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迷花魁(上)》 第1页 第一章醒来不知己是谁(1)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像是从阒静的深海慢慢浮起,耳鸣伴随着周身的刺痛,随之而来的是几番压缩到极致的痛楚,直往心间脑门而去,强硬地逼迫着她清醒,逼迫着她张开眼—— “醒了、醒了,菊姨,她醒了!” “真醒了?” 小丫头惊喜的娇女敕嗓音后头,是道轻哑而激动的声音,她张眼望去……嗯,看不清楚,因为背光,她只看得见几颗头在她面前晃动,而唯一的亮光是其中一人发上的金饰,真是太闪了些,闪得她头更痛了。 好痛……痛得不得了,她双眼一闭,彷佛再度潜进了阒静的深海里。 就在她的意识消散之前,她闪过一丝疑惑——这是哪呀?而她……又是谁? 当她再度清醒时,一时间,还是没能自我解答。 她微微动着身体,感觉像是被雷打过似的,能动,却是动得艰难,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以眼环顾四周,是间不算大的房,但摆设还挺素雅,比较让她疑惑的是,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有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彷佛她不该存在这里,可偏偏她就在这里。 “你再等一下,已经差人把菊姨给找来了。”小丫头面对她的二度清醒,显得镇静多了。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是谁,但却满心地认为自己不该属于这里……唉,情况真是不乐观,教她不叹气都不成。 这时,外头传来些许骚动,小丫头赶紧开了门,便见一名妇人领着一名发色苍苍的老者进屋,后头还跟着几个婆子。 她静静地打量她们的穿着打扮,那股说不出的违和感又蹦了出来,一种说不出的突兀在心间不断地蔓延。 然而,她声色不动,乖巧地任由那位老者替她把脉,她看得出所有人都等着一旁妇人的吩咐,那名妇人肯定是这儿当家作主的,想必能够替她解惑。 一会,大夫对那名妇人低声说了几句,妇人便让婆子领着大夫离开。 房里的气氛瞬间凝滞了起来,妇人站在她的面前,用那双美而冷的眸子直瞅着她,她下意识地认为,妇人绝不会是她的家人……应该吧,只是也不怎么清楚自己是打哪来的自信就是。 “把自个儿搞成这样可痛快了?”菊姨冷笑了声问,眸底是隐藏不住的恼意和轻蔑。 她眨了眨眼,实在不知道妇人说的是哪桩……不过这话意听来,她会躺在床上无法动弹,是她自找的? 太傻了吧,没事把自己搞得这么惨干么? “怎了,不是一直都伶牙俐齿得很,怎么一醒来就不吭声了?以为当个哑巴我就治不了你?”菊姨眸色一沉,似乎有了打算。 见状,她赶忙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开口,嗓音沙哑得可怜,喉头更痛得她不想再发声。 菊姨漂亮的柳叶眉微扬,瞧她的眼神有几分兴味。“唷,不是瞧不起我,还会跟我道歉,你是把头给撞坏了不成?” 虽然喉头很痛,但她还是勉为其难地开口,而且还附加了柔顺的笑。“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笑得怯怯的,实在是因为她敏锐地察觉到妇人的极度不友善,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见风转一下舵是应该的。 “你不记得?”菊姨猛地眯起水灵凤眼,沉声问。 “我真的不记得,我……我连我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也不知道你是我的谁,这儿又是哪里。”她诚恳地道出她的疑惑,同时期盼妇人能为她解惑。 菊姨端详她半天,朝站在床尾的小丫鬟道:“香儿,将大夫请回来。” “是。”香儿赶忙领命前去。 菊姨一个眼神,后头的婆子立刻端了把椅子,让她坐在床头的位置。她眉眼不动地打量着她,状似随口问:“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难道你连把自个儿给磕伤了都忘了?” “不记得了。”那彷佛有人将她脑袋里的记忆给全数抽掉,干净到连一点渣都找不到,实在是令人惶恐,要不是她心脏够强,说不定早就怕得哭天喊地了。 想想,她真是了不起,够沉稳,她都忍不住想夸自己了。 菊姨微眯起眼打量着她,说是不信,却是不得不信。在她撞柱自尽前,她高傲娇气,宁死不屈,这会醒来后俨然像是变了个人,不见傲慢,甚至笑脸迎人,话语温婉,就连眼神都变得澄亮,彷佛无所畏惧,倒是那受过礼教的千金小姐气韵神态依旧没变。 若真是忘了,成了眼前这性子,对她而言是好事,但要是装的…… “菊姨,大夫来了。” 香儿的唤声打断她的思绪,她起身便对着大夫问上几句,大夫听完,沉吟了会便道:“这倒是听说过的。” “能医吗?”她神色微动地问。 “这不是能不能医,而是没个准,也许几天后就恢复,又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恢复,没人说得准。” “有没有可能是假的?”虽说可能性不大,但天晓得呢?也许这位官家千金为了逃出天香楼想出了这法子也说不定。 大夫瞅了眼躺在床上的小泵娘,对上那双水灵灵的双眼,月兑口道:“她瞧起来倒不像假的,人的性情要在短时间内转变如此大……不是件简单的事,而医书上也曾记载,因头伤而丧失记忆者,多伴随着性情大变,依老夫所见,这小泵娘是极可能没了记忆。” 他进天香楼替这位小泵娘诊治了几回,每每总见小泵娘神色戒备,先前进屋帮她诊脉时,只觉她脉弦气浅,少了张牙舞爪的气势,他也没搁在心上,如今听鸨娘提起,才发觉她彷佛变了个人,瞧,这会儿还对着他笑得腼腆。 大夫被请出去后,菊姨再次坐回椅上,再三审视着她。 她表现出她最大的诚意,哪怕全身痛得像无一处完好,她还是勾起她自认最无害最诚恳的笑弧,希望得到对方的信任。 半晌,菊姨开口了。“既然你把前尘往事都给忘了,那就当作今日开始重生吧,我给你取蚌花名,从今天开始,你名唤潋滟。” 她眨了眨眼,想了下才问:“花名是什么意思?”名字就名字,说是花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花名便是你往后在天香楼所用的名。”菊姨露出难得的笑,身子倾近她一些。“我呢,就是天香楼的大掌柜,要说是鸨娘也成,天香楼里的姑娘全都叫我菊姨,往后你就这么叫着吧。” 潋滟垂下长睫,忍不住再问:“天香楼是什么地方?”虽说她早就预料菊姨不是她的家人,但眼前这状况似乎很不妙。 菊姨巧笑倩兮地对着一旁的香儿道:“香儿,往后你就跟在潋滟身边伺候着,顺便告诉她,天香楼是什么地方。” “是。”香儿乖顺地点头。 “潋滟,你就好生休养,待身子好了再上工,只要你乖乖的,我绝不会苛待你,相反的……”菊姨婷婷袅袅地起身,风韵犹存的面容上挂着笑意,但那森冷的眸色却教人背脊发凉。“你要是再要死要活的,我就干脆把你卖进大户人家,至于你会落得什么下场,我可不知道。” 二话不说的,潋滟立刻答道:“菊姨说的是什么话,我一定会乖乖听从菊姨的吩咐。”这是威胁,赤果果的威胁,她是傻了才会在这当头跟她杠上! 菊姨颇满意她死里逃生后的转变。“好生歇着,赶紧把身子养好。” “是。”她扬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也非常满意自己暂时安全过关了。 第2页 但是,她的脑袋还是非常混乱。 她怎会在这里,而她……到底是谁? 昏昏沉沉地过了好几天,待她清醒了些,问过了香儿,才知道原来她身上的伤大部分都是自个儿弄出来的,再说白一点,就是她一心寻死。 她简直不敢相信。 以前的她,是个笨蛋吧!好死不如赖活,是没听过是不是?!就算面前是绝境,只要尚未走到那一步,绝不能轻言放弃的,到底是在愚蠢什么,害她现在头痛全身痛,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蠢蛋! 无声再骂了自己一句,心底一样不快活,只因眼前的状况真的是非常凶险。 “……所以说,等我伤一好,我就必须当花娘?”她终于弄明白天香楼是青楼,而她成了青楼女子。 “是清倌。” “有什么差别?” 香儿瞧她极为慎重地询问,真觉得她变了个人。“处子与非处子的差别。” 轰的一声,潋滟整个人呆了下,终于明白之前的自己为何想寻死了。 嗯,火坑,她掉进火坑了,对一般女子来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再自然不过的,她完全可以理解,但状况并非毫无转圜余地,还有努力的空间,她才不会傻得再次寻死。 “不过你年纪还小,所以会跟着几个姊姊学习,到时候再看菊姨怎么安排。”香儿瞧她沉默不语,不禁温声劝着。 虽说菊姨交代自己伺候潋滟,更要将天香楼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但见她什么都忘了,恍如一张白纸,对世事不晓,真要跟她说得详实,就怕她撑不住,又要觅死寻活的闹。 潋滟哪知道香儿脑袋里在担忧什么,她将仅有的线索汇集在一块,抽出最切身的要点,问:“香儿姊,我今年几岁?” “十三了,过了年你就要十四了。” 潋滟垂眼忖了下,喃喃自语着,“我年纪还这么小,菊姨应该不会急着让我上工才是。”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没这么小,再不然就是她天生沉稳,才能处变不惊。 “你说的没错,再快也要等到你及笄。”至于及笄之后的命运,香儿实在是不忍心告诉她了。 潋滟暗松了口气,如此一来,她至少还有一年的时间可以努力。这么想着,心里踏实了些,语气也轻快了起来,“香儿姊,你可知道我的来历?好比我是打哪来的,又怎会进了天香楼。” 香儿有些为难地蹙起眉头。“我不知道你是打哪来的,想知道恐怕得问菊姨了,至于你怎会进天香楼……除了是被卖进来的,没有其他了。”自己已极尽所能地斟酌用语了,但这个答案肯定教她伤心欲绝。 天香楼里多的是遭父兄给卖进来的姑娘,标致些的就成了花娘,要是像她长得平凡的就成了丫鬟,可不管是花娘还是丫鬟,进了天香楼就再也踏不出去,老死在这儿,除非有官人高价买,否则是别无他法。 潋滟眨了眨眼,会是家人把她给卖进青楼的?又会是因为什么原因呢?太可惜了,她全都忘了,记忆压根没有回笼的迹象。 毫无根据的,她就是相信她的家人绝不会将她推进火坑,但眼下事实她就是在火坑里,恐怕还是待价而沽的优质商品,要不菊姨不会还肯留下她,容忍她再三闹腾。 一年,她至少还有一年的时间想法子找出路,要是连老天都不给她一条生路走……她只好披荆斩棘开出活路。 香儿见她沉默了好一会都没开口,不禁温声道:“其实待在天香楼也不是只有一条死路可走,只要你成为花魁,菊姨也不能一迳地逼你做不想做的事。”她瞧潋滟真变了个人,性情柔顺,笑脸讨喜,觉得若不拉她一把,良心都过不去了。 “花魁?” “是呀。”香儿用力地点着头。 “什么是花魁?” “文武状元是魁首,而花魁自然是花中魁首,只要你能成为花娘里头最顶尖的,能将人心都收得服服贴贴,自然菊姨也要给你几分颜面的。”她之所以会这般说,实是因为潋滟的容貌太过出色。 哪怕她额上带伤,小脸浮肿,但五官精致绝伦,尚未及笄已有着倾城之姿,尤其是那双眼,媚而不俗,娆而不妖,活月兑月兑就是双勾魂眼,也莫怪菊姨会再三容忍她造次。 第一章醒来不知己是谁(2) “顶尖?”潋滟喃喃着。“可要怎么才算是顶尖?是容貌还是才学,还是要恩客多?”如果是后者的话,她会直接放弃。 这几日下来,香儿已经逐渐习惯她的话多和疑问,知晓她是靠着询问弄清自个儿的处境,香儿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真要说的话,是必须全都具备,但恩客也不见得要献身,应该说找到一个大靠山,足以让菊姨退让三分,就像是如烟姊姊那般。” “如烟姊姊?” “如烟姊姊是咱们天香楼的头牌,她最大的客人就是咱们蟠城知府之子,如今和她竞争的还有绮罗姊姊,绮罗姊姊性子较乖张,往后你要是见着她,可要记得多讨好,否则日子就难过了,还有,跟着绮罗姊姊的几位姊姊都不好惹,你要能避就避,要是避不开就大声嚷嚷,菊姨不会坐视不管的。” 潋滟很认真地从香儿那儿吸收情资,从天香楼的环境到里头的花娘派系壁垒分明都记得详实,不禁暗叹,似乎不管走到哪儿,各式阴招都会出现在各种工作里。 当花娘也要争宠,真的是……教她忍不住想叹气。 那憋闷的一口气都还没叹出口,房门便教人给推开,一张笑得憨甜的小脸半隐在门边。 “竹音,你怎么跑来了?”香儿诧问。 “我到厨房讨糕饼吃,厨房那头正忙着,说是腾不出人手给这儿送汤药,所以我就自告奋勇地送来了。”竹音笑嘻嘻地端着汤药进房。 潋滟不禁打量着她,瞧起来不过就是十五六岁的模样,脸上挂着恬柔的笑,让清秀的五官显得分外甜美。 “哇!丙然是个小美人胚子,真是不得了。”竹音将汤药交给香儿,拉了把椅子就坐在床边。“听菊姨说,你的花名是潋滟,这名字可真适合你。” “多谢姊姊夸赞,姊姊的长相也很甜呢,教人一见就好喜欢。”虽说她是天生嘴甜,但这话说得压根不假。 有种人天生就是有着懒洋洋的气质,说起话来轻声细语,柔软得教人百听不厌,而竹音就属于这样的人。 “小丫头嘴巴真甜,昨儿个客人赏的糖饴就给你喝药后甜甜你的舌吧。”竹音从怀里取出一小包油纸袋,从里头倒出两颗糖饴。 潋滟让香儿扶起,喝下了药后,从竹音掌心里捻了一颗含在嘴里。“谢谢姊姊,可药不怎么苦,一颗就够了。” 竹音不禁多看她一眼,点了点她的鼻头。“真希望你的伤都别好。” 这话乍听之下似乎有所不妥,可再仔细一想,便知竹音是心怜她一旦伤好,就真要当个小清倌了。 “她要是再不好,菊姨也不会再放她逍遥了。”香儿叹了口气道,神色随即一整,像个大姊姊似的道:“好了,竹音,你也该回去了,省得把其他姊妹都给引来。” “才不会呢,不过其他姊妹们也都很好奇潋滟到底生得什么模样,才会教菊姨一再宽恕,今儿个一瞧,果真是惊为天人,真不知道是幸或不幸。”竹音说归说,还是乖乖起身,替潋滟将颊边的发收好。“改日再跟你说说咱们这儿的规矩和姊妹们的习性,省得你不经心犯了错。” 第3页 “那就先谢谢姊姊了。”潋滟笑得眉眼弯弯。 竹音见状,无声叹了口气,摇头晃脑地走了。 “竹音性子好,向来是不争不抢,往后你就跟她亲近些,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她。” 潋滟轻声应着,随后侧过身躺下,心想,自个儿到底是生得什么模样,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呢,被她们一个个说得像是天仙似的,害她也生出兴味来了。 美,简直是妖孽般的美。 直瞪着镜中的自己,潋滟呆愣了好半晌。 虽说她从菊姨的容忍,香儿和竹音的眼中猜出自己可能拥有美貌,但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美得如此精致,黛眉勾魂眼,尤其是眼睫浓密得不可思议,秀鼻底下是张厚薄适中的菱唇,冶艳而月兑俗,狐媚而清新,还没长开竟已美得如此惊心动魄,再加上一身肤白赛雪,犹如搪瓷般的女圭女圭…… 这就是她? 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萦绕在她的心头,尤其这发饰,这一身轻飘飘的秋裳,总教她有刹那间的恍惚。 “准备好了没?” 门板突地被推开,不需要从镜中瞧见来人,光听那嗓音就知道是菊姨。 潋滟微抬眼,适巧从镜中瞧见菊姨惊艳的目光,然而惊艳的绝非是她的面容,而是这面容底下估算出的价格。 唉,待价而沽的优质商品,就连她自个儿都觉得自己肯定能卖个上好的价钱,否则真对不起这张好皮相了。 唉唉,她为什么可以这般事不关己? “菊姨,已经差不多了,我给潋滟梳了个双髻,只插了簪花,会太素吗?”香儿看着镜中的潋滟,调整她发上的簪花。 “我倒觉得这装束合了她的年纪,点缀太多反倒俗了。”菊姨一双美目上下打量着,最终满意地漾着笑。 “我也是这么想。”香儿做好最后一次调整,对自己的手艺也满意极了。 “这一身浅桃红真是太衬你的肌肤了,简直就像是咱们园子里的桃花树成精变人了,任谁见着你都转不开眼的。”菊姨轻挽起她腮边的发丝,对她笑得万分和蔼慈祥。 潋滟不动声色地抖了抖一身的鸡皮疙瘩,回以千娇百媚又万分讨好谦卑的笑。“这都要谢谢菊姨。” 天香楼一年有四季新衫,而且是由蟠城最富盛名的天水庄派师傅前来量身订作,布料则是统一由菊姨挑选指定。根据香儿的第一手消息,她身上这一袭浅桃红纹纱料,等级仅次于朝贡的绯绫,而且整个天香楼只有她才有,便知菊姨为了她的初次登场有多费心思了。 不过相对的,她能替菊姨攒回的银两,肯定是要翻个数倍的。 “说什么谢呢,你听话,我就疼你,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菊姨笑呵呵地道。 潋滟脸上笑意不变,心里却直译了菊姨的想法:你要是不听话,我就宰了你!为此,她会乖乖听话的。 “走吧,时候差不多了,先让你见见天香楼里的其他姊妹,多多相处就不会生分了。”菊姨一个眼神,香儿便上前扶起了潋滟。 那么,接着是要丑媳妇见公婆了……喔不,是要准备拜见众姊妹了。在她养伤的这段时日,靠着香儿和竹音替她恶补,她多少也晓得天香楼里的状况,不过晓得归晓得,也得要见过人之后才作数。 踏出房门,潋滟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住的竟是独立的小院落,再往前过了一扇小门,往右便是座穿廊,廊檐下每隔几步便系着一盏灯笼,如今天色还亮着,自然尚未点灯。 穿廊设计特别,衔着特殊造景,穿过了大型假山后连接着湖桥,湖面上可见飘浮着荷叶,岸边垂柳成荫,十字桥上建了一座偌大的亭子,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 “待会菊姨介绍你时,你就笑得傻一些,菊姨没要你开口,你就别开口。”香儿轻扯了她一下,随即在她耳边用气音嘱咐着。 她不禁笑睨了她一眼,无声应着:知道。 相处久了,她发现香儿俨然是大娘性情,天天对她耳提面命不说,事事样样都跟她讲解通透了,还要她多加谨慎提防,简直跟个当娘的没两样,可实际上香儿也不过大她四岁。 临近亭子时,里头的姑娘全都走了出来,婷婷袅袅地朝菊姨行了礼,菊姨微微点头,便拉着潋滟迳自朝主位走去,让她坐在自己身侧。 才刚坐定,潋滟就听见了阵阵的窃窃私语,感受到赤果果的打量目光。她不惊不惧地抬眼,从容地将在场人都扫过一遍,随即起身屈身朝众人行礼,甜甜地喊了声“姊姊们好”。 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笑脸迎人是必备,身子骨放软一点,通常可以保平安的……虽然这不知道是打哪来的想法,但横竖就是从她脑袋里迸出的,照做总没错。 “原来就是这么块瑰宝,难怪菊姨会把她当小祖宗般伺候。” 潋滟唇角完美地上勾,笑不露齿地打量着开口的姑娘——凤眼桃腮,艳若桃李,喜穿绯色彩衣,这一位应该就是香儿说的绮罗,也是竹音说的那位使绊子高手,嗜好是跟如烟打擂台,专抢如烟的客人。 如烟的话……她不着痕迹地偷偷打量,猜测应该是已经落坐,一脸淡漠不搭理人的那位姑娘吧。 正所谓国色天香胜牡丹,大概就是这种姿色与气韵了吧,华贵却冷若霜梅。 “呿,你们这几个,我哪个不是当成小祖宗般的供着?”菊姨啐了声,嘴上骂着,脸上还是挂着笑。 “哪是?瞧瞧,她这一身行头,哪是咱们追赶得上的?”绮罗不依地拉着菊姨的手,半是撒娇地道:“菊姨什么时候也给我准备纹纱料子?” “这就得要视你的表现了。”菊姨笑意不变,眸色却微微噙着寒光,瞧着众人,道:“潋滟这孩子很得我的疼,就像是我心尖上的肉,今儿个要让她进楼上工,我也是万般不舍,所以你们几个得要多关照她,她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尽避教,要是有人没有分寸对她毛手毛脚,你们可要挡着,要是挡不了,立刻差人通知我,知不?” “知道,菊姨。”亭子里的姑娘口径一致地应着,唯有如烟依旧面色淡漠和微噙敌意的绮罗闷不吭声的。 菊姨压根没将两人的表现看在眼里,迳自吆喝着其他人与潋滟打声招呼。“那好,过来和潋滟熟悉熟悉吧,多多相处,你们就会知道这丫头有多讨人喜欢了。” 潋滟始终挂着讨好的笑,一一对着几位花娘行礼,顺便记下她们的名字,待全数轮完之后,她突然发现自己真是聪明,还真把所有人都给记了下来,甚至跟在她们身边伺候的丫鬟,她也记住了。 天才吧,她一定是天才。 “好了,时候差不多了,该上工了。”菊姨拍了拍手,亲热地牵着潋滟,温声道:“潋滟,今儿个晚上你就跟在我身边,当是走马看花,别怕。” “有菊姨在,我怎会怕呢?”她诚恳无比地道。 这话真是压根不假,跟在大掌柜兼鸨娘的身边,不就是她最大的靠山,她怕啥? 瞧,走在她身边,眼前的花娘自动散开站至两旁,谁都不敢挡在她们面前,所以她的判断是对的,先讨好菊姨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正想着,还未踏出亭子,她猛地一顿。 “怎了?”菊姨敏锐地察觉她顿了下。 潋滟漾起可人的笑,道:“没事,只是脚没踏稳。” 她笑着,心里却想:不会吧?她被拧了一把,狠狠的一把! 凶手是谁? 她没有回头,回想方才姊妹们退开时的角度和方位,推测出……是绮罗身边的湘菲,如果她没记错,竹音说过湘菲和书琪是绮罗的心月复,换言之,她腰上这一把是绮罗授意的? 第4页 有没有这么阴?她认为自己表现得很讨好了,为何还要对付她? 看来,天香楼没她想像中的好混,唯今之道,只有谦卑、谦卑再谦卑了! 第二章攒银子得有策略(1) 华灯初上,满屋子纸醉金迷,丝竹声不断。 中秋甫过,天香楼里几乎挤得人满为患,硬是将隔壁乐天楼的生意全都给抢了过来,菊姨忙得像陀螺团团转,却是乐得眉开眼笑。 潋滟很了解她的心态,毕竟人潮就是钱潮,最好是可以踩烂天香楼的门槛,累到她双腿都跑不动,她也绝对甘之如饴。 天香楼里的大半花娘也都跟着眉飞色舞,只因有了人潮便多了打赏的机会。谁教客人给的银两是交给菊姨,而她们唯一能攒的就是客人的赏赐,也莫怪她们会互抢客人了。 而她这个花娘见习生今日的笑脸额度差不多快到底了,尤其当身边的男人貌似风度翩翩,但实则是个斯文败类,一双手老是往她身上招呼过来,害她笑得脸都僵了。 一来,是她无法忍受被毛手毛脚,二来,这个很欠揍的败类是绮罗的恩客,听说是蟠城知府的二公子,卫玉,今天却将注意转移到她身上……天晓得她不过是在上酒时露个脸而已,因为菊姨在忙,顾不及她,她就被困在这里了。 瞧瞧,抱着琵琶的绮罗,已经快要将弦给扯断了! “大家都说中秋那晚,天香楼来了个吹笛的美人儿,如今一见果真不假……小潋滟,你还要多久才及笄呀?”卫玉说着,大手毫不客气地朝她的胸前而去。 潋滟眼明手快地擒住他的手,贴在自个儿的颊边,笑得千娇百媚地道:“卫二爷此言差矣,我还小呢,再美也美不过正姣美的绮罗姊姊,你瞧,姊姊今日一袭绯红襦衣裙,是为了二爷穿戴的呢,而我听说绮罗姊姊的琵琶是一绝,在蟠城里绝对无人能出其右,我很想听呢,咱们听听好不?” 她用软绵的童音撒着娇,娇笑的面容底下已经隐隐浮现了罗刹脸,心里暗暗骂道:王八蛋,变态是不是?小姐我今年才几岁,你就想沾染,再骚扰我,改天就让你绝子绝孙! “那倒是,绮罗的琵琶确实是一绝,小美人就陪我一道听吧。”卫玉的手指在她颊上挠动着。 潋滟忍住拗断他手指的冲动,微笑地将他的手拉下,眼前绮罗已经准备就绪,突然有人开了房门。 “小姐,菊姨要你到东三房。”香儿毕恭毕敬地垂首道。 跋在卫玉发火之前,潋滟用软绵绵的嗓音道:“二爷,我去去就来,你要等我喔,我还要听绮罗姊姊的琵琶曲呢。” “你可要赶快回来。”卫玉刚窜出的怒火随即被她那软女敕嗓音给浇熄了。 “嗯。”她轻点着头,离开前还特地对绮罗施礼。 一离开厢房,潋滟随即快步下楼,走向僻静的廊道回后院。 “小姐,你这么早回后院好吗?”香儿快步跟在她身后。 潋滟停下脚步,等她走到身旁,才对她笑着说:“当然可以。” “……虽然菊姨答应让你三两天才露个脸,但你今日才上了一次酒就想回房,会不会太大胆?”香儿实在是忍不住担忧起她的胆大妄为,就怕她仗着菊姨撑腰,恃宠而骄。 “不会,我还可以跟你保证,菊姨绝对不会怪我,而且还会夸我做得好。”她要是连这么点把握都没有,这日子是要怎么混? 如果可以,她现在只想回房洗脸! 可恶,那个王八蛋竟敢抠她的脸……她超想折断他的手! “为什么?”香儿见她又往前走,赶紧跟上。 “因为男人天生炫耀的心理,男人什么都可以炫耀,金银古玩,财富权势,当然美人也是,之前见习时,菊姨从那些瞧见我的男人眼中,看见了金银财宝,却一点作战计划都没有,让我一直曝光,以为银子就会自动送上门,却不知道这么做只会让我的神秘感降低,我想了想,提议中秋那晚弄场表演,我和几个姊姊扮成天仙登场演奏,你知道隔着那座湖泊,有种朦胧美,不少人真拿我当天仙,于是瞧见过我的男人就会到处炫耀,因此会有更多人慕名而来,而我呢,就暂时神隐,三天两头露一次脸,而且还不是每个人都见。”潋滟哼笑了声,露出超龄的鄙夷神情。“男人嘛,最挂在心上就是偷不着模不到的那位,以此为噱头,就能吸引更多人上门。” 这是一种作战策略,将优质商品哄抬炒作的手法,对她而言是利大于弊,她不需要老是抛头露面应付那些王八蛋,也可以避开一些姊姊们的骚扰,最重要的是,她要建立起艺伎的游戏规则。 蟠城是座商城,南来北往的商旅,不管是要北上京城还是南下库思城,都必须经过蟠城,也因此,蟠城里的销金窝自然是以出卖灵肉为生,供商旅解闷发泄,而她日后不想走上这一途,所以趁着现在开始变。 因此她必须说服菊姨,让菊姨相信不同的作法可以攒到同样的银两,虽然菊姨一开始听不懂何谓奇货可居,但庆幸的是,经她分析解释之后,菊姨暂时采纳了她的想法。 毕竟,抬高价码后,最大的利益者是菊姨,她有什么好不答应的?况且事实证明,她的策略是正确的,财源滚滚而来呀。 “香儿,你说,我是不是天才?”夸她吧,她才十三岁,可她却拥有三十岁以上的超龄智慧。 香儿呆呆地看着她半晌,模了模鼻子。“大概是我没读书吧,老是觉得你说的我听不懂,好比……什么叫天才?” 这下子,换潋滟呆住了。 这是香儿第几次这么说了? 之前香儿就说过,她有时说话很古怪,有些话她都听不懂。一开始,她并不以为意,可后来竹音和其他姊姊也这么说……她不禁想,自己到底是打哪来的,要不怎会连最简单的对话都教人觉得古怪。 她试着跟菊姨询问她的身世,可惜都被菊姨四两拨千斤的带过了。 不过,她再想了想,也许是南北有差异,习惯用语不同罢了,又也许她曾经读过许多书,所以脑袋里才会这么有料。 面对香儿一脸疑惑的神情,她也只能挠了挠脸,道:“天才就是神童的意思,就是形容那个人很聪明。”说真的,她真的觉得自己当之无愧,毕竟她才几岁呀,如此博学多闻又十八般武艺皆通,这样不算天才,怎样才算天才? “喔,这么说来,小姐还真是天才呢。”香儿完全认同地点着头。 “是吧、是吧。”她是被夸得有理,绝对当仁不让。 “所以,就是因为小姐太有才,菊姨才会打算下个月再弄一场表演呢。”香儿立刻递上第一手消息。 潋滟眼角不禁抽了下。唉,菊姨真的是太短视近利了!出人意表的手法玩一次就好,要不就久久玩一次,至少也要等到过年当压轴,下个月就再玩一次,太没创意了。 “菊姨说你有空就想想曲目,抽点时间和绮罗、如烟她们一道练练。” 潋滟一脸无奈地看向远方。怎么练?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考验她的智慧? 绮罗擅琵琶,如烟擅琴,虽然谈不上一绝,但骗骗众人的耳朵是行得通的,而她是十项全能,交到她手上的乐器,她还没有弹奏不了的,可她挑了笛,倒不是刻意避开锋头,而是她天生就喜欢笛的花舌俏皮声,教她一听就觉得心情好。 而且笛音多少可以缓和她们两个斗乐器,要知道,把琵琶和琴弹得像是十面埋伏,杀气尽现也不容易,为了不让人听出她俩杀气互绞,她只好尽出锋头,硬是让笛音如鸟啼般地在月色里轻盈跳跃着。 第5页 于是,绮罗直到现在都没有给她好脸色过。 如今要练……她想先装病。 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让健康的她看起来病恹恹的? “潋滟小姐。” 迎面走来,有人对着自个儿轻唤着,潋滟忙抬眼,噙笑喊了声,“萝儿。” “我家小姐要我跟潋滟小姐说声谢谢。”小丫鬟朝她恭敬地欠了欠身。 “说哪的话,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能派上用场,我替晓蕙姊姊开心。”潋滟笑了笑,瞧她手上还端了盆花,便道:“去忙吧。” 萝儿应了声,便快步从她身旁走过。 香儿不禁瞄了潋滟一眼。“你是不是教了晓蕙什么?” “也没什么,前天上酒时,适巧见过她今日的客人,听那客人提起过他爱菊,我便想晓蕙擅栽种,她院子里的花开得真美,都中秋了,菊花还艳放着,就提议她带盆菊花应景,没想到竟是奏效了。” “你跟晓蕙平时少往来,竟也懂她这么多?”香儿惊诧极了。 “人嘛,相处时,多多注意就能看出端倪,好比丹枫擅字,采芯擅画,竹音擅绣,如果要吟诗作对,那就要找巧兰,想听箫曲就找萩凝,要找好手腕的,非书琪莫属,笑里藏刀是湘绯,还有……” “小姐,你真的是天才!”香儿捂着胸口,不敢相信她竟能如数家珍地点出这些人擅长的,有的根本就没在小姐面前表现过。 “再多夸我一点。”她双手一摊,勾弯菱唇,俏颜是说不出的得意,诉不尽的少女娇态。 说了她要改变游戏规则,当然得模清天香楼的花娘们的底细。 她只能说,这些姑娘都很有才,只可惜……就可惜了。 照道理说,琵琶声该要有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的磅礴与婉转,古琴声该要悠扬回旋,在静谧夜色里一点一滴地染进每个人的心里,徘徊流连,闻而忘返。 照道理说,应该是这样的。 对……应该是这样的,可她右手边的绮罗早早引燃了战火,烟硝味重就算了,还杀气腾腾,一首霓裳曲弹得跟四面楚歌没两样,更糟的是,她左手边的如烟似乎收到挑战书,十指青葱刷抹挑拨,琴声如魔音,穿耳欲聋。 而她,就站在中间当炮灰,莫名被炸得满身伤! 唯一庆幸的是,她坚持原地演奏,要不照菊姨一时福至心灵说要改到一楼大厅,楼被炸就算了,她还觉得非常丢脸。 丢脸的绝不是她,而是站在两个毫无音乐素养的表演者之间,让她替她们感到非常丢脸。 好歹客人上门都已经给了茶水钱,端出这种演奏内容……这叫做诈欺! 合奏需要默契,默契需要培养,既然不想培养更不想合奏,她们干么还兴匆匆地答应菊姨这件事?知不知道这一回还加入了舞蹈团,这么乱的拍子到底是要人家怎么跳呀? 可她恼归恼,却不能放任她们两造厮杀,眼前烽火四起,她要从哪救起? 握了握手中的竹笛,潋滟吸了口气,趁着两人稍停的缝隙,吹出了脆亮的泛音,犹如夜莺啼吟,鸣声清婉。 早已候在亭子两旁的花娘,随即舞动水袖,衬着秋浓雾重的月夜,彷佛月中仙子下凡一般,让对岸的宾客们发出阵阵赞赏声。 绮罗和如烟同时看了她一眼,她专注在吹奏上,纤指移动,恍若夜莺在月夜中展现歌喉,发声超高音阶,悦耳清脆,响遏行云,随即转为短音,表现高超的花舌技巧,犹如清瀑落泉,轻盈淙淙,最终化为幽幽潺潺。 她转过身,朝着两人使眼色,如烟头一个反应过来,随即拨弦跟上她的笛音,绮罗也不甘示弱地跟上,然却怎么也无法随心所欲地弹奏,被迫跟着潋滟的笛声悠扬忽快忽慢,如疾雨似溅雪,缠绵中藏着低切私语。 待一曲奏毕,对岸响起阵阵掌声,潋滟婷婷袅袅地欠了欠身回礼,随即回头看着如烟和绮罗。 “姊姊们想斗琴,妹妹没有意见,但也要看状况,今儿个客官们上门是给了赏银在先的,咱们不能自砸招牌,让别人笑话咱们,是吧?”潋滟勾着笑意,勾魂大眼却是看得人冷进骨子里。 她从没遇过这么烂的演奏组合,她敢说,这一场合奏绝对是她人生里最糟糕的一场!念头一出,她突地顿了下……从没遇过?这四个字从她脑中迸出,还真是有些耐人寻味。 她分明没了以往的记忆,可为何她会觉得她曾与人合奏过,而且默契十足,行云流水之中相辅相成,她微眯起眼思索,却怎么也想不起过往,彷佛隔了层纱,只能在隐隐约约中瞧见了三个人似的。 “唷,这是怎么着,什么时候天香楼是由你当家作主了?”绮罗冷哼着,撇嘴嗤笑了声。 “姊姊说哪去了?这天香楼再怎么轮也轮不到我当家作主,不过是与姊姊们说说罢了,而且在天香楼里争个鱼死网破有什么意思?倒不如多攒点银两傍身才是王道,姊姊们总不想临老凄凉吧。” 如烟微眯起眼瞅着她,而绮罗已经沉不住气地站起身。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我呢,不想永远待在天香楼,也不想跟谁争,只是想安分度日多攒点银两罢了,姊姊们不也是这么想吗?”哪怕对没有团队精神的人唾弃到极点,潋滟还是维持着最柔软的姿态说理,不为什么,只为了能让自己安全地在这里活下去。 绮罗哼笑了声。“说的比唱的好听,谁不知道你近来将菊姨哄得妥妥贴贴,不管你开口要什么,菊姨没有不答应的,如此,你敢说你不想争?” 第二章攒银子得有策略(2) 潋滟无奈地闭了闭眼,确定谈话破局。她们要是听不进去,她也不想再多说,要知道对于一些没有慧根的人,说再多都等同对牛弹琴,她还是省省口水吧。 眼角余光瞥见香儿和几个丫鬟正朝亭子另一头的跨桥走来,她欠了欠身便退下。“时候不早了,我先回院落了。” “真以为你可以攀上高枝吗?” 走过绮罗身旁时,就听她没头没尾地迸出这句话。 潋滟脚步不停,直朝香儿的方向走去。 一直以来,她很希望可以和众人和平相处,但有的时候,这种希望只是奢望,她也很明白。 事到如今……除了见招拆招,她还能如何? 再一个月过去,依旧风平浪静。 潋滟送上了一壶酒进雅房后,准备回院落休息,香儿见她若有所思地攒着眉,不禁问:“小姐,怎么了?” “绮罗那儿没什么动静吗?” “没有,听屏儿和萝儿说,还是如往常一般。”香儿忖了下便道:“小姐,会不会是你太多虑了?” 潋滟笑了笑,道:“你应该比我识得绮罗的性子,你认为她真的会重重举起,轻轻放下吗?”不可能的,她既然都撂下狠话了,代表她是势在必行。 虽然自己努力在天香楼里广结善缘,拉拢了不少花娘和丫鬟,必要时就能充当她的耳目,让她早一步得知天香楼里的风吹草动,可怪的是都已经过了一个月,时节都入冬了,绮罗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是有菊姨给小姐撑腰,绮罗再大胆也会有分寸。”香儿沉吟了下道。 “我倒不这么认为。”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而是绮罗本就善妒多疑,像和如烟竞争花魁、抢如烟的客人不遗余力,这样的人话都说出口了,什么事都没发生才教人心生疑窦咧。 “小姐担忧无用,还是早点回院落歇着吧。” “嗯。” 第6页 应了声,才刚下楼转个转角,就见竹音几乎是脚步飘着走来。 “竹音,你又喝醉了?”潋滟眉头微皱地道,忙上前扶着她。 竹音笑嘻嘻地贴近她。“才没有呢,我是心……醉了。”说着,还抚着胸口,笑得憨甜可爱。 潋滟秀眉一挑,确定没在她身上闻到酒味,随即明白——“怎了,又是你命中的郎君出现了?”她不是恶意打趣,实在竹音太不实际,老是幻想着她命中的郎君会出现,将她带离天香楼。 “讨厌,你怎么知道?”竹音又娇又羞地扯着她。 潋滟努力地稳住自己,不忘逗她。“你十天前才又发作过一次。”她记忆犹新,想忘也忘不了。 “这一次不一样,他真的像天上谪仙,俊魅惑人……”说着,她又按着胸口,像是每回想一遍,就教她心悸一回。 面对竹音三八得很可爱的神情,潋滟抽了抽眼角。“竹音,你见过的谪仙真多。”基本上,只要不是歪嘴斜眼的,在竹音的标准里都算谪仙,她是亲眼见过的,绝非恶意毁谤。 “不一样,他真的不一样,我还打算要绣个锦囊送他呢。” “好好好,他肯定不一样。”谪仙也分很多种,同款不同样嘛,她懂。“我要先回房歇了,你要记得酒少喝一点,要不就多喝点汤垫底。”至少吐的时候比较好吐。 竹音笑咪咪地抱抱她。“潋滟,你真好,就像我家乡的妹子一样,我该要嫉妒你的,可偏偏你又这般好。” 潋滟愣了下,月兑口问:“你嫉妒菊姨待我比较好?”竹音是个藏不住心思的傻大姊,既会说出口,就代表她心里是有些疙瘩的。 “才不是,而是今日的谪仙一直在追问你的事。”竹音有点哀怨地扁起嘴。 “他问了什么?”潋滟心头一凛,脑袋快速地运转,揣测是否与绮罗有关。 “问你的家世,问你的本名,问了一大堆,可我什么也答不出来,因为你什么都忘了呀。” “嗄?” “我在想,他是不是识得你。” 潋滟呆住,从没想过有这种可能性,随即便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姓应,听说行三,所以我都唤他三爷。”竹音说着,最终不忘再多问一句,“你有想起什么吗?” 潋滟摇了摇头。“我什么事都忘光了,哪还记得什么?”她不过是问问那人姓名,哪天也许能从其他姊妹们口中问出线索。 这世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呀。 竹音心怜地拍拍她的颊。“好了,快回房歇着吧,啊,近来有件怪事,绮罗老是有意无意在一位江爷面前提起你,我心里总是觉得不安。” “江爷?” “长得又老又丑的一位富商。” 潋滟眨了眨眼,马上意会她指的是谁。就说了,竹音的审美观向来是与众不同的,但能被她说成又老又丑,那就是非常老又非常丑,而在天香楼里走动的这一号客官,她很倒楣地也见过一回,不过上个酒就模了她的腿一把,害她差点当场翻桌。 所以说,绮罗是打算拿江爷对付她? 是要怎么对付? 竹音又跟她嘱咐了几句,她便带着香儿回院落。 天香楼用两座腰门隔为前后院,后院都是花娘的小院,所以平常腰门都会有婆子或小厮看守,才刚过腰门,她正在思索绮罗如何和江爷合谋时,却突地听见脚步踩过落叶的声响,教她身子猛地一停,朝腰门边栽种的竹林望去。 “小姐,怎么了?”香儿不解地问着,跟着望去,只见竹林那头黑压压一片,什么也瞧不见。 “我觉得好像有人。”潋滟压低声音说。 “其他丫鬟吗?” “不是。”潋滟拉着她缓缓地要往腰门退。“如果是丫鬟或其他姊姊,脚步声不会那般小心翼翼,踩到落叶的声音不该这么轻浅,况且她们怎么可能这时分躲在竹林里。” 后院只有腰门和各座小院的檐廊会点上灯火,从腰门通往各座小院的小径上是没有灯火的,她再往前走只会更危险。 香儿正讶然她解释得有道理时,也听见了脚步声,她侧眼望去,惊见来人是——“小姐,是江爷!” “该死!”潋滟暗咒了声,拉着香儿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腰门,却不见方才替她开门的婆子,而门…… “怎会上锁了?!”香儿急拍着门,拉尖声音喊道:“崔嬷嬷!” 潋滟回过头,藉着灯火瞧见笑得猥亵正大步而来的江爷,心都凉了大半。腰门里外都能上锁,照眼前的状况看来,分明是崔嬷嬷收了银两,替人办事,锁上了门,是存心要任人糟蹋她。 这就是绮罗的好计谋?!女人就非得用这种方式糟蹋女人吗! 潋滟恨恨地想着,环顾四周,想找个能护身的工具,岂料江爷已经来到面前,一把攫住她的手,她想甩开,却被抓个死紧。 “江爷,你私闯后院,这可是坏了天香楼的规矩!”香儿抓着江爷的手吼道。 “坏了规矩又怎样,大不了本大爷把她带回府当妾!”江爷使劲一脚将香儿踹开。“本大爷多的是银两,难道还买不起一个她?” “香儿!”见香儿像个破布女圭女圭般摔落在地,好半晌都爬不起身,潋滟不禁恼火地抬脚,毫不犹豫地朝江爷的胯下踹去,然,几乎是同时间,她踢了个空,可是江爷却爆开了杀猪般的哀嚎声。 她惊讶地抬眼望去,就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立在自己面前,几乎挡住了江爷的身影,而她的手也不知何时被松开。 杀猪声渐小,变成了求饶的申吟,她微侧过身,就见江爷的手被男人扭成奇怪的角度,她忙道:“够了、够了,你赶快放手!”虽然不至于闹出人命,但把事闹大总是不妥。 “今日你对他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男人背对着她,嗓音异常低沉。 “可问题是,你现在对他残忍,待会就换我遭殃了!”潋滟沉声喊着。 计算得失对她而言彷佛一种天生本领,她已经可以预见江爷受了伤,届时这笔帐会挂在她头上,不管是哪种下场,都不是好下场。 男人不耐地将江爷甩到一边,潋滟亲眼见到江爷倒地时一点声响都没有,心凉了半截,就怕这下子不是受伤,而是直接挂点了。 “这位公子,我很感谢你救了我,可是你下手会不会太过,未免太不在乎后果了?”他可以很英雄的拍拍走人,可留下来处理烂摊子的人是她耶。 香儿已抱着肚子起身,走过来轻轻扯着她,示意她后院出现陌生男子就是件不对劲的事,哪怕他出手相救,还是得有防心。 潋滟抿了抿嘴,也觉得香儿提醒的有理,是她因为被人搭救,所以忘了防备。 男人回过头,垂下浓纤长睫望着她。 那一瞬间,她觉得她好像看见了竹音口中的谪仙。 与其说他是男人,倒不如说是个少年,因为他虽然身形高大,眉目俊朗,但稚气未月兑,没有男人特有的刚毅线条,而且那满不在乎的玩世不恭气质,俨然就像是打哪窜出的纨裤。 “……应三爷?”潋滟月兑口道。 香儿闻言诧异地看向男人,心想着他该不会那般凑巧是竹音说的那位客官吧? 男人黝亮的眸闪过一丝激动,却隐忍着情绪,沉声问:“你知道我?” “我不知道,我是听竹音说的而猜测的。”没想到她猜得挺准的,只能说竹音这一次的眼光很正确,他确实是个相当好看的……年轻人,绝对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人。 她直睇着他,瞧见了他眸中一闪而逝的失望,教她不由得问:“你认识我吗?”感觉上,他好像认识她,不过,应该不熟。 第7页 这世道,男女有防,除非是族人或家人,要不男女之间难有相熟的情分,当然啦,天香楼自然不在此例之中。 “听说你没了以往的记忆?”他不答反问。 潋滟耸了耸肩。“确实都忘光了,而你,认识我吗?”不答,她偏要问。 “不认识。” “你不认识我,为何要跟竹音打探我的消息,还是……你跟这个男人是同一伙的?”话落,她抓着香儿往后退上一步。 毕竟这年头行凶作恶,拉伴同伙也算是正常,说不准这两个人是因为分配不均,又或者是因为江爷抢先动作,所以教他不快,导致窝里反呢!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敢拿那种渣碎跟我相比?!”应三爷微眯起略显霸气的黝黑大眼,真想活活掐死她,不懂知恩图报的小丫头! “我又怎会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并不认得你。”虽说她的防备是慢了半拍,但总比后知后觉到被人给吃了都不晓得的好吧。 “你!”应三爷抽紧了下颚,好半晌才吐出低哑的嗓音。“你全都忘了对你是好事,我愿你永远想不起过往,而你我从此以后再也不会相见。” 话落,潋滟亲眼目睹他轻松地扛起了江爷,轻而易举地越过了腰门旁的围墙。 “哇!好俊的功夫啊。”他的身板明明偏瘦,却是力大无比又武功高强,莫名的,她突然有些崇拜起他了。 “小姐,这人分明是识得你的,要不怎会碰巧救了你。”香儿在旁观察了老半天,才吐出她内心的揣测。 “我也是这么想,可惜他跑得太快,我来不及谢谢他还惹怒了他。”她只能待在天香楼里,只要他不进天香楼,她是再也看不到他的。 比较搞不懂的是,他怎么说生气就生气? 她自认为自己具有高度的语言能力和亲和力,拢络人是她的本领之一,在最短时间内获得他人的好感,更是她的看家本领,遗憾的是,这位应三爷比绮罗还要难搞,不过几句话就被她气跑。 只是,他气的是哪一句? 第三章报恩机会来了(1) 恶夜里的一桩凶险就如此化解掉,然而当晚在天香楼里听说引起了骚动,经香儿打探,才知道原来是应三爷把江爷丢在大厅外,菊姨赶忙将大夫找来医治他,而待他清醒,绝口不提犯了什么事,只是狼狈又气恼地说从此再也不进天香楼。 菊姨疑惑不已,潋滟也懒得告知这事,只是心里惦记着欠了应三爷一份情,不知道有无还人的一天。 而竹音则是天天带着她绣好的锦囊上工,就盼能再遇见他。 潋滟为此犹豫了好久,终究还是没说出口。不管他有没有再来天香楼,依他那日的穿着打扮,分明就是个富家公子,哪里可能纳竹音为妾?他不来,就让竹音盼着,总好过面对现实伤心的好。 就这样,直到年关将近时,原以为再也不会遇见的人,竟然出现在她眼前,而且看起来像是快要死了…… “小姐,天寒地冻的,你在这里做什么?”香儿远远就瞧见连暖帔都没搭上的潋滟蹲在园子一角,不知道在拉扯着什么。 “香儿,过来帮我!”潋滟头也不回地喊着。 香儿微皱起眉,担心她是受了伤,加快脚步跑去,却见—— “小姐,你赶快放手!”她瞧见一个浑身血淋淋的男人,也不知道死了没? 潋滟气喘吁吁地抬眼瞪她。“他还活着,你快点帮我抬起他,他再待下去,不死也得死!” 年关将近已至隆冬,虽没下雪,但园子里的草木都已经冻得枝叶泛黑,一个身受重伤的人,哪有办法在室外捱过一晚? “小姐,这个人私闯进咱们后院,这事得先跟菊姨禀报才成的!”香儿急得直跳脚,只想将她扯回房里。 “禀报也不急于这一刻,我跟你说,这人是之前救了我的应三爷,他曾救过我一回,你说,我哪可能眼睁睁地看他就这样死去?”知恩图报是做人最基本的,要她视若无睹,干脆叫她去死算了。 香儿呆了下,还没转过来,跟着香儿前来,就停在几步外的竹音听见了,拉起裙摆就跑了过来。 “潋滟,你说是应三爷?”竹音急问着。 潋滟用下巴努了努地上的男人,竹音一瞧见他的脸,当场吓得花容失色,忙抓着潋滟问:“这该怎么办才好?他看起来伤得很重,他……他还有气吗?” “还有,再怎么样我也要留住他这一口气。”潋滟霸气十足地道,哪怕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也不让人看穿她的惶恐。“竹音,你帮我,咱们一人架着他一边,先把他架回我院落里再说。” “好。”竹音毫不犹豫地应声,看着潋滟拉起他一边胳臂,她便撑住另一边,岂料两人怎么也撑不起昏迷的男人。 “香儿,过来帮忙。”潋滟气喘吁吁地喊着,却不见香儿走来,一抬眼才发觉哪里还有香儿的踪影。 不会吧?她以为香儿应该会是站在她这边,支持她任何作法的,岂料她竟连一声都不吭就跑了…… 没时间让她难过香儿的悖叛,她咬了咬牙,使尽力气要再将应三爷撑起,可是一连试了好几回,撑不起就是撑不起。 她怕他失温,更怕一再折腾让他的出血更严重,可恨她一点力气都没有,就连想救个人都这般难。 “潋滟,怎么办,凭咱们两个是撑不起他的。”竹音说着,寒冻的天,她额上却已经微布薄汗。 潋滟抿紧唇,忖了会便道:“不能再拖了,我去请守门的邦哥帮忙。”虽说邦哥不见得会帮,可眼前她已经无计可施,用跪的用拜的也要把人求来,大不了再撒把银子买通他。 “我去。” 竹音自告奋勇,才刚放下应三爷的手,便听见香儿气喘吁吁地喊着,“邦哥,就在这儿,你动作快一点。” “你小声一点,要是我私自踏进这儿被菊姨知晓,我会被她扒掉一层皮。” “邦哥,你放心,既然会请你帮忙,绝不会害了你,待会还有后谢呢。” 潋滟抬眼,就见香儿已经把邦哥给请来。邦哥长得虎背熊腰,白天守在后门,是防花娘逃跑的看门小厮。 严邦一见草地上全身是血的男人,眉头一皱,立即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应三爷给抓起,粗声问:“要将他搁在哪?” 竹音才要开口,已经被潋滟抢白。“邦哥,将他安置在我的侧房。” 严邦应了声,三步并成两步地直朝她的院落而去,然走了几步,又问着香儿,“潋滟的小院在哪?” “跟我来吧,邦哥。”香儿快步走在前头指引。 潋滟和竹音赶忙提步跟上,待人送进了侧房后,香儿又打发了严邦将大夫找来,自然不忘在他手里塞了点碎银。 “小姐,咱们现在该怎么办?”严邦一走,香儿随即愁着脸问。 岂料,潋滟却是一把扑进她怀里,吓得她瞠圆了眼。“……小姐,你怎么了?” “香儿、香儿,你果然是最棒的!”原谅她不够信任她,以为她丢下她一走了之,还暗暗伤心了一把。可实际上,香儿办事最稳当,竟帮她把邦哥给收拾得服服贴贴,知道遇事该怎么做怎么拿捏,比她脑袋精明多了。 香儿被夸得一头雾水,有点赧然地拍拍她的颊。“小姐,我还真模不清楚你的心思呢,只是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才好?还有,虽然邦哥替咱们找大夫,可这事菊姨一定会知晓,你得要先想好对策才成。” 香儿往床边望去,就见竹音坐在那儿直睇着昏迷不醒的应三爷,那神情说有多痴情就有多痴情。 第8页 “放心吧,菊姨那边有我顶着。”潋滟抱够了才笑嘻嘻地抬眼。“别担心,老天既让我看见他,那就代表老天要我救他,他一定会没事的。” “可是,他要真没事,也不能在这儿养伤啊。” “他是个富贵公子,待他清醒,自然会差人把他接回去的。”对菊姨来说,她帮了个富贵公子,菊姨不会反对的。 一切本该照她的想象进行的,可偏偏她漏算了一点。 “……你无家可归?!”潋滟用气音问着。 不会吧,怎会有这种意料外的状况发生? 大夫一来,快速地替他上药后,直说他命大,及时得到救治,只要人清醒,喝了几帖药,伤就会稳了下来。 然而第一帖药都还没煎好时,他人就清醒了,虽然脸色死白,但那双深邃的俊目依旧沉着有神,而且直盯着她瞧,使得她头皮都快发麻,心跳一阵失速,半晌,她才想起正经事,谁知道这一问,竟问出了他无家可归的窘境。 这下子死定了,照她的估算,大夫进出大厅,肯定会碰到菊姨,所以菊姨也差不多要来兴师问罪了,而他现在却说他无家可归…… “你无须担忧,我不会在这里叨扰你。”他低哑地道,敛目的侧脸噙着几分愤世嫉俗的恨。 