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不是简单活(下)》 第1页 第九章谈家行凶来灭口(1) 有鬼。 安羽默默地侧着脸,偷偷地觑了眼,快速地再收回目光,假装忙碌的收拾着桌面,可问题是那目光依旧如芒刺在背,扎得她莫名紧张惶恐,感觉她做了什么坏事,而且即将东窗事发。 “……安羽,你擦桌子非要将身子歪一边不可吗?”李叔昂从后院走来,不住地观察安羽极为奇特的身姿。 安羽冷冷地睨他一眼。“你不懂,这是一种消食的方法,可以延年益寿。” 李叔昂眯起眼,压根不信,但却开始学她偷偷地歪起身子,突道:“欸,似乎对筋骨还不错,我这几日筋骨都酸痛得紧,你好久没替我松弛松弛了。” “涨价了。”她说着,适时地藉李叔昂挡去自己的身影,避开秦文略那烫人的眼光。 真不是她要说,这位王爷是不是太闲了点?闲到这几天可以天天到牙行报到,他是对这份工作有兴趣吗,想转职了吗?掌着五军都督还这般闲散,改天皇上那把刀刃划到他头上时,瞧他怎么闪。 也不想想他那个爹不是普通人,是个会唆使儿子阋墙,兄弟相残的混蛋父亲,他要是不清醒点,改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当你在黑市里,坐地起价啊?”李叔昂见她目光带恨,嘴角哼了两声,不禁发噱地喊着,不过就是要她替他疏通疏通筋骨,有必要这么心不甘情不愿吗,他又不是不给钱! “话不是这么说的二爷,我才想问你为何近日筋骨都那般紧,到底是上哪做了什么?” 真不是她要说,他几乎天天都在牙行里混吃等死,也没见他提过比茶壶还重的东西,还能把自己搞到筋骨酸疼,真够教人佩服的了。 “你当我是个吃白食的不成?你以为天天待在牙行里,银两就会自动从天而降,等我去捡?我要交际应酬,要陪吃陪喝,你瞧,我这张漂亮的脸开始浮肿了。” 他不说,她还没发现,仔细一瞧,发觉他还真是有点浮肿了。“喂,二爷,你靠脸吃饭的,这般糟蹋自己? 酒少喝点,炸的油的忌口,晚点有空,我让厨房帮你弄点消水肿的药膳,你要吃完才成。” 她虽不擅厨艺,但她脑袋有食谱,掏个几样菜是绝对不成问题。 “就知道你待我好,算我没白疼你。”李叔昂嘿嘿笑着,打从心底喜欢安羽,那不是男女之情,硬要说的话,也只能说是兄妹之情。“呐,我又让锦绣坊那里备了两套夏衣,那可是上等的丝绸,这么一来入夏之后,你就不会老是喊热,待会你去试穿,可先说好,得先让我过目。” “这有什么问题,就说了,二爷绝对是王朝里最体恤伙计的老板。”一想到自己又精省了治装费,而且那衣料还是贵得她买不下手的丝绸,不禁开心地挽着他的手。“喏,二爷要是多买两套,就可以多瞧两回呢。” 嘿嘿,待会回后院沐浴完后,她就可以顺便试穿一下,至于他这个小小癖好,她一直是很愿意配合的,反正只是穿给他瞧罢了。 “这主意好!”李叔昂笑得难掩兴奋。 两人交头接耳像正说些不堪入耳的话,其他牙郎早已经是见怪不怪,但—— “什么主意?” 一把冷沉的嗓音硬是切入两人之中,安羽头也不抬,死定地低垂着。 “王爷,这只是小的一个小小喜好。”李叔昂眉开眼笑地说着,那双桃花眼都快笑弯成月了。 秦文略脸色寒厉慑人,冷声问:“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虽说方才隔得有些远,但他也听到了一些片段,两人之间暧昧得令人疑猜。 李叔昂眨了眨漂亮的桃花眼道:“老板跟伙计呀,虽说王朝女子甚少抛头露面在外谋差事,但这么做并不犯律法,况且我还特地让她着了男子装束。” “谁都看得出她是姑娘家。”秦文略嗓音简直像是泡在湖里了,冻得吓人。 一个姑娘家在外头抛头露面,就别想有什么好亲事,再加上与他这般不伦不类又暧昧不清地混在一块,他敢说,在京城里,她是嫁不了人的。 “嗯,大伙心知肚明但不会点明的嘛,毕竟安羽这般讨喜,会做买卖又会逗人开心,要是把她给吓跑了,我会生气的,呵呵。”李叔昂说着,一副他罩她好哥儿们的表情,顺便再往她的肩头一罩。 视线如炬的烧向安羽,她垂着脸,默念着:我没看到,我不知道,跟你不熟呀,而且已经是掌灯时分,牙行要打烊了,大爷可以走人了。 “王爷。”宋綦踏进厅里,就见眼前古怪的阵仗,不禁先朝李叔昂丢了个眼神,就见李叔昂笑了笑,让人读不出涵义。 秦文略头也没回,瞪着李叔昂好一会,径自进了牙行后院,宋綦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李叔昂的肩后,快步跟上。 “原来他是跟三爷有约。”安羽低声喃着。 前几日他来时,偶尔身边会带着似锦,要不就是三爷作陪,今天像尊大佛地定在门口边上,直吓出她一身冷汗。 “听说七王爷近来正忙着备军需。” “军需?难不成边境又要打仗了?”她心尖一抖,就怕他又要去边境,更怕这一回他又藉战事了结自己。 “你少乌鸦嘴了,好不容易边防平定了,哪来那么多祸事。” 安羽松了口气。“那军需是……” “那些边防军常年驻在边境,虽有屯兵,口粮菜收不成问题,但穿的用的,还有军械牲口,总得要给吧。” “喔。” “皇上有鉴于去年边防祸事,起因就在于户部与兵部狼狈为奸,所以今年把这事交给了七王爷处理,务必在入秋之前将所有军需都备足,可皇商因为和六王爷议谋,所以也被革了皇商之名,如今没了皇商帮忙,七王爷自然要往咱们牙行来。” “现在离入秋还很久耶。”才五月初,至少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怎么好像火烧眉毛似的。 李叔昂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安羽,一次军需要多少,恐怕不是你能想象的,好比去年的军需,光是口粮就很惊人,白米和麦都各要一万两千石,而这些东西还不包括必须送进宫里的御贡米,要是等到白米收割,才向米商一次收购,那不是要逼百姓去啃石头吗?所以必须提早收购,而且要一处一处米仓平均地收,总不能扰民嘛。” 安羽恍然大悟,光是在边境的边防军就有八万人,这些军需当然吃重,况且里头还包含吃穿用度,包括药材军医等等林林总总,一次的军需……可怕呀。 “要是七王爷没能办成,会挨罚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挨罚,不过眼前并非征战之时,所以这罚就不会太重,大多是革了七王爷的差事吧。” 安羽垂敛长睫,开始怀疑这是邪恶皇帝要处置他的另一种手段。“七王爷现在还缺很多样补给吗?” “你以为牙行是干假的吗?这些日子三爷替王爷四处奔波,能收的都已经收得差不多,现在大概只差一两样。” “哪两样?” “藤跟麻。” “……为什么军需会要藤跟麻?”安羽虚心请教着。 李叔昂看着她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个不懂事的孩子,而是一个不懂举一反三的笨蛋,让她有那么一点点伤心,但没关系的,给她答案,她可以既往不咎。 “麻,可以用来作麻布和麻绳,籽可炼油,上回三爷还给似锦备了一些麻油作画用,而麻在通州一带有产,去年因为军需被收购一空,今年得再往其他地方找,因为麻长得再快,但军需要的是要可以制成成品的麻,从收割到制作是需要时间的,就怕来不及。” 第2页 安羽听得一楞一楞,不知道原来麻有这么多用处,竟然连麻油都可以拿来作画,这个似锦……也太天才了一点。 “藤的话,可拿来作一些家具,最重要的是藤也可以制成简单的铁甲衣,算是军械的一种,至于藤的话就更麻烦了些,因为南方才有,运送需要费上不少时间,所以现在必须赶紧找到足够的藤。” 安羽垂着眼,忖着牙行里的买卖似乎从没有经手过这两种货品的交易,要特地去找,到底要花费多少时间,要真是赶不及…… “担心王爷?” 安羽蓦地抬眼,就见李叔昂一脸八卦样的靠她很近,不禁没好气地将他推开。“男女授受不亲,坏我清白,二爷是想娶我吗?” “你要是肯嫁,我也愿意娶。” “你也太随便了。” “别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堪,我可是把你当成摇钱树的,迎娶你,绝对没问题。” 安羽悻悻然地瞪他一眼,懒得睬他,回头进后院,李叔昂快步跟在她身后,压根没发觉对街的暗处里,有几双眼正冷冷蛰伏着,一会随即回头进巷弄,搭上了马车直往七王府而去。 “……真的是谈瑞秋?”屏香苑里,谈瑞眉冷声问。 “小姐,是我亲眼所见,绝对不会有错。”文嬷嬷气愤不已地道。“她不但和那牙行的李二爷走得近,甚至与王爷也有几分交情,我担心……她是不是跟王爷说了什么。” 谈瑞眉闻言,心提得老高。一开始她差人跟踪秦文略,得知他老是前往牙行并不觉有异,倒是文嬷嬷心细,决意亲自前往一趟,想不到谈瑞秋竟是扮男装待在牙行里。 原本,她要是逃了,自己便放过她,可如今状况不同,她与王爷走得太近,要是为了己身荣华富贵反咬自己一口……谈家是得跟着陪葬的! “嬷嬷,马上差人回去跟老爷提这事,让他想个法子,将那丫头彻底除去。”谈瑞眉冷沉着脸,没有一丝手足之情。 东院书房里,秦文略正听着宋綦清点着从各处可购至的各种军需数量与价格,以及送抵牙行的时间,巨细靡遗的,然而说到一半时,宋綦就发现他的王爷岳丈走神得很厉害。 他索性将帐本往桌面一搁。“王爷要是倦了的话,可以先回王府,待我全数清点完毕了,他日再将帐本送往王府,如何?” “宋綦,牙行里的安羽是什么底细?”秦文略低声问。 宋綦颇感意外,但意外之色收敛得完全看不出来。“这点我不是挺清楚,不过安羽约莫是去年初来牙行的,那些炒高价的法子就是她想的,正因为点子新颖,所以叔昂才会破例聘了个女牙郎。” “去年初?” “正确来说她约莫一个月会进牙行一次,但去年六月后就不见她的踪影,直到今年……初四吧,初四的晚上她就直接住进后院了,这其中到底是怎样我也不是挺清楚,王爷若想知道的详细点,可能得问叔昂了。” 初四?他蓦地想起初四那日的不愉快,而她……似乎就是那日过后就变了个人。 瞧秦文略一脸若有所思,宋綦想了下,便道:“要是王爷想多了解,我可以——” “不用,不过随口问问罢了。” 话未完就被拒绝,直教宋綦扼腕极了。心想他难得对其他人有兴趣,要是能用安羽转移他对似锦的关爱、注意,那真是再好不过,只可惜他的兴趣似乎不够浓厚,也许该想个法子加深他的兴趣才是。 才想着,便听见一声凄厉的尖叫声,教他心口一震,而秦文略的反应比他还快,已经冲出书房外,直朝声音来源而去。 安羽狼狈地连滚带爬,偏偏身后的人不放过她,不住地追逐,手上的长剑还明晃晃地闪耀着青光,教她双腿软了又软,却是怎么也不肯放弃地往前跑,跳上了通往东院的长廊,干脆与他绕起了圈圈,岂料要杀她的人不只一个! 她绕过廊柱,才刚闪避过迎面而来的剑影,却避不开后头的追兵,瞥见那把高举长剑的影子……完了,躲不过了!她浑身紧绷地抱着柱子,直到她听见一声闷哼,再来是重物落地的声响,她睁眼想看清楚,却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拽进温热的怀里。 她怔忡了下,抬眼就见秦文略面无表情地踢踹开旁边的男子,再一个旋踢将后头偷袭的家伙给踹飞,一手勾着她,还能轻松应敌,动作行云流水,俨然像是舞了一场舞,教她看傻了眼。 宋綦随后赶到,见状掏出挂在胸前的玉笛,一声吹奏,守在东院附近的护院随即从四面八方赶来。 “保护王爷!”宋綦喝道,护院很快地护在秦文略四周,而一行刺客见状况不对,已经开始撤退。 “不用追了。”秦文略见宋綦差人要追,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王爷,这样好吗?”宋綦想将刺客生擒,逼问是由谁唆使。 “一堆花拳绣腿,拿来对付本王,是羞辱本王不成?”秦文略啐了声,垂敛长睫,注视着惊魂未定,浑身还微微颤抖的安羽。“你是不是在外头招惹了谁,仇家找上门了?” 第九章谈家行凶来灭口(2) 安羽呆楞地看着他,余悸犹存地摇摇头。 “王爷,不可能的,安羽姿态向来柔软,不可能会招人怨。”宋綦代她答了。 “可这分明是针对她来的。”秦文略说着,松开了她,她却如浮木般地抓住他,教他浓眉攒起,微使劲的抽开了手,她却又像是八爪章鱼似地很快扒住他不放。 他动作飞快地擒住她的手,似是不满她的放肆,然这一抽一拉,却教他瞥见了她掌心的红痣,他顿了下,随即拉住她另一只手查看,果真是两手都有红痣。 她……难不成她是他所识得的谈瑞眉?可如果她是谈瑞眉,王府里的那个谈瑞眉又是谁? 双手被擒住,安羽慢慢地回神,对上他锐刃般的眸光,她心头颤了两下,嘴角缓缓垂下,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还哭倒在他的脚边。 秦文略眉头不禁紧攒起。如果,她是他所识得的谈瑞眉,她断不会掉泪……那时他用杯子将她砸伤时,她连眉头都没皱起,更别说掉泪,可眼前这位小泵娘竟哭得梨花带泪,甚至有几分撒泼之态……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李叔昂听见了笛声赶来,惊见安羽都已经哭倒在地了,秦文略竟还擒住她的双手,当下不快地上前。“王爷,安羽到底是犯了什么事,非要王爷这般整治她?” 宋綦赶忙将他拉到一边,简单的三言两语将方才的事给交代完毕,而这头秦文略也已经松开安羽的手,可目光还是紧盯着她不放。 “王爷,这事许是牙行做了什么招怨,连累了安羽也险些拖累王爷,我和叔昂会尽快查个清楚,还请王爷恕罪。”宋綦说着,还不住地朝李叔昂比手势。 李叔昂意会,赶忙将安羽给拉起,想趁隙将她送回小院落。 “依本王看,刺客是针对她来的,最好差人护着她,改日她不一定会像今晚这般幸运了。”秦文略话落,掸了掸袍子便下了廊。 泪水还挂在安羽的脸上,而秦文略的一席话更是勾起她的恐惧。 她会得罪谁?她想不起自己曾得罪谁,可偏偏又如他所说,那些人是针对她的,甚至一开始就守在她的小院落里,等着她一回去便行凶。 “安羽,别怕,还有我罩着你,谁都不能动你。”李叔昂温声安抚着。 “二爷……”她眨了眨纤浓如扇的睫,一副楚楚可怜的弱柳姿态。 第3页 “今晚你就别回小院了,这几日也别上工,暂时先到照云楼,就先住在潋滟的财窝,财窝里里外外的护院有十个,全都是一时之选,几个花拳绣腿的根本打不进去。”李叔昂抓了方巾给她拭泪,正了脸色问:“你到底是得罪谁了?” 安羽一脸茫然,她是真的不知道。 照云楼本是京城一富商的宅院,两年前富商移居他处让李叔昂买下,前院为两幢楼穿廊相衔,楼高五层,楼的两侧厢房小院皆以造景假山或园林相隔,每至掌灯时分,灿亮如星河淌落人间,丝竹声绕梁不绝。 “安羽,你待在这里,千万别到前头去。” 照云楼以一座梅林隔开了前后院,后院最大的院落便是照云楼花魁潋滟的财窝。 “我知道。”安羽用力地点头。 潋滟眯起勾魂眼,笑容可掬地道:“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可是你却溜到外头,还差点被人当花娘拉进房里。” 安羽的脸不禁垂得更低了,她实在是闷了太多天,才想出去走动的嘛,谁知道就是那么倒楣。在潋滟坚持的目光之下,安羽再三郑重地保证道:“我绝对不会再到外头走动,我会乖乖待在这里。” 潋滟这下才满意了,轻点着头离去。 安羽无奈叹了口气,目送一身华美的潋滟被几个小丫鬟簇拥离去。 唉,这种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二爷好心让她休假,教她暂居在财窝里,听起来像是没什么不妥,可问题是待在这里简直跟坐牢没两样,只不过是这儿的环境要养尊处优得多。 她想多攒点钱呀,不管怎样,总是得要多攒一点,届时她要离开京城,到其他城镇去,买个几亩地当地主婆。 可是她正在休假中,是不支薪的……呜,她损失好惨重。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而且她想破头也想不出到底是谁想杀她,说不定对方根本就是找铅人了,实在没必要这般大费周章地保护她。 说起保护,她便想起秦文略单手勾起自己的蛮劲,还有那温热的怀……她恼怒地扁起嘴,无声喃着:我没有出轨,这不是出轨!她纯粹是因为他的性子有几分相似苏秦,他们同样都懂拳脚功夫,就只是这样而已! 那是一种投射作用,跟感情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她的心动是透过他投射在苏秦身上,当然不是出轨! “姑娘。” 安羽吓得当场站起,直瞪着站在门口的小丫鬟。“你是……”不是她自夸,她可是过目不忘的人,这丫头她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是厨房的小丫鬟,今儿个客倌太多,厨房忙不过来,潋滟姊姊要我来问你能不能到厨房帮忙?”小丫鬟一脸紧张,像是办不了差就活不下去似的。 安羽挠了挠脸,疑惑潋滟出门前还嘱咐她不能乱跑,这会倒差人问她要不要去厨房帮忙……不过厨房嘛,基本上也不会出什么乱子,许是如此潋滟才会差人来问,横竖只要不要到前院去就好。 “既是这样,那就麻烦你领路了。”就当是帮个忙,谁教潋滟待她也是极好。 “往这里走。” 秦文略面无表情地走在厢房外的长廊,除了脚步有些不稳,任谁也看不出他有任何异状。 他走得极缓,每一步都踏实了再迈开下一步,俊魅的眸开始有些蒙胧,蚀骨般的虫嚼感从体内开始爆发,蔓延到四肢和下月复,教他只能痛苦地抿紧嘴,持续地往前走,只盼在被察觉之前离开照云楼。 他太大意了,哪怕有户部侍郎作陪,他都应该保持警戒,可偏偏心里一直挂着牙行里那个嚎啕大哭的安羽,才会教他失去防备地喝下那杯酒。 打从六王爷被处斩后,他很清楚一再接受提拔,得到皇上恩宠的自己将会是众兄弟的眼中钉,所以他比谁都小心,可如今竟着了这种旁门左道! 他气恼自己竟如此不中用,被轻易地左右了思绪,要是酒里下的是毒,他还有命能逃吗? 最该怪的就是安羽,谁要她有着同样的名字,同样的红痣,可偏偏截然不同的性情让他混乱了,他疑惑自己为何被吸引,莫非是他对自己下了暗示,举凡掌心有痣者皆能得他青睐? 可他心里清楚,事实并非如此,而是内心有某一部分被吸引,他却无法忍受自己如此多情。 吸了口气,忍过了阵阵虫晒的酥麻痛楚,他告诉自己,只要他今天走得出照云楼,明人他就去把安羽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抓住她,她就是谈瑞秋!” 缭绕在厢房各处的丝竹声中夹杂着喝斥声,哪怕听在他的耳里显得有些遥远,但他还是精准地抓到方向,往后侧方望去,就见一个女子正从廊道跳进了园子里,跑得有些狼狈,裙摆被矮丛枝桠勾破也不管,直朝他奔来。 “……安羽?”他哑声喃着。 “王爷,救我!”安羽一见他如浮木,不管他搭不搭救,横竖巴着他就是。 身体的碰触教他发出痛苦的低吟,安羽呆了下,惊觉他浑身烫得像是着火一般,而他的脸色有点古怪,竟是青中带黑。 还没能细问他身子状况,后头的追兵已到,咆声吼着,“你是谁?留下她,可以保你一条小命!” 秦文略垂眼望去,只见那人神色一变,像是认出他来,喊了声“撤”,一行人瞬间作鸟兽散。 安羽紧张兮兮地看着那些人落荒而逃,不禁感叹秦文略简直比世上任何武器都还要好用,光是一个眼神就能把那几个凶神恶煞给吓跑。 “……你安全了,放开本王。”秦文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 安羽见他脸上开始浮现不自然的绯红,不禁问:“王爷生病了吗?” “不是……”他低声喘息着,一把将她推开。 见他扶着廊杆要走,她赶忙搀住他。