂,“爹,我是商人的女儿,怎好丢了您的脸面,不论赔赚都要厘清,才知道下一步该进该退。” “好好,这话爹爱听!”伏临门探过头去,十分慈爱的模了女儿的头一把。 伏幼很受用,笑得就像五月的玫瑰那样奔放瑰丽。 “那么你那饼子究竟是赚是赔?”李氏也急着想知道。 “咱们过了年可以准备换间大宅子了。”不是她说大话,只要饼干的生意一直这么好,想换间大宅子绝对没问题。“大哥说,还有人因为来得晚了没买着,预约下次要呢。” “太好了!” “对了娘,你今儿个不是约了中人要请帮手?” “啊,瞧我这记性,中人在前头等着呢,我这就是进来给你们吱声的,哪里知道一乐呵就忘了事。”伏临门一拍脑袋,猛然想起。 “那娘,咱们去瞅瞅吧。”伏幼起身。 “我去把人唤进来。”伏临门转身出去。 “这挑人手的事我哪成,你眼光好,你说成就成。”李氏觉得这辈子除了挑夫君挑了个好的,她真没什么看人的眼光。 “这做酱菜的人得和你一同干活做事,要是不合您的眼缘,以后事情做起来也不顺,我另外还要几个能干细致活的姑娘,您不帮我掌掌眼,我要是挑错了人,到时候饼子都烤焦了,卖不出去就亏大了。”伏幼搂着母亲的胳膊往前头去了。 李氏被她一怂恿,也觉得自己要是不帮女儿看着还有谁能帮忙,好像真没有自己不行。 第21页 这么一想,底气就足了。 第七章房子不够住(2) 中人带着人候在屋外,他看见这宅子时是有些失望的,这样的人家能挑几个人?不过他毕竟老练,也没把嫌弃的表情流露出来,只照吩吩在这里等着。 待看见一个妇人带着个姑娘出来,便知道这是这户人家的主妇和姑娘了。 伏幼把人打量了一轮,这些人一个个衣着都不算好,分补钉多和补钉少,对穷苦人家而言,或许这套衣裳已经是最能拿得出手的了。 但她并不会因为这样就看不起人。“我也不啰唆,我要的是能干活的人,细皮女敕肉的姑娘不合适,还有些力气活,年纪大的也不合适。来这里干活,一个月有五百文月钱,还管两顿饭、四季衣裳,年节都能休,月钱照算。”她开出的条件不算优渥,却也不差。 有些人住在山坳里,想替家里添个进项,却苦于无人介绍,便会掏出几文钱给中人,请他帮忙介绍工作,要是事成,中人两边都能赚钱,何乐而不为? 因此,中人除了中介卖身为奴的人,也帮这些山里人找些短工打,算是兼差了。 伏幼这么开门见山的说,让中人不禁觉得这家人屋子是小了点,却有着大户人家不俗的气派,连忙收起方才的小看之心了。 听这位年轻姑娘话中的意思,这是要长期请人了,那些人听了也都面露喜色。 李氏挑了两个三十出头岁的妇人,两个不到四十岁的婶子,再来就没有她看中意的人了。 伏幼发现这群人中要数丫头最多,这年头人不值钱,尤其是丫头,一个丫头不如一头驴子价钱高。 生小子还能承继香火,闺女嘛,就只能是赔钱货。 伏幼看着一对姊妹,身上的旧衣服不只洗白了,还隐隐看得出料子薄到不能再薄,相信再下一次水就会到解体的地步,系辫子的头绳也是旧的,姊妹俩双手又粗又糙,可见在家里没少干过活儿。 问了名字,一个叫大花,一个叫小玉。 “就先这几人,麻烦大叔再多跑一趟带些人过来,我娘那边还有我这边要的人手还不够,另外我还要一个帐房、三个机灵些的小厮。”伏幼付了钱,把人留下来。 中人乐得还有第二回生意,一迭声应好,说是明儿个再过来,说完便带着那些没被选上的人走了。 李氏这些日子见惯了女儿的条理分明,她暗暗对自己道:她这当娘的也别太泄气,便带着自己挑上的人往酱房里去,准备对她们说明工作性质,要是不愿干的人,不勉强。 伏幼眼前就剩下大花姊妹俩,她笑笑道:“有件事我得先说了,目前我家宅子不是很宽敞,如果你们要住下,得和别人共住一屋,如果你们家住得不远,想来回,我可以贴补你们一些起早贪晚赶路的辛苦钱。” 姊妹俩对看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住下。” “嗯。” “敢问姑娘,你说一天有两顿饭吃是真的?”应该是妹妹的小玉头发稀疏微黄,面黄目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一定管饱。”她保证道。 “姊!”小玉激动了,拉着大花裂了口子的手,口齿不清,几乎快哭的道:“姑娘说管饱,管饱耶!我很久都不知道饱是什么滋味了。” 大花脸红得差点要滴出血来。