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不是简单活(上)》 第1页 楔子心碎的黄粱一梦 是什么样的缘,能够教人魂牵两世;又是什么样的情,能教他舍生忘死,千愁万痛却又甘之如饴? 思忖着,目光落在掌心的红痣。 “你在想什么?” 病床上传来虚弱又沙哑的声嗓,全然不复以往的清脆嘹亮,他心里一沉,面上却扬着温煦的笑。 “没什么。”醇厚的嗓音掺着无能为力的疲惫。 听出他的言不由衷,她纤浓的长睫微动,勉强地勾动唇角。“欸,老公,你说我们掌心的红痣会不会再将我们牵引在一块?” 她说得很隐晦,但他知道,这话是诀别前要个承诺。 “当然会,你想,掌心有红痣的人能有几个?而两个同样拥有掌心红痣的人能够相遇的机率又有多少?”他轻喃着,紧握着她冰冷又枯瘦的手。“这是老天要让咱们相遇,特地留下的印记。” 他是如此深信,必须如此深信。 “你总说这一辈子是你先找到我的。”对于他拿掌心红痣大作文章的事,她一直觉得好笑,但她向来有尊敬老公的好妇德,所以表面上始终认同,而现在——“如果有下辈子,就换我去找你吧。” 用掌心红痣作为牵引,让两人再相遇。 他静静地注视着她,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吭声时,他才哑声道:“你总是走得太急,头也不回的,怎么回头找我?”原来,她不是想跟他要个承诺,而是给他一个承诺。 “如果回头就可以看到你,我会记得回头的。”她俏皮地笑了笑,哪怕久病多时,早已面黄肌瘦,但在他眼里,她依旧美丽如昔,是他最爱的女人。“你要给我一点信号,让我知道你就在我身后。” “你要记得回头,记得我一定走在你的身后。”他轻声交代,看着她逐渐虚弱地合上眼,却又努力地睁开。“安羽,走慢一点,再慢一点。” “嗯……”她近乎无声地应了声,瘦弱无力的手像是想抓住什么,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用尽气力,只能发出呢喃般的嗓音嘱咐着他,“怀安和唯安就交给你了……把她们照顾好……” 他必须将耳朵贴在她的唇边,才能听清楚她说了什么,然后换他附在她耳边承诺着,直到床头的仪器发出刺耳尖锐的声响,眼泪才从他紧闭的眼睫缓缓滑落。 为什么要让他这么痛?让他两世都面对她离世的痛苦…… 怎么可以这么痛?心像是要碎了般,彷佛就连魂魄都不完整,他还要怎么活下去? 可是,再痛还是得往下走,他还有两个女儿必须照顾……她因为知道他的用情有多深,才会拿女儿绑住他。上一世,他无牵无挂,跟着她离去,才能与她在这个世界相遇,而这一世,他有所牵挂,只能跟时间慢慢地耗。 他到底得耗多久,还要等多久,才能再次遇见她? 痛楚如影随形,无一刻消停,像石磨般,日日夜夜地凌迟着,他外表像没事般地活着,内心却彷佛死了一遍又一遍,压在心间的痛,永无卸下的一刻,教他恨不得把心掏出,就此忘了多情。 可偏他又舍不得,宁可痛着煎熬,也不愿舍了枯槁。 直到车祸发生的一瞬间,他忍不住笑了。 终于,他可以再次寻找她了。 撞击的痛楚只有刹那,阒静的黑暗里一切都趋于平静,直到心窝爆开的痛意教他忍不住闷哼出声,黑暗和静谧在瞬间褪去,耳边传来由远而近的声响,他睁开了眼—— 眼前,有个穿戴凤冠霞帔的姑娘,一脸的错愕。 浓眉攒起,他死死地盯着那张浓妆艳抹的脸,还未开口,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他的手随即被紧握住。 “王爷,你终于醒了!” 他眯紧了黑眸,直瞪着那张熟悉的脸,哑声喊着,“……徐贲?” 唤作徐贲的男子一脸欣喜若狂,迭声道:“正是奴才呀,王爷!王爷,御医就在西厢歇着,已经差人去传了,你再忍着点,一会儿就没事了。” 他震愕不已,努力回想着,记忆却像是泛黄的纸页,逐渐模糊。 难道再次遇上芸娘……只是黄粱一梦? 第一章代嫁妻冲喜成功(1) 七王府乱成一片,只因昏迷多时的七王爷在迎妃之夜竟然转醒了,教人莫不深信冲喜一说并非空穴来风。 七王爷秦文略的苏醒,好似给冲喜做了最佳印证。 七王府里热闹欢腾,府里的下人和御医莫不为之欢欣鼓舞,然,却有一人例外。 谈瑞秋身上的宗室红底绣金丝凤凰喜服已经褪去,发上的钗饰亦被取下,她素着一张小脸坐在屏香苑的锦榻上,若有所思地垂下纤浓长睫,面无表情的她犹如清雅瓷偶,教人猜不出思绪。 直到房门被推开,那张了无生气的小脸瞬间堆起了笑意,柔顺地喊着,“文嬷嬷、王嬷嬷,情况怎么样了?” 开口的嗓音犹如黄莺出谷,娇软中带着几分讨好,面容转换如此之快,守在她身旁的大丫鬟玉露却像早已见怪不怪。 鱼贯进门的两个婆子年岁相近,皆近半百,然而文嬷嬷保养得当,富态笑脸添了几分亲切,反观王嬷嬷面色漠然,难以亲近之外,也比文嬷嬷瞧起来老上几岁。 “小姐,王爷真是醒了,听御医说,伤势虽是凶险,但脉象已经稳了。”文嬷嬷呵呵笑着,轻拉着她的手。“就说小姐是个有福的,瞧,这一进门,王爷马上就转醒了,这下子皇上肯定龙心大悦,给老爷的封赏必然不少。” 谈瑞秋露出与有荣焉的笑脸,完美得像是打从心底的愉悦。“这下子老爷肯定会很开心。” “这都是小姐的功劳。”文嬷嬷别有深意地紧按住她的手腕。 谈瑞秋微微吃痛,面上笑意却是不变。“嬷嬷说的是什么话呢,这是三姊姊的功劳,我不过是沾光罢了。” “小姐能这么想是最好的,届时绝对不会让小姐吃亏的。”文嬷嬷满意地松开她的手,对着玉露道:“好生服侍小姐,这王府里人生地不熟,咱们什么都还未上手,可别让小姐胡乱走动,失了礼数,教王爷两位侧妃给看低了。” “是,嬷嬷。”玉露垂着眼低声应着。 文嬷嬷交代完了,便和王嬷嬷一道离开。 “小姐,该睡了。” “嗯。”谈瑞秋下意识地揉着手腕上的痛点,让玉露服侍更衣,躺在精绣着皇室图腾的床被中,闭上眼却是一点睡意也无。 这真是最糟糕的状况了。她无声叹口气。 她作梦也没想到,七王爷居然会在她进府的当晚就清醒,姑且不论他得花上多少时间才能好转,她只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身为右佥都御史行七的庶女,她哪来的好命能以正妃身分嫁进七王府,说穿了,这是桩杀头的买卖,而她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交易。 七王爷秦文略近半年前在边境征战,立下战功却重伤而归,始终昏迷不醒,皇上除了命令御医好好医,也差钦天监想个对策,岂料钦天监却道老祖宗的方法“冲喜”可以一用,算了方位、姑娘闺龄后,便差人先朝皇城东方找,头一家就找到了谈家,相仿年岁的女孩谈家就有四个,这对谈家来说,简直是老天送来的大礼,可这礼一打开,谁知道是福还是祸。 要是正妃过门,七王爷真能清醒,这漫天的福泽会让谈家数代享尽荣华富贵,但七王爷要是不醒……虽说罪不延谈家,但谈家想在官途上飞黄腾达是万万不可能了。 于是,谈家夫妻便细细密谋,想出了对应之道。 第2页 谈家四个适龄的姑娘,正好是行三的嫡女和行五、六、七的庶女。谈家太太中意的是自家嫡女,可就怕七王爷不醒,嫡女嫁进王府等同守活寡,于是谈家太太便决定来招偷天换日—— 让与嫡女身形面貌最为相似的她顶替入府,要是七王爷不醒,守活寡的便是她,但要是七王爷醒了,再想个法子把嫡女给送进王府交换。 听起来真是完美到极致的计划,完美呈现人性最丑陋卑劣的一面,而她在谈家后院待了近一年,早已见怪不怪,也很清楚届时一旦交换,谈家早已没了她的立足之地,而这事最标准的处理程序,就是让她人间蒸发。 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而且谈家的庶女量多得不值钱,莫名被运出府丢进乱葬岗的,就她所知就有四个,而她压根不想成为第五个。 为此,她试图找出一条生路,可偏偏就是逃不了。暗忖着,她抚着手腕上的伤,那是她企图逃出府却被逮回绑在房里时留下的。 眼前该怎么做才好? “小姐,别想了,睡吧。” 阴影袭来,谈瑞秋水眸一瞟。“现在是什么状况,你要我怎么睡得着?”玉露是她的丫鬟,也是她唯一信得过的人,她在府里的处境再没有人比玉露更清楚了。 “不管是什么状况,小姐都能睡的。”玉露非常有把握地道。 谈瑞秋眼角抽了下,想反驳偏是反驳不了,只能悻悻然地瞪她一眼,恼她说得太直白,只好转了话锋。“听雨和数雨呢?” “天晓得呢,横竖两位姊姊是太太派来盯着小姐的,她俩在哪对小姐来说并不重要吧。”听雨和数雨本是三小姐身边的大丫鬟,会跟着陪嫁,除了盯着小姐之外,是要先替三小姐模清楚王府的底细。小姐进了王府后,两个嬷嬷四只眼直盯着小姐,而听雨和数雨自然是在王府里走动收集消息。 要不是已经躺下懒得再爬起,谈瑞秋真想往玉露脑袋上巴下去。“谁跟你说不重要?她俩要是在场,我要怎么跟你好好说话?” “所以小姐这几天一直不跟我说话是忌惮两位姊姊?”玉露佯讶道。 “你的表情可以再诚恳一点吗?”她是这样教她的吗?教了多久了,还假得这么虚伪。明知道她不说话是在发呆兼想法子逃出生天,干么酸她,真是愈来愈没大没小了。 “小姐,我尽力了。”玉露一脸很认真的表情。 谈瑞秋忍不住叹气了,感到万分挫败。不能说朽木不可雕也,但玉露就是这种想弯也弯不了的直性子,也就是因为玉露够硬直,她才能放心地将她收为心月复,两人之间没有半点秘密。 思忖了下,她才低声道:“玉露,这几天我肯定会被盯得死紧,你要是得空,看能不能先出王府,替我到李家牙行跟李二爷说一声。” 她是个非常有远见的人,尤其是身处在谈家后院那种水深火热的炼狱之地,不早点替自己打算都不成。于是乎,她一直努力地存下月例,再把月例拿去收买守后门的婆子,让她溜出府寻找出路。 就在年初时,她看中了京里的李家牙行,认为这是门可以买卖的生意,于是毛遂自荐,希望牙郎可以引见老板与她见面。牙郎不肯,可她偏就是得老天眷顾,眼看着就快要被牙郎给赶出牙行外时,恰巧牙行的老板李二爷来了。 李二爷一见到她,双眼一亮,一副想将她生吞活剥的表情,教她心底暗暗颤了下,怀疑自己扮了男装都还遮掩不了天生丽质的美颜,偏又遇上了好的女乃油桃花老板,正考虑要不要逃跑时,却发觉那人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扮男装的小泵娘,再见他谈吐自然,且对她的想法有兴趣时,她想,偶尔被用眼神意yin一下是勉强可以忍受的。 不管怎样,她从此搭上了李二爷这条线,用她的营销手法教他如何炒高各类商品的价格,她再从中抽取佣金。 本想赚够了钱,往后要是被安排嫁人什么的,手边有份家底心里就不慌,谁知道钱都还没存够,她就被赶鸭子上架,代嫁而来。 “小姐,那是不可能的。”玉露很中肯地道出她的看法。 谈瑞秋恨恨地瞪她一眼。“你为什么连敷衍我一下都不肯?”给她一点希望不成吗?难道不知道她现在最缺的就是希望? 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逃出王府,投靠李二爷!就算李二爷有着古怪癖好,但至少他是个懂得赏识她的君子。她这个现代人穿来这儿,已经被打压地认清了女子卑微的身分,但她骨子里可不认分。 能逃,她绝不留。 “小姐,你还未出阁前我就踏不出府了,更遑论现在。”玉露边说边注意着门外的动静,确定门外没人伸长耳朵,她才又道:“因为七王爷的关系,王府里布了重兵也有御医待命,出入都要令牌,我要怎么离开王府?” “……不是说七王爷是在战前受伤的吗?”她疑惑地问。 摆出这阵仗,会让人很怀疑七王爷的处境耶。 “是啊,我听老爷说过,七王爷被送回京前就昏迷了,王府里的重兵……也许是原本就有的。” 谈瑞秋却不信这说法。一般而言,王府会布兵,通常都是一队侍卫,哪里需要用到重兵,除非,有人要七王爷的命。 这虽然是个令人讨厌的消息,但也许会是个契机。好比,七王爷遭袭而死,她就逃过死劫,又或者是王府遭袭,她就能趁乱逃出王府……想到此,她偷偷地双手合十,祈求王府遭袭,让她快快逃出王府就好。 “小姐,你的眼皮快睁不开了,该睡了。”玉露好心地提醒她。 谈瑞秋强撑着如灌铅般沉重的眼皮,想了一会,决定放弃。 避他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她快累死了,脑袋都快糊了,哪里能想到什么好法子,横竖先睡了再说! 到底是哪个混蛋说船到桥头自然直的?难道就不知道船到了桥头也有可能撞码头的吗? “轻点、轻点,我的头发快被你扯掉了。”谈瑞秋低声哀叫着。 “小姐,你不能怪我,我从一刻前就开始叫你了,谁知道你怎么都叫不醒,人家王府的嬷嬷和管事娘子都在外头候着了,你以为你能让人家久候吗?”玉露没好气地说着,加快手上的动作,一气呵成地盘了个牡丹髻,缀上一对捻金丝凤头金步摇和几对簪花。 “好了,够了,不要把我的头发当针山成不成?”谈瑞秋快手地阻止玉露企图在她头上插花。已经够金光闪闪了,再插下去,她怕她的眼睛会瞎掉。 “小姐,你现在的身分是王妃。” “假的。”所以不需要穿金戴银搏门面。 玉露本想再说什么,但外头已经响起文嬷嬷的催促声,她应了声后,赶紧扶着谈瑞秋起身,替她整了整身上桃红色绣流金月季长衫和同色百片裙,最后拿了条软烟罗将她的脸蒙得只剩一双眼。 “怎会是拿烟罗,没别的纱罗了吗?”谈瑞秋小声抗议着。 这是糊窗当帐子的,拿来遮脸……她有这么见不得人吗? “文嬷嬷说,这样比较瞧不清脸。” “干脆拿张面具,你觉得如何?”她讪讪地道。 玉露想了下,“对耶!” 谈瑞秋一双黑白分明的水眸像是要喷火似的,要不是双手挂了金玉镯子太重,她真的想往她头上巴下去。 适巧,文嬷嬷又在外头问了声,她便拉着玉露踏过花罩,来到卧房边的小花厅,坐妥后便让玉露去开门。 第3页 门一开,谈瑞秋才发觉外头的阵仗远超乎她的想象,她原以为只是府里的嬷嬷和管事娘子前来,岂料就连两个侧妃都来了,莫怪文嬷嬷急了,三番两次在门外催促着。 “老婆子给王妃娘娘请安。”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年约四十上下,面容犹见清丽的妇人,发上只有一支白玉簪,身穿藕色交领襦衫,衫摆精绣如意云团,外头罩了件鸦绿色对襟绣边褙子,福身时裙摆衣身不动,姿态优雅,起身后秀丽却藏着锐光的眸子,不卑不亢地望着谈瑞秋。 谈瑞秋直睇着她,不知为何竟对她生出一股熟悉,像是在哪见过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想得出神,还是玉露伸脚踢了下椅子,才让她回过神,刻意压低了声音,扬笑道:“苏嬷嬷不需多礼。” 苏嬷嬷直睇着她,心想她虽是刚进府,对于府里的下人似乎已经有些底了。她朝后头招了招手,走来一位身穿天青色绣银丝团花交领襦衫的姑娘,敛容端凝地朝她福了福身。“见过王妃娘娘,奴婢是王府的管事娘子胡氏。” 谈瑞秋朝她微颔首。听说府里的下人大多是几年前从宫中跟着七王爷离宫立府的,尤其是苏嬷嬷,原本还是宫中女官,而这位管事娘子也是苏嬷嬷亲自挑的,出宫后嫁给了七王爷府上的庄子管事。 这些消息都是她出阁前文嬷嬷在她耳旁叨念的。 听着苏嬷嬷一一介绍着王府里几个管事的嬷嬷和娘子,谈瑞秋不禁偷觑一眼站在门边的文嬷嬷和王嬷嬷,两人面容都极为和气,低声与人打着招呼,接着不着痕迹地扫向被冷落在门外的两位侧妃。 嗯……她也觉得有点奇怪,照道理说,苏嬷嬷该是让两位身分尊贵的侧妃先进门才是。 第一章代嫁妻冲喜成功(2) 正忖着,外头突地响起一个洪亮的嗓门,喊道:“我说苏嬷嬷,就算要让王妃娘娘熟悉府里上下,也犯不着急于一时,侧妃娘娘身子金贵,外头的日头毒辣,怎么好让侧妃娘娘一直站在外头候着?” 谈瑞秋抬眼望去,就见是某位侧妃身边的婆子扬着和气生财的笑,用字却是犀利得很。 就见苏嬷嬷微抬眼,神色不变地道:“孟夫人身子金贵,还请孟夫人先回院落,要是身子有个万一,老婆子担待不起。” “我说苏嬷嬷是宫里来的,怎会一点规矩都不懂,称呼咱们侧妃娘娘为夫人呢?”那婆子眉头一拧,老脸当场刷了下来。“咱们侧妃娘娘可是皇上指给七王爷的。” “陈嬷嬷,祖宗有训,除了正妃,其余皆为妾,要称侧妃,得先有封号,王爷未封,何来的侧妃之说?”见陈嬷嬷脸色黑得像被雷劈中,苏嬷嬷没事人般地道:“要是陈嬷嬷不信,老婆子可以亲自走一趟宗人府,取来玉牒让陈嬷嬷瞧瞧。” 苏嬷嬷一点颜面都不给,陈嬷嬷的脸色瞬间变了好几款,最终只能抿着嘴不语,就怕说得更多,招来更多讪笑。 谈瑞秋算是开了眼界,打从心底佩服这位前任宫中女官。 苏嬷嬷说的也没错,就如皇上也是这般比照办理的,想成为妃,得要赐封号才成,未有封号,当然是称唤夫人,不过一般而言,由于她们的身分尊贵,加上是皇上指婚,自然是侧妃无误。 尤其这位孟夫人来历不小,老爹是当朝的次辅,孟家族人在朝中为官的也不少,这些想必苏嬷嬷比她更清楚,但苏嬷嬷态度依旧强硬,丝毫不让,嘴上一点便宜都不给,还当场打脸,就不知道是不是这位孟夫人曾经得罪过苏嬷嬷了。 等苏嬷嬷确实地将府里管事的嬷嬷娘子介绍完毕后,瞧外头两位夫人都还候着,便差人把两位夫人给请进花厅。 “妹妹给姊姊请安。”孟寄兰抢在另一位夫人之前开口,上下不住地打量着谈瑞秋,嘴角微掀了下,满是轻蔑。“怎么姊姊脸上罩着软烟罗,是脸坏了见不得人,还是习惯拿帐子当帷帽?” 谈瑞秋嘴角抖了两下,对眼前的叫阵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一来,她和嬷嬷们的彩排没提到侧妃会出场,二来,被一个年岁比自己大的人唤作姊姊,再加上直截了当的无礼质疑,实在是让人对这王府的前景未来感到悲观。 “孟夫人,依礼,王妃娘娘为正室,你不过是个妾,岂能过问主子之事,更别说用词如此轻佻?”苏嬷嬷不愠不火地说着,教谈瑞秋忍不住地朝她投射钦佩的目光。 “我要是个妾,至少也是半个主子,你也不过是个奴婢,主子们说话何时轮到你这老东西插嘴!”孟寄兰这是新仇旧恨一并算,老早就瞧苏嬷嬷不对眼,三番两次遭苏嬷嬷羞辱,要她怎么吞得下这口气。 苏嬷嬷正要启口,谈瑞秋已经抢白。“孟夫人既清楚自己不过是半个主子,就该有半个主子的分寸,苏嬷嬷是宫中女官,是不是奴婢,不是你一句话说了算的,身为官家嫡女千金,你太失仪了。” 苏嬷嬷闻言眼中诧异一闪而逝,而谈瑞秋一出口便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瞧瞧她这是在做什么!她不过是个过场客串的,还真端起架子教训人了……她为人最讲求和平共处,可今天却主动呛了人,她想,都怪她没睡饱,脑袋不清楚。 “你!” “寄兰,够了,你今天已经够失态了。”另一位沉默许久的夫人巩云栽轻声阻止着。 “我的事你管得着嘛你!”话落,孟寄兰气呼呼地转头就走,后头跟着十几个婆子丫鬟,阵仗颇壮观。 谈瑞秋眼角余光注意到苏嬷嬷的脸色一沉,似乎对孟寄兰的态度极不满意,甚至暗藏着某种恼怒,她把这事偷偷地记下,往后要是遭到孟寄兰的恶意欺负,她想找苏嬷嬷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突然椅脚又被踢了下,谈瑞秋真想跟玉露说下次别踢这么大力,动作这么大,谁会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暗吸口气,她把目光移到巩云栽脸上,不禁赞叹她真真是个美人胚子,如果说孟寄兰烈艳如朝阳,巩云栽就是娴雅似霁月,两人的脸蛋都是无可挑剔的秀妍若画,只是前者的劣质气韵多少还是折损了美貌。 “妾身闺名云栽,给姊姊见礼。”巩云栽态度落落大方,完全是千金闺秀的作派,与孟寄兰相较,可以说是云泥之差了。 “巩妹妹客气了。”说着,便从腕上摘下两只翡翠玉镯给她。“这是我给妹妹的见面礼,还请妹妹别嫌弃。” 她两只手总共戴了六只玉镯,照文嬷嬷的意思,该分别给她们两个一对,可惜孟寄兰提早走人,她还多了两只玉镯,不知道能不能先藏着,改天充作离府后的盘缠?这玉镯也值个几十两的,当盘缠很好用。 “多谢姊姊。”巩云栽也没客气,让丫鬟收了下去。 认亲大会至此,谈瑞秋想彼此都不熟,也不急于一时的开始联络感情,根据文嬷嬷的指示,这时候也差不多该告一段落,就地解散了。 然而,不等她开口,巩云栽便自动提了话,语气温婉,但直切重点的问:“姊姊怎会蒙着脸?” 谈瑞秋无声叹了口气。她想,这个问题只要是这府里的人应该都很想问,只是巩云栽还没等到散场问起罢了。 “出阁前不小心撞伤了,还未痊愈,所以便先蒙着脸。”这是文嬷嬷交代的,但她不得不说这招真的很不高明,显然文嬷嬷没料想到七王爷会醒得这么早,也没想到府里的人会要她出面主持大局,硬把她请出闺房外见这么多人。 第4页 “这么巧就伤到了脸?”巩云栽神色淡淡的,眉眼透着关切。 谈瑞秋笑了笑,微微撩起了袖角,让身旁几人都瞧见她手腕上的瘀伤。“不止呢,手脚也受了伤,不过都是小伤,褪了瘀就没事了。”反正后头该怎么应对交给文嬷嬷去伤脑筋,她只负责暂时镇住场子。 不过,这巩云栽也不像表面看起来的温顺……看似关切,却处处试探,这年代似乎不管走到哪,女人都习惯为难女人。 “原来如此。”巩云栽状似温婉地应答着。“一会差人给姊姊送瓶宫中的玉瓷膏,那可是专治瘀伤的。” “先谢过妹妹了。”谈瑞秋笑了笑,用一双如弯月的水眸目送她离开,自个儿也准备要退场时,却见胡娘子和苏嬷嬷一直盯着自己。“……怎么了?” 不会真要拉掉她脸上的软烟罗,查看她说词的真伪吧?她不过随便说说,不需要这么认真啊。 站在门外的文嬷嬷见状况有异,赶紧走到谈瑞秋身边。“苏嬷嬷,我家小姐刚进府什么都不懂,要是哪儿不妥,还请苏嬷嬷提点一声。” “没事。”苏嬷嬷淡声说着,看着谈瑞秋的眼神却是五味杂陈,谈瑞秋是怎么也参不透她的想法。“王妃刚进府,许多规矩都不熟悉,明儿个再与王妃细谈,至于王爷的伤势有御医伺候着,该是不成问题,其余小事老婆子会处理,再慢慢地教导王妃娘娘主持中馈。” “有劳苏嬷嬷了。”文嬷嬷大喜道。 谈瑞秋听完,暗松口气,她总算是过了关,可以回房歇息了,幸运点还能睡场回笼觉呢。 苏嬷嬷微颔首,瞧着谈瑞秋在丫鬟的搀扶下回内室,望着那背影她不禁有些怔忡,直到胡娘子亲热地挽着她的手。 “真巧呢。”胡娘子叹了口气道。 “是啊,真巧。”替她出口气的相近性情,同样拥有掌心红痣……这刚新进门的王妃对王爷来说,也许是个转机。不过,眼前——“月盈,让人盯着孟夫人,别让她做出任何出格的事。” “不用嬷嬷交代,这事我晓得该怎么做的。”胡娘子更用力地叹了口气,就盼在王爷醒来之际,孟夫人不会再闹出什么事来。 就在孟寄兰砸完了一屋子的瓷盘杯和摆饰古玩后,巩云栽踏进了满目疮痍的屋子,几个丫鬟婆子有的忙着收拾善后,有的急着安抚孟寄兰,直到丫鬟通报巩云栽来了,几个婆子赶忙伺候看坐,差人烹茶。 “你这是在做什么?”巩云栽说话时透着一股安抚人的细柔,彷佛天生就是这般轻柔没脾性。 “怎么,就连你也来瞧我的笑话了?!”孟寄兰气得满脸通红,握起的粉拳就要往巩云栽身上招呼过去。 “瞧你笑话也犯不着等到这当头。”