“等等,你不太对劲,你要不要紧,还是我先扶你到后院去?”虽说后院是不准男人踏进的,但这当头救人要紧,相信潋滟应该不会生气才是。 秦文略本要拒绝,但余光瞥见与会的那行人正从园子那头走来,他随即反身搂住她,哑声道:“麻烦你了,动作快。” “嗯,没问题!”看在他三番两次出手救了自己,这点小忙应该帮的! 只是……怎么会这么重?他就不能自己稍微撑着点用双脚走路吗?安羽气喘吁吁地抬眼,却见他整个额头都汗湿了,而且身上正发着高热。 糟糟糟,一定是风寒,待会得先差人找潋滟,请个大夫过来才行。 用尽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他给扶进潋滟拨给她的厢房,将他安置在床上,她正要往外走,便听他虚弱喃道:“水……” “好!”安羽一手提水壶,一手抓着杯子,才刚走到床边,整壶茶就被他给抢去,像是渴了一辈子似的,他就着壶口狂饮。 安羽呆住,见他真喝完一壶茶,忙问:“还要不要?” 他摇了摇头,攒起眉痛苦地蜷缩起来。 “王爷,你在这儿等一会,我去差人请大夫。” “不用。” “要的,王爷,你生病了!”他的脸已经红到快要爆出血来了。 “本王是被下药!”他怒声吼着,就连俊眸都是一片殷红,长臂挥中枕边的小包袱,“你……退远一点,过几个时辰本王就没事了。” “是毒吗?”她压根没察觉小包袱开了一角,露出了里头的金玉雕镯,不退反进地问着。 秦文略直瞪着她,咬牙道:“不是……你走开!”她身上的馨香几乎快将他给逼疯了! 他不想中了旁人的计谋,不想沾染任何人,但这药效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他一点底都没有。 第4页 安羽扁了扁嘴,哀怨地退到桌边。 凶什么……她是好心要帮他,干么那么凶? 气归气,委屈归委屈,但见他断断续续地发出古怪的低吟,她再不济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是那种药啊。她恍然大悟了起来,想起潋滟说过她房里放了药的解药,都是应多闻大人送给她的,因为应大人怕她着了道,所以每隔一段时间总会送上一小瓶,她想,先跟潋滟借用,她应该不会拒绝才是。 忖着,她快步跑进了潋艳的房里,找出柜子里的解药,顺便再拎了一壶茶,一回房就把药丸往他嘴里塞。 秦文略张眼瞪她,怕他把药给吐了,她忙道:“潋滟说这种药丸可以解那种药,你试试吧,至少不要让自己那么难受……对了,潋滟是照云楼花魁,她人很好,绝对不会骗人的。” 秦文略直瞪着她,把药给咬进嘴里,配着她端来的茶水咽下。 他闭着眼,忍受体内翻腾的热浪,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蚀骨的酥麻似乎逐渐消散,他才疲惫地微张眼,就见她坐在桌边,手里还抱着茶壶,一双眼直盯着自己,仿佛只要他有个动静,她便会立刻冲上前。 “王爷……有好一点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就怕声响再大一点会教他不舒服。 秦文略轻点着头。 只见她松了口气,露出笑意道:“太好了,应大人送的药真的很有用呢。” “哪个应大人?” “就是曾被王爷叫进……”她猛地打住,硬生生地转了弯道:“不就是王爷麾下副将吗?听潋滟说,他现在是京卫指挥同知呢。” 她冒出一身冷汗,就怕他听出端倪。天啊,她这张嘴还真是说得顺口,差一点就把自己的底细给揭露。 她现在不过是牙郎安羽,哪会知道他曾将应多闻给叫进王府呢! 秦文略微眯起眼,直睇着她那双眼,蓦地举手隔空遮住她双眼以下的部位,她像是察觉什么,立刻低下头,而后,干脆起身把茶壶一搁,头也不回地道:“王爷出了一身汗,我去帮王爷打水梳洗吧。” 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秦文略疑惑地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方才追她的人明明是喊她谈瑞秋……谈瑞秋,谈瑞眉? 这是巧合吗?正思忖着,余光瞥见枕边的小碎花布上有抹金光,他侧眼望去,竟见是只镂空掐丝金镯……那是他亲自上金良阁订制的首饰,是原本要给芸娘的,后来给了他的正妃,可这里竟出现了绝无仅有的金镯…… 第十章真实身分终揭露(1) 待她端水进房,他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这回又怎么了,为何又有人追着你?” 安羽一顿,将水盆搁在花架上,这才忧愁了起来。他不说,她都忘了方才发生的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之前因为牙行的事,二爷把我暂时送来照云楼,平常我都是在这儿的,今儿个有个小丫鬟说潋滟要我上厨房帮忙,我心想只要别到前院就好,哪知厨房忙得炸锅,叫我帮忙送菜,我一送进厢房,那些人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像是将我错认为其他人,硬是要抓我走,我就赶紧跑了。” 这话里前半段是完全真实,后半段则是真假参半。 她想,这一连串的事应该都是谈家所为。她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在她失踪之后还寻找她的下落,甚至派出杀手杀她。 为什么就是不肯让她活呢?她到底是碍着了谁? 思忖着,发觉他直盯着自己,她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认错人了,只是误会一场,多亏有王爷替我解围,但是王爷怎会在照云楼,又教人给下药?” “兵部侍郎找到了南方的藤商,便找本王进照云楼谈这笔收购,岂料酒里被下了药。”说着,他不禁面有愠色。 安羽微偏着头,细声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照理说,要是受人设计,中了圈套,应该是下毒药,比较一了百了吧。 秦文略睨她一眼。“因为许多人都以为本王是将来的储君,趁这当头替本王立个yin乱罪名,好让本王与皇位绝了缘。” 安羽不自觉地摇头苦笑,直觉得这皇家真的不是寻常人能待的,老爸没人性就算了,就连兄弟都是一个样。 “倒是你,你确定他们真的是认错人了?” 安羽回神,很虚地道:“应该是这样,我又不识得他们。”末了,还补上一记很心虚的笑。 “不管怎样,今日还是多谢你了。” “哪儿的话,王爷帮过我那么多回,我也该回报一次嘛。” “改日也得答谢应多闻才是。”他直睇着她,不着痕迹地道。 “应该应该,应大人虽是寡言了些,但他真的是个好人。”瞧他待潋滟的好,压根没嫌弃潋滟的出身低,就知道这个人是可以交往的。 “本王许久没见到他了,不知道他这阵子是否瘦了些?” “嗯……应该没有。” 瞧她没心眼地回应,秦文略缓缓地笑眯眼。“也是,近来京中无大事,他除了偶尔操兵,倒也挺闲的。” “对呀,听潋滟说,应大人他……”安羽突地顿住。 “怎么了?潋滟说了什么?” 安羽垂敛长睫,一会才笑道:“应大人他似乎对潋滟有意思,不过潋滟因为身分不敢委身于他。” 这家伙,竟然偷偷套她话!应多闻非但是京卫指挥同知,更是七王爷府的侍卫长,他会很久没见到他才有鬼咧!问她应多闻是不是瘦了……不就是摆明了他怀疑她的身分,藉此作对比,毕竟她之前就见过应多闻了。 “也是,照云楼的花魁属妓籍,想进应家的门,顶多只能用妓的身分,连个侍妾都构不上,反倒是有人出身不差,却逃出了王府的门,宁可抛头露面,你说,那人是在想什么?” 秦文略似笑非笑地问。 安羽眼神飘忽着,随口道:“当然是人各有志,出了一道门,必能走进另一道门,至于什么门,只要是门,有地方窝就成了。”就算他认出来又怎样,她就不承认,难不成他能硬逼她承认,啐。 “好个人各有志,可她却忘了誓言,你说,这笔帐该怎么跟她算?”虽说他并不清楚为何府里还有个谈瑞眉,但他唯一能择定的,她确实是他所识得的那个谈瑞眉,又也许该说,她名唤谈瑞秋。 “这我就不知道了。”安羽笑得一脸无辜,正想找个月兑身之计,突地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起身到门口一看,竟是潋滟。“潋滟,你怎么回来了?” 还不到三更天,照云楼还没打烊吧。 “听说前院那里闹了点事,我担心与你有关便回来探探你,但应该是我想多了。”潋滟松了口气地道。 安羽笑了笑,没打算把小丫鬟的事道出,毕竟那应该都是谈家买通的,代表这里也不适合她再待下去了,而眼前——“潋滟,出事的不是我,而是我房里的贵客,不知道他能不能在这里暂住一宿?” “谁?” “七王爷。” 翌日一早,应多闻将秦文略接回了王府,而安羽则是托潋滟帮她带话给李叔昂,表明她非常想回去工作的决心。 当天,李叔昂就特地来接她,还外带了一套丝绸绣月季的袍子让她换上。 她想过了,大白天的,谈家派来的杀手再怎么夸张也不可能动手,所以白天时,她大可以在牙行里走动,只要避开落单的机会,入了夜,她的小院外头,二爷还特地派了两名护院站岗,让她倍感窝心,真的只能说她运气好,遇到一个虽有怪癖好,但十分保护她的好老板。 第5页 只是—— “本王要吃桂圆粥。” 安羽冷冷地瞪着发话的人,随即摆出营业用的笑容,指着街尾。“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在街尾那儿有家食楼,应该也有卖桂圆粥。” “本王要吃你煮的桂圆粥。” “……抱歉,安羽是个牙郎,不是卖粥的。”别闹了,再打扰她做生意,小心她翻脸! “是吗?昨儿个本王突然一时兴起,找了本王的王妃问她是不是有个名唤谈瑞秋的妹子,你道,她是什么反应?”秦文略懒懒托腮,皮笑肉不笑地道。 安羽脸色愀变,却咬着牙不问。“王爷没必要把家务事告诉我,我只是一个小小牙郎,得干活才能养活自己。”既然都已经心知肚明了,又何必苦苦追问?反正到底是谁当他的正妃,之于他应该都无所谓才是。 “谈庸的胆子不小,竟敢李代桃僵,一旦本王揭露,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安羽紧抓着襟口,佯装一副很害怕的模样,凑近他低语。“王爷如果打算揭露,就没必要等到现在,不需要等我首肯,对不。”不敢说很了解他,但这么点程度的认识,她还是有的。 秦文略微扬起眉,直睇着她鲜活灵动的表情。原来,她就是长这个样,在王府时,在那层脂粉底下,真实的表情竟如此惹人青睐,语气竟如此寻衅大胆。 “安羽,本王直到今日才知道你这般有本事,能演能唱。” “王爷,我也只能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说学逗唱,十八般武艺都得精通,才能自保平安。” “所以眼前的你才是真实的你?” “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之中又有什么差别。”她在谈府被磨了一年,磨得她都快忘了自个儿的本性。 “你说,本王该拿你如何是好?” “王爷也正值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放过我也放过谈家吧。” 秦文略不快地眯起眼。“你这话本王可就听不懂了,什么叫做放过你?当初进王府的人明明是你,你才是本王的妃,至于谈家……谈家原本就是皇上手中的一枚棋,不管本王动不动手,谈家的结果本王早已预见。” 他不需要见谈瑞眉,只消派人查查谈家,便猜得出谈庸玩了什么把戏,甚至于后头的追杀,恐怕是谈庸认为唯有死人才不会道出秘密,于是痛下杀手。 安羽微抿了下唇。“谈家的事我不管也管不了,至于我的事……横竖王爷也不想迎正妃,待谈家出事后,就把谈三送回谈家,岂不是皆大欢喜?”她不是圣人,没有多余的恻隐之心替那些歹毒的人求恩典,只盼那些人别再苦苦相逼。 “哪来的皆大欢喜?在谈家尚未落败之前,你认为谈家会放过你?谈家可以派人上牙行,甚至连照云楼都堵得到你,你一个人能如何?要不是本王,你认为你还有命站在这里与本王说话?” “我跟二爷说好了,二爷已经差人帮我找落脚地,找庄子,走得远一点,他们就找不着了。” “要让本王也找不着?” 安羽愣了下。呃……怎么她觉得他这种说法好像他有多在意她,甚至不能容忍找不到她似的……更可恶的是,她好像有点开心。 可恶!她没有出轨,不会出轨!谁来,她一样八风不动! “王爷干么说得像是把我搁在心上似的,我要是不知情,可会以为王爷对我上心了呢。”她俏皮地逗他,就是要他把话吞回去。 他不打算守身如玉,但她非常洁身自爱,不是她老公,她一律不接受。 “……如果本王说是呢?” 安羽呆住。对上他的眼神,没有一丝寻衅,更不是试探,而是打自内心的期盼,仿佛在等她应允……这家伙就不能专情一点吗?! 一个苏芸娘,一个似锦,他还想招惹她,真去他的! 她目光飘忽,适巧见有人入内,赶忙过去招呼。“狗子兄,上茶了,这位爷儿这边请,不知道爷儿上牙行是想做什么买卖?” 岂料,男人却越过了她,径自往秦文略那桌坐下。 她回头望去,就见秦文略神色不变,不咸不淡地喊了声四哥。 四王爷?!就是那个大难不死的四王爷?也就是传说中那个行事很小人,擅长背地里放暗箭的家伙?她以往从没听秦文略提过他的手足,很直觉地判断,他与手足之间根本没有半点情分。 原本想要偷听一会两人谈论什么,可偏偏真的有商旅上门了,她也只能迎了过去。“这位爷儿是打哪来的,上牙行是想做什么买卖?” “我这儿有批黄藤想卖,不知道能不能帮我卖个好价钱?” “黄藤?是已经处理过的黄藤,还是……” “全都是已经切条晒干的黄藤条,看是要做藤椅藤床都成,而且这批黄藤是打南方鲁阳城来的,品质绝对上等。” 安羽闻言,不由大喜。“这位爷儿能否先出示路引和商队人数,还有欲卖的黄藤数量,再报个底价,小的再帮爷儿寻个好买主。” “当然、当然。” 安羽动作飞快地抄写他的路引和各种资料,确定他是打鲁阳城来的,再跟他讲解一些行规。 秦文韬顺着秦文略的目光睨了安羽一眼。“近来听说七弟出入李家牙行频繁,该不会是为了她吧?” 秦文略笑意不达眸底,动手替他斟了杯茶。“四哥该是知道近来我为了军需的事忙得人仰马翻,不找牙行替我寻货,等到八月时我要怎么跟皇上交差。” “七弟,别说我没提点你,与其在民间寻货,倒不如想法子把当初户部和兵部收购的那些军需找出来,如此省事多了。”他边呷茶边注意着另一头的安羽。 秦文略不动声色地道:“四哥,那些货我要找得着,需要这般麻烦行事。” “怎会找不着?要不要四哥教你几招刑求的手段?”秦文韬笑得一脸邪气地道。 “四哥当我是个圣人不成?那些手段我能不上手吗?可就是逼问不出下落,我唯一能猜想的就是当初有人把户部拨下的钱都给吞了,自然是没有那些军需的下落。”秦文略苦笑着,像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七弟这么说那可有趣了,当初户部拨了一大笔钱出去,没有收购军需,至少还查得出银两,可七弟逼供之下竟问不出军需也查不出银子……七弟啊,皇上接下来是要处置你呢,不知情的会以为七弟失了圣宠呐。”秦文韬往他的胸口拍了两下,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只为了确定他身上的伤好了几成。 他想试探不是没有原因,实在是当初秦文略被送回京时,御医吞吞吐吐地说只能延着一口气,众人皆知秦文略身中数刀,且刀刀见骨,就算能清醒,八成也是残废,可天晓得,最后他不但清醒,还没几个月就进宫领职,帮着都察院将案子查得如此漂亮,彻底地将六弟那一党派给清扫一空,如此雷厉风行,真教人不敢相信几个月前他还伤重在床。 秦文略神色未变,笑意依旧。“四哥说哪去了,不过就是领差办事罢了,哪有什么圣宠不圣宠,什么处置不处置?” “得了。”秦文韬哼了声,挪了视线盯着安羽。“不管怎样,我是欠了七弟一份情,要有什么事差人通报一声,我能做的绝不会推拒。” “兄弟间哪有什么欠不欠,我也不知道怎会查到六哥那儿去,总之近来朝中风声鹤唳,四哥还是安分点较妥,我可不希望办个军需,办到最后又办出祸事,那可不是我所乐见的。”秦文略说得极隐晦,但他知道秦文韬必定懂。 第6页 只要有点心眼的都会知道,涉入去年那起军需援粮的皇族,绝非只有六哥,至于下一个被揪出来的会是谁……他相信,四哥比他还清楚,因为另一位皇子才是真正陷害四哥的人。 第十章真实身分终揭露(2) 丙然如他所料,就见秦文韬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仿佛转眼间就已有了盘算。 “你这小子在打什么坏主意?”秦文韬贴向他低问着。 “四哥可别多想。”秦文略笑得一脸无辜。 “你这小子这般上道,四哥便多提点你一句,就算皇上不处置你,另一个家伙也会阴你,有空,别忘了多待在王府里。” 秦文略眉头微扬,直觉得这话说得可深了,真真假假之中,他一时还想不透话里玄机,盯着秦文韬离去的背影,却见那竟是朝安羽走去,他不禁微皱起眉。 这时,安羽正好与藤商立了草约,正要请人带他进西院时,他倒婉拒了,直说已经在城里订了客栈,既是如此,她也就不强留。 派牙郎跟着这位邢大爷去渡口将货给卸下,她回头正打算偷偷地躲到秦文略和四王爷的身边偷听时,又有人上门,直教她无声的哂着嘴。 她迎了过去,就见来者是个中年书生,身上虽有两处补丁,但还算干净。一问上牙行买卖什么,便见他从背上取下大包袱,摊开一瞧,竟是一把琴。 “听说李家牙行有黑市,我想说能否寄在黑市卖个好价钱?”中年书生一脸赧然地道。 “这可是名师之琴?”她抚过琴身,是标准的面桐底梓,翻过背面,并无瞧见大师雕徽。 “不是,这是我自个儿做的琴,是把旧琴。” “喔。”她点了点头,问:“能否让我试试?” “请。” 她左手按在徽位,一触即起,右手再同时拨弦,弹出随意的泛音,右手再拨弦,左手揉弦拉长吟音,琴声清脆滑腻,共鸣度十分优美,才两个音,她几乎是一弹就爱上了这把琴。 “这是把好琴呢,先生。”她不禁笑道。“丝弦为中清,琴声清脆悠扬,而这龙池凤沼位置也无可挑剔,尤其是里头的天柱地柱安置得相当好,让这琴弦微拨就响彻云霄,真是把旷古至今难得一见的好琴。” 她本身就是个国乐家,对于传统乐器非常上手,对于琴音优劣非常敏锐,尤其是这把琴不管是材料还是嵌组都是上上之选,她有把握替他卖个好价钱,谁知…… “这是哪门子的好琴?琴面的漆都剥落了,不过就是把破琴。” 见卖琴的男子面有羞涩地垂下脸,安羽顿了下,垂着眼侧身行礼。“恕安羽冒昧,实在是四王爷这席话有所不妥。” “本王是哪里说得不妥了?”秦文韬一脸找碴坏笑的模样。 “安羽不敢说,怕教人笑话四王爷。” “谁敢笑话本王?”他欺近她,很恶意地贴近。“你这般好眼色,知道本王是四王爷,谁敢向老天借胆笑话本王?” “笑话四王爷不需要跟老天借胆,实在是四王爷所言,一听便知是个外行人,内行人表面上不说也会笑话在心底。”安羽很好心地提醒着,见秦文略已经走到身旁,她心里也稳妥了些,指着琴道:“琴面的漆是断裂非剥落,会造成断裂乃是因为这把琴常常弹奏,一般而言,咱们喜琴之人,将这些断裂的花纹称为冰裂纹或流水纹等等具风雅的称号,甚至有些人得了琴却不精琴技,还会故意磨损漆面,除了要磨出花纹,更要让人知道他常弹奏,是有本事的,唯有一些好风雅却不懂琴韵的人,才会在琴面上嵌入过多装饰,保持琴面漆滑弦润,孰不知淬炼过的琴,才会是一把好琴,否则再奇珍,也不过是墙面上的一把装饰罢了。” 秦文略闻言内心狠颤了下,只因他的安羽曾经说过相似的话!她总说,他是把淬炼过的琴,才能弹奏出各种乐曲…… 然秦文韬可不似他内心激动,一双带邪的黑眸眨也不眨的瞅着她许久。