“既然姑娘答应要用我们,俺姊妹就先回家告诉爹娘,明天准时来上工,姑娘这样可好?” “行,你们姊妹俩一路小心。” 伏幼让胖姑去包了四个炸包子出来,递给两姊妹。“眼看要晌午了,这几个炸包子给你们带在路上吃。” 要不是伏幼把眼撇开,一定会看见姊妹两个眼眶泛红、鼻子酸辣的模样,但是她要的并非姊妹俩的感激,而是忠心。 眼见两姊妹走了,胖姑不明白的问:“姑娘,做啥要给她们炸包子吃呢?” “胖姑肚子饿的时候苦不苦?” “苦。”这是铁一样的答案。 “方才那两位姑娘都瘦得皮包骨了,你觉得她们在家有没有吃饱饭?”从那沾满黄泥的鞋底来看,两人不只走了非常远的路,那咕噜噜直叫的肚子更是完全没有进帐的样子,搞不好连早饭都没吃上一口就从山里出来了,巴望着能找到个活计。 至于那些包子她们吃不吃、会不会省回去分给家人,那她就管不着了。 胖姑点了点头,顿时觉得她们一人才吃两个包子也不知能不能吃饱,在她的一贯标准里,可是要五个才管饱呢。 第二天,披着一身露水的大花姊妹很早就等在伏家门前,裤脚、肩头、鬓发皆湿。 “你们究竟多早就出门了?”是伏幼开的门,她还打着哈欠。 “半夜就动身了。”大花说了实话。 伏幼叹了口气,也就有这么狠心的爹娘,两个弱女子要是在山道上有个什么差池,去向谁讨要? 但是她也知道这怪不了人,如果家里连饭都顾不上吃了,哪有心思去管两个没什么生产力的丫头,放其自生自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这时听到声响的胖姑跟着揉着眼睛披头散发的跑出来,“你们来啦。” “胖姑,你带她们到你的屋里去,她们和你睡一起,我昨儿个同你说了,记得吗?”知道胖姑有时忘性大,伏幼又提点了一遍。 “胖姑知道,我都把屋子整理好了,就等大花和小玉来。” “安置好了你再领她们出来吃早饭。” “这个胖姑知道。”她可以错过别的,喂饱肚子是绝对少不了她的。 “去吧、去吧,我还要去眯一会儿。”昨夜忙得晚,睡得迟,趁着天色还未亮,睡个回笼觉好了。 她已经很久没睡过一场安稳觉,好不容易生意都做起来了,心里便有些松懈下来。 只是她的念头还没落实,因为住得近,李氏让每天过来帮工的大小媳妇和婶子陆陆续续都到达了,她也没法睡。 吃过早餐后,中人又带来一批人选。 这回不再是清一色的姑娘媳妇,帐房要的标准高了些,要识字、能算帐,寻常人家里要是出个能舞文弄墨的,眼界可高得很,不会来屈就当帐房。 中人简单介绍,这男子姓沈,是个落第秀才,和老母亲相依为命,老母年岁大了还病重,为了给母亲筹措药钱,愿意来做帐房。 伏幼和这叫沈从、年约三十的男子攀谈几句,发现他谈吐不俗,屡试不第不是他能力不够,是运气太背,三回应试,三回家里都有人过世,九年下来年纪蹉跎不说,斗志也消磨了。 另外挑了三个小厮,巧的是三个小厮都有共同点,他们都是家中老二,属于夹心饼,不上不下,既不是老大要负责传香火,也不是老么受父母疼宠,得放在眼皮下盯着,只好出来赚钱,要是能博得父母高看一眼,那也值得了。 这四个人等同卖身,卖身钱让中人东扣西扣,能拿到手的其实不算多,沈从倒还好,他自卖自身,银子还能自己收着,不过三个小厮倒也不在意,他们看中的是这家能管吃住还有每月月钱。 至于这三个小厮的去处,她想把兆方调回来继续跟着伏观,一个补兆方现下的缺,一个跑腿,一个放到铺子去给她爹使唤。 安排妥当后,她让兆方把人领下去,留下沉从。 “沈老太太身子欠安,这里有五两银子,你先拿去给老太太治病,要是不够用,尽避开口。”那些跟着他们家干活会多有前途这种花稍的话,她从来不会说,但她知道跟着她的人需要什么,她能给就会给。 第22页 “姑娘……”沈从一脸感激。 “从今以后,铺子就拜托先生了。”该给予的尊重她会给,接下来就看这位帐房先生的能力究竟如何了。 “沈某一定尽力。” “沈先生现在家居何处?” “沈某赁了间小屋。” “身边可有人可以服侍老太太?”他要是来铺子上工,家中无人照顾病人,岂不是白搭。 “沈某可以应付得来。”他略显踌躇的道,说实在的,他也担心母亲无人照顾,可怎么办呢,自己不出门讨口饭吃,两母子的下场包糟糕。 “沈先生不如考虑是否要搬过来住?我家这宅子虽不算宽阔,倒也还有一间空房,你安心在铺子待着,老太太就在后院待着,家里人手够多,可以帮你瞅着,你也离得近,免得牵挂。” “姑娘的意思是让我和家母住进来?”