潋滟眉头都快打结了,心想才隔了一阵子不见,他整个人似乎不太对劲,想问他,毕竟是交浅无法言深,不问嘛,他待在这里确实是个大问题,偏偏她又不可能在这当头赶他离开天香楼。 送佛送上西天,她要是在这当头赶他走,同样是逼他去死,这事她绝对不干,所以她非得找出让菊姨愿意留下他的法子不可。 “你尽避放心,就在这儿待着。”略略想出了轮廓,她二话不说地保证。 他瞧也没瞧她一眼。“男女该防。” 潋滟不禁低笑了声。“这儿是青楼,要是男女该防,销金窝全都可以歇业了。” 他眉头微皱,听不出她是自嘲还是怎地,教他不由得正视她,思绪千回百转,而最终,他的心定了下来。 “你要我留下吗?”他问。 潋滟微扬秀眉,不去揣度他那种近乎暧昧的问法,想了下便道:“你曾经救过我,所以我还一次情,这是天经地义,我可以想法子让你在这儿待下,直到你不愿待为止。” “我可以留下,直到你不再需要我。”他承诺着。 他能逃过死劫,这条命自然要给她,唯有她能决定他的去留。 “这是你报恩的方式?”她好笑地说。这种说法,好像他连命都可以交给她……这恩也报得太大了点,她不敢收。 “是。” “那……我可以问你为何受伤吗?”她小心翼翼地打探。 他眸色一黯。“不过是被养的狗给咬伤罢了。” “喔……”那只狗,肯定高大凶狠。“那么,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他沉默了一会,才道:“多闻,应多闻。” “多闻?有意思的名字,听起来是个爹娘有所盼望的好名字。”友直友谅友多闻嘛,她真是天才,随便都联想得到。 “也许。” 潋滟直睇着他淡漠的侧脸,总觉得他真的和初遇时相差甚远,也许和他这次受伤有关,但他要是不想吐实,她再追问也没用。 包糟的是,气氛好凝重喔,她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适巧有人开了门,她开心地回头喊,“香……菊姨。”啐,还以为是香儿把煎好的药端来,谁知道竟会是菊姨,而且后头还跟着一副准备看热闹的绮罗。 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就非要惹火她不可吗?为什么就不能稍稍放过她这个想要和平度日的人? “潋滟,你倒是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菊姨冷着脸,双眼如冷箭像是要将应多闻给盯死在床上。 潋滟起身,笑得一脸无辜。“菊姨,我正要跟你说呢,不如咱们先到隔壁小厅聊聊,好不?” “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儿说的?” “菊姨要是想在这里说,自然也是可以。”潋滟态度落落大方,一点遮遮掩掩的窘态皆无,就见她施施然走到床边,对着菊姨道:“菊姨,这位是应多闻,近两个月前,就是他将江爷给丢在天香楼大厅的。” 原是来看好戏的绮罗闻言脸色大变,悻悻然地瞪着她。 “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菊姨恼声道。“就因为他,江爷直到现在都不再踏进天香楼,这笔帐适巧可以在这当头跟他算。” “菊姨,这笔帐很难算,倒不如先坐下,我给你倒杯茶,咱们好好对个帐。”潋滟亲热地挽着她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从头到尾都当绮罗是空气。“菊姨,你可知道为何应多闻要这么对付江爷?” “我这不是等着?” “那是因为江爷图谋不轨,他收买了崔嬷嬷,在我进后院的腰门后,便将腰门锁起,而守在腰门竹林里的江爷便趁机要强辱我的清白,香儿还被他踹倒在地,当时要不是应多闻赶至,我怕不能好好地站在菊姨面前。” 潋滟说着,有意无意地看向绮罗,见她脸色忽青忽白,她心里就觉得很乐。 “竟有这种事?”菊姨往桌面一拍,思及什么,又道:“可就算如此,江爷从此不进天香楼,你可知道我损失多少?” “不对,菊姨,这帐是要这么算,假如我让他强辱了清白,他顶多花个百两银子就可以将我带回江府,因为我非完璧,而他也势必会到外头吹嘘,届时我在天香楼里不再有价值,自然是随他喊价了,是不?” 听潋滟这么一说,菊姨不由静默思索着。 潋滟见状,扳动玉指细算着。“菊姨的算盘打得比我还精,可以算得出江爷进天香楼一回能撒多少银子,而他又是多久来一回,而我呢,一旦及笄,我的初夜又能够喊价多少,又或者该说,如果有人想替我赎身,菊姨打算将我卖个什么好价呢?难道我的价码还不值将个素行不良的江爷给打出天香楼吗?” 一旁静默的应多闻瞧着她落落大方的讲起那晚的险事,话锋一转竟会提及她的卖身价,教他眉头不禁攒得死紧。 “菊姨,你别听她胡算,江爷可大方了,他每回的打赏可都丰厚得紧。”站在门边的绮罗赶忙进屋煽风点火。 潋滟笑吟吟的,不疾不徐地道:“多丰厚?不就是一支银钗和一把琵琶,再不就是拿些官银要威风,连套象样的头面都没有,哪里算是丰厚的打赏来着?如烟姊姊的客人上回送了一套精装四书五经,打个折卖回书肆,随随便便都能赚上几十两,这才叫作丰厚。” 再白目,她就不是打脸,而是打人了! “你!” “好了,绮罗,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我还在跟潋滟说话呢。”菊姨不耐地斥喝绮罗,正色问:“潋滟,虽然你算得极精,但你要怎么证明那晚江爷对你图谋不轨?说不准是这个男人劫财,才会对江爷痛下毒手。” “菊姨这么说也是颇合理,但我方才也提过了,江爷最喜爱拿官银耍威风,毕竟江爷的布庄是户部钦点的朝贡品,他身上官银多,打赏的自也是官银,菊姨何不到崔嬷嬷那里搜搜,也许能找到一些官银。” 第三章报恩机会来了(2) 绮罗闻言,忙道:“江爷打赏时,总是阔气得连丫鬟都给,崔嬷嬷要是能分得一二也不算什么。” “崔嬷嬷不过是个看守腰门的婆子,想拿赏有难度吧?”潋滟干脆端了杯茶在菊姨身边坐下,浅啜了口,道:“其实,一个守门的婆子哪有可能见到贵人,就算遇到了贵人恐怕也个识得身分,而通往后院的路曲曲绕绕,江爷要一路无阻地进到腰门,若是无人引路,他怕也走不到呢。” 第9页 绮罗脸色瞬间刷白,想再说什么,却对上菊姨凌厉的目光,吓得她别开脸,什么话也不敢说出口。 “潋滟,这事可以暂时不查,但他呢?他这是怎么着?” “菊姨,我这个人呢,没什么好,就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有人拉我一把,我必定衔草结环,有人扯我一脚,我自然是睚眦必报,这应多闻救了我,如今他有难,我当然非救他不可,他因为遇惨事,落得无家可归,我本打算要收留他,可方才他开口了,说我救了他,他要把命押给我,我就想……菊姨,让他留下来当我的随从吧?” “你胡闹,怎能留个男人在身边?更何况这后院里住的可不只你一人。”菊姨想也不想地驳斥她的要求。 “我当然可以,菊姨,是菊姨宽宏大量不与我计较,我才能苟活至今,所以菊姨要我做什么,我定会做什么,可我怕,我怕意外,所以为了保住我的清白,菊姨不认为该让个武艺超群的人跟在我身边较妥当吗?”抢在菊姨再开口前,她又道:“菊姨,有我在,他不会染指其他花娘,况且姊姊们也不可能傻傻地被个不知底细的男人给拐了吧,更不可能蠢得将他当面首养,是不?” 菊姨攒起柳眉,仿佛陷入天人交战,一旁的绮罗低声道:“姊妹们不可能养面首,可天晓得他会不会化为恶狼把潋滟给吃了。” 潋滟横眼瞪去,恨不得将她打发到天涯海角去。死三八!菊姨都好不容易动摇了,她偏要在旁边造谣生乱。 “绮罗说得对,我可不能养虎为患。” “菊姨!” “够了,不用再说,待会我就差人将他送出天香楼,天香楼的规矩任谁都不能打坏,就算是你也一样。”菊姨话落便起身,潋滟正想法子要拦下她,便听应多闻有气无力地开口。 “菊姨,何不听我一句?” 潋滟诧异地回头看着他,没想到他真的会主动争取留下。 “你有什么好说的?”菊姨懒懒地睨向他。 “一句很重要的话,你先让她们出去,且听我慢慢说。”应多闻眸色沉稳,并无居于下位的卑微感。 “什么话非得要她们出去才能说?”菊姨不以为然的说。 “我认为还是等她们出去再说较妥。” 虽然不知道应多闻到底要说什么,但潋滟出手帮上一把。“菊姨,你就听听他怎么说嘛,绮罗姊姊,咱们到小厅去,我让香儿给你上茶。” “喂,你干么推我,我才不喝你的茶,你……” 潋滟二话不说地使力将她往外推。虽然她撑不起一个伤重的男人,但要把长她没几岁的姑娘推出房,还是办得到的。 房内,菊姨冷冷地看着应多闻。“你到底想说什么?” 潋滟硬是将绮罗拉到小厅,香儿适巧煎好了药端来,潋滟立刻要香儿去备上一壶茶,只是茶还没送来,她便从厅门口瞧见菊姨快步踏出院落小门。 “菊姨,待会我就请邦哥多带几个小厮把他给抬出天香楼。”绮罗动作比她还快,已经飞奔到菊姨身边献计。“得走后门,被人撞见了可就不好了。” 潋滟暗咒她欠揍,正要开口时,就见菊姨的脸色臭得像是被倒了几百两的帐,恼声道:“何时我做事还要你差使了?” “……菊姨?”绮罗吓了一跳,没想到竟被反呛一句,不禁委屈地涨红脸。 潋滟在旁察言观色,虽说没有十足十的把握,但照菊姨的反应,她应该是答应让应多闻留下了,就不知道应多闻到底说了什么,怎会教菊姨的脸色这般难看。 “潋滟,他可以留下,也可以待在后院,但他不只是你的随侍,天香楼的杂活他也得做。”菊姨说话时,几乎是咬牙切齿,话都是从牙缝挤出的。“要是让我发现你俩间有私情,我能有什么手段,你就算忘了,香儿也会提醒你。” 话落,也不等她吭声便气呼呼地走了,还险些撞上端茶而回的香儿。 “菊姨怎么气成这样?”香儿走近她,低声问。 “我也不知道。”潋滟耸了耸肩,只是大略地提起方才的事。“香儿,茶给你喝吧,我先把药送进房里,顺便问问到底发生什么事。” “小姐,还是让我把药送去吧,小姐总不好跟个男人共处一室。”香儿赶忙拉住她,就怕她真是一点防心都无。 潋滟没好气地笑睨着她。“香儿,你会不会想太多?我人都在青楼里了,还怕人家坏我清白吗?”见香儿又要开口,她连忙打断,“方才菊姨已经撂下狠话,说只要我跟应多闻有私情怎地,她有什么手段,你都会提醒我的。” 香儿原本是菊姨身边的大丫鬟,当初是因为看重她的姿色,才会将香儿发派到她身边伺候。想当然耳,香儿必定是最清楚菊姨脾性的人。 “菊姨狠的时候,可以比谁都狠,你可千万别以身试法。”香儿苦口婆心地劝着,怎么也想不到菊姨竟会答应让一个男人待在后院,甚至就养在小姐的小院里,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放心吧,我都决定要好好过日子了,又怎会自找罪受?我倒是很想知道应多闻到底跟菊姨说了什么,竟能教她改变心意,简直是太了不起了。”这种谈判手法,她得多多学习才是。 香儿没辙,只能任由她进厅里端了汤药便往侧房去。 “多闻,喝药了。”一进屋,潋滟便直接把药端到床边花架上,自然地往床畔一坐,作势要将他扶起。 “我自个儿来。”应多闻微皱着眉,要她退开一些。 “你行不行?大夫说你左肩到胸口的伤颇深,要是使劲的结果又渗血该怎么办?”看着他用双肘奋力地撑起自己,她不禁直盯着他胸前的布巾。 “哪怕你在青楼,你还是要记得男女有别。”应多闻气喘吁吁地撑起自己,脸色苍白地倚在床柱上。 “你还真是有趣,在这青楼里是不会有人跟我这么说的。”不过,这也证明他是个正人君子吧。 应多闻张口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干脆闭上了嘴,伸手要她把药端来。 痹乖把药递给他,潋滟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好奇的问:“对了,你到底是跟菊姨说了什么,竟教菊姨改变了决定?” 应多闻面无表情地将药喝完,把空碗递给她。“我说,她要是不肯留我,我就砸了天香楼。” “有没有更高明一点的谎?”她今年十三,不是三岁好吗。 天香楼开门做生意,防人乱事,肯定雇了几名护院打手,是他说砸就砸的吗?他要是无伤在身,她还勉强相信,依现在的状况,就连她都能整死他,还砸什么? “没有。” 潋滟啐了声,额外送他一记白眼。不说就算了,横竖也不是挺重要的,重要的是他能留下养伤,又能有一处栖身,也算是她唯一能报答他的方式了。 “我倦了。” “嗯,睡吧。”大夫说药里添了安神和镇痛的药,可以让他睡着,少感觉一点痛楚。 “你可以离开了。” 这算是过河拆桥吗?“我留在这里是要照顾你,不用急着赶我。” “我不用人照顾。” “你最好有那么强,想当初我重伤时,在床上躺了个把月,都是香儿在旁照料我,你没个人照顾,吃喝拉撒怎么处理?”他肯定没伤过,不知道有伤在身,自己会变得有多弱。 “你为何会重伤?”他嗓音无波地问。 她耸了耸肩,不以为意地道:“听说之前我宁死不屈,一头撞在墙上,是吊着一口气硬被救回的。” 第10页 应多闻眸色一黯,面色寒鸷,久久不发一语。 潋滟察觉自己似乎把气氛弄拧了,思索片刻才道:“不过呢,我清醒后,把所有事都忘光了,这也让我想清楚,人嘛,活着才有希望,才等得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太急着下定论,只是跟自己过不去。” 应多闻直睇着她洒月兑的笑脸,豁达的说法不像是自嘲,而是一种率性达观,说的是她的心境,却也适巧说进他的心坎里。 “所以,你睡吧,我就在这里。” 应多闻黑眸眨也不眨地直睇着她,仿佛着魔般看着她噙笑的眉眼,她那般自在,那般无垢,像这人世间没有任何黑暗可以玷污她,更没有任何困难能够挡在她面前,屈辱她半分。 “你不是累了?要不要闭上眼休息了?”可不可以别用那双深邃的眼睛骚扰她? 难怪竹音会巴着他不放,要不是她强势赶人,现在霸在这里的人就是竹音了!有谁受得了他这种不语的凝视?这根本就是勾引嘛! 应多闻缓缓地闭上眼,睡意不一会袭来,将他卷入梦中,梦中有着他曾以为最美好的一切,可事实证明,一切都是虚假,他一直活在旁人给的假象里,而他的自以为是毁了一个家,毁了一个曾经心高气傲的小泵娘…… “香儿,他烧多久了?” 耳边隐隐约约听见潋滟急切的说话声,应多闻想张开眼,再瞧瞧她那抹率性从容的笑,也许身上的痛就能消除几分,然而试了几回,他怎么也做不到。 “小姐,大夫说过了,他身上的伤势必会引起高烧,我已经让裘儿去煎药了,一会喝下就会好多了……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拿白酒涂在他身上给他散热。” “可你不能月兑他衣衫啊!” “我不月兑他衣衫怎么涂?”太为难她了。 “可是……” “没有可是,先降温再说,脑子要是烧坏了,那可是救不回来的,我岂不是白救人了?”潋滟不由分说地拉开他的衣衫,将布巾沾上天香楼里最辣的白酒,涂在他的皮肤上,搞得满室都是呛辣的酒香。 “小姐,你不会想月兑他裤子吧?”香儿瞧她动作略有停顿,惊骇地道出揣测。 “本来想,但想想还是不妥。”下半身不涂应该没关系吧。将白酒递给香儿,她又拧了湿布巾敷在他的额上。 “小姐,你去歇着吧,这儿交给我就行了。” “不成,你已经照顾他好几个时辰,肯定也累了,你先去歇着,我要是累了再去唤你。” 香儿知道她一旦下了决定,是十匹马也拉不回的,只好先到后头的仆房睡。 潋滟勤换着他额上的布巾,待裘儿把药端来,才轻声地唤醒他。“多闻,先喝药吧,喝完了药,身上的热就会退了。” 应多闻勉强地张眼,思绪仿佛还未清醒,半晌才道:“笑一个。” 潋滟楞了楞,嘴角抽了下。“等你喝了药,再赏你。”是病傻了不成?她最好笑得出来,她若少点恻隐之心和良心,现在肯定就能哈哈大笑。 她使力地扶起他,他喝药的动作依旧豪迈,咽下汤药后随即又道:“笑一个。” 潋滟直瞪着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唇角。“好了,赶紧歇下,再睡一会,待你醒了,肯定会觉得好多了。”要是一点起色都没有,她就得再将大夫唤来了。 “吹首曲子来听听吧。”他哑声道。 潋滟超想翻白眼,他的要求还真不是普通的多,但不满归不满,她还是回房取了竹笛,只是回来却见他像是已经睡着。 她的纤指转动着竹笛,想了下,走到窗前,吹奏起悠远悦耳的笛音,不似平常的花舌那般俏皮,而是像淙淙流水能够净化人心般。 应多闻缓缓地张开眼,窗外月光在她身上洒满了银辉,让她好似从月中而落的仙子,教他怎么也移不开眼,笛音如沁凉夜风平息他身上的痛楚,抚慰了深藏在他内心的愧疚…… 活着,他必须活着,至少必须为她而活。 第四章多了个倔强的随从(1) 房间里,一男一女大眼瞪小眼。 “……你到底知不知道男女有别?”应多闻的嗓音非常平静,只是一口银牙快要咬碎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身上的伤要换药?”潋滟神态自然,笑容可掬,可惜额上的青筋不断地跳颤。 半晌,应多闻吸了口气,朝她伸出手。“我可以自己上药。” 潋滟捏着白瓷药瓶,索性就往桌面一搁。“有本事,自己下床拿。” 应多闻够硬气,抓着床柱,强撑起高大身躯,歪歪斜斜地直朝桌边走,眼看着就要拿到药瓶,潋滟偏是快上一步取走了药瓶。 “潋滟!”他咬牙道。 潋滟横眼瞪去,悻悻然地把药瓶丢给他。“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不过是上个药也这么婆婆妈妈!又不是没帮你换过药。” 应多闻正要往回走,听她这么一说,不禁又回头。“你说什么?” “不然你以为这几天是谁帮你换药的?”她总不可能每天都把大夫找来吧,大夫出诊是要银两的,而她现在可是靠打赏度日,光是他的药帖就快要耗光她的积蓄了,她不动手,难不成要一见血就晕的香儿动手?“换药又没什么,你半夜内急,还是我服侍的耶。” 应多闻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什么。 “喂,你干么脸红?我又没有看到什么……我只是帮你月兑裤子……应多闻,你那是什么表情?!难不成是我轻薄你不成了?该脸红的应该是我,全因为你伤着,病得糊涂了,所以我才会帮你,你……不要脸红啦!” 潋滟难得失态地大吼大叫,只因脸色苍白的应多闻瞬间涨红了脸,难为情的情绪在两人之间缭绕着,好半晌两人都说不出话,只能站在原地,谁也不瞧谁。 “……小姐,药上好了吗?”香儿在门外轻声问着。 潋滟抹了抹脸,低声道:“布巾什么的,我都搁在花架上,你要换药就弄得仔细点,小心不要沾了水。”话落便快步离开房间。 门一开,香儿随即迎上前,一见她便月兑口道:“小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潋滟磨了磨牙。“被人给气的。”对,她的脸是被气红的,才不是被他传染脸红。 “方才来时,就听见你们在里头嚷嚷,也不知道在嚷嚷什么,是多闻惹小姐生气了?” 香儿很是好奇,小姐被绮罗三番两次找麻烦也从不动怒的,如今竟被气得脸红,这可真是难得了。 “不要再提他了,我现在懒得理他。”她哼哼两声,打从心底瞧不起他比小泵娘还要扭扭捏捏。但想到什么,不禁又问:“早上时厨房说有银眼鲈,我要了一尾,中午要厨房弄鱼汤,有没有再跟赵大厨子叮嘱一声?” “有,我办差,小姐还不放心吗?”香儿不禁垂眼低笑着。说不睬多闻,却还是惦记着要准备鱼汤,好让他收伤快一点。 “那就好。”她应了声,脑袋里转着她得想个法子赚点外快,要不他的药要打哪来? “香儿,你留在这儿,我去找菊姨。” “知道了。”香儿自然清楚她存的是什么心思,毕竟应多闻光是一个月的药帖就要费上十两银子,更别提一天三顿的加料膳食,这些花度对现在的小姐来说是极大的负担。 接下来连着约莫十来日,每当应多闻清醒时,瞧见的都不是潋滟,而他也从未问过,只是静静地养伤,直到一晚,被她的声响给扰醒。 “小姐、小姐,你不要紧吧?” 第11页 他一张眼,就见香儿不住地给她拍着背顺气,而她背对着他,他瞧不见她的神情,但满室酒味,不难猜出她是醉吐过了。 “不打紧、不打紧。”哪怕吐得双眼泛红,潋滟还是笑嘻嘻的,不为什么,就为了光是这几日,她就已经把未来几个月的花费都给攒下了。“香儿,你瞧,这一袋全都是金果子呢,还有喔,这一袋里头装的是一对金雕鸳鸯,很沉的,五两重肯定有,还有金钗玉环……” 她模着放在桌面上几样打赏来的宝贝,双眼紧闭着,深深吸了口气,突地展笑道:“太好了,我被净化了。”果然,还是金子的净化效果最好! 香儿担忧不已,被她的笑脸逗得好气又心疼。“小姐,你老是说些我不懂的话呢。” “哪儿不懂呢?这很简单的,净化,就是把脏东西给去掉,而人的心里最容易藏污纳垢,去接触自己最喜欢的,就可以甩开那些不开心的,要不日积月累的,人会病的。”她带着几分醉意,笑得俏皮又可人。 “没听过这说法呢。”她的小姐果真满脑子与众不同的想法。 “没听过啊,可这想法就像是根深柢固地长在我的脑袋里,让我这么想,让我这么做,我心里就会开心点。”她不想卖笑,不想让人随意地碰触她的身体,可眼前的状况逼得她不得不。 时间一久,她有种被迫堕落的难过,可是她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报恩,更是为了不久的将来铺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离开天香楼,眼前这些苦都是可以忍的,小事一桩,忍忍就过! “小姐……” “香儿,我没事。”她笑眯眼地拍拍香儿的颊。“好香儿,帮我把这些拿到房里小瘪锁上吧,这儿就交给我了。” “小姐,不成的,你醉了。” “我没醉。”拜托,她连喝酒都是天才,去大厅瞧瞧,被她灌醉的有几个。 “小姐。”香儿不依,硬是要搀着她起身。 潋滟晃了子,随即拉开她的手。“去去去,你眼下黑影都跑出来了,我怎能让你给累着呢,今儿个可是除夕,明儿个你会有好多事要忙的。”见香儿似要说什么,她又道:“你好歹也先帮我把东西拿去放着吧。” 香儿没辙,只能将桌上的几样打赏收拾好拿回房,可待她又赶回侧房里时,却见潋艳已经躺在应多闻的床上了。 香儿神色戒备地盯着应多闻,却见应多闻缓缓抬眼,低声道:“她醉了。” “我马上带小姐回房。”香儿上前一步想将潋艳拉起。 应多闻伸手阻止着。“你抱不动她,让她在这儿睡吧。” “不可以。”香儿想也没想地道。 虽然她也不认为应多闻是个下流之辈,但让他和小姐共处一室已是于礼不合,要是同床共寝……思及此,她不禁苦笑了,天香楼里的花娘,还有在乎礼教的余地吗? “我把床让给她。” 见他艰难地要下床,香儿赶忙阻止。“你就歇着吧,我在这儿候着,要是有个什么的才好差使我。”要是他起了歹念,至少她还能阻止。 应多闻忖了下,终究还是在潋滟身旁坐下,拉过被子让香儿替她盖上。 今晚是除夕夜,该是家家户户守岁的除夕,却是他头一次离家过的节日,也是他人生截至目前为止,最教他心痛的一个夜晚。 深邃的眸眨也不眨地直睇着潋滟的睡脸,不懂她怎能连入睡都带着笑。 他让一个遭他陷害的小泵娘卖笑攒钱,攒来的钱竟是为了医治他……他轻轻地将她收拢入怀,这般纤瘦的身子,分明还是孩子般未长开的脸,却因为他而落得这步田地,他怎能欺她到这种地步? 他到底该要怎么做,才能偿还他无意犯下的错…… 年关愈近,天愈冻得教人难受,可今日潋滟却觉得好温暖,不是被子中带着湿气的暖,也不像是火盆烘得人喉头发干,而是一种催人昏昏欲睡的暖,教她怎么也舍不得张开眼。 “小姐、小姐……” “唔……好香儿,再让我睡一会嘛。”她撒娇地喃着,把脸埋进散发暖意的地方,想避开香儿今日特别烦人的叫唤。 “小姐……小姐,你赶快醒来,今天都初一了!”香儿见到这一幕都快尖叫了。 “初一就初一,我跟菊姨说了初一休息啊。”潋滟苦着脸张开眼,回头瞪着她。“我又不上工,让我多睡一会又如何?” “那回房睡好吗?”香儿焦急地拉着她的手。 “回房睡?”潋滟傻楞楞地复诵一次,这才瞧见香儿将她的手从……“哇啊!你怎会在我的床上?!” 原来暖暖的就是他!她刚刚还把脸贴过去……不等应多闻开口,她已经两手并用扒开他的衣襟,确定缠上的布巾没有渗出血来,她才放心了些。 “小姐!”香儿被她的举止吓得羞红了脸。 确定他没事之后,潋滟就开始兴师问罪了。“应多闻,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爬到我的床上!” 应多闻被她多变的神情给逼得哭笑不得。“这是我的床。” “你的床?”她看向四周,神色微变,正要问香儿她怎会睡在这里,却蓦地想到昨晚自己实在是困到不行,看到床就自动爬上去……轻咳了两声,她有些赧然地垂着脸道:“真是对不住,是我叨扰你了,你休息吧,我先回房了。” 话落,她赶紧跳下床,随便套了鞋就跑了。 丢脸!丢死人了,她简直是作贼的喊捉贼嘛。 “昨晚就跟你说回房睡,你就说没醉,结果咧,赶我把东西拿回房,你就爬上他的床了,这要是在寻常人家里,你的清白就已经毁了。” 潋滟抱着头哀哀叫,可惜香儿还是没打算放过她,在她耳边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她指天立誓不再犯,才肯放过她。 而连着几天,潋滟根本不敢踏进应多闻的房里,只因实在是太丢脸,丢脸到无脸见人,直到她再上工之前,反倒是应多闻踏出房找她。 “你可以起身走动了?”潋滟觉得感动不已,就像是捡了只小动物,从奄奄一息养到活蹦乱跳,太让人有成就感了。 应多闻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道:“我想擦澡洗头。”都几天了,他要是还下不了床,他大概也废了。 “喔,香儿,你去准备。” 香儿应了声便到后院小厨房准备。潋滟则是打量着他,确定他的气色真是好上不少,于是她对他说:“你把手举高看看。” 应多闻不解地微挑起眉,但还是听她的话试着举高,可惜左手只能抬到一半。 “请问你这样要怎么洗头?”她替他换过药,当然知道他最深的伤势就是左肩到胸口,那种伤势才养了个把月,要说能全复原,她才不信。 “右手也能洗。” “你确定不会弄湿伤口?”她眯眼问,不等他应声,她便道:“我帮你洗吧。” “不成。”他想也没想地拒绝。 “为什么?”她声音拔尖的问,这是什么状况?她是好心助人,却被无情拒绝? “不妥。” “哪里不妥?” “就是不妥。” “那天我们睡在一块的时候,你怎么没跟我说不妥?”她没好气地道。 抱在一块,睡成一堆都无所谓,洗个头就这么多规矩,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你……” “潋滟,应三爷。”厅外,竹音三步并作两步跑来,手上还端了个食盒。 “竹音,你怎么来了?”潋滟诧问着。 今天是年初十五,她推荐菊姨在邻近后院处的梅园办了灯会,竹音今晚应该也会入席,怎么都快掌灯时分了,她还溜过来? 第12页 “我方才去厨房确定今晚的菜色,听见赵大厨子说应三爷的药跟鱼汤已经弄好了,所以我就顺路送过来了。”竹音话是对着潋滟说,然而目光却是不住地往应多闻身上飘。“三爷,先喝点鱼汤吧。” 说着,就将食盒往桌面一搁,开始张罗了起来。 第四章多了个倔强的随从(2) “竹音,先等一会,多闻他要先擦澡,待他擦完澡再喝。”潋滟赶忙将盅盖盖上,就怕天寒,这汤一会就凉了,添了腥味。 “擦澡?三爷能擦澡了吗?不怕沾湿伤口?” “可不是,我正在说他呢,可他……” “我来帮忙吧。”竹音开口打断她未竟的话,脚步已经飘到应多闻身边。“以往我还在家里时,弟妹们都是我照料的,替人擦澡洗头什么,我都很在行。” “竹音……”会不会太主动了一点?那家伙很讲究礼教的,不可能让她近身。潋滟正打算要劝退竹音,却听应多闻开口。 “那就有劳竹音姑娘了。” 潋滟当场呆住,不忘用力地掏掏耳朵,确定自己没听错,等到一会香儿差人将热水给端进了侧房,竹音就很自然地跟了进去,应多闻完全没有阻止她。 “小姐,你被雷打中了?”香儿回头正要问那鱼汤跟药要不要先搁到炉上温着,却见她脸色难看,小嘴抿得死紧,像在隐忍什么。 “冬天会打雷吗?”潋艳横眼睨去。 “偶尔。”香儿很老实地道。 潋滟抽了抽眼角,闷不吭声地往雕花团椅一坐。 香儿见她像是生着闷气,只好径自将汤药拿到炉子上温着。 “不用温吧,一会他出来就要喝了。”潋滟托着腮,气呼呼地道。 “洗头又擦澡的,要费上不少时间呢。” 潋滟翻了个白眼。“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标准,我要帮他,他说不妥,竹音主动要帮他,他就说劳烦竹音姑娘……香儿,你倒是说说,他到底在想什么?”是瞧不起她吗? 香儿心里闷笑着,表面上假装很认真地思索,半晌才道:“竹音大了小姐两岁,他应该是认为竹音比较帮得上忙。” “我说香儿,这跟年纪没什么关系,我已经跟竹音一样高了。” “力气却不一样大。” 这一点,潋滟反驳不了,暗暗决定自己要练练力气,绝不再教那家伙把她给瞧扁了,竟敢当着她的面给了两种版本的选择,简直是气死她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眼见外头的天色都暗了下来,潋滟不禁催促着,“香儿,你去跟竹音说一声,时候不早了,她要是不赶紧过去梅园那头,被菊姨发现,到时候就有得她受的。” “嗯……再等一下。” “为什么?”再等,竹音可是会挨上一顿骂的,外加腿上两枚瘀青。 “擦澡擦得有点久,所以我觉得要再稍等一下。” “嗄?”听香儿那种牛头不对马嘴的说法,潋滟不禁侧眼望去,就见香儿脸上浮现了可疑的绯红,她先是疑惑了下,而后像是想通什么,喃喃道:“不会吧,免费招待吗?” “小姐……”香儿闭了闭眼,不明白她既然意会了又何必说出口。 “不会吧?”潋滟还在不可思议,他的伤很重耶,大夫都说了能救回他是老天恩赐的,他那身体真能…… “竹音出来了。” 香儿在她耳边低语,教她猛地抬眼,就见竹音似是有些失魂落魄,手上还捏了个锦囊。虽说距离远,她瞧不见上头的绣样,但竹音最拿手的就是针线活,那锦囊肯定是她亲手做的,而这状况…… “唉呀,天都黑了,我得要赶紧到梅园了。”竹音一走到厅口,瞧见外头的天色,吓得花容失色,拔腿就跑。“潋滟,香儿,我先走一步了。” “慢走。”潋滟托在腮边的长指轻敲了两下,想了会便起身朝侧房而去,门也没敲地推门直入。 房内,正穿上中衣的应多闻眉头微皱,侧过身系了绳后,沉着脸道:“要我说几次男女有别?” “刚才你跟竹音怎么没有别?”她没好气地朝他走去,随即便伸手想翻开他的中衣,却被他一把揪住手。 “潋滟。”他沉声斥道。 “你换药不给看,可至少要让我知道你好到什么程度吧?”她有一种被视为登徒子般的厌恶感觉。 “至少我已经可以行动自如。” 潋滟双手一摊。“由着你吧。”反正他就是排挤她嘛,无所谓。 “小姐,我把鱼汤和药端过来了。”香儿在门外唤着。 “端进来吧。”潋滟往椅上一坐,示意他过来。 待香儿将鱼汤和药搁在桌面,应多闻不禁微皱起眉,道:“下次别再准备鱼汤了,我不喜欢吃。”这一只银眼鲈叫价至少半两,以往他没看在眼里,但如今花的是她卖笑换来的银两,他是怎么也吞不下。 “不喜欢也得吃,给我吃干净。”还敢挑三捡四,有没有搞清楚自己的状况? 应多闻静静地喝着鱼汤,见她只盯着自己,不由得问:“你晚膳用了吗?” “还没,待会要过去梅园,现在不急着吃。” 应多闻眸色黯了下,没再多说什么,反见她像是有话要说,却不好开口,于是便问道:“有事?” 潋滟垂睫忖了下,是有事,但却不知道该怎么说。照方才竹音离去的模样看来,她几乎可以笃定两人之间绝对不像香儿所猜想,而竹音拿在手上的锦囊,肯定是他不肯收…… 她懒得迂回了,开门见山地道:“多闻,竹音喜欢你。” “谁会相信花娘的真心?”他连家人都信不过了,更遑论是花娘。 潋滟楞住,压根没想到他竟会吐出这般伤人的话,尤其他刚刚才劳烦竹音帮他洗头擦身,过河拆桥也不需要这么快!“应多闻,你给我收回这句话,否则我会觉得我白救了你这个人。” “她只是个花娘。”他压根不认为自己说错什么。 潋滟沉着脸冷着声道:“我也是个花娘。”原来,他是这般看待花娘的……他这个混蛋又怎会知道沦落青楼的姑娘,被迫卖笑到底是什么心情,她甚至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救这个混蛋! 应多闻直视着她,不禁沉默。在他心里,从未视她是花娘,哪怕明知道她拿卖笑的银两救他,他还是无法认定她是个花娘。 潋滟见他闷不吭声,不禁怒得起身,正要走,却被他拉住了手,她冷冷回头,用冷进人骨子里的嗓音道:“怎,方才不是说男女有别,现在怎么拉着我的手了?还是因为你终于明白我是个花娘了,所以无须避嫌了?” 香儿在旁直瞪着潋滟被拉住的手,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拉开两人的手。 应多闻算是见识到她发火时,用字会有多尖锐了,服软地道:“我错了,我收回那句话,你别气。” “我没气,气什么呢?花娘没有资格生气的。” “潋滟!”应多闻怒斥着。他不喜欢她用尖锐的言词伤害自己,更气的是,让她如此的竟是他。 潋滟冷艳的眸子无一丝温度地瞅着他。“我方才跟你说竹音的事,是想要提点你,如果你对竹音无意,就别让她误解,身在烟花之地已是万般无奈,既对竹音无意,就不要给半吊子的温柔,更不要利用竹音的温柔,你只会害了她。” “我无意利用,更不是给半吊子的温柔,我不是鄙视花娘,我只是无法信任任何人罢了。”察觉她抽手要走,他忙道:“我的伤,就是我的家人给的……我虽是个庶子,却受尽嫡母的疼爱,可后来我才知道,那全都是假的……” 第13页 潋滟垂敛浓纤长睫,回想他的转变,心里勉强释怀。“你,信我吗?” “信。”他毫不犹豫地道。 潋滟虽没表情,但听他回答得如此快又笃定,教她内心不住地开出小花,冷脸就快要撑不住了。 “为何信?”可恶,她有一种快要飘起来的感觉。 “你,可信。” 潋滟直瞪着他,怀疑他是个情场浪子,专说甜言蜜语,暗骂他数声,撑着冷脸又道:“我要怎么信你?” “我的命是你救的,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照做。” 潋滟闻言,终于扯扬唇角笑得像只得逞的猫,开口道:“把衣服月兑了。” “小姐!”香儿难以置信地惊呼出声。 “我是要看他的伤口,你有必要叫这么大声吗?”难道她会是采草贼,硬逼他就范吗? 别闹了。“去去去,你到外头,我非要看他的伤不可。”回头又瞪着动也不动的应多闻,恶狠狠地道:“是怎样,刚说的话,马上就反悔了?” 应多闻咬了咬牙,当着她的面月兑衣,香儿则吓得自动转头面门思过。 潋滟审视着他的伤,口子确实都收了,表面结痂的状况也颇好,就不知道底下的伤势如何。 “潋滟!”他突低吼道。 “干么,咱们说话都非要比大声的吗?”她气长,只是不习惯大声说话,不要以为她不会。 “别碰。” “你很小气耶,应多闻,竹音可以帮你擦澡,我连碰都碰不得。”拜托,她只是想确认伤势而已,不要老是露出他被轻薄的表情好吗。 应多闻闭了闭眼,不愿再多说,更何况他已经确定自己根本就是着了她的道,她的冷脸是装出来的,全是为了引他上当。 “大夫说过,表面上的伤好得快,但不代表里头的伤也好了,你无须想太多,尽避养伤就是,只有你真正的把伤养好了,才算是帮上我的忙。”看过伤势后,她才不信他说不爱吃鱼,就怕他是认为自己好得差不多了,想替她省银两罢了。 真是,令人讨厌却又贴心的家伙。 “小姐,时候差不多了,你是不是该回房更衣了?”一直被迫面门思过的香儿可怜兮兮地提醒着。 “知道了。”潋滟没好气地道,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又对着应多闻笑嘻嘻地道:“吃完,全都不准剩下。” “……是。”看她露出笑靥,他只能说,他永远也不想再看她冷着的脸,哪怕是假装的,他都不愿再见。 天香楼占地不算广,但是园林小巧精致,假山流山,穿柳度杏,尤其时序入春后,成遍的黄杏随风而落,有诉不尽的诗情画意。 以往的他,在这时分自然是流连青楼,饮酒作乐,夜撒百两,眉头也不会皱一下,然而现在,他也是在青楼没错,却是目睹潋滟与人饮酒作乐,任人搂搂抱抱。 他皱着浓眉,别开眼,心里躁动着。 二月时,他开始了差活,但却不纯粹只跟在潋滟身旁,在潋滟进雅房上酒时,菊姨就会发派其他差事给他,所以他不会瞧见雅房里究竟是怎生的光景,可今儿个却是在这片杏林里行酒令,教他瞧见她是如何与酒客斡旋玩乐,娇笑撒泼,他心底是说不出的难受。 倒不如别看,眼不见为净。 “房内美娇娘,一弦十指拨,潋滟接句!” 可眼不看,耳却捂不得,在场花娘恁地多,谁都不找偏是要找潋滟,还行这种下流、字中有意的酒令,分明是藉此调戏,还要她接不了句,硬灌她酒。 岂料,潋滟思忖了会,笑得贼贼地道:“屋外负心郎,千刀万里追。中!喝酒、给赏!” 现场放声大笑着,不管是席间花娘酒客,全都一致认为潋滟对得好极了,而且轮了几圈行酒令下来,谁都占不了她半点便宜。 殊不知这游戏规则是潋滟定的,为了配合众人的程度,行的是最简单的酒令,她要是对不出来,那真是白活了。 潋滟表面笑盈盈地接过赏银,顺手巧妙地将伸过来的魔手抓住又推了回去。 哼,一群登徒子,没占人便宜就活不下去了是不是?她笑意不歇,心里却是不住地月复诽,直到时候差不多了,她便带着赏银尿遁去也。 远远的就瞧见一抹高大的身影隐在杏树后,她笑嘻嘻地喊,“多闻,我走不动了。” 只见那抹高大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朝自己走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背我。”她话一出,就见他眉头拧得更紧,她不禁笑得更乐。 瞧瞧,这才叫做男人!要懂得避嫌,知道男女有别,哪像那些个登徒子,老是借机毛手毛脚,教她挡得好累。 以往觉得这家伙规矩多,可现在她却觉得他的规矩多得好! “说笑的,帮我拿着,好重。”她将今晚搜刮到手的赏银全部递给他。 应多闻才刚接过手,她便趁机贴向他,没用双手抱着他,只是将额头贴在他的胸膛上而已。 靶觉到他浑身紧绷,她不禁低低笑着。 嗯,她心情好多了。 第五章塞翁失马,焉知非福(1) 唉,这已经成了近来的恶习,谁教现在就连金子都净化不了她,只好找他净化内心快要黑暗的她。 只不过这挺像是她遭人调戏,所以她又找了个中规中矩的男人调戏,藉以平衡自己。真是恶性循环,大大的不好,可是她一时还戒不掉。 “潋滟,有人来了。”他低声提醒着。 “嗯。”她知道,她耳力很好,刚才就听见有人踩着落叶而来,照这声音听来,应该是竹音和香儿吧。 从他身上挪开,她回头望去,果真瞧见香儿和竹音在林木缝中的身影。 “这儿这儿,香儿,我在这儿。” “潋滟,你今儿个可真是大出锋头了呢。”竹音一走近,话是对着潋滟说,脸却是一径地对着应多闻傻笑,而应多闻只是微微颔首,退到一旁。 潋滟挑起眉。“有吗?” “有,就连最擅长行酒令的巧兰都插不上话,更别提绮罗脸都黑了。”竹音说着,不禁掩嘴低笑。 “是吗?”唉唉唉,这样真不好,她不该为了多攒点银两,又跟绮罗结下梁子,毕竟她与绮罗已相安无事好一阵子了。 但也没办法,谁要那个最却又最大方的卫玉卫二爷又来了,她当然要想办法从他身上多削一点,要不怎么对得起如此卖力卖笑的自己。 “唉呀,潋滟,你又长高了呢。”竹音突道。 “你现在才发觉?”竹音每次都是对着她身后的应多闻说话,当然没发觉这一两个月她抽长得可怕,就连半夜都会因膝疼而痛醒。 竹音定定地注视着她,然后凑近她道:“菊姨有没有请婆子教你一些事了?” 潋滟眼角抽动了下,对竹音凑近却没压低嗓音非常无奈。 漠视应多闻打量的目光,她淡定地道:“有,说得可详实呢。”无非就是房事,当然再加上一些教学,乏味得紧,可其他几个与她一道听学的,倒是听得面红耳赤。 有时她都忍不住疑惑自己明明才十四,怎么淡定老成得像是七老八十?这真是桩怪事。 “那肯定要,你明年及笄了,到时候菊姨肯定会为了你办得极盛大。”竹音说着,眸色复杂,轻拉起她的手,无奈地道:“要是有人能替你赎身,那也是不错的呢。” “那价码会高得吓人。”她可是菊姨的摇钱树,要菊姨放手,恐怕得要把金子迭得跟她一样高。 “你啊,长得太快了,想藏也藏不了。” “我也没办法呀。”从镜子里,她可以看见自己含苞待放的美丽,而从那些男人眼里,她深深感到对将来的恐惧,就怕计划赶不上变化,她永远也逃不出天香楼,但她不能慌,她必须更沉稳,才能从而找到逃离的契机。 第14页 回到小院里,应多闻将她今晚的收获递上,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和竹音方才在说什么?” 潋滟摇摇头,随口道:“随意聊聊罢了。” 应多闻微攒起眉,略微不快地道:“我的伤已经好了,如果你想离开天香楼,我可以带你走。”她明知道他什么都听见了,却还依旧装糊涂,让他置身度外。 “你的伤好了,可你又能带我去哪里?我的籍帖在菊姨那里,没有籍帖就请不到路引,我就离不开蟠城,待在蟠城我又能躲多久?菊姨和知府颇为交好,知府一旦下令,想找到我,难吗?” 面对行事总是不慌不乱的她,应多闻真的感到万分棘手。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要硬闯,也不是不行,但就怕会惹来更大的麻烦,原打算先按兵不动,寻找契机,可现下得知天香楼的婆子开始教导她男女情事,他不禁心急,说不出的心慌。 “多闻,这事你就别多想了,横竖还有点时间,我总会找到法子。” “所以你并不打算坐以待毙?”他低声问。 “废话,能走我为何要留?”真是个呆子,问这什么傻话。 应多闻暗吁了口气。她平时闲散,似是早已对命运低头,如今明白她自有思量,他真的是暗松了口气。 “去歇肩吧,明儿个还有场酒宴呢。”明天那场酒宴是布商吴老板订的,说是吴老板的六十大寿,找了知府大人和几位往来的商贾上门作乐。这位吴老板出手虽不算阔绰,但绝对是个君子,她去上酒吹笛,倒不是桩麻烦差事。 要是能够因此搭上知府这条线,说不定往后就能让卫玉少骚扰,只云知府不会和同等。 她暗自思忖着,未察觉应多闻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直到香儿端来洗脸水,他才无声地退下。 偏偏有时就是人算不如天算,酒宴才开始,她这酒都还没端到梅园,大厅里就有人找麻烦,而且还非常精准地挡在她面前。 “你就是潋滟?”问话的是个美艳的妇人,但看得出有点年岁了,此时嫉妒的嘴脸让她显得有些狰狞。 潋滟直睇着她,很想否认,免去麻烦,可问题是她行事磊落,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有什么好怕人找碴的? “不知这位夫人找潋滟有何事?”咳,她的花名是菊姨给的,所以她暂时不承认,也算是情有可原。 “还想装蒜?你就是潋滟!”妇人怒斥着,身后几名家丁随即训练有素地上前。 潋滟微皱着眉,不禁疑惑她怎能如此肯定她的身分?哪怕她花名在外,但不曾见过面,任谁也不可能如此有把握地认出她,可她却非常笃定……不要吧,不会是有人设陷阱,恶意让她难堪吧? 她略回头睨了香儿一眼,就见香儿也是一脸百思不得其解。 “敢问夫人是?”她笑吟吟地问。 “一个贱妓有何资格知晓我是谁?”妇人哼笑着讥讽。 厅堂里人来人往,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潋滟微挑起秀眉,皮笑肉不笑地道:“一个找贱妓兴师问罪的女子,到底是清高到哪去了?” “你!好利的嘴皮子,看我今儿个怎么修理你!傍我打烂她的嘴!”妇人一声令下,身后的家丁毫不客气地将她围住。 “喂,你以为天香楼是什么地方,容得你这般放肆!”香儿挺身而出的护在潋滟面前。 香儿看向左右,现场有花娘和甫上门的客人,然而却无人伸出援手,甚至躲在一旁看热闹,也不知道有没有丫鬟见情况不对,去将护院或菊姨找来……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劲,哪这般巧,这妇人适巧在厅里没有应多闻和其他护院时杀进厅里! “这儿不就是专养些不要脸的贱妓之处?你要是不走开,连你也一起打!”妇人怒眉倒竖着,手一摆,一名家丁随即扯住了香儿。 “你要做什么,放手!”香儿尖声喊着。 家丁随即扬高手,毫不客气地要往她颊边挥下,潋滟从旁闪出,纤手往他的肋骨到肩头连拍数下,最终朝腋下的极泉穴一点。 就见那名家丁伸出的手瞬地垂落在身侧,脸色痛苦地扭曲着。 潋滟一把将香儿扯回,目光冷沉地盯着面前的人,低声道:“堂堂一个夫人怎会踏进声色之地,甚至还命令家丁动用私刑?我劝你把人带回去,否则事情闹开,丢脸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你……你们几个还不赶紧给我撕烂她的嘴!” 几名家丁无暇顾及同伴,只能听令将潋艳和香儿团团包围,动手要对付她们。 就在这个瞬间,潋滟的耳边仿佛响起了一道温柔又熟悉的男声,对着她道—— “穴术本是不该教你的,但你是个女孩子,用最简单的方式防身是最保险的,你要记住,只要是朝你正面来的,连拍周身几个大穴,再直点极泉穴,对方的手短时间内绝对动不了,而后,你扭住来者的大姆指往侧拐,他身形一歪,你用膝或脚朝踢去,绝对能教来者倒地动不了,要是来者太强,为求自保,你想法子闪至其身后,朝人迎穴点下,要记住,若非不得已,别轻易点人迎穴,会要人命的……” 她顺着声音的引领,行云流水地踏出脚步,纤手连拍一人几个大穴,直入极泉穴,后头随即有人扑抓住她,她想也没想便拱起肩,弓肘往后一撞,侧边连拍他胸口几个大穴,握起粉拳毫不客气地朝膻中穴而去。 “小姐,小心后头!” 耳边响起香儿的尖叫声,身后一道阴影袭来,她想也没想地蹲身,随即后仰站起,用她的后脑杓撞在来者的胸口上,来者闪避不及,痛得满地滚。 然,几乎在同时,她的手被另一名伺机而动的家丁傍拽住,痛得她皱起眉,挣扎时,那家丁的手被人擒住,一把折扇往他的胸口一敲,一个声音噙着笑意道:“男人打女人,象话吗?” 潋滟抬眼望去,只见男人有双润亮的桃花眼,穿着一身月牙白镶银边锦袍,俨如天上神只下凡。 她从不知道原来男人也可以长得这般俊美如花,要不是那一身英气挺拔的身姿,光看脸,还真教人以为是女扮男装。 “发生什么事了?” 应多闻的嗓音传来,潋滟回神,这才发现捉住家丁的手的人是应多闻。 “莫名其妙被找碴。”她闷声解释着。 “不管怎么说,这位姑娘,能否替我找间雅房歇会?”男人那双会说话般的桃花眼盯着她,嘴上噙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问,轻轻松松将一群家丁推开。 “喂,你是谁,我这儿的事还没了,你要将她带去哪?!”妇人怒声咆哮着。 “当然可以,我马上替爷儿安排。”潋滟压根不睬那妇人,心知这男人是有意先将她带开,省得那闹事妇人不肯善罢干休。“香儿,找二掌柜问问哪间雅房是空着的,我领客人进房。” “是。” 就在香儿离开后,菊姨随即赶到,一见到那名妇人,不禁嗤笑出声。“我说牡丹,你不是说了再也不踏进天香楼,怎么今儿个我却在这儿瞧见你了?”菊姨一边说,一边摆手,要潋滟先离开。 “有个狐媚子在勾引我家老爷,我能不来吗?” “说天香楼的花娘是狐媚子,小心给自己打脸。”菊姨哼笑着。 潋滟听了个大概,猜想这位妇人恐怕也是从青楼而出,余光瞥见应多闻,虽面无表情,但她就是看得出他怒意正盛,只是她无暇安抚他,在香儿回来时,便领着出手相救的男人上了三楼的兰字房。 第15页 “这位爷儿,先给您上酒,一会儿需要什么尽避吩咐。” “你能先坐下陪陪我吗?”男子指了指身旁的位子。 “当然可以。”潋滟很自然地就坐在他身侧。 这教她身后的香儿不禁微扬起眉,疑惑向来与男子保持距离的她,今天怎么坐得毫不犹豫。 面对男子那双笑吟吟打量的桃花眼,潋滟压根不觉厌恶,笑容可掏地问:“不知道爷儿该怎么称呼?” “我姓李,行二。”李叔昂笑咪咪地道。 “李二爷,今日来天香楼是与人有约,还是——”如果需要另一种服务,她恐怕得要先离席,把菊姨请过来。 “我呢,是京城的牙行老板,要替客人找批澧酒,听说咱们王朝最有名的澧酒非蟠城的冯家酒庄莫属,而冯家大爷好,是天香楼的常客,于是就想进天香楼碰碰运气,不知道你听过这人没?”李叔昂也不啰唆,开门见山地说起此行目的。 潋滟闻言,不禁轻笑出声。“李二爷搞错了,想找冯家做买卖,该找冯四爷,四爷才是真正主事的人。” “是吗?” “嗯,掌事的虽是冯大爷,但是澧酒买卖非得找四爷不可,只因这澧酒全都是四爷酿的。” “原来如此。”李叔昂敲了敲折扇,正忖着要从哪方面着手时,又听她开口。 “巧的是,今儿个冯四爷也在天香楼里,要不我替李二爷引见吧。” “成吗?” “当然成,四爷是个性情中人,你要是脑筋动得快些,能搭上他的话,想与他结交是不难的,买卖之事四爷也就不好拒绝了。”潋滟忖了下,又道:“李二爷懂酒吗?四爷是个酒魁,每种酒都熟识得很,要是能以此搭话,那可就事半功倍了。” 李叔昂闻言,笑咧了嘴。“看来,今儿个我的运气真好。” “我的运气也不差,才能遇到李二爷解危,如今帮你一把,也是礼尚往来。”当然,要是能给点赏金,她就更欣赏他了。 “要是这个买卖做得成,我绝对给赏。”李叔昂很上道地说。 “那我就先谢过二爷了。”不是她要说的,她自认为眼光独到而且精准,这个李二爷绝对是个出手阔绰之辈,要是能搭上他,也许他就是她逃出天香楼的契机。 第五章塞翁失马,焉知非福(2) 送李叔昂到一楼的枫字号房时,瞥见今儿个在梅园办宴的吴老板正与那名唤牡丹的妇人在厅里争吵,潋滟扬了扬眉,心里明白了个大概,领着李叔昂进了枫字号,她串场吹了一支曲子后便抱着赏金走人,之后的留给李叔昂自个儿争取。 才刚踏出门,就见菊姨朝自己不住摆着手,她立刻明白地往后走,直接回后院去,省得又出差池。 “小姐,今日这事不寻常。”走在回后院的廊道上,香儿低声说着。 “我知道。”太多巧合凑在一块,巧得教她不得不信这是人为操作。 “可又会是谁这般大费周章,事前差人联系那妇人,事后又调开所有护院,甚至是应多闻?” “这个嘛……”话到嘴边,就见绮罗带着几名花娘正从转角走出。瞧那方向,是刚从梅园退下。也是,吴老板人都在厅里,那宴席肯定是被打断,扰了兴致,才会让花娘全都退下。 “妹妹,听说你方才给人欺了,不打紧吧?”绮罗徐步走向她,笑弯唇瓣问,身后的花娘随即响起阵阵窃笑声。“听说被骂得挺难听的,妹妹难过吗?” 