“你好大的胆子,信不信本王可以整死你?”他听得出她的弦外之音,借着喜琴之人将他评为最下等,可他偏不能藉此点与她相论,否则就正好上了她的当。 “当然信,安羽不过是一介平民,哪能与皇亲贵胄抗衡?但安羽相信,四王爷绝非是个胸怀狭窄之人,绝不会与安羽一般见识。”安羽巧笑倩兮地道。倒不是真认为四王爷不会对她动手,而是后头有个秦文略,她不怕。 秦文韬哼笑了声,睨向秦文略。“看在你的面子,本王就不跟她一般见识,不过奉劝她,那张嘴还是安静点较妥。” 见秦文韬转过身去,安羽毫不客气地朝他比了中指。 秦文略瞪着那动作呆楞了下,正要开口,却不知李叔昂从哪冒出,竟热情地往她肩头一搭,问:“咱们牙行里没这手势,这是什么意思?” 安羽干笑着,硬着头皮解释。“这里头有段故事,话说从前有两国交战,其中一国的国君便道,咱们要将敌军全都灭了,而且要砍断他们的中指!二爷知道,中指是拉弦射箭用,结果咧,敌军非但没被灭,反而将那国君给砍了,攻城掠地之后,很骄傲地朝那国人比出中指,意思是说,中指还在,有本事来砍呀!就这样。” 秦文略攒紧了浓眉,只因这故事……这是那个世界的故事,她怎会知道? “这听起来有点寻衅的意味,不过这是打哪听来的故事,怎么我没听过?”李叔昂摇头晃脑地问。 “唉,这种民间故事多得很,二爷日理万机哪有闲暇听这些。” “丫头……”他笑啐了声,正要说什么,突觉得手被人抓住,他不解地顺眼望去,轻呀了声。“王爷,这是……” “光天化日搂搂抱抱,成何体统。”秦文略沉声道。 “呃……”也是啦。李叔昂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在秦文略看不见的角度里,不断地对安羽挤眉弄眼。 安羽不禁翻了翻白眼,随即指着琴转移话题道:“二爷,今晚有黑市,不如就拿这把琴当压轴吧。” “成不成啊,这是把旧琴耶。”李叔昂拿起一瞧,觉得料子是不错,但上头毫无装饰,实在是贫瘠得有点可怜,他都不知道该开什么价了。 “绝对成,而且我要用一千两卖出去!”她就不信这把琴遇不到知音。 李叔昂眨了眨桃花眼。“你没事吧,一千两?”别说一千两,像这种朴素到简陋的琴,别说一百两,就连十两恐怕都不怎么好卖呀。 “如果我能用一千两卖出去,给我多少佣金?” “一成。”李叔昂够大气,说一不二。 “底价呢?”这底价指的是要给那位书生的卖价。 李叔昂朝她连比了三个手势,属于牙行的手势术语,安羽一看就懂,立即答允,当下便和那位站在一旁看傻眼,手足无措的书生立契给银两。 “但是如果卖不出那个价,差价你要赔我。”李叔昂丑话说在先,省得她事后抱怨。 “不可能,我还想趁现在跟这位先生多订几把琴,要知道打造一把琴得要费上许多功夫的。”安羽眉开眼笑地说着,余光瞥见一脸高深莫测不知在想什么的秦文略,赶紧假装忙碌地与那位书生打合同。 “真有把握。”李叔昂摇头晃脑地啐了声,却感觉有道目光一直跟着他,教他背脊无端端地冷了起来。 快六月了呀,怎么还有这种感觉? 当晚,黑市热闹开场,在座者皆是城里的富商贵胄,当然也有投宿在西院别馆的商队来凑热闹。 第7页 从一开场,李叔昂那双桃花眼就笑成了弯月,银子是一箱箱地收,收到他心满意足,对安羽的爱意又更深了,怎么也舍不得放她走,打算替她多请两个武艺超群的护院,硬是将她留在牙行里。 然,当那把传说中可以卖到一千两的古琴上场时,瞬间冷场了,李叔昂的脸也冷成罗刹脸。 安羽模模鼻子,对于瞬间冷场似乎不太意外。要知道,在场这些家伙,除了家财万贯之外,稀奇古玩更是搜集不少,以往在谈家时,她也曾见过一把雕琢得鬼斧神工,镶银嵌玉的琴,但说真的那琴弦真的差劲,弹出的琴音令人失望极了。 她对于那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没兴趣,她要的是真材实料,而她也认为一定有人与她一样。 “诸位爷儿突然瞧见这把琴,心里肯定打了个突,说不准心里还在嗤笑,说这安羽是脑袋坏了不成,居然拿了把破琴当压轴,简直是要赶客人了。”安羽摇头叹气地说着,惹来席间一阵低笑声。 “可是安羽要证明,安羽的脑袋还是跟往常一样好,会放在压轴必有其特殊之处。”她说着,单手轻拨着弦,发出脆亮琴音,随即抬头道:“诸位爷儿可有听见这琴音,这可是一把世间绝无仅有的魔琴。” 这话一出,坐在席间的秦文略眉头不禁一皱,不知怎地,每每在黑市见她拍卖,总觉得这手法和操作模式极为熟悉,而她今日道出的比中指故事,实在教他不得不怀疑她的来历,可惜苦无机会追问。 “到底是什么魔琴,倒是说来听听。”有人喊着。 就见安羽不慌不忙地坐到台前,双手就搁在琴弦上。“只要拥有这把琴,任谁都能拥有好琴艺。” 瞬地,席间一片哗然。 “诸位爷儿都该明白,安羽若是出身好,断不会抛头露面来攒钱,而一个出身不好的姑娘又怎会懂琴艺,可是今儿个这位大师将这把琴交给安羽时,这可神奇了,安羽突然会弹琴了,而且弹得还不错,您说是不,二爷?”安羽将李叔昂当成人证的拖下水。 李叔昂的罗刹脸瞬间喜笑盈盈,拍着胸脯道:“真的,我听见时都吓了一跳,这丫头怎么会弹出一首好曲,诸位待会非得好好听听不可,证明我所言不假。”他笑着,心里却骂着:死丫头,讹骗人也拉他当从犯,要是东窗事发,他就跟她没完。 秦文略抚着额,直觉得这椿买卖根本就是诈欺! “接下来,就让安羽献丑了。” 安羽轻轻地刷着七弦,思忖着要弹哪首曲子,最终决定弹奏她老公最爱听的那首西洋乐。反正这里的古乐曲她也不会弹,既然要弹,就弹她最熟悉,哪怕闭着眼都弹得出来的那首歌。 她轻扣琴弦,用微微的颤音弹出前奏,就见台下的秦文略瞠圆了眼,定定地瞪着台上的她。 安羽浑然不觉,沉浸在自己的乐音中,用她的感情和生命融入琴音里,借着琴音娓娓诉说她的爱情,直到琴音陡变,高亢激昂仿似要穿透人心,纤指快速地拂弦,双手同时挑勾两弦,再快速地连抹带擘,犹如滂沱大雨乍临,几个音后随即又徐徐滚弦,化作凄迷细雨,教闻人莫不哀感顽艳。 一曲奏毕,安羽痛快地呼出一口气,随即起身道:“诸位爷儿,眼见为凭,这证明了这把琴确实是把魔琴,就连我都能弹出如此乐曲,要是诸位爷儿带回府,就可以准备大显身手了!绝无仅有的一把古琴,唯一一把,底价五百两!” 她话一出口,有人开始喊价,可是李叔昂已经从刚才琴音中的感动开始感到惶惶不安。 这丫头居然赌这么大,真以为这些人回府弹不出整首曲子,会怕丢人而不敢上门找碴吗,未免也太自信了些! 但当价格一口气跳上千两时,李叔昂开始想,找碴也没关系,他挡! “一万两!” 当他听见一万两时,他发誓,他觉得他看见天仙了,大手捂着胸口,双眼发直地睇着那如谪仙般的……秦文略? 安羽抬眼瞪去,暗骂这家伙太败家!拜托,他的王爷俸禄和皇庄收入,一年也不过才六千五百两,就算再加上他顶了个五军都督的职衔,年收也不会超过八千两,他居然喊了一万两……想死啊他!犯得着这般替她撑场面吗? 这一万两喊出口,众人目光皆锁定在秦文略身上,就见秦文略大步上了台,哑声道:“一万两,还不成交?” “我……”安羽咬了咬牙,恼声喊道:“一万两成交!” 废话,有哪个神经病还会再往上堆钱,她要是不成交,就轮到她给二爷剥皮了! 话才喊出,手立即被秦文略握住,她楞了下,他已经拖着她往外走。 “喂,你要做什么?!” “一万两,本王买下你。” “喂,我是非卖品!”安羽瞪大眼。 整她是不是,明知道她在卖琴,却给她玩这一出,打算逼她去死是不是! “你不卖,本王是买定了!”二话不说,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打横抱走。 安羽死命地挣扎,岂料这家伙却像铜墙铁壁,怎么也挣不开,只能在经过李叔昂身边时向他求救,岂料他视而不见,只是对秦文略施礼,而且还是标准的宫中作揖,气得她直磨牙。 他明明听见秦文略说一万两买下她,这一万两也不会给他,他乐什么呀?! 第十一章再续前生未了情(1) 出手推开小院的房门,安羽立刻趁隙从秦文略的怀抱里跳下地,回头怒瞪着他,“秦文略,你到底是哪里有毛病?!”要不是他说了不回她的小院他就不放人,她才不会傻得引狼入室! 然而,回答她的是他温热的拥抱。 那般亲昵无一丝缝隙的拥抱教安羽楞了下,咬了咬牙甩掉心里的暖意,歇斯底里般地吼道:“放开我,秦文略,就算你是王爷,你也不能逼我就范!”继续守身如玉好不好?既然两人的目标一致,都是个愿意为所爱守身的人,这爱无限的大理想应该继续保持,他怎么可以半途而废? “安羽,我是苏秦!”秦文略突地吼道。 安羽顿了下,傻眼地直睇着他……他的五官立体,俊魅如仙,尤其是那双眼,面对她时,总是只有真实,真实的不耐,真实的嫌恶,真实的喜爱……如此陌生又熟悉的人,他却说,他是苏秦…… “你……你怎么会知道苏秦?你是不是在哪里遇见他了?”他不可能是苏秦,但也许他曾见过苏秦。 秦文略轻抚着她的颊。“我就是苏秦,与安羽商业联姻的苏秦。” 那铿锵话语犹如一记响雷,打在安羽的脑门上,教她恍惚了起来。当初,她选择和苏秦结婚,是因为苏秦是集团大股东的儿子,为了巩固经营权,所以两人才会商业联姻,而在结婚当晚,苏秦醉醒后,性情截然不同…… “怎么可能,你又不是穿来的,你原本就属于这里,你怎么会是苏秦?!”她不是没怀疑过,可问题他一直是生活在这里,他记得所有的点滴,他怎么会是她的老公! “我原本就属于这里,安羽,我是追逐你而去的,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掌心的痣可以牵引咱们,我会找到你,一定会找到你!”他摊开她的手,大小的掌心里皆有一颗红痣,但他手中的红痣是后天加工,显得粗糙而令人不舍。 她直瞪着他的掌心,想起苏嬷嬷说他为了苏芸娘而在掌心烙下的痕迹……他对掌心痣的热衷简直像是入魔了一样,当年她与苏秦结婚时,苏秦始终淡漠疏离,直到有一天瞧见她手心的红痣,他才开始慢慢地接近她。 第8页 所以,他爱上的只是掌心有痣的女人,他只是对自己下了暗示,不断地寻找掌心有痣的女人。 “你现在要找的到底是谁?是苏芸娘还是安羽?”她冷声问。 “都一样。” “不一样!我不是苏芸娘!”不要让她的思念和爱情变成笑话! 因为爱到无法自拔,她才会恁地不舍他,她念他想他,可如今她才知道他是透过她在思念其他女人。 “对,你不是芸娘,完全不同的面貌,不尽相同的脾性,却始终吸引着我,哪怕我早知你手心有红痣,但教我想亲近你的是你鲜活的神情,深藏在骨子里的傲气……当我以为你心底的人是贺二少时,我妒嫉不已!” 安羽怔怔地望着他狂乱的神情,小手直揪住襟口。 “就算是在牙行再与你重逢,尽管我认不出你,可是却总是忍不住在意你,安羽,唯一只有你才能教我心动,哪怕没有掌心痣为凭也一样,我认为的掌心痣……是会将我俩牵系在一块的红线。” 安羽沉默不语。 他说的她都懂,因为愈是与他亲近,愈能发觉他和苏秦的相似,但也不是那般相似,毕竟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环境里,多少还是改变了人的脾性。就算如此,她还是无法克制的关心他,于是一边担心着自己会出轨,一边又放不下他。 她给自己找了千百个理由,告诉自己,欣赏他只是因为他的痴情,因此愿意成为他的知己,但其实她早已被他吸引。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会是她的苏秦。 “你当初为什么都不说?如果你曾跟我说你的来历,咱们早就可以相认了。”她哑声喃问,不是抱怨也没有愤懑,只是有点遗憾他们多绕了一点路。 “我怎么敢说,我怕要是一说出口,老天听见了,又将你带走,或是将我送回原地,我能去哪找你。”他有些近乡情怯地握住她的手,嗓音沙哑。“你可知道,在你走后,我在那里独自活了二十年……二十年没有你的日子,我独自一人白了发,只有影子相伴,你不能想像二十年没有你的生活有多可怕,当我带着孩子到你坟前扫墓后遇到死劫,清醒后,竟又回到了原本的,原本的生活……我混乱了,我常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你走了,我独活了二十年,而后我又回到了芸娘死后的日子……我仿佛面临了你两回的死去,觉得自己像是快疯了……” 安羽踮起脚尖环抱住他。“苏秦,对不起……”他刚清醒时的混乱癫狂,她是亲眼目睹的,如此情深岂能不教人动容,尤其如今知晓他的混乱都是因为自己,更教她心痛。 她就怕苏秦会跟他一样,岂料,他就是苏秦。 “人,生死于情者也;情,不生死于人者也。人生,而情能死之;人死,而情又能生之。”他喃念着,俊魅的眸早已殷红一片。“安羽,你不是我,你不懂得我一再寻找你的空寂凄凉……你总说你会回头,可你总是不回头,你总是不回头看看我,你总是丢下我!” 安羽倔强的眼浮上一层水雾,抿紧的嘴凑近他,亲吻他滑落的泪。“对不起,我……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我……” 话未尽,她已遭他封口。 那是记忆中的吻,他总是先亲吻她的唇,轻柔地吻着唇角,才撬开她唇齿的钻入她的唇腔之中。 苏秦……真的是她的苏秦。 她环抱住他的颈项,他越发放肆地吮缠着她的舌尖,像是要将她吞噬一般,不断地追逐,像阵狂风暴雨般吻得她快要喘不过气。而她却享受他的放肆,开始拉扯着他的衣襟,迫不及待想要与他合而为一。 秦文略一把将她给抱上了床,撕开了她的襟口,她哑声骂道:“这袍子很贵的!” “往后不准再穿其他男人给你的衣服!”他恼声警告,惩罚性地朝她的唇一咬,大手已经褪去了她的抹胸。 安羽娇声喘吟着,解着他身上的系绳,褪去他的外袍,却蓦地发现—— “你身上怎么还缠着布巾?”都过了多久了,这伤竟然还没好? “不碍事。”他哑声喃着,动手扯掉了她的裤子。 “真的不……”话未尽,她倒抽了口气,肌肤贴触,她意乱情迷,渴望得到更多。 她的回应对他是最大的鼓舞,久别重逢的喜悦教他没多细想。 “苏秦,痛……”她推拒着他,不让他再进一步。 处子……他们都忘了这具身体可能还是个处子!他们同衾共枕十年,夫妻间的默契只消对方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却忽略了这个最可怕的状况。 急着寻欢,却是落得进退两难的下场。 秦文略粗喘着气息,教他只想一逞,但他却无法漠视她的痛楚,只能隐忍着静伏着。 安羽紧攒着眉,感觉身体像是快要被撕裂一般,体内被一股饱满又炽热的力量给充塞着,便听见他又闷哼了声,她微张眼看着薄汗密布在他脸上,不禁爱怜地轻拭去他的汗。 “还疼吗?”他哑声问,不住地啄吻着她的唇。 “好一点了。”她回应着他的吻。一直以来,她很喜欢他这样吻她,像个淘气鬼般地骚扰她,当她想反击时,他又张口钻进她的唇腔内勾缠着。 而这一次,她反客为主,主动地亲吻他,邀约他,舌忝过他的喉结,轻啮着他的锁骨,双腿勾上他的腰,催促着他。 从尖锐的痛楚化成了钝感的酥麻,她毫无招架之力地任他攻城掠地,一再索求,汗水淋漓地烫着她,教她恍惚疯狂,啃咬他的肩头,她才失去意识昏厥了过去。 当安羽张开眼时,一时间搞不清楚今夕是何夕。 纱窗外的天色有些暗,而床边压根没有半个人,唯有身上像被人打过般的痛楚最为真实。 “苏秦?”她疑惑喊着,艰难的坐起身,发觉身上竟穿着衣物,虽然只是抹胸和亵裤,但床上似乎已经整理过了,她身上也不感觉半点粘腻。 正疑惑着,脚步声接近,她赶忙拉起被子将自己包好,门一开,竟见是秦文略端了个木盘进门,右手还夹了个包袱。 “……你去哪了?” “去吩咐牙行的厨房帮你弄吃的。”他说着,将木盘往桌上一搁,从包袱里取出一套衣物。“我先帮你把衣物穿上。” “你上哪去找衣物?”她坐起身,毫不扭捏。 “我让李叔昂先去找一套凑合着。”他眸色一黯,随即替她穿上月牙白绣缠枝月季的交领襦衫。“我知道你最爱月季,所以要他找一套绣有月季的夏衫。” “你还记得?”她爱娇地往他胸口一贴。 他吻了吻她的发顶。“怎么忘,不管是你还是芸娘都偏爱月季,王府里也有月季,品种不多,但正盛开着,改日带你回王府赏花。” 安羽不禁一顿。 “怎么了?”他敏锐地察觉她的犹豫。 “我……不好回王府。” “你才是我的王妃,总有一日得跟着我回王府。”秦文略语气霸道地道。“至于谈家,我自有打算。”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霸道,毫不过问我的想法?”她故意用手轻戳他的胸口,却听他闷哼了声,蓦然想起他的胸口上还缠着布巾,赶忙解着他衣襟的系绳。 “你这是在做什么?莫不是又在邀约我……”他嘶了一声,只因她很不客气地往他胸口又拍了下。 “什么时候了还玩?”拉开他的袍子,就见布巾已经换过,但布巾上方一直到肩头附近全都密布着齿痕,教她不禁羞赧地垂下脸。“咳,那个也得上药才成,不过你得要先告诉我,怎么你的伤过了这么久还没好。” 第9页 “要不要先穿上裙子再说?”他的双眼失控地直瞅着她玉白的双腿。 安羽满脸羞红地抢过裙子穿上系好,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快说,别老是想转移话题,把能说不能说的全都说了。” “先吃点东西再听我慢慢说。”他轻而易举地将她抱到桌边,木盘里搁着简单的四碟清爽小菜和两碗白粥。 “说。”她替他挟菜,等着下文。 “听徐贲说,我刚回府时,有人趁乱对我下了毒。” “嗄?没有逮住人吗?” “逮住的通常都是死人,大概是我那一口气含得太久,有人等不及了,才会收买下人行凶,至于是谁下的令,之于我一点意义都没有,反正从那之后,苏嬷嬷就不允许任何人随总踏进主屋,可因为中毒,收伤收得极慢,但已经不成问题。” 安羽皱紧了眉头,没了食欲。“这种日子到底要人怎么过?”这是内忧外患一起来,把人往死里整就是了。 “你别怕,这事也差不多快告一段落了,不会有事。”见她不动筷,他索性亲自喂她进食。 安羽嚼着菜,睨他一眼。“还说呢,皇上不是要你办军需,这又不是什么好差事。” “不是什么好差事,也不见得是坏差事。”秦文略喂上瘾似的,一口接一口地喂着她。 “哪怕没办成,也不见得是坏事。” “怎么说?” “说来话长……”他沉吟了声,拣了重点道:“其实,你以为这所有事都是皇上策划,其实不然。”见她压根不信的怀疑目光,他不禁苦笑,“你也知道前年二王爷秋狩时遭袭一事吧,其实那桩事,要是我没猜错,应该是他自导自演。” 安羽惊得连手中的筷子都掉了,还是秦文略帮她捡起,擦拭过后再交到她手中。 “很意外吗?其实这种把戏在宫中算是常见的了,而且效果向来不差,通常可以一箭数雕。”再给她喂了一口菜,他才慢条斯理地道:“他自伤,箭头必定瞄准其他皇子,聪明的,就得趁这当头赶紧运筹帷幄,好比六王爷,认为箭头届时必定会瞄向最有恃无恐的四王爷,所以他的敌人就只剩下我,当然得想尽办法伙同户部,拦劫兵部运粮,只要西北断粮,我就只有等死一条路了。” 安羽紧握着筷子,简直有股冲动要杀人了。“这是怎么着,就算是同父异母,好歹也是同血缘同血脉的兄弟啊!” “你错了,安羽,打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只能是敌人。” 第十一章再续前生未了情(2) 听他说得那般云淡风轻,安羽不禁悲从中来。母早逝,父不亲,手足皆敌,这是什么样的破人生! “而皇上他不过是冷眼旁观,再从中策划,先拔了四王爷舅家势力,再彻底铲除了六王爷一派,如今……” “开始对付你了吗?”安羽紧张地握住他的手。 秦文略笑柔了魅眸。“还早,皇上的儿子又不是只有我,也许我该要庆幸我的舅家早已势微,而我在朝中向来独来独往,相近的人都不是掌重权的官员。” “可是你要采办的军需……” “其实,这可以说是一个幌子。”