他还真没敢想过这个,给了卖身银子,又给了看病银子,现下居然还让他和母亲有栖身之处。 这些年,他的心早被人情冷暖磨砺得无比坚硬,能遇到这么体贴温暖的姑娘,他内心激动到说不出话来。 “不愿意不要紧。”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有什么为难之处,伏幼赶紧说道。 沈从一揖到地,“姑娘恩情,沈某无以为报,唯肝脑涂地,报效东家。” 哎哟喂啊,不用肝脑涂地,好好干活就行了。“反正也不急着上工,先生不若先回去把家里的事处理好再过来,待会儿我带你去见我爹,你再把这事跟他提一提就是了。” “多谢姑娘。”他到这里才明白,自己要跟着的东家是另有其人。 伏幼领着沈从去见了伏临门,把事情都安排妥当之后,顿时发觉家里住得满满当当的都是人,连个伸脚踢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她蹙着眉头想事,回房把两个瓦罐里存的铜钱、银块都倒了出来,数了一遍。 这年头的房价她心里是有数的,镇上那些大富人家的宅子她是不敢想,但次一点的、能容纳家里这许多人的房子应该可行。 镇子东边房价最高,她买不起,北边不靠集市,不方便,西边那里太靠近老家,她不愿意,得往南边找找了…… 用晚饭的时候,她把想买宅子的想法提了出来。 伏观放下筷子,问:“我们现下有能力买大一点的宅子吗?” 朱佾开继续扒饭不语。 要说以朱佾开这典人尴尬的身分,其实是不好和主人家同桌吃饭的,该去和下人们凑一桌,只是他在别桌,其他的人说他气势太强,比主子还像主子,处着不自在,吃不下饭,也没道理让他自己蹲到边角去吃,便把他招来跟主人家同桌用饭。 他倒是叫来就来,没什么不自在。 伏幼把攒下来的银子报了个数出来。 伏家人知道她会存银子,却不知道确切的数目,伏幼这一说她手中有将近一百两的银子,一家之主的伏临门饭都吃不下了,他保持沉默,夹了酱花生吃着,配了一大口糙米饭。 虽然说一百两银子对朱佾开来说只是个屁,不过想想这丫头能在不到一年时间凭自己能力赚这么些钱,算能干的了。 他在一旁看着她赚钱的认真模样,挑人的细心,看着她想置屋给家人过更好生活的霸气,她和他认识的女子都不一样,看着她的目光越发柔和了。 好半晌,嘴里的饭咽了下去,伏临门将手中饭筷放下,道:“去找中人问问吧,如果银子不够,爹那里可以添上一点。” 见丈夫支持了,李氏连忙道:“娘那边也攒了一点。” “我每个月的月银都留着,妹妹,都给你。” 这是一家人才会说的话。 伏幼笑了开来,瞬间对自家人将来的生活充满信心。“等我把手上这几炉的饼干卖出去,就去问。” 糖霜加翻糖的饼干不像炸包子或酱菜能每天不断地卖,人手不够,烤炉也不够,想扩大营业,她需要大一点的宅子,盖更多烤炉,找来人手——总结一句话,如果能开铺子就好了。 这些,都要银子。 唉,人双脚钱四脚,真是花钱速度赶不上赚钱啊! 不,她不能颓丧,刚才想到可以买宅子心里不是还挺高兴的,会花钱也算是好事,这是激发她努力奋发向上的动力啊。 她得赚更多的银子才行! 第八章爷不只值五两(1) 女儿提出要换大房子,还不就是为着家中宅子不够住的问题,这下,让伏临门想起家中唯一的“外人”。 饭后,他把朱佾开留了下来,客气的给他倒了杯茶。“朱公子。” “伏老板,你有话就请直说。” “我只是想提醒你,你的典当期快到了,公子现在行动无碍,是不是该写封信知会家人,让人来接你回去?” 把他质当在当铺里的人,当初再三重申他们家公子身分矜贵,不能有一丝失误,这位朱公子在他家里虽然称不上好饭好菜供着,女儿还把他指使得团团转,但总归是过得不差,只是无论多好,也比不上回自己的家吧。 “伏老板这是在撵我了?” 朱佾开冷冷看着人,眼珠子里冰冷得一点温度也没有。 伏临门本来沉着身子坐下的臀部,突然轻了轻。 他不是很爱跟朱佾开打交道就是这个原因,和他对话莫名就觉得自己像是块砧板上的肉,好像被他的眼神凌迟来、凌迟去,一下子就面目全非了。 “哪里、哪里,只是善尽提醒之责。”明明是被人当了的典人,可瞧瞧他那气势、那态度,活像他这掌柜的才是那个该卑躬屈膝的人。 明明他瞧着这位公子和女儿说话的时候也还好哇,怎么人到他面前却像是换了个人? “家人吗?