巩云栽一把拉下她的手,使了个眼色,她带来的丫鬟随即会意,笑吟吟地拉着屋里的几个丫鬟到外头。 陈嬷嬷眼色好,一瞧就知道巩云栽是为防隔墙有耳,要来开导主子,可不知怎地,打她头一次见到巩云栽,她就下意识地认为巩云栽不是什么秉性淳良之辈,可偏偏她跟主子提了几次,主子就是不听。 “巩侧妃,您来得正好,咱们主子正发着脾气,还要您跟她说说话解解气。”另一个婆子眼色没陈嬷嬷的好,一见巩云栽有意撤下房里的人,说了几句讨好的话,便自动自发地掀帘出去。 陈嬷嬷眼皮抽了两下,张了张口,但想主子听不进自己的话,便悻悻然地跟着退到门外候着。 “瞧你气的,这是何苦呢?苏嬷嬷是照料七王爷的女官,二十多年的感情,你怎么斗得过。”待人都离开了房里,巩云栽才徐声说着。 “可我就瞧她不顺眼,不过就是个宫女,有什么大不了的?今儿个还故意在王妃面前给我难看,将我贬得这般低,你要我怎么吞得下这口气?” 碑云栽摇了摇头,伸手替她扶正发上的钗。“吞不下也得吞,你进了王府,就是王爷的人,何必跟个老奴置气?她还能有几年好光景,你忍忍也不过就这几年,眼前重要的……反倒是王妃。” 孟寄兰轻蔑地撇了撇唇。“不过是个四品官的女儿,我压根没放在眼里。” “你没放在眼里,人家可是搁在心底,要不是她们互通一气了,今儿个怎会给你难堪?” “她俩?” “人家有的是手段,身段软嘴巴甜,容易讨好人,哪像你是个爆炭。”巩云栽替她取来茶水,两人坐在一块细细品茗。“依我看,这个王妃不是个简单人物,我劝你提早防备着,可别着了人家的道。” “她能有什么了得?”孟寄兰打从心底不信,却被她说得动摇。 “你走得快,没听见王妃说她脸上有伤才蒙了脸,还掀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伤,你不觉得古怪吗?” “她身上的伤关我什么事?” “是不关咱们的事,但一个即将出阁的姑娘家怎会把脸和手脚都给磕出瘀来,况且还是嫁进王府,哪可能让她遭了半点伤?”她没好气地睨她一眼。 孟寄兰想了想。“难道她领了家法不成?” 碑云栽笑了笑,顺着话意道:“去查查谈家不就知晓了。” “对耶,我差人去谈家探探口风,不管查到什么,都能对付她,谁要她伙同老婆子欺负我。” “那就是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呀没点心眼,要怎么在这王府里生存下去。”巩云栽轻点着她的鼻头,还亲自拿着手绢替她拭着额上的薄汗。“不过我得提点你,要对付王妃,倒不如对付谈家还比较容易些,而且不留把柄,谈家要是没了,王妃哪还有底气,对不?” “我知道了,查遍她祖宗八代,总会给我查出一些蛛丝马迹的。” “这就对了。”她赞许似地拍拍她的手。“给你开窗子,省得天热得你直冒汗。” 碑云栽起身推开了窗,让房里透点气,却没瞧见一个小丫鬟低着头,躲在窗台底下,确定巩云栽离开了窗边,她才赶忙朝主屋的方向跑去。 快步来到主屋寝房外,静静地站在廊阶下候着,一会胡娘子从长廊转折走来,让跟在后方的丫鬟先将汤药送进寝房里,才下了阶。 小丫鬟连忙上前附在她耳边低语了一番,就见她神色不变地点了点头,噙着温和的笑道:“春荷,今儿个天气热了,厨房弄了些冰镇酸梅汤,你去喝点,可别热着了。” “多谢胡娘子。”名唤春荷的丫鬟乐得直往厨房走去。 胡娘子垂睫忖了下,便走回长廊,正要进寝房,听见里头传来七王爷秦文略沙哑的声嗓问着“芸娘不是已经去了多年了?”胡娘子蓦地顿住了欲推房门的手,秀眉微微皱起。 “是快一年,王爷,你……别将老婆子给吓坏了,王爷。”苏嬷嬷嗓音难掩悲伤,细碎哽咽着。 “一年……可为何我老觉得我已经过了一辈子?孩子呢,她不是留了两个孩子给我?”他还记得那两个孩子名唤怀安和唯安的。 “王爷……”面对秦文略恍惚的神情,苏嬷嬷强咬住颤抖的唇,忍住眸底打转的泪,哑声哄着,“王爷先把药喝了,咱们再继续聊,王爷的身子要紧,否则如何再谈其他。” 胡娘子站在门外,缓缓地放下了手,黑眸噙着痛楚。 第二章与侧室战争开打(1)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刻意压抑的气息。 虽说两位嬷嬷的表现如往常般无懈可击,但她就是能感觉到文嬷嬷的心不在焉和王嬷嬷的若有所思。 第5页 是因为苏嬷嬷拨了四个婆子六个丫鬟给她,再加上这几天开始将王府后宅的钱权放给她,所以让两位嬷嬷不满? 但,似乎又不怎么合理。 谈瑞秋垂睫思索着,脸却被一再地抬高,教她不禁瞪着玉露。“你到底是把我的脸当成什么了?泥瓦匠要涂墙也没用这么厚的粉。” 不是她要说,反正都要蒙脸才能见人,何必还给她上妆?上妆也就算了,为什么要把她画得跟艺妓没两样,到底是想吓谁? “文嬷嬷交代的。”玉露无奈地道。 “嗄?”谈瑞秋顿了下,月兑口问:“不让我蒙脸了?” “小姐,你怎么知道?”玉露忍不住露出崇拜的眼神。 谈瑞秋双手一摊,一脸骄傲地道:“不是我聪明,是你不够聪明。”这么点小事用脚趾头就想得通。 当初是她说脸受伤,人家苏嬷嬷和巩云栽都送来了去瘀的良药,几天过去,要是脸伤再不好,实在是说不过去。但要露脸,风险实在太大,就怕到时候李代桃僵时,会教人看出破绽,毕竟她和谈三再怎么相像,也终究是几分罢了。 要是这事被揭穿,欺君大罪往谈家头顶一扣,那就准备满门抄斩吧。 于是乎,把她抹得不像个人,届时谈三进门,也就不会被看出端倪。 这种好主意也只有文嬷嬷这种好聪明的人才想得到,真不知道该怎么夸她了。 “不说了,小姐该到主屋那头了。”玉露悻悻然地说着,收拾着梳妆台上的首饰匣和月牙梳。 谈瑞秋看着镜中的自己,无奈地垂下脸,如果可以,她真不想顶着这张脸踏出门……艺妓脸上的粉也没涂得她厚呀。 很丢脸,真的很丢脸…… 玉露收拾完毕,见她还坐在椅上,正要催促时,文嬷嬷已经推了门走进来。 “文嬷嬷。”玉露乖巧地欠了欠身。 文嬷嬷走到谈瑞秋身后,看着她镜中的脸,颇满意地点了点头,思绪像是顿了下,才展笑道:“小姐待会是要到主屋那头去吧?” 谈瑞秋抿了抿唇,回头握着文嬷嬷的手,一脸委屈地道:“是啊,嬷嬷呀,该怎么办,苏嬷嬷一直将府里的事丢给我,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呀。”最好想个法子让她禁足在屋里,她真的不想顶着艺妓脸外出! 文嬷嬷神色变了变,终究还是带着温和的笑容道:“这是苏嬷嬷瞧得起小姐,小姐也得趁这当头替三小姐掌稳了权,不能将中馈交给了其他两位夫人。” 所以,她真的要顶这张脸去见人?!谈瑞秋内心悲泣着,脸上也跟着愁云惨雾起来。“嬷嬷,能帮上三姊姊的忙,我自然是愿意的,可我跟三姊姊再怎么相似还是有限的,在府里见的人多了,难保往后不会出纰漏。” “不会的,玉露今儿个替小姐上妆上得极好,往后三小姐进了府,只上薄妆,不会教人看出端倪的。” 所以,她真的非得出门自取其辱?!喔……太狠了,这招真的是太狠了,她都想哭了!谈瑞秋悲愤归悲愤,但还是不忘观察文嬷嬷的神情变化,果真又瞧见她有些心不在焉。 这可奇了,到底有什么事能教文嬷嬷不断走神,光是今早到现在,她就瞧见三次了,肯定大有文章。 “文嬷嬷,发生什么事了?”她柔声试探着。 文嬷嬷瞅着她,思量半晌,叹了口气终究说了。“昨儿个晚上,听雨被打残了。” 玉露吓得不轻,细长眸子都快要瞠成铜铃状。 “……嗄?谁打的?”谈瑞秋慢了半拍才忙追问着。 虽说她对听雨和数雨这两个丫头没啥好感,且她俩对她也不怎么尊敬,但两人好歹是挂在她名下的,就算要动她俩,也要知会她一声吧。 “胡娘子差府里的粗使婆子打的。” 一听说是胡娘子,谈瑞秋眉头都快打结了。“可是胡娘子不会无端端如此行事的,听雨到底做了什么?”胡娘子行事应对进退都得体,就算听雨犯了错要处置,也会差人知会她再动刑的。 文嬷嬷的老脸上又是羞愤又是无奈。“听说是王爷的意思。” 谈瑞秋眨了眨眼,脑筋快速转着,想将听雨被打和王爷的意思串联在一起,但这话题实在跳得有点快,她有些跟不上。 “听说听雨昨晚收买了个丫鬟,端药进寝屋伺候王爷,想要趁机爬上王爷的床,结果王爷动怒,于是就……”话到最后,文嬷嬷已经羞恼得说不出话了。“后来那丫头被丢在后院,我让人去抬回来,但也就不管了,现正搁在仆屋里,能活就活,活不得就送出府埋了,省得败坏咱们谈家的名声。” 谈瑞秋压根没听清楚文嬷嬷怎么处置听雨,她还处在听雨爬上王爷的床这重大事件的震惊里。 天啊,她在谈家只听过谈家兄长爬上丫鬟的床,还没听过有丫鬟会自动跳上男人的床……就算听雨想豁出去替自己搏个名分,好歹也等人家王爷伤势再好些吧!有这么等不及吗? 她昨儿个才听苏嬷嬷说,王爷才只能勉强坐起身……她灵光一闪,推算出最卑劣的情况——听雨根本就是想对王爷用强!趁着王爷身子不便,无法反抗之际,把他推倒在床,生米硬是煮成熟饭……天,听雨会不会赌太大了点? “那个死丫头也不想想三小姐要她陪嫁的用意,竟然胆大包天地爬上王爷的床……就算被打死在王府里,我也不会吭一声,可眼前就怕这桩事会教苏嬷嬷和王爷对小姐生出埋怨。”文嬷嬷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打探着她。 谈瑞秋傻愣愣地回头,轻点了点头,算是明白文嬷嬷为何老是心不在焉了。“嬷嬷别担心,这事我再想想,届时绝不会害了三姊姊的。” 说白一点,文嬷嬷是担心听雨的事败坏了谈三的名声,要是在府里没有王爷和苏嬷嬷当靠山,谈三这个王妃恐怕会成了空壳,往后只能任人掐扁揉圆,所以现在需要她先替谈三铺路,把这事给圆了过去。 这有什么好圆的,摊开来说便是,至于王爷心底怎么想,那可不关她的事,倒是她不希望苏嬷嬷误会是她要听雨爬上王爷的床,企图挑战王府的规矩。 等文嬷嬷又嘱咐了几句,谈瑞秋便带着玉露和苏嬷嬷拨给她的其中两位丫鬟朝主屋而去。 路上,玉露向前一步,低着声说:“小姐,听雨姊姊不是那种人。” 谈瑞秋愣了下,低声问:“你确定?” “嗯,虽然听雨姊姊的眼睛是长在头顶上,可是她是真心把三小姐当主子的,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谈瑞秋微眯起眼。虽说玉露行事不怎么牢靠,但玉露在谈府里向来吃得开,一个傻样子,谁都不会防她,自然能将一些她少接触的人看得更透澈,换言之,听雨这事恐怕不是出于自愿,而是有人掺和其中。 ……怎么她人缘这么差,才刚进府就有人急着对付她? 忍不住的,谈瑞秋又叹气了,又赶忙将叹出去的气给吸回来。不能叹不能叹,再叹下去,她的福气可是要跑光光了。 可是,当她一来到主屋时,别说叹气,她都想哭了。 “苏嬷嬷。”她用往常刻意压低的声音喊着,彻底漠视一票或受到惊吓或低头抿笑的目光,她可以发誓,刚刚她走来时,苏嬷嬷被她结实地吓了一跳。 好冲击……太冲击了,到底要她怎么活?! “王妃娘娘。”苏嬷嬷收敛神色,恭敬地喊着,一票下人也跟着喊,当然两个夫人身边的丫鬟婆子只是作了作样子,但她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往后的日子她必须顶着艺妓脸见人,她就觉得日子难过。 第6页 “怎么这么多人聚在这儿?”谈瑞秋努力地用以往的姿态询问,当作不知自己脸上的妆有多娱乐其他人。 “这……” “唉呀,这谁呀,谁家的戏子粉都不用钱,涂成这德性,吓人吗?” 苏嬷嬷犹豫未言,谈瑞秋的左手边响起了孟寄兰鄙夷的冷讽。 “孟妹妹,我是王府的王妃,粉自然要钱,但脸上的疤未愈,只好多涂点粉遮掩,吓着你了真是对不住。”谈瑞秋袅袅婷婷的回头,皮笑肉不笑地道。 “原来是姊姊,妹妹说错话了,真是该打。” 见她那欠揍的嘴脸,彻底地激起她揍人的,如果真能动手,不知该有多好。不过她是个追求世界和平的文明人,不会跟个刁蛮又不懂人间疾苦的孩子一般见识的,免得和她同一个水平。 转过身,不再理她,谈瑞秋问着苏嬷嬷,“王爷怎么了吗?”苏嬷嬷早说过,王爷养伤,所以不让两位夫人进主屋,甚至连下人人数都有所管制的,可偏偏今儿个一早就热闹非凡。 “只要姊姊的丫鬟别老想爬上王爷的床,王爷自然是好得不能再好。”谈瑞秋不理人,孟寄兰就偏要招惹她,而且话语如刃的就往她的心窝插。 谈瑞秋勾起了唇角。“这事有点蹊跷。” “蹊跷在哪呢?” 望着孟寄兰那张欠修理的美颜,谈瑞秋笑得万分愉悦,道:“一早我去见过听雨了,那丫头状似神智不清,连我是谁都认不得,适巧我身边有位经验老道的嬷嬷,一见便说听雨那丫头是被下了药。”她仔细地观察着孟寄兰,就在她说到最后一句时,瞧见孟寄兰那黑润润的眸闪动了下。 还真是她呢,一肚子坏水欠教训的丫头! 她不过是听了玉露的话,稍稍加了自己的意思试探,没想到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回头找个时间去探探听雨,哪怕找不到任何证据,但至少心里有个底总是好,省得哪日怎么被整死的都不知道。 “唉呀,姊姊那儿的嬷嬷这般了得,一看便知道丫鬟被下了药,谈府该不会正时兴用药吧?”孟寄兰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 “孟夫人!”苏嬷嬷看不过去,出言喝止。 谈瑞秋微抬手,笑吟吟地道:“妹妹,我谈府里的姊妹众多,且个个貌美如花,为保护姊妹们,嬷嬷总是要教导府内姑娘如何自保,如何避祸,省得他日遭殃,倒是妹妹怎会如此猜想,莫不是孟府里正时兴,才教妹妹有此联想吧?” “你!”孟寄兰几次嘴上讨不到便宜,怒声斥道:“依我瞧,你不过是推诿罢了,分明就是你要你的丫鬟爬上王爷的床,如今倒还敢把错都怪到旁人头上了,你到底知不知耻?!” “自然是知耻才要彻查此事。”谈瑞秋目光微移。“嬷嬷,能够差人查清楚昨儿个我那丫鬟好端端的怎会进了主屋,又是代替哪个丫鬟端药,在那之前她是否与谁碰头又喝了吃了什么?” “好姊姊说的真是好听,昨儿个的事拖到了今日还想查出什么?你何不就大方承认根本就是你——” 话未尽,谈瑞秋目光狠厉瞪去,教她不由得打了个颤,忘了底下要说什么。 谈瑞秋顶着一张大白脸,却遮掩不了那双能适时展露威仪的眸子,遮掩不了她与生俱来的千金气势。 在未穿来这儿前,她也是个富家千金,见识过太多贪婪恶劣的人性,为了守住安氏集团,她周旋在股东与客户之间,多少的尔虞我诈都没被打倒,眼前这个不过是个未满二十的黄毛丫头,也敢在她面前放肆! “妹妹怎会认为昨儿个的事拖到今日就查不出什么,是被毁尸了被灭迹了?难道你不知道,这事就算你不知,我不知,可天知,地知!”她一步步逼近孟寄兰,敛笑的冷凝眸子噙着肃杀气息。“只要肯查绝对查得出蛛丝马迹,所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道理,妹妹懂的吧?” 孟寄兰脸色苍白地瞪着她,小嘴张了张,却不知道要说什么,直觉得眼前的她像是换了个人,凌厉锐利,教人莫名的惊惧起来。 谈瑞秋又突地扬笑,一身利刺褪去,温和得犹如春寒乍现的煦光,亲热地挽着孟寄兰的手,眉眼弯弯地道:“所以这事妹妹得帮我才成,咱们得把这事查个清楚,届时的功劳算你一份。” 第二章与侧室战争开打(2) 孟寄兰傻眼地看着她,还回不过神,倒是月亮门那头有丫鬟跑来禀报,“苏嬷嬷,宽王太妃的马车停在王府外,差人通报说要探视王爷。” 苏嬷嬷眉头微微一扬,还未应答,便见孟寄兰神色一改,威风神气了,拉开了谈瑞秋的手,回头便斥道:“还杵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将太妃给迎进府来。”彷佛她才是当家主母。 宽王算来是七王爷的堂兄,邑地在京城南边的宽州,离京城并不算远,行车的话约莫是三四天的路程。 照道理说,七王爷领旨养伤是满城皆知,就算宽王太妃是外地来的,想探视也该事先差人递帖,哪有直接杀到王府的作法?偷偷觑了苏嬷嬷的脸色,印证了她的猜想,苏嬷嬷非但不欢迎,甚至摆明了跟这人不熟。 这可有趣了,苏嬷嬷要是不熟,王爷肯定也不熟,人家却特地跑来探视,真不知道承的是哪份情。 不过人都来了,太妃的辈分又高,总不好拒人于外吧,就见这个孟妹妹可是很亲热地挽着人进了主屋大厅,嗯……她虽是养在深闺,不知世事,但光看这行径就知道内有蹊跷。 但她又能怎么着,行了该行之礼,等着见招拆招呗。 谈瑞秋端坐在主位上,冷眼看着孟寄兰挽着宽王太妃亲热地嘘寒问暖,正忖着自己何时可以离席时,便听见苏嬷嬷用只有她听得见的气音道:“宽王太妃是孟夫人的姨母。” 谈瑞秋神色不变,立马意会了过来。 嗯,用最白话的方式来说,今儿个是孟妹妹带了家人来给她下马威就是了。既是如此,她还待在这里做什么,该走人了。 “今年皇上龙心大悦,中秋大开宫宴,皇都附近的皇亲全都被召进宫,我趁这机会拐过来瞧瞧你,想说中秋带着你一并进宫见驾,不管怎样,总是儿媳,总得正式地见见公婆。” 宽王太妃这话一说,谈瑞秋的脚动了动,只能无奈地等炮火烧到自个儿身上。 “姨母,人家又没有命妇礼衣,怎好随随便便进宫?”孟寄兰爱娇地挽着宽王太妃的手臂,一双眼直往她身上招呼过来。 谈瑞秋低头喝着茶,当没瞧见。 皇室讲究规矩,向来是正主才有腰牌和命妇礼衣,举凡宫中有宴,自然是由她随王爷进宫,当然要是中宫召见,冠服另赐,抑或者是由王爷赐号,站稳了侧王妃的身分,那就另当别论。 “这是怎么着,你都进了王府三年了,怎么连套礼衣都无?难不成要你穿着这寒伧常服进宫?” 谈瑞秋继续喝茶,继续充耳不闻。反正她刚才问安时,人家也不怎么睬她,现在人家问话又没指名道姓,她何必对号入座?而且那是王爷的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别奢望她去骚扰身子未愈的七王爷。 没人接话,宽王太妃脸色难看,低声道:“我说苏嬷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事总得给点说法。” “回太妃的话,王爷迎了夫人没多久,王爷就掌了五军营,军务繁忙,南奔北跑的,直到去年动身充援边境,今年才回来,而太妃也该知道,王爷昏迷了大半年,若非皇上赐婚冲喜,说不准到今日都还醒不得,如今王爷还在养伤,想要王爷赐号,也得等王爷伤愈才好。”苏嬷嬷不卑不亢地说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第7页 “说那什么话,寄兰嫁进王府已经三年了,连个赐号都没有,这传出去还要不要做人?” 谈瑞秋继续当缩头乌龟,左耳进右耳出。不过说真的,既然都知道孟寄兰嫁来三年了,真要求赐号的话早该来了,既然这三年都没来,那就代表她很清楚说了也没用,而眼前挑这时间来,嗯……应该是替孟寄兰撑腰,顺便刮刮自己和苏嬷嬷的脸皮,让孟寄兰在王府立下一点威信。 但她只能说,真的不是时候呀。 “宽王太妃,王爷还在养伤,老婆子作不得主。” “怎么,一句王爷还在养伤,就要把这事算了?难道你就不能提点一声?我可不管那些,今儿个你就非得要给我个交代,让我瞧瞧你到底是怎样的只手遮天,把王府内院的事都揽在手里,让王爷如此冷落我的外甥女!” 谈瑞秋垂着长睫,长指轻敲着茶盏,听苏嬷嬷平板无波地道。 “太妃,王爷这三年来在王府的时间少得可怜,王爷要赐号,势必要入宫请恩典,但王爷先前为战事奔波,如今又因战事重伤,赐号这一事实在不必急在一时。” “苏老婆子,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分明是因为你那薄命的侄女没能成为王爷侍妾,把这仇记到寄兰身上了!也不想想自个儿是什么身分,竟然撺掇侄女爬上王爷的床,麻雀也想跳枝当凤凰,就跟那谁家的丫鬟一样不知耻,真不知道那位主子到底是什么居心,竟让自个儿的丫鬟和其他侧室争宠。”宽王太妃话到最后还鄙夷地冷笑了声。 苏嬷嬷脸色变了变,还未开口,就见谈瑞秋已经徐徐起身,扬起完美无瑕的笑脸。 “太妃这么说可就不妥了,方才我才和孟妹妹提过这事,就说我家那丫鬟是遭人下了药,府里正打算要严查呢,查出个结果,定会给太妃一个交代。” “那等下作之事就不必交代了,我倒是想瞧瞧一个宫中的老女官是怎生的有本事,让侄女蛊惑王爷,放着两位侧室不闻不问……放眼东秦,可从没听过王爷侧妃入府三年连个赐号都没有!” 谈瑞秋蓦地抽出手绢低笑出声,哪怕宽王太妃那对铜铃眼瞠大得吓人,她还是止不住笑意,最终才再三道歉地道:“太妃恕罪,实在是太妃将这罪名强要扣在苏嬷嬷身上,怎么也说不过去呀。”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要是照太妃这说法,好似蛊惑王爷的人是苏嬷嬷而不是其他人等了,可苏嬷嬷与王爷的年岁怎么也对不上呀,教我想呀想的,忍不住就笑了。”说不准苏嬷嬷的年纪还比七王爷的母妃大上不少呢。 苏嬷嬷闻言,有些莞尔。 宽王太妃脸色忽青忽白,还未开口,孟寄兰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替姨母争口气。 “不懂规矩的东西,竟敢冲撞太妃,还不赶紧跪下!” 谈瑞秋揩了揩眼角的泪花,笑意凝在唇角,甚至是眸底眉梢。“妹妹说什么呢?这哪是冲撞来着,不过是和太妃说笑罢了,还有啊,苏嬷嬷不知道跟你说过多少回了,王爷在养伤,喜静,切勿在主屋附近大声嚷嚷,怎么又忘了?” 七王爷的寝房就在大厅旁的次二间,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照她们动不动就威吓命令的说话方式,想把人吵醒也是有可能的。 孟寄兰咬了咬唇,随即又向宽王太妃求救。 宽王太妃拍了拍她的手,先是冷哼了声,皮笑肉不笑地道:“这是怎么了?这王府何时轮到这老奴作主了?莫不是教养过王爷,真以为自个儿能取代死去的淑妃了?”话到最后,那嗓门大得教谈瑞秋觉得刺耳。 “太妃,这不是谁作主,而是王爷领旨养伤,是不允许任何人探视的,今日是破例让太妃进王府,还请太妃将声量放小一些,莫惊动了王爷。”真是白目,跟她说静,她却非要吵个天翻地覆。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蹚这浑水,可这太妃实在是欺人太甚,半点长者风范皆无,要不是碍于她的身分,早就送客了。 “一个黄毛丫头,拿着鸡毛当令箭,未免太过可笑。” 谈瑞秋吸了口气,正想要开口,大厅侧边上却传来沙哑的声响—— “照太妃的说法,是明指皇上的圣旨是鸡毛了不成?” 话落掷地有声,吓得宽王太妃瞬间白了脸色,她身旁的孟寄兰急忙回头,那表情真是千变万化,丰富得教谈瑞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像是景仰欢喜,却又胆怯惧怕,谈瑞秋不禁好奇地顺着她的目光打量起来者,就见王府大管事徐贲扶着一名男子,他长发束起,露出饱满的额,浓扬的眉下是深陷的眼窝,凝满杀伐气息的黑眸俊魅慑人,教她忍不住想,真是天之骄子啊。 身世好、俊颜惑人,又是征战有功,这人分明是集富贵权势于一身了,帝王气势加上武将特有的威仪,也莫怪孟寄兰就算惧怕也不肯挪开目光。 是说,他不是伤重得连坐起身都难,怎么跑出寝房了?