怕她担忧,他索性全盘托出。 “嗄?” “去年户部和兵部联手断援粮,但怪的是拨出去的银两没了,该购得的军需也不见踪影,你认为这是怎么回事?”秦文略笑问,期待她的回答。 安羽攒眉细想了一会,猜测道:“一般来说,公司总务或高阶管理人会挪用资金或收收厂商回扣,都是惯用的手法,而像这种大胆亏空军资断不可能没有采买仟何物品,必定足采买了一些,又吞了部分的银两,可是……如果是我,我采买的必定是最无关紧要的,如此可以吞下更多的银两。” “果真是个钱精。”秦文略叹道。 “这是夸奖吗?”安羽板着脸问。 “当然是,我的老婆、我的王妃是最聪明的,说的更是一针见血,所以这一次我要采办的军需,全都是最无关紧要的,这是个钓饵,希望藉此查出兵部编列的那笔军械和大半的银两。”秦文略宠溺地将她抱坐在腿上,亲吻着她的发。 “钓饵?” “藤和麻,这两样是军需里头价格最低廉,但买办上最费时间,假设当初买办根本就没有购买,我不可能现在寻不到货,这意味着当初货是买着了,但并没有送到西北,至于货会在哪里……只要找到货,就能找到幕后主使者。” “所以你一直故意放出风声说欠缺这两样?”见他点了点头,她不禁道:“可是如果我是主使者,我才不会拿出来卖呢,这岂不是傻得让人给抓到辫子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军需的藤和麻数量非常惊人,尤其以藤来说,需要囤放之处相常人,只要我地毯式的搜查还怕找不着?如果我是主使者,我就会假造路引和商队,佯装是南方商旅北上卖藤。” 安羽楞了下,蓦地想到昨日的事—— “昨天四王爷来时,我适巧接下一笔藤商的买卖,那路引上写的是南方鲁阳城!” “真的?”他诧道。 “真的!我原本要差牙郎带着那位邢大爷住在西院别馆,可那位大爷说他已经订了客栈,牙郎知道是哪家客栈!”安羽喜出望外,没想到自己竟然意外帮上忙,不禁笑咧了嘴。 “待会我就跟二爷说,让二爷去处理。” “你少跟他接触。”秦文略说风是风,随即变了脸。 “苏秦,虽说二爷有点不太寻常,但他确实是个好人,要不是他收留我,我哪还有法子出现在你面前。” “就算如此,往后也不许你和他勾肩搭背的,成何体统。” 安羽像是想起什么,从他怀里站起,撇了撇唇道:“说到勾肩搭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拉着她落坐,她却不肯,秦文略不禁微扬眉等着下文。 “听说七王爷恶染人妻,不知道这事真不真?”所谓三人成虎,她是见识过的,尤其是满京城的人都这么说,而且说得煞有其事,仿佛亲眼目睹。 “什么人妻?” “三爷,原是李三爷,如今认祖归宗回武平侯府的宋三爷,他的妻子,似锦。” 见她冷沉着脸质问,秦文略不禁有些啼笑皆非。“原来惹出这些流言,莫怪宋綦那小子对我如此不满。” “你还没回答我,转移什么话题。”安羽没好气地掐着他的脸。 秦文略任她掐着,趁隙一把将她抱入怀中。“似锦是宋綦之妻,我的义女,外头没人这么说吗?” “有啊,可问题是谁会认一个年纪那么大的义女来着?”要知道,有些所谓的干爹干女儿向来是关系匪浅的。 “可她真的是我的女儿唯安啊,哪怕如今父女年纪相近了些,我还是跟皇上求了恩典,非要她今生也当我的女儿不可。”秦文略很理所当然的说。 安羽楞住了,水灵灵的眸眨也不眨地直瞅着他。“唯安?” “嗯,咱们的小女儿唯安,那个喜欢缠着你睡觉,连字都难识的唯安,她在那场死劫里陪着我一道归来。” 瞧她还傻楞楞的,他不禁轻掐她的秀鼻。“她长大了,还成了小有名气的画家,正月时,永定侯拿了幅画给我,我一眼就认出是唯安的画功,循线找去,才与她相认的。” 当然,至于他的出现是怎么让女儿和女婿误解闹翻,这些就不必说了。 “真的……”她呐呐地道。“那个漂亮的唯安长大了……对了,怀安呢?” 秦文略神色一黯,随即打起精神。“不晓得,但也许她也在这儿隐姓埋名地活着,只是尚未相遇罢了,毕竟能遇见你已经在我意料之外,我从不敢奢望,但,如果连你都能和我重逢,找到怀安或许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第10页 “所以,我们一家四口也许可以在这里团聚了?” “会有那么一日的。”秦文略不禁将她紧拥入怀。“不过你想不想先见见似锦?” “我见过她,好几次。”她闷在他怀里说着。这是什么命运,女儿就在她面前,她却浑然未觉……“她是个性子很温良的孩子,说起话来总是客客气气,没有架子更不会颐指气使,那回你还和她一起到黑市看拍卖呢。” “怎么了?”听出她的语气古怪,他不禁低声问着。 “苏秦,我们真的可以幸福吗?可以接续那份来不及的幸福吗?”她怕,怕老天给了她一些又会剥夺她一些。 “前生未了之缘偿之来生,有什么不对?你别胡思乱想,老天让我们相遇,又岂会再让咱们分离,不会的。” 是她胡思乱想吗?还是因为突然太幸福,反教她恐惧了起来? 以往总是空荡的手,因为不冀望,所以没有得失心,但她现在拥有太多,却莫名地害怕了,就怕被迫割舍。 渡舫在夜色里静静行驶,渡舫上的灯火倒映在城南的碎浪江,仿佛是天上的繁华星子坠落江面,灿亮醉人。 “老爸最近不是正忙着采购军需,怎么会邀咱们坐船游河?”坐在舱楼里,似锦低声问着身旁的宋綦。 “我也不晓得。”宋綦耸了耸肩,扬笑贴了过去。“反正你也没游河过,趁这机会赏河景也是不错,待会到了江心会有不少卖巧食的水上人家,我再差人送几样上船给你尝尝。” “嗯。”似锦喜笑颜开地往他颊上亲了下。 “咳咳咳……” 一阵咳声响起,宋綦侧眼睨去。“既然病了就早点回家歇着,凑什么热闹呢你。” 李叔昂那双桃花眼耍狠的瞪去。“船,是我的,游河,是我准备的,船上布的人手,全都是我安排的,刚才那一桌饭菜是我让照云楼的厨子上来煮的,你敢要我走?!”过河拆桥也犯不着这般狠。 宋綦撇嘴啐了声,似锦赶忙将他推到一边。 “二哥,你什么时候跟王爷走得这般近,替王爷张罗这些?”似锦噙着暖暖笑意,嗓音软绵绵地问。 李叔昂被安抚得满意了,才道:“王爷既然看重我,我当然就多使点力。”当然,这内有隐情的部分,他才不会傻得提早爆料,让自己变成炮灰。 “是不是王爷军需的部分二哥都帮着张罗好了?” 宋綦一把将她的脸扳回来。“替王爷张罗军需的是我,关他什么事。” “喂,谁说不关我的事,那黄藤的部分,我已经帮王爷搞定了。”李叔昂笑得万分得意,双手一摊就准备损人。“喏,你忙了多久,就不见成效有多少,瞧瞧我也不过几天功夫就搞定,也莫怪王爷看重我。” “二爷,黄藤是我搞定的。”舱门口,走在秦文略身后的安羽忍不住开口,讨回自己的功劳。 李叔昂一脸怨妇般的神情瞪去。“你的功劳就是我的功劳,你连这么点小事都不懂,不是要教我伤心的吗? 况且后头的事是谁处理的,你倒是说说。”好比派人盯着那藤商邢爷,再不着痕迹地将他拐进那座赌坊里,让他醉生梦死忘了大事,这可都是他的血汗功劳,再怎么样也要记上他一笔。 “所以,本王该怎么谢你,嗯?”秦文略一入席,笑意不达眸底地问。 “哪里说谢呢,这都是小的该做的。”李叔昂偷偷地挪了位子,避开秦文略那想杀人般的目光,只可恨这座舱楼小了点,他能闪的空间有限,逼得他只能趁着丫鬟上茶,赶紧充当小厮给他倒茶。 秦文略哼了声收回目光,瞧安羽已经坐在上座,抚着那把黑市上叫卖到一万两的琴,缓缓地拨动琴弦。 似锦顿了下,回头望去,对上安羽噙笑的目光,她朝她点点头,随即疑惑地凑向秦文略。“老爸,怎么突然有雅兴让人弹琴?” “既是登船游河,自然要附庸风雅。” “如果是要附庸风雅,应该是老爸弹呀,我已经好久没听老爸弹了呢。”说着,不自觉地贴在他肩头上撒娇。 李叔昂见状,偷觑了眼脸色逐渐发黑的宋綦,心想明天应该再编派什么样的小道消息,吸引一些客倌上牙行。反正宋綦欺负他较多,他编派他一点小道消息,也算是礼尚往来而已。 “好啊,我和安羽合奏一首给你听听。”秦文略一时兴起,掀袍坐在安羽身旁,由安羽拨弦,他按弦。 似锦疑惑地看着两人合作无间的合奏,温润的琴音如潺潺流水入泉,那般宁馨抚慰人心,一会拂音向上似飞瀑棚滂,波涛翻涌,一会儿又颤音连鸣,两人两手竟能合作得天衣无缝,两人之间一个眼神便能心神交会,默契浑然天成,教似锦攒紧了眉头。 “怎么了?”宋綦在她耳边问。 “老爸……” “难不成你是瞧王爷与人合奏心生不满?”他可是很乐见能多个人吸引秦文略的注意力,尤其是他们琴瑟和鸣的表现,他发誓,他一定会更加把劲撮合两人。 “不是……三爷,两人合奏是很困难的,除了默契更要勤练,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成的。”她才不会小心眼地不让老爸寻找自己的幸福,她只是对父亲与人合奏这事不能理解。 “而且老爸对人的防心很重,为什么会与她合奏?” 安羽她是识得的,虽没说过话,但她见过她在黑市里的表现,非常活泼大方又反应奇快的人。 “也许是因为安羽的琴艺了得,所以吸引了王爷,说真格的,王爷擅琴,倒也够教我意外了。” “老爸很懂琴的,但是更懂琴的是我——” 此时琴音陡地一变,熟悉的乐曲徐徐诉着衷情,教她直瞪着合奏的人,他们含情对视,然后看向她,朝她一笑。 那一瞬间,她内心浮现古怪的冲击,明明是个陌生人,却仿佛是再熟悉不过的画面,脑袋还混乱着,心却像是已经明白了什么,尤其当琴音奏出的是如此熟悉的乐曲,泪水已经溃堤。 “似锦?”宋綦被她猝不及防的泪水给吓慌了手脚。 似锦推开了他的手,走到琴架前,直睇着两人,一把抱住了安羽嚎啕大哭。 安羽紧紧地拥住她,不需言语,刻印在魂魄里的记忆,让她们在这一刻相认。 “……这是怎么回事?”宋綦愕然地问着李叔昂。 “千万别问我,我一点底都没有。”李叔昂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指了指窗外,“咱们要不要先到外头买些巧食?”这种古怪的嚎哭,他想自己该避开一会,往后似锦才不会觉得尴尬。 宋綦望向窗外,只见船已经到了江心,不少水上人家搭着小舟在江心上卖些巧食,正犹豫着要不要起身,底下便听见有人喊道—— “二爷,舱底入水,船尾要沉了!” “放小舟,动作快!”李叔昂不假思索地吼着,转头对着那头,道:“似锦,待会再哭,若凡,你护着王爷和安羽,我先下舱楼看看。” 话落,他已经动作飞快地跳下舱楼。 秦文略望向舱楼窗外,瞥见有艘小舟正偷偷模模地骏离渡舫。 “宋綦,看好似锦和安羽,我下去瞧瞧。” 宋綦正要应允,竟见他轻身一踪跃下舱楼,点地踏过船板,跃上了那艘正要离去的小舟。 似锦和安羽凑到窗边一瞧,就见秦文略毫不留情地斩杀了摇橹的橹手,随即擒住船上另一个人。 两人撞见这一幕莫不面面相觑。 秦文略的狠厉无情,她们直到这一刻才真正见识。 第十二章回府继续扮王妃(1) 第11页 渡舫最终在李叔昂派了船工下船底关了几扇水密隔舱后,阻止了渗水,让渡舫保持一定的平衡,安全地将人载回渡口。不过他们下船时,多了一个人,便是秦文略逮着的贼人。 回到李家牙行,待秦文略稍稍使了点手段,那人便将一切都给供出,随即让李叔昂帮他把人送回七王爷府,交给应多闻处置。 “水贼?”安羽诧问。 “嗯。”秦文略回房便将这事给交代了,径自倒了杯茶,坐在安羽身旁。“似锦呢?” “三爷先送她回宋府了。” “还叫他三爷?他什么货色。”秦文略啐了声,打从心底讨厌宋綦,没什么特别原因,纯粹是因为他未经允许便娶了他的女儿。 安羽没好气地睨他一眼,心知他的不快是为哪桩。“三爷待人极好,他护唯安护得紧,反倒是……今儿个的事真的是水贼所为吗?”她待在牙行,接收的消息是四面八方,假设碎浪江上有水贼,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怕是谈家不顾他人死活派人追杀她,她更怕因为自己累及无辜。 秦文略脸上笑意不变,软声安抚。“嗯,这批水贼是受六王爷牵累的一些人,因心生不满而成了水贼,你也知道查办六王爷一事,是我和都察院所为,自然成为被怀恨在心的对象,说穿了是我连累了你。” “那你要不要紧?你身边要不要再多带一些人?”安羽担忧不已地道。 一个谈家都敢恣意妄为了,更遑论是皇族之间的仇恨。 “放心吧,打从那回在照云楼着了道后,我只要离开王府,就会有暗卫躲在暗处保护我。” “真的?” “真的。”他好笑地蹭着她的鼻头。“不过今儿个的事我得要禀明皇上,所以今晚我就不留在这里了。” “也是,你一天到晚都窝在这里也太不象话了。”打从几天前她就一直赶他回王府,偏偏他就是不肯。 她也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思,饶是她也盼望能与他朝暮相处,可问题是他的身分尊贵,再加上现在朝中有太多双眼都注意着他的动态,他一直窝在这里也不妥。 “你倒是很舍得。”他咂着嘴。 “有舍才有得,我要的是天长地久。” “你说的是。”他不舍地将她拥入怀里。“是我没用,太过眷恋儿女私情,有些事也确实该做个了断。” 好比……谈家。 “什么事该做了断?” “总得想个法子让你名正言顺地回王府,老是让你待在这里,象话吗?” “可是谈家那头……” “放心,要对付谈家还不简单,直接交给都察院处理便成,尤其是之前左都御史弹劾谈庸虐杀庶女弃尸乱葬岗,光是这一点就可以拿掉他的乌纱帽,我可以要胁他,要他把谈三带回去。” “你是想要我回府继续假扮谈三?”安羽有些意外。原本她以为他会休了谈三再迎娶她。 “这一点必须委屈你,因为唯有这么做,你才能算是御赐的正妃,谁也撼动不了你的地位,只有让你成为正妃,我才能无后顾之忧。” 安羽思前想后,明白他的顾虑,怕她的出身太低,又加上她在外头抛头露面,他就算要迎娶她,顶多也只能是侍妾身分。一个王府侍妾,说不准一进府就被斗死在后宅里,而且王府没了正妃,改日皇上一时兴起又赐了正妃,那不是逼他进退维谷。 “至于另两个女子我自有打算,你不用担心。” “你可别乱来。”今晚她被他的狠劲给吓到,哪怕距离有点远,但她亲眼瞧见他手刃人命而面不改色,就连似锦都被他吓得脸色苍白说不出话。 “放心,我自有打算,你早点歇息吧。” “嗯。” 秦文略回到七王爷府,沐浴饼后,将应多闻唤来,确定已将那人押在王府的暗牢里。 “不知王爷留下那个不入流的杀手有何用处?” “咬死谈庸。”秦文略笑了笑。“你派人把跟这个人接头的人全都找出来,明儿个一并送到都察院。” “王爷如此做会教都察院以为谈庸派人暗杀王爷。” “就是要都察院如此认为,这事是要都察院先弹劾了谈庸,再将谈庸交给刑部审理,届时派人盯着,瞧瞧谁去跟谈庸接触。” 应多闻沉吟了会,随即应声离开。 秦文略垂敛长睫,他走这步棋,是他认为谈庸绝不可能道出李代桃僵一事,毕竟庶女代嫁,谈庸可是欺君杀头大罪,可以判立斩,但暗杀他的罪名刑部审案不会那么快,谈庸还有机会向外求救,而他要知道的就是这个。 思索片刻,他随即起身,守在书房外的徐贲随即问:“王爷要回寝房休憩了?” “不,我要去屏香苑。” 徐贲脸色微变。实在是近来的王妃像是变了个人,难相处到连苏嬷嬷都觉得受不了,王爷也曾言明不准王妃进主屋,现下这时分竟反而要去屏香苑? 疑惑归疑惑,徐贲也只能跟着他进了屏香苑,再和一干婆子丫鬟退出了外屋。 秦文略的到来,教正要就寝的谈瑞眉赶紧起身迎接,羞涩地迎向他,正欲替他宽衣时,却听他道:“谁允你碰本王了?” 谈瑞眉疑惑地一抬眼,对上他冷鸷慑人的目光,吓得不禁退上几步。 “你倒是挺有本事的,养在深闺,学了不少手段。”秦文略哼笑了声,坐在锦榻上,掸了掸衣襟。 “我不知道王爷的话是指什么。”谈瑞眉垂着眼,退到离他最远的角落。 “本王会让你明白的,敢暗杀本王的妻子,不管是谁,本王都不会放过。” 谈瑞眉惊愕的抬眼,见到他瞬间变得噬血的神情,吓得跌坐在地,动也不敢动,就怕下一刻他便会要了她的命。 然而,他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冷冷地瞅着她,看得她心惊胆跳,惶恐不安却连出声都不敢,就这样,直到天欲亮时,他终于起身离去,而她也浑身冷汗地昏厥在地。 待文嬷嬷进屋,发觉不对劲,召来大夫,才知晓她竟是被吓出病来,这一病还病得不轻,整个人恍恍惚惚,梦呓不断,又哭又喊,简直像是疯了般。 文嬷嬷急得向谈家求救,岂料谈太太也因为谈庸中午时被押进刑部候审而昏厥过去,一时间谈家竟无人能作主,看似垂手可得的富贵荣华,转眼消逝。 外头艳阳灿灿,安羽落落寡欢,托着腮直睇着亭外快要被太阳给晒蔫的石榴花,感觉就跟那几丛石榴花没两样。 “吃点东西吧。” 石桌上突然摆上几碟小点心,安羽懒懒抬眼,懒懒地喊了声,“二爷。” “别再叫我二爷了,至少在王爷面前不准这般唤我。”李叔昂恶声恶气地警告着,先替自己斟了杯茶,再将点心推到她面前。“多少吃点,要是王爷突然来了却发觉你瘦了,这笔帐还挂不挂在我头上?” 要知道秦文略回王府的那天,特地嘱咐过他,要好生照顾安羽,要是她掉了根头发,都会唯他是问,害他每天都硬着头皮溜进她房里,将掉落的头发全都拾起。 “哪那么夸张。”安羽哈哈笑着,试探性地问:“二爷,黑市一月两期,算了算上一期没开,这一期也该再开张了吧。” 她没事干浑身像是没了活力,觉得自己快要废了一样。 “你想也别想,这事我会差人去做,横竖你已经不是牙行的人了。” 拜托,谁都看得出她在王爷心中的分量,往后就算混不到一个侧妃,但要当个妾室也是成的,这状况下谁敢要她再抛头露面,至少他不敢。 第12页 “二爷……”她趴在桌上无病申吟着。 “反正王爷没开口,你就别想要我点头。”李叔昂硬将桃花脸挤成了地痞恶煞模样,连喊价都不让她喊。 安羽自知无望,只好挑了块糕饼尝着。 倒也不是她爱钱成性,实在是这世道上唯有钱才有安全感,再者要是不给她一点事做,她会觉得好空虚。 虽然唯安每天都拨点空闲到牙行探视她,和她说点体己,聊聊现在的点滴,但毕竟唯安已经出嫁,总不好一直陪着她。所以当唯安一走,她就会闲得不知道要做什么,整个人连动都不想动。 她食之无味地尝着,原本是没什么食欲的,谁知道这糕饼甜中带酸,教她忍不住又挑了块,吃得津津有味。 “二爷,这是什么口味,挺好吃的。” “李子糕,今年李子大丰收,价格低廉到不行,我收了一堆,酿了酒还做了蜜饯,厨房就顺便当材料作了些糕饼,你要是喜欢的话——” “呕……” 他话都还没说完,她已经冲出亭外狂吐了,当场吓白了他的脸。别闹了!他本来是想弄点姑娘家喜欢的甜点讨她欢心,改天在王爷面前替他美言几句,别老是拿看尸体般的眼神盯着他,看得他恶梦连连,可谁知道她竟吐了……天啊,该死的厨子,不把他害死是不甘心是不是?! “安羽!” 那紧张的唤声一起,李叔昂身在艳阳之下突觉寒意窜上了背脊,教他冷不妨地打了个寒颤。 老天啊!为什么要如此整他?为什么偏偏在安羽吐的时候,这多日不见的秦文略突然出现了……救命啊! 李叔昂如临深渊,觉得自己像是站在尖锥上,只要屋里传来一丁点坏消息,他就准备要跳崖谢罪了。 可问题是他有万贯家财还没用尽,得给他一点时间,把家产托付给几个信得过的人,要不他那唯一的儿子该怎么活,说不准会被他大哥给侵占,他那可怜的儿子就要露宿街头…… “有喜?!” 有喜?!李叔昂回神,耳朵都快要贴到门上,随即低声问着身边的随侍。“燕回,方才里头是不是说了有喜?” “……是,二爷。”燕回眼皮抽了两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有喜……指的是有孕?”李叔昂问得万分慎重。 “是,二爷。”燕回已经开始掏耳朵,毫不客气地显露不耐。 “那就是安羽有孕了?” “不然咧?”里头只有安羽、七王爷和大夫,难不成会是七王爷有喜喔! “太好了!”他的万贯家产不会被侵占,他的儿子也不会流落街头了。 燕回睨了他一眼,斗胆问:“安羽有喜,应该不会跟二爷有关吧?”