似乎也是应该到了。”小龙都到舄水镇多少天了,那些人再如何拖沓行程,也不可能还没到。再说了,无论如何那些女人还是需要他为家族撑场面,不敢真的对他置之不理。 “那就好、那就好。”伏临门越和他相处,越是坐立难安,很想赶快离开。 “伏老板还有话说?” “没有、没有,咳,我先回屋子去了。”他这是落荒而逃吗?好歹他是主人家,怎么会这样? 有钱好办事,腊月前,伏家大房搬到了新宅子。 宅子簇新簇新的,卖家刚盖好半年,原先想留给儿子娶亲用的,不料儿子犯了官司,还是那种会砍头的官司,别说娶亲不成,想把人全须全尾的救出来,要填进去的银子就算跟流水一样花也不见得能成,但这可是唯一的独子,老两口就算卖光家产也要把儿子给捞回来,新宅子自然用来筹救命钱。 因为急着月兑手,价钱低得有点难看,老夫妇实在不太想卖,但有什么办法,能多一两银子也是银子。 伏幼见不得人为难,添上三十两银子,让那对夫妇感恩戴德了一番。 “囡囡啊,这宅子娘看着兆头不好。”布置、房间、堂屋、假山流水几乎都可媲美伏氏老家,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李氏就是觉得别扭。 “哪里不好?我瞧到处都合意得很。”她还带朱佾开先来看过,他是京城人,眼界能差到哪里去,他一点头,她就拿钱准备买了。 不过他虽说这房子能买,但瞧他那撇嘴嫌弃的样子,这屋子他还真看不上。 其实,能买下这宅子,是多亏了朱份开的那笔赎金。 入冬之前,他的家人来了,是一个和他有两分相似的公子哥带着管家来的,伏幼看得出来,那做派举止都和某人的做作有着相似度,可被学的人气度天成,硬是学他的人就变成画虎不成反类犬的四不像。 第23页 这位排场很大的公子是朱佾开的八弟。 “你们家是大家族,兄弟这么多,真幸福。”兄弟多,助力大,当然啦,前提是要一条心,否则多头马车也是无用。 如今和朱佾开已十分熟稔,她讲话也很自然。 偶尔朱佾开会觉得她太随便,但是却不会对她这种随便法生气,反而觉得有股迷人之处。 算了,就当是她个人的特色,要是和其他女子都一副嘴脸,那他还花时间逗留在这里做什么? “是吗?我倒不觉得。” 伏幼偏着头看他,“对了,那你行几?” “我娘就我一个孩子。”他那口吻就像说的是别人家的事,冷淡得能冻人入骨。 伏幼推敲一下,便猜到大概是嫡子和庶子的家事。“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辛苦了。” “我爹待我好。”言下之意是他过得并不憋屈,顺口又道:“我爹的姨娘们一共替我增添了十一个弟弟。” 他眼里没什么情绪,反而带着一股迷离,但是有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来其中的嘲讽。 “敢情你和你那些弟弟们,感情都不怎么样?” 朱佾开只是瞥她一眼。换成是她,这兄弟感情好得起来才有鬼! “致哀。” 再瞪她一眼。 “干么生气?你家后院起火,火势扑灭不及,要不然哪来这么多弟弟?又不是我的错……” 朱佾开屈指弹了一下她洁白的额头,那骨子里长年为他娘不值,为她抱屈,又恨他那博爱的爹替娘亲置了一堆“妹妹”的怨气,突然间就这样消弭了大半。 对啊,就算他再怎么生气与不满,事实照旧存在,他把那些人放在心上只是浪费精神,折磨自己,他这是看不开,何苦来哉? “没想到你还有点用处。” 用处?话题怎么会跳到这里来?不过她还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拜托,我用处大着好不好,我的优点可多了,你少瞧不起人了。” “你的优点就是替家人买了宅子?” 她语塞,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不情愿,“哼,你想要我的感谢就直说,要不是有你那一百五十两的赎身银子,我还真的买不起那间三进大宅子。”说到后来,不禁有些丧气了。 自己这么努力,还是比不上人家家大业大。 至于原先五两的赎身银子可不是他们家狮子大开口,不要脸的讨了一百五十两,而是某人说,他在伏家又吃又喝,让他那个弟弟把银子掏出来,便有了那个数,而掏银子的朱八爷眉头也没多皱一下,好像花的不是他的银钱。 