敢情真是被宽王太妃的嘶吼声给震来的。 瞧苏嬷嬷已经快步上前搀扶,她不禁犹豫自己该不该跟风。 唉,麻烦事,这能不碰头是最好的,偏偏今天就是撞上了。 “七王爷别误会,我也不过是说说罢了。”宽王太妃马上软了姿态。“不是说七王爷还养着伤病,怎么跑到外头吹风了?” “就算养着伤病,本王认为还是把话说开才妥。”秦文略在苏嬷嬷和徐贲的搀扶下,暂时就近坐在下座。他的脸色虽是惨白无血色,但黑眸黝亮有神,直直地望着宽王太妃和孟寄兰。“关于赐号一事,本王不是不想。” 听至此,宽王太妃大大的松了口气,就连孟寄兰也难得露出小女儿姿态,羞怯地垂首等着下文。 岂料,秦文略的下文竟是——“本王是不肯。” “王爷,你……”宽王太妃这下被狠打了脸,面子挂不住却又发作不得,简直是快要将她给憋屈死了。 “赐不赐号是由本王决定,本王不肯给,是因为她不值得,明白了吗?”秦文略嗓音沙哑,却是铿锵有力,目光透露着绝不更改的坚定。 孟寄兰当下恼羞成怒,不平地道:“为什么?难道我就配不上王爷吗?再怎样,在场身分最低的是她!她不过是个四品言官之女,她都能成正妃,为何我连个赐号都要不得?!” 谈瑞秋偷偷翻了个白眼,正所谓躺着也中枪,大概就是这样了。 “你去问皇上,本王的婚事向来是皇上作主的,有本事你去问。”秦文略神色冷鸷,望向她的目光俨然像是狩猎中的猛兽,正伺机而动,欲将她拆吃入月复。“而她,是本王的正妃,王府唯一的女主子,她掌着内院,可以发派任何人,你再放肆,下回再不经本王允许让不相干之人进王府,她不治你,本王治你!” 孟寄兰被骂得羞恼欲死,紧抓着宽王太妃。 而宽王太妃也是一脸无奈,根本使不上力。 谈瑞秋将这场戏看在眼里,不禁认为这七王爷还是个不错的男人,不看美颜,该治就治,一点颜面都不给,想想也许是跟苏嬷嬷的侄女有关,毕竟心底有人了嘛,其他的可能就没太大的兴趣,只是……没事干么说她是唯一的女主子,他这不是在兴风作浪,存心让后院不宁来着? “你过来。” 秦文略低哑喃着,谈瑞秋愣了下,发现他正看着自己,换言之……找她?硬着头皮走到他面前,还想不透他找自己做啥,就见他把手搭在她肩上,这是…… 第8页 “扶本王回房。”他微使力,她的肩头一沉,身形顿了下,再抬眼才发觉这家伙还真高呀,就算伤重瘦了不少,但他还是个男人,把重量都压向她,也不看看她撑不撑得起。“苏嬷嬷,送客,下回再有人敢擅闯王府,直接押进宫去。” “是。”苏嬷嬷恭敬地道。 这话听得宽王太妃忿忿不平极了,想想多少人都捧着自己,可偏偏这七王爷恁地目中无人,出言不逊,只能恨恨地在心里记上他一笔,恼得转身就走。 苏嬷嬷要厅外的婆子将孟寄兰给押回院落,再将宽王太妃给一路送出王府。 一回到主屋寝屋,只见徐贲照料着王爷,却不见王妃,她不禁低声询问徐贲。 徐贲觑了王爷一眼,轻声道:“横竖本就不劳王妃费心,所以王爷让王妃回屏香苑休憩了。” 苏嬷嬷听完,随即明白来龙去脉,稍觉不妥地道:“王爷拿王妃作幌子,岂不是让王妃成了靶子了?”王爷这是在孟夫人面前作戏,存心让后院起纷争。 “那又如何?”秦文略倚在床柱上,疲惫地半闭着眼。 “王爷,老婆子觉得王妃挺好。” “是不差。”光听她愿意维护苏嬷嬷,他对她就有几分好感,但,也只是几分。 “既是如此,王爷又为何——” “皇上主的婚必有其用意,我无须善待她,说不准我这作法正合了皇上心意呢。”秦文略说到最后,自嘲地掀唇笑着。 苏嬷嬷不禁语塞,反驳不了,沉默了一会,她还是启口,“老婆子倒觉得王爷可以与王妃多多相处,也许王爷会察觉她的特别之处。” “也成。”秦文略闭着眼,笑得万分愉悦。“她多亲近我,后宅就会乱得彻底,我也想看看届时朝堂上将起什么风波。” 苏嬷嬷听至此,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替他掖好被子,望着他苍凉淡漠的眉眼,心重重地钝痛着。 究竟要到何时,王爷才能恢复往日风采? 第三章掌心红痣惹是非(1) 谈瑞秋万分无奈地闭了闭眼。 就说算盘打得再精也没用,谈家夫妇想尽办法李代桃僵,却怎么也算不到秦文略不仅醒得早,甚至还要她近身伺候…… 张眼偷觑着文嬷嬷和王嬷嬷的脸色,她不禁无奈地摇头叹气。 瞧吧,她们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呀!她要是和秦文略的接触愈多,届时谈三进府,被识破的机率就更高。更麻烦的是,她要是和秦文略愈亲近,就准备被两位夫人给斗到死吧。 中秋刚过,王府因为秦文略养伤,连外宾都不准入,更别提摆宴了,孟寄兰不知道赏她多少个白眼,让她暗自伤心,伤心她在谈家训练得一等一的狗腿功,在这座王府里压根派不上用场,只能顶着身分,硬着头皮装富贵摆架子了。 再这样下去,她已经不敢想象接下来的日子会变成怎样,别说谈家夫妇没算到,就连她也没算到不喜人近身的秦文略竟突然大改变召她当看护。 想想那日,他很明显的是要在旁人面前装作与她亲近,事实上人走戏散场,他立刻就赶她回屏香苑。而他这种表现她很满意,期待他继续保持下去,可人算不如天算,事过几天,他突然耍阴招,要她近身伺候,而且是一早就让苏嬷嬷传讯,让她连装病拒绝的机会都不给,教她头疼极了。 眼看苏嬷嬷就在外头候着,她又没病没痛,只能认命了。 看着文嬷嬷,她好心地给了些意见。“文嬷嬷,想法子和老爷联系,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知道,倒是小姐也得要多加注意才成。”向来笑脸的文嬷嬷一脸愁云惨雾,攒起的眉头都能夹死蚊子了。 “唉,我尽量想个法子让王爷把我赶回屏香苑吧。”唯今之计,也只有如此。 带着玉露跟着苏嬷嬷朝主屋走去,她不断地想,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秦文略将她列为老死不相往来户呢? 不,这也不成,要是搞砸了,等到谈三来时,想重修旧好那就难了。想至此,她不禁抿嘴轻笑,她何苦想这么多,谈三与他好不好,关她何事?要紧的是她必须逃出王府,至于往后的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所以,顺其自然吧,见招拆招就是。 来到了秦文略的寝房门前,苏嬷嬷刻意压低声道:“娘娘,王爷贪静,要是王爷没有吩咐,还请娘娘尽量别开口,还有,让玉露在房门外候着吧。” “我知道了。”她朝苏嬷嬷扬笑,留下玉露,随即跟着进房。 房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不见半个丫鬟伺候,只有徐贲随侍在旁,而秦文略正倚在床柱边,一双俊魅眸子直瞅着她。 她唇角微勾,大大方方地与他对视。 她脸上的粉厚得很,要是换成面粉的话,加水和匀,说不准还能揉出一颗包子呢,任他再怎么瞧,也绝对瞧不清她的五官。 “王爷,王妃来了。”苏嬷嬷满脸是宠溺的笑,彷佛视他如亲儿。 “叫她把脸洗净。”秦文略沉声道。 谈瑞秋抽了口气。不要吧,她的脸要是洗了,那事情可就大条了!她可以不管谈三往后入府会是怎样的光景,可问题是他日若被发现谈家狸猫换太子,那面临的可是欺君大罪,满门抄斩是逃不过的,哪怕她只身躲在外头,恐怕也会落得被通缉的命运,届时天晓得李二爷还愿不愿意收留她! “王爷,妾身习惯抹粉,你就依了妾身嘛。”她软绵绵地央求着,巴不得他觉得恶心,立刻将她斥到天涯海角去。 丙然如她所猜测,秦文略毫不掩饰嫌恶地别开脸,对着苏嬷嬷道:“御医呢?” “差不多快到了。”苏嬷嬷应着,随即走向门外,果真瞧见留守在王府的陆御医正随着胡娘子前来。“王爷,陆御医到了。” 谈瑞秋望向门外,就见一位年约四十上下,身穿紫色暗绣环圈长袍的男人徐步走来,她随即绕过花罩,避在竹雕帘后头,然而眼尖的陆御医还是瞧见了她的背影,从衣着判断出她的身分,随即恭敬地向她施礼。 谈瑞秋见状,只能隔着竹雕帘朝陆御医微颔首。 陆御医来到床边给秦文略请脉,一会便噙笑道:“王爷今儿个的脉象沉且匀,正是回稳之态,只要再静养几个月,伤势必能痊愈。” 秦文略漫不经心地笑道:“多亏王妃细心照料,才能让本王恢复得如此好。” 谈瑞秋听至此,眉头不由皱了下。 这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来着,她哪里照料过他了?今天也不过是头一次踏进他的寝房,干么说得好像她衣不解带地照料他? 为何这么对陆御医说?陆御医自然是要回宫向皇上禀报他恢复的状况,无端端地把她给提了进去,到底是在盘算什么? 照眼前的状况看来,陆御医说不准会以为他俩感情极佳,将这事也禀了上去,可让皇上知晓这事到底有何用意?和当初皇上赐婚有关联吗? 辟场上,众人皆认为皇上极看重秦文略,尤其他又立了战功,然皇上却将右佥都御史的千金指给了他。虽说是钦天监观测天象就其方位,找出适合冲喜的姑娘,但七王爷的正妃岂是四品言官千金匹配得上? 在同个方位上,还有威定侯和镇国将军府等皇亲国戚,家中亦有年纪差不多的嫡女千金,可偏偏皇上就是挑中了谈家。 谈家夫妇初知这事时,乐不可支,压根没细想其中古怪,反倒是她这个被赶鸭子上架的人,一直觉得这事不单纯,如今秦文略又刻意作为……她受不受宠其中的利弊到底与谁相关? 第9页 “娘娘。” 耳边传来苏嬷嬷的唤声,谈瑞秋才发现陆御医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她赶忙走出花罩外,瞧见徐贲正伺候着秦文略穿上中衣,而他的胸月复之间缠着一层层的布巾,她不禁想,他确实是福大命大,受了这么重的伤又昏迷大半年,竟然没有半点瘫痪萎缩现象,是瘦了些,但还挺赏心悦目的。 “苏嬷嬷,那我该做什么?”她问着。该欣赏的都欣赏了,也该进入正题了。 “这个嘛……”苏嬷嬷沉吟着,见胡娘子正领着端药而来的丫鬟,便接过汤药递给了她。“给王爷喂药吧。” 谈瑞秋闻着那腥臭难闻的药,不禁用力咽下反胃的呕感,缓缓地走到床边,适巧徐贲也替他打理好了,必恭必敬地退到一旁。 “王爷,喝药。”她把药端到他面前。 她想,虽说他走几步就气喘吁吁,但能走能动代表他没残,自个儿喝药是天经地义的,总不会要她扶着他一口一口喂吧。 他愿意,她也不肯啊。 秦文略面无表情地瞅着她,目光绕过她,一旁的徐贲立刻上前接过了药碗,笑得和气生财道:“王妃娘娘贵体金安,这点差活就交给奴才吧。” 徐贲原本是照料秦文略起居的太监,跟着秦文略离宫立府,为人相当和气,据苏嬷嬷的说法,他治下相当有手段,不能教他那张笑脸给骗去。 “那就有劳徐大管事了。”既然人家不需要她喂,她也没兴趣硬凑热闹。 “哪儿的话,这是奴才分内的事。” 谈瑞秋站到一旁,心想这照料一事应该是差不多到此为止了,待他把药喝完,她也应该可以回屏香苑了吧。 哪知,秦文略豪气地把药给喝下后,使了个眼色,徐贲立即从紫檀柜里取出一只木匣,恭恭敬敬地递到她面前。 她疑惑地看了眼,苏嬷嬷喜形于色地道:“娘娘,这是王爷给娘娘的见面礼,快快收下吧。” 傍她的?谈瑞秋万分不解,但还是止不住好奇心,打开了木匣,惊见竟是一套头面,捻金丝缀各色宝石的流苏金步摇和簪花数把,同款镂空掐丝金镯两只,精雕龙凤呈祥半镂空的羊脂玉镯两只…… 忍不住的,她不着痕迹地咽了咽口水,以往在谈家时,嫡姊摆显时,总会搬出箱底的头面炫耀一番,但别说在谈家没见过,就连在现代她也不曾见过这种作工,雕琢得如此精巧的金饰和玉镯。 发了!这下子发了,哪里还愁逃命没盘缠! “娘娘,这套头面可是王爷亲自挑选的,虽不是宫中所出,却也是城里最富盛名的金良阁的饰品,那精巧的雕镯是出自皇上赐封金雕鬼手的金匠大师涂信德之手,可是千金难买的极品。”苏嬷嬷笑柔了向来冷情的眸,但不知怎地看在谈瑞秋眼里,总觉得她像有几分惆怅。 谈瑞秋收回心思,将注意力搁在木匣里,关于这金雕鬼手涂信德她是知道的,在谈家时就曾听太太说过,别说大师之作,就连想要上金良阁订件首饰,没等个几年,是绝对等不到的。 在李二爷的黑市里,曾有一件巧雕金玉摆件,叫价到黄金三千两百两,李二爷捂着嘴偷笑了许久,因为他当初收购时也不过花了百两银子而已。 她只能说,李二爷是个心肝很黑很敢赚的黑心奸商,她必须好好跟他看齐,学其精髓不可。 不过,这木匣这么大,她要怎么偷偷运回房而不让两位嬷嬷发现? 嗯……她必须好好想想这个问题才好。 正忖着,总觉得有多道目光关注着她,不着痕迹地用余光偷觑,这才惊觉屋子里除了秦文略和苏嬷嬷之外,每个人的目光都盯在她身上。 她不小心露出什么表情了吗?她冷静下来,又悄悄打量了下,才发觉众人的惊诧是意外秦文略的出手大方,而徐贲只是用非常和善的笑脸对着她,教她压根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但有什么好想的,反正既来之,则安之,想再多也没用,眼前最重要的是——“苏嬷嬷,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该先到厅里处理一些府里的杂事?” 反正她该伺候也伺候了,该退场了,是不?况且,王府里的杂事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虽然她只负责统筹下令,但对于这种多如牛毛的杂事,还是觉得厌烦,不过今天被这木匣沉沉地压得很开心,再烦都不厌。 “王妃今日只需要留在寝屋照料王爷便可。” 谈瑞秋眨眨眼。照料啥?他有什么好照料的?瞧他喝了药后彷佛有几分睡眼惺忪,分明是被药效催得快睡着了,她还留在这里做啥?她必须抓紧时间回房藏木匣,这是非常重要的私事,必须尽快处理才成。 “府里有许多事必须倚仗徐大管事,况且听雨那件事也循线查到一点线索,交给徐大管事处理是最妥当的。”苏嬷嬷隐晦地暗示着。 谈瑞秋点点头表示她明白了。听雨那件事查出一点眉目了,但就算逮着了人,对方要是不供,那就啥事都办不成,如今派出徐贲,嗯……意思是说,他在宫中待了一、二十年,自有刑求的一套就是了。 再者王府里的往来人情等等杂事也得交托徐贲才成,那日会让宽王太妃给闯进王府,就是因为徐贲近身照顾秦文略,才没能将宽王太妃在踏进门前就打发走,由此可见徐贲在王府的重要性。 人家都说成这样了,她当然是从善如流了!“就让我留下来照料王爷吧。”横竖她是拿人手短,既然拿了一套价值不菲的首饰,伺候伺候人家也是应该的。 可是,照顾病人真的是一件异常无聊的事! 谈瑞秋觑了眼睡得深沉的秦文略,无聊地托着下巴。早知如此,就别让玉露回屏香苑,好歹可以让玉露到书房去帮她挑两本书来,省得她闲到直发呆。 屋里只有她和沉睡的秦文略,屋外更是静谧得一点声响都没有,教她连微微动一下,衣裳摩擦出窸窣声都感到不自在,所以她只能一直保持同一个坐姿,坐到她腰酸背痛还是不敢乱动。 她没好气地睨向径自睡得很爽的秦文略,这男人就连入睡了浓眉依旧紧蹙着,也不知道是身子不适还是怎地。 想起他午膳用得少,就连汤药都喝得比饭菜多,她不禁摇头。要是正常进食都做不到,喝再多汤药恐怕都是事倍功半,可偏偏他是王爷,要是真吃不下,旁人能劝的还是有限。 忖着,她不禁想起她的老公苏秦。在前世里,她有着美满的家庭,疼她宠她的老公和两个女儿,事事样样都有老公替她张罗,可就算是十八般武艺皆通的老公也有生病的时候。 他一旦生病也是懒得进食,从来身子强健的人一病就得耗上一段时间才能康复。不过,她有样法宝,只要一端出来,他再没食欲也会捧场。 她不擅厨艺,会的也就只有那么一样——桂圆粥。不需要珍贵的食材,弄点紫米配上桂圆,丢上一把红豆,再加点黄耆红枣,虽说黑糖较妥,但她老公就偏爱冰糖的清甜,入冬时喝上一碗,浑身暖呼呼的,让他发点热流点汗,比吃药还好用。 想起他喝桂圆粥时的满意表情,她不禁勾弯了唇,但笑意没停留太久,随即隐没在怅然的眸底。 当她走时,他还好吧,有好好的吧……他那般死心眼的人,简直是爱她入骨了,她压根不敢想象她走后他变成了什么模样。有时她会想,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央求他再找个所爱,别让自己孤单到老,可偏偏这种话她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第10页 她是多么自私的人,哪怕自己已不在世,哪怕明知他会孤单到老,也不允其他女人靠近他。 可是他如果真是孤单一人…… 第三章掌心红痣惹是非(2) “别走!” 思绪蓦地被身旁的沙哑喊声给打断,她猛地收回心神,双眼直盯着秦文略,却见他双眼紧闭,伸长了手像是要抓住什么。 “王爷?”她低唤了声,他却像是被困在恶梦里,痛苦的申吟,手在半空中模索着。她皱紧了眉,心想自己好歹拿了人家的赏,怎能弃人家不顾呢,还是先把人唤醒吧。“王爷,醒醒……醒醒啊,王爷!” 她唤了几声,不见他清醒,见他的手像是努力想要挽回什么,她想也没想地握住他的手,却被他握得死紧,痛得她低吟出声。 “王爷,快醒醒啊!”她痛得大呼着。 天啊,不用握这么紧吧,老天啊,她的手好痛啊! 许是她喊得够大声,秦文略一把将她拽到面前,张开猩红的眼直睇着握在手中的小手,气息紊乱地注视半晌。 “王爷,先放手吧……”她软声央求着。 她可不希望自己一时好心却换来骨折的下场……老天啊,他看起来明明就纤瘦得紧,为何会有这把吓人蛮劲啊? “芸娘……”他哑声喃着,松开了手,看着她掌心的红痣,徐徐地扬开笑,转而轻抚她的颊。 谈瑞秋庆幸手终于被松开,可下一刻又被他的亲近吓得说不出话。“王爷,你睡迷糊了,我不是芸娘……” 芸娘?哪位呀,给她一点时间,让她去找找吧。 “芸娘……你终于肯回来了……”他哑声喃着,眸底一片湿润,面容痛苦噙着近乎疯魔的癫狂,唇角却吊诡地带着笑意。 谈瑞秋直睇着他扭曲的俊脸,感觉他正用力地抹去她脸上的粉,担心脸上的粉真会被他揉掉,她不假思索地挣扎着,用力过猛反教自个儿摔跌在地。 来不及喊痛,躺在床上的秦文略已经挣扎地下了床,一把将她扶抱在怀。“没事吧,没事吧……” 见他担忧受怕的神情,谈瑞秋心里真的有点毛了,他伤到的应该是身体不是脑袋吧,怎么会睡了一觉,整个人像是半疯似的?该不会这府里有人要害他,在他的药里下了什么吧。 难不成这看似风平浪静的王府,其实比谈家内宅还要不堪? 正胡思乱想着,却感觉自己抵在他胸膛上的手有股湿意,她垂眼一看,心口一窒,忙道:“王爷,你……我先扶你回床上躺着,你得歇会才成,你的伤口渗血了!” 老天啊,别闹了!今儿个御医才说过他情况转好,要是明天御医请脉,发觉他恶化了,这帐是不是要算在她头上? “我没事,不疼的,你……脸上为何要裹着粉?”他笑问着。“脏了吗?我替你拭净可好?” “我……”谈瑞秋想哭了,见他真的想抹掉粉,抗拒道:“王爷,不用了,我喜欢抹粉,抹粉很好,你别擦了!” 喂,外头有没有人啊?里头这般大的声响,怎么就不见有人来,天色都快暗了,也差不多要送晚膳了吧! “你……不想用原貌见我,不想让我瞧你的面容,你……恨我吗?恨我来不及护你,护你月复里的孩儿吗?” 看着他殷红的眸底蕴着月华,听着那卑微央求的沉嗓,谈瑞秋心底莫名地痛着。虽不能理解他的话意,但这当头最重要的还是——“王爷,身子要紧,先回床上,咱们待会再说可好?” 不管怎样,她得要先看看他的伤势,天晓得那伤口是不是裂开了。 “你担心我?” “当然啊。”瞧他神情放松些许,她动作轻柔地缓缓退开,正欲搀扶他起身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她忙道:“外头的快来人!” 几乎是同时,苏嬷嬷已经推门走了进来,见她扶着王爷狼狈起身,王爷单薄的中衣上染上了血,吓得赶紧上前搀扶,忙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嬷嬷,王爷睡迷糊了。”谈瑞秋小声道。 苏嬷嬷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帮扶着秦文略坐回床上,却见他伸手欲拉谈瑞秋,谈瑞秋随即退上一步,急声道:“王爷,我不是芸娘。” 虽然残酷,但她还是必须告诉他真相。 “……你不是芸娘?” 瞧他瞬间黯淡的眸,谈瑞秋只能向苏嬷嬷求救。 “王爷……芸娘死了,你又忘了吗?”苏嬷嬷哑着声道。 “死了?”他僵硬地望着她,长睫缓缓垂下。“对,芸娘死了……快一年了……我却像是等待了两辈子……” 那嘶哑带着鼻音的粗嗓触动谈瑞秋的心,把他和她最爱的男人连结在一块。 当她离世时,苏秦是不是也像他这样? 费了一番功夫才将秦文略给安抚好,重新包扎并喂了药,待他睡下后,王府才又恢复了平静。 谈瑞秋在寝屋旁的小厅里坐着,晚膳只用了两口便再无心思用膳。 一会苏嬷嬷掀帘走来,面上带着歉意,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瘀痕。“都怪老婆子不好,竟只让娘娘伺候着王爷。” 谈瑞秋顺着她的目光淡淡扬笑。“不打紧,只是瘀伤罢了,几日就好。”她的手上被秦文略紧握过的范围,全都冒出了可怕的黑紫色。 苏嬷嬷取了药膏,替她揉着瘀血,直睇着她掌心明显的红痣。“王爷是睡迷糊了,可也是因为这红痣才会教他更错乱。” “怎么说?” “芸娘是我的侄女,也是王爷的侍妾,她的双手掌心皆有一颗红痣。” 谈瑞秋不禁愣了下,忍不住想,原来掌心有痣的人还真不少,她的前世今生,掌心皆有红痣,苏秦总说掌心的痣是他们前世情缘未了,今生相聚的依据,凭着掌心的痣,他们就能找到彼此,她不信那些,但愿意为了苏秦而相信。 “芸娘十三岁进宫当宫女,遇见了正欲离宫立府的王爷,王爷对芸娘一见倾心,所以立府时便将芸娘给带来王府,等着芸娘及笄,欲将芸娘收为侧室,然而芸娘身分太低,别说是侧室,就连要当侍妾都不成,而芸娘也不肯。” “……芸娘不喜欢王爷?”她问得小心翼翼。 “不,正因为太爱而不肯。” “为什么?”在这世道,能够两情相悦是多么不易,她在谈家已经看了太多只以利益出发的男欢女爱了。 “芸娘认为自己配不上王爷。”苏嬷嬷像是陷入回忆,唇角浮现若有似无的笑。“可是芸娘愈是抗拒,王爷愈是强求……娘娘是否瞧过王爷的掌心?” 谈瑞秋眨了眨眼,直觉得苏嬷嬷这话转得还真是毫无征兆,但她照实道:“没有,王爷的掌心怎么了?” “王爷说,掌心的痣是老天要让前缘未了的情人相遇的凭借,而芸娘掌心有痣,王爷没有,所以王爷拿锥子在自己的掌心烙下两个疤,就说在此后无数个来世他们能够再续情缘。” 谈瑞秋傻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原来会相信这种浪漫传说的不只是她的老公,就连王爷也信了在掌心烙下疤……她顿了下,内心涌现荒唐的推论,怀疑他也许是她老公穿来的,但随即便打消了想法。 如果真是她老公,他不可能这一世的事都记得一清二楚,她真是想太多了。 “王爷都做到这种地步了,芸娘一定很感动吧。”只要是女人,不管是哪个时代的女人,都应该扑上去来个爱的抱抱,顺便给他秀秀。 “没有,芸娘逃得更远了。” “……为什么?”难道是被秦文略自残的行为吓到?但……那不算自残吧。 