潋滟露出比她还得意的笑,脚步不停地迎向她。“好姊姊可听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托那位牡丹的福,今儿个让我捡到一个好客人。” “是吗?” “是呀,姊姊。”潋滟笑嘻嘻的,突地伸手往她颈间一拍。“有头发呢,姊姊,我帮你拿下了。” 绮罗狐疑地看着她,压根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正要再开口,却发觉自己开不了口,而且颈间的血像是全往脑上冲,教她蓦地软倒在地,圆瞠的大眼瞬间蓄满了泪水,身后的花娘全都吓得赶忙围上来查看。 潋滟随即再往同一处一拍,附在她耳边低喃着。“好姊姊,别再惹我了,其实我脾性不怎么好的,再惹我,下次就不只是如此了。” “你……”绮罗开口,声音恢复了,逆冲的血好似也平静了下来,一脸惊惧地看向潋滟,半晌说不出话。 “你们还杵着做什么?姊姊身子不适,还不赶紧扶她回房歇着?”话落,便领着香儿越过她们而去。 走过了转角,香儿上前一步问:“小姐,你刚刚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吓吓她。” “那不像是吓啊。”绮罗的表情像是见鬼一样,而且那一瞬间她的脸色涨红到像是要喷出血来,怪吓人的。 潋滟笑而不答。要她怎么说呢……有时她入梦时,会瞧见有人在她面前舞剑,虽说看不清面貌,但那男人的身影行云流水般的姿态,就是教她感到莫名安心,而今儿个她仿佛听见他的嗓音,教导着她如何保护自己。 也许,应该说曾经有人教导过她,只是她全都忘了。 而那人到底是谁?她猜,应该是她的家人,非常亲密的家人。 “小姐!” “嗯?”碰的一声,她像是撞上了肉墙,痛得她直捣着鼻子,抬眼瞪去,就见是面无表情的应多闻。“你杵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闪开?” “……我以为你会停下脚步。”应多闻随口胡诌。 他曾见过她多种噙笑的面貌,有着无数种风情,可他从未见过她的笑,可以让人感觉如此地甜蜜……她在想什么?想方才那个男人吗? “我、我在想事情,哪注意你在我面前。”说着,不禁暗恼香儿喊得太慢,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想什么?” 潋滟没好气地睨他一眼。“你今天话怎么特别多?”平常不是很喜欢装哑巴,什么时候也学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应多闻直睇着她半晌,转了话题问:“你懂武?” “不懂。” “今儿个在大厅上,我远远的瞧见你对那人拍打了几下,不像是正统武学,可是那人却突然软倒在地。”他是绝不相信她有那把蛮力,可以对个男人拍打个三两下,就让对方倒地。 而且她临场的反应极快,压根不像个生手,这一点教他意外极了。 “我也不知道,脑海中有人教我,还说那个叫穴术。”她想跟他说应该是无妨,毕竟香儿压根不懂武艺,跟她说也是白搭。 “穴术?”他诧道。 “你也听过?”她喜出望外地道。这样一来,也许她可以靠这项武技找到自己的家人! 应多闻不自觉地蹙拢眉头,无法理解她怎会习得穴术。穴术是大内不外传的技法,是皇族才有资格习得的一种闭门武学,她又不是皇族,又是女子,怎可能学得? “你的脸色怎会这么难看?”干么,这是不该学的武技吗? 应多闻回神,不再细思。“没事。” “没事?你看起来很有事,不说的话,我就让你倒地不起喔!”虽说她记得的只有一部分,但只要在对方没防备的情况下,她得手的机会是很高的。 “你……姑娘家说话有点分寸。”他没好气地道。 “谁要你瞒我?你明明就识得我这个人,却绝口不提我的过去,如今提个穴术,你又什么都不说,我心里当然不舒坦。”她不问,是因为她知道他根本不会说,就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什么不说。 “我并不识得你,只是因为你长得像故人,一时错认罢了。”这话里真真假假,而他希望她当真,从此以后不再试图想起过去。 第16页 “是吗?”说真的,她不太相信,但他这般坚持,她又能如何?“不过,今儿个是我头一回在脑袋里响起那般真切的声音,说不准有一天我的记忆会恢复呢。” 说着,她便径自往前走,应多闻赶忙跟上,又听她道:“他一定是我的家人,他舞剑舞得极好……我不会说,但只要看见他的背影、他的姿态,我就觉得很安心。” 她愈说愈神往,他愈听眉头愈皱,思忖着她说的到底是谁。她的父亲并不懂武,甚至她根本没有手足,她要上哪去瞧个男人舞剑? “对了,你会用剑吗?”她转头问着。 应多闻回神,应了声。“一般武器都有学过,枪和剑是最基本的。”顿了下,他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你说,你瞧见那人的背影……在哪瞧的?” “梦里啊,我在想,连作梦都能梦见他,那就代表着他在我心中的重要性。”她毫无道理地笃定认为。 进了小院后,她瞥见一旁草地上有断落的树枝,随即捡起递给应多闻。“欸,舞一段剑给我瞧瞧。” “练剑不是舞剑。”应多闻的眉头已经快要拧出一条沟来。 “随便,练一段让我瞧瞧,把这树枝当剑。” 应多闻万般无奈地接过树枝,在手里掂了两下,随即退上几步,吸口气,手中的树枝挑抹了数下,蓦地树影中的他移步迅疾如电,回身挑劈,侧身收气,一个翻转,只见树枝如蛇信般地钻动,刚硬之中噙着柔劲,像支舞却染着噬人杀伐之气。 潋滟看得失神,双眼追逐着他的身影,仿佛曾经她也是这般追逐着某个人的身影,然她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但她不急,如果老天不让她想起,她就算想破头也没用。 不过,不得不承认,对于身怀武艺的人,她是真的特别有兴趣,此时的应多闻在她心中往上提升了一个层次,好看的不再只是外貌。 见他收剑吐纳,她连忙拍手叫好,得到的是应多闻那无奈如哄小孩般的神情。有什么关系,反正她确实还是小孩子,被哄,她一点都不排斥的。 “多闻,你真的有一身武艺呢。”她边拍手边开心地走上前,谁知脚下不平让她一拐,眼见就要扑地而去时,下一刻她已经落在他温热的怀里。属于他的男人气息带着微微汗味袭来,手搭在他肌理分明的手臂上,她这才发现这个年轻人正偷偷地成长着,抬眼睇着他,和初见面时相比,他的脸庞月兑了点稚气,线条越发刚毅有型。 “怎么连路都走不好?”应多闻将她扶起,收回横在她胸下的手臂,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 “还不是你害的。”她咕哝着。 “又我害的?” “对,只要我过得不好,我有点闪失,全都算在你头上。”她佯装习蛮地道,却见他神色恍惚了起来,不禁抓住他的手。“怎么了?我说笑的,你当真了?” 然而,就在她握上他的手时,他如遭电击,猛地甩开她的手。“我累了,先回房了。” 话落,头也不回地先进了侧房。 潋滟楞在原地,偏着螓首想了下,问着一直在身后的香儿。“香儿,我又是哪句话惹了他了?”他真是个古怪的人,看起来也不是个喜怒无常的,可偏偏有时却阴阳怪气的。 香儿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少根筋的小姐说,方才那千钧一发之际,应多闻的手臂可是横过她的胸下……算了,既然小姐无感,应多闻又没点破,她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小姐逗人要有分寸。”最终,她给了中肯的建议。 “也还好吧,我有马上澄清了啊。”这么禁不起玩笑吗? 啧,这年纪的男人,真教人模不准。 翌日,潋滟比往常还要早上工,因为菊姨差人来唤她,说是李叔昂要离开蟠城,特地跟她告别。 待潋滟一进屋,发现屋里除了李叔昂,还多了两个男人,心里狐疑却没问出口,一入座便先替李叔昂斟了酒。 “李二爷谈成买卖了?” “托你的福,冯四爷很爽快地给了一批货,让我可以回京交差。” “所以李二爷要回京了?”她问。 “不,还要去一趟淘金城谈一桩买卖,回程时,我会再过来天香楼见你。”李叔昂一见她便笑眯了桃花眼,摆了摆手,要身后两个男人先退出房外。 “届时潋滟必定恭迎二爷。”潋滟笑吟吟地道,随即又问:“二爷要两位随侍到外头守门,是要跟潋滟说些不让人听见的话吗?” 李叔昂闻言,简直是一整个眉飞色舞。“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我呢,看中你了,如果可以,我想带你回京。” 潋滟楞了下,没想到他竟是想替她赎身。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她绝不会错过! “不过,在这之前,不知道你能不能……”李叔昂打开搁在桌面的包袱巾,轻轻地推向她。 潋滟不解地看着里头的布料,抑或者是衣衫,听他道“能为我换上这一袭衣衫吗”,潋滟没抬眼,长睫微颤了下。 难道说,她看走眼了?这位李二爷根本是个下流的登徒子? “还有这个,是昨晚你替我引见冯四爷的谢礼,要是你现在肯换上这袭衣衫……”李叔昂从身旁的椅面取来一只木匣,一翻开,里头装的是银灿灿的银锭,再加上他从身上解下的锦囊,一打开,里头盛满了金果子。 “这些都是你的。” 潋滟微眯起眼,撇嘴无声哼着。 拿金子银锭买她?以为她会动心吗? 打从菊姨差人说李叔昂要见潋滟,应多闻一直隐隐感到不安,尤其菊姨还刻意不让香儿跟随,更教他倍感不妥,偏偏菊姨故意发派了他工作,硬是不让他靠近二楼的梅字号房。 只是,都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却依旧不见潋滟的身影,他丢了手上的差事,绕了点路,从一楼直接跃上二楼的栏杆,却见转角处的梅字号房外竟站了两个男人,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对劲。 难道,那个长得一脸桃花样的男人打算对潋滟用强?! 第六章又妒又嫉生嫌隙(1) 思及此,应多闻再也沉不住气,直朝梅字号房奔去,却见房门适巧打开,潋滟捧了个木匣子走了出来。 他又走近一步,便见李叔昂也踏出门外,双眼贼溜溜地打量着她,教他不禁紧拢着眉头停在原地。 “多闻?”待潋滟跟李叔昂告辞后,走了两步就见应多闻站在几步外。“过来帮我,多闻。” 天啊,这木匣重得不可思议,可这甜蜜的重量,她是怎么也不会嫌弃的。 应多闻本想转头就走,不想帮她的,余光瞥见她的腰带微松,不禁楞在原地,直瞪着她的腰带。 “多闻,不是说了要你帮我,你杵着做什么?”她没好气地端着木匣走到他面前,却见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腰上,她不禁问:“怎么了?” 她总不可能把衣裳穿反,抑或者是落了什么吧? 应多闻缓缓移开视线,打量她的脸。她的脸颊白里透红,唇色红艳欲滴,活月兑月兑是个会教所有男人都起心动念的美人胚子,而她的衣裳乱了……她进了梅字号房那么久,出来带着赏赐,乱了衣裳…… “先帮我,我手都酸了。”潋滟无视他的打量,硬是将木匣塞到他手里,他本来就很喜欢盯着她的脸瞧,就当他是把她当故人怀念算了。 她垂眼打量自己,发觉腰带松了,赶紧系好,抬眼又对上应多闻复杂至极的目光,不禁皱起眉,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没事吗?”他哑声问。她看起来就跟往常没两样,压根不像甫懂男女情事的姑娘,所以一切应该不是如他想象吧? 第17页 “没事啊,我看起来像是有事吗?”有事的应该是他吧,脸色不太好耶。 “你在梅字号房这么久做什么?”他吸了口气再问。他知道有些事,他不宜也不该过问,可他就是忍不住,否则压在他胸口间的一口气是怎么也舒坦不得。 “就跟李二爷聊些……”潋滟想了下,拉着他走。“回去再跟你说。” 进了腰门后,潋滟才低声道:“李二爷打算替我赎身。” 应多闻猛地停下脚步,从未设想过这种结果,可心底又清楚,这是迟早的事,而且教人赎身,总好过在天香楼里卖身,可是,他却像是迎头挨了记闷棍,痛着又不能喊。 “瞧,这就是老天给我的契机。”她径自说着,压根没发觉后头的人没跟上。“只要能离开天香楼,往后都不是问题,而且重要的是,李二爷是个君子,他从未对我毛手毛脚,对我十分尊重。” 当然,当他要她换衣衫时,她是真的吓了一跳,但待她看清楚那套衣衫是男装后,她只觉得李二爷怪怪的,正犹豫要不要更衣时,他已经自动自发地离房,待她换好之后,他也只是坐在一头看着她傻笑,那眼神像是在评鉴一件珍品,他甚至连她的手都没碰上一下。 而且,他表示十分期待下回她可以“全副武装”换上男装,甚至连发饰也全都换掉。 所以她想李二爷只是一个有怪癖的君子而已,而这种男人最好相处了。 应多闻像是回过神,粗声道:“这世上哪来的君子?或会走进青楼有几个是君子?是你涉世未深罢了。” 那暴吼声教潋滟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发现他早就落上几步,正冷沉着脸朝自己走来。 “才不是呢,你根本就不识得李二爷,怎好这样说他?他至今都还未娶妻,上青楼也不过是为了接洽买卖罢了,能被他赎身,难道你不替我开心吗?”难道他认为她待在天香楼会比较好吗? 应多闻抽紧了下颚,道:“我不识得他,可天下乌鸦一般黑,没有一个男人可以守着一个女人到老,你也犯不着将他想得太清高。” 潋滟眨了眨眼,迟疑地问:“你也一样吗?” “嗄?” “你也无法守着一个女人到老吗?” 应多闻咬了咬牙,道:“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他身在勋贵之家,来往尽是权贵,就他所知,府中有妻有妾乃是常态,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 “喔。”她轻轻应了声,风淡云轻的很,可心里却别扭了起来。 她原以为他不一样的。她当然清楚男人心底想什么,但她一直认为他懂得避嫌,极具君子风范,可没想到男人全都是一个样,没有一个男人能与一个女人相守到老。 看来,是她太苛求了。 “所以,你别以为他给你赎了身,就只会待你一个人好,况且依你的身分只能是个妾,待他娶妻之后,他又能护你多少?没有一个男人会对花娘真心的!”他愈说愈混沌,不懂自己为何跟她说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仿佛……他多不愿她让人赎身似的! 面对潋滟的目光,他莫名感到心虚和慌乱,近乎狼狈地转开了脸,却听到她道“照你这种说法,我是永远也摆月兑不了贱名了吗”,那嗓音不是质问,而是噙着淡淡的悲伤。 是不是在他眼里,她也污浊了? “不是,我——” “小姐,原来你已经回来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后头传来香儿的声音,潋滟回头应了声。“抱歉,忘了跟你说一声,咱们走吧,我一身汗,想沐浴呢。” “我马上替小姐备热水。” “嗯。” 瞧主仆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回小院,应多闻急着想跟她解释,却偏碍着香儿在,等到她独自一人时,已是她进了套间沐浴时。 他走进套间,听见微微水声,没来由的,想起昨晚他将她拥入怀时,她那酥软馨香的身子,他喉头紧缩了下,不准自己产生绮思,然而当那阵阵水声传来时,他只能选择转身离去。 潋滟哪里知道门外的人抱持什么心思,她只知道自己闷透了。她会忘了找香儿一道回小院,还不是因为见到他太开心,迫不及待地想将第一手消息告诉他,让他分享她的喜悦,岂料他却是狠狠地浇了她一桶冷水。 本想告诉他,李叔昂替她赎身,替她假造身分恢复良籍,并非看上她的美色,而是看中她的脑袋,等李叔昂要带她走时,她要把他和香儿一道带走,可他却把话题扯远,恼得她也懒得说了。 说不出心底是怎生的闷,但就是烦死人了! 棒天,近正午时分都没瞧见应多闻的人,潋滟虽感觉古怪,倒也没让香儿去唤他,反正她上工的时间还未到,再者她暂时不想那么快瞧见他,省得心情又坏了。 “小姐,多闻不在房里呢。”香儿端了壶茶走来,顺口说着。 “菊姨找他不成?” “不太可能,我方才绕到侧房那头,想问问他今儿个怎么没过来用早膳,谁知道他房里空无一人,就连床上的被褥都没动,好像昨儿个没在房里睡似的。”香儿斟着茶边说着。 潋滟往椅背一靠,垂敛长睫思忖,一时也想不透。照理说,昨天倍感不快的人是她不是他,想走也是她走,他……应该不会是走了吧?! 这念头一上心头,心头像是突地闷痛了下,教她蓦地站起身。 “小姐?”香儿正要端茶给她,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跳。 “我……”潋滟怔住,就连她也不明自个儿在激动什么。 他的伤已好,她也已经报了恩,他想走随时都能走的,毕竟他并不属于天香楼,然而他说过要一直待在她身边的……潋滟忖着,又缓缓地坐下。如果他真要走,她也没有理由强留他,毕竟承诺只是口头约定,有谁会当真? 只是,不算短的相处,教她习惯他的存在,有他在,她就觉得安心,不用费尽思量的防着明枪暗箭,她知道,他一定会保护她,可是如果他真的…… “多闻,你去哪了?” 听香儿这么一唤,她猛地抬眼,果真就见应多闻踏进了厅里,神情如往常,没有多余的情绪。 “我去外头走走。”应多闻低声说。 “怎会跑到外头走走?”香儿其实想问的是他昨晚去哪了。 应多闻没应声,只是来到潋滟面前。 潋滟双眼直盯着系在他腰上的锦囊,天青色的底,上头绣的是青竹……如果她没记错,那个锦囊是出自竹音之手,之前没送出去,可如今却系在他腰上。 “你收下竹音送的锦囊了?”本不想多问,可不知为何才一张嘴,话就月兑口而出,快得教她连收回的机会都没有。 应多闻楞了下,往腰间一按,随即将锦囊扯下。“没有,是她硬塞的。” 潋滟微皱起眉。“你不肯收,竹音如何能硬塞?”况且那锦囊是系在他腰带上,他若没收下,是谁帮他系上的? “……我待会拿去还她。” 潋滟的眉头都快要打结,张了张嘴,翻到舌尖上的疑问还是教她给咽下,两人就这样静默下来,任由香儿从中插科打哗也没用。 直到上工时,两人还是各自沉默,教香儿想劝也不知道该往哪劝。 掌灯时分,潋滟上了几次酒后,嫌烦了,想回小院休息,差香儿去跟菊姨说一声,便径自朝通往腰门的廊道走。 转角处,险些撞上了竹音,还是她眼明手快,先将竹音给按住,两人才没撞在一块。 “竹音啊,你在想什么,怎么……你怎么哭了?” 第18页 本是想说教,要她多留点心,谁知道抬眼就见竹音满布泪水的脸,教潋滟有些慌了手脚,赶忙将她拉到廊道下,抽出手绢替她拭泪,温声说:“别哭了,先跟我说到底发生什么事。” 竹音抽抽嘻噎的,哭得梨花带泪,摊开手只见一个锦囊。潋滟一瞧就认出是原本系在应多闻腰带上的锦囊,知晓他真把锦囊还给了竹音。 那个混蛋!既然无心,打一开始就不该收! “他本是收下了……昨儿个他在我那儿过夜,我以为他是对我上心了,一早时替他系上,他也没说什么,岂料到了晚上就变卦了。”竹音泣不成声地低喃。 潋滟一双勾魂眼圆瞠着,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什么。 他在竹音那儿过夜……香儿说他像是整夜没回房……她脑袋里轰轰作响,原本的气愤化为震愕,本是痛恨他惹哭了竹音,这会像是被狠狠地敲了一记闷棍,教她什么都无法思考,连自己是怎么回到小院的,她一点印象都没有,直到耳边响起应多闻的叫唤,她才回过神。 “潋滟,你跑哪去了?不是跟香儿说了要回小院,怎么会过了这么久才回来?”应多闻气喘吁吁地朝她而来。 她直瞅着他,他高大挺拔,俊美无俦,打一开始竹音就对他有意,然而他总保持距离,岂料昨晚他竟在竹音那儿过夜……他和竹音坦诚相见,相拥而眠,像是交颈鸳鸯般地同床共枕……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到底发生什么事?”应多闻被她失魂落魄的神情给吓着,手才刚仲起,就被她用力拍掉。 “你别碰我!”她怒声斥着。 “潋滟?”应多闻怔住。“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才想问你到底是怎么了?你既然对竹音无意,为何要在她那里过夜?既让她以为你已经对她上心,为何你又将锦囊还给了她?”声音迸出了喉口,愤怒跟着难以抑制。 应多闻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撇了撇唇道:“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她邀约我到她的院子里坐坐,所以我就……” “脏!”潋滟怒声打断他未竟的话。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应多闻沉声问。 “字面上的意思,就是脏!” “我不懂,我只不过是——” “你只不过是到一个花娘房里过夜,只不过是糟蹋辜负了竹音!”她像是失去了理智,怒火沿着浑身血液暴冲,教她浑身发颤。“应多闻,就算花娘卑贱,感情也不容人践踏,你到底懂不懂?!” “所以我把锦囊还给她了,我又有什么不对?”应多闻几次说话都被打断,火气也跟着冒出头。 明明他就照着她的话做,又是哪里错了? 而回应他的,是潋滟发狠的一巴掌。“你没有不对,不对的是竹音,她不该邀约你,她不该误将你视作君子,她不该对你上心而赔了真心!她是瞎了眼,才把一个肮脏的男人视为论仙!” 应多闻俊眸危险地眯起,一把擒住她的手,将她扯到面前,咬着牙道:“到底是谁比较脏?她不是清倌,就算我在她房里过夜,也不算毁她的清白!而你,你又清高到哪去了?你还不是为了银两就答允李二爷的要求,天晓得那近两个时辰里,你们到底在房里做了什么,才会教你衣裳乱了!” 潋滟瞪大眼,毫不客气地抬腿朝他的胫骨踹去,他吃痛了却也不松开她的手,反而欺近她,吻上她的唇。 她吓了一跳,奋力抗拒却被他抓得更紧,紧闭的牙关更是被他撬开来,放肆地纠缠,吻得她唇舌发痛,教她恼得往他的唇舌咬。 应多闻吃痛地放开了她,血从唇角滑落,他也不擦,只是粗喘着气瞪着她。 “我真是错看你了,应多闻!”热辣的泪水在她眸底凝聚,她却张着眼,怎么也不肯让它滑落。 “彼此彼此!” “我们之间早已不相欠,你可以离开了,你说的,当我不需要你时,你就可以走了。” 跋在泪水滑落之前,她撂下这句话,便直朝自己的房间而去。 第六章又妒又嫉生嫌隙(2) 进了房,泪水无声地坠落,她捧着胸口就蹲靠在房门上哭着。 没有谁合该是谁的,莫名其妙的人是她!她扬着替竹音打抱不平的旗帜教训应多闻,可事实上,她痛恨的是应多闻跟一般男人没两样,一个会找花娘发泄的男人,他不是她想要的男人,却偏是让她动心的男人。 当他开口伤她,让她觉得痛时,她才发现他是特别的,当他吻她,她思及他也是这般吻着竹音时,她就无法容忍。 她早该发现的,旁人如何说她,她总是充耳不闻,可是当开口的人是他时,她很痛…… 她不希望自己在他面前是污秽的,尽避她一直觉得自己依旧清白磊落,可冠上了花娘的身分,她早就是世人眼中的贱民,任谁都能欺。 而他,也认为她脏…… 翌日,应多闻并未离开天香楼,依旧跟随在潋滟身边,然而潋滟对待他的态度已经明显不同。她不会再对他笑,甚至主动靠近他一步,又也许该说,她视他如空气般,他存在着,她却视而不见。 香儿很快就察觉不对劲,然而潋滟绝口不提,至于应多闻就更不用说了,整个人沉默得像是哑巴一样。 在两人都不愿吐实的状况下,香儿也实在是没辙,糟的是潋滟主动跟菊姨要求要接待客人,教香儿急得去找应多闻商量,但应多闻只是铁青着脸不语。 香儿头痛极了,一个月、两个月,等到时序入秋后,她发觉潋滟是愈走愈偏,脸上的笑意越发虚假。 “好小姐,你倒是说说到底是怎么了,你何必急着要接待客人?就算要接待客人也犯不着一个接着一个。” 香儿边替她梳发边叨念着。 潋滟看着镜中的自己,朱唇微启百媚生,真是天生的妖媚,也莫怪上门的客人一个个都捧着银子要见自己。 “香儿,你要知道,人生事变数太多,我要不趁着现在多攒点银两傍身,天晓得往后会如何?”都入秋了,她依旧等不到李二爷,不免担忧李二爷不过是口头说说,她自然得替自己打算。 毕竟,口头约定就只是随口说说,认真的人就输了。 “小姐会突然这么想,是不是跟应多闻有关?”尽避知道提起应多闻会让小姐态度转冷,香儿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实在是她想不到还有其他原因了。 潋滟的神色一冷,还未开口,外头已经传来了脚步声——“潋滟,菊姨要你马上到五楼的上房去。”人都还没到,就听见了声音。 “夜儿,时候都还没到,菊姨怎会要潋滟进上房?究竟是来了什么人?”香儿开了门问。夜儿是菊姨身边的大丫鬟,和香儿向来有好交情。 “是一位京城来的牙商李二爷,说是要来给潋滟赎身的。” 潋滟蓦地起身,不敢相信李叔昂竟然信守承诺。 “真的假的?