虽说觉得不可能,但还是问一下好了,谁要他开心得像是又要当爹了,毕竟他头一回当爹时,感觉比较像是死了爹一样。 “你想害死我不成?”李叔昂狠狠瞪向他。 燕回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正要回嘴,就见房门已被拉开,大夫让秦文略恭敬地送到外头,李叔昂赶忙迎上前去,“大夫,不管是要什么养胎的药材尽避说,再珍贵都成,都算我的。” “关你什么事?”秦文略没好气地道。到底谁才是孩子的爹,安羽的事还轮得到他张罗? 李叔昂压根不气馁,自动自发地送大夫出去,还差了燕回跟着大夫回医馆抓药。 房间里,秦文略轻握着安羽的手。“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适什么的?” “还好,就觉得懒懒的。”安羽笑着,眉头却微锁,不知道这孩子这当头来,到底是福还是祸。 “别担心,一切有我在,没事的。”秦文略轻吻着她的唇角,再为人父的感觉同样的令他感动。 “听说谈庸的事,刑部已经开始审了。” “嗯。” “王爷,你不会有任何危险吧?”她担心他在外树敌又疏于防备。 “不会,有了你,我会想尽办法活下去,而且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你。”他的心很贪,失去太多就渴望得到更多,而谁都不能剥夺他得到幸福的权利,要是谁敢挡在他面前,他会不择手段地铲除,谁都一样。 “苏秦,你行事要三思,千万别犯了任何禁忌。”他那噬血的眼神,教她想起他毫不手软的杀人场景,就怕他会为了她而失去理智,犯下错事。 秦文略笑暖了黑眸,挠着她秀巧的鼻。“放心吧,这两日我正在想要接你回王府,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这样好吗?” “当然好,把你搁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又有苏嬷嬷照顾你,我才安心。”他不能让她没名没分地待在外头,也不能急于一时将她带回府,这会府里整肃得差不多了,也该让她回王府,当家作主了。 第十二章回府继续扮王妃(2) 掌灯时分,一辆马车缓缓地停在七王爷府正门,秦文略牵着一名少年郎下了马车。 徐贲早已恭候多时,一见秦文略便迎了上去,再见他身边的少年郎,眸子突地一亮,朝她施礼。 “谈家人来了吗?”秦文略问。 “半个时辰前到了。” “让你办的事呢?” “奴才办事,岂有让王爷不放心之处。” 安羽听着,不禁拉着秦文略低问:“你葫芦里到底是在卖什么药?” 瞧徐贲那眼神,一眼就认出自己却压根不意外,那就代表苏秦早已经将谈家李代桃僵的事告知他了。徐贲是个信得过的人,告诉他倒是无妨,但到底又交托了他什么事,这才教她好奇。 “一会你就会知道了。” 他们沿着主屋的廊道往北而去,就在进屏香苑前的腰门前,苏嬷嬷就站在那儿,一见秦文略,随即朝他身边望去,欣慰地笑了。 “王爷,通往角门的小径已经差了几个信得过的婆子守着,绝不会有任何闲杂人等经过。”苏嬷嬷禀报着,顺手拉着安羽,喃喃道:“瘦了。” “很快就会胖了。”她苦笑道,倾前拥住苏嬷嬷。“嬷嬷,我想你。” “你这孩子……”苏嬷嬷对她怜惜极了。打年初四那日起,王妃突然像变了个人,她便心生古怪,上个月又发觉王妃的掌心压根没痣,禀报了王爷之后,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谈家搞的鬼。 她不禁难过自己竟压根没察觉娘娘的难处,被逼着非逃不可的处境……就说,好端端的怎会有人习惯在脸上抹那么厚的粉,肯定是那两位嬷嬷出的穷酸伎俩! “没事没事。”安羽呵呵笑着。 “嬷嬷,晚点再聊,先办正经事。”秦文略轻声说着。 “王爷说的是,瞧我这婆子竟开心得忘了正事。” 先将安羽带往主屋寝房,秦文略一行人便直接往屏香苑的寝房而去。 守在门外的王嬷嬷见状,赶忙通报,“太太,王爷来了。” 谈夫人赶忙擦了擦脸上的泪,起身迎接秦文略,一见着他,便哭着诉苦着,“王爷,求王爷替娘娘作主。” “到底是怎么了?”秦文略睨了眼躺在床上脸色黑中带白的谈瑞眉。 谈夫人一个眼神,站在床边的一名大夫忙道:“娘娘久病不愈,谈夫人带小的进王府替娘娘诊治,发觉娘娘竟有中毒迹象,禀报了王府总管后,总管假藉要煎药,将药交给了厨娘煎煮,中途故意佯装离开,逮着了一名在药中下毒的丫鬟。” 秦文略朝后头望去。“徐贲,真有此事?” “禀王爷,确有此事,奴才已经将那名丫鬟交由苏嬷嬷处置了。”徐贲必恭必敬地道。 苏嬷嬷随即向前一步。“王爷,那名丫鬟是孟侧妃身边的大丫鬟,名唤浴蝶。” 第13页 “属实?” “确实属实。” 秦文略沉吟了下,一脸痛定思痛地道:“徐贲,将那名丫鬟押进宗人府,说明原由,将孟寄兰从玉牒上除名,再请孟家人将她接回,嫁妆全数退回。”话落,看向床边那位大夫,道:“待会得要劳烦大夫上一趟宗人府,将今日之事说个详实。” “这是小的应该做的。” “倒是王妃状况现在如何了?”秦文略走到床边,怎么瞧都觉得谈瑞眉就算救得回来,也只剩一口气了。 “娘娘如今是悬着一口气吊命,小的医术有限,但要是能用宫中的几味珍奇药材医治,肯定是无碍的。” 秦文略轻点着头。“多谢大夫,有劳了,先下去休息吧。” “应该的,应该的。” 徐贲随即上前领着大夫往外走去,门半掩着,可见苏嬷嬷依旧候在外头。 “多谢王爷替娘娘挣了口气,可如今还欠缺几味药,能否请王爷赶紧将药给备足?”谈夫人面貌憔悴,泪痕未干,这几日为了相公和女儿简直教她快愁煞了心,此刻对秦文略的作主感到满意又窝心。 秦文略回头坐在锦榻上,噙笑道:“药的问题谈夫人不用急,眼前倒是有一桩事,本王想和谈夫人商量。” “什么事?” “何时将谈三送回谈府?” 谈夫人狠狠地颤了下,疑惑自己听见什么,侧眼望着屋里的嬷嬷,就见两个嬷嬷也一副见鬼般的神情。 “王爷……这是在说什么?”谈夫人慌了手脚,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了上来。 “谈夫人该知道,谈大人心狠手辣,虐杀庶女,埋尸后山,这事在刑部里已经开审,如今要是再加一条欺君之罪,你认为谈大人还能走出大牢吗?”秦文略好心提点着。 谈夫人吓得踉跄几步,还是王嬷嬷眼明手快地将她给护住,才没让她跌坐在地。 “我……我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谈夫人脸色苍白,支吾其词。 “你不知道?那好吧,这事明儿个本王就禀报皇上,谈家李代桃僵,不愿嫡女冲喜,让庶女顶替上阵,一见本王身子好转,立刻让嫡女与庶女交换,甚至一路追杀庶女欲灭口,就连本王都不放过,这几条罪状,够谈家满门抄斩了!” 谈夫人吓得双眼发直,身子颤若落叶,脑袋一片空白,压根搞不懂这事怎么突然急转直下,变成了如此结果。 “谈夫人,你要是厥过去了,待你醒来,就准备替你的女儿准备后事,再过两日,御史会上门抄了谈家,午门处斩!”一想起谈家人的狠心,竟连安羽逃离王府了还不放过,要不是他适巧在她身旁……贪婪的谈家如此泯灭人性,他只想先杀之而后快,一个个他都不会放过! 谈夫人蓦地跪倒在地,嚎哭着求饶。“求王爷网开一面,放过谈家。” “很容易的,谈夫人,就照本王说的,将谈三接回府,本王非但不会揭露此事,甚至还会进宫求药材救谈三,这笔买卖怎么划算,你心底的算盘该已打得精细了。”秦文略居高临下地笑睇着她,眼神却是寒霜刺骨。 于是一刻钟后,一位御医进了王府替谈瑞眉诊治,立即回宫取药材,约莫半个时辰,药材一送到,秦文略便让两位嬷嬷扶着谈夫人先上马车,苏嬷嬷带着几个粗使丫鬟,连着被褥搬着谈三往通往角门的小径走。 确定人都离开了,苏嬷嬷才回来禀报,顺口问:“王爷真打算就这样放过谈家?”不是她心思歹毒,而是她在宫里见多了,留了生路给人,很多时候是换不来他人的洗心革面,反倒是更可怕的心计谋略。 “怎么可能。”秦文略哼笑了声。 曾经伤过安羽的人,曾经可能的任何威胁,他都不允许再度发生,而最明快的做法就是斩草除根。 主屋寝房里,安羽正与玉露相见欢。 “小姐!”玉露紧紧地一把抱住她不放,开始低声啜泣着。 “你这是在做什么?难不成她们真欺了你?”她拍着玉露的背安抚着。 “没有,顶多是给了些白眼,反倒是听雨和数雨姊姊竟被三小姐卖给牙人,我趁着牙人来之前,赶紧将小姐之前寄在我这儿的银两交给她们,还请苏嬷嬷帮忙,替她们找个遮风蔽雨之所。” 安羽眨了眨眼,忍不住赞美她。“好你个玉露,这么做就对了,你做得很好很对,小姐我真以你为荣。” 玉露露出一个憨厚的笑。“我只是照小姐说的去做而已。” “能遇到你,真是我的福气。”她忍不住紧拥住她。 正因为有玉露,才能让她还保有一份本性,因为她坚信人性不会是绝对的黑,偶尔也会出现白子的。 “能跟着小姐才是福气,三小姐一来,马上把王府搞得乌烟瘴气,苏嬷嬷老是问我这到底是怎么了,我能说什么呢?” “唉,她呀……”安羽哈哈干笑着,对谈瑞眉的脾气是有几分认识的。“不管她了,横竖一切都过去了。” “所以真的像苏嬷嬷说的,小姐要以正妃的身分回王府了?” “是啊。”她模了模肚子。“到时候我肚子里的孩子,你可得要帮帮我才成。” 玉露吸了口气,捧着脸问:“小姐跟谁有的?” 安羽佯怒瞪去。“还能跟谁?你把我当什么了?” “可是小姐在李家牙行怎会跟王爷有干系?” “唉,说来话长。”瞧玉露眼巴巴地等着听故事,她只好拉她到锦榻坐下,将这段时日的事道出。 可故事都说完了,却还是不见秦文略进寝房,她便要玉露去屏香苑探探。没一会,玉露溜回来,将那头的状况大略地说过一遍。 “小姐,原来王爷真的很宠小姐呢。”玉露一脸痴迷地道。 安羽却攒起了眉。苏秦是真的打算将错就错,可是如果有一天,谈家豁出去将这事说了,他岂不是等于揽罪上身了? 换言之,苏秦必定是决定赶尽杀绝,眼前谈出的条件,不过是要先让谈家人无声无息地离开王府,待他日再一网打尽罢了。 好狠,到底是他的本性,还是现实磨得他不得不铁石心肠? “小姐,你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点倦了。” 玉露望向那张四柱大床。“小姐要不要先到床上躺一会?王爷既是要小姐在这里等,必然不会介意小姐躺王爷的床。” “不了,王爷……”话未尽,秦文略已经推门进房。 玉露赶忙朝他欠了欠身,他摆了摆手,示意她先退下,随即大步地走向安羽。“怎么了,瞧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她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只是听说你用了法子将孟寄兰从玉牒上除名……这么做不会太强硬吗?” 秦文略亲吻着她的发旋。“别担心,我这么做皇上会很开心。” “嗄?”这是哪一国的爹? “当初皇上指了两名侧妃进府,孟家原本就偏六王爷,而巩家则是暗地里支持二王爷,如今六王爷被斩,孟家的势力却尚未受到削弱,而我休了侧妃,孟次辅也会受到相当程度的责难,轻则闭门思过,重则告老还乡。” 安羽翻了翻白眼,对皇族这一家子真的很没辙。“皇上是开心了,可问题是你又招怨了。” “哪来的招怨?当初芸娘的死与她是绝对月兑不了关系,当时我办不了她,现在一并办了,哪怕不能血债血还,也要让孟家的势力从朝堂上彻底消失。” “你压根没有证据。” “但这回有证据,她如果连正妃都敢毒杀,遑论一个得宠的侍妾。” “这回,真的是她下的毒?”安羽直睇着他的眼。“谎话拿去骗别人,少拿来诓我,咱们之间不能有谎言。” 第14页 “我做的。”秦文略不假思索地道。 安羽无奈地闭了闭眼。她就知道,孟寄兰又不是没脑袋,就算她意气用事,身边也还有嬷嬷会挡着她,哪会傻得那般明目张胆的下毒。 “那谈家……谈三……”她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谈三该死,因为是她主使派人暗杀你。”秦文略知道她想问什么,主动说了。 安羽欲语,最终还是闭上了嘴。谈三真的是自作孽,任谁也救不了她。 “杀人者,人恒杀之,况且谈家一些庶女的死,跟她也月兑不了关系,我的做法是阴险了点,但我不后悔。” 因为他要先逼她让出王妃之位,他要让他最爱的女人可以坐上正妃一位。 “我明白了。”她疲惫地道。“苏秦,我累了。” 秦文略随即将她一把抱起,安置在床上。“往后这里也是你的寝房,你想要如何布置主屋都成。”替她解开了束发,褪去了外袍,他随即也上了床,将她紧拥入怀。 “嗯。” “什么都别想,好好地养胎。” 安羽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她也想要什么都不想,可是她总是不安,说不出的不安像张细密的网困住了她。 第十三章二王爷的嫁祸(1) 翌日,早朝过后,秦文略便被召进了御书房。 他一进御书房,就见里头除了秦世渊之外,还有次辅孟政和昨日前往王府诊治谈瑞眉的陈御医。 “见过皇上。”秦文略上前施礼。 “文略,朕要你进御书房,是要跟你问明,昨儿个你是不是差了徐贲到宗人府,要将孟寄兰剔除在玉牒之外?”秦世渊面有愠色的沉声问。 “是。” “荒唐!你该知道皇室规矩,岂能随意将侧妃之名剔除。”秦世渊拍桌站起。 秦文略随即掀袍单膝跪下。“皇上,儿臣自然明白,但孟侧妃所为实是令人发指,天地不容,皇族断不能有此不肖子媳。” 孟政侧眼瞪去,直指着秦文略。“七王爷这话可得要说明白,孟侧妃到底是犯了什么错,竟让七王爷扣上如此罪名!” “相信昨儿个徐贲进宗人府时已经说得极详实,再者他也将人证给带去了。” “就单凭一个丫鬟的供词岂能定罪?!七王爷当是儿戏,却将孟家的脸皮都践踏在地。”孟政气得吹胡子瞪眼,老脸涨得通红。 “孟次辅,孟侧妃是怎生的性情,孟次辅该是心里有数,再者她的丫鬟下毒是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好狡辩的?若非主子下令,一个丫鬟岂敢如此大胆。”秦文略瞧也不瞧他一眼,看向陈御医。“况且陈御医昨儿个进王府诊治,可以证明七王妃是否真的中毒。” 陈御医见众人的目光都在自个儿身上,忙拱拳向前。“下官昨晚进了七王爷府诊治后,七王妃确实是中了毒,幸有大夫施药,吊着一口气,下官赶紧回宫取药材,不知七王妃现在是——” “这得要谢谢陈御医,七王妃目前是稳定了,气色也好了些。”秦文略满怀感激地道,随即话锋一转。“孟次辅可还有话说?” “寄兰性子是娇贵了些,但绝不可能下毒取人性命,况且昨儿个我也亲自问过她,她声泪俱下指天起誓,说她没有指使任何人下毒,若有虚言便不得好死,皇上,这话能假吗?” 秦世渊面有豫色地望向秦文略,秦文略撇了撇唇冷笑道:“被逮进大牢里的罪犯没一个会坦白承认行凶,当初,本王的侍妾遭人毒杀,本王就怀疑过她,却苦无证据,如今,七王妃中的是同一种毒,敢问孟次辅,本王怀疑侍妾之死与她有关,是否合理?” “你!” “孟寄兰好妒难容人,正妃初进门时就先吃了她的排头,遭她嘲笑不过是个四品言官之女,当初苏侍妾更是受尽她的刁难,这些都是王府里的下人能指天起誓作证的……孟次辅可知,当初苏侍妾已怀了本王的孩子,她一死,是一尸两命,死的是皇嗣,如今本王没追讨公道,不过是将她的名剔除,孟次辅还有何不满?!” 孟政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求助于皇上。 岂料秦世渊却阴沉了眉眼。“孟次辅教养出如此恶女,恐是忙于政务,疏于教导,朕认为孟次辅合该荣退了。” “皇上恕罪!是臣教女无方,还请皇上恕罪!”孟政赶忙跪下,作梦也没想到他进宫替女儿讨公道,竟讨出自个儿必须荣退的下场。 “孟次辅不用再多说,下去吧。”秦世渊不耐地摆了摆手。“来人,传令宗人府,将孟寄兰之名自玉牒上除名。” “奴才遵旨。”守在御书房外的公公随即领旨离去。 秦文略垂眼看着脸色颓败苍白的孟政,再缓缓抬眼对上秦世渊那暗暗夸赞的眸色,他跟着抹上笑意,心底却是冰冷一片。 秦文略才刚踏出宫门,便见应多闻守在宫门外。 “怎么了?”他热切地搭上应多闻的肩,噙着笑低声问。 “牙行那头传来消息,说是藤商像是察觉不对劲,天未亮时便想走,被李二爷给拦了下来,现在整个商队都被拘在四季坊的后院里。”应多闻压低嗓音说。“此外,藤商欲走之前,先派了人离开四季坊,李二爷要人跟着,就见那人进了二王府。” 秦文略不禁笑眯了眼。“李叔昂倒是挺聪明的,是个能办事的。” “确实,李二爷看似闲散好玩乐,但脑袋相当精明。” 秦文略哼了声,道:“先走一趟四季坊吧。” 两人一进四季坊,便有眼尖的伙计立刻上前,领着他们进了后院。四季坊乃是京城第一大赌坊,不管什么时候进门,里头总是人满为患,不管是几个散厅里的平头百姓玩乐,或者是楼上几个包厢开赌,几乎是日夜无虚席。 一列假山溪水造景,隔开前后院,后院又各自分了不少小院落,而藤商一行人近来就是被李叔昂给拐进这儿招待,玩得乐不思蜀。 只见通往后院的小径上戒备森严,护院层层站哨。 “王爷。”通往小院的亭子里,李叔昂徐徐起身施礼。 “人都在里头?”秦文略指着前头的院落。 “是的,我特地在这儿盯着,他就算插翅也飞不出四季坊。”李叔昂搓着手,笑得一脸谄媚。 秦文略笑了笑,将他的脸一把推开,迈步踏进院落里。护院一打开门,里头随即有了动静,就见藤商一行共十一人全都被捆绑在厅里,一见到他,个个脸色大变,而为首的邢爷随即跪着上前求饶。 “七王爷救命啊,四季坊是家黑店,四季坊的掌柜绑了咱们,不让咱们走!” “你在哪见过本王,怎会知道本王是七王爷?”秦文略挑了张椅子坐下,噙着无害的笑意问。“鲁阳城的商旅,不该识得本王。” 邢爷脸色微变,随即又笑得奉承。“那日小的到牙行时,凑巧瞧见了王爷与四王爷,这才知道的。” “这可奇了,本王确实是唤了四哥,你要是知晓本王身分,藉此猜测出四王爷身分,倒也不足为奇,但京城的王爷就有五个,你又是如何得知本王就是七王爷?”见他楞了下,秦文略便接了口,“除非,你原本就待在京城。” 邢爷眼眸微动,正思索着如何解释,便又听他道:“得了,少费点心思吧,本王早就知道你是二王爷派来的人,压根不是鲁阳城的藤商,更不姓邢,你是二王爷通州庄子的一名管事,家中有一妻三妾,去年又养了外室,家中嫡子两名,庶女共八名,当然,你也可以不承认,他日那两名嫡子若是无故亡故,这也只能算是天意。” 第15页 邢爷整束脸色,噙笑道:“王爷,小的是真的不明白王爷在说什么。” “啊,原来是本王弄错了,这倒也无妨,横竖本王多的是手段。” 他朝应多闻勾了勾手,借了一把短匕,拿在手上把玩着,突地一把插进邢爷身旁的小厮身上,插得不深不浅,就刚好在后颈上,当场小厮哀嚎出声,众人莫不惊诧地噤若寒蝉。 “应多闻,去跟李叔昂借,多拿几把短匕,本王要让他们见识见识,在西北时本王是怎么逼供的。” 就在应多闻应声时,邢爷忙道:“王爷!素闻七王爷贤仁惠民,王爷怎能用如此手段对付一般平头百姓,咱们又不是外族!” 秦文略轻呀笑了声。“你误会了,本王不分外族什么的,只要是有心戕害王朝百姓之人,人人皆可诛之,当初本王刑求的,是朝中派去的押粮官和监军,你可知道本王是如何将他们凌迟至死的?很简单,从后颈到肩头,甚至到背部,依序插上短刃,本王一天往下扯落一把,瞬间皮开肉绽,血水喷溅,那位最硬气的押粮官也撑不过三天,你想,你们可以撑上几天,本王倒是挺期待的。” 邢爷闻言,瞬间白了脸,后头的伙计已经沉不住气地喊道:“王爷,咱们都是拿钱办事的庄户,咱们什么都不知情,王爷饶命啊!” “庄户啊?”秦文略笑眯了眼,直睇着邢爷。“你呢,邢爷?” 邢爷直睇着他恶鬼般的笑脸,一股寒意窜上了背脊,教他猛打寒颤。 