第11页 “王爷不愿娶正妃。” 谈瑞秋恍然大悟,对秦文略这个男人又添了几分欣赏。 秦文略贵为王爷,岂有不迎正妃的道理,可他为了所爱而拒迎正妃……这男人也真是不容易了。 “王爷不愿娶妃兹事体大,芸娘不愿王爷为她冲撞皇上,而后王爷便受皇上指派前往北卑城,平定了边防的部落征战,凯旋回朝时,王爷向皇上求了恩典,愿意由皇上指婚迎侧妃,但同时纳芸娘为侍妾。” 谈瑞秋听着,忍不住为秦文略和芸娘心疼着。 “于是,王爷纳了两名侧妃,却不愿赐号给两名侧妃,落得现在还是夫人的名号,不多久芸娘也成了侍妾,那段时间里王爷忙于政务,而芸娘在府里也极为安分守己,直到去年才怀了身孕,那时王爷掌了五卫营,常忙得连王府都归不得,而我也一时疏忽,忘了防备,芸娘和月复中孩儿就那么没了。” 谈瑞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无声地安抚好一会,才问:“可有找到凶手?” “没有证据,但是谁所为大家心知肚明。” 谈瑞秋回想初见苏嬷嬷时,苏嬷嬷对府里两位夫人的轻慢,甚至对孟寄兰的苛刻淡漠,再加上秦文略当着宽王太妃的面毫不给颜面地驳斥,倒是不难猜想凶手就是孟寄兰。 “而后,去年底西北边防军牒回报,请求援军,王爷便自动请缨,归来时,已是伤重昏迷。”说到此,苏嬷嬷揩去眼角滑落的泪。“王爷一生坎坷,母妃淑妃在他十岁那年殁了,又没有外戚撑腰,独自一人在宫中求生存,好不容易得其所爱,却是这种结果……” 瞧苏嬷嬷哭花了脸,泪水沿着纵横的皱纹滑落,谈瑞秋心里难过,出言安抚。“嬷嬷别难过,总会否极泰来的。” “是啊,要不是这回迎了娘娘,王爷怎会醒呢!” 谈瑞秋不禁莞尔,只能硬着头皮应着,“是啊。”冲喜要是真能救人命,可能到处都在冲喜了吧。 “可王爷总是会……” “初醒时总是这样,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会更好些。” “蒙娘娘金言,希望真能如此。”苏嬷嬷感激地望着她,不禁道:“这回能迎娘娘为正妃,真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谈瑞秋笑了笑,不置可否。她不过是运气好,进门时王爷适巧醒了,但说到底,她也不是个正牌王妃,待在这儿的时间不会太长。 想想,她也欠了秦文略一个道歉,不该偷偷地在背地里月复诽他,毕竟他已经言明不娶正妃,可是重伤清醒后,竟发现自己娶了个冲喜王妃,也莫怪他对自己没什么好脸色。 一个看似位高权重,实则被人掐在手中任人操控的王爷,他的苦,能体会的大概没几个。 “往后还请娘娘能随侍在侧地照料王爷,老婆子认为有娘娘伺候着,王爷的病与伤肯定会好转得更快。” 谈瑞秋点了点头,算是答允了。其实她待不待在秦文略身边,她认为与他的病情好坏无关,但帮人一把也不是不成,尤其是看在那笔丰厚的“盘缠”分上,她多帮一点也是天经地义。 苏嬷嬷见桌上的菜色几乎没动,不禁替她布菜。“娘娘再用点吧,要是不合胃口的话,再差厨房的人去准备。” 谈瑞秋忙按下她手中的筷子。“不了,没什么胃口。”她想了下,问:“王爷用膳了吗?” 提到秦文略,苏嬷嬷的脸色瞬间惨淡了下来。“王爷不想吃,已经撤下。” “这不成,不能让王爷只喝汤药不吃东西垫胃,是药三分毒,总得吃些东西养点体力才成。”谈瑞秋抓着苏嬷嬷道:“要不备些王爷爱吃的,当然先问问御医王爷吃得吃不得,这样成吧?” 苏嬷嬷听完,脸色更苦了。“老婆子根本不知道王爷爱吃什么。” “嗄?可是嬷嬷不是……” “王爷二十岁离宫立府之前,为防被下毒,什么都不挑,摆上桌的都吃,每样都是浅尝,压根看不出喜好,而立了府后,他的膳食是芸娘张罗的,唯有芸娘才知晓王爷偏爱的几道菜。” 谈瑞秋一脸傻愣,心里暗暗为秦文略叹息。古时皇帝用膳,锅碟盘碗都要摆上百个,每样都浅尝,就是为防中毒,而他不过是个皇子就已经防成这样……依她猜,他大概没什么偏爱的,只要能吃得饱不被毒死,他大概都不讨厌吧。 想了想,她不禁暗骂,这到底是什么破年代呀! 第四章王爷来碗桂圆粥(1) 翌日,谈瑞秋同样进了主屋寝房,而秦文略看起来脸色是苍白了些,但精神多了,一种出于皇族的傲然气质难以掩饰,看她的目光一样高傲,一样视她为空气。理论上,她应该要生气,可事实上,她还挺开心的。 当然,绝不是她天生有被虐倾向,而是他的淡漠意味着他的精神状态是稳定的,似他似乎忘了昨儿个的激动,忘了曾经将她误认为所爱,看着她时,眸色一点变化都没有。 她心里有种古怪又陌生的感觉,但随即被她抛到一边。 听说秦文略撤了早膳,只喝了一碗汤药,任凭苏嬷嬷和徐贲好说歹说就是连口饭都不肯吃。她也想劝劝,可想想,她是什么身分,与他有多熟识,照料他长大的苏嬷嬷和徐贲都劝不动他了,她算老几? 注视着他,总觉得他魂魄像是已经出窍,不知道飞到哪边去了,又或者是他放纵着魂魄离去。 他醒着,却跟死了没两样,仿佛是一种慢性自杀,她想漠视,于是拖延着进主屋的脚步,可偏偏又漠视不了,尽避假装没瞧见,但他那万念俱灰的神情却总是在她眼前出现。 到了第三天时,她终于忍受不住了! “玉露,动作快点。”她没好气地从镜中瞪着偷偷打哈欠的玉露。 玉露眨了眨泪花,很可怜地皱起眉头,专心地替她编着发。“小姐,才寅正而已,天色都还没亮,小姐到底是要上哪去?” “我要去厨房。” “小姐饿啦?” 谈瑞秋嘴角抖了两下。“我看起来像是个馋鬼吗?”她在主屋那里被伺候得多好呀,一顿膳食里必定有六菜一汤一羹外加两碟糕饼,通常她只吃七分饱,可近来秦文略绝食,害得她被苏嬷嬷眸底的泪逼得硬把桌面扫空,天晓得她吃得胃都疼了! 她不愿再过这种日子,而最好的方法就是让那家伙把东西给吞下去!昨儿个御医请脉时,她请教过御医了,记下了几味适合他的药材,然后和胡娘子商量要怎么弄些清淡有味的药膳,准备今天大显身手。 “不然咧?”玉露嘴上问着,手上可没闲着。 “反正你动作快点就是。”谈瑞秋没好气地道。 玉露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加快手上的动作,再依她的吩咐将脸上的粉涂得更厚一点,待一切准备妥当时,文嬷嬷适巧进了房。 “小姐今日起得这么早,是有什么事?”文嬷嬷诧问着。 “没什么事,只是要去主屋那头而已。”谈瑞秋噙笑说着,只是没说得那般仔细,省得文嬷嬷胡思乱想。 见谈瑞秋不似昨日的为难拖延,反倒是一早就准备妥当,像是恨不得能早一点进主屋寝房伺候似的,文嬷嬷不禁沉着脸警告,“小姐可别忘了己身任务。” 谈瑞秋闻言,不禁笑了笑。“嬷嬷,我谨记本分,今日要早些去,是因为徐大管事昨儿个说了,虽然听雨那件事终究没能查个水落石出,但确实是府里的下人暗中使绊子,所以要我端出正主身分出来整治府内罢了。” 第12页 这事两天前徐贲就跟她说了,之所以没教徐贲给逼出话,是因为遭逼供的下人竟在徐贲动手之前就莫名被毒死了,明显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有人心里急了,怕真被查出个底,所以提前动手了。 想来,不管是哪个高门大院都会有相同的问题呢,只是手段干不干净、俐不俐落之分罢了。 “不过就是个丫鬟,犯得着小姐这般大费周章?”文嬷嬷压根不信她的说法,甚至怀疑她打算鸠占鹊巢。 “嬷嬷,这话不是这么说的。”谈瑞秋十足的耐性,亲热地拉着文嬷嬷到一旁锦榻坐下。“嬷嬷要知道,受罚的是三姊姊身边的听雨,这事要是不能在府里立下威信,届时三姊姊进府不就要教人以为是颗软柿子,任人捏圆揉扁。” 文嬷嬷注视她良久,像是要看穿她似的,可偏偏她笑吟吟的,那双水眸澄净明亮,像是不染半点心机。 “听雨该怎么发落就不劳小姐烦心了,倒是老爷那边有消息了。” “喔,老爷怎么说?”她有些意外却没彰显在脸上。 七王爷府守卫森严,出入的人都必须登记在册,就连她的陪房想要自由出入都不是件简单的事,也正因为如此,这事才会拖这么久。 “老爷的意思是要小姐想个法子回府。” 谈瑞秋想了下,问:“嬷嬷觉得我该想什么理由去跟王爷说较妥?” “就说老太太身子有恙,今日要是回不去,最晚明儿个得回府。” 谈瑞秋顺从地点了点头。“这法子好,说是祖母病了总不好不让我回府才是。”她脸上噙笑,心底却是寒透了一片。 她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得离开王府,非在今日想出个对策不可,要不她一回谈府,恐怕会落得其他庶姊妹的下场。 答允了进主屋便跟王爷提这事,文嬷嬷才放下了心。 前往厨房的路上,玉露见四下无人,低声道:“小姐,这下该怎么办?”这事已经迫在眉睫,不是小姐能再用船到桥头自然直就混过去的。 谈瑞秋沉着眉眼,好半晌才道:“看着办。” 说真的,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当初想,也许能想个法子从王府逃出去,可王府的守卫森严,再加上文嬷嬷和王嬷嬷轮流值夜,守得滴水不漏,她只要一踏出房门就会被拦下,还能逃哪去? 如今就要回谈府了……她内心恐惧不安,却是无计可施。 进了厨房,厨房里的大厨和几位厨娘早就已经热了灶等候着,胡娘子就站在一旁,指再桌面搁的数种食材药材。 谈瑞秋尽避心烦意乱,但还是打起精神,想着御医曾提过的药材,搭配她自个儿尝过旳一些药膳料理,开始指挥大厨动手。 “读,这几道菜不会太素了吗?而且都是一些汤汤水水。”胡娘子不好意思说这些汤汤水水的压根不管饱呀。 “胡娘子,御医说了,与其用大鱼大肉给王爷养身子,倒不如备些素菜,况且煲成汤,这精华都在汤里,又好入口,省得王爷一见满桌菜肴便教人撤下。”谈瑞秋朝她噙笑。“不过还是你想得周到,咱们弄点饺子和肉食,只是在里头掺点药膳,省得一桌素菜汤让王爷瞧都不肯瞧一眼。” 喏,想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除了适时配合之外,还得要记得偶尔夸奖。 “哪儿的话,还是娘娘较有见解,不过这时节的蔬果并不多,最多就是莱菔,总不能要王爷餐餐吃这味吧。”胡娘子心知她是给自己几分体面,并不会因此就托大忘了分寸。 “差人去问问有无什么山菜野菜类的。”谈瑞秋说着,见厨娘已经快刀砍了莱菔,赶忙阻止。“等等等等,我要留的是叶子不是根,别把叶子给丢了。” 厨娘赶忙停下动作:“让王爷吃叶子,这……” “御医这回开的药里有参类,莱菔会化气,这初生的叶子倒还不碍事,根部留下,腌成辣干,改日王爷要是换了药帖时,再给王爷下饭。”莱菔指的就是白萝卜,一想起腌辣的萝卜干,她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 她径自想着,压根没发现厨房里一双双眼都盯着她,还是玉露偷偷踢她一脚,她才回神,见胡娘子一脸为难,她不禁问:“怎么了,不成吗?” “怎会不成呢,只是王爷金贵,让他吃这些民间粗食……” “王爷再金贵也是个人,如今是想法子让王爷想吃才重要,要是不合王爷的胃口,总不可能强要王爷进食,对不?” “娘娘说的是。”胡娘子噙笑点点头,使个眼色,厨娘和大厨随即开始熬煮秦文略的早膳,回头又赶紧拿出已经泡了一晚的红豆。“娘娘,昨儿个我照娘娘的吩咐泡了红豆,不知娘娘这是要——” “咱们弄点桂圆粥吧。”谈瑞秋笑道。 避他明天会怎样,至少今天要让自己过得快乐一点!不管秦文略吃不吃,她自己倒是想吃得要命,非要好好品尝许久未沾的好味道不可。 近卯正时,汤汤水水也熬得差不多了,谈瑞秋便要丫鬟们先端两样进主屋寝房。 寝房里,徐贲随侍在侧,正在给秦文略梳洗。 一股药膳味飘来,秦文略如往常淡漠,似是没什么反应,谈瑞秋并不在意,让丫鬟把汤盅搁下,亲自替他舀了一小碗的开脾汤。 “王爷,近来天气转凉了,一早醒来喝点热汤对身子不错。” “拿走。”一闻味道,他随即嫌弃地转开脸。 谈瑞秋不意外,只好把碗往桌面一搁。这汤是御医开的方子,取名为开脾汤,顾名思义,御医也认为王爷现在的问题并非是伤或病,而是心情抑郁,导致脾胃不开,所以才会开了这汤药方子。 打一开始,她就认定这汤肯定不得秦文略青睐,因为连她都觉得闻起来头晕,一点想喝的冲动都没有。 正因为如此,她今儿个才会特地准备了四五种煲汤,就不信他一样都不肯尝。 “王爷,这道六神汤尝尝吧。”里头除了四神还添了党参和排骨、猪肠,味道温和又开脾,这时节喝最好。 秦文略睨了眼她手上的汤碗,示意徐贲接过手,喂了三口,他便示意停住。 谈瑞秋微扬起眉,三口……嗯,这是很好的开头,至少他肯喝。 一会,丫鬟逐一端上了山药茯苓包子、白术红枣饼、枸杞蟹肉羹、白果芡实元宝、当归川芎鱼汤等等,满满地摆了一桌,但每份的分量都不多。 谈瑞秋负责添,徐贲负责喂,谈瑞秋还偷偷打量,暗自记下有哪一份他多吃了一口,直到一轮全都尝过,发现后头四五道他是连尝都不尝的。 嗯……根本就是个偏食的男人啊! 等到胡娘子帮她把一盅桂圆粥给端进门时,苏嬷嬷也跟在后头进门,对她满是赞赏的微笑。 然而,秦文略像是已忍受到极限,沉声道:“全都撤下。” 胡娘子闻言,不禁看了谈瑞秋一眼。 谈瑞秋不甚在意地道:“胡娘子,将桂圆粥留下,其他的撤下,至于厨房里剩的就赏给厨娘和丫鬟们,当是慰劳她们一大早的忙碌吧。” “多谢娘娘。”胡娘子代替其他丫鬟们道谢,丫鬟们乐得动作飞快地收拾桌面,跟着胡娘子一并退下。 “嬷嬷,要不要尝尝桂圆粥?”俨然当秦文略不存在,谈瑞秋招呼着苏嬷嬷。“这道甜粥可是我的私房菜,不过早上我是指点大厨做的。” 说真的,像那种大灶,别说要熬煮什么了,光是要升火就够她累的了。 “桂圆粥?” “嗯,本来是要让王爷尝尝的,但他吃不下了,那就咱们一道尝吧。”闻这味道,和她记忆中的差不多,照理说吃起来也不会差到哪去。 第13页 苏嬷嬷瞧她舀了碗递来,诚惶诚恐地接下,余光瞥见秦文略竟朝这头望来,便端着碗走到床边。“王爷,要不要尝尝?” 秦文略直盯着那碗琥珀色的桂圆粥,一会便伸出了手,苏嬷嬷见状赶忙递上调羹。 谈瑞秋有些意外他竟然肯尝,而且还是一口接一口,她暗暗数着,到最后索性不数了,因为他已经吃完了一小碗。 啐,根本还饿着嘛! 苏嬷嬷见状,喜出望外地问:“王爷要不要再来一碗?”要她如何不心喜,这可是王爷清醒以来,吃得最多的一次了。 “不了。”他把碗递过。 谈瑞秋动手舀了一碗吃着,桂圆特有的甜润在舌尖泛开,接着是大枣和黄耆的香气在口腔里打转,搭配着圆糯米q软的口感,教她直笑眯了眼。 苏嬷嬷站在一旁,就见秦文略直盯着谈瑞秋,那目光有几分打量和疑惑,没有任何不耐和嫌弃,苏嬷嬷立刻朝徐贲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悄悄地退出房门外。 谈瑞秋不疑有他,反正通常这时分他们都会退出房门外,待会再有人送汤药,秦文略喝完就准备入睡。同样的程序每日不断重复,她不觉得有何不妥,不过想起文嬷嬷的交代,她不禁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跟他开口。 “不够甜。” “咦?”她疑惑地侧眼望去,意会后,便道:“好,明日我要他们再加点甜。” 秦文略张口欲言,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随便你。” 那就随便我啰!谈瑞秋咬着调羹,无声地哼哼两声。根本就还想尝的嘛!口味跟她老公还真相似,挺嗜甜的。 看在他和她老公部分相似的分上,她就对他好一点,反正能对他好的时间也不多了。 “王爷。”犹豫半晌,她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秦文略睨她一眼,等着下文。 第四章王爷来碗桂圆粥(2) 谈瑞秋将调羹摆好,正想着怎么开口,外头突地响起苏嬷嬷的声音,“娘娘,宫中内侍来了!” 话到嘴边,谈瑞秋只好暂时咽下,起身对着秦文略道:“我去瞧瞧。” 秦文略不语,待她离开后,目光定定地注视那盅桂圆粥,思绪飘得极远,远到他神智都快要恍惚起来。 应该是梦。嬷嬷说,他只是作了一场梦,他也认为那一切不过是场黄粱梦,可是此刻他却尝到了梦中的味道……梦境怎会有味道?但如果连味道都不会有,他又怎会为了一场梦而心痛得无以复加? 在那遥远的梦中,有他的妻子和孩子,是芸娘的转世,以掌心的红痣为凭借,他与她再次相遇相守,只可惜梦太短,幸福转眼消逝,清醒之后,只有延续的痛苦,失去芸娘的现实。 如果那不是梦,又会是什么? 他怎么也想不通,愈是深思愈是混乱,混乱到他快要分不清到底哪边才是真实,哪边才是梦…… “王爷,皇上差礼部尚书和宗人府送来了娘娘的金册和龟钮。”徐贲进房难掩兴奋的嚷嚷,打断了他的思绪。 秦文略眉头皱起,恼他扰了清静,却又疑惑皇上为何要大费周章地送来金册和龟钮。 从他清醒以来,他便知道他多了位冲喜正妃,但他懒得细想皇上安排的用意,如今这场戏到底是要作给谁看?就算是册封,也该是等他伤愈,压根没必要急于一时。 抬眼,瞧见徐贲将铜质髹金的金册摆在柜上,而她端着碗药进房,垂敛的长睫掩去她的眸光,他读不出她的思绪,也懒得睬她的想法。 徐贲见他神色淡漠,挠了挠鼻子,想起苏嬷嬷的吩咐,多让两人单独相处,于是祝贺过谈瑞秋后便退出房门外。 谈瑞秋走到秦文略跟前坐下,将药碗递了上去。“王爷,该喝药了。”她想不通皇上在这当头正式册封王妃的用意,但这消息一出,文嬷嬷必然会想尽办法在今晚之前就将她送回谈府,她却是半点应对之策皆无。 “不喝。” 谈瑞秋楞了下,眉头皱起。“不喝药身子怎会好?”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时阴时晴,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要人哄不成,她也有自个儿的事要烦好不好。 “我好与不好,又与你何干?” 尖锐的回答犹如一把火,瞬间烧上谈瑞秋的脑门。“是不关我的事,但就算是你,也没有资格糟蹋自己。” 这世上那么多人挣着想活,岂容他这般奢侈地挥霍生命!他不想活,可她很想活,哪怕这里没有她的老公和孩子,但她还是必须努力地战到最后一刻,因为她不想莫名其妙地任由人操控生死。 “你在说什么?”秦文略微眯起眼,眸色危险而冷厉。 “你不想活,可这府里多少人得仰赖着你而活?失去所爱,你的痛我能体会,但不是失去所爱就非得要死要活地闹!”她豁出去了,一反平日的温驯顺从,硬生生地与他杠上。 “给本王住口!”秦文略脸色铁青地吼道。 “偏不!你上过战场,无常随行,一个不经心便是阴阳两隔,有多少将士再回不了京,而你撑着一口气回来,如今还奇迹般的睡醒,这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老天赏赐,你凭什么还一心求死?!有多少人想活却活不了,你不过失去所爱有什么好消沉的,再爱一个不就好了!”就算无法再爱,也要拚着一口气活下去。 “大胆!本王要你住口了你还说!” “你至少也要想想,你这般消沉颓丧,爱你的人心有多痛,你要让芸娘连走也不安心吗?” “住口!”想也没想的,秦文略抓起花架上的玉瓷杯就朝她砸去。 啪的一声,那就砸在她的额上,她一个震惊,随即感觉一股热液从额间淌下,猩红的血半遮过她的视线。 秦文略楞了下,没想到真会砸中她,想起身看她的伤势,但一思及她的放肆,他的手紧扣在床缘不动。 “你如果不想活,就让我活吧,我很想活。”谈瑞秋哼了声,脚步踉跄,缓缓地朝外走去。 “小姐……小姐!”门一开,玉露被吓得尖叫。 “小声点,带我回房上药,别惊动其他人。”谈瑞秋淡声道。 对秦文略,她很失望,但是她不得不说他砸得好,这么一来,回谈府的事就必须暂缓,而且她有段时日可以不用再见秦文略那个混蛋,真是好到不能再好了。 尽避谈瑞秋无心让苏嬷嬷担心,但她临时回了屏香苑,差人通知胡娘子过去照料,苏嬷嬷自然感觉有异,上门一趟,瞧见她的伤后,满脸愧疚,还是她劝了许久,才把苏嬷嬷给哄了回去。 而文嬷嬷一瞧见她额上的伤脸色都变了,当然,不是因为担心她,而是因为计划生变,还得想法子差人回谈府禀报一声。 一切都在谈瑞秋的预料之中,虽说是无心插柳,但能硬生出一段喘息的时间,又有何不可?她乐得在屏香苑养伤,天天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催她,真是进王府后最为惬意的一段时光。 可惜,幸福总是短暂的。 不到十天,王府的当家主子亲自造访了。 “小姐,动作快!”文嬷嬷一听到消息便亲自进房帮她打理。 “嬷嬷,没人额上受伤还上粉的,就照例戴面纱好了。”一见文嬷嬷拿了一盒脂粉过来,谈瑞秋吓得赶忙阻止。 先前苏嬷嬷来时她都是戴面纱,没必要因为秦文略来就特地要她扮艺妓吧。 “可是……” “小姐好了没,王爷已经走上廊了。”王嬷嬷冲进房里,打断了文嬷嬷未竟的话。 事已至此,文嬷嬷只能吩咐玉露赶紧替谈瑞秋稍作打理再戴上面纱,回头又问了丫鬟茶点等等是否备妥。 第14页 就在玉露替谈瑞秋编了双辫戴上面纱同时,秦文略适巧在徐贲的搀扶下进房,后头还跟着胡娘子、苏嬷嬷和几个小丫鬟,看起来阵仗倒也挺盛大的。 谈瑞秋本想要起身迎接,但苏嬷嬷已经早一步将她按下,让她坐在床上,看着徐贲拐了张椅子,让秦文略坐在床头的位置。 她暗暗打量着他,见他脸色苍白了点,气息有点乱,甚至还有点喘。真是为难他了,虽说从主屋到屏香苑,说远也不远,不过是绕过一座园子,过了两道门,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应该算是体力负荷的极限了。 不过,她并不同情他,因为她并没有邀请或请求他过来。 “其他人都退下。”才刚坐下,秦文略便粗哑地道。 文嬷嬷闻言,堆着笑脸上前。“这怎么好呢?王爷与娘娘身上皆有伤,没个人在旁伺候着,要是有了闪失……”文嬷嬷话到最后,在秦文略冷鸷的目光瞪视下,自动化为无声,一股寒意从背脊爬起,教她脸皮子抖了两下,不敢再往下说。 “王爷想跟娘娘说些体己话,这么多人都凑在里头成何体统?”苏嬷嬷扬着笑意,却十分强硬地将房里所有下人都给请出房外。 谈瑞秋玩着发辫垂着眼,他这会前来该不会是打算向她正式道歉的吧。在谈家,谈老爷也曾在暴怒下打过太太和姨娘,但哪里需要老爷开口道歉,他是谈府的天啊,有听过老天会跟人道歉的吗? 谈瑞秋不自觉地掀唇冷哼,压根不在乎他抱伤前来所为哪桩,只是……他坐在那儿不吭一声,就这样盯着她瞧,很有趣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她快要沉不住气时,才听他哑声道:“你没有为我准备桂圆粥。” 谈瑞秋顿了下,超有冲动想把枕头甩到他脸上。太多国骂说不出口,她努力地憋在心里,暗暗问候他。 真去他的,难不成她成了他的老妈子,还负责替他煮吃食不成? “王爷想吃什么,吩咐厨房便是。”厨房里布置的人手,照日夜轮值算起来,约莫有三十来个,绝对够堵他那张嘴。 “太甜。” 谈瑞秋眼角抽了下。“那就教他们糖放少一点。” “味道不对。” 