菊姨答应了吗?”香儿惊呼,依她对菊姨的了解,她应该会将潋滟留到及笄时,等叫卖初夜时,有人抢替潋滟赎身时再议价的。 “看菊姨那样子,应该是会答应的,所以才会要潋滟过去一趟。”夜儿说着,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潋滟,李二爷除了好相貌还是个富商,如此年轻有为,你是要去享福了。” 平常日子里,潋滟待她们几个丫鬟不薄,上头赏了什么,她总是会分上一些给她们,如今得知潋滟能离开天香楼,都忍不住替她开心。 适巧走到寝房旁的应多闻蓦地停下脚步,从半敞的房门望去,瞧见镜中潋滟止不住欢喜的笑靥,教他神情一黯。 第19页 不过是一刻钟的时间,京城牙商欲替潋滟赎身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后院。 “为什么这么天大的好事偏就落在她头上?”绮罗闻言,气得砸了手上的茶盅。 丫鬟屏儿垂着脸收拾着地面。“听说那位牙商,正是那回吴老板的小妾上门找碴时,出面帮了潋滟的人呢。” 听屏儿这么一说,绮罗更是怒不可遏,只因那一局是她设下,故意要教潋滟难堪的,可谁知道偏教她给轻易化解,还因而钓了个牙商,从此月兑离妓籍,随牙商入京,而自己却还在这里! 她愈想愈是光火,愈觉得无法忍受。 “屏儿,传个信息给卫二爷的小厮,就跟他说天香楼有大事,要卫二爷过来一趟,卫二爷要是不来,肯定会后悔一辈子。”绮罗思绪动得极快,一会儿功夫便已经想到了十全法子。 想全身而退,攀上枝头当凤凰,也得问她允不允! 潋滟进了上房后,与李叔昂相见欢,谈得相当愉悦,最重要的是李叔昂动作极快,今日就要将赎身钱交付,马上带她离开天香楼。 “这不会太急吗?我还想好生款待二爷呢。”菊姨嘴上说着惋惜,却笑得嘴都快合不拢了。 赎身钱到底是多少,潋滟不晓得,横竖对她而言,她不过是换了个当差的地方,不过瞧菊姨一脸欢天喜地,她想这笔金额可能超乎她的想象,而李二爷要是不提,她是绝对不会问的。 只是,这回除了上次见到的两个男人之外,他身边又坐了个沉默的男子,从她进房至今,吭都没吭一声,只是神情不耐地呼着茶,仿佛极厌恶天香楼这种地方,又或者该说…… 厌恶她? “不算急,我已经找了落脚处,就顺道将潋滟给带过去。”李叔昂笑眯了桃花眼,迫不及待想把人带走。 “潋滟能遇到二爷,真是她的福气,往后还请二爷多多照顾了。”菊姨说着,又举杯敬他,潋滟也跟着意思意思地浅呷一口。 一会,李叔昂便道:“我看时候也差不多了,就让潋滟去收拾收拾吧。” 菊姨正要答允,外头响起了敲门声,夜儿在外头说:“菊姨,卫二爷知晓有人给潋滟赎身,特来敬潋滟一杯酒。” 潋滟闻言不禁微扬起眉,但菊姨已经应声让人进房。 “李二爷,这位是蟠城知府的二公子,之前潋滟多有靠他照料。”菊姨连忙起身介绍。潋滟跟着起身,就见绮罗竟跟在卫玉身后进房,虽说看似寻常,但不知怎地,却教她心中警铃大响。 趁着那头交谈,绮罗走到她身旁。“听说妹妹今日就要走了,所以我也过来敬妹妹一杯酒,祝妹妹顺风。” 绮罗巧笑倩兮地道,自动自发地斟着桌上的酒,自个儿捧了一杯,也递给潋滟一杯。 绮罗一口饮尽,潋滟还抓着酒杯。 “妹妹怎么不喝?”绮罗笑问。 潋滟笑了笑,还未应声,卫玉已经在那头喊着,“潋滟,往后就见不着你了,直教小爷我心里难受,但见你有好日子过,我也替你开心,敬你一杯,愿你顺风。”话落,举杯饮尽。 潋艳笑着将酒杯搁下,又另斟了一杯酒,豪气地饮尽。“多谢卫二爷,多谢姊姊,承两位吉言,潋滟必能顺风。” 卫玉又和李叔昂聊上几句后,便和绮罗先行离开,潋滟瞅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猜不透两人葫芦里到底是卖什么药,但想想她都要离开了,哪怕他们有什么诡计也得逞不了,于是便没搁在心上。 “潋滟,去收拾收拾,我跟二爷再聊几句。”菊姨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先回小院。 潋滟朝着李叔昂轻点个头,见李叔昂那双桃花眼都快要迸出火花,揣测他许是又准备了衣衫要她换上,不禁觉得好笑。一离开上房,便见应多闻站在香儿后头,像她一进门后,他就一直待在这里。 “香儿,你先回去替我收拾收拾,衣衫什么都不要了,只带贵重的,其余的碎银和金果子全都分给几个要好的姊妹和丫鬟。”她吩咐着,打算先支开香儿,趁这当头跟应多闻把话说清楚。 香儿看了两人一眼,顺从地先行回小院。 潋滟瞅了他一眼,顺着廊道下了阶,他也跟在身后,直到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廊道,她才启口,“今晚,我要跟李二爷走了,我跟李二爷说好了,就我跟香儿,而你,可以离开了,或者要继续留下,都随你。” 应多闻走快了几步,挡在她的面前,她垂敛着眼,瞧见他系在腰间的玉勒子。这个玉勒子打她救他时,便系在他腰间的,可从未再见他戴过,今儿个倒是巧了,这代表他也有意要离开天香楼吧。 “潋滟,如果你不愿跟他走,我现在就立刻带你离开天香楼。”应多闻沉声道。 潋滟撇唇笑得很冷。“如果你能带我走,咱们早就走了,不会直到现在。” 应多闻抓起玉勒子。“这个玉勒子代表我的身分,出入城门或县界,不需被盘查路引或身分,我真可以带你走。”若非是紧要关头,他不愿再碰这块玉勒子,为了她,他愿意。 潋滟直盯着羊脂玉质地的玉勒子,半晌才道:“迟了。” “潋滟。”他轻抓起她的手,她却随即抽开,一如这几个月来,她不愿再亲近他,瞧也不瞧他一眼。 他心里难过,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每当他走近她一步,她就会立刻退上一步,那无视于他的眼神,教他尽避有满腔的话想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可如今他是不得不说,再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 “不过是一份相救的恩情,咱俩之间早已相抵,你没必要再为我做什么,你走吧。”也许是她够无情,才能将刚萌生的情爱扼杀得连渣都不留,甚至面对他,她也无一丝动摇。 “你对我那日说的话始终耿耿于怀?我……” 潋滟平静无波地打断他未竟的话。“没有,我并非耿耿于怀,只是认清事实。”认清了自己的身分,认清了他对自己的介怀,让自己死了心而已。“多闻,谢谢你这阵子照顾我,已经够了。” 话落,她便从他身旁走过。 她头也没回笔直地朝往腰门的廊道走,走着走着,不知怎地,眼前竟然模糊了起来,她眨了两下,斗大的泪水顺颊滚落,她停下脚步,猛然发觉自己的牙根咬得发疼。 原来,离别竟如此的痛。 原来,爱情不是说扼杀就能扼杀,就算不要,还是在心底深植了……可是她没有回头路了,她不回头,也不会再往回走,因为她不想再让自己更痛,于是抹去了泪,继续往前,然而才刚走过转角,脚步突地踉跄了下。 她疑惑地扶着墙,眨了眨眼,发觉眼前的景象像是两个影子重迭着,就连脚下也跟着虚浮起来。 “妹妹,你怎么了?”廊道边响起了绮罗的声音,她侧眼望去,只觉得眼前的一切晃动得好厉害,教她几乎要站不住脚。“累了吗?姊姊让人扶你去歇会,一会你就会觉得舒坦了。” 话落,她身后两名丫鬟向前搀起了潋滟。 “你……对我下药?”她明明防备了,岂料…… “是啊,就在我拎起酒壶时掺进的。”绮罗笑得百媚横生,刮了刮她粉女敕的颊。“一会卫二爷会让你尝到欲仙欲死的滋味,你可要好生感谢我。” “你……”潋滟想挣扎,却是全身无力,被两个丫鬟硬架起,拖进了几步之外的一间雅房。 瞪着已坐在床上的卫玉,她心头发凉…… 第七章赎身起波澜(1) 第20页 应多闻呆站在原地,耳边还回荡着她无情的话语。他想过,能有人替她赎身,对她而言,已是最好的结果,他该笑着送她离开这烟花之地,可是他做不到。 他很后悔,他一直后悔那一晚为何要对她说出那些话! 她怎会脏?脏的人一直是他,他怎么有脸吐出那种伤人的话?!他是失心疯了,不断地想着那晚她的衣裳腰带乱了,想着她是否为了银两贱卖了自己,想着她被其他男人拥入怀,他无法忍受。 可笑的是,他对她同样有邪念,他和那些男人没什么两样…… “多闻、多闻!” 身后传来竹音的唤声,应多闻动也不动,才刚踏出一步,就被竹音给拉住了手,他正要甩开时,听她急声道:“潋滟不太对劲,你快跟我走。” “什么意思?”应多闻攒紧浓眉。 竹音气喘吁吁地道:“方才我回小院拿东西,经过一楼那条通往腰门的廊道时,瞧见绮罗差了两个丫鬟将潋滟给架起,奇怪的是潋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没有挣扎,任着她们拖着,我觉得不对劲,就赶紧跑来找你了。” 应多闻忖着方才绮罗领着卫玉进上房敬酒,莫非酒里有文章?“竹音,你可有瞧见她们往哪边去?” “那条廊道直走到底就是通腰门,右转的话有不少间雅房,也许可以先从那边找起,你动作要快!潋滟要被赎身了,绝不能在这当头出事的!”竹音说得又快又急,用力推着他。 应多闻不假思索地撑着廊杆,直接一跃而下,大步流星朝通往腰门的廊道而去。 卫玉和绮罗……这两个人凑在一块,还能有什么好事?他不敢细想,只想赶快找到潋滩,他来到廊道右转,静心地听,然而邻近雅房里丝竹声不坠,混淆他的听觉,他只能推开一扇扇的门,心急如焚地寻找着,直到余光瞥见转角处站了两个男人,如果他没记错,这两个男人应该是卫玉身边的小厮。 毫不思索,他朝那处奔去,那两人随即往前一挡,道:“这里不准——” 话未尽,鼻头已经挨了一记重拳,而另一个则被他给抬腿踢飞,没有一丝停顿,他踹开了房门,只见潋滟已经衣衫半褪,而卫玉就压在她身上。 “老子不是说了不准进门,你……啊!”卫玉察觉有人进房,才抬眼斥骂,就已经被应多闻给拉下床,摔落在地。 瞪着泪流满面的潋滟,那张爱笑的脸上红肿瘀青,应多闻觉得心像是快要被撕裂了一般,他抓过被子往她身上一盖,回头再一把拎起卫玉,大手直掐住他的喉头,迫使他双脚离地。 卫玉的双眼往上吊着,嘴角开始滚出唾沫和血丝,双脚一开始还能踢踹,但慢慢的只能往下蹬着。 “住手,多闻,住手!”潋滟从他身后抱住他,死命地扯着他。“放下他,我没事,他还没有得逞,你赶快放手!你不能杀人,你赶快住手!应多闻,我命令你放手,给我放手!” 应多闻闻言,缓缓地松开了手,任由卫玉重摔在地。他回头注视着她,轻抚着她红肿的颊。“他打你……” “我踹了他也咬了他,我没吃亏。”她粗喘着气,泪水止不住地流。 “你哭了……”他哑声轻喃。她不哭的,那么高傲的她背负贱名却从不哭的。 潋滟直瞅着他,泪水不断地滚落。“我哭,不代表我委屈我难过,我哭……因为你来了。”她紧抓着他的衣袖。“我怕……我怕的不是清白不再,我怕的是再也见不到你……” 她蓦然发觉,这天下如此之大,要是从此生离也如同死别。 死别,那不就意味着今日一别,直到他日她阖上眼时,都再也见不到他了?那是多么可怕的事,远比失去清白还教她惶恐。 应多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压根不管力道是否弄痛了她。“潋艳,别怕,我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不管你在哪,我就在哪,你跟我走,咱们离开蟠城往南去,也许没有富贵权势,但至少可得温饱。” “你……不是在意我的身分,在意我……”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应多闻恼声低咆,气的是自己的口不择言。“我只是不愿你被人赎身,我不想要你成为任何人的妾,我只是……喜欢你。” “你……”潋滟怔住,没料到会从他的口中听见告白。 “先别说了,我先带你离开这儿。”他微松开她,哑声问:“潋滟,你愿意跟我走吗?” 潋滟点头如捣蒜。“带我走,你去哪,我就去哪。”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坚强,却压根没发觉自己的坚强是在他出现之后,在他第一次救她时,在她有机会可以救他后。他的存在就是能稳了她的心,让她不对未来惶恐不安,一旦将他抽离,她觉得自己像是要垮了。 应多闻喜出望外,止不住满心欢喜,紧握着她的手,正要带她走,她却突地软倒在地,还是他眼明手快地将她捞起,才没让她给硌着。 “怎么了?” “他们对我下药,我……”她满脸绯红,身体被他碰触之处引发阵阵酥麻。“刚才为了阻止你,我像是忘了这一回事,可是现在……” 应多闻审视着她的神情,猜测他们是对她下了药,咬了咬牙哑声道:“再忍会,我抱着你走。” 话落,随即将她打横抱起,才入怀便听她轻吟了声,教他瞬间攒紧了浓眉,恼怒这些人的下作行为。 “多闻,我们快走……”她揪着他的手臂低吟着。 应多闻抿紧了唇,抱着她正要出门,却见方才被他撂倒在地的小厮已冲到门口,他抬腿踹去,而另一人则手握匕首刺来,他闪身避开,以腿脚扫掉,再将人给端出门外。 他不恋战,抱着潋滟就要离去,然而才走了两步,身形一震,他倒抽了口气,缓缓回头望去。 “多闻,怎么了?”潋滟哑声问。 “敢打爷……给爷去死吧!”卫玉握紧了短匕,使尽了全力将剩余的半截刀刃刺进应多闻体内。 应多闻咬紧了牙根,回头就是一踹,高大的身形踉跄了几步勉强稳住,后头随即响起惊慌的高喊声,“杀人了、杀人了,天香楼的护院杀了我家二爷!” 潋滟环紧应多闻的颈项朝他身后看去,就见卫玉颈骨不自然地歪斜仰贴在床角处。 “多闻……” “我们走。”他咬着牙低语,狠厉的眉目硬是逼得两名小厮不敢轻举妄动,然而因为小厮的呼叫声四周起了骚动,有人从雅房里探出头,更有护院朝这头跑来。 应多闻抽紧了下颚,抱着潋艳直朝腰门而去,足不点地的跃墙而过,跑过了一片竹林再跃出围墙外,想趁乱从侧门离开,然而脚步一顿,气喘吁吁的他跪倒在地。 “多闻,你怎么了?”潋滟挣扎着要从他怀里爬出,他的双臂却还是紧紧地抱住她。 应多闻试着调匀气息,抬眼看着几步之外的侧门,一股蚀骨的冷意从体内窜出,花白了他的眼,他试着站起身,体内的气力却仿佛跟着血液流失,他怎么也站不住脚,却也不愿松开她。 “多闻,你到底是怎么了,你身上为什么这么冷?”潋酦模着他的脸,只觉得冷汗涔涔…… 应多闻垂眼瞅着她,思绪在他眸底快速运转着,半晌,他才放开她。“潋滟,这个时分,侧门没有人看守,你从这里出去,直往北走就能看到城门,拿着我的玉勒子,守城兵不会盘查你,你出城继续往北走二十里路就会到驿站,你可以去那里雇辆马车,然后……” 第21页 “……血!”潋滟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凭借着月光,瞧清了她手上不是汗,而是血,不禁挣扎着从他怀里起身,往他的背后看去,只见他的左后腰上插着一把短匕,刀刃几乎全没入他的体内,因为方才的奔跑,血液加速迸流,早已湿透了他的袍子。 “多闻……”她颤着手捧着他的脸,发现他的脸竟苍白得连点血色都没有。 一定是刚刚卫玉对他痛下杀手,可她却压根没发觉…… 应多闻拉下她的手亲吻着。“潋滟,听我的话,你先走,我待会就会赶上。” “我不要!”潋滟紧握住他的手。“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们不分开!” 卫玉生死不知,他要是留下……不,先不管卫玉是死是活,要是她将他留在这里,他身上的伤就足已要了他的命。 应多闻抵着她的额,俊魅的眸神已逐渐失焦,气息紊乱地道:“听话,现在里头正乱着,就算只有你一个人,你也一定走得了,而我……我会赶去,我会……” “你少唬我了!你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你要怎么赶去?”她怒声骂着,忘了自个儿也浑身酥软无力,硬是要架着他一道走。“走……我带你去看大夫,我们……一定可以离开天香楼的。” 应多闻突地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他很不甘心,非常不甘心!因为他醒悟得太晚,因为他防备得太少,才会让垂手可得的幸福转眼消逝……他走不了了,可她怎么办?他必须将她托付给谁? “多闻,你要看大夫,你一定要看大夫……我们赶快走……”潋滟紧拥着他,发现他的衣裳已经湿了大片,那短匕几乎都隐没在他体内了,他还能活吗,还能活吗?! “潋滟……”他不舍地吻着她的发顶,正欲开口时,蓦地听到脚步声,他想也没想地搂着她闪进矮丛里。 “别说话,有人来了。” 潋滟连气息都放轻了,听见接近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嗓音,“大人,你确定他们真的是往这头来的吗?鸨娘都带人往后院里搜了。” 潋滟认出说话的人是李叔昂,而大人……到底是哪位大人来了?菊姨带人往后院搜?所以,多闻是为了误导菊姨,才会故意跃进了后院又翻墙而出? 黑暗之中,她被应多闻又搂紧了些,他似乎也听出那是李叔昂的声音。 “你没瞧见地上有血迹吗?”回应的男人口吻极为不耐,又带着几许轻蔑。“顺着血迹,还怕找不到人吗?” “所以,这是那个男人声东击西啰?挺聪明的。” “你尽避夸,夸那个带走你的女人的男人,等我回京,我就跟若凡说你是如何败家,如何捧着大笔银两当个冤大头。” “大人何必这么说?我心都在淌血了,你还补上一刀。”李叔昂还真是捧着心,皱着眉,俊白桃花脸可怜兮兮的,可惜身边的男人瞧也不瞧他一眼,他只好又径自道:“不过这事怎么瞧都有蹊跷,要说是那个男人无故杀了卫二公子,怎么也说不过去,但要是说卫二公子对潋滟图谋不轨,男人为救潋滟而行凶,我还比较相信一点。” “这事得要将人给找出来才能对簿公堂,要不,知府知晓儿子出事,会立刻封了城门搜城,他们插翅也飞不出去。” 潋滟直揪着应多闻的衣领,不知怎地,她总觉得这声音就在几步外,而且他们不再往前,仿佛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 “不不不,我银两给了,潋滟已经是我的人了,不管怎样,我一定会保住她,不过要是那个男人确实是为了保护潋滟而动手,大人,回京路上再审一案,想必回京之后,评等会再加一级。” 潋滟听见男人啐了声,这对话听起来,很像是李二爷有心要帮她,如果真是如此…… 她猛地起身,却被应多闻又往下扯,对上他满是祈求的黑眸,她俯近吻上他的唇,感觉他连唇都发凉了。 她知道,已经没有时间再拖下去,想要全身而退,她得赌上一把! 潋滟蓦地喊了声,“二爷!求二爷救命!” “潋滟!”应多闻扯着她,黑眸里蓄满焦急。 他不愿意她为了救他而出卖自己!他宁死也不要! “我要救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但我一定要救你!”她水亮的勾魂眼闪动着无人可搣动的坚强。 如果他可以拿命护她,那么,她也可以拿一切只求保住他! 人生嘛,本来就是一场冒险,闯得过闯不过都在一念之间,而她,不到最后一刻,她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第七章赎身起波澜(2) 噬人的热如浪般侵袭而来,不管他怎么逃,还是遭遇烈焰焚身,直到一抹凉意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才教他稍稍舒心,意识回笼,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不平稳处,不住地晃动,带着他前往不知名之处。 他试图要张开眼,却被浓浓的倦意袭卷而去。 等到他真清醒时,眼前是陌生的房间,看着典雅中带着奢华的摆设,却尽是他不熟悉之处,他猛然起身,突来的晕眩让他几乎趴回床上,后腰上的痛楚更是教他忍遏不住地低吟出声。 “多闻,你醒了。” 他抬眼望去,就见香儿捧了个水盆快步走来。 “要不要喝点水?”她问得极轻,仿佛怕嗓音一重就会牵动他的伤势。 应多闻直睇着她,沙哑地问:“潋滟呢?” “你不用担心,小姐好好的,她在李二爷那里。” “……李二爷?” “也多亏了李二爷,你才能全身而退。”香儿拉了张椅子,坐在床头,娓娓道来。 “那晚,卫二爷死了,他的两名小厮一口咬定是你所为,说你为了夺走潋滟,杀了阻止的卫二爷,菊姨便带着护院往后院搜,那时我在小院里收拾行囊,见到那大阵仗还真是吓了一跳。 “菊姨搜查未果,回到天香楼时,就被李二爷和另一位爷告知已经差人将你和潋滟送到医馆,作证是卫二爷和绮罗对潋滟下药,图谋不轨,你为救潋滟才会误杀卫二爷,菊姨压根不管真相如何,只因卫二爷死了,菊姨是无法跟知府大人交代的,可谁知道李二爷带的那位爷竟是淘金城的知府宋绰,听说是今年评等极高,被召回京当京官,宋大人便让菊姨将知府大人请来,其间先审了绮罗,让绮罗招了,待知府大人到后,简单讲解过,知府大人依旧不满,谁知宋大人手中竟握有知府大人贪赃收贿的证据,说只要将这些证据往上呈,知府大人是逃不过抄家流放的,所以,知府大人再不甘心只能认了。” 应多闻垂睫忖着,再抬眼时,问的依旧是“潋滟呢”。 香儿楞了下。“方才不是跟你说了,小姐在李二爷那里,这儿是李二爷的牙行后院东屋,牙行有两个主子,二爷和三爷都住在这儿,所以小姐也会待在这儿。” “我问的是……夜深了,潋滟为何没在这里?”应多闻说时,已经用肘撑起了身体,压根不管腰伤,非要问到底不可。 香儿支吾其词地道:“二爷说要理帐,所以让小姐去帮忙了,一会忙完应该就回来了……对了,你的药应该已经熬好了,我去瞧瞧。” 见香儿近乎落荒而逃,应多闻不管伤势,硬是坐起了身,倚在床柱边等着晕眩过去,然后抓着床柱站起,摇摇晃晃地直往外头而去。 门一开,寒冽的风迎面而来,教只着单衣的他颤了下,微眯起眼观看四周,便直往右侧的廊道而去。 到底是过了多久?为何他觉得像是已经入冬了? 第22页 寒风如针直往他的身体扎,不过才走了三间房的距离,就已经教他冷汗涔涔地倚在廊杆边喘息。 蓦地,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好潋滟,求你了,再帮我一回,我这火呀已经烧到眉头了,你好歹也帮我消消火。” 应多闻朝声音来源望去,管不了腰伤的痛楚,拖着脚步,过了转角,便见一间房,里头灯火通明,他想再走近一点,却听见—— “二爷,你也太食髓知味了,好歹让我歇歇,我好累……” 他气息紊乱,只觉得眼前一片花白,用力地眨着眼,想再往前走,突地听见脚步声,便闪身躲进了转角,贴在墙面,侧眼望去,就见是李叔昂的一名随从上前敲着门。 “谁呀,我正忙着!”李叔昂在房里不耐地斥道。 燕回啧了声道:“二爷,这是你吩咐的东西,真不拿,我就走了。” 应多闻瞧见他手上拿着的是只瓶子,像是装了药膏什么的,一会就见李叔昂衣衫不整,就连袍子都没系上,开了门就将瓶子抢了过去。“这是我的潋滟要的,你要没什么事,就别再过来叨扰我。” “二爷,你都折腾潋滟几天了,好歹也让她歇一会。”燕回实在是看不过去了,不禁好言劝着。 “你管得着吗?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银两将她赎回来,又是额外花了多少钱替她的侍从摆平了那件命案?她本就该任由我折腾。”说着,将门板大力的关上,隐约听见他道:“好潋滟,哪里疼?爷儿帮你抹药,一会就不疼了,咱们再继续吧。” 门外,燕回摇了摇头,大步离去。 而躲在转角处的应多闻高大的身形终于撑不住,无力地瘫坐在地。 怎会如此?为何会变成如此……他连命都可以豁出去的护她,为何最终却是她卖了自己救他? 泪水,猝不及防地掉落。 被深信的家人背叛,他咬牙忍了,因为有她,他不再茫无目的,他就爱她笑着面对任何困境,哪怕早已进了死胡同,她还是坚信可以找到契机。 因为她,他才有勇气活下去,可如今,他却将她推进了地狱里…… 当年因为他,她才会坠入烟花地,如今又因为他,她一个伯府千金竟落得这种下场…… 他到底还要将她害到什么地步?! 他一步错,步步错,像他这种人,应该去死吧…… 他颓坐在地,后脑杓往后敲着墙面,一下重过一下,仿佛要置自己于死地,可惜,体虚至此的他,连强求死都难,体内一阵气血翻涌,逼出一口血,黑暗随即铺天盖地将他吞噬。 书房内—— “二爷就别忙了,药瓶先搁着,我这儿先看完。”潋滟摆了摆手,全神贯注在桌面的帐本,嘴上碎念着。 “什么破帐,简直就是乱七八糟,也难怪你查帐查个老半天还查不出个所以然。” “什么破帐,这帐不都是这么列着算?”李叔昂眯起眼,开始怀疑这小丫头要造反了,压根没将他看在眼里。 潋滟不禁翻了白眼。“二爷,哪有人这样记帐的?你瞧这儿,四季坊的一日总营收,一日总支出,可问题是,这赌坊总有人会除,只写一日进出,这赊的部分没写,人家还的也没,另笔记下,久了当然帐面就会乱嘛,我要是你的帐房,不趁这当头动手,还真对不起自己。” 这是常识好不好! 李叔昂听完,可真是不服气了。“好,你说的有理,那你告诉我,四季坊的帐该怎么算最清楚,又不会教人亏空。” “很简单,用试算表就好了嘛。” “试算表是什么东西?” “试算表就是……”她蓦地顿住,一时也说不清楚,可她明明懂的呀。