到底是谁说七王爷是最温润无害的君子? 掌灯时分,秦文略回到王府时,适巧瞧见几个大箱笼正搬出大门口,往外头的马车上堆着。 “王爷,这是孟侧妃的嫁妆,方才终于清点完毕,准备全都送回孟家。”苏嬷嬷正在指挥着粗使婆子和小厮将后头的箱笼都搬上,一见秦文略回府,便迎向前解释着。 “得清算清楚,只要是她孟家的,全都送回去。” “老婆子晓得,只是这孟侧妃进王府后,除了嫁妆也采买了不少东西,费了点功夫才终于点清楚了。”苏嬷嬷看着最后的箱笼上了马车,不由道:“他日若连巩夫人都休离了,要带走的箱笼,恐怕没几十辆马车是搬不完的。” 她心底清楚,王爷这回是要清算府中的女眷,既然送走孟寄兰,那么巩云栽势必也待不久了。 “她?”他以为巩云栽是低调度日的女人。 “王爷不管后院所以不知道,王爷前往西北时,巩太太常常送来东西,总是几箱笼几箱笼的,也不知道装了什么,教搬运的小厮一个个搬得气喘吁吁。” 秦文略垂下长睫,一般姑娘家的箱笼装的不外乎是布料或是瓷器,再怎么重也不可能教小厮搬得气喘吁吁,除非里头装的是金银铜类的东西……蓦地,一道灵光闪过,浮现秦文韬对他说过——有空多待在府里。 碑云栽的胞姊是二哥侧妃,去年才刚产子,那是二哥目前唯一的儿子,巩侧妃极其得宠,要是他日二哥登基为帝,巩侧妃就算主持不了中宫,但至少可以得个贵妃,在这种情况下,巩云栽的处境极为微妙,若是她无心向他,必能成为二哥最大的助力,好比二外头马车乍停,门房探出头一看,便道:“王爷,是都察院的马车。” 秦文略回头望去,就见宋绰一脸为难地踏进七王爷府。 秦文略笑了笑,启声道:“宋大人来得刚好。” “欸?”宋绰微诧地望着他。“莫非王爷有事找我?” “可不是,瞧见外头的大箱笼了没?”他朝外头一指。“昨儿个本王休了侧妃,这是侧妃的嫁妆,光是清点就费上一整天的功夫,府里的嬷嬷发现这箱笼都搁到发霉了,于是趁着今日艳阳高照,便差人把府里的箱笼全都打开,可偏偏本王的另一名侧妃却怎么也不允人去碰她院落里的箱笼。” 一旁的苏嬷嬷闻言眉眼不动,心里已经有了思量,暗暗地退到一旁,叫了几名婆子带着小厮先前往拨云阁,再偷偷调了几名侍卫朝屏香苑而去。 宋绰眼眸一转,低声问:“王爷的意思是侧妃的箱笼暗藏玄机?”宋绰不得不赞叹,王爷这话说得真是漂亮,打一开始就先把自己和那位侧妃给切割开了。 “岂只是暗藏玄机,这一只箱笼可以让小厮搬得满头大汗,宋大人觉得里头究竟是装了什么?” “这要是不打开,怎会晓得。” “本王也这么想,正准备到拨云阁一探究竟,不如宋大人作陪吧。” “王爷,请。” 拨云阁里,巩云栽就坐在锦榻上刺绣,突闻脚步声,外头的嬷嬷立刻掀帘进门,低声道:“小姐,宋大人已经到了。” 碑云栽闻言,轻点着头,而后又听嬷嬷道:“王爷也适巧回来了。” “雀儿那边可有消息?”巩云栽急忙问。 “已经派人去探了。” “动作要快!”巩云栽急声道。 “是。”嬷嬷赶紧到门外又调派几个丫鬟前去。 碑云栽再无心思刺绣,一心系在待会即将发生的事。就在一个时辰前,镇国公府差了人通知,要她立刻将那十几只箱笼搬进主屋后院,她毫不犹豫地照办,就怕一时担搁坏了好事。 她知道箱笼里装了什么,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心甘情愿,因为只要事成之后,她就会成为二王爷的第四位侧妃。 为此,她即使受尽委屈,哪怕为了二王爷嫁进七王爷府独守空闺都好,这些苦难皆是为了他日能够与二王爷团聚。 暗忖着,她扬开了美丽的笑花,仿佛她长久的梦想即将成真,然而在房里等了快两刻钟,却压根等不到宋绰和秦文略时,她察觉有不对劲,忙将嬷嬷给唤进了房。 “不是要你差人去探探的吗?” 嬷嬷正要回话,外头随即有人低喊着“回来了”。 嬷嬷走到外头一探,赶紧将人给拉进房里。“到底是怎么了,小姐正在问话,赶紧说。” 小丫鬟上气不接下气地道:“雀儿姊姊被抓住了。” “你说什么?!”巩云栽吓得站起身。 小丫鬟瑟缩了下,边喘着气道:“不知道苏嬷嬷怎会察觉,找了府里的侍卫和粗使婆子堵在通往屏香苑的小径上,带头的雀儿姊姊就被逮住了,后头的东西全都被扣在原地,后来……王爷和那位大人也到了。” 碑云栽踉跄地跌坐在锦榻上,双手颤抖不已。 怎会这样?眼看着一切就要成功了,为什么他会察觉? 箱笼里装的全都是军械,是当初支援西北该运抵的军械,当初二王爷托了父亲将一部分寄放在这儿,就是为了以防他日之需,如今刚好可以拿这笔军械栽赃秦文略,眼前正妃移往主屋养病,屏香苑是绝佳的嫁祸之地,一旦右都御史前来,查得这批军械,秦文略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他失势之后,能得恩宠的就只剩二王爷了,如今…… “徐总管?” 外头的丫鬟婆子迭声喊着,巩云栽侧眼望去,就见徐贲无视婆子们的阻挡,硬是踏进了她的房内。 “奴才僭越,请巩夫人恕罪,但奴才是领命在身,还请巩夫人先随奴才走一趟屏香苑。”徐贲噙着笑,恭敬地负手在后。 “好端端的要我去屏香苑做什么?”巩云栽沉住气,一副什么都不知情的表情。 “夫人去了之后就知道了。”徐贲笑意不变地道。 “如果我不肯呢?”她高傲地扬起脸。 徐贲不由笑叹了声,朝她微微施礼后,敛笑道:“那就莫怪奴才失礼了。” 第16页 一刻钟后,徐贲将巩云栽带到了秦文略和宋绰面前。巩云栽有点狼狈,因为她的嘴里被塞了布,身上裹了条大被褥,让徐贲扛进了屏香苑的偏厅里。 “王爷,奴才怕跑得太急害夫人咬伤唇舌,所以给她塞了布,还请王爷恕罪。”徐贲单膝跪在秦文略面前解释着。 这解释极为隐晦,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是听在宋绰耳里,总觉得徐贲是在暗示这举措是在预防巩云栽咬舌自尽。 “无妨,总是得防着点较妥,要是不小心伤了她,本王也过意不去。”秦文略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目光盯着已经取下布巾的巩云栽。“巩氏,本王认为事已至此,你再多做什么也是徒劳无功,倒不如把话说清楚吧。” 碑云栽恨恨地瞪着他,紧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肯说。 她的反应仿佛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便转而问向宋绰,“依宋大人在朝多年的经验判断,你认为这该如何处置?” 宋绰挠了挠脸,笑得有些尴尬。他尴尬,是因为他原本是领着皇上旨意前来七王爷府,查缉七王爷府里是否私藏军械。当时他一听到时整个人都傻了,搞不懂正是锋头最健,最得恩宠的七王爷,怎会要教皇上给狠打一顿。 谁知道进了七王爷府,才明白什么叫做峰回路转。 原本说是要前往巩夫人所在的拨云阁,岂料半路上,王府的下人就紧急禀报巩夫人的婆子丫鬟正抬着箱笼前往屏香苑,教他们临时拐了弯,来到了屏香苑,果真就见王府的下人押下了一票人,而所有的箱笼全都搁在原地,照路线看来,应是从他处搬来屏香苑无误。 所以,状况相当明朗,似乎也不用多说了。 宋绰沉吟了下才道:“王爷,照眼前的状况看来,恐怕得将所有箱笼和人证都带回都察院,届时再移往刑部待审。” “那就有劳宋大人了。” “这是下官该做的。” 秦文略噙着淡淡笑意,垂眼思忖着,皇上走这步棋,究竟是确定军械就藏匿在七王爷府,未免他被栽赃才要宋绰赶紧行动,抑或者是他想要一举除去他和二哥? 第十三章二王爷的嫁祸(2) 罢用过膳,安羽坐在房里发呆,一听门板打开,便问:“状况如何?” “宋大人派人回宫调人手,说要将拨云阁所有人和箱笼都带走呢。”玉露说着,手中还扬着一封信。“这是我方才要回来时,门房交给我的,说是将孟侧妃嫁妆送回的小厮收到的一封信,说是孟侧妃要给王爷的。” “嗄?”看着那封颇厚实的信,安羽不禁怀疑她是打算跟秦文略情话绵绵。 接过信,她却没打算拆信,毕竟这涉及了个人隐私,要是里头写满了恶心的情话,她看了不小心又吐了,她就得再吃一次晚膳了。 “小姐不看?” “不看。”安羽摇了摇头,再问:“可有打探到宋大人怎会突然带人进王府?” “听说是皇上旨意。” 安羽不禁顿住。皇上旨意……昨天才刚把孟寄兰给休离,今天就把心思动到巩云栽身上,皇上在赶什么进度? 到底是发生多危急的事,逼得皇上不加快肃清的动作? 安羽对朝堂上的认知皆是在牙行时听商旅提起的大概,压根无法推断皇上的心思,可是这个问题却严重地困扰着她。 苏秦让皇上当枪使,自然成了他人的眼中钉,就算他真逃得过多方的狙击,待大功告成之后,皇上是不是准备要杀功臣了? 必须怎么做才能让皇上确信苏秦毫无造反之心呢? 她用力地想着,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到身边有动静时,她才悠然转醒。 “把你吵醒了。”秦文略爱怜地亲吻她的额。 “你回来了,用过膳了吗?要不要让厨房备点夜宵?”她睡眼惺忪地问。 打她有孕以来,她简直跟瞌睡虫没两样,老是无知觉地睡着,怀疑自己出现了初老现象。 秦文略笑柔了眉眼。“还夜宵呢,已经四更天了,我准备要进宫了。” “是喔?”她吓了一跳,发现自己真的很能睡。“巩云栽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本来是要等他回来时问的,谁知道她睡得没天没地去了。 秦文略长话短说,将来龙去脉说了一个大概。“这事和二哥是月兑不了关系的,也许是因为我已经将那位假藤商一并送往了刑部,所以二哥急了,才会差人通知巩云栽闹上这一出,打算要让我背黑锅。” 他云淡风轻地笑着,绝口不提皇上的居心。 “要是巩云栽说了假口供,反咬你一口呢?”她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思绪也跟着清晰了些。 “宋绰不会信,光看巩云栽看我的眼神,再者我如果真的有心隐匿,宋绰是绝对找不到那批军械的,相信这点宋绰心里很明白。”他就是要当场人赃俱获,要让宋绰亲眼目睹,成为他最有力的证据。 宋绰未及而立之年,位居右都御史一职,是凭借了几分祖荫,但也是他有能耐,他是真正的刚正不阿,不收贿不卖情,只以真凭实据弹劾官员,更不会结党成派,也正因为如此,深受皇上倚重。 “可是军械的数量不是不对吗?况且也没找到银两,凭这些事要将二王爷定罪,恐怕也不容易。” “是不容易,但是会让他知道皇上对他有所忌惮。” “可是,一个自以为可以坐上帝位的人,突然发现在位者对自己有所忌惮,说不准会逼得狗急跳墙,这不是——”逼他宫变? 秦文略轻拥着她安抚着。“放心吧,这些事让我来操心就好,你就尽避放心地养胎,其他事都不要管。” 安羽忖了下,只能应允了他,起身替他换上朝服,瞥见搁在桌上的信,便道:“昨儿个将嫁妆运回孟家的小厮说,孟寄兰写了封信给你。” “扔了。”秦文略想也没想地道。 “干脆我看吧。”真是太不尊重写信的人了。 “别,要是信有毒呢?” “我会先用银针试毒,你觉得如何。”防人防到这种地步,她真的替他感到悲伤。 “没必要看。”秦文略坚持己见,伸手拿了信就着烛火要烧。 安羽一把抢了过来。“要烧也由我来烧,你要上朝就赶紧去,别误了时间。” “要是倦了就多睡一会,想吃什么就跟苏嬷嬷说,如果厨子备的菜色不合胃口,就让徐贲到外头找几个回来。” “我没那般养尊处优,我好吃好睡很好养。”就跟养猪是差不多层级的。 “把自己顾好,让我安心做事。” “我会,别太想我。”她主动地亲了下他的唇。 他的眸色微黯,嗓音微哑地抱怨。“太快了。” “不快一点,你会没完没了,然后……你会很难受。”她给了非常中肯的结论。他们已做过十年夫妻,也经历过为人父人母,她太清楚他有多欲求不满。 秦文略无奈叹口气,吻了吻她的额便出门。 一会玉露抱了盆水进门伺候,便见她正拆着信在看。“小姐不是说不看吗?” “王爷不看,我就代他看啰。”她一目十行快速地看着,里头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情话绵绵或者是央求回王府的字眼,反倒是仇恨秦文略把罪名都扣在她身上,让她遭到家人族人的不谅解。 她是可以想象孟寄兰的心情,因为她真的是被栽赃的,至于当初苏芸娘一死的事…… “玉露,别动!” 她突然喝道,吓得玉露赶忙收回手,抓着微湿的手巾瞪着她。“小姐,我只是要给你净脸而已耶。” “等等。”安羽皱着眉头,看着孟寄兰上头写着,苏芸娘的死与她无关,她可以以死明志。 第17页 上头还写着苏芸娘死的当日,她邀了几个姊妹淘进府开小宴,哪里会知道那座小院落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安羽搁下了信,不禁疑惑了。虽然她跟孟寄兰不熟,但她认为孟寄兰除了有大小姐脾气,喜欢以势压人外,似乎也不至于干出可怕的预谋杀人,况且她身边的嬷嬷很精明,照理是会适时地拉她一把才是。 可是王爷却几乎笃定那是孟寄兰所为,这到底是为什么? “小姐,要不要擦脸了,水快凉了。” 安羽没好气地睨她一眼,把脸给凑了过去。“天热,水凉一点有什么关系。” “苏嬷嬷说不可以,说什么要是用冷水,往后会落下病谤的。” “会吗?”她好笑道,像是想到什么,“对了,卯初让厨房备膳,顺便把苏嬷嬷找来,就说我有事要问她。” 玉露应了声,先替她梳理好,才又到外头去。 近卯正时,玉露和胡娘子带着几个丫鬟将早膳给端进屋里,苏嬷嬷走在最后,手上还端了碗药。 “娘娘,这安胎药先喝下,待会再用膳。”苏嬷嬷说着,把碗塞进她手里,她只能皱着眉将安胎药喝下。 “既然嬷嬷来了,陪我一道用膳吧,我老是一个人用膳多无趣。” “不成,不成体统。” “这王府里现在是我作主,我要嬷嬷坐下,谁敢说话,况且我有事要问你。”安羽硬是将她拉到身旁坐下。 在桌边布菜的胡娘子笑吟吟地道:“嬷嬷就不用客气了,陪着娘娘用膳,娘娘也吃得比较香,能多吃点也是好。” 苏嬷嬷见状也就不好推辞,边用膳边问:“娘娘是想问昨儿个的事?” “不是,我是想问苏芸娘是怎么死的。” 安羽话一出口,正在斟茶的胡娘子壶口一偏,溅了几滴在桌面,赶紧掏出手绢擦拭着。 安羽不以为意,等着苏嬷嬷解惑。 一会才见苏嬷嬷叹了口气道:“芸娘那时已是怀胎七月,王爷忙于政务常不在府里,那日孟侧妃开小宴,我人在厨房忙着,月盈却突然跑来厨房告诉我,芸娘没了生息。” “月盈?”谁呀? 苏嬷嬷将胡娘子拉到身旁。“月盈是胡娘子的闺名,她和芸娘是在宫中结识,两人亲如姊妹,后来王爷立府,芸娘便将月盈也一起带到七王爷府。” 安羽点了点头,问:“胡娘子那时怎会在芸娘的院落?” 胡娘子垂下眼睫,状似悲伤地道:“因为芸娘有孕在身,所以我只要得闲便会去探探她,那时正是用膳的时间,我本是要陪芸娘用膳的,可当我去到时,芸娘已经倒在地上,桌上的饭菜动过,后来找了御医相验,那饭菜里是有毒的。” 屋里沉默了会,苏嬷嬷才问:“娘娘怎会突然问起这桩事?” “孟寄兰差人捎了封信来,她上头写着可以以死明志,证明芸娘之死与她无关。” “哼,那是她的狡辩,要不是她突然开小宴,要求又特多,我怎会在厨房抽不开身!”苏嬷嬷压根不信。 “苏嬷嬷既然是在厨房,芸娘的晚膳必然也有经手,怎会让人得隙下毒。” “芸娘习惯在小厨房里自己动手。” 安羽点点头,垂眼思索,突地听见外头徐贲喊着王爷回府,她不禁赶忙起身,就见秦文略已经进屋。 屋里的人见到秦文略,欠了欠身后,便赶紧退到屋外。 “这么早回来,刚好陪我一道用膳。”她喜孜孜地道。 秦文略宠溺地吻了她的额,“好啊。”余光瞥见苏嬷嬷就坐在她身侧要起身,他忙拉住她。“嬷嬷也一起。” “这怎么好。” “有什么不好,这儿是我的府邸,又不是宫中,那些繁文缛节就免了吧。” “王爷看起来心情像是不错,看来很有进展。”安羽开心地替他布着菜。 “二哥被禁足了。” “证据足够吗?” 秦文略喝了口粥,笑意有点深。“证据会自个儿跑出来。” “什么意思?” “不提那些,下个月和亲王做七十大寿,你陪我一道去吧。”秦文略刚说完,安羽蓦地眯起眼,教他不禁好笑问:“怎么,你不想陪我一道去?” “当然想,可我认为照理说,你应该是不会希望我到那些场合去,尤其是我还在‘养病’中。”对外,谈瑞眉因为中毒还在养病,而实情是她有孕在身,依他的个性应该会强迫她在家中坐牢才是。 “和亲王在辈分上算是我的叔公,是皇亲宗室辈分最高的,皇上也得礼遇他几分,这样重要的场合,我当然得带你去亮相,让人知道你是我的王妃。”秦文略好笑地摇着头。 “你就不怕我去了,会教人认出我?”李家黑市入席者可是不乏一些皇亲贵族,参与老亲王寿辰的人,也都是皇亲贵族呀。 “他们瞧见的是扮男装的安羽,又不是恢复女装的你,还是有所不同,况且入席后是男女分席,那些人顶多只能瞥见你一眼。” “男女分席,可我又不识得那些人。” “放心,我会让一些人的女眷去陪你说话,况且也可以让苏嬷嬷陪着你一道去,不成问题的。” “嬷嬷,你到时候定要陪着我去不可。”安羽撒娇地窝在苏嬷嬷怀里。 苏嬷嬷有些受宠若惊,一时红了眼眶。“只要娘娘一声吩咐,老婆子自然是照办的。” 她一生都在宫中与王府,没有子嗣,当初她视芸娘为己出,如今她更是在安羽身上找到身为人母的喜悦。 秦文略瞧着两人互动,脸上挂着笑,眸底却是显露奋力一搏的戾气。 第十四章鸿门宴的意外收获(1) 和亲王生辰大寿,正午开始已有马车陆陆续续地停在和亲王府外,待秦文略带着安羽入府时,已是接近掌灯时分。 “待会苏嬷嬷和胡娘子会带着你去找些相熟的妃子夫人,用过膳后看出戏,咱们也就准备可以回府了。” “嗯。”她应了声,却见他将系在腰上的令牌递给她。“这是?” “以防万一,要是有个什么不对劲的,你就差人把令牌交给守在马车的徐贲,他会知道怎么安排。” 安羽眉头一皱,总觉得今晚这场寿宴教她莫名的胆战心惊。 “别又胡思乱想了,小心折腾了肚里的孩子。”秦文略打趣道,轻柔地扶着她下马车,而苏嬷嬷和胡娘子已经在马车外候着。 秦文略手中拿了个木匣当贺礼,一手挽着她进亲王府,迎上前来的是和亲王的三子儿媳平郡王妃。 秦文略在她耳边说了声,便上前问候。“见过平郡王妃。” “这可难得了,都不知道多久没瞧见七王爷了,老亲王可总是日夜盼着你呢。”平郡王妃有些福态,面白玉润,整个人就像是笑弥勒似的。“这位就是七王妃啰。” “见过平郡王妃。”安羽向前一步福了福身。 平郡王妃眯起眼打量着她,就见她水眸润亮含喜,鼻秀唇俏,活月兑月兑就是个小美人胚子。“真是讨喜的孩子,教人一见就喜欢呢。” 安羽噙笑道:“哪里比得上平郡王妃,这般热情照应小辈的好长辈,王爷要是不说,我还以为是哪个漂亮姊姊呢。” 这句话完全戳中了平郡王妃的心,立刻热切地挽着她的手。“走,待会就坐在我身边,我跟大伙好好地介绍你,我跟你说,有几个适合走动,有几个点个头就行,走吧。” “多谢平郡王妃。”安羽也热情地贴着她走。 “王爷,这看起来似乎是不需要咱们跟着呢。”苏嬷嬷不禁打趣道。 “跟着吧,凡事小心。”待她们应了声,秦文略脸上笑意渐褪,大步直朝主屋而去。 第18页 和亲王作寿,几乎是所有的皇亲贵族都到了,虽然是男女分席,但还是开了八座厅才有法子装下所有的人。 安羽在平郡王妃的带领之下,认识了不少王妃夫人,甚至还有不少待字闺中的千金嫡女,她这过目不忘的脑袋都快要承载不住瞬间记载的流量,险些当机。 幸好,这寿宴开得早,酉初就开桌了,她就坐在平郡王妃和永定侯夫人身边,听着女眷吃喝之间聊些朝中八卦,谈些谁家闺女待嫁,朝中又有几个尚未娶妻的年轻官员,完全展现了女人天生八卦的能耐。 安羽只能说,这儿真是平和,完全嗅不出半点朝中的阴谋阳谋。 吃吃喝喝过了,亲王府主屋前广场上的戏台已经准备开演,女眷相邀着要前往看戏,安羽才刚起身,却被隔壁的平郡王妃碰了下,教桌上的汤汤水水溅湿了衣裳。 “唉呀,真是对不住。”平郡王妃见状,忙唤着丫鬟,“翠凝,赶紧带七王妃到西厢小院换件裙子。” “不用了,其实只是溅到一点点。”安羽不甚在意地道。 “这怎么成,席间全都是皇亲贵族,衣衫不净可是会引人侧目,也显得我这东家太不懂得待客之道,赶紧去换下,我给你留个看戏的好位子。”平郡王妃相当强势,召来丫鬟便推着她往外走,先领着其他女眷去看戏。 安羽没辙,只能跟着那名为翠凝的丫鬟走,胡娘子和苏嬷嬷皆跟在她身后。 走着小径避开了热闹的前院,过了一道垂花拱门,迎面而来竟是一列的丫鬟,手中都端着膳食,见她们急步而来,安羽赶紧避开一旁,就在丫鬟走过身侧的瞬间,她突觉有一个力道将她往旁一推,在她还搞不清楚状况时,双手已经反射性地回抓,抓到推她的那只手,无奈重心抓不回的仍然往旁坠落,扑通一声,她才惊觉自己掉进井中。 苏嬷嬷被挤开在另一侧,听见声响,忙问:“月盈,发生什么事了?” “嬷嬷,不好了,娘娘掉进井里了!” 胡娘子一嚷,几个端膳的丫鬟全都停下,面面相觑,压根不知道发生何事。 “你们几个还不赶紧将七王妃给救起,快呀!”苏嬷嬷推开丫鬟,按在井缘往下瞧,只见底下暗得什么都看不见。 翠凝赶忙差了丫鬟去找小厮,胡娘子则赶紧跑到前院。 “娘娘,你要撑住,你要撑住!”苏嬷嬷声嘶力竭地喊着。 突地,底下传来细微的声响,“嬷嬷,我没事。” “娘娘!”苏嬷嬷喜出望外地喊着,只见翠凝已经提了灯笼往底下一照,果真瞧见安羽浮在井水里。 井水并没有想象中的深,安羽看来还能踩在底部似的。 “太好了,真是老天保佑。”翠凝松了口气道。 苏嬷嬷一放松,险些腿软在井边。 不一会,胡娘子已经将秦文略给找来,他铁青着脸往井里一瞧,脸色才稍稍缓和。 “安羽,我将桶子抛下,你抓紧了桶子和上头的绳索,我将你拉起来。”桶子一抛,安羽接住了桶子,照他的吩咐抓紧,才一下子功夫便将她给拉出水井。“你没事吧?”压根不管她浑身湿透,秦文略紧拥着她。 “没事,这井不深,底下好像迭着什么东西,我的脚一伸直还能踩着底呢。”安羽被他搂得浑身发痛,知道他担心自己,不禁打趣道:“说不准底下迭的是金砖,要不一般井哪有这么浅?” 秦文略一楞,跟丫鬟借了灯笼往底下一照,果真瞧见井的深处仿佛有些反光。 “七王爷,七王妃浑身都湿透了,还是先到西厢小院换下衣裳吧。”翠凝见安羽浑身湿透,担心极了。 秦文略回神,应了声,干脆抱起安羽跟着翠凝走。 “放下我,我没事。”她顶多是吓了一跳。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沉声问。 “就……大概是这条小径小,方巧前头有丫鬟急着端菜上桌,所以就擦撞了吧。”安羽语带保留,不敢道出她觉得是有人故意推她一把,可问题是她觉得实在不合理,她未与人交恶,为何针对她实在教人想不透。 谈家现在都自顾不暇了,哪可能还派人对付她。 秦文略沉默不语,后头苏嬷嬷和胡娘子急步跟着,一进了西厢小院,翠凝先找了布巾,再赶忙去找合适的衣物,秦文略就站在门外,突地听见里头传来安羽的尖叫声,他回头就踹门而入,尖锐的刀刃迎面劈来,他不假思索地踢开,抽出腰间佩剑应敌,边喊着,“带王妃走,快!” 然而想走岂是那般容易,门口也涌入数名黑衣刺客,房里一阵黑影交错,苏嬷嬷以身护主,胡娘子则已经吓得面无血色。 秦文略单打独斗,却压根不见落下风,他出剑凌厉,毫不留情,边应敌边往里头退,一脚踹翻了红梨木圆桌阻隔刺客向前,单手抄起安羽将人推进了夹间,回身腰间挨了一剑,胡娘子吓得大叫。 安羽想推开夹间的门查看,但又怕自己会累及秦文略,只能握住双手贴在门上等着,直到外头的骚动像是平息了,听见胡娘子喊着王爷,她才推门一瞧,就见秦文略拄着剑,一手捂着侧腰。 “王爷,你没事吧?”她直瞪着他按在腰上的手早已被血染红。 “没事。”秦文略吸了口气,打量着她。“你没事吧?” “我怎会有事。”安羽赶忙搀着他到床边坐下,想要查探他的伤势,却遭他阻止。 秦文略哑声道:“拿我的令牌给徐贲,快。” 安羽二话不说地摘下令牌交给胡娘子。“月盈,麻烦你了,动作要快!” 胡娘子吓得满脸是泪,用力地抹干后,接过令牌就往外跑。 “王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安羽低声问,掀开他的衣袍,就见腰侧被划开了一个口子,她从房里找出衣料撕成条状,绑在他的伤口上。“我觉得不太对劲,平郡王妃莫名地推了桌,溅湿我一身,吩咐人非要带我到西厢小院换衣裙,而那叫翠凝的丫鬟到现在也不见踪影,也不知道是被杀了还是跑了……王爷,你有事瞒我!” 秦文略额上微覆薄汗。“我以为应该是会找我动手,没想到竟是对你下手,真的是我失策了。” “所以你明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 “是鸿门宴,但也是宫变的绝佳时机。” “二王爷要造反?!”安羽诧道。 “可不是,亲王寿宴是他的绝佳时机,因为我必须出席,而这也是他让亲二王派的人动手除去我的好时机。”秦文略见她气得说不出话,一脸歉疚地抚着她的脸。“我不敢留你一人在府里,只好将你带在身边,岂料竟会是如此。” 他必须制造让有心人起兵造反的契机,于此同时也会将自己引入险境,而他自私,宁可将她带在身边共患难,也不愿将她独自丢在王府里,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你竟敢瞒着我?!” “抱歉,让你受到惊吓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就教安羽光火。“你以为我到底在生什么气?我受到惊吓又如何,我气的是你不先把事情告诉我,你让我无从帮你!”要是早知道有这些事,她会有所防备,不会累及他。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不让我担心,却是让我受怕,要是这个局是和亲王布的,咱们现在还能往哪逃?”最可怕的是不知道敌人到底是谁,到底该往哪里逃。 “放心,我在外头布了两卫兵马,暂时待在这里不会有什么问题。”秦文略往她肩头一靠。 第19页 “远水救得了近火吗?” “那把远水不是拿来救近火的。” “不然呢?” 话才落,外头便响起杂乱的脚步声,齐齐地朝这小院而来。 秦文略让苏嬷嬷将一身狼狈的安羽带进夹间换套衣裳,独自坐在床上恭候众人到来。 “秦文略,你这是在做什么,胆敢调兵包围亲王府!”一进门劈头就怒斥的正是平郡王,双眼直瞪着他。 秦文略噙笑道:“郡王怎会知道我在这儿?” 平郡王顿了下。“有丫鬟通报,我当然知道你就在这儿!” 秦文略轻点着头,目光落在地上的断肢残干。“平郡王果真是好胆识,竟能视若无睹这些尸首。” 平郡王瞥了眼底下,撇了撇唇道:“我怎会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该不会是你在朝中树敌,将贼人给引进了亲王府吧?” “也许,很抱歉给亲王府带来麻烦。”他煞有其事地说着。 “不管那些,先将外头的兵马给撤了,否则明日我告到皇上面前,告你擅调兵马,视同造反。” “郡王不用担心,那些兵马不过是为了保护我。” “你真以为那些兵马保护得了你?”平郡王哼笑了声,一弹指,身后蓦地聚集了一票黑衣人。 秦文略不禁笑眯了眼。“就说了,就算我得罪了人,想取我的性命也不需要跟进亲王府,只是郡王找的刺客实在不怎么样,好歹也找些大内高手,要不交手起来怎么教人尽兴呢。” “你就尽避笑吧。”平郡王说着,突地不远处传来爆炸般的声响,他抬头朝皇宫的方向望去,喜笑颜开地道:“众人皆说七王爷文武双全,依我看来也不怎么样,你再擅谋用计,也想不到二王爷会在今晚发动宫变,如今他已经进宫了,明儿个帝位就要易主了!” “你真的认为打进宫的是二王爷?”秦文略好笑问。 “什么意思?” “其实昨儿个四哥也跟我借了一点兵马,我大概拨了两卫的人给他,他兴冲冲的,就等着今晚和二哥一战,你说,谁会赢?” “你疯了,你竟伙同四王爷造反?!” 秦文略不禁放声大笑。“亲王府上下都能帮着二哥要除去我,为什么我就不能借兵给四哥?” “你!” 秦文略蓦地站起,怒喝一声,“应多闻,还不将刺杀本王的乱臣贼子拿下!” 就在平郡王呆楞的当下,应多闻从屋顶跃下,一剑挥过,站在平郡王身边的两名黑衣刺客无声无息倒下。 “来人,全数拿下!”应多闻一声令下,京卫随即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平郡王团团包围。 应多闻随即走进屋内,作揖。“下官来迟,王爷恕罪。” “外头状况如何?” “二王爷与四王爷交战于西泰门,两人皆亡,而四王爷领的京卫已经将二王爷的人马都制伏。” “和本王猜想的相去不远。”横竖他们兄弟的命运,大抵就是这样吧,自相残杀,一直是皇族的宿命。垂眼忖了下,他才又启口道:“对了,待会派人清查亲王府的所有水井。” “水井?” “对,王妃意外落井,发现井底似乎迭有东西,你派人确定一下。”秦文略莞尔一笑,这大概算是今晚最意外的收获了。 第十四章鸿门宴的意外收获(2) 翌日,秦世渊沉痛地替两位儿子收尸,封了两座王府,留下皇嗣,其余牵扯在内的皇亲贵族,凡是从水井里搜出银饼者,男者流放三千里,女者进入教司坊。 最终,各亲王、郡王府邸里找出的银饼约莫一百一十万两,一场由西北支援到朝政肃清的计谋,到此,可以算是告一段落。 “你呢?”安羽问着刚从外书房回来的秦文略。“你不是说你借兵给四王爷,皇上没有追究这件事吗?” “这是他要的结果,哪怕他真要追究,也不过是重起轻放,光看他将应多闻升为京卫指挥就可知晓。”他虽是负伤告假在家休养,但想要知道朝中的消息压根不难,谢问一下朝就替他带来第一手的消息。“今日御医进府替咱俩都诊治过了,御医也猜得到我大约什么时候伤愈,届时皇上就会召我进宫,是赏是罚,到时候就知道了。” “然后呢?” “什么意思?”秦文略睨她一眼。 “皇上会怎么对付你?”那个脑袋不是很正常的父亲,怂恿煽动儿子们自相残杀,而会让他成为箭靶,那就意味着他早已和皇位绝缘,既然如此,天晓得那个抽风皇上接下来是不是要赏他一道墓碑? “说真的,我心里没底,但我尽可能的照他的意思去做,我让他知道我很愿意当个棋子。”他不能随便一搏,因为他还有她,他必须走最正确的路,以确保可以让她无忧地在王府里生活。 “如果他还是不满足呢?” “那咱们就逃吧,逃到天涯海角去。” “好,咱们走吧,离开京城,我养你!”她知道他的财产都是朝廷俸禄,一旦不当王爷,他等同一无所有,但没关系,她有本事养他。 秦文略闻言,不禁低低笑开,轻柔地吻上她的唇。“那也得等你把孩子生下再走。”他不忍告诉她,没有皇上旨意,他是离不开京城的。 “还要很久呢。”她轻抚着还不见隆起的肚子。 他俯身,隔着衣料轻吻她的小肮,适巧门板被推开,苏嬷嬷见状又赶紧关上了门。 安羽急喊着,“嬷嬷,我饿了,别把我的午膳端走啊!” 苏嬷嬷赧着老脸,领着胡娘子和几个丫鬟将午膳端进门。 “嬷嬷其实也该好生歇着,昨儿个吓煞你了。” “不打紧,只要王爷和娘娘无恙就好。”苏嬷嬷说着,不自禁朝秦文略叨念着。“王爷既是告假养伤就该好好地躺在床上,还见什么幕僚?” 见他乖乖听训,安羽不禁呵呵笑着。“是啊,有伤就要好好养着嘛。” “好,我待会就陪你一道躺。” “最好是。”她笑嘻嘻地道,伸手接过胡娘子递来的汤,却瞥见胡娘子袖子底下的手腕上有伤,而且像是……抓伤。她缓缓抬眼,笑问:“怎么手受伤了?” 胡娘子苦笑,还没开口,苏嬷嬷便已先替她答了。“无非是昨儿个混乱中受的伤,她呀也不说一声,就自个儿胡乱抹着药。” “这怎么成,待会拿瓶玉清膏去。” “月盈,还不谢过娘娘。” 胡娘子感激地道了谢,布好了菜后,便退到门外去。 安羽有些心不在焉地吃着饭菜,回想昨晚事情发生的一瞬间,眉头不禁微皱着。 当所有膳食都撤下,房里只余两人时,秦文略伸手抚着她额头淡淡的皱痕,问:“怎么了,瞧你一直都皱着眉。” 安羽皱了皱鼻子,想了一会才道:“你觉得月盈是个怎么样的人?她和芸娘真的亲如姊妹吗?” “你怎会突然问起这个?” 安羽有些犹豫不决,毕竟这只是她的推测和想象,但要是不经查证说出口,就会变成污蔑。 “在我面前,你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叹了口气,安羽只好从孟寄兰的那封信说起,再带到昨晚落井的前一刻。“当然,这只是我在胡思乱想,凑巧连结在一块罢了。”其实,教她敲起警铃的,是因为当初苏芸娘死时,胡娘子是第一个发现者。 一切听起来都合情合理,矛头全都指向了孟寄兰开宴却背地里杀人,可如果将胡娘子与苏芸娘的交情拿开,就会觉得事情并不单纯。 秦文略听完,浓眉跟着深锁,教安羽不禁内疚了起来。“就说了,是我胡思乱想,你别跟着我起舞。” 第20页 “不,我心里也有个疙瘩,倒不如想个法子测测,要是你想岔也得还胡娘子一个清白,但如果真是她……她至少要告诉我为什么。” “嗯……”她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因为她想不透的也是这一点。 就算两人并非亲如手足,但要杀一个人必须有足够的动机。她想知道的是胡娘子的动机,想知道那会不会是旁人安插在王府里的眼线,哪怕可能危急七王府的皇亲重臣都被肃清了大半,但防患未然是必要的。 查清楚总是好的,心里放着疙瘩,只会让人愈来愈多疑。 阴霾的天候愈近黄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尤其走在前往小院的小径上,林木间更透着一股即将下雨的青草土味。 安羽无声地走着,走进那座角门附近的小院。院门不大,院落格局也是小巧取胜,正面三间房,上了廊,过中堂直入后院,后院里月季花正盛放着,有单瓣、重瓣,有小如樱桃,亦有大如手掌的,白的、粉的、黄的、红的、玫瑰红、艳桃红,就这般争奇斗艳地占据了后院每个角落,任由香气在夜色里幽雅地浮动着。 不知怎地,她竟有些恍惚。 闭了闭眼,往前走了几步,瞧见一座坟,而胡娘子就蹲在坟边拔着野草,一旁还搁了只木桶。她望向那些或艳开或含苞待放的月季花染上一片湿润,一丛丛充满生命力的往上延展着。 她想,这里的一草一木应该都是胡娘子亲手照料的,就连坟,也是她细心地除去杂草,才能让这座小花园如此地生气蓬勃。 她误会她了吗?是她不该再追究这件事吗? 正要回头,不慎踢到了一旁的小石,发出了声响,胡娘子猛地回头,那神情像是万分震愕恐惧,哪怕只是一闪而逝,却也教她捕捉得一清二楚。 “娘娘怎么会来到这里?”胡娘子赶忙起身,见她身后压根没人。“怎会连个丫鬟都没带在身边?” 安羽笑了笑,道出之前想好的说词。“王爷说这座小院里搁了把琴,所以我就来帮他取琴。” “在琴房,我带娘娘过去。” 安羽点点头,跟在她的身后。琴房就位在三间房的右侧间,书架上摆了不少书画,更有不少琴谱,她正翻阅着,胡娘子已经将挂在墙上的琴取下。 “王爷偶尔会到这里弹琴,这琴我只要一得闲就会取下擦拭。” 安羽侧眼瞧着胡娘子若有所思地抱着琴,眉眼一沉,轻声道:“你为何要毒死我?” 胡娘子楞了下,像是疑惑自己听见什么。“娘娘,你说什么?” “我说……月盈,你为什么要毒死我?”那般轻柔的嗓音伴随着震天价响的雷鸣,吓得胡娘子松了手,琴掉落在地,腰折弦断。 她瞠圆了眼,闪电瞬地映亮了房里,吓得直往后退,轰的一声,雷声大作,雷鸣迭声而起,伴随着疾风骤雨,她跌坐在地,闭上眼哭喊着,“我不是故意的!芸娘,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安羽直睇着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望向门外的秦文略和苏嬷嬷。 “为什么?”秦文略大步踏进房里,沉声质问着。 “月盈,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和芸娘情如姊妹,你怎能下得了手,还在我面前虚情假意?!”苏嬷嬷沉不住气地冲上前抓着她。 胡娘子张眼,见秦文略已逼到面前,还有紧抓着自己的苏嬷嬷,她惊惧不安的好像现在才看见安羽。 “我……我是被逼的……那时,宫里有个贵人托了楚尚宫来探我,给了我一包药,她说贵人不希望芸娘肚子里的孩子出世,要我照办,我不肯……她说如果我不照办,便要毁我全家,要我三思……我托了人回家探望我的家人,才知晓我爹爹莫名其妙在街上与人争执被打死,我怕,我怕如果我不照做,我的兄长姊妹也会出事,可我谁也不能说……”胡娘子声泪俱下地哭喊着。“所以,我怂恿着孟侧妃开小宴,趁着苏嬷嬷在厨房忙着时,来到芸娘这儿,在她的晚膳里下了药,我想那应该只是打胎药,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毒,我真的不知道!” “你为何不跟本王说?!”秦文略怒吼着,一拳击在桌上,裂出了条缝。 “我不敢说!芸娘死后我就更不敢说了!我怕我毒死芸娘的事会被发现,所以才会把事都推到孟侧妃开小宴……” “所以当娘娘开始查这事你就担忧了,趁乱将娘娘推进井里?” 胡娘子跪伏在地。“是我的错,我怕王爷发现,我怕嬷嬷发现……”向来冷静自持的她竟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每天都到坟前请求芸娘的原谅,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秦文略冷肃着眉眼,一把揪起她的发,冷声道:“本王问你,你是否与二王爷一派有所瓜葛?” “没有,奴婢没有!奴婢不知道昨晚会发生那些事!” “本王再问你,宫中那位贵人是谁?”他如果没记错,楚尚宫是六尚首席,与皇后最为亲近。 胡娘子抖着唇,好半晌才道:“楚尚宫说……是皇上。” 安羽闻言,不禁瞪大了眼。 “不可能!”秦文略想也不想地道。 “奴婢不知道,可是当初楚尚宫是这么说的。” 秦文略将她推开,胸口剧烈起伏着,安羽赶忙安抚着他,紧握着他的手。 好一会,秦文略才哑声道:“嬷嬷,将她带走,本王不想再见到她。” “是。” “王爷,是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不要赶我走!”胡娘子喊得声嘶力竭,可苏嬷嬷已经差了几个粗使婆子进屋拉人。 门外雷声轰轰作响,吞没了胡娘子的呼喊声,安羽将秦文略拉到一旁坐下,看着外头的风雨,她不禁有点后悔,也许她不应该硬要去揭开事实的真相,让意外揭开的案外案成了痛击他的利器。 如果真的是皇上下令,那么就真的太伤他了。是他拿战功去求的恩典,是皇上允许的,然而却在背地里惹出一尸两命……如果这真的是真相,真相就太伤人了,她怕他无法释怀。 “苏秦,宫中传话真真假假,你应该比我还清楚。”半晌,她才枕在他的肩头上喃着。 “我知道。” 静静的,谁也没有再开口,等到雨停了,两人才牵着手回到主屋寝房,安静的用过膳,相拥入睡。 这一晚,秦文略作了一个梦,梦见小院里的月季花全都雕零了。 就在他惊醒时,宫中传来旨意—— “王爷,来的是皇上身边的黄公公,要王爷与娘娘一道进宫,王爷进毓泰殿,而娘娘前往坤宁宫,说是皇后娘娘要祝贺娘娘有喜。”因为秦文略在养伤,徐贲代接了旨意,神色惴惴不安地将旨意一字不漏地说着。 秦文略垂敛长睫,半晌才道:“徐贲,拿本王腰牌,让应多闻调派所有的京卫兵马,封住皇宫八大宫门。” “……王爷?” “去!” 徐贲犹豫了会,终究拿了腰牌离开。秦文略沉着眉眼不语,但凡要伤害他的妻他的儿之人,不管是谁,一律杀无赦! 第十五章名正言顺成夫妻(1) 马车里,秦文略紧握着她的手,眼看着宫门在前,他低声道:“你还是回府等我吧,你不进宫,也不算抗旨。” 