按照伏幼对朱佾开的理解,他哪里是想付住宿钱,压根是觉得自己若真的只值五两银,就太小看他了! 她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好。 “不说这个了,你准备什么时候起程回家?”她拍拍自己的脸,振作精神。 “赶我了?”看着她可爱的模样,朱佾开心中一动。 “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啊,我是在想你几时起程,好设宴替公子你饯别。” 他完全不领情,冷着眉道:“叫我在这种大雪纷飞、冷死人的季节赶路上京,你脑子进水了?” 她又错了? 这人一拧起来根本是油盐不进,既然话不投机,她也懒得浪费唇舌,还是该干么就干么去吧! “你要去哪?”看见伏幼要走,他心里像堵着什么似的,那股子不知所谓没处发,闷得很。 “这不是在忙着搬家吗?你要是不急着回京,那就少废话,来帮忙。” 所有的人忙得恨不得有二十四个时辰、八只手,他却有闲暇在这里生闷气,既然有力气发脾气,不如用来干活,反正力气他向来不缺。 他定定看了伏幼一眼,冷声道:“小龙,去找练子,说我这儿缺人手,让他找一些年轻力壮的人手过来。” 练子是国舅府的大总管,这回也跟着来迎大少爷回府。 暗处的小龙领命而去,他知道主子这会儿唤他出来,那表示往后不用在这位姑娘面前隐身了——这是把那位姑娘当成自己人了吗? 因为朱佾开已不算是典人了,没有继续留在伏家的理由,等搬家的事情搞定,他便带着小龙去镇上住了。 因着家里还是一团乱,伏幼一下子并没有对朱佾开的离去有什么感觉,等她回味过来,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 啧,莫怪乎习惯真可怕,身边蓦地少了个人,以后早晚都看不到人了,她还真是想念。 伏家人在年前便住进舒适漂亮的大宅子,共有三十几间砖瓦房,单独的院子就有六座,每座院子都有正院、侧院,带一处小园子。 伏幼分到的院子是三明六暗格局,有处花园,她想着,等来年春日晴好的时候,和风熏暖,支开碧纱窗,整个小院风光便能收进眼底,种上一片她喜欢的西府海棠,如云似锦,错落有致,层层迭迭,那得有多漂亮! 不说府里四个正经主子,兆陌一家也得了一处院子,胖姑更是挑挑拣拣,选了一间她中意的厢房住了进去,哈哈大笑了三声。 小玉拉着大花的手,掐了一把自己的脸皮,“阿姊,姑娘说咱们也能各得一间厢房住,她是_我们的吗?我们怎么说都只是个帮工。”是下人,哪有资格住那么好的房子? “姑娘既然开口就不假,你不想自己住一间房吗?还是想同姊姊一起住?” “咱们就住棒壁而已,今夜先分房睡,我半夜要是想阿姊了,就去找你。”她和阿姊从小就睡一张床,她也曾作过要是自己能有间房的美梦,如今美梦成真,她当然要试试自己睡一张床,可以从床头滚到床尾的感觉,真要是不习惯,再带着被褥去找阿姊就是。 “你这小丫头,高兴就好。”大花模模妹妹簇新的棉袄和鞋袜,这都是来到府里后姑娘置办的,一人四套,袄子里铺了厚棉,一穿上就暖,不像以前在山勘的家时,袄子里只能塞米糠,一到冬天就会从四肢冷到骨子里。 如今穿得暖、吃得饱,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好嫌的,连妹妹看着都活泼了不少,大花心中作了决定,只要姑娘要她,她愿意伺候姑娘一辈子。 不只她们姊妹,沈从母子也得了一处舒适的小院,母子俩喜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搬进新宅子,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李氏的嘴角一直是咧着的,四处走走模模瞧瞧,一刻都没停歇,伏临门也是,那股喜气传染给身边的每个人,整个伏府都洋溢着欢欣鼓舞。 李氏看着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人怎么少了? 以前在桂花胡同的时候,人多到觉得抬头就能见到人,来到新宅,还得高声唤人才能见得着,心里怪失落的。 