“反正就做昨日结余,今日收支、结余,至于赊帐的,可以另设帐本记录,一个人头就是一个帐户,设一个月一期,记月初余额,本日增减,总数相减,就可以算出期末余额,这样的话月底对帐,不是轻松多了吗?” 说了半天,瞧他还是一脸迷糊,算了,反正她知道是什么东西就好,跟他解释那么多做什么,横竖他也听不懂。 李叔昂托着腮枕在案面,想了半晌,还是掏出了药瓶,给她遭纸划破的指尖上药,边说:“我说真的,潋滟,你是打哪来的,怎么这帐本的事你这般上手?”这已经不是上手而已,她算帐是不需要算盘的,手指才点几下就算清了,他差点就要跪地膜拜她了。 “我不知道,我没了之前的记忆,人清醒时就在天香楼里,听说我初到天香楼时寻短见,往墙上一撞,结果把前尘往事都给撞掉了。”她无所谓地耸耸肩,对往事并没那么介怀。 李叔昂扬了扬眉,不甚在意地道:“你出身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赶紧替我将这些帐本搞定,若凡那混蛋说什么他怀疑有人在帐上动手脚,结果他自个儿都不查,也不想想我外出接洽生意好几个月,回头他什么都没办,只将这些烂摊子丢给我,你要是不帮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知道、知道,二爷对我的恩情,我点滴在心头,该怎么报答,我脑袋清明得很。”所以她一进牙行后院,不就没日没夜地替他算帐了吗?多闻那儿,她也只能拨点时间去瞧他。 “对了,大夫用的药会不会太猛,多闻一直没醒来?” “大夫说,他伤及脏器,用重药配以麻沸散让他多睡,可以让他收口比较快,况且他要是清醒也只是痛得难受而已。” “喔。” “不过,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潋滟的眼从帐本里抬起,对上李叔昂好奇的嘴脸。“我跟他……是祸福相依,生死共存的关系。” 李叔昂笑得坏坏地道:“你好大的胆子,敢当着我的面这般说,也不想想你合该是我的人。” “二爷,你说过,你要的是我聪颖的脑袋当你的生财工具,这点,我保证绝对教你满意,但我不是你的人,这点也请你勿忘。”当初就协议好的事,她可不允许他现在反悔。 李叔昂倒也不恼,依旧笑嘻嘻地道:“可我替你的男人出了不少力,你不觉得你又多欠了我一些?” “出最多力的人是宋绰大人,这恩情我是记上了。”香儿当时在场,将发生的事巨细靡遗地说了,哪怕宋绰瞧不起她的出身,但恩情就是恩情,能还时她一定还,绝不拖欠。 “啧,我不求他,他会帮吗?” “可是他看起来和二爷也没那么好交情。”她实话实说。 “跟他好交情的是三爷不是我。”李叔昂没好气地道。“好了好了,赶紧算帐,确保我今儿个可以好好地爬上我的床睡。” “二爷,我从了良籍,从此以后,就算是一般的平头百姓了吗?”她突问。 李叔昂回头看了她一眼,实话实说地道:“妓籍从良并不难,只要无人知晓你的过去,你当然是良籍,只要门楣匹配,嫁与常人为妻自是可以,但若是有人知晓你的过去,哪怕你已是良籍,周遭人却不见得会当你是良籍。” 潋滟闻言,不禁沉默不语。 “你的男人本就知晓你的身分,他应该不会在乎这些才是。” “他——” “小姐,不好了,多闻不知怎地竟跑到这儿来,他人厥过去了!”门外突地传来香儿的惊呼声,潋滟啥也不管,人就往外冲去。 第八章进京成了青楼大掌柜(1) 就在大夫诊脉后,潋滟急声问:“大夫,他现在到底要不要紧?” 大夫摇了摇头。“这位爷儿是心血俱耗,又遇大悲之事,体内气血逆冲,虚弱身子又染风寒,他……如今是重药用不得,不用重药这气瘀之处又无法畅行,不管怎么做都是两难。” 第23页 见大夫的脸色凝重起来,潋滟脸色跟着刷白。“大夫,求你救救他,不管是要用什么药材都行,你尽避开方子。” “这倒不是药材的问题,而是他……罢了,我再试试,他要是清醒了,莫再让他大悲大喜,他现在的身子是抵不过来那么一次的。” “多谢大夫,我会注意的。” 让香儿送走了大夫,她坐在床畔,注视着应多闻如纸般的苍白脸色,轻握着他发烫的手。“多闻,你怎会跑到外头,想见我就差香儿告诉我,我会马上到你身边的……” 怎会如此?好不容易身子有了起色,如今却变得更糟。 “你别担心,我会问问大夫,要是有哪些难寻的药材,我会差人去找,绝不会有差池的。”李叔昂难得收敛了嬉闹,正色说着。 “多谢二爷。” “应该的,他要是不将身子养好,你哪有心思帮我?”他也没那般不近人情,反正他的帐本早查晚查都是查,都已经缓了几个月了,再缓个几天也无妨。 潋滟没再应声,只是定定地看着应多闻,整颗心都放在他身上。 “不过,你也该歇会了吧,这几天陪着我没日没夜的查帐,眼下都跑出黑影了,先去歇会吧,反正他一时半刻也醒不来。” “不成,他正烧着,没人守着我不放心。” 李叔昂见状,知晓再劝也是白劝,手往她纤弱的肩上一搭。“你自个儿抓紧时间歇息,明日再过来我那儿便成。” “嗯。” 当应多闻张眼时,瞧见的就是这一幕,他的眼直直盯着李叔昂的手。 李叔昂敏锐地察觉到视线,垂眼望去,就见应多闻注视着自己的手,那目光如刃,恍若将他千刀万剐了几百回,教他二话不说地抽回手。 应多闻抬眼瞅着那张玉白桃花脸,心里说不出是怎生的滋味,想狠宰了李叔昂,可偏偏他又是潋滟的恩人…… “多闻,你醒了!”潋滟紧握着他的手,喜出望外地喊道。 “太好了,你可终于醒了。”李叔昂也忍不住替他开心着,只是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他拿这般凶狠的眼神瞪着自己?“既然没事了,我就先回房,你也别累着,别忘了咱们的明日之约。” 这时候,先走一步,永保平安。 “记得。”潋滟随口应着,目光定在应多闻脸上,待李叔昂离开,她才凑近他一些,低声问:“你是怎么了?为何你会跑到书房旁的廊道上?” 应多闻直瞅着她,看见她眼下的黑影,想起先前听见的对话,缓缓地垂敛长睫。“没什么,只是想去找你。” “跟香儿说一声,我就来了,你身上的伤未愈,没搭件外袍就出去,还有你伤口又裂了,你知道吗?”他后腰上的伤可是伤及脏器,照大夫的说法,没好生静养个半年,肯定会落下病谤的。 “你……不该救我的。” “你说这是什么话?我不救你要救谁?” 应多闻不语,倍感悲凉地想着,如果有一天她恢复了记忆,发觉了他是害她家破人亡的凶手,她一定会恨自己竟为救他而出卖自己。 他是个该死的,该要血债血还的,不该再拖累她更多。 “你到底是怎么了?”她捧着他的脸问。 应多闻疲惫地闭上眼。“你不该为了我而卖了自己。”他不能忍受,与其要她出卖自己,他真的宁可去死。 “也不算卖了自己,二爷帮我恢复了良籍,这几日我只是帮着他看一些帐本,而后我会帮他做一些杂事,慢慢还债。”她以为他是误解了李叔昂要纳她为妾,急急解释,就怕他心生疙瘩。 应多闻微攒起眉头,不敢相信她竟还编织着美梦欺骗他,“潋滟,我累了,不说了。” “喔……好,你歇会,待会要是药熬好了,我再唤你起来。” “嗯。” 他侧着身闭上了眼,感觉她的视线就定在他身上,感觉她的小手在他脸上游移,一会抚着颊确定热度,一会又勤换手巾敷额,他很想告诉她别再忙了,他真的不值得她亲自照料。 许是老天要他清醒,要他记得,他是个凶手,一个凶手怎能奢望与被害的她长相厮守? 他可以悬崖勒马,当作一切不曾发生过,只盼李叔昂可以善待她,这么一个爱笑爱闹,高傲又善良的好姑娘,她值得更好的对待,值得任何一个人一心一意地珍惜。 而他不能,他没有资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地听见阵阵笛声,如他记忆中那般轻盈跳跃,仿佛跃上了枝头的鸟儿,哪怕在黑夜中,也能吟唱出一片光明。 她不祈求不卑微,豁达而自在,身囚在笼中,心却在笼外徜徉……可他知道,为了他,她会为他而求,为他而卑微,为他倾尽一切,甘愿被囚。 而他,到底还能为她做什么,才能让她月兑离如此命运? 三个月后,京城降下了第一场隆冬大雪。 “瞧,还好我说要搭马车,要不这当头可真要让你给冻着了。”马车上李叔昂一副洞烛机先的得意模样。 坐在对座的潋滟抽了抽眼皮,给他拍拍手。真不知道怕冷的到底是谁,那个出门前一直嚷着好冷好冷的家伙又是谁。 “要不是你硬说要亲自挑布,这种天候,我差人把布匹送进牙行就成了。” “你总不能要人家把一整间布庄都带进牙行里吧?” “想搭上我这条线,再不肯也得把整间布庄都送过来。”李叔昂笑得几分得意。 潋滟懒得睬他,她知道李叔昂是说真的,替他理帐这几个月,才发现这年轻人果真有才,很有手腕,目光也精准,一家牙行教他经营得正火热,更别说那间赌坊了,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可偏偏还是有人前仆后继地跳进去。 “不过亲自去挑也不错,我想替你挑块玄色的丝绸,你觉得如何?”李叔昂问,开始上下打量着她。 真不是他要夸自己,实在是他慧眼独具,目光绝顶,才能挑出一块上等的藏青色绫绸,将她的肤色衬映似雪,瞧瞧,真是美得不似凡间俗物。 “玄色不错,我也要一块。”她很认真的思考,束起的长发系上七彩绳坠玉穗,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本来就是要给你的。”瞧,他这个老板够大方吧? “我知道,我是要另购一块给多闻。”他的肤色也白,而且他够高大,玄色可以衬得他体型更剽悍。 一提起应多闻,李叔昂忍不住翻了白眼。“我说你呀,到底是看上他哪一点?我瞧他对你淡然得很。”他怀疑她根本是倒贴养面首,亏大了。 “他身上有伤,自然心情不好。”她神色微黯地道。 “都能起身走动了,还能多差?” “都几个月了还不能走动,信不信我拆了医馆?” “信,我怎能不信?”打一开始他就知道她绝非温柔的解语花,她强焊又当机立断,那气魄是寻常男子也比不上的。“不过,你到底是要拿他怎么办?他老是病恹恹的,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总不会真是要养他一辈子吧?” 斌夫人养面首在京城里是时有所闻,但大伙总是隐密再隐密,毕竟大胆也该有个限度,但她一个卖身的姑娘养面首,他可要替她感到不值了。 潋滟看向窗外不吭声。她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近来静默得可怕,伤好得慢,三顿膳食也用得少,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就算她有心想问,他不肯说,她也猜不出他的心思。 他拒绝她靠近,与她保持距离,一如她第一次救他时,但如今的他,给她的感觉竟更陌生了,陌生得教她惶恐,她却是无计可施。 第24页 她只能猜想,也许是因为这个结果跟他当初想要的相差太远,教他一时无法接受……这点,就需要时间慢慢磨合了,一时也急不得的。 “好吧,要是你坚持要养他,倒也不是不能,我呢,就好人做到底,替你开条财源。” “什么财源?” “今年初我买下了离牙行一个十字街外的一处宅邸,想弄家青楼玩玩,你替我打理,每个月的总实收一成给你。”听,他这个老板够大气吧,出手这么大方,有几个人能像他这般。 “不要。”她想也不想地道。 “我不是要你卖身卖笑还是卖艺,我只是要你当大掌柜。”喂,听清楚成不成,一成耶,居然说不要,脑袋坏了不成! “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当鸨娘吗?要她干那种推人进火坑的工作,抱歉,她宁可饿死。 “嘿,潋滟你这表情很鄙夷喔,你到底是想到哪去了?我都说了,交给你打理,弄一间合你意的青楼,又不是非要卖身不可!”李叔昂被她那毫不遮掩的目光螫得心都痛了。“你到底是把我想成什么样的人了?” 她是年纪轻轻没错,可问题是她那沉稳性子和聪颖的脑袋已远胜过常人太多,帮他查好了所有的帐,还逮住了中饱私囊的四季坊大掌柜,把被他吞了的钱拿回来……嘿,那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是也足足有两千两,比他赎她的银子还多了一倍,所以他现在是感恩报恩,要不他又不是钱多无处花,非得把白花花的银子交到她手上。 潋滟睨了他一眼,不怎么感兴趣。 “听我说,咱们城里这几年时兴听曲,我差人去将一些酒楼里唱曲的歌女全都给打契买下,而你不是很擅长乐器,你不觉得咱们可以弄一家不同凡响的青楼吗?我也会在青楼里备上一些护院,省得有人闹场或是对花娘们不敬,届时你那懂武艺的男人可以替我练练那些护院,他有了差活,就不会成天意志消沉,这也算是一箭双雕,是吧?”为了达到目的,李叔昂不惜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劝说着。 他知道只要一提及应多闻,她多半会动心。 潋滟垂睫忖着,适巧马车停在布庄店门口,她便道:“待我买完布再谈。” “成。”李叔昂爽快应了声,下了马车,回头要扶她下马车,她却是摆了摆手,自个儿跳下马车。“你这模样,真是教我愈看愈倾心啊。” 李叔昂忍不住赞叹着。这小小泵娘正慢慢地成长,越发艳丽,然一扮小鲍子模样后却有另一种不同的风情,教他有时都看得入迷了。 潋滟睨了他一眼。“别爱上我呀,我的心给人了。” “唉呀唉呀,瞧瞧这说话的口气还有这眼神……”李叔昂哂着嘴,笑得桃花眼都快要弯成月了。 潋滟能说什么?她只能说李叔昂基本上是个很君子的男人,可惜就是有这丁点与众不同的小癖好,硬生生扣了分。 进了布庄,伙计快步迎向前来招呼着。 “把所有的丝绸和纹绫全都取来。”李叔昂代她作了决定。 “马上来、马上来,两位贵客在这儿稍坐片刻。”伙计赶紧差了另一个伙计上茶看座,自个儿便到架上搬布匹。 潋滟才刚坐定,茶都还没喝,便听见有人喊道:“这不是潋滟吗?” 她顿了下,缓缓抬眼,习惯性地噙笑道:“吴老板,真是许久不见。”看来这天下没有她想象的大,才第一次上街就遇到了天香楼的客人。 “听说你被人赎身带进了京城,没想到还真是如此,那这位不就是——”吴老板看了李叔昂一眼。 “幸会,我是京城李家牙行的当家姓李,行二,不知道阁下如何称呼?”李叔昂主动出声寒暄,见伙计已将布匹搬来,便让伙计直接搁到潋滟面前。 潋滟挑着布匹,分出一半的心神听吴老板提起天香楼在卫玉惨死之后,莫名地关门大吉了,菊姨不知去向,更别提里头的花娘了,不过似乎连蟠城知府也没逃过恶运,被人押京候审了。 就在她挑了玄色、赭色各一匹后,两人也交谈完毕,吴老板走近她一些道:“可惜了,往后怕是难再见上一面。” 潋滟直睇着他,红艳的唇一勾。“吴老板这句话说得太早,李二爷打算开设一家青楼,届时还盼吴老板能莅临呢。” “是吗?” “就在城南的南泉胡同里,预计三月时开张,吴老板到时要是上京,可千万记得过来捧场。”李叔昂闻言心喜,就连时间地点都一并报上。 “这青楼取的是什么名字呢?” “这……”李叔昂一楞,很明显的是还没想过。 “照云楼,吴老板。”潋滟飞快地取了个名。“不过这照云楼可不是寻常青楼,届时吴老板来了就会知晓。” 吴老板连连应好,舍不得的又多瞧她两眼。待吴老板离开之后,李叔昂才低声问:“怎么突然改变心意了?” “我要是不点头,你也会缠着我点头。”潋滟十分笃定地道。 这李叔昂倒不否认,不过——“我倒没想到你会突然点头。”他原以为他得再费上一点时间说服她。 潋滟抿了抿唇。“二爷说的对,哪怕我早已从了良籍,可旁人看我的目光,依旧当我是个花娘……而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虽掌着青楼,却已不再是花娘,也要让他们知道,青楼女不只是唯有卖身一途,有太多姑娘有才却遭压抑,咱们不如就找找有多少有才的姑娘。” 与其让一些姑娘被卖进青楼,她不如营设一间可以教导才艺的青楼,接纳那些与她有相同背景的姑娘。 “好,只要你有心要做,想怎么做都由着你,届时我会在照云楼后头弄一处专属你的院落。”李叔昂很大气地拍胸承诺着。 “我就先谢过二爷了,这两匹布就请你先结帐。” “你这眼光真好。”李叔昂瞧了眼,忙将伙计给唤来。“各三匹,给我送到李家牙行。回去后,我再请师傅替你量身裁衣。” 潋滟随意点着头,垂睫忖着,这事回去后要怎么跟应多闻说。 第八章进京成了青楼大掌柜(2) 跋在年节前,李叔昂让一些工匠加紧赶工,修葺着照云楼后院的院落,在除夕时,让她带着应多闻和香儿住进了后院。 “好端端的,怎么会换了地方?”应多闻一进院落,见是三进的小院,眉头不禁微攒着。 潋滟偏着螓首想了下便道:“因为照云楼已经找了不少歌女花娘入住,我人在这儿,一来能教导她们才艺,二来也好镇得住她们。” 本该早点说的,可一见应多闻那淡漠的眉眼,她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花娘?”他猛地抬眼。 “嗯,二爷说她们就住在西院那头,有三个嬷嬷看管照料着,当然还有几个丫鬟,对了,到时候我这儿也会添几个丫鬟,你……” “我管有几个丫鬟做什么?”他粗声打断她未竟的话,黑眸危险地眯起。“李二爷怎会要你重操旧业?!” 那重操旧业四个字,听在她耳里是说不出的刺耳,但她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不是当花娘,而是大掌柜。” “有什么不同?”他嗤笑着。 “当然不同,照云楼的人是卖艺不卖身。” 应多闻恼怒地闭上眼,愤怒李叔昂竟骗了她,而她竟如此轻易上当! 见他又沉默不语,潋滟往他身旁一坐,才刚握住他的手,他随即不着痕迹地抽开,更退开了一点距离。 “多闻,我的聪明才智难道你不知道吗?李二爷已经将照云楼全权交给我打理,我要怎么玩就怎么玩,他是绝对管不着的。” 第25页 “所以你就忘了教训,忘了青楼里头可以有多肮脏污秽?”她的艳丽会成为众人垂涎焦点的,届时要是花娘再伙同男客设陷,她要往哪逃?最可恨的是李叔昂,与她相处了几个月,名分不给,还要她重操旧业,简直是混蛋! “我的青楼里绝对不会再有那种事发生。” “你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多闻,你相信我,我……” “小姐,二爷和三爷来了。”香儿在外头喊着。 潋滟不解地扬起眉,起身开了门,就见李叔昂正指挥着丫鬟和小厮在院子里的亭子摆上了膳食。 “潋滟,你该不会忘了今儿个是除夕,咱们也算是一家子,自然是得要一道守岁呀。” 李叔昂回头见到她,便高声喊着。 “知道了,二爷。”潋滟回头,就见应多闻皱着浓眉,不禁暖声劝着。“多闻,咱们一道用膳吧,今儿个可是除夕呢。” “我一个外人,怎么方便在场?你去吧,我累了。”话落,他便往床上一倒。 “可是你今儿个没吃什么,你……” “回来再替我带一些就好。” 潋滟没辙地看着他,心想他是不想见二爷和三爷,只好将他留在房里。 应多闻一闭眼,疲惫随即袭来,尽避无心入眠,但一刻钟前刚喝下的药还是将他催入梦中。 他知道这一回自己伤得极重,再加上他无心配合,让伤势好得极慢,然而现在,他必须加紧把伤治好。 原以为李叔昂该是会善待她,岂料他竟是如此喜新厌旧,甚至让她重回青楼! 混蛋,他真想宰了他! “多闻!” 他猛地张眼,就见潋滟微松口气的神情。“……怎么了?” “没,你像是作了恶梦,一张脸凶狠得紧,还是你伤口又疼了?”她拿起手绢轻拭着他额上密布的薄汗。 “不是,只是恶梦。”在梦里,他尽情地杀了李叔昂千百回。“你不是与他们用膳,怎么回来了?” 他微起身,避开她身上的馨香和酒味。 “吃得差不多了,我惦记着你还要再吃一帖药,所以先帮你带一些吃的,待你吃饱了,药应该也熬得差不多了。”潋滟当没发现他的回避,径自打开食盒。“都是一些守岁的菜色,是二爷新聘的厨子,味道还不错,你尝尝。” 应多闻随意地吃了两口,一会香儿便将汤药给送来。“小姐,你回房歇着吧,瞧你这两日忙得每天都睡不到两个时辰,眼下都现黑影了。” “我不累。”潋滟无声咂着嘴,恼她故意在应多闻面前提起。 “回去歇着。”应多闻沉声说。 “可是……” 应多闻仰头将汤药饮尽,将空碗递给她。“回去歇着。” “喔。”潋滟只好让香儿将桌面收拾好便跟着一道离去。 待潋滟一走,他便起身穿上袍子,束起了发,走到屋外,就见李家二爷和三爷正要离去。 “李二爷,在下能否与你借一步说话?”他快步拦下李叔昂问。 李叔昂见他脸色不善,笑了笑,二话不说地拉着准备离开的李若凡。“有什么话,在这儿就能说了,不需客气。”开玩笑,这家伙长得这般高大,虽说伤势未愈,但真要论拳脚功夫,他被打死的机会太高了,当然要拖着兄弟保护自己。 李若凡横睨了他一眼,抖开他的手,硬是退开一步。 “二爷为何至今尚未给潋滟名分?”应多闻也不啰唆,开门见山地问。 李若凡闻言,不禁看了李叔昂一眼,只见李叔昂眨了眨眼,反问:“我为何要给她名分?” 应多闻浓眉一攒,戾气横生。“二爷既与潋滟有了夫妻之实,难道不应该给潋滟一个名分?!” 李若凡像是难以置信极了,而李叔昂呆了一下,挠了挠脸,笑得有点坏地道:“这事倒也不急,近来事多,不急于一时。” “李二爷,你当初捧着大笔银两替潋滟赎了身,沾染了她却不给名分,甚至还要她重操旧业,你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莫不是嫌弃她了吧?”他的眼危险的眯起,像他不给个满意的答复,绝不会让他踏出后院。 “欸,我是绝不可能嫌弃她的,我疼她都来不及了。”潋滟可是他的摇钱树,已经是他心尖上的一块肉,哄她都来不及,哪里敢嫌弃。“她呢,在我这儿你压根不需担心,我跟她说过了,照云楼由着她玩,我绝不插手,而她是大掌柜,压根不需要陪笑陪酒,这样也不成?” 应多闻审视着他,像是揣度他的话意有几分可信。 “反倒是你,潋滟可跟你提起,为了保护照云楼的花娘和潋滟,我找了不少护院,可就怕武艺太蹩脚,护不了人,所以要你稍稍训练这事?” “没。”又也许她根本来不及说。 “潋滟护着你,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潋滟为你做了多少,我敢问你,你又能为潋滟做多少?” 应多闻垂睫忖了下。“只要二爷善待潋滟,我愿听从二爷吩咐,但要是二爷亏待潋滟……找了再多护院,恐怕也护不了自己。” “你尽避放心,我绝不可能亏待潋滟。”李叔昂见他一脸狠样,只差没指天比地立誓,以换得他的信任。 “既是如此,我就谢过二爷了,告退。”应多闻朝他微施礼,随即回房。 待应多闻走远,李叔昂随即软腿地往李若凡身上靠。“我的娘呀,这家伙杀气很重啊。” 李若凡冷睨着他,问:“你何时沾染上潋滟了?”他从未见过他近,这回突然接了个美人胚子回来,说是看中她的才华,岂料竟是把人给吃了。 “没有!”他用气音狠声说着。“我把潋滟当妹子,我沾染她,我还是人吗?” “人家可是说得信誓旦旦,你倒也应得挺爽快的。” “我哪知道他是怎么误会的,反正将错就错,他要误会就让他尽避误会去,给他一点生气,省得像个活死人,看了就讨厌。”只是他怀疑会不会将应多闻给激过头,改天他一睡就永远不会醒了。,“你自个儿行事稳当些,千万别横死街头,我不会替你收尸的。”应多闻身形高大,近来因养伤是消瘦了些,但他的步稳身挺,怎么看都是武人之姿,跟这种人过招要是不经心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喂,你到底是不是我兄弟!” “也许趁现在切断关系也不错,省得改日拖累我。” “你……你有没有良心啊,李若凡!”他好可怜,被张牙舞爪地威胁就算了,自家兄弟还不挺他,他做人有这么失败吗?! 饼了年节之后,潋滟紧锣密鼓地训练着花娘与歌女,从中寻找她们的优点再适才而教,至于应多闻也没闲着,待伤较好了,便拿前院的青石板广场充当练武场,将李叔昂找来的一票护院操得一个个入夜后就像狗一样地爬回窝。 眼看一切准备就绪,照云楼在三月正式开张,依照潋滟定下的规矩,一律采低消,其余服务额外加价,点唱要钱,陪酒加价,敢对花娘不礼貌者,列为黑名单。 虽然李叔昂对于其用词稍有不解,但解释过后,他完全理解,完全没意见,拍着胸脯说:“我让三爷将这些规矩写成联,就刻在厅里的梁柱上,包准每个进门的都瞧得见,要是胆敢闹事,直接推出去。” “但有人耍赖说没瞧见呢?” “不可能的,三爷的另一个身分正是近来墨宝难求的宋繁大师,他写的字,任何人一入内必定先拜读,怎么可能没看见?” 潋滟点了点头,只能说李家这两个表兄弟,非常的不简单。 第26页 掌灯时分,照云楼的大门一开,外头早已被停靠的马车挤得水泄不通,放眼所见不是王公贵族就是富贾重臣,李叔昂跟在潋滟身边低声提点,让她可以清楚每个人的头衔和名号。 潋滟暗暗记下,决定回去造册,再誊写几份分给几个得力的花娘,要她们从中打探几位贵客的喜好和各种资料。 “叔昂,这姑娘是上哪找来的,竟是如此国色天香的牡丹之姿。”上门的雍王爷一见潋滟不住地打量着,甚至伸出了手—— 李叔昂二话不说地握住他的手。“王爷,你瞧见了没?这大厅里的四支大柱上雕着照云楼的规矩,这可是出自宋繁之手呢。” “宋繁?真的假的?”雍王爷随即转过身去瞧那柱上的雕字,接着低笑出声。