安羽睨他一眼。“横竖不就是进宫一趟罢了,就当是增广见闻。”早上她得知宫中内侍传旨,便将徐贲找来问清楚,不等秦文略开口,她便决定要进宫,还立刻让苏嬷嬷帮她穿上王妃冠服。 第21页 “宫里有什么好看的。”他哼笑了声。 “宫里没什么好看的,可是宫里有你,你在哪我就在哪,我们说好的。” 秦文略叹了口气,见马车已停下,才压低嗓门道:“一会内侍会用软轿抬着你进坤宁宫,徐贲会跟着,要记住,宫里给的吃食全都搁下,就说你因为有喜所以没食欲即可。” “放心吧,在宫里能有什么事。” 秦文略直睇着她,不敢也不肯告诉她,宫中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什么事都会发生,再者他昨晚作了恶梦,教他至今依旧心神不宁。 “走吧。”她轻推着他。 秦文略温柔地牵着她下马车,她一落地才发现这一身大礼服还真不适合在这种热死人的天气穿,还有这珠冠也太重了一点。 心里暗暗地月复诽了下,便见有内侍抬着软轿走来,先向他俩问安施礼,接着搁下软轿示意皇后已在坤宁宫等候多时。 “一切小心,待会我去接你。”秦文略亲自扶着她上软轿。 “嗯。”她应了声,软轿已抬起,就这样摇摇摆摆地被一路抬到坤宁宫外,接下来她得要自个儿用走的。 “娘娘无需担心,既是皇后娘娘祝贺娘娘有喜,话也不会说多,大抵是一些赏赐罢了。”徐贲走在她的身旁,让她搭着手,制造几分虚弱的模样,就盼皇后娘娘可以提早放人。 安羽笑了笑点头。说来倒也凑巧,昨晚胡娘子才刚说那些话,今儿个内侍就来传旨意,要说他心里不别扭,她才不信。 就是怕他胡来,她才硬要跟,如此一来,至少她在这儿,他行事会三思。 罢踏上廊,外头突地传来雨声,她回头望去,豆大的雨点落在青石板上,烫出了阵阵暑热的气味,她望向远方,白茫茫的一片,闪电在厚云层里妖诡地吐信,整片大地被雷声震得微微撼动。 这是好兆头吗?她暗忖着。 “七王妃,请往这儿走。”一旁的内侍催促着。 安羽拉回心神,扶着徐贲的手徐步踏进了宫里,徐贲先退上一步,跪伏问安,安羽则上前一步福了福身。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有身子的人了,赶紧平身。”上头传来一道苍老的嗓音,一会又道:“赐坐。” 爆女立刻搬了座铺着锦衾的圈椅,她端坐着,始终垂着脸等候问话。 “抬起头来。” 安羽温顺地抬眼,只见皇后比她想象中还要衰老,她不禁猜想许是二王爷近来遭祸而亡,所以才教她如此憔悴。余光蓦地瞥见皇后侧面的帘子里坐了个人,教她不由一怔,随即正色。 有谁能随意地进出皇后的寝宫?恐怕只有至高无上的皇上了! 所以,这是个圈套?但,用意呢? 照道理说,刚没了儿子的皇后没道理在这当头召她进宫,而苏秦忌讳的也是这一点,但为了不让他冲动行事,不愿他抗旨,所以她告诉自己非来不可,岂料,这里头果真有着她想不通的计谋。 “七王爷的伤势如何了?”皇后的嗓音无波地问着。 安羽神色自若地道:“王爷的伤势好许多了,多谢皇后娘娘关心。王爷他现在应该在毓泰殿,不知道皇上找他去有什么事呢。” 想不通就别想了,注意眼前的情势,能闪就闪,能避就避,要是避也避不开,她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真是为难他了,明知道他身上有伤,皇上怎么还将他召进宫呢?” “臣妾也不知道。”她脸上笑意不变,心里月复诽难怪苏秦不喜欢进宫,原来当一家子聚在一起全都要戴着面具演戏,还真是眼不见为净的好。 现在她只需要应对得当就好,不主动发问,皇后问什么她答什么,就这样一搭一唱,稍嫌冷清的对谈中,皇后仿佛觉得时候也差不多了,便让一旁的宫女端了杯酒到她面前。 安羽微皱起眉,正忖着该怎么拒绝时,就听皇后道:“近来皇嗣雕零,而你适好有喜,本宫认为这是皇家之喜,所以赐你一杯御酿,本宫望你喝了这杯御酿之后,可以平平安安,顺顺遂遂。” 后头的徐贲忙道:“皇后娘娘,七王妃有喜,御酿恐是太烈了。” “正因为烈,所以才赏了一小杯,七王妃不会介意吧。” “……不。”这不是介不介意的问题,而是眼前的状况,就算苏秦不提醒她,她也觉得这杯酒喝不得。 可吊诡的是,皇上就坐在帘后,难道这是他的主意?就如当初他差人胁迫胡娘子毒杀了苏芸娘,可为什么? 苏秦的儿子是他的亲孙,他为何不要? 安羽捧起了酒杯,低声道:“娘娘,臣妾近来孕吐得厉害,有时总会想,干脆就别要这个孩子了。” “这是什么浑话,你身为一个母亲怎能说这种话!”皇后不快地低斥着。 “臣妾这般说确实是不妥,但臣妾认为,倘若有一天这个孩子会累及他的父亲的话,臣妾宁可不要他。”她在试探,她在确定皇上是否真的要舍弃她肚子里的皇孙,只要一个回应,她就能确定。 “你如何以为怀中孩儿会累及他的父亲?”帘子后的男人启口了。 安羽心口为之一窒,她并没有猜错,真的是皇上!她端正了脸色,低声道:“只是臣妾的想象,臣妾认为,只要七王爷能好好的,臣妾没有什么不能舍弃,哪怕是臣妾的性命。” “既是如此,你是否该证明己意?” 证明?就是要她喝下这杯酒?让她喝下毒酒,好逼苏秦造反?这就是皇上最终要除去苏秦的手段? “臣妾自然能够证明,但臣妾忍不住想,究竟该要怎么做,皇上才能相信七王爷的赤忱忠心。” “你的作为足以证明一切。”话落,又道:“皇后何不敬七王妃一杯,祝贺皇家有喜?” 皇后微颔首,待宫女倒上一杯御酿,随即一饮而尽。 安羽紧握着手中的酒杯,余光瞥见徐贲不知所措的脸。她叹了口气,心想,也许皇上不要皇孙,是为了让即将上位的八王爷无后顾之忧,皇上要的不是她的命,而是不希望其他皇嗣的血脉传承。 既是如此,就喝下吧! 苞他赌了,横竖她都非喝不可,只盼皇上不是个真的丧尽天良的混蛋。 就在她仰头欲一饮而尽时,外头突地有了骚动,有位禁卫打扮的男子来到殿外,高声喊着,“启禀皇后娘娘,七王爷造反,命应多闻领了一万多名的京卫包围了八大宫门,如今七王爷领着一小队精锐往坤宁宫而来,求请圣裁。” 安羽错愕地瞪大眼。 只见皇后欣喜若狂地起身,朝着帘子喊道:“皇上,你瞧吧,我就说了七王爷必定会造反!” 安羽看着皇后近乎歇斯底里的狂喜,恍然大悟,原来今日的局是皇后所设,而皇上不过是如苏秦所说,许多事并非他所为,他只是冷眼旁观偶尔推波助澜……可恨的是,苏秦着了道了! “来人,传令下去,七王爷造反,格杀勿论!”皇后高声喊着。 “慢着!”安羽话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皇上,臣妾愿以死明志,证明七王爷无造反之心。” “他都已经派兵包围宫门了,这还不是造反?皇上还不下旨?”皇后目露凶光,一把掀开帘子,揪住秦世渊的手。“皇上,这是明目张胆的造反,皇上要是不下令,岂不是……” 话未尽,她突地吐了一大口血,就溅在秦世渊的龙袍上。 爆女惊呼着,内侍也赶忙迎向前去,安羽更是错愕得搞不清楚状况,却只听秦世渊冷声道:“岂不是如何吗?皇后好狠的心,文法死了,就想找别人当垫背的,连朕的皇孙都不放过?” 第22页 “你……”皇后几乎快瞪凸了眼,爆出青筋的手紧抓住他的。 秦世渊凑近她,在她耳边低喃,“你自个儿下的毒,味道如何?” “你……”皇后一张口,便涌出大口大口的黑血,枯黄的指头直指着他。 “皇上,七王爷……”一个奔到殿前的禁卫连话都还未说全,便遭人从背后给砍倒,一脚踹开。 安羽回头望去,就见神似恶鬼般的秦文略,他手持长剑,赭红朝服上可见血迹。她冲过去,将他紧抱住。 “苏秦,你冷静,你冷静!” 岂料,秦文略一把将她抱起,拔声喊道:“禁卫戒备,护驾!东南角殿檐上有弓箭手,避开!”几乎就在他大喊的同时,箭翎已如大雨般射落,他抱着安羽往殿内避,徐贲立刻冲上前去,护在秦世渊身旁。 “护驾、禁卫护驾!”皇上身后的贴身内侍尖声喊着,殿外禁卫则训练有素的散开,护驾的护驾,缉拿刺客的缉拿刺客,坤宁宫的门瞬地被掩上。 “你没事吧?”秦文略粗喘着气问。 安羽虽对突来的变化模不着头绪,但还是应了声。“我没事,只是……”蓦地,觉得胸月复间有些难受。 “安羽,你怎么了?”秦文略不住地抚着她的背低问。 “没事,我只是……”话未完,哇的一声,她吐了他一身。 “安羽!” “你冷静点,你是没瞧过女子害喜吗?”秦世渊让贴身内侍和徐贲护着来到他身旁,秦世渊没好气地往他额头一拍。 “孕吐?”秦文略楞了下,瞧她吐出的秽物并无黑色,就像是每日她用过早膳后所吐的秽物差不多。 安羽喘了口气,虚弱地倒在秦文略的怀里,侧眼看着皇上。 “一会让七王妃先到后殿歇会,让御医替她诊脉,朕有些话要跟你说。”秦世渊疲惫地说。“咱们父子已经好久没有好好说说话了。” 安羽不禁想,也许皇上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抽风吧。 第十五章名正言顺成夫妻(2) 确定了安羽安好无恙,秦文略才到偏殿见秦世渊,就见他神色萎靡不振,而内侍刚端了碗汤药给他。 秦文略站在殿外打量着,不禁想,才多久的时间,竟教他苍老至此,何时连发色都花白了,自己怎么都没发觉? “你还杵在那边做什么?” 秦文略回神,踏进了殿里,贴身内侍退出门外,小心恭敬地关上了门。 这会换成秦世渊打量他半晌,才让他在身旁坐下。 “朕以为你真会叛变。”他突道。 秦文略垂下眉眼。“儿臣记得皇上曾说过黄公公这些年偏于二哥,常与二哥私下联系,所以今儿个黄公公进王府传旨,儿臣便觉古怪,于是先让应多闻领兵封住爆门,儿臣先入内确定宫中状况。” 他认为黄公公是受皇后差使,代传旨意,为的是要将他和安羽分开两处,而皇上若是在坤宁宫,那就代表安羽是暂时安全的。 “你就不怕错估情势,落得造反罪名?” “那就当儿臣误判情势。” 秦世渊不禁低低笑开。“朕几个皇儿里头,就数你最像朕。”而后,又补了一句,“但你也是最不适合当皇帝的皇儿。” “儿臣不想当皇帝。”他直言道。 “朕知道,所以朕很私心地利用了你,就从你为你的侍妾求恩典开始,朕就开始策划这一切,但朕没想到皇后竟心狠于此,会差人毒杀你的侍妾。” 秦文略沉默不语,秦世渊也毫不在意地自顾自地道:“朕允了你的恩典,引来你二哥的不满,尤其当时众皇儿里头,唯有你即将有子嗣,他们自然视你为众矢之的,文法的心思不正,自伤嫁祸,朕冷眼旁观着,朕要看朕的皇儿们为了皇位会斗到什么地步,然就在文法和文规各自扣押了西北军粮后,朕再也忍不住了!一个个只有私欲而未将百姓生死搁在心上,凭什么坐上皇位!” 秦文略垂着眼,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在皇宫长大的他,从未感觉到平头百姓有的亲情,他不渴望也不稀罕,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保护安羽。 “只是朕也没想到皇后竟丧心病狂至此,打算诱你夫妻俩进宫,押了七王妃逼你率兵围皇宫,形同造反,要不是你早已猜中,此刻朕已死在乱箭之中,而她正好可以将这罪名扪在你头上。” “因为二哥有子嗣,她可以太皇太后的身分辅佐幼帝。”所以皇后的心思压根不难猜。 “是朕不该一时心软,留下皇孙。” “皇上要是不心软,儿臣会心寒。”所有的枝节都是有迹可寻,如果皇上没有留下二哥的子嗣,他会真以为是皇上差人毒杀芸娘,那么今日包围皇宫,恐怕他是真要造反了。 秦世渊疲惫地苦笑了声。“文略,朕老了。” “皇上是累了。” “是啊,朕是累了……再不成材也都是朕的儿子,可朕不出手,任由他们自相残杀……为了江山社稷,朕只能选择当个残忍的父亲。”他突地扣住秦文略的手。“可是朕再残忍,也不会无故伤害自己的血脉。” “……儿臣知道。” “你九弟是个痴儿,而你八弟是个心慈仁善之人,舅家无势,他是个盛世里需要的帝王。” “儿臣没有意见。” “朕希望在你八弟登基后,你可以辅佐他,届时你如果要离开京城,你那性子温厚的八弟不会为难你的。” 秦文略轻点着头。事实上,他跟八弟不熟,上一次见到他时,他还不满十岁,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你今日救驾有功,想要什么封赏?” “儿臣只要安羽,安羽是儿臣给她取的小字,儿臣这一辈子只要她就足够,儿臣要她是永远的正妃。”言下之意是不因谈家有任何罪事延及她身上,也不希望他哪天福至心灵又赏他两个侧妃。 秦世渊不禁哈哈大笑。“虽说因为朕,害你失去了最宠爱的侍妾,但朕也替你找了个有情有义有胆识的姑娘当正妃,皇后赐她酒时,她多聪明,早知道朕就在一旁看着,她也不点明,径自说着倘若有天孩子会伤及你时,她会舍弃孩子,甚至是舍弃自己的性命,朕问她如何证明,她便把酒给喝了,她喝得义无反顾,朕赞赏极了,也庆幸早一步差人将毒酒给换过。” 秦文略楞了下,眉头皱得死紧,就怕她要真是喝下毒酒,要他怎么来得及抢救。 “你回去翻王妃金册吧,朕的答案就在里头,就算她俩性情不同,但至少掌心都有红痣。” 秦文略有些意外地瞅着他,又听他道:“朕是皇帝,朕也是你的父亲,你……已经许久不曾唤朕一声父皇了。” “……父皇,儿臣不擅于嘴上取巧,可儿臣的心思,父皇应该都懂。” “是啊,如果你不是这般情深意重之人,朕原是属意你登基的。” “父皇,儿臣只想要自己想要的,其余的,给他人吧。”宫中牢笼圈住了皇家的孤寂,而他只想逃出宫中,一点也不留恋。 带着安羽回到七王府时,适巧雨停了,云开见月,满天星斗。秦文略原本想带着她一道赏星光,可惜一杯御酿让她至今还昏昏沉沉。 回到寝屋先将安羽安置好后,他差了徐贲将王妃金册取来。 翻开金册一看,他不禁托额失笑。 “王爷,怎么了?”徐贲不解的问。 “没事。”他将金册收好,打算明日安羽清醒时再翻给她瞧,让她知道父皇有多么神机妙算,打一开始金册上写的王妃名讳就是谈瑞秋。 酷热的大暑,热气几乎要蒸腾整片大地,就连林木花草都快要奄奄一息。 第23页 秦文略一回到王府,他那正身怀六甲的王妃便迎了过来,先帮他解了冠,换了常服,随即替他梳理,洗去一身暑气,而后又是递凉水又是替他按摩放松肩颈。 “这样的力道好妈?”安羽笑得一脸狗腿地问。 “……你又想做什么了?”秦文略笑眯眼回问。 安羽笑咪咪地窝进他的怀里。“老公,你最疼我了。” “然后?” “只要是我的愿望,你都会帮我达成,对不对?” “嗯哼。” “我现在有一个小小的愿望。” “嗯。” “今晚李家牙行有黑市,我……” “我想起我还有事务要办,先去外书房了。” “苏秦!”安羽立刻巴住他,捧着他的脸。“做人不要太过分了,茶也喝了,按摩也舒畅了,不知道感恩图报该怎么写吗?” “我没要求,是你免费的招待。”秦文略毫无愧意地道,对她送来的礼一律收下再说。 “得了,这天下有白吃的午餐吗?你接受我的招待,就要答应我的要求,这是行规,是江湖道义,你懂不懂?” “不是很懂,我倒是觉得……换一种招待,我会比较受用。” “哪一种招待?” 秦文略附在她耳边低语,她的小脸瞬间涨红起来。“你……我……我以前怀孕时,你都不会要求的。” “可是……”他哑声喃着,已经开始啃她的颈项。“我已经好久没碰你了。” “哪有很久?”拜托,才几个月而已。 “二十年。” 她模模鼻子,对他心怜了起来,附在他耳边低声道:“要不先教他们将水备好,就说你要泡澡,好不。” “当然好。” 于是差人在夹间备好了热水,秦文略便将她拖进了夹间。 “你真的要泡澡?”她诧问着。 时候不早了,她得要赶紧做准备才成呢。 “不,是咱们一起泡,洗个鸳鸯浴。”说着,他已经动手解她的衣裳。 “不用了,你……啊……”她轻吟了声,暗骂他动作这么快,竟把她的衣服给月兑光光了。 …… “苏秦!我怀孕才三个月耶!”虽说勉强算是稳定期了,但也不能任他恣意妄为呀,真的不怕孩子出状况是不是。 “所以我很小心。” “你到底是哪里很小心……”天啊!她引狼入室,引火自焚啊! 老天啊,她错了,这种招待太蚀本了! 待秦文略餍足后,她已经筋疲力竭,被折腾得连动都不想动。 “安羽,你不是要去黑市?”秦文略万般柔情地问着。 安羽狠狠地瞪着他。 “我可以抱你去。” 抱她去干么?她是要去黑市主持拍卖,他抱着她在台上主持,能看吗?! “太可惜了,你好久没出门,原本想带你一道去的。” 他万分可惜的神情让安羽很有冲动要杀夫。见鬼的好可惜,他根本是故意的,故意害她出不了门! 李家牙行。 “老爸和妈咪怎么还不来?”似锦坐在牙行后院亭子里引颈期盼着。 宋綦呷了口茶,问着身旁的李叔昂。“你要不要差人去问问?” “你是要我自找死路吗?”李叔昂那张桃花脸说有多哀怨就有多哀怨。 上个月,就在京城一片风平浪静中,黑市重新开张,他委请了似锦上了七王爷府一趟,问问安羽是否有意愿回来主持,结果回应他的是宋绰每日到他的牙行报到,因为经人举报,他的牙行里收了禁品买卖,让宋绰三不五时就到他铺子里巡逻,老天啊,他还要不要做生意啊! 拜托,他只是个小小商人,犯得着要个右都御史常常在他跟前晃吗?! “那你今晚黑市开不开?” “不开,你没瞧见你那叔叔就坐在那儿。”李叔昂用下巴顶向对面那座亭子。 宋綦瞧宋绰独自在那头喝茶,很明显是受人之命盯梢,不禁同情起他来。“那就休息一阵子吧。” “我真的很可怜。”李叔昂忍不住想哭。 想他生意打理得好好的,还找了个唱作俱佳的安羽帮他大发利市,眼看着他日进斗金,要成为京城首富都不是困难时,竟跳出了个程咬金,抢了他的安羽之外,还折损了他的生意。 仔细回想,当初买琴的那一万两也没给他,他还给了卖琴的五百两……五百两呀,他心在淌血呀! “我也很可怜。”宋綦叹了声。 想当初,他那穿来的娘子跟她穿来的老爸相认,已经让他内心极不舒服,毕竟两人外貌完全搭不上是父女的模样,更糟的是,他的娘子又认了个穿来的妈,而这个妈年纪比他的娘子还小…… 他错乱了,非常混乱,但不能在他的娘子面前表现出一丝丝。 他现在比较想知道的是,还会不会有什么阿猫阿狗会穿来,先给他一点心理准备,他保证下次绝不会混乱。 全书完 后记 天下掉下来的男一绿光 这是一本临时插入的故事。 仔细算了算,写作也已经很久了,已经不能再算是新人了(虽然我一直觉得是万年新人),所以写作总是会有一些习惯。 好比,拟大纲时,我会先推敲这是单一本,或者是系列两本或三本,通常我抓这个还挺准的,尤其是主角的配对也差不多在脑袋里成形了,基本上只要是定了,除非阿编强烈要求调动(好像没有过……),要不然就不会动了。 而这一本,是天上掉下来的。 意思是说,我根本就没打算要写他!是的,就是他!《富贵管事》里头的七王爷,这稀“父”字辈的角色,我通常只会安排成配角而已,顶多就是重要一点点的配角,岂料,他窜出了,在我脑袋里来回徘徊,用那高冷忧郁的黑眸直盯着我,让我硬是修改了其他设定,让我宰了其他应该成为主角的角色,然后,他站稳了男一。 完成这个故事的大纲时,我回头去看我一开始草写的粗略大纲,发现角色已经被我杀得七零八落,本来该是这一本男一的角色,巳经掉到b/l的世界去了,而且我还非常后知后觉地认为,对呀,那个角色是b/l的没错,怎会混到罗曼史来了……可是这样我的另一个女主角该怎么办? 嗯……没关系的,稍稍调动一下都是ok的,反正打一开始就好几条线在跑,到时候再看他们到底跑到哪条线,看谁跑得比较远,我再决定走哪条路好了(看不懂吗?没关系,这是作者的内心世界惯用的放任生态,不懂是正常的)。 没办法,有时候写作就是一种放任角色很自我很放纵的跑,让他们自动地跑出背景跑出故事,而我,只是负责把过程纪录下来。 当他们奔跑,我负责看戏,当他们停止,我开始动笔,这就是我的写作方式之一,而我还满喜欢的。 只是,我希望下一本不要再变动了,我不能把所有的男一都变成b/l的主角,真那么做,阿编会宰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