一家人是早就商量好的,搬了家后,桂花胡同的宅子便会拿来当铺子用,已经不够用的号房、更房、存箱楼都得盖起来,最好请镖局来看着,宅子里也不能没有护院家丁……再说这样的大宅子,总不能连个门房都没有吧,这样一算下来,家中这些人手远远不够。 房子大也愁人呐! “不行,这还得花多少银子啊?”她不笑了。 “娘,你操心这个做暗?缺的人手等我们安顿好可以慢慢买,你不是常跟我说,一口气吃不成一个胖子,你操心这事不如想想咱们这乔迁之喜要请几桌客人,是在哪儿请?帖子发给谁,要是这些还不够你忙,你可以和爹商量一下,年后哥哥该上县城的文明书院上学,他放下书本那么久,要不要先请个先生替他温书……接着要过年了,那些年货什么的……”答答答答以下省略一万五千个字。 第24页 李氏听得目瞪口呆,对啊,她要做的事这么多,担心缺银子的话,她再想办法多做些新酱菜,如今伏家酱菜的名声已传了出去,两个月前不就有个从县城来的客人说要订十箱的磨茄去送人? 对了,还有囡囡姥姥的糖蒜,那可好吃了,这回宴客说什么都得把爹娘请来,就算在这里住长些日子也是可以的。 一想到这里,她全身的力气都来了,赶紧问了下人老爷人在何处,听说在书房,便过去了。 伏家人花了好几日的时间安顿好,这期间,也不是事事顺利的。 第八章爷不只值五两(2) 搬家的第二天,伏老太太带着二、三房的儿子和媳妇过来了。 “你这个不肖子,买这么大的宅子居然不回家和为娘商量,还有,你哪来这么多银子?别告诉我你媳妇那两个破摊子不到一年就能赚到一间大宅子。” 伏老太太大半年不见,气色憔悴不少,不过肉没少几斤,仍是个膘多的老太太。 伏幼翻了个大白眼,她就说门房一定要有,看吧,这下什么不速之客都能大剌剌的闯进她家来了。 穿越来到古代,她最不习惯的就是这种大门敞开、阿猫阿狗都可以随意进出,毫无门禁可言,在她来看,既然设了大门哪能没锁,有了锁最好还是得有人看着,遇到那些个不讲理的、存心来闹的,一棍子打出去都理直气壮。 对,她说的就是像伏老太太这种人。 “娘,大哥这是赚了钱,咱们家那当铺的生意不好,原来客人都往他那里去了。”伏禄全很不要脸的挑拨道。 “是啊,娘你瞧,大哥肯定是赚大钱了,大嫂身上的衣服可是县城里最流行的款式。”钱氏压低声音凑到婆婆的耳朵旁道:“她头上的簪子肯定是赤金打的,不是鎏金的。”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钱氏一进门就见到李氏身上新做的衣裳,简直巴不得上前去模模那料子是不是日前去锦绣庄看的罗纱锦,那一尺可要半两银子! 她看来看去,也只舍得剪了几尺给女儿做上一身,自己舍不得做上一套,谁知眼前这母女俩居然都穿这料子的新衣,着实气人嘛! 再看看幼姐儿那发上插了支玲珑精巧、振翅蝴蝶样式的簪子,耳戴玉翠蝶双飞耳环,下穿银色撒花马面裙,外罩金花百蝶穿花红色褙子,脖子还系了兔毛做的围脖,这些衣服首饰全都该归自己的女儿才是。 对于李氏上回当众掴她一巴掌的怨气,她一直还没消,要不是家里那个冤家老给她找事,让她后宅的糟心事烦不完,错不开手来找李氏的晦气,她早就把场子找回来了。 “他眼里如今还有我这个娘吗?买宅子、请客,连张帖子也没有,伏临门,你这会儿是翅膀硬了,没把我这娘亲当回事了?” 伏老太太气到哪还有什么理智,自从邻里的口中听到大儿子在外置了房子,集市里的媳妇卖的吃食还要排队才能买得到,那些个长舌妇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明知道他们母子关系恶劣,还一个劲的恭喜她,这是让她没脸,她气极了,差点没让人拿扫帚把人轰出去,却只能咬着牙,好声好气的感谢人家的道贺。 长舌妇们回去后,她一颗心就胡乱跳着,太阳穴突突抽着,整个人都不好了。 “儿子不敢,这不是想亲自把帖子送到老家给娘和弟弟们。”不想再受自己娘亲的气,伏临门这次不跪了,只是恭敬地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他对自己母亲和弟弟们都灰心得很,瞧瞧这副兴师问罪的阵仗,他们以为他还是从前那个逆来顺受的傻儿子、笨大哥吗? 伏幼和伏观兄妹也是不能避,表面恭敬地站在一旁,祖母大驾光临,他们这做晚辈的要是敢装死不出来,爹娘可会遭殃,什么教女无方、教子不严,各种戳心的话都说得出来。 “哼,谁稀罕你的帖子和吃那席面,你倒是给我说说,这宅子是怎么来的?”大儿子被她赶出门时可是净身出去的,要说用那死丫头的一点嫁妆,在短短一年内赚到这么多钱,打死她都不信。 自己生的儿子有多少能耐她还是清楚的,她这大儿子还没有这等本事! “娘,我们能买下这宅子也是兢兢业业,辛苦干活,每天半夜就起床,全家人同心协力……”李氏想解释。 不料她还没说完,伏老太太呸一声就骂,“你当我是傻子吗?一家人早起晚睡就能赚那么多银子,那我年轻时不早就发财了?哪还轮得到你们。” 这话说得真是不客气,也太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伏幼不想再听下去。“不知道祖母一直追究我们家买宅子的钱从哪里来,是想做什么?” 伏老太太眼睛瞪得比龙眼还大,“一个丫头片子,这个家我作的主,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地方吗?滚边去!” 伏幼就知道会这样,老人家是最奇怪的生物了,明明自己不也是女人,偏偏最看不起女人,女人从来都只会为难女人,这句话很经典,不论在哪个朝代都合用。还有,这老太婆不只这样,还喜欢倚老卖老,好像靠一个“年纪大”,就能肆无忌惮、横走天下似的。 爹娘是她的儿子、媳妇,她这孙女又隔了一层,敬着你,是因为你年纪大了,不跟你计较,但是身为长辈就要有长辈的样子,不然她宁可把她的尊敬给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待她和蔼可亲的人。 “不瞒祖母,这宅子是孙女买的。”她当着许多人的面,说得气也不喘一下。 “你凭什么……”伏老太太的拐杖差点就指到伏幼的鼻子上。 钱氏连忙凑到婆母身旁,煽风点火道:“娘,指不定这宅子真是她的,她带走的那些嫁妆会少吗?媳妇也听说过,集市那两个赚钱的摊子都是她出的主意,尤其她做的那什么糖霜饼子,镇上没哪个甜点铺子仿得出来,那甜品斋的老板想让幼姐儿把做饼的法子让出来,还出了这样的价,”她比出五根指头,“却被她拒绝了。” 不是五两,也不是五十两,而是整整五百两纹银,这天上掉下来的钱呐,怎么就不知道要收下? 那些银子要是给她多好! “什么,这些事怎么都没听你说道?”伏老太太很不高兴,府里不能有她不知道的事,就算权力下放,该她拿主意作决断的事情就不能是别人。 这个二媳妇,鬼鬼祟祟瞒着她的还有多少事?她回去得着人好好查查,可别想背着她作怪。 老太太疑心病重也不是今天才有的事,钱氏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之举,竟让老太太怀疑到她身上来了。 这还真是引火自焚,自作孽不可活了。 “祖母知道你是个能干的,可是你在外头赚了银子,竟然不知要拿回来孝顺祖母,这话要是传出去会有多难听,你知道吧?”伏老太太心念转得快,是孙女买的宅子,她就算想染指也不是不行。 “祖母,您老人家记事差,忘记早在把我们全家扫地出门的时候说过,孙女是泼出门的水,和伏家没半点关系,往后孙女要是混不好、活不下去了,也不许回去找您麻烦的。”伏幼可没忘了这位老太太是为了什么事把他们全家撵出来的,如今还敢厚着脸皮上门,她还真是小看了古代人脸皮的厚度了。 伏老太太楞住了,顿时就想指着她破口大骂,但是继而一想,憋住了气,怪声怪调的道:“马有失蹄,人有失言,祖母这不是说错话了吗?” 第25页 “祖母知道自己说错话就好,孙女也无意追究。”她很是大度地道。 哪里知道,这话是最后一根稻草,完全激怒了老太太。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如此不敬?!来人,给我打!”她这是当自己还在老宅,颐指气使习惯了。 “娘!” “婆婆!” 伏临门夫妇不依了,在自己家还要挨打,打他们夫妇俩,她是娘,他们也就认了,可挨打的若是女儿,那没门。 “你们这都是木头人?我做人家长辈的想教训孙女,你们谁敢吱声就是跟我过不去!” 她扫了一眼两个只顾坐着喝茶,连个屁也不敢放的儿子,气坏了。 这两个儿子,还真是给她长面子! 伏家老三伏泰康毕竟是读书人,一些做人的基本道理他可是明白的。