她用力地闭了闭眼,吸了口气,匀了怒气之后,才开口,“王爷今日前来想说的就是这些?”去他的味道不对!煮法都一样,添加的食材不变,不都一样! 她知道了,他今日特地上门是来找碴的,既是如此,她还干么跟他客气,何必在他面前扮柔顺。 “是。”秦文略淡淡地看她一眼。 这一句是恁地简短有力,犹如一把利刃,瞬间削断了谈瑞秋的理智线,于是她在被子底下狠狠地朝他比出中指。 她知道身为淑女不应该这么做,但人在被逼迫到某种程度,在生死恐惧与茫然未来的夹缝中求生存太久,真的会教人性情大变。 秦文略当然没瞧见她被子底下的动作,眸色不变地注视着她,总觉得她看似温柔的水眸似乎正漾着火花,而她的额头还缠着布巾,看不出口子收得如何。 有点扛不住他的目光打量,谈瑞秋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既然王爷想问的是这些,也已经问完了,我也回答完了,王爷也该早点回去歇息,往后没什么事,差苏嬷嬷通报一声便成,不需要亲自前来,要是折腾了金贵身子,我可赔不起。” 秦文略见她水眸里像是燃着火焰,不禁勾斜了唇角。“倒是挺精神的,不像嬷嬷说的病恹恹。” 谈瑞秋顿了下,这才明白原来是苏嬷嬷从中牵线。一开始她就觉得苏嬷嬷老是有意无意地凑合她和秦文略,还故意说出秦文略的过往赚她同情,没想到她都被秦文略打伤了,苏嬷嬷还是没放弃……是真的很期待她哪日死在秦文略手中不成。 “我已经好多了,王爷不需要挂心,早点回去歇息。”去去去,少烦人了,少见他,她就觉得清静多了。 她是多难得拥有如此奢侈的平静生活,就不能多给她几日,当是给她的赔偿? “我很抱歉。” 谈瑞秋呆了下,傻楞的抬眼,嗯……她是不是听错了? “我无意伤你,那日实在是被你的话给激得失去理智。”他顿了下,像是在斟酌用字。 “但不管怎样,我伤了你就是不对,今儿个来,任你怎么动手都成,算是一报还一报,我绝不还手。” “……我可以拿武器吗?”她绝不会用手打,搞得他疼她也疼。 秦文略像是被她不按牌理出牌的话给怔住,一会低低笑开。“成,你想要拿什么武器?” 这下子换谈瑞秋怔住,因为这是她头一次见到他笑,而他的笑仿佛是春日煦阳,融化了那千年冰雪,脸上线条柔和,不再长满了刺,褪去了杀伐气息,宛如破云而出的静月,径自辉煌。 像是察觉她的注视,秦文略敛去了笑。 谈瑞秋不禁暗骂他太小气,竟连笑容都不分享,撇了撇嘴道:“说笑的,王爷有伤在身,我可不希望王爷伤上加伤,皇上要是怪罪下来,十个谈家都不够赔。” “你不肯动手,这笔帐该怎么算?” 当与她是亲兄弟得明算帐不成?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她一副奸商嘴脸地道:“不如这样吧,王爷把自己押给我。” “什么意思?” “王爷不想活,可我偏要王爷活,所以王爷先把命押给我,除非我死,否则墨就不准死。”她这个人向来是大人大量,不会真的与他一般见识,况且他是真的知错认错,她要是不接受他的道歉和赔偿,可就显得她小鼻子小眼睛了。 秦文略微眯起眼,一会掀唇笑得自嘲。“又是谁跟你说我不想活?” “好吧,也许不是不想活,但总是万念俱灰吧。”也许他不是真的厌世,但他是真的懒得活。“可是我必须奉劝王爷一句话,想活的人很多,却不见得活得下来,能活的人,怎能不努力活下去?” 第五章皇上突来七王府(1) 秦文略僵硬地挪开视线。“你不是我。” “当然,我不是王爷,但我懂得生离死别,我能体会与最爱的人阴阳两隔的滋味,那绝不是一句心碎就能带过。” 秦文略微诧,诧异她竟坦白有过最爱的人……尽避他不视她为妻,但她必须视他为夫,岂能在他面前说起这些?可她微带沙哑的嗓音,轻柔中带着怅然若失,硬是挑动他的心弦。 “很痛很痛……我知道被留下的人很痛,可是走的人就没有丝毫不舍吗?她必须舍,不舍只会更痛。”所以她一直在苏秦面前假装无欲无求,其实她是多么的想活,多么的想陪他到老,直到有天他们都老得走不动,还可以牵着彼此的手话从前。 可是,不管她怎么求,老天还是不给。 “可是我连芸娘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话就这般不经意地月兑口而出,他作梦也没想到,他竟会在一个谈不上熟识的女子面前提及这份伤痛,可是,他想说,这一刻他想对她倾泄压抑的痛楚。“我这一生,失去的比得到的多,失望的比盼望的多,我一心一意的求,却始终什么都不留。” 谈瑞秋直睇着他,泪水莫名在眼眶打转着,只因眼前的他与苏秦重迭了,好像苏秦在失去她后,对着他人诉说这份苦。 “芸娘的死,是对我最大的重创,我万念俱灰地前往西北支援,从没抱持回京的想法,伤重时,我像是作了一场梦,梦里有芸娘,我和她成了亲,有了孩子……可梦突然醒了,我还在这里……我明明像是已经过了两辈子了,狠狠地痛上了两次,孩子安抚了我的痛,怎么一清醒,我的痛还持续着?我迷糊了,分不清楚哪边是梦,哪边是真实,那里的世界开始模糊,可它应该是真的,我却混乱了……”秦文略喃喃的说着。 第15页 话未竟,只因他被人拥抱入怀。 多少年了……有谁会如此拥抱安抚他?温柔的怀抱,宁馨的香气,仿佛芸娘般安抚着在痛苦深渊里挣扎的他。 “管它是梦是真实,就当是老天给你的补偿……老天剥夺你那么多,补你一些是天经地义!”谈瑞秋不服气地喊道,仿佛是替自己出一口气,可话锋一转,她喃喃低语道:“王爷,失去多少总要拿回多少,就算咱们无法成为一对相爱的夫妻,但至少咱们会是一对相敬的知己,都曾失去过所爱,你不孤单的。” 秦文略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终究还是将她环抱,把脸埋在她的颈间,感觉她温柔地抚着他的发,像是芸娘般……他梦里梦外同样娴雅柔情的妻子,教他魂牵梦萦常相随的至爱。 他猛地抬眼,直睇着被面纱遮掩的面容,轻轻地执起她的手,看着她掌心里的红痣。 红痣……情缘未了的情人会以掌心红痣依凭,让两人相遇相守,她也拥有红痣,但她不会是芸娘,哪怕世间真有轮回,芸娘离世未满一年……她不会是芸娘。 “王爷,我不是芸娘,我会是你的知己。”她哑声喃着,望着他掌心烫红的疤,她眸底也模糊一片。 多可怜的两个人,在彼此身上看见所爱的身影,却也清楚彼此并不是心里所等待期盼的那个人。 “知己吗?” “嗯,只要王爷肯,我可以勉强屈就。”她淘气地笑道,泪水轻轻滑落。 秦文略不禁低笑出声,笑落了一滴泪。“只好烦请王妃屈就了。” “我就勉强啰。” 两个人流着泪,对视一笑,秦文略微微将她拉开,一如以往谨守男女之防,但不忘提起,“什么时候为我准备桂圆粥?” “你不会要一个伤患替你煮粥吧。”太没人性了。没看见她泪水还挂在腮边吗?在这么动容的时候非要提这杀风景的事?真的太不浪漫了! “本王才是伤患。” “我也是。”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哼哼两声对着凶手寻衅。 “本王道歉了。” “本王妃不接受。”王爷了不起?她是王妃! 秦文略被她佯装傲慢的姿态给逗笑,伸手想拧她的颊,却又蓦地顿住,急急收回了手。 她不是芸娘,她只是有几分酷似芸娘气息的女子,他愿视为知己的姑娘。 既是知己,自有男女之防,不过——“不管王妃接不接受,本王该道歉的已道歉,心意十足,王妃不似小气之辈,该怎么还礼,心底该是清楚。”说说话,逗逗嘴总是可以的。 她是个奇怪的女子,愈是接近她,愈能瞧见她生动鲜明的性子,愈是与她交谈,愈是觉得仿佛相识了一辈子。 “还礼?难不成我头上的伤是赏?我是不是可以比照办理地赏给王爷一顿?”她气呼呼地说着,目光落在桌面成套的玉雕杯,再缓缓地横拉到他脸上,表情神韵极为到位,带着几分夸张的撒泼,状似刁蛮,实则逗趣。 秦文略被她佯装凶狠的眼神给逗笑,好一会才道:“本王至今都还没用膳,陪本王一道用吧。” “你……王爷现在是想吃哪一顿?”差不多再一个时辰就要用晚膳了,他却说至今都还没用膳? “你吃哪一顿,就当是那一顿。”他模棱两可地回答着。 谈瑞秋气得跳下床,没好气地数落着。“身上有伤,不进食怎么好得快?老是要靠那些汤汤药药,你养到明年还是这个样!”哼了声,绕过他身边,开门要苏嬷嬷差人去传膳。 秦文略回头,瞧她连鞋都没穿上,一双熠亮喷焰的眸子灿耀如星,微弱的光亮却足以将他身边的黑暗吞噬。 能得此知己,不知是幸,抑或不幸。 深秋的天候,处处萧瑟,早晚透着刺骨的寒意,预告着寒冬即将到来。王府里的火笼已经开始运作,各院该要的炭火冬衣都得备足,纱帘窗花换新,园子里的花草修剪,厨房里的各式差活,庄子里的管事送帐本和庄户的年末赏罚等等事宜……谈瑞秋只能说,一个王府里的杂事简直比牛毛还要多。 不过府里有苏嬷嬷和胡娘子、徐贲这三人就已经足够揽下所有差事,照理她应该是个闲闲不管事的王妃,可偏偏苏嬷嬷就不肯放过她。 真不懂苏嬷嬷干么老是要把那些帐册杂事都交给她,明明她还未过府前,这些事都是他们三人看照的,继续保持就好,何必多此一举要她发号施令?累得她额伤才好,就得跟着对帐发落大小事,教其他两位夫人对她气得牙痒痒的,话到嘴边就发酸,让她冤作坏人。 “瑞眉。” 唉,又不是她自愿接这些差事的,干么一个个老是用白眼看她?就算演鬼戏也不用老是翻白眼,小心哪天翻不回来。 “谈瑞眉!” 要知道,她做的可不只是那些差事,还有个最难搞的大魔王!她得要进厨房写菜单,准备大魔王每日的膳食,还要随侍在他身边,拿他的寝房小厅当小书房用,天晓得她多可怜,不得夸赞就罢,就连文嬷嬷也拿一副她准备夺位的小人目光打量她。 有谁能像她这般悲惨来着? 咚的一声,谈瑞秋手上的动作顿了下,垂下的目光适巧瞧见一枚锦囊就掉在她的椅边,缓缓地侧眼望去,就见大魔王正冷沉着脸瞪着自己。 谈瑞秋吸了口气,将缝制到一半的袍子搁在桌面,袅袅婷婷地蹲身拾起锦囊,回头毫不客气地就朝秦文略脸上砸去—— 秦文略眼明手快地接下锦囊,似是对她这般软弱无力的投掷感到遗憾,教谈瑞秋很不理智地冒出火,骂道:“你很闲,但我很忙,你要叫我就不能用正常一点的方式吗?”是砸上瘾了是不是? “本王叫你三声了。” “我没听到。” “你当然没听到,因为你睁着眼在睡觉。” “我又不是张飞还睁眼睡觉咧。”她是有满脑袋的忧愁好吗! 秦文略被她逗笑。“瑞眉,去把徐贲找来。” 谈瑞秋顿了下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一直唤“瑞眉”,难怪她一点感觉都没有。瑞眉是谈三的名字,当他这么唤她时,她便会想起自己是个替代品,也越发感觉文嬷嬷看她的眼神极度扎人。 想想这几天文嬷嬷老是想法子把人送出府,为的是要谈老爷想想对策吧。之前是因为她额上有伤,如今是因为王爷非要她跟伺,文嬷嬷近来发色白了不少,许是为了这事想破头了吧。 “你在发什么呆?”见她径自想得出神,秦文略没好气地问。 谈瑞秋猛地回神,粉饰太平般地笑着。“王爷找徐大管事做什么?我让他送庄子管事出城了。” “什么时候会回来?” “约莫正午左右吧。” 秦文略沉吟了下才道:“待他回来了,叫他进来。” 谈瑞秋应了声,见他闭眼休憩,便放轻了脚步走回桌边,继续她的缝制大业。缝制对她来说并不算太难,毕竟她也在谈家“修业”了快一年,谈不上出色,但至少还端得上台面,而这袍子当然是为了他而做,没什么特别的原因,纯粹是因为苏嬷嬷老在她耳边提点,让她觉得自己如果不帮秦文略做件袍子就是罪该万死。 也好,要是做好了,就当是送他临别礼吧,因为那时她也差不多该离开王府了,谈老爷是绝不可能放任她太久的。 时间拖得愈长,便对谈三愈不利,只是计划向来赶不上变化,就不知道谈老爷到底要怎么将这事给圆过去,毕竟她也不可能一辈子假扮谈三。 第16页 近正午时,徐贲尚未回府,反倒是宫中内侍先来了一趟。 和前几次没什么不同,通常都是捎来不少宫中的极品药材和皇上的殷殷期盼,这时苏嬷嬷就负责塞点银两打赏,大伙便皆大欢喜了。然而这一回,内侍却是喜笑颜开地道:“皇上掌灯前会前来七王爷府,还请王妃娘娘告知王爷一声。” 这话一出口,聚在前院的下人们一个个拉长了耳朵,面露喜色,仿佛得到极人的恩帅,唯有谈瑞秋瞬间黑了脸。 死定了!这时候她应该怎么办?对了,她应该不用见驾吧? 才忖着,那内侍又添了一句“届时还请娘娘代王爷接驾”。 像是脚下唯一的立足地被抽走,谈瑞秋觉得自己开始坠落。死死死定了!皇上来了,她不能再用这张大白脸接驾,但也不可能用真面目接驾呀! “娘娘别担心,这接驾不过是小事一桩,现在赶紧给娘娘恶补一点宫中礼仪也还来得及。”苏嬷嬷塞了些银子给内侍后,对着眉头深锁的谈瑞秋说道。 谈瑞秋虚弱地笑着,她现在最担心的并不是宫中礼仪,而是得想办法让自己别跟皇上碰头……她不想死啊! 进了寝房,秦文略适巧醒来,苏嬷嬷眉飞色舞地禀报这事,却不见秦文略脸上有半点喜色,反倒是攒眉深思了起来。 “皇上日理万机,今日却拨了空要前来,可以想见王爷在皇上心中的分量。”苏嬷嬷像是猜出他担忧什么,不禁温声劝着。“王爷别凡事都给想复杂了,皇上对王爷的疼爱是父子天性。” 一旁径自愁苦的谈瑞秋闻言,不由微挑起眉。虽说苏嬷嬷这话意思隐晦,但任谁都听以出来秦文略似乎对皇上有诸多猜疑。也是啦,听说秦文略被送回王府至今,都不知道过了几个月了,皇上才头一回来探视他,要说有多少父爱,她也是不信的。 况且,自古皇帝眷权恋势,视每个儿子为敌人,哪能生出父爱。 秦文略淡淡地笑了笑,转了话题问:“徐贲呢?” “还没回来呢,他和庄子的马管事素有交情,说不准上酒楼去了。”苏嬷嬷看着外头的天色猜测着。“王爷要真有急事,不如老婆子差人到城里酒楼找找。” “倒也不是重要的事,只是我想沐浴。” “这还不容易,还有王妃在呢。”苏嬷嬷说得理所当然,谈瑞秋却觉得像是一颗炸弹往她头上一炸。 嬷嬷……你可不可以别再闹了?!谈瑞秋瞪着飞快差人备热水的苏嬷嬷,真觉得她撮合人的手段太直白了,也不想想他们受不受得了! “瑞眉。” “……嗯?”要她帮他月兑衣吗?她可不可以先蒙眼?虽说她不是没见过男人的**,但她必须为她老公守身如玉,就连眼睛都不能沾染其他脏东西,让她觉得对不起老公。 “届时皇上驾到时,由我接驾,你就在罩子后头便成。” 谈瑞秋呆了下,喜出望外地抬眼。“可以这样吗?” “由我接驾不是更妥当?” “当然是,可问题是你的身体……”他少起身走动,她实在不确定他现在到底恢复到什么程度,况且他连沐浴都还要徐贲帮忙,要说有多健朗她也不信,如果人还没走到前院就厥过去,她是不是会马上被押赴午门? “没事,休养得也差不多了,再不成也得在皇上面前装装样子。” 咦?这说法怎么像是他还没很健康,却必须在皇上面前装健康?这对父子不但没有父子情,还很防备呀。 她很想问,但他似乎没意愿说,垂着长睫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也只好拉张椅子坐下,跟着一起思索对策,直到热水备妥,抬进了夹间里。 第五章皇上突来七王府(2) 苏嬷嬷热络地帮忙着谈瑞秋扶着秦文略进夹间,夹间里,谈瑞秋真是只有“尴尬”两字可以形容,可偏偏他大方的很,径自月兑着衣袍,教她不知该把眼睛搁在哪个方位上。 直到瞥见沾了药沫的中衣,她才突然想起,“王爷的伤可以碰水吗?” 秦文略懒懒睨她一眼。“还不能。” “那还沐浴?” “不过是擦澡罢了。”他淡淡的道。 谈瑞秋不禁暗骂苏嬷嬷太邪恶,根本就是要她当丫鬟帮他擦身!以为擦个身就会擦枪走火吗?也不想想他的身子禁不禁得起!这些老人家的想法都太过一厢情愿r,压根不考虑后果的。 “你出去吧。”褪去中衣后,他瞧也没瞧她一眼道。 谈瑞秋松口气,正打算要溜出去,余光却瞥见他正笨拙地解着束发冠,不禁月兑口问:“王爷要洗发?” “嗯。” 见他像是怕牵扯到伤口,双手根本就举不高,在这种状态下,她真的很怀疑他要怎么洗头,想了想,反正他裤子还穿着,她就好人做到底帮他吧。 “王爷,我来吧。”她踩着杌子,替他解开了发冠,随即又将脚下的杌子搬到木桶边,拍着杌子道:“王爷,你坐在这儿,我帮你洗。” 秦文略眉头微皱。“不妥。” “哪里不妥?不就是洗发罢了。”她知道,男女间互帮洗头算是极其亲密的举措,而他跟她太相似了,觉得那有几分背叛所爱,可问题她这是救急呀,况且她完全没被吃到豆腐,相信老公可以原谅她的。 秦文略本还犹豫,但见她拿起皂角搓起泡沫,他便默默地坐了下去。他实在是太久没洗发受不了了。 让他往后靠在桶缘,她舀了瓢水打湿他的发,将皂角搓起的泡沬抹上,沿着鬓角发缘再慢慢地往里头搓揉,指尖在头皮上轻按着,意外他的发竟如此细柔,压根不像男人的发那般粗硬。 不过,这头发到底是多久没洗,为什么泡沫一下子就不见了?谈瑞秋搓了几次皂角,发现他的头发依旧以可怕的速度吞掉了泡沫,于是干脆拿皂角搓他的发,几次下来,终于有了泡沫,教她痛快地洗着。 夹间里安静得没有半点声响,逼得秦文略不得不开口找话题,化解心中莫名的尴尬。 “……你倒是挺熟练的。” “嗯,又不是没洗过。”她不假思索地道。 她也帮她老公洗过头,不过头发没这么长没这么细就是。 秦文略微张眼,沉声道:“这事别在外头与人说。” 谈瑞秋没心眼地问:“什么事?” “你现在的身分是七王妃,别在外头提过往的事,会惹出没必要的麻烦。” “我知道。”她没傻得到处跟人宣扬。“只是说给王爷听听罢了。” “我不想听。”几乎没细想的,话已月兑口而出。别说他的直白教谈瑞秋呆了下,就连他自己都为之一楞。 谈瑞秋有种说不出的闷,感觉像是兜头被泼了盆冷水,不禁月复诽他是个小心眼的男人,可以在她面前提芸娘,她却不能在他面前提其他男人……啧,他明明没把她当成妻子,却还管束这么多,真是个教人受不了的破年代! 就在秦文略擦澡到一半时,徐贲回府了,接手了谈瑞秋的位置,将他给打理得浑身清爽。可一进寝房,却不见谈瑞秋的身影,秦文略原是不以为意,但眼看着掌灯时分将到,正要差人去唤,她才姗姗来迟。 “去哪了?” “回房沐浴。”她淡声道,不提沐浴时还被迫听文嬷嬷耳提面命一大堆,听得她头昏脑胀,前来主屋时,见到苏嬷嬷吩咐丫鬟守在各个通往主屋的腰门上,不允其他两位夫人冲撞了圣驾。 一屋子麻烦事,想到就烦。 瞧她一脸淡然,秦文略本想说什么,听见外头小厮来报,仪銮司已经到了,徐贲赶紧搀着他起身。 第17页 “进花罩后头,皇上到时再问安即可。”临走前,他不忘再嘱咐一次。 “嗯。” 谈瑞秋闷闷地应了声,直接走到花罩后头。原本她这时候应该要紧张到浑身发抖的,托他的福,现在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不会有太大反应。 啐,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虽说他比时下男子要显得大气得多,但骨子里终究是这年代粹砺出的男人,十足的沙文,哪怕不是他的所爱,也不许他人碰触,真不愧是尊贵的皇家血统。 心里月复诽了好一阵,听见外头阵阵脚步声,她赶紧收敛心神,在花罩后头站直了身子,待人一进屋,她随即朝前福了福身。 “臣妾叩见皇上。”她刻意一再压低声音。 东秦皇帝秦世渊正和秦文略走进屋内,朝花罩那头睨了眼,却不急着要她起身。 秦文略疑惑地望向皇上,便听秦世渊似笑非笑地道:“起身吧。” “谢皇上。”谈瑞秋松了口气,随即又退上一步。 秦世渊审视着秦文略的神色,随即道:“文略,先坐下,朕瞧你的脸色不太妥。” “是儿臣逞强了,不过这几日在王妃的照料下,确实是好了许多。”秦文略从善如流,在一旁的锦榻上坐下。 苏嬷嬷领着丫鬟在榻上摆上八角雨花石小几,布上了茶水和三碟点心,随即退下。 秦世渊端起了茶水,突地叹了口气。 “皇上有心烦事?”秦文略浅呷了口水,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你在王府养伤,压根不知道朝中一堆浑事。” “可有儿臣能为皇上解劳的?” 谈瑞秋在花罩后听着,总觉得这两人的对话……好假。皇上很做作地叹气,秦文略很配合地询问,于是皇上就很顺理成章地诉苦,秦文略更是配合度极高地接问,她想,接下来皇上已经准备将一堆事交给他了。 如谈瑞秋所料,下一刻秦世渊便道:“你赶紧把身子养好才是正事,你麾下的几名副将一回京,朕便封赏了一番,各自安排进京卫和兵马卫,而你,朕等着你康复,掌管五军都督府。” 秦文略佯讶道:“掌五军都督府的不是长都侯吗?”长都侯是四王爷秦文韬的母舅,掌都督府已经好几年了,不知是犯了什么事,竟教皇上摘了军权。 他在府里养伤,虽不知外头世事,但不管朝中有何变化,他都不会意外。他的婚事是一招暗棋,掣肘镇国公与次辅;至于长都侯被拔权,肯定是皇上准备大肆肃清,替他心底的皇储铺路。 秦世渊疲惫地叹了口气。“这事你不知晓,去年秋狩时,你二哥出了事,受了重伤,养了大半年才下得了床,而这事朕差了暗卫细查,查到今年才有些眉目,可这实情真是教人心寒。” 秦文略替他斟了杯茶,随即起身,掀袍单膝跪下。“儿臣不孝,未能替皇上分忧解劳,反倒乱上添乱,还请皇上恕罪。” “说那什么话,快起来!”秦世渊一把将他扯起。“你是在外征战,立下战功而归,哪里添乱了?教朕心痛的是暗卫查到最后,发现竟与你四哥有关,秋狩时使暗箭的竟是昆州卫所的兵马,有本事差遣其他卫所兵马的,除了五军都督还有谁?朝长都侯一查,才发现他竟暗暗调动地方卫所兵马,图谋不轨。” 秦文略心里暗暗笑着,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痕迹。“皇上认为除了长都侯,四哥也月兑不了关系?” 后宫里,身分最尊贵的莫过于皇后与嬣贵妃,而二王爷是皇后所出,四王爷是嬣贵妃所出,两方人马互相较量,私下暗斗早已积怨甚久。秦文略笑了笑,心想去年秋狩的事拖到今年才发作,算来皇上也极具耐性,教皇上等到机会了,又或者该说皇上是一直制造机会逼他们造反。 “你四哥与二哥向来不对盘,可朕怎么也想不到你四哥竟会痛下毒手,暗杀亲兄,如此手足相残教朕心痛难遏。” “皇上,四哥虽是嚣狂不羁,但也不至于造反,就怕是旁人唆使或受人栽赃,这事可要送往大理寺严审才好。” “大理寺里满是皇亲国戚,事关皇族还能怎么审,朕已经把这事交给都察院,宁枉勿纵。” 秦文略把玩着青瓷茶杯,抬眼噙笑道:“皇上所言甚是,治军之要,尤在赏罚分明,若赏不知感,罚不知畏,军必大乱,若要力挽颓风,与其失之宽,不如失之严,法立则知恩,威立而知感,如此雷厉风行,自能匡正时弊。” “正是!”秦世渊击掌笑着。“朕几个皇子里就数你最像朕,朕心里有几分心思,总是逃不过你的眼,你可知道朕是殷殷期盼你快快入宫,接掌要职,替朕分忧解劳。” 这话一出口,外头的人莫不为秦文略欣喜,仿佛皇上对他诸多倚仗,甚至有意将他立为储君,可不知道为什么,谈瑞秋怎么听就觉得怪,总觉得这一出“父子情深”,比谈府里的“兄友弟恭”还要虚伪。 “有王妃在,儿臣必会养好身子,替皇上分忧解劳。” “你老将王妃挂在嘴边,可见这媳妇你挺中意的,这下子你可不埋怨朕替你指了门好亲事了吧?”秦世渊笑出几分深意。 秦文略笑了笑,装出了几分腼腆,不打算回应,便听秦世渊又道:“不过这谈府能出这闺女,倒也算是出瘀泥而不染了。” 