“叔昂,照云楼是青楼无误吧,可这上头写的非礼勿碰,非礼勿亲,非礼勿动……青楼里的花娘教人碰不得亲不得也动不得,本王瞧你这照云楼是玩不久的。” “王爷,盛世里百姓富足易思婬欲,可我认为咱们的礼教不能废,就好比古有不少文人雅士上青楼是吟诗作对,求个心灵相通,如此风雅之举,咱们得好生延续。”李叔昂虽认为雍王爷说得没错,可问题是他也没推人进火坑的兴趣,要是能照潋滟这种玩法玩玩,也没什么不可以,玩不久就收了,玩得久就继续玩。 雍王爷笑眯了深眼窝的眸子,往他肩上一勾,附在他耳边低语,“听起来挺有趣的,不过本王不吟诗作对,较爱求个相通,你认为这俏姑娘得要本王掏多少金子才玩得起?” 李叔昂同样笑眯眼。“王爷,相通也不错,但照云楼的姑娘若非自愿,绝不卖身,更何况潋滟可是我好不容易带回来的摇钱树,她是照云楼的大掌柜、我的大帐房,所以她是一不卖笑、二不卖身,要是敢动她,就算是王爷,我也不依。” 雍王爷笑得万分邪气,好看的唇几乎已经贴在他耳上。“叔昂啊,这儿什么乐子都没有,你要本王怎么走得勤?还是……你来陪本王玩?”话落,舌已舌忝过他玉白的耳廓。 李叔昂浑身爆开鸡皮疙瘩,还没开口安抚这缠人的雍王爷,后头又响起了冷沉的男声。 “雍王爷,下官若无记错,皇上一个月前下了旨,要王爷闭门思过,为何王爷此刻会出现在青楼里?” 雍王爷头也没回,翻了翻白眼,回头反问:“本王在王府里待得闷了,出来走走散心也要你这右都御史点头答允不成?况且这还是叔昂递帖邀约,本王如果有错,这错就是错在他头上。” 潋滟抬眼望去,才知道他指的右都御史竟是救应多闻回京的宋绰,原来他回京后真的高升了,二爷也没跟她提起过。 宋绰还没开口,李叔昂赶紧出声缓颊。“大人别动怒,我是真不知这事,全都是我的错。”唉呀,真是失算,怎会教这两个人撞在一块。 “说你的错,你还真算在自个儿头上?本王才要说他一个右都御史踏进销金窝,恐怕有所不妥吧。”雍王爷习惯性地勾搭着李叔昂,寻衅着说。 “王爷有所误解,是奴家央求二爷寄帖给宋大人,只因奴家曾受宋大人出手相救,想藉此机会向宋大人致谢。”潋滟婷婷袅袅地上前一步施礼。“奴家待会必定好生款待王爷,替王爷吹奏一曲。” 雍王爷扬起眉,笑得带邪。“吹吹其他地方如何?” 李叔昂闻言,二话不说搭着雍王爷的肩将他拉走。 开什么玩笑,应多闻那家伙就在角落里站着,这种话被他听见……他的照云楼还要不要玩下去! 第九章云与泥的距离(1) 宋绰冷沉着脸在一间上房里坐下,潋艳随即上前替他斟了杯酒,而后退上几步,跪伏在地行了大礼。 “别了,这是在做什么?”宋绰赶忙向前,想拉她起身,却又觉得碰触她太失礼,只能佯怒道:“起来,再这样我可就走人了。” 潋滟抬眼,笑嘻嘻地道:“大人,潋滟由衷地感谢你,在潋滟最无助时伸出援手,此恩潋滟一辈子不忘,他日若有需要潋滟相助时,潋艳绝对挺身而出,两肋插刀也在所不惜。” 宋绰哂着嘴,被她逗得好气又好笑。“一个姑娘家,说起话来像个汉子,这象话吗?没那么大的恩德,原本我回京时就准备要参那知府一本,所以不过是顺手罢了,况且,帮你的是李叔昂,并不是我。”话到最后,无声哼着。 “可是大人帮的是我最重要的人,这份恩情我会记在心底。”潋滟请他回座,端酒敬他。 宋绰微皱起眉。“叔昂赎了你,不是要纳你为妾?你却道有重要的人,你如此这般,对得起叔昂吗?” 潋滟不禁笑眯眼。“大人误解了,二爷带我入京,并非为了纳我为妾,而是让我掌了二爷几家铺子庄子的帐,顺便打理照云楼罢了,他早知晓我心底有人,也无意纳我为妾。” “……原来如此。” 宋绰举杯啜了口酒,以余光打量着她。哪怕是以他刁钻的眼光审视,她都算是个令人惊艳的美人,美的不只是外貌,更是那身气质,艳光四射的容貌底下有着英气凛然的气韵,实属相当不易,今日她穿着一身月素白绣大红月季的绫纹襦衫,极衬她的气质,不过腰间…… 此时适巧丫鬟送了菜肴进屋,潋滟起身替宋绰布菜,却教宋绰更瞧清楚她系在腰边的竟是玉勒子。 “大人是要说姑娘家不该系玉勒子吗?”瞧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腰间,她不禁想起方才装束好时,李叔昂还忿忿叨念着,拿了不少金玉配件给她,她却偏是要系着应多闻交给她的玉勒子,嫌弃她不伦不类。 “潋滟姑娘,这玉勒子能否取下让我瞧瞧?”宋绰的眉头都快要打结了。 潋滟应了声,便解开了系绳交给他。就见他拿起仔细端详,愈看眉心皱得愈深,这玉勒子她瞧过了,没什么特别之处,玉质该算是极上等,除此之外,有什么能教他皱得眉决打结? “你怎会有这玉勒子?”宋绰脸色凝重地问。 “大人,有问题吗?” “你先回答我便是。” “那是——” “应多闻的。”李叔昂开了门,适巧替她答了话,他一就坐在潋滟身旁,催促着。 “快快快,给我茶,我都快被灌醉了。” 潋滟快手替他斟上一杯,他呼噜噜地喝完,又自己动手倒了一杯,抬眼便问:“大人,瞧你脸色如此慎重,这玉勒子是有什么玄机不成?” “应多闻?他在哪?”宋绰急声问。 李叔昂眨了眨眼。“他就是杀了卫玉的男人,也就是她的男人,我没跟你说吗?” 潋滟细细观察宋绰的神情,静心等待下文,盘算着要是有对应多闻不利的状况,她得赶紧想个法子送他离开京城。 “你没跟我说,当初我在天香楼审卫玉被杀一案时,也没人跟我提起他名唤应多闻。” 宋绰有些恼怒地道。 “早说晚说有什么不同,横竖你现在都知情了。这应多闻到底是有什么问题,犯得着教你说起他来脸色大变?他要是曾犯了什么事,你赶紧跟我说,我会要他离开,照云楼不需要这种护院。” 潋滟神色不快地瞪着李叔昂,极不满他极力撇清的作法。 “李叔昂,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要勋贵子弟当你照云楼的护院?!”宋绰简直不敢相信。 “勋贵?!”李叔昂忙抓着潋艳,急问:“应多闻是勋贵子弟,怎么你没跟我说?” 第27页 要死了,他一个平头百姓聘个勋贵子弟当护院……他还要不要在京城混啊? “我、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他只有跟我说,只要拿着玉勒子出城,守城兵不会过问更不会查路引……” “当然不会查路引,这只玉勒子是皇上御赐的。” 一说到皇上御赐,李叔昂酒都醒了,随即坐到宋绰身旁。“大人,我的好大人,你倒是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千万别吓我!” “我才想问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见他这模样,宋绰不禁发噱。 “潋滟,你不是识得他挺久,怎会连他的底细都不知道?”李叔昂都想哭了,恼自己是阴沟里翻船了,谁不惹竟去惹了个勋贵子弟,他还骗他潋滟是他的人……死了死了,他必须赶紧解释才成!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前年在天香楼时曾让他救过,后来年底时他重伤出现在我的院落外,我便救了他,他说他无处可去,所以我便收留他。”潋滟也没想过应多闻的身分竟会如此的尊贵,回想他曾提起过的点点滴滴,便道:“他只说过,他是个庶子,身受重伤是家人所为,所以他对人不信任……其余的,他什么也没说过。” 宋绰听完,沉吟了会,才低声道:“他是庶子没错,可他是庆远侯府的庶子,也是老侯爷的么子,当年是老侯爷手把手教着武学,后来还找了大内几个军头教导武艺,八岁时,殿前马射三十五步,他能九中九,他十三岁那年,殿前武举,他技冠群伦,弓必拉满,刀必舞花,石必离地……他不过是下场玩玩,竟随手就已达武举人的标准,那时皇上便道,应多闻他日应试,免乡、会试,可直接殿试,七王爷也开口要将他收进麾下,而皇上亲赐了这只玉勒子,恍若他的腰牌,可以随意进宫出城,就连皇子也没人得过这赏赐。” 潋滟听得一楞一楞,不知道他的身分竟是如此尊贵,可他怎会说他身受重伤是遭家人所害? “等等等等,宋大人,你说庆远侯……我知道的庆远侯庶子应三,是个不学无术的纨裤子弟,他不只流连烟花之地,还成群结党地闹事,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前年伤了延平侯的次子,听说被老夫人给送到庄子去了,此后就再没有他的消息。”宫中的消息而且年代有些久远,他不灵通算是正常,但这坊间的消息可是逃不过他的耳,怎么凑也凑不出宋绰说的那般技勇双全子弟。 宋绰摇摇头,“我话还没说完,他十五岁那年,老侯爷急病去世之后,他就像是变了个人,无视守孝三年,反倒是窝在销金窝里日掷千金,外头传言虚虚实实极多,有人说老夫人视他为己出,从不分嫡庶,导致他恃宠而骄,不知分寸,可也有人说,老夫人是故意养废了他。” 李叔昂听着,一脸扒粪般地欲扒出内幕。“这么说似乎也有理,如果我没记错,应三今年该是二十岁了,两年前出事时,正是十八,也就是说他十五岁时因老侯爷急病而逝,无法参加武举,而十八岁时又因闹出人命而离京,那时我记得是由应二上阵,勉强得了名次,补了计议官的缺,后来应二进了神机营,都磨了两年多了,至今还只是神机营营千总,而应大袭了爵位……大人,这想来里头似乎大有文章。” 真是太教人兴奋了,没想到竟会扒出庆远侯府的秘辛。 宋绰接着道:“潋滟姑娘又说,他曾提及自己遭家人所害,这般听来,老夫人真是恶意养废他,让他不知天高地厚,恣意闯祸,再将他逐出京外,一来他再也抢不得两位兄长的光采,二来也得不到皇上的厚爱……不过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事是旁人插不了手的。” “那倒是,勋贵之家哪……”李叔昂突地顿住,看向潋滟,月兑口道:“这可糟了。” “什么糟了?多闻回京会被押进官府还是怎地?”潋滟急问着。 “如果应多闻真是庆远侯府的庶子,那么你跟他是注定无缘了。”李叔昂不禁邻悯起她的处境。 “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分太低,就算应多闻硬是要你进应家的门,你恐怕也只能算是个姬侍,连个妾室都构不到边。” “为什么?我已经是良籍,我……” 宋绰接话道:“潋滟姑娘,哪怕你已从良,但曾经入过妓籍是事实,寻常人家纳为妾尚可行,但勋贵子弟是不允许的。应多闻行三,父已逝,家事由长兄主导,应多闻身为勋贵子弟,不能无妻先有妾,就算要纳妾,纳的也是贵妾,你的身世……说白一点,倘若你为应多闻怀胎生子,生下的孩子只要应大不点头,孩子就会成为无籍者,不能姓应,往后这孩子不得经商科举。” 潋滟怔楞得说不出话,不知道原来她和应多闻之间的距离竟如此遥远。 “如果他强行要与你一块,他就必须分家,但从此之后,他会遭人非议,不得族人任何扶助,而你最多也只能当个妾,也许你认为这也没什么,但你必须知道,他出身勋贵,如今他在照云楼里必会遇见熟人,届时他必定遭受冷嘲热讽。”宋绰说到最后,忍不住叹气了。 “当年皇上是恁地看好他,认定他定能成为一方大将,就连七王爷也极为赏识他,岂料他竟会走到这一步,实在是令人不胜欷欢。” 李叔昂见潋滟面如死灰,随即又道:“可应多闻说不准真是遭到其兄或嫡母的迫害,因为此由而分家,族人该是会体谅,再者只要我认了潋滟为义妹,当妾室应该还是可行的。” 宋绰晚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多了,这些事是应多闻说了算,不是咱们随口说说便成的。” “啐,是你先说的,我不过是附和。” 潋滟压根没听清楚他们后来到底又说了什么,她只知道,她和应多闻已经是天涯海角各一方。 潋艳一夜难眠,坐在梳妆台前由着香儿替她梳发扎髻。 昨晚送走宋绰之后,她在通往白荷榭的廊道边,瞧见了应多闻被人给围着,她仔细一听,只听见他任人讪笑而不还口。 他们说,他是龟奴,而他,神色不变地任其奚落。 她不懂,他怎能忍受?他明明是天之骄子,初次见面时,他确实带着自负的倨傲,可为何之后的转变如此之大? 想了一夜,她还是想不通,她唯一确定的是她后悔了,她根本不应该答应李叔昂接管照云楼,更不应该让应多闻成为护院,她想起宋绰所言,他本有成为一方大将的能耐,还有御赐的玉勒子,自己怎能将他囚于一隅? “小姐,怎么了,昨儿个听二爷说,照云楼光是一夜营收就近五百两,这不是比小姐预设的金额还高吗?怎么却见小姐压根不开心?”香儿瞧着她攒眉垂眼好半晌,忍不住开口问了。“春莲她们可是乐得很,等着月底小姐分红利呢。” 小姐培养了八大金钗,由她们细分照云楼不少的差事,小姐也说了,谁的表现好,除了月饷之外还有红利,大伙一见客官上门,可真是一股劲地上前争相招揽,都快要抢红了眼。 潋滟抬眼,撇了撇唇笑,一脸苦涩。“没事,只是想了一些心烦事。” 尽避疲惫,她还是招来了她较信任的八大金钗,讨论昨晚的状况,预定检讨方向后,才放她们回去,等着掌灯时分一到,大开照云楼大门。 然而,她才到了前院的竹园,便听见应多闻与人起争执的声响,下意识地躲在拱门边听—— 第28页 “二哥,我说了我不会回去,你就别管我了。” “我怎能不管你?!你可是我的弟弟,我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为何无故失踪了两年,你总得告诉我,你到底上哪去,又是为何不回府?” 应多闻闭了闭眼。“二哥,我没有失踪,只是离京走走罢了,如今我觉得回不回府都不重要,我年纪够大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闷不吭声地离家,你知不知道大哥和母亲有多担心你?”应谅扯着他的衣襟,看着如今已经高上他快要一个头的弟弟。 应多闻闻言,不禁失控低笑着,半晌才道:“二哥,你回府时,可以代我跟大哥和母亲说,我过得很好,不劳他们担心。”说完他脸上是遮掩不了的鄙夷和厌恶。 第九章云与泥的距离(2) “你哪里过得好?你成了青楼的龟奴……你是堂堂庆远侯府的三爷,怎能做如此下作的差事?我要是早点找着你,今年的武举殿试,我是一定会拖着你去的,岂容你作践自己!不过,不打紧,皇上今年加恩科,今日才刚下的旨意,你跟我回府,我举荐你考恩科。” “又是谁在你耳边嚼舌根?我是青楼的护院,又是谁非得要将我眨得这般低?”应多闻神情不耐地啐道,压根不在乎什么武举什么恩科。 “长宁侯府的四公子,他跟我说,你迷上了这儿的花魁,说这儿的花魁艳胜牡丹,一双勾魂眼会把人的魂都给勾跑……你呀,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要你少上花街柳巷的,瞧瞧你现在被迷得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直被蒙在鼓里,世事不知的是二哥!”应多闻突然吼道。 应谅不解地瞅着他。“你倒是说说,我是怎么个被蒙在鼓里?” “你……”他的唇动了动,终究还是紧抿住,半晌吁了口气才道:“二哥,别白费心思了,我不会再回庆远侯府,你不如……就当没有我这个弟弟,反正我也不过是个庶子,咱们终究是不同的。” “你胡说什么?!你竟敢说出这种没心没肺的话!”应谅揪紧他的衣襟,眼看着一拳就要落下,突然听到—— “住手!”那娇女敕如黄莺出谷的嗓音教他一顿,猛地回头望去,只见一身艳红的女子款步轻移而来。 “二哥,你回去吧,回去!”应多闻见状,随即扯着应谅,要将他推出另一道拱门之外。 “等等!”应谅紧揪着他的衣襟,双眼紧锁着那身显红,直盯着那张教他魂牵梦萦的脸庞。“……花璃?” 潋洒蓦地停下脚步,看见应谅的错愕、应多闻的气急败坏。 “二哥,她不是花璃,你认错人了。” “她明明就是花璃,她……不是应该进了教司坊吗?”应谅颤着声问,松开了应多闻,难以置信地望着潋滟。“花璃……” 潋滟垂敛长睫,将一切看在眼里,随即巧笑抬眼,“奴家潋滟,是照云楼的大掌柜,不知道客官是——” “你不是花璃?” “客官怕是认错人了。”潋滟顺着应多闻的话说,将应谅的失落收进眼底。 “二哥,就跟你说认错人了,你走吧,我要上工了,你别打扰我。”应多闻拖着失魂落魄的应谅离开。 潋艳盯着两人背影,心想,很好,也许今晚就是跟他摊牌问清楚的好时机。 潋滟将照云楼的后院居所取名为“财窝”,里头是三进的格局,她和应多闻分处东西两厢,向来只要她不主动找他,他是绝不会踏进她的东厢,所以今儿个她就干脆进他的房等他。 应多闻一进门,尚未点上烛火,便察觉床上有异,眯起黑眸瞧去,就见潋滟躺在他的床上,状似已经入睡。 他伫立在床边,借着月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睡脸,她的发钗未解,身穿艳红绫纹绣衫,七彩腰带缠住不盈一握的腰肢,银白暗绣罗裙底下是一双若隐若现的腿……这两年看着她蜕变,从小丫头转变为芳华正盛的小泵娘,尤其在她进京之后,成长得越发娇黯,多少次他都不敢正眼看她,而在知晓她已成为李叔昂的人后,就算不甘,他也不能再损及她的清白。 “潋滟,起来,你不能睡在这儿。”他哑声唤着。 只见潋滟微皱起眉,小脸直往他的枕上蹭着,长腿一抬,露在罗裙之外。 应多闻随即背过身,瞪着桌面,半晌才又道:“潋滟,你不能在这儿睡,赶紧起来。” 她是李叔昂的人,等同是许人了,三更半夜与其他男人同处一室,要是教人撞见,别说会败坏她的声誉,被囚禁处死都是有可能的。 潋艳低吟了两声,索性转过身,当没听见。 “潋滟!”他略回头,见她转身又睡,有些气急败坏地喊着。 潋滦长睫微掀,思索片刻,才假装清醒故意伸展手脚,懒洋洋地回过身,在他的枕被上蹭了又蹭,朝他笑得恬柔可人。“你回来啦。” “快起来。”他低声说,随即又别过脸,不敢看她初醒时的憨濑神情。 “拉我。” “潋滟?” “你不拉我,我就不起来。”耍赖嘛很简单的,她一下子就上手了。 应多闻回头瞪着她。“胡闹,快起来!” 潋艳笑得皮皮地道:“怪了,一个流连花街柳巷,以销金窝为家的男人,怎会这般遵从礼教?” 应多闻蓦地顿住,幽深的眸直瞪着她。 潋滟笑吟吟地道:“有人说,庆远侯府的三爷少年得志,恃才傲物,所以横行京城,街头滋事,甚至娱酒不废,沉湎婬逸……” “够了!”应多闻怒瞪着她,咬了咬牙,沉声问:“你来,就是听说了这些事跟我求证?我可以告诉你,那都是真的,我确实就是这样的人!” 嫌弃他吧,厌恶他吧,最好是离他远远的,对彼此都好。 潋滟垂眼不语。果然,听别人说和听他自个儿承认,在她内心是不同的冲击,哪怕早已是过眼云烟,但她依旧厌恶。 换句话说,当初他只对竹音出手,算是客气了呢……讨厌,她没事想这些折磨自己做什么,简直是蠢蛋! “既已得到答案,你可以走了。”他退开几步等她自动离开。 回到京城后,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总会有人将他过往的不堪告诉她的,他早有准备,所以他不在乎。 “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都八百年前的事了,一点都不重要,我现在想知道的是,当年你跟我说,你会重伤出现在天香楼后院,是因为遭你的家人所害……他们为什么要害你?”她试着说得云淡风轻,想找出事情症结。 应多闻拢起浓眉,开始怀疑自己该不该继续待在她身边。“没有什么好说的,不过就是嫡母嫡兄假装疼爱,最终被我识破时撕破脸罢了。”他三言两语带过去,说得合情合理。 “就因为这样引发杀机?”理由实在是太薄弱了,如果是因为他撞见了什么秘密,教嫡母嫡兄痛下杀机,这才合理。 可她也清楚,应多闻在她面前总是保留太多,十分话只会说三分。 “顺我者生,逆我者亡,这是许多勋贵世族里的庶子宿命。”他笑得自嘲。 看他自嘲笑着,她想安慰他,可他站得好远,她伸长了手还是构不到他。“所以你不打算回庆远侯府?” “回去找死吗?”他哼笑着。“你希望我这么做吗?” “如果你回去只有死路,那就代表事情不像你说的单纯,恐怕就连你二哥都不知晓内情,而你也不打算让他知道,代表这事与他有所牵连,又或者是你不想让他知道真相的难堪。” 第29页 应多闻恼怒地瞪着窗外,他忘了她有多聪颖,蛛丝马迹就能让她把事兜成一个圆,想瞒她,真的很难。 瞧他闷不吭声的,潋滟也没打算穷追猛打,话锋一转,问:“多闻,你打算一辈子都待在照云楼吗?” 应多闻微楞,斜睨住她。“你希望我离开?”他倒没想过她会开口赶他走,他知道她需要他,哪怕她已委身他人,但她依旧需要他。 “当然不,可你不觉得你一身武艺糟蹋在照云楼,很可惜吗?”瞧他终于肯正眼看自己,她懒懒地坐起身道:“多闻,如果我是你,我是不可能就这样闷不吭声地任由人欺压的,我一定会让自己功成名就,将那些看轻我的人都踩在脚下,不过可惜的是女子不能参加科举,但你可以,你可以考恩科。” “你要我考取宝名?” “没错,人人都说应多闻是个武学奇才,就连皇上都赏识,我要你去考个武状元,对你来说应该是易如反掌才是。”她和他之间的距离已经注定那般遥远,那么再遥远一点也无所谓了。 只要他好,只要旁人别再看轻他,讪笑他,就算要她将他推到天涯海角,她都会做。 “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照云楼的护院是你一手教的,能差到哪去?倒是你,好好给我闭关读书,我丑话说在先,没拿个武状元,往后你就别见我了。”潋滟起身,玩笑似地戳着他的胸膛。 应多闻一把握住她使坏的小手,眉头微皱,哑声道:“潋滟,你要记住,你已经是李二爷的人,你和男子之间不该再有如此轻佻的举措,会坏了己身清誉,旁人瞧见了会大作文章,陷你于不义的。” 潋滟呆住,思绪快速地运转,试探性地问:“你怎会知道我……” 应多闻苦涩地扬笑,松开了她的手。“我很早前就知道了。”所以不敢再亲近她,就怕她落得无德婬乱之名。 潋滟抬眼,笑得比他还苦涩。原来,他的疏离来自于他的误解……也好,这样也好,让他误解总好过日后他傻得为她付出代价。 “夜深了,回去吧。”应多闻别开眼,像是想到什么,又道:“这时候我不便送你回房,我去将香儿唤来吧。” “嗯。”潋滟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一走,她便静静地坐在椅上,在听见脚步声接近时,快速地抹去颊边泪水,吸了吸鼻子,瞧也没瞧他一眼便跟着香儿回房。 应多闻独自进房,坐在方才她躺过的床上,床褥间仿佛还有她残留的温度和气息,他轻抚着床褥,将脸埋进枕里,紧紧地闭上眼,要自己克制绝对不能损害她的清誉,可是天晓得他有多想拥她入怀。 这天地间,他只想要一个她,如果求不得,其余的,他也不要了。 几天之后,潋滟请李叔昂将宋绰给找来。李叔昂问清楚理由后,二话不说,当晚使尽手段就把宋绰给请进了照云楼。 “见过宋大人,当日宋大人出手相救,至今未致意,还请宋大人见谅。”应多闻上前一步施礼。 宋绰直盯着他,不禁道:“还真是你呀,当年我在宫中见过你一回,想不到竟会顺手救了你,这也算是天意了。是说,你真的要考恩科,想由我举荐你?” “是。” “举荐一般是只要在朝为官的族人就能举荐,你找到我这儿……也不是不行,不过我有个更好的人选。”宋绰话落,潋滟和李叔昂不由地直盯着他瞧。“我找七王爷给你举荐,这么一来只要你拿了武状元,就能多得七王爷为助力。” 毕竟他是个言官,举荐是可以,但没什么助力,不过是帮他报个名罢了,可武将在朝中最重要的是人脉,他既已舍弃了族人相助,自然是得要找个靠山。 “七王爷……”应多闻低喃着。“他肯吗?” 他依稀记得七王爷秦文略对他多有青睐,可惜他不知好歹,常在街头闹事,想必七王爷该是对他极为灰心失望才是。 “这事就交给我。”宋绰只差没拍胸脯保证,想了下,他又道:“既然你要考恩科,继续待在照云楼里恐有不妥——” “这事交给我,我在三条街外有一幢小宅院,虽说格局不大,但也有三进,里头有着洒扫管理的下人和管事,你尽避搬进去住,什么吃喝用度的都不是问题。”李叔昂截了宋绰的话,脑袋里的算盘打得特别响亮。 嘿,应多闻要真拿下武状元,他也算是他的恩人了,往后有个什么的,找他来铁定没问题。 宋绰横眼瞪着他,恼他竟跟他抢人! “不成。”应多闻沉声道。 “为何不成?”李叔昂诧道,通常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对他道谢再三,顺便施礼作揖的吗? “已蒙二爷相救,没有再受二爷相助的道理。” “谁说是二爷相助?那全是我跟二爷租的,你往后得要还给我的。”潋滟知晓他的心思,采用了最委婉的说法。 应多闻未抬眼,像在思索什么,又听她道:“你要是能功成名就,也算是给我跟二爷挣了面子,现在资助你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也无须客气,尽避静心读书,专心应考才是。” 抬眼,见她挽着李叔昂的手臂,他眸色一沉,负在身后的手紧紧握住。 李叔昂见情势不对,想要拉开潋滟的手,岂料她却像条蛇般地卷着他不放,只好赶忙解释,“对了,多闻,我有件事要跟你解释,其实我跟潋滟……” 潋滟伸手往他背后连拍几下,顿时教他将接下来的话都噎在喉头上。“二爷打算给我名分了,你就不用再担心我了,二爷会待我很好的。” 就让他误会吧,这样对彼此最好。 她是这般打算的,却没瞧见身后的宋绰脸色黑了大半,李叔昂更是吓得面无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