他劝道:“娘,这里毕竟是大哥的地方,再说幼姐儿方才说得也没错,当初您可是把大哥一家都赶……呃,分了出去,还去了衙门把户籍给迁走的,我说句公道话,大哥他们这一家,以后还真没咱们什么事。” “胡扯!我老太婆还没死,兄弟没有分家,他赚再多也得归到我手中。”被逼狠了,伏老太太终于道出真心话来。 伏幼不禁感叹,说来说去就是为了钱。 不过还真要让对方失望了。 “祖母,改明儿咱们家请客喝酒,你如果想来,我们也拦不了,不过一个外人想坐上首席,那可没这回事,首席可是要留给我姥姥和姥爷的。至于你说银子的事,孙女真要让你失望了,这宅子的地是我的,衙门上册的也是我的名字,要是你真舍不得我爹娘,不如他们两位随你回去老宅给你养?总之我爹还能干几年活,我娘身子骨也还行,还能伺候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伏老太太听得七窍生烟,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过,她颤巍巍的起身,全身都在抖,抖得一身富贵华服都成了波浪。“你你你你……这贱蹄子敢忤逆我,我就要看你能有什么好下场。李氏,你好本事生了这么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哼哼,咱们走着瞧!” 撂下狠话,其实也无关痛养,最终伏老太太像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的领着儿子媳妇走了。 厅堂里的气氛,一时就像凝固了的过期女乃酪。 李氏瞅着女儿,忽然就掩面哭了。“你这孩子,逞那一时之快说那些做什么,她好歹是你祖母,她爱说让她去说,忍忍就过去了,要是闹得她身上有什么不舒坦,人家会骂我们做儿女的不是。” “娘,您别哭,不是女儿不想孝顺祖母,而是她的作为让人无法孝顺她。”有伏老太太这样的祖母,她也很累好不好。 “往后你的名声只怕会更难听……”天下父母心,遇到事情最先考虑的不是自己,是儿女们的好与坏。 “娘,不就破罐子破摔,女儿要那虚名做什么?”她除了克死未婚夫的名声、守望门寡的名声,还有抛头露面的名声,现在多了一条不敬尊长又怎样,还能更坏吗?反正债多不愁,她压根不在乎。 名声难听抑或是名声美妙,不就像吃山珍海味,说穿了吃的不过是虚荣,要她说,人生活得痛快比较重要,处处压抑、把自己逼得活不下去的日子她没兴趣。 “往后咱们家有钱了,你若还是坚持要我嫁,了不起招个上门女婿不就好了,到时候圆的扁的瘦的胖的随娘挑。”她知道这时代女子不事二夫的观念,她偏偏没怎么想过,在她看来嫁人这种事可遇不可求,遇上好的她就嫁,要是真没一个看上眼的,不见得非要把自己填进去那婚姻的坑。 她也知道娘亲还是希望她有个美满姻缘,有个能知冷知热的男人在身边,不过,她没有对自己娘说的是:她不想再给别人伤害自己的权利。 上辈子她因为走不出一段感情受到的伤,浪费了整个人生,男女感情说穿了就是太把自己的喜怒哀乐放在别人身上,宁愿为难、委屈自己,浪费那么多的感情为别人伤心。 靶情放得越深,越自伤。 爱情如云似烟,留都留不住,前世爱一个人像月兑了层皮,太痛苦了。 所以这辈子她要多爱自己一点,不做没有自己的女人。 李氏被她逗笑,抱着女儿,眼泪又忍不住的往下滑。“胡说什么,又不是娘要嫁……我苦命的孩儿……” 哎哟喂啊,被她娘的眼泪弄湿肩头,伏幼也不禁心酸了起来。 唉,都怪穿越大神不靠谱,她要能投胎到个荣华富贵的人家,那就没这些糟心事了。 当然,这纯属自我安慰的调侃,天底下哪来这么多高门大户让人投胎转生,还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和乐融融的? 伏老太太来寻过大房一场晦气,大房的乔迁宴倒是很知趣没出现,她还不算是那种没脸没皮的人,想给大房添堵是建立在自己有能力的范围里,她也知道自己要是去了宴席,暗地骂她厚脸皮和不要脸的人不会少,届时没挣着脸皮,还会把老脸给丢地上踩了。 哼哼,这回就放过大儿子他们一家人! 倒是伏禄全和伏泰康很知机的派人送了红包来。 母亲没来,伏临门松了一口气之余,对伏老太太的心又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