此话一出,秦文略微抬眼,而站在花罩后头的谈瑞秋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皇上的意思是——”秦文略试探性地问。 “谈庸治家不宁,被他的上司给弹劾了且举证历历,朕看在七王妃的分上,要他在家里闭门思过。” 治家不宁?谈瑞秋眉头都快打结了。一句治家不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偏偏谈老,爷是个言官,首重清誉,而治家不宁里头可以含括的事实在是太多太多,就不知道这回被逮着的是哪一桩。 “王妃也不必担忧,待他日风头过了,自是无事。”秦世渊这话是对着谈瑞秋说的。 谈瑞秋随即福了福身。“谢皇上恩典。” “好了,文略,你好生养伤,朕希望可以尽早见到你进宫,愈早愈好。” “儿臣遵旨。” 秦世渊满意地起身正要出门槛,外头突地传来碎裂声,像是瓷盘落地似的。秦世渊走到外头,就见一名女子正蹲在地上拾掇碎瓷,苏嬷嬷正极力掩饰着。 “怎么了?”秦世渊沉声问。 “皇上恕罪,惊扰了皇上。”苏嬷嬷随即跪下道。 秦世渊目光绕过她,就见那名女子也抬起了眼,随即垂眼道:“臣妾叩见皇上。” “你是——” “臣妾是王爷侧室,次辅之女。” “怎说是侧室?是侧王妃。”秦世渊噙笑道。 “臣妾不敢自称侧妃,苏嬷嬷说了,臣妾的名虽是入了玉牒,但未得王爷赐号,不敢以侧妃自居。”孟寄兰娓娓道来,水灵大眼泛着委屈的雾气。 秦世渊闻言,面带不快地道:“文略,都已经成亲多久了,你竟连个号都未赐,要朕怎么跟孟次辅交代?” “……儿臣遵旨。”秦文略沉声应着。 送走了秦世渊后,随即将徐贲唤来,“明儿个把应多闻和谢问找来。” “是,奴才谨记。” 秦文略垂着眼思忖着。事到如今,不管他插不插手,他都已经不能置身事外,既是如此,倒不如先将对方底细模清,省得成了被用过即弃的棋。 第六章侧室使计坏名声(1) 谈瑞秋一回屏香苑,就见两位嬷嬷候在她的房外,她随即将两人给唤进房,劈头就问:“嬷嬷可知道老爷是支持哪位王爷?” 第18页 两位嬷嬷闻言,不禁面面相觑。 “小姐,你怎会一回来就问起这些?”府里女眷向来不问政事,老爷也不会让她们知晓朝中之事。 “嬷嬷,方才皇上说了,老爷的上司弹劾了老爷,说老爷治家不宁,而且还举证历历,因此皇上罚了老爷闭门思过,这代表在老爷重新复职之前,谁都不得随意进出谈府,你说这事严不严重?”谈瑞秋急声道。 这对她而言,乍听之下像是一大利多,可要是往细处想,就觉得朝中即将大变,要是不妥善应对,谈家怕会卷入争储之战,成为炮灰,到时候谁都不能保证她的身分会不会被看穿,这欺君之罪治不治。 文嬷嬷听完,脸色大变。“难怪,我之前差了文二回府,老爷只托人说这阵子先按兵不动,原来是……” “嬷嬷怎么没跟我说这事?” “我……”文嬷嬷不禁语塞,总不能说自己怀疑她居心叵测,一旦这事让她知晓,天晓得她会不会趁机假戏真作。 “小姐,皇上只是要老爷闭门思过,这事应该不严重才是。”向来寡言的王嬷嬷难得开了金口。 “圣意难测。”谈瑞秋语重心长地道。 今晚皇上探视了秦文略,她真的觉得秦文略非常可怜,母妃早逝,皇上压根没视他为子,只想利用他的好处,今晚这场令人想吐的父子情深戏,说穿了不过是对他提个头,等着他归职查办。 皇子恶斗,她完全看不出皇上的心痛,从秦文略的反应看来,她甚至怀疑是皇上主导了这场恶斗,如今也要将秦文略给扯进恶斗里。 明面上,像是要让七王爷府里的人以为,皇上有心立他为储,可事实上,这极可能是个幌子,而目的是—— 做给其他两位夫人看的,就好比皇上临行前孟寄兰演的那出戏,皇上要秦文略给孟寄兰赐号,像是忘了还有另一位夫人,由此可见,皇上当初替秦文略指了两名侧妃,就是要让她们的家族互斗,如今更是明显。 而谈家呢?谈老爷不过是个四品言官,在朝堂上,谈老爷的官职实在无举足轻重之处,把谈家卷进里头,到底有何用意? “娘娘,王爷来了。”外头响起丫鬟的通报声。 谈瑞秋回神,不解他怎么来了,还想不出个所以然,秦文略已经进了房,将房里的人全都遣了出去。 “瑞眉,明儿个我找了几个幕僚进府,届时你可以在旁听着。”秦文略毫不啰唆,开门见山地道。 “……听什么?”她很讶异他这么说。 “听听朝中闹了什么浑事,为何会将谈家给卷了进去。” 谈瑞秋呆了下,一时说不出话。为什么他猜得出她在想什么?她有这般好猜吗? “不用担心,事情该是不太严重。” 谈瑞秋瞅着他,一会才垂眼低笑。 他搞错了。她不是谈瑞眉,谈家夫妻不是她的爹娘,她自然不会担忧谈家到底会落到什么下场,她担心的是若有言官再往里头查,是否会查到这次的顶替出阁。 “还有,给孟寄兰赐号一点意义都没有,这是皇上刻意要挑起孟家与巩家的心结罢了。” 谈瑞秋微扬眉。“王爷不需要特别跟我解释。”她大概也猜得到,就算不是如此,他要给谁赐号又如何?对她而言,一点都不重要。 秦文略微眯起眼。 她与他对视着,读不出他眸底复杂的思绪,一会她没力地道:“要是没什么事,王爷早点回去歇着吧。” “本王想待在这儿也不成?” 谈瑞秋头痛地闭了闭眼,每当他自称本王时,就是对她有所不满,但她又做错什么了? 请他回房,体恤他今天迎驾疲惫又错了? “王府是王爷的居所,王爷想待在哪儿便待在哪儿,谁能置喙,只是我累了,我想歇息了。”她想洗掉脸上的白粉,好好地睡一觉,养精蓄锐准备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 “也好,我也累了,把丫鬟唤进来伺候吧。”话落,他非常大方地往她的床一坐。 这一坐,谈瑞秋吓得倒退两步。“王爷……咱们是知己。”她有些僵硬地提醒着。 “既是知己,自能秉烛夜谈,再者咱们是夫妻,同床共寝有何不可?” 谈瑞秋攒紧了眉,思索他这话要是翻成白话,是不是等于——盖棉被纯聊天?可不行呀,就算是盖棉被纯聊天也不行! “我累了,不想说话,王爷要是想找人聊,府里应该有其他人可以作陪,我就先退下了。”山不转,路转,他不转,她转!反正屏香苑里房间多得很,她随便找一间睡都成。 “谈瑞眉,本王只是说说,没想与你谈心,本王也倦了,想好好休息,你也不作陪?” 秦文略脸色发冷着。 谈瑞秋无力地闭了闭眼。问题是她一点也不想陪睡呀!他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劲?擦操时,他不也想避嫌,现在反倒送上门来祸害她! “今儿个在皇上面前演了一场戏,本王很累。” 谈瑞秋偷觑他一眼,确定他脸色真是不太好,心想他跟自己的亲爹作戏,也算得上人间悲剧之一,演了一个晚上,心力交瘁也是合理的。 可就算这样,他也不能在她这里睡呀! 但不管她允不允,他已经把人给唤进房里服侍他就寝。 她低垂着眼站在一旁,假装没瞧见文嬷嬷的心急如焚和苏嬷嬷的喜笑颜开。 玉露偷偷地走到她旁边,轻踢了她一下,她也回踢了一下,玉露随即点点头,伺候着她卸下发上的珠钗和身上的首饰。 “欸,娘娘也把脸给洗了吧。”苏嬷嬷热切张罗着,恨不得再摆一桌喜酒蜜果,权充是洞房花烛夜。 “不了,嬷嬷,我习惯抹粉睡,否则我睡不着的。”谈瑞秋瞪着床上摆放的布巾,立马把目光转向文嬷嬷。 文嬷嬷立即心神领会地道:“是呀,娘娘就是这怪癖。”她明白小姐打算尽其可能地逃过这一晚,就算逃不过,只要脸妆不卸,日后也不会闹出麻烦。 苏嬷嬷有些为难,偷觑了秦文略一眼,见他似是不在意,便扬笑道:“既是如此,倒是不好为难娘娘,咱们……都出去吧。” 瞥见苏嬷嬷那一脸喜气洋洋,谈瑞秋眼角不禁抽搐了下。搞到最后,原来最大的麻烦竟然是苏嬷嬷,老是使尽办法地撮合她和秦文略,压根不知道他俩心中的苦。 待人都出去了,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在锦榻上凑合一夜时,他开口了—— “过来吧。” 才三个字,却几乎将她吓得就地跳起。 吧么,说得好像要对她做什么似的! “你睡里头,明儿个我起身时才不会惊扰你。”秦文略疲惫地倚在床柱上,眸底一点欲念皆无。 谈瑞秋微微安心了下,爬上床躺在内侧,感觉他随即躺在身边,很莫名的,她心跳有点快,感觉浑身很不自在,偷偷地又往内墙的方向靠了些,但男人的气息是这般的近,就算隔了楚河汉界还是偷偷地晕染过来。 正当她准备侧身面墙跟老公告解时,他突然开口了—— “其实今晚我不该待在这里。” 那就回去啊!她咬牙切齿,把话含在嘴里说着,问出口的是另一套委婉用词。“为什么?” “会让你成为箭靶。可我今晚倦了,想在这里歇着。” 谈瑞秋是多聪明的人,他这么一点她马上就明白了。早她三年过府的两位夫人都还没能得他青睐,现在他进了她的房,依照王府如风般的讯息传递,也许巩云栽已经在葬花,而孟寄兰已经在扎草人了。 所以,今晚过后,西边那两位会磨刀霍霍向她,而这一切都是拜这家伙所赐……王府那么大,他就不能哪边凉快哪边去吗?一点也不需要因为他给了孟寄兰赐号,就给她撑场面,睡在她这里……可恶的破时代,这有什么好羡慕嫉妒的,要是喜欢,自己过来打包带走! 第19页 谈瑞秋恨恨地想,懒得回应他,却也等不到他再开口,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岂料头一转,竟见他不知何时侧身面对她,更糟的是她还对上了他闪动光痕的俊魅黑眸,教她的心狠狠颤了下。 他想做什么?不会真准备让苏嬷嬷的布巾派上用场吧……要真是如此,已不是一个糟字能形容了! 她只剩一条路——死!逃也死,不逃也死! 岂料他只是淡声道:“睡吧。” 这种状况她睡得着才有鬼!她心里暗骂着,却见他闭上了眼。她的心卜通卜通地跳,见他似乎真的打算睡觉而已,她的心才终于安稳了下来。 还好,他心里有挂记的人,还好,她跟他一样守身如玉。 轻轻地背对他侧身面墙,她实在是疲惫不已,总觉得今天发生太多事,多到她根本来不及消化,有些事她必须好好想想,最重要的是,她必须开始策划她的逃生大计了。 无法再当他的知己,虽有几分遗憾,但她终究不是正牌王妃,王府不是她的栖身之处,她是非走不可。 谈瑞秋真的很想叹气,尤其是一想到苏嬷嬷一早入房的兴高采烈在瞬间化为失望无奈时,她就彻底无言。那块布巾上没留下任何痕迹,苏嬷嬷有必要这么失望吗?也不想想秦文略的身体禁得起激烈运动吗,真是的。 而一早,秦文略也没要她到主屋,所以她干脆留在屏香苑和文嬷嬷想对策,想着该用什么法子,把她和谈三给调换过来。 可惜,谈府的状况未明,再怎么集思广益还是有限。 晌午过后,秦文略差了徐贲过来,要她到内书房一趟,她便知道是秦文略安排了幕僚进王府,要她在花罩后头旁听。 现下她坐在花罩后头,就见秦文略坐在锦榻上,隔着黑檀长几,对面和右手边各自坐了个人。 右手边那位长得眉清目秀,浑身书卷味的男子清朗启口,“王爷的气色不错,看来是恢复得不错。” “若非恢复得不错,今儿个怎会把你们给找进府。”秦文略淡噙笑意,毫不啰唆地开门见山道:“昨儿个皇上前来探视,提起了二王爷遭袭,听说四王爷已经下狱,你俩对这事有什么看法?” 方才说话的谢问看了寡言的应多闻一眼,便径自说了。“要是依在下看,倒是有几分声东击西的味道。” “说来听听。” “二王爷遭袭其实是去年的事了,查到今年才有眉目,这实在是教人不敢相信,而四王爷一开始是押进大理寺的,然皇上却是要都察院撤查这事,说是大理寺里太多皇亲国戚,就怕官官相护,依在下看,皇上明着是要查二王爷遇袭一事,暗地却是要肃清朝中盘根错节的党派,交给都察院,确实是个好作法。” “多闻,你认为呢?”秦文略轻敲着桌面问着他过去的麾下副将。 “属下认为谢大人所言甚是,这回回京,朝中武官变动极大,属下被命为京卫指挥同知,谢大人被提拔为兵部给事中,许远则是兵马卫指挥,革乔溪为神龙卫指挥,韦靖是千机营头官等等,属下想过了,虽说我们的官品不高,但却都是要职,且顶的全是嬣贵妃的外戚。”应多闻嗓音浑厚低沉,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句句切中要点。 秦文略微眯起眼,长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皇上竟把谢问安进兵部,给事中一职虽品位低但掌实权,兵部的众官员也得顾虑几分。半晌,突然问:“宋綦呢?”宋綦出身勋贵,世袭武平侯,几年前前往西北镇守之前,就与他极有交情,是个正直刚硬之人。 谢问与应多闻对看了一眼,末了是应多闻启口,道:“王爷可记得最后一役?” “……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他是故意挨那一箭,压根没打算回京。 “王爷前往西北时看似无碍,实则魂不守舍,若依属下看,王爷是故意不闪开那一箭的。”应多闻嗓音无波地说,神情却极度不满。 第六章侧室使计坏名声(2) 谈瑞秋闻言,不禁抚着胸口,暗骂这个家伙太痴情,竟打算在战场上殉情,真的是个混蛋! “应多闻,本王现在问的是宋綦的状况。”秦文略神色阴鸷地道。 “为救王爷武平侯奋不顾身,身受多处重伤也未能护得王爷周全,王爷腰口上那一剑就是如此来的,也正因为如此,王爷昏迷回京,武平侯也重伤回朝,至今还在养伤,皇上也绝口不提武平侯,没有赏罚。” “……这是好事。”秦文略淡声道。“本王麾下的副将全都授了军权,要是皇上也重赏了武平侯,恐怕会累及他卷入麻烦里。” 宋綦府上三代都是镇守边防的将军,如今皇上欲授自己五军都督一职,要是宋綦这头再承皇恩,军权震主,成了旁人眼中钉事小,就怕往后会是皇上铲除的头号武官。换言之,空上未给恩典,许是尚有看重宋綦之处。 “王爷也认为皇上这回是将王爷给推到风尖浪头上了?”谢问苦笑道。 “皇上心知肚明二王爷遇袭与四王爷无关,处置四王爷不过是想卸了四王爷的羽翼,再从中剥丝抽茧查出真正的凶手,而本王……成了枪使了。” “正是如此啊,皇上摆明了厚宠王爷,要教人以为有意立王爷为储君,可是……”后头的话,谢问不敢再说,就怕大不敬,转了话题道:“在下认为皇上这回拿四王爷开刀,明着是打四王爷,可暗地却是顾忌六王爷。” “怎么说?” “王爷认为皇上为何给王爷指了个四品言官嫡女当正妃?” “不是钦天监算的?”秦文略哼笑了声。 谢问笑了笑,不置可否。“这个安排进可攻退可守,实是不简单的一步棋。要是王爷迎正妃未醒,谈庸势必失势,要斩二王爷的第一刀就从谈庸杀起;要是王爷醒了,谈家的恩怙不能忘,自然要大力提携谈家,至于正妃也得要多加礼遇,如此一来,后宅另两位侧妃难道会一点动静皆无?那两位,一位是孟次辅嫡女,一位是镇国公千金,而与孟家有姻亲关系的宽王爷与六王爷亲如兄弟,而镇国公还有一名千金是二王爷侧妃,上个月生了个皇孙,这其中关系,就不需要在下多说了。” 谈瑞秋在花罩后头听得冷汗不止,不敢相信当今皇上竟是心思如此歹毒,把朝中官员皆视为棋子运用,就连自个儿的儿子都不放过。 “可本王昨儿个听皇上提起,谈庸遭上司弹劾了。” “是呀,弹劾他的是左都御史,如果在下没记错,左都御史和六王爷也走得挺近的,当然,和宽王爷也是素有交情。” 这话意真是点得再明不过了。谈瑞秋不禁暗暗月复诽孟寄兰,对她动不了,就找长辈整谈家……不过就算那头不使暗招,依皇上的布局,谈家恐怕也是在劫难逃了,亏谈老爷还自以为攀上了皇亲国戚,梦想哪日能成为国丈,殊不知自己不过是皇上可弃可用的一枚棋,真是可悲。 秦文略垂敛长睫,半晌才道:“皇上龙体可好?” 谢问不禁楞了下,瞧应多闻耸了耸肩,他便道:“皇上日日早朝,该是龙体安康。” “是吗?”这可教他想不透了。 皇上看似极有耐性,步步用计,但如今看来已是收网之际,朝中乱象沉疴已久,肃清是必要,但手段如此强硬,而且企图一网打尽,除了皇上龙体有恙,还能有什么原因? 大哥幼年淹死在宫中御池,三哥和五哥都死于毒杀,如今皇上欲除去二哥和四哥,甚至连六哥都不放过,皇子中只剩下八弟和从小痴愚的九弟,意味着皇上应该是打算立容妃之子八弟为储君,毕竟容妃娘家在朝中并无势力,为此而肃清朝中乱象,倒也是合理。 第20页 而他,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就是在这场肃清里被牺牲,要不就是立下功劳,八弟登基后,他以亲王身分辅佐。 依皇上把他推到风尖浪头上来推论,皇上是要他选择后头的路了。 而他,该选择哪条路? 让徐贲将谢问和应多闻送走后,他还思索着这个问题,就连谈瑞秋走到身旁,他都未察觉。 “王爷在想什么?” 秦文略回神,见她正在斟茶,随口问:“需要我帮谈家说话吗?” 谈瑞秋疑惑地睨他一眼,径自喝着茶。“王爷都快要自身难保了,还想保谈家?” “你把我想得这么不堪?” “不是,是不希望你自找麻烦,况且你要是帮谈家说话,说不定会将谈家害得更惨。” 时局正乱,有时不动比动还好。 秦文略掀唇笑得自嘲。“我倒是成了瘟神了,届时是不是人人见我都得闪避?” “错了吧,王爷一上朝,记得多带几件裤子,我怕一堆人巴着你的腿,不小心巴破你的裤子,多带几条备换吧。”这世界上最强韧的植物首推墙头草,不管何时何地皆有,野火再炽也烧不尽。 秦文略后知后觉地低笑出声,接口道:“记得袍子做好了,替我多做几件裤子。” 谈瑞秋啐了声,暗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竟还得免费替他缝制裤子,真是自找麻烦。 月底,秦文略上了早朝,正式接下五军都督一职,然而,皇上只字未提以身护七王爷的宋綦,造成朝中风向难测,流言四起,一面倒的认为是七王爷清醒后,真相乃是宋綦贪生怕死,未护七王爷,才导致七王爷昏迷不醒。 这些朝中的风风雨雨,只要秦文略那日下朝早,又无政务在身时,大抵都会跟谈瑞秋聊上两句。 但他初掌军务,政事倒也繁杂得紧,三天两头不回王府也是常有,谈瑞秋乐得轻松,一方面也和谈家连系上,敲定了与谈三互换身分的好时机。 日期就订在大年初四。为何挑选这天?因为那天是孟寄兰生辰,她跟苏嬷嬷央求设宴。 孟寄兰的要求谈瑞秋一点都不意外,毕竟秦文略身子已经好了大半,还领了差事在外走动,而孟寄兰也领了封号,成了孟侧妃,当然要顺便庆贺。 苏嬷嬷提起时,她毫不犹豫地答允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谈府进不去,但皇上没说谈家女眷不能出门,再者,打她出阁至今也没回门,如今七王爷府设宴,谈家女眷上门是天经地义,绝对挑不出毛病。 这事就这么定下,谈瑞秋更是大方地任由孟寄兰大肆采办,自个儿落得轻松,只是不知道怎地,苏嬷嬷脸色不太好。 “嬷嬷怎么了?”谈瑞秋刚用过晚膳,却见苏嬷嬷沉着脸进房。 “娘娘稍稍管束一下丫鬟吧。” “怎么了?” 苏嬷嬷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开了口。“近来府里流言四起,就说娘娘的贴身丫鬟趁着出府时与其他府邸的下人接了线,王府规定下人不得和其他府邸下人接触,就怕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谈瑞秋闻言,下巴都快掉了。“搞错了吧,怎会有这事,玉露一直跟在我身边的。” “娘娘的贴身丫鬟只有玉露?” “呃……”听雨还在养伤,那就是指数雨啰。“这事我回头会问个清楚,让嬷嬷操心难为,我真是过意不去。” “不碍事,就是怕……惹出事端。” 谈瑞秋见苏嬷嬷一脸欲言又止,可后头不见下文,待了一会便走了。 谈瑞秋真是一头雾水,原以为苏嬷嬷是因为她把事都交由孟寄兰处理而不快,如今看来似乎事有蹊跷。 她要玉露把文嬷嬷和王嬷嬷找来,想不到竟是一问三不知。 谈瑞秋垂眼沉思半晌,摆着笑脸问:“嬷嬷,听雨的伤势养得如何了?” 文嬷嬷的眼神微动了下,不以为意地道:“不过是个贱蹄子,不值一哂,小姐何必将她挂在心上?” 谈瑞秋轻点着头。“之前玉露说,听雨的伤好得慢,我给嬷嬷十两银子给听雨买些滋补的药材,可有照实给她熬去?” “那点小事我都交给数雨去打理了。” “还有,我让厨房特地给听雨熬的——” “小姐,来顺方才已经回府了,老爷肯定带了什么话,倒是先让我去问个清楚。”文嬷嬷脸是笑的,眼神却是冷的,不耐到了极点。 谈瑞秋只好让她和王嬷嬷先退下,待两人都走远了,才道:“玉露,再去跟厨房叮嘱一声,就说给听雨的膳食必须差人亲自送进听雨的房里,绝不假他人之手,那膳食所需的银钱,全都挂在我的帐上。” 玉露应了声,像是想到什么,又问:“要不要我去跟数雨姊姊探探口风?” “去吧。” 待玉露一走,外头的丫鬟教谈瑞秋全都给撤下,要她们各自上厨房领些点心,一会她便就着房里的凉水卸去脸上的粉,取出以往在谈府所穿的旧衣裳换上,沿着屏香苑后头的小径而去。 这些日子,她都假藉饭后消食在屏香苑附近走动,知晓这里有条小径,听说是可以通往后角门的。 今儿个是个绝佳的好日子,反正文嬷嬷教她给问烦了,加上王爷至今未回王府,王府里根本不会有人盯着她,只要她快去快回,绝对不成问题。 可这附近没有悬风灯,她又不敢提灯,只能凭月光引路,夜里寒风迎面袭来,冻得她直打哆嗦,暗恼自己穿得太薄。不行,路都走一半了,她非把通往角门的小径给走熟不可,已经不能再拖,她决定在大年初四那晚,就在宾客离开之际,便利用角门先逃。 走着走着,突地听见阵阵琴声,脚步一顿,朝声音来源望去,就见树丛间竟有光影。 不会吧……屏香苑和主屋隔了座园子,而孟寄兰和巩云栽的院落都在西边,她听文嬷嬷提起过,这后头该是没有宅子的,毕竟府里的女眷也就这么多,秦文略也没必要在后头另辟一室吧。 她朝光源而去,经过一座小巧园林,便见一道月亮门,里头确实是座小宅院,堂屋大敞,琴音就是从里头透出的。 到底是谁在里头?难道秦文略另外养了侍妾在这里?可真有侍妾的话,苏嬷嬷该足知情,也会知会她一声的……想不透的谈瑞秋不多细想,绕过了小宅院,直往北边的方向走去。 然而才走了一小段路,她就瞧见了角门,她躲在树后,瞧角门边上有位婆子在打盹,心想得趁这几天跟婆子打好关系。她心里暗暗盘算,正要离去,却听见敲门声,回头望去,就见打盹的婆子赶紧开了门,一名丫鬟从怀里掏了什么给婆子,随即便从另一头小径而去。 谈瑞秋挠了挠脸,要是她没记错,这丫鬟应该是巩云栽身边的……打从秦文略复职以来,王府的禁卫卸除了近一半,门禁似乎也没那般森严,但下人要出府,得要领着主子的命令,而且走的也是侧门,怎会选走角门,而且又是这种时分? 她边走边想,回想苏嬷嬷难以启齿的神情,还有近来两位侧妃的安分,不知怎地,她总觉得不太对劲。 想得太过入神,压根没察觉先前走过的小院落前站了个男人,目光冷鸷地盯着她。直到来到他的跟前,她还是垂着眼边走边思索—— “谁允你在这儿出入的?!” 谈瑞秋当场吓掉了魂,只因这嗓音……她抬头望去,不禁暗咒了声,难以置信怎会是秦文略?! “我……”谈瑞秋脑袋快速运转着,还没想出如何搪塞,便听他又开口。 第21页 “你是谁身边的丫鬟?” 谈瑞秋楞了下,立即明白她的脸上没上粉,所以他根本没认出她是谁。“奴婢是娘娘身边的丫鬟,王嬷嬷要我给一位姊姊送膳,出来时却迷了路。”她灵机一动,打算就这样混过去。 听她提及王妃,秦文略神色微霁,便问:“娘娘就寝了?” “是。”她始终低垂着眉眼。 “回去吧,就往那儿走。” “多谢王爷。”行了礼,她快步走着,拐过弯后,干脆拉起裙摆用跑的。 吓死她了!还好她把粉给洗掉了,才没教他认出,可他站在那里,不就代表他刚刚在那小院落里?那家伙该不会是真收了侍妾摆在那座小院落吧!亏她还觉得他是个情深意浓的男人,结果……完全无法跟她老公相比! 一回屏香苑,刚进门,玉露便迎了上来。“小姐,你跑去哪了?” “我去探路。”她气息微乱地说着,玉露赶忙给她斟了杯茶。顺了口气后,便问:“数雨那儿怎么说?” “数雨姊姊说嬷嬷根本就没送药材过去,就连敷口子的膏药都不肯给,还是巩夫人身边的雀儿姊姊看不过去,给了她几瓶玉清膏。” 谈瑞秋顿了下。“雀儿?是不是巩夫人的大丫鬟?”见玉露点了点头,谈瑞秋觉得头更痛了,只因她方才瞧见的就是雀儿,这时分出入王府已是不合宜,这头又爆出她好心肠地给数雨膏药? 丫鬟都是看主子行事的,她可不认为她和巩云栽交情好到她的丫鬟肯帮她的丫鬟一把。 第七章退场之日终来到(1) “小姐,有什么不妥吗?”玉露不解地问着。 “玉清膏可不是寻常人家能用,这可是御赐的,唯有二品官以上,年年才会赏下一些,瓶底都有打印傍所属官家,宫中都有记录。”谈太太老是埋怨自个儿无福抹用玉清膏,她常想要是谈老爷多打太太几顿,或是打重了些,也许就会替太太把玉清膏给求来了,哪怕瓶底印的不是右佥都御史的名号,也够太太满足了。 “巩夫人是镇国公嫡女,有玉清膏并不为过吧。” “是这样没错,但我觉得不对劲……”话到一半,突地听见不知何时来到门外的王嬷嬷低喊着王爷,吓得谈瑞秋赶忙抓着玉露。“快,给我上粉!” 玉露二话不说地抓起脂粉就往她脸上抹,厚厚涂上一层,帮她褪去了一身旧衣,只余中衣,她再赶紧躺上了床。 就在她双眼一闭时,听见了门开的声响,玉露迎了上去,细声应了几句,她便又听见关门声,该死的是,接下来是靠近床边的脚步声。 谈瑞秋紧闭着双眼,暗骂自己怎么不侧着身背对床边,至少不用担心被他发觉她假睡,或者她也可以假装被扰醒,干么装睡啊! 正犹豫着要不要睁眼时,感觉床边一沉,教她呼吸一窒。 不会吧……他不会是坐在床边吧!他这是怎样?去侍妾那里得不到满足,就跑到她这儿骚扰她? 渣男!她开始唾弃他了,往后别奢望再与她交心。 心里痛快地暗骂一通,突觉往下沉的不只有床头的位置,应该说整个床都稍稍往下沉,而属于男人的气息几乎是近在眼前了。 谈瑞秋屏着气息,然后,感觉他朝自己伸出了魔掌,尽避手只搁在她的腰边,似这绝对是性骚扰的一种无误,她应该要马上跳起来痛骂他一顿,可问题是……她是他名义上的老婆,而且是大老婆,要是他真想怎样,她可以说不要吗? 所以,她现在必须考虑的是——该踹他哪个地方! 正想着,大手微使劲,竟将她给搂进怀,她的脸就贴在他的胸膛上,如此亲密的举措,教她握紧了拳,心想着她脚一抬,是不是能正好踢到他的兄弟。 然而,她的脚始终没有抬,因为他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因为他身上真是该死的冷!不是去听侍妾弹琴吗,怎么把自己弄得浑身冷冰冰的? 而且,两人贴得这么近,近到她完全感受不到他有一丝,所以……她应该还安全,不用急着让他断子绝孙。 大不了等他睡着了,她再挣月兑他吧,看在他实在对她不错的分上,在宫中拿了赏赐就交给她,丰厚了她逃家的盘缠,她就当一次人体抱枕回报他,这应该不算出轨,老公不会怪她的。 于是,她静静地等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待她确定他的呼吸匀了,应该是入睡了,她才假装要翻身逃离他的魔掌,岂料……动、不、了! 她微张眼偷看他,确定他是真的睡着了,可怎么他的手就没松掉? 喂!当人体抱枕是有时间限制的,他要是死活不肯放,他日黄泉底下,要她怎么有脸去见她老公? 谈瑞秋死命的挣扎,挣扎出一身汗来,秦文略却是不动如山,径自睡得快活,逼得她快要爆出火来。 太过分了!他做什么骚扰她,她到底是哪里得罪他,要他这样报答?! 太可恶了,明天开始,她要在寝房门口贴告示——王爷与狗,不得进入! 棒日,谈瑞秋是顶着一双熊猫眼起床的,还被玉露叨念了好久,说粉都不够用了,光是花在脂粉的花费都够寻常人家过一整年了。 “你以为我愿意?”她悻悻然地瞪去。 那混蛋四更天才起身,她只好跟着耗到四更天才睡,知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可怜。 玉露撇了撇唇,只好把她的脸涂得比往日还要白上三分。 瞪着镜中的自己,谈瑞秋在心里痛骂了秦文略一千遍后,才稍得发泄,唤来数雨一起前往听雨养伤的仆房。 仆房的环境不算太差,可问题是听雨的伤势实在比她想象中还要糟上许多,不禁暗骂文嬷嬷实在太歹毒,竟然弃听雨于不顾,分明是要她死在王府里。 “小姐。”听雨一见她,抖着身子想起身,却被她给按下。 “听雨,你别担心,往后你的日常膳食和汤药,我会让厨房的人备妥,再让数雨亲自去领,绝对会将你的伤养到好。” “多谢小姐。”听雨嘴里道谢却不怎么信她,毕竟已经隔了这么久才突然来探她,要说背后没有阴谋,她实在不相信。 “数雨,你说巩夫人身边的雀儿给了你玉清膏,能否取来让我瞧瞧?”这事才是她今日特地前来的主因。 一旁的数雨赶紧从柜子里取出玉清膏交上。“我本是不肯收的,毕竟与巩夫人那头素无交情,可偏偏听雨的伤口一直收不了,再这样下去,我怕……” 谈瑞秋皱起眉,往瓶底一看,就见那印的是贺字,低声问:“这不是镇国公府的玉清膏,你俩可知道有哪位二品官是姓贺的?” 话一出,听雨和数雨神色同时一变,互看了一眼。 这一幕没逃过谈瑞秋的眼,她垂眼忖了下,将玉清膏递回,肃容道:“这事极为要紧,昨儿个苏嬷嬷跟我说,我身边的丫鬟与他府的下人有所联系,这事乍听之下,顶多是管束不周,罚几个板子便是,但是照我看来,我倒认为有心人在操弄这件事,你们说,这贺家的玉清膏究竟能惹出什么事?” “……奴婢不知道。”哪怕数雨用手轻扯着,听雨还是闷着声道。 谈瑞秋叹了口气。“听雨,你必须明白一件事,我现在这个位置是替三姊姊看守的,我要是在这府里遭殃,大年初四三姊姊与我交换后,三姊姊又要如何管治王府。” “三小姐初四便会进府?”听雨喜出望外地道。 “正是,大年初四是孟侧妃生辰,她想设宴我便由着她,届时谈家女眷会过府祝贺,那日便是我和三姊姊交换的最佳时机,可我也怕,孟侧妃在这当头说要设宴,不知道是在策谋什么,要是你们知道一些内幕却不告诉我,届时我和三姊姊万一交换不得又闹事,这该怎么办。谈家现在已是不比以往,得靠三姊姊光耀门楣,你们都是从小苞在三姊姊身边的家生子,该是明白我的意思。” 第22页 听雨听到最后,咬了咬牙便道:“贺家应该是指户部尚书,毕竟二品官以上的官员唯有户部尚书姓贺了。” 谈瑞秋挑起了一边眉头,问着玉露。“老爷和户部尚书有交情吗?” “应该有吧,有回老爷醉酒回府,听说就是上户部尚书府邸喝的。”玉露把她所知的道出。 “既是这样,巩夫人差丫鬟拿贺家的玉清膏来,这似乎并无不妥。”谈瑞秋状似喃喃自语,但目光却是定在听雨脸上。方才听雨一听贺家脸色就变了,所以这事绝非玉露说的那般简单。“听雨,你说呢?” 听雨犹豫了下,垂着脸道:“老爷曾经有意将三小姐许给贺家的二少,虽说没有言明,但是两家已有准备下聘的传言,而且……三小姐曾经私下见过贺家二少。” 谈瑞秋闻言,一双眼都快要瞪凸了。 原来还有这桩隐情!换言之,要不是皇上突然指婚,谈三是准备嫁进户部尚书府的,而且谈三还私下见过贺二少……天啊,这事要是被有心人知晓,谈三还能活吗?不,她现在就是扮演着谈三,到时候出事是她得担! 所以,巩夫人也许是知晓这桩事,所以让丫鬟出府,恐怕就是上贺家跟贺二少拿玉清膏,而且是用她的名义,所以苏嬷嬷的脸色才会那么糟。 苏嬷嬷是何等人物,只要差人去查,哪怕查不到内幕,也绝对查得到谈贺两家差点就成了亲家,而如今彼此的下人有所联系,这事要说得多难听就能有多难听。 说不准孟寄兰设宴,正是打算给她难堪,这事…… “听雨,你听着,尽避养伤就是,我说过要照顾你就一定会做到,其他事你就别担心,还有,数雨,往后雀儿不管再给你什么,一律收下。” “……嗄?” “那可是呈堂证供呢。”谈瑞秋噙笑道。“你非但要收,而且还要主动去要。” 数雨看了听雨一眼,见听雨轻点着头,她才道:“奴婢知道了。” 起身离开了仆房,玉露随即快步跟上,低声问:“小姐,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要不要将这事跟苏嬷嬷说?” 谈瑞秋摇了摇头。“不了,苏嬷嬷现在恐怕对我有所不满,与其告诉她,倒不如咱们私下解决。” “怎么解决?” “这个嘛……守株待兔吧。”这事空口白话是没用的,总得要人赃俱获才成,才能让对方哑口无言。 虽说她无心耍心机,但这世上太多事向来是不由人。 年节将近,城门大开,秦文略更是忙得少在王府露脸,谈瑞秋觉得如此也好,要不面对骚扰她一夜的男人,她真不知道要端出什么表情较妥。 元旦时,秦文略得留守宫中,直到大年初四都不见他的身影,她想,孟寄兰肯定很郁卒,因为堵不到人,央求不了秦文略陪她过生辰。 不过,秦文略虽不在府里,年节上门送礼的人几乎快要踩垮了王府的门槛,还好这些礼该不该收,能不能收,又该回什么,都有徐贲替她拿主意,她只负责在徐贲将礼单写好,看过一眼即可。 而大年初四这天,虽是寒意刺骨,但天公作美,并没有下雪的迹象。 近晌午时,孟寄兰宴请的宾客逐一上门,人数不算多,几乎都是她的姊妹淘,一个个争妍斗艳,不管是出阁还是待字闺中的,全都上门了,毕竟所谓宴会有时也等于是相亲会,虽说席中不会有男子,但是与会的女眷家中总有未娶的男子吧。 当然,这些杂七杂八的谈瑞秋是不管的,而且她也不准备到萱庭苑露脸,省得这张大白脸成了众人笑柄。 “小姐。” 正喝茶吃点心的谈瑞秋一抬眼。“如何?” “太太和小姐尚未到。” “她们不会这么早来,总得趁着天色暗些较妥。”简单来说,天色暗一点比较不会教人看出破绽,省得节外生枝。 “贺家有人来了。” “果真?”谈瑞秋把手中的糕饼往嘴里一塞,等着最新出炉的消息。别瞧玉露像是傻傻的,她可是包打听的第一把交椅,要她去打探的事,从没失手过。 “嗯,不过来的人是贺家的嫡六小姐和庶出的八小姐。” “没有贺二少?” “有一个男子负责驾马车,但我不知道是不是贺二少。” 谈瑞秋微眯起眼。“如果不是,自然是最好,但如果是……那就不要怪我。” 前几日,她守株待兔的辛苦终于有了代价,当场将雀儿给逮着,而雀儿手中贺家的玉清膏成了关键证据,她直接押着人进巩云栽的拨云阁谈判。 碑云栽当时铁青的脸,她现在想起来还想笑。 “小姐,接下来咱们怎么做?” 谈瑞秋替她斟了一杯茶。“不急,咱们慢慢等,你先陪我喝杯茶。”反正两位嬷嬷现在大概在大门那里伸长脖子等候谈三和谈太太到来,这样反倒是方便她行事。“你要记住,届时你留在王府里,可要帮我好生照顾听雨,要是到时候厨房不给膳,三小姐又不管,我给你的银子也够你好生照料听雨了。” “小姐,你真的不带我走?”玉露扁着嘴再央求一次。 “傻瓜,跟着我走那才是前途茫茫,你在这儿,跟苏嬷嬷也已经混熟,要是三小姐待你不好,苏嬷嬷也不会亏待你。” 玉露垂着小脸,知道小姐心意已决,再怎么求都是没用的。 谈瑞秋拍拍她的小脸,还亲手喂了她吃块糕饼。唉,好歹也相处了一年多,她又是这般硬直的性子,自己还真舍不得她,可舍不得也得舍,毕竟自己离开王府后,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过得好,怎能带着她一道吃苦。 等到天色微暗,她让玉露去办件正经事,然后将秦文略送给她的一对金镯和玉镯都戴上,再搭了件绣如意锦裘来到萱庭苑的腰门边上。 那日跟巩云栽问清楚之后,才知道事件是巩云栽和孟寄兰两人合谋,先是在府中传出流言,而后准备在大年初四当天,将贺二少给带进王府,引他与她相见,再引宾客撞见这一幕,将这事给宣扬开来,好让她成为开朝以来首位被休离的王妃。 于是,她以雀儿和数雨送来的多样证物逼着巩云栽与她合作,计划不变,只是炮口转移而已,而巩云栽如她所想不是什么善类,一口便允了。 当然,巩云栽也可能是虚应她罢了,所以当状况变糟之前,她打算提早离府,横竖角门的婆子她已经打点好了,要走也不是什么问题。 至于这烂摊子,自然是交给谈三处理啦,横竖这本来就不关她的事。 第七章退场之日终来到(2) 她静心等候着,直到王府里到处都点了灯时—— “小姐!” 玉露的唤声,教她猛地回头,惊见跟在她身后的秦文略。 他……怎么回府了,又偏是挑在这时分? 玉露不住地朝她使眼色,手指在身前比着屏香苑的方向,直教她暗叫不妙。 照玉露的手势看来,谈三和太太已经被两位嬷嬷给带进屏香苑了,那她是不是得想个法子将秦文略给引开,要不待会她要怎么走? 真是糟透了,要玉露去盯着巩云栽看是否真差了丫鬟将贺二少给引进府,谁知道她竟把这祸神给引来了。 “王爷怎么回来了?”收敛心神,她噙笑走近他。 “听说岳母带着你的妹妹前来探视你,怎么你不在屏香苑?”秦文略微眯起眼,眼前的她噙着笑,但眼底仿佛有着不快。 谈瑞秋无声的倒抽口气。“王爷怎会知道母亲和妹妹来了?”千万别跟她说,他们已经见过面了。 第23页 “我今日提早回府,已跟岳母见过面了,差人先将她们带往屏香苑,而后遇见你的丫鬟,才知道你在这儿。”他顿了下,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谈瑞秋脸上的笑意僵了,有些心不在焉地道:“今日是孟妹妹生辰,我想到萱庭苑跟她祝贺一声,所以……” 话未尽,萱庭苑里传来阵阵喧嚣声,但却极为低调,像是被刻意地安抚住。 她猜想,许是那些宾客撞见孟寄兰和贺二少私下相见了,她却没有半点整人的喜悦,满心想着在这状况下,她到底要怎么月兑逃。在原本的计划里,她应该趁乱离开,如此可以避开嬷嬷们的耳目,不会有人发现她早已离开王府,可偏偏他回来了。 秦文略往萱庭苑的方向望去,本不想理睬,却突地听见孟寄兰尖锐地喊着—— “不是我!苞贺二少有私情的是王妃,是谈瑞眉!” 秦文略蓦地顿住,像是疑惑自己听见了什么,垂眼直瞪着谈瑞秋。 谈瑞秋真是百口莫辩,无从解释起。 可恶,他们到底是相约在哪里见面,怎会离腰门这头如此的近,近到仿佛只要走过腰门就能撞见似的。 “寄兰,别说了。”那是巩云栽的声音。 “我要是不说,大伙就要误会我了,大伙都知道,谈右佥本来是属意要将谈瑞眉婚配给贺二少的,两人还借着丫鬟私下鱼信往来,这王府里谁都知情,今天本是谈瑞眉要与贺二少密会,我不过是早一步到,要是我再晚一点,大伙瞧见的就会是他俩在这头诉衷情,说不准还会——” “给本王住口!”秦文略怒声咆哮着。 瞬地,腰门那头安静下来,谈瑞秋简直可以想象众人的神情有多么错愕又惊惧,因为就连她……也快疯了! 就说害人之心不可有,她真的是错了! “散了!”秦文略怒喝了声,回头拉着谈瑞秋直往主屋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却又突地甩开她的手。 谈瑞秋被迫走得又快又急,然后又遭他突地甩手,险些扑倒在地,幸好玉露赶忙稳住她,才没让她太狼狈。 背对着她,秦文略调匀了气息,才沉声道:“待会我有事要进宫,岳母就让你自个儿招待了。”话落,他径自地大步离去。 谈瑞秋瞪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竟觉得双眼有点酸涩,甚至一路酸进了心坎里,泛开了莫名的痛。 “小姐,现在……” “玉露,你晚一点再回屏香苑,帮我拖一点时间。” “小姐,你要小心,身上的银两带得够不够?”玉露急声问着。 谈瑞秋勉强地扬笑。“够,你放心吧,假如有天你在府里待不下去,找个借口出府,就到李家牙行来找我。” “嗯嗯,到时候小姐一定要收留我。” 谈瑞秋拍拍她的手,头也不回地朝屏香苑旁边的小径走,打算绕过屏香苑,朝那探过数次的小路而去。 她走得很快,快到发喘,就连胸口都跟着痛起来。她让脑袋空白,什么都不去想,她没想过他俩的最后一面竟会闹得如此不愉快……没有一个男人能够容忍这种事,哪怕她并非他有名有实的妻。 而她,不想解释也无从解释,谁要她的身分如此尴尬,无法再顾及他的心情,她只知道今晚不走,她就再也不用走了。 吸了口气,加快脚步,却在绕过屏香苑时,见王嬷嬷从侧边小径走来,就挡在她的面前,教她的心头一凉。 “嬷嬷……” 不会吧,老天真的不让她活…… 然而王嬷嬷却只深深瞧她一眼,指向小径。“这条小径通往角门,七小姐快走吧。” 谈瑞秋瞪大眼,泪水掉得猝不及防,因为她没想过向来淡漠的王嬷嬷竟会在最后放了她一马,给了她一条活路走。 她说不出话,泪一直流,只能朝王嬷嬷点点头,快步地朝小径走去。接近角门时,她伞出手绢用力地抹着脸,抹了泪也抹去了掩饰的粉。 从今天开始,她可以当自己了。 安羽,她的名字叫安羽。 年十五,京城街道上悬上各色彩灯,街上熙熙攘攘,人潮挤得水泄不通。相较于外头的热闹欢腾,七王爷府显得异常冷清,甚至安静,近日大伙都提心吊胆度日,就连大气都不敢吭上一声。 原因就出在年初四,秦文略那声怒吼,孟寄兰吓得连萱庭苑都不敢踏出,巩云栽更是安分守己地窝在拨云阁。 哪怕秦文略就在王府里,也没人敢靠近主屋一步。 秦文略在外书房里看着各地卫所回报的军报,耳边却是不住地回响着孟寄兰掀开的丑恶事实,教他大手一挥,将军报全都推甩在地。 那晚,他进了许久不曾进入的掬枫院,拨弄着芸娘留下的琴,可不知怎地浮现在他面前竟是那张抹白的脸。 他无法理解。在梦里,他深爱着妻子,是因为他藉由掌心痣和她的性情,认为她是他的妻,与她厮守,可那毕竟是梦,并非真实。可是谈瑞眉的性情无一丝一毫相似,他偏是挂记着她。 币记到明知道她已就寝,他还是进房见她,甚至忍遏不住的趁着她入睡了拥她入怀。明明视她为知己,没有什么事不能与她说,可是怎会莫名地就变了质?他深爱的明明是芸娘,心底怎能再有其他? 可恨的是,他还厘不清,便让他知晓她竟与户部尚书府上的贺二少有私情! 所以她说,她懂得生离死别……她指的就是她与贺二少!既是如此,为何当初不跟他说清楚,他可以放她自由,甚至力保她的清白,她也犯不着透过下人与贺家联系,甚至让这事在王府里宣扬开来。 思及此,他恼火地一脚踹开黑檀四方大案,发出刺耳的刮地声,教适巧进门的徐贲苦笑了下,忙道:“王爷,永定侯过府拜访。” 秦文略冷鸷目光望去,徐贲将脸垂得更低了。“永定侯说手上有一幅墨宝,王爷肯定喜欢,所以特地带来与王爷共赏。” “让他进来。” “是。”徐贲松了口气。 不一会,永定侯楚为善大步走进,一见歪了方向的黑檀大案,不禁打趣道:“难不成是徐总管说了我带墨宝来,王爷心喜地踢歪了大案?” “得了,本王是认为你带来的肯定端不上台面,才先踢这一脚。”秦文略没好气地道。 有太多人他可以不见,可偏偏就有几个是不得不见的,而这些不得不见的全都是可以肝胆相照,推心置月复的兄弟。 “先说好,这画可以与你同赏,但绝不给你。” “得了,这般宝贝,莫非是宋綦出了画作?”前往西北边防之前,他最喜欢与楚为善论宋綦的墨宝,只因这宋綦是这两年异军突起的大师,可谁也不知道他的底细,而他嘛,没兴趣细查他人底细,纯粹欣赏墨宝。 “啐,你又不是不知道宋綦不作画,但这画真真了得,这可是我的夫人昨儿个到武平侯家作客时,硬跟人家要来的。”楚为善拉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卖着关子还没打算摊开。 “武平侯?宋綦身子好转到能开宴了?”他诧问。 说起宋綦,他才想起至今都未探视他,但眼前实在不是好时机,他不愿将宋綦卷入麻烦里。 “不是,是宋家二爷夫人。” “是吗?”他喃着,动手摊开画。 “你动作轻点,昨儿个我夫人拿回府,我马上就派人送去裱褙,这胶都还没干,撕破了怎么赔我。”楚为善可宝贝了,马上拍开他的手,轻柔地摊开。 秦文略眼角抽动。“到底是哪位大师特地进了武平侯府里作画?” 第24页 “不是大师,我要是说出作画之人是谁,你肯定吓掉下巴。” “说吧,我还没掉过下巴。”他垂着眼,明明没有兴味,却摆出期待的神情,见他从边上缓缓推开,露出晕染如泼墨的笔法。 “这是武平侯府的管事娘子画的,听说是武平侯夫人的陪嫁丫鬟,后来嫁给了府里的管事,而这画法可厉害了,我夫人说了,要是没亲眼见到还真不相信,原来作画时还真的可以——” 秦文略听着,意兴阑珊的眸瞬地圆瞠,目光直盯着那株傲梅,傲梅后头以泼墨手法带出阴阳的山形……他蓦地站起身,低喊着,“一笔画!” 楚为善呆住。“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因为这是——”他蓦地顿住。 那不是梦吗……可是这画,这笔触,能够以一笔运用到底,画出精髓的就只有他的小女儿唯安了! 可是……那不是梦吗?! 如果不是梦,他到底是去到了哪里?如果不是梦,他确实是成了两个女儿的爹,而这画分明是唯安画的,她……难道说,当他回归己身时,把她也给带来了?! “王爷,你还好吧?”楚为善见他脸色忽青忽白却又突地咧嘴笑着,不禁担忧他是不是冲煞了什么。 秦文略喜笑颜开,抓着楚为善将这画的来历问得一清二楚,打算找个机会上武平侯府一探究竟,可想着他不禁又皱眉,毕竟眼前时局不宜与宋綦太过亲近……可是除了宋綦,他还能找谁? 送走了楚为善,他还琢磨着这个问题,回想着梦中的情境,随即离开外书房,直朝屏香苑而去。 守在屋外的文嬷嬷一见秦文略到来,赶忙通报,将秦文略给迎了进去。 秦文略忘了前嫌,一心只想拿这事与人交谈,想确定自己到底是快疯了还是怎地,然当他一见到她时,他突地顿住。 她是谁? 眼前的女子卸去了粉,露出一张清丽娇艳的脸,此刻那盈盈含媚的水眸正含羞带怯地望着他。 “王爷。”谈瑞眉怯怯地喊着。 秦文略微眯起眼,不知怎地,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原来,她长得是这个模样,很美,比他想象中还美,但那双灵动的眸却变了。她从不在他面前卖傻装羞,那双眼就像是她的魂,哪怕被他砸伤时,那双喷射怒火的眸还是没有一丝屈就求饶,她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比谁都高傲。 然而这双眼,变了。 兴冲冲的心情像是被浇了桶冷水,他头也不回地离去,压根不管她心里感受,只因他觉得她不是他所识得的那个她,他宁可她再涂上满脸的粉,而不是在卸下伪装之后变得如此虚伪。 回到主屋他才发觉,原来无人能谈心,这座王府竟是这般荒凉安静。 第八章担任牙郎赚银两(1) 李家牙行位于城南热闹的玉廊大街上,这条大街西侧买卖的几乎都是稀奇古玩字画,而东侧便是京城出了名的销金窝。 而李家牙行门面约有三家铺子的宽度,十二扇雕花大门全开,里头桌椅至少有十几张,此刻已是全满,每张桌边皆有一位牙郎负责替买卖双方叫价出价,喊价声此起彼落,好不热闹。 而过了前厅,隔了座小园子便通往后院,从西侧走是通往外地马队商旅休憩夜宿用的别馆和仓库,向东而去,则是属于牙行两位老板的寝屋,非李家两位爷的应允,外客是绝不能踏进此地。 但,秦文略例外。 因为他是熟客带进门的。带他来的便是右都御史宋绰,宋绰与宋綦乃是同族人,依辈分算来,宋綦年纪虽长,但还是该唤宋绰一声堂叔。 今日下朝时,他适巧遇见宋绰,想起他与宋綦的交情,便探问起那位管事娘子,岂料宋绰立刻拍了胸脯,直说他识得那位管事娘子,还说那位管事娘子正是李家牙行三爷李若凡之妻,目前人应该是在牙行里。 不用他开口,宋绰答应帮他引见,随即带他前往牙行。 他抱着三分近乡情怯,七分不安盼望,跟着宋绰直入了牙行后院,踏上主厅的廊阶,便见—— “咳咳咳!”宋绰像是快要咳死了一样,不住地咳着,直到屋里的人赶紧分开,而秦文略早已将脸别开,当没瞧见。 李叔昂哭丧着脸回头,一见是宋绰,嘴扁得更惨了。“宋大人今日前来又有何事?” 宋绰怒瞪着他,再瞪向那位很明显是女扮男装的丽人。“你以为我爱来?你这家伙就不能检点一点吗?” 这个李家牙行的主事者喜看女子扮男装,还特偏爱小泵娘扮小鲍子,古怪癖好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可谁知道他今天竟抱着那位小泵娘的腰,小泵娘还不断地抚着他的头,拍着他的背……这是在干么?! “大人应该先差人通报一声。”李叔昂没好气地道。 “我堂堂二品官进你的牙行还要差人通报?你以为你是谁?以为我是来找你的?”你哪位呀,兄台! 李叔昂揉了揉被那大嗓门震得有点痛的耳朵。“不好意思,若凡不在,你如果是要找他,估计……七八天后再来。”既然不是来找他的,可以走了,不送。 宋绰楞了下,看了秦文略一眼,随即踏进厅里,问:“若凡上哪了?” “说是去同阳镇,还不是他亲口说的,是差人捎口信的,也不知道是在急什么,明知道这时候牙行的买卖正火热,他就这样一走了之,我能不哭,不找个人安慰吗?”他多苦啊,都还没哭诉完就被打断,满月复的委屈还在肠子里打结,他好苦! 宋绰听完,总算明白他刚才抱姑娘是讨个安慰,但实在是于礼不合!“顶天立地的大男人找个扮男装的小泵娘诉苦,你象样嘛你!” “我这么做又是哪儿犯着你了?”他在自个儿的地盘上想干什么事,难不成还要他点头,哪位呀! “你……” “宋绰,重点。”站在厅外的秦文略微微不耐地道。 这时,正有趣的看着两人逗嘴的男装丽人才注意到厅外还有一人,而那人……当她抬眼的瞬间,惊愕地立刻低下头,偷偷地挪动脚步,想要避到一旁。 “安羽,去哪,你还没安慰完我。”李叔昂一把揪住她的手。“不要忘了你已经收钱了,收了钱就得办好差。” “二爷……”安羽把脸垂低到不能再低了。 安慰事小,不需要嚷嚷,千万别把那尊大佛给引进厅里,她很怕出意外。 虽说她脸上已经卸了粉,还穿着男子的绸缎夹棉锦袍,头上束了发,但谁知道那家伙的眼睛利不利,会不会一眼就认出她。 正想着,感觉一道刺辣的目光扎来,她不禁暗叫不妙。 糟了糟了,他该不会真认出她来了吧! “你叫安羽?”秦文略踏进厅里沉声问着。“抬起头来。” 他的命令将安羽的心给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敢抬头,可是应该抬头,正不知道如何是好时,李叔昂懒懒地启口了。 “宋大人,这位是——” “还不赶紧起来,这位是七王爷。” 李叔昂挑起了浓眉,桃花般的大眼眨啊眨的,随即起身施礼。“不知是王爷前来,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 秦文略摆了摆手,目光依旧盯在安羽头上。“抬头。” “安羽,别怕,天塌下来,还有我罩着。”李叔昂拍拍她的肩示意着。 安羽无声叹了口气,缓缓地抬起脸,与他对上眼,却突然发觉……他瘦了呢。不是已经养好伤病了,这入冬正是进补的好时机,他怎么不长肉,眼窝更深陷了? 第25页 “七王爷,安羽是在下牙行里的牙郎,那叫卖真是一绝,只要她接手,就没有谈不拢的生意,在下为了让她方便走动,所以才让她着男装。”他说着,很亲热地往她肩头一勾。 “少来,你身边的丫鬟一个个都做这种扮相。” “安羽不一样,你瞧,这可是城里最富盛名的锦绣坊师傅亲手缝制的绣样,挑的更是上等的绸缎,跟我那些丫头穿的是不同层级,而且你仔细瞧,这暗紫色是不是衬得她肌肤赛雪了?你要知道这肤色不美,是穿不得紫衣的,还有……” “闭嘴。”宋绰额上青筋跳颤着。 什么时候,什么场合,说什么浑话?要是私底下就算了,可七王爷在场,他竟然还耍嘴皮子。 秦文略注视安羽良久,半晌才道:“宋绰,李若凡不在,他的妻子呢?” 宋绰这才想起今曰的来意,随即朝李叔昂眨眨眼,要他赶紧回答。 李叔昂抽了抽嘴角,真恨自己还真看得懂他这眨眼的意思。“似锦已经回侯府了,唞竟若凡不在这儿,她不方便一直待着,况且她是侯府的管事娘子,总不能将差事给丢在一边。” 宋绰闻言,也觉得极有道理,便道:“王爷,李娘子虽已成亲,但总不好老是在外头抛头露面,要是王爷真有什么事要找李娘子的话,王爷其实可以随时上侯府的。”毕竟秦文略和宋綦可说是肝胆相照的交情。 见秦文略沉默不语,他不禁又道:“王爷找李娘子究竟有何事?王爷要是方便说出,也许下官可以帮着想法子。”他没兴趣扒别人的私密,可是这事真是绝顶的古怪,王爷又不是不识得宋綦,可偏偏要绕过宋綦找武平侯府的管事娘子,也不说找李娘子所为何事,这实在是……教他好想知道内幕! “罢了,本王再想法子,先告辞了。” “下官送王爷。”宋绰赶忙追上。 李叔昂俯首作揖,待两人走远后,才笑嘻嘻地勾搭上安羽纤细的肩头。“我说安羽,你怎会识得七王爷?” 罢松口气的安羽被这一问,心又吊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瞪着李叔昂。这个看似吊儿郎当的女乃油桃花男,偏偏是心细如发,不知道他到底是从哪里看出端倪的。 “七王爷迎娶的正妃是你的嫡姊,所以迎亲时被你瞧见了?可不对呀,你那嫡姊是冲喜去的,那时王爷还未清醒呢,所以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安羽?” 瞪着他贼兮兮等着扒粪的欠揍表情,要不是他是她的衣食父母,她还真想一脚踹下去。 “依我看,你和宋大人还真是半斤八两,像个十成十了。”都是那种自以为正人君子,实为满月复扒粪冲动的变态。 “喂,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你拿那家伙跟我比,把我当成什么了?!你怎么好的不学偏少若凡,一开口就要把人逼死是不是?你刚才收了我五两银子,别忘了你的差事还没完!” 安羽一转身,模模他的头,拍拍他的肩。“辛苦你了,二爷,你真的好可怜,三爷怎么可以这样对你,我真是舍不得。” “对呀,那个混蛋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当初这牙行也是他要开设的,是他去跟祖母说的,可到最后他把事情都丢给我,现在还搬去武平侯府,抢了我梦想中的小泵娘……我恨他、我恨他!” 安羽嗯嗯嗯地附和他,当个安分的倾听者,中途还因为他陷入了抱怨回圈,内容无趣到让她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但没关系,这五两很好赚,她希望三爷可以多欺负二爷一点。 其实,李叔昂看似精明,但某方面来说,嗯……他其实很小孩子心性,很好安抚,也很容易转移注意力。 先把他安抚好了,就不会再找她问秦文略的事,况且往后她应该不会再遇见秦文略,哪怕再遇见,她也不用怕,因为他根本没认出她是谁。 如安羽所料,接下来的日子她没再遇过秦文略,反倒是在牙行里,从上门交易的商贾口中得知了他的消息。 听说,之前皇上为了追查二王爷遇袭一事,要都察院严查此案,眼看着事证就要将四王爷给往死里打了,岂料转眼风云变色,郎当入狱的变成了素有贤名在外的六王爷,而且头上扣着还有另外两条大罪。 据说,当初七王爷支援西北,那几场仗打得那么硬,是因为兵部和户部合谋,援粮根本不足,逼得边防总兵宋綦不得不与外族私通,要知道与外族私通可是死罪呀。这事,听说是皇上与秦文略进了武平侯府时,宋綦亲口证实,继而查办起户部和兵部。 这一查,牵连十分广大,而幕后黑手正是六王爷,这人证物证皆有,逼得六王爷不叩首认罪都不成,于是四王爷恢复了自由身,六王爷被斩了,至于其他被牵扯在内的户部和兵部首长,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全被抄家灭门,女的进教司坊,男的流放,而宽王则是被削藩,反正只要被牵扯其中的官员下场都极惨。 听完这一票消息,她只能说,皇上真的太阴险了,竟让儿子们自打擂台,还顺便肃清朝中党派,真不知道天底下怎会有这种父亲。 不过,这其中还有更教人意外的,原来牙行的李三爷的真实身分是名满天下的宋綦,更是宋綦的胞弟,更可怕的是,秦文略竟跟皇上求了恩典,让宋綦之妻似锦成了他的义女。 这消息一出,满京城的人莫不哗然。 别说大伙惊讶得掉下巴,就连她都觉得这简直是一桩另有隐情的阴谋。要知道,秦文略尚未而立之年,可似锦已是年满十七……这到底是要如何以父女相称? 于是,坊间出现了无数种版本的流言,好比说,宋綦卖妻求荣,又或者是宋綦为救其兄,忍辱送妻等等太多太多直指秦文略恶染民女的说法,说到底收为义女不过是个幌子,而事实上……哼哼哼,耐人寻味啊! 而她,绝不会被三人成虎的谣言给动摇。 因为,她认为秦文略真的是恶染民女了!当年他也求过恩典,可那时是为了苏芸娘,如今再求恩典,要说没有半点儿女私情,她才不信!说不准似锦的掌心里也有红痣,被他瞧见之后,哪怕已是人妻,他也非要强求不可。 别以为她是道听涂说定了他死罪,事实上她曾经听牙行里的牙郎提起,秦文略与似锦同搭马车进牙行,而且还是由秦文略抱着她下马车的。 那天刚好她休假,窝在后院没瞧见,要不她还真想瞧瞧他到底用什么样的表情将人妻给抱下马车的。 说到底……他真是个渣呀! 亏她当初被他的痴情给逼出了不少泪,结果咧,事实证明他真的不是东西,真不是东西! “安羽,我出的不是这个价,你这指比错了。” 安羽顿了下,呆呆地看着自己比出的中指,随即干笑地换了手势,分点心神投入眼前牲口的买卖里。 可恶,她都忘了自己正在工作,都怪面前的孔老爷子不专心谈生意,无端端又提起秦文略。 “听说呀,皇上一见那位似锦县主月兑口说了,其实不当义女,要当侍妾也是可以的,接着,你知道怎么着?” 一听孔老爷子又在说八卦,她实在不想听,可她耳朵是不能控制的,偷偷地拉长一点。 “怎地?” “王府都快要闹翻天了!听说七王爷压根没将王府里的正妃和两个侧妃放在眼里,甚至谁都不要,一得闲就往武平侯府去了。” “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也是,要怪也只能怪李娘子太过倾国倾城了。” 第26页 安羽默默地沉下脸。似锦她是瞧过几次的,非常萝莉的小泵娘,用现代的眼光去形容,会觉得似锦有时像是小恶魔般的迷惑人心,有时又像落入凡间的天使那般无垢澄净。 是女人,在她面前都会自惭形秽,是男人,在她面前都会化身恶狼,所以说,秦文略说穿了也不过是个沾满七情六欲的渣男罢了! 想着,她悻悻然地比出个手势,但不再是比中指,而是牙行的指头术语,一个成交的价格,决定要快速地结束这场让她很不愉快的买卖。 “好,就这个价!”孔老爷子满意地喊着,对面的顾老爷也同意了。 第八章担任牙郎赚银两(2) 安羽微颔首,终于可以不用再听他们说秦文略的八卦,正欲离桌,孔老爷子忙道:“安羽,茶凉了。” 安羽眼角抽了下,实在是很懒得睬他,既然茶都凉了,就早点回家吧。 “对了,这是给你的赏银。”孔老爷子很大方地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 二话不说,安羽绽放出春光明媚的笑,收起银子的同时,回头喊道:“嘿,我说狗子哥啊,这几日春寒料峭的,你不赶紧换壶热茶,是要让爷儿们给冻着吗?” 在牙行厅里负责倒茶的狗子,立刻上前陪着笑脸换热茶,而安羽更是动作飞快地来到孔老爷子身后,轻柔地按摩着他肩部的穴道。 “这春寒料峭的,除了身子得稍微动一动,筋络也得舒活舒活才成,要不这血路要是不通,身子就容易生毛病,孔老爷子可要保重身体呀。”她的财神爷当然要长命百岁,否则她离京的盘缠要上哪赚。 孔老爷子被她逗得笑呵呵的。 适巧李叔昂进了厅里,撞见这一幕,不禁摇头轻叹,走到她的身边道:“安羽,你真是教我望尘莫及。” “二爷别这么说,这都是跟二爷学的呢。”她笑呵呵地道。 说她狗腿又如何,她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有什么办法。况且她狗腿也是挑对象的好吗,孔老爷子虽然喜欢聊些小道消息,但绝对是个君子,从来不会对她毛手毛脚,也不会因为她是个姑娘就看轻她,这是非常难得的。 李叔昂笑了笑,朝她勾勾手指。“晚一点的黑市有一样新宝贝,你想个法子把价格再炒高一点。”他之所以看重她,实在是因为她有满脑袋不可思议的点子,所以哪怕知晓她的身分,他也愿意留下她。 “二爷,你得先让我看货,可不能再像之前那回,弄了块假玉,害我说得好心虚。”她噙着笑,却是小声抱怨。 “谁跟你说假玉来着,那是新的玉种。” “天底下没有一种玉是可以用指甲抠出痕迹的。”那是宝石硬度四以下的某种矿石,绝对不是软玉,更别说是硬玉。 李叔昂瞪了她一眼,将她拉到马车边,拉开了门让她瞧。“这绝对是个上等货。” “绣屏?”她抚着楠木的屏身,目光落在软烟罗上的精巧双面绣,不禁叹为观止。“这是跟上回那座绣屏同出一人之手吧。” “是啊,上回那座绣屏你抬到了千两,你想这回可以抬到多少?” “楠木不便宜,这屏身本身雕祥兽,雕工是不算鬼斧神工,但也是不差了,再加上这双面绣加暗绣,流光随着光线粼粼流动,绝对是上品,至少要抬高到一千两百两不可。”她的算盘打得极快,算成本扣工钱,黑市可以赚多少,她又能抽多少,想想至少也要一千两百两她才会开心一点。 “就不能再多一点?” 安羽睨他一眼。“想要宰肥羊,也要有肥羊,二爷不如想法子,把那些皇亲贵胄或富贾商人给带进黑市里,我再想想要怎么让他们掏出银子。” “交给我吧。”李叔昂笑得一脸邪恶,她不禁暗叹,他才是真正的奸商。 可安羽作梦也没想到,他竟把秦文略也给找来了!包教人匪夷所思的是,似锦竟然就坐在他身边,如此地不避嫌,她不禁开始同情三爷了! 看着秦文略露出她未曾见过的笑,不知怎地,她的心竟又微微地疼了起来,但她随即将这不必要的感受甩到一边,因为她正准备要主持黑市的叫卖大会了。 黑市的地点其实就在牙行后院西边的别馆大厅里,能够与会的通常都是城里叫得出名号的人物,而买卖的流程很简单,就跟拍卖会是一样的,不过这是她给了二爷这个发想,从去年才开始以叫卖方式进行。 要不,照以往的方式陈列商品,等着看中者叫价,那也实在太无趣,要是整场没有一件热门商品,就可以想见现场有多尴尬。 安羽站在大厅的中央,让牙郎把即将叫卖的商品覆上白缎,一样样地搁置在她的后方,而今天的首卖商品正是李叔昂带回来的那座绣屏。 “各位爷儿好,今儿个安羽在这儿招呼各位,要是有所不周还请爷儿们海涵,别跟安羽一般见识。”照惯例开场白就是要先把丑话说在先。“今儿个咱们黑市里要喊的第一个商品就是这座绣屏。” 牙郎立刻将罩在绣屏上的白缎拉下,让在场所有人都得以瞧见这件珍品。 “欸,有人出声了,是不是觉得有些眼熟,似曾相识了?”在场有人出声,安羽随即机敏地抓住这个机会开始行销。“没错,这位爷儿真的是好记性,这绣屏就跟上回况爷买的那座绣屏同出大师之手。” “安羽,你说是大师,可到底是哪位大师,也没个名号,大伙怎会知道是哪来的大师。”与会者有人状似闹场般地问着。 安羽笑容可掏地站到绣屏旁边。“各位爷儿仔细地瞧,放眼咱们王朝,这暗绣与双面绣究竟还有几位大师绣得出?爷儿们都知道,刺绣活儿伤眼,许多大师上了年纪就再也绣不了了,这些好东西都得要口耳相传地传承下去,没几年,大师就被后浪给推成了前浪,最终前浪全都死在沙滩上,这后浪有没有名号……等着哪天被推成前浪时,大伙要收这逸品,价格可就不能同日而语了,所以要记得,要是今儿个没能买到这珍品的,在这大师死在沙滩上前要赶紧收呀,那价格可是会翻倍的涨,若没能买成,那真是连作梦都会哭。” 那唱作俱佳的表情和鲜活灵动的肢体,教在场的人莫不哈哈大笑。 秦文略闻言,直觉得这小泵娘出口极为轻佻,但还算有分寸,只是那句前浪死在沙滩上,怎么像是在哪听过? “而且,更重要的是,大伙瞧这屏身是用楠木打造的,十壑里的楠木是众所皆知的卜等极品,价格多少,就不需要我多说了,再见这上头的雕纹,全都是祥兽围绕,这幅草虫瓜实,上有螽斯下有瓜藤绵延,这涵义大伙都是知晓的。” “上次那幅不也是草虫瓜实。” 安羽微眯眼望去,好记性地道:“祝爷,上回你在场,所以你还真是记得一清二楚,这般了得的好记性,莫怪祝爷的生意蒸蒸日上,放眼京城的酒馆茶肆,有谁能跟祝爷比呀!” 祝爷被夸得有几分得意,便不再打断她。 安羽继续道:“虽说同样都是草虫瓜实,但绣法不同,再者图样也是截然不同的,最最重要的是,你们自个儿去打听,上回买了绣屏的那位况爷,府里的夫人姨娘是不是双双都有了喜。” “说得像是这绣屏帮了大忙。”有人打趣道。 “这事我可不晓得,谁要是有空就去问问况爷啰。当然,那怀中的胎儿是男是女不知道,但要是没能有喜,就更别提是男是女了,咱们做人总是先求有,再求好嘛!” 第27页 “这生男育女跟好有什么关系?” “这位是朱爷吧,上回你大手阔气地买了一尊翡翠观音雕,就知道你是个心善仁慈之人,家里肯定是儿女成群,这绣屏你可能是用不上,不过呢这好字是这么说的,一子一女,合成好字,求的是个好兆头,更是好事成双,好事连连呀!” 安羽的说词极具节奏与渲染力,这话一出口,众人莫不叫好,有人已经开始喊价了。 饼程中穿插着安羽的插科打译,逗得众人笑不拢嘴,喊价更是往上攀升,教一旁的似锦看傻了眼。 到了中场,还有小厮开始分发茶点,似锦拿了一碗,递给了秦文略,自个儿正要品尝时,却见秦文略皱眉直瞪着手中那碗桂圆粥。 “老爸,怎么了?”似锦问。 因为当初永定侯夫人拿回的那幅画,成了他们父女俩相认的关键,如今两人就连名义上都是父女,只是看在旁人的眼里,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没事。”他低声喃着,再尝了一口桂圆粥,直觉得这像极了谈瑞眉为他做的桂圆粥。 王府的厨子也曾为他做过的,但总觉得味道不对,那甜度总是差了那么一丁点,香气也有落差,可怎么这碗桂圆粥可以这般相似? “老爸,我没想到那座绣屏竟然可以卖到一千六百两银子呢,又比之前那座多了近千两。”似锦喜孜孜地道。任谁也不知道这座绣屏根本不是出自什么大师之作,而是武平侯府里的丫鬟所绣,真亏那位小泵娘舌粲莲花,对于疑问从不正面回答,却也能说服这些人。 秦文略轻应了声,咽下喉间的甜,脑海里翻飞出她那鲜活灵动的神情。 待黑市结束,宋綦已经赶到牙行将似锦接走,而秦文略思忖了下,便问了牙郎李叔昂在何处,牙郎随即恭敬地领着他前往东院。 在同一个地点,虽说是不同的动作,但秦文略瞧见的是同样暧昧的两个人。 “二爷,这样子成吗?会不会太轻?”安羽就站在李叔昂的身后按压着他的肩头,教他逸出一声声满足的痛吟。 “这力道刚好,刚好。” “二爷,七王爷来了。”牙郎状似已见怪不怪,直接进了大门敞开的厅里。 “七王爷?”李叔昂问着。 安羽已经自动立正站好,一张脸低垂着。唉,现在垂脸有什么意义,刚才叫卖会上,她这脸不是已经让众人都给瞧得一清二楚了? “不知七王爷找小的所为何事?”李叔昂已经快步走到厅外。 秦文略睨了他一眼,撇了撇唇道:“本王是想问席间的桂圆粥,是哪位厨子煮的?”要是可以,他也不想扰了他们俩的好事。 安羽闻言,眉心跳了下,暗骂这人恐怕是属狗的,尝出了味道与她煮的相似,要不怎会问起这事。 “不是厨子,是安羽煮的。” 李叔昂状似没心眼的回答,教安羽当场绿了脸。她敢发誓,二爷绝对是故意的!这好记性的贼精,肯定还记得上回与秦文略交手的疑云未解,所以才故意把她给供了出去。 “她?”秦文略诧道。 “安羽,过来。”李叔昂回头,笑得是一整个小人得志,准备看好戏的嘴脸,教她真的很有冲动教训这个死小孩。 安羽慢吞吞地拖着牛步,僵硬地朝秦文略施礼。 秦文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一会便先行离去,教安羽大大松了口气,赶在李叔昂欲发问之前,她先声夺人地道:“二爷,别说我没警告你,我要是有什么差池,往后你的黑市就找别人主持吧!”话落,转头就走。 “喂喂,你这样跟我说话,你你你学坏了你!” 别圆粥,并不是什么稀奇的吃食,秦文略之所以情有独钟,那是因为他梦中的妻子安羽唯一也是最拿手的一道料理便是桂圆粥,煮的甜度总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吊诡的是,牙行也有个安羽,也能煮出同样的味道,但她不是他要的安羽,那性情,不是他所熟知的安羽和芸娘,可他却惦记着了,一搁就是几日,一如他惦记着抹着白粉的谈瑞眉。 他不是多情之人,他要真能多情,就不会被情所困,但那熟悉的味道,总是教他难以平静。 他搁下了公文,差了徐贲去跟谈瑞眉说要尝桂圆粥。 “桂圆粥?”谈瑞眉一头雾水地问文嬷嬷。“为何王爷要我煮桂圆粥?” 文嬷嬷同样不解,只能瞪着在角落里做女红的玉露。 玉露垂着脸低声道:“先前七小姐曾为王爷煮过,王爷大概是想藉桂圆粥和娘娘交好吧。” 谈瑞眉闻言,不禁有些羞涩地笑着,赶忙要厨房熬煮桂圆粥,自个儿再亲自端着桂圆粥到主屋的内书房。 秦文略睨了她一眼,接过了桂圆粥,尝了一口,眉头不禁皱起。“为何跟你之前煮的不同?” “我……”谈瑞眉被他眸底的杀伐气息给震住,举起手想要解释,却被他眼尖地瞧见,她润白的掌心根本没有红痣。 他微眯起眼审视着她,那眸色如刃,吓得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半晌,他怒声低咆着。“不管你是谁……给本王下去,本王不想再见到你!” 谈瑞眉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涨红脸回屏香苑,摔了屋里大半的瓷盘玉器出气,最终恨声道:“一天到头都见不到人,难得在府里,开口要吃粥,我都亲自给他端去了,他还说那种话……真是可恶!” “娘娘别气,这当头不能意气用事,娘娘得想法子多亲近王爷才成。”文嬷嬷温言相劝着。 “我怎么亲近?他根本就不在府里!定是外头有什么狐媚子勾引住他,你给我找几个有能耐的跟着王爷,我要知道王爷在外头都去了哪里!” 她谈瑞眉虽是高攀了他,但不管怎样都是正妃娘娘,岂能容他连碰都不碰她,没有子嗣,她又要如何站稳自己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