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几世开(下)》 第1页 第八章情敌的暗算(1) 雪花片片,大地银装素裹,一骑白马载着一双璧人。 风雪打得小茱眼睛睁不开,梓烨把她收进怀里,用毛皮大氅将她包裹起来。 外面的世界很冷,但他的怀抱很温暖,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之间的亲昵变得自然而然,不过她很喜欢。 喜欢和他靠近,喜欢和他相依偎,喜欢呼吸着有他气息的空气,喜欢被他收拢在怀里,这种感觉是淡淡的甜、淡淡的喜悦、淡淡的幸福美好,在心底、在骨子淡淡地蔓延。 她没问他要去哪里,他也没告诉她,她凭借着对他的信赖悉心跟随,她愿意跟着他去每一个他想去的地方。 就在小茱遐思之际,她感觉到马儿停了下来。 杨梓烨低下头,对着怀里的她说:“你看。” 她拉开大氅往外一瞧,震惊又惊艳。 这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道路,两旁种满梅树,梅花怒放、梅香四逸,皎皎积雪上映着点点粉红花瓣,美不胜收,风一吹,雪斜梅飞,扑在他们的身上,印入冷香。 两只眼睛像是看不够似的,一颗小小的头颅不断左转右转,挠得他的心窝痒痒,横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拢。 “真漂亮,人间仙境啊!你种的吗?还是你发现的?” 梓烨笑着回道:“是孙大娘种的。” “孙大娘?” “一个让我感受到何谓母爱的妇人。” 母爱啊……这对他是珍贵而稀有的感情吧?没见到这位妇人,但小茱已经喜欢上对方了。 “不念诗吗?”他突如其来的问话问得她满头雾水,见她不回答,他低低地吟诵起来,“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小茱大笑,转头望着他。“你到底要抄袭我多少诗词?” “我不擅长诗词,但我知道它能影响文士的名声,所以……我可以吗?”梓烨低着头与她对望。 他的目光好温柔、好暖和,让她一时忘了寒冷。 他们靠得很近,他的气息喷吐到她脸上,微微的温热勾起她一阵心悸,她猛吸口气,把头转向前方、垂下,白白的颈子露在他眼前,引得他心猿意马。 镇定!小茱悄悄地告诫自己,在深呼吸几回合后,她说:“可以,不过这件事得由我来安排。” “你安排?” 用诗词刷名声是聪明事,但杨梓轩做得太铺张,她的诗半点不风流,却被他搞出“风流才子”的名号,实在很冤枉。 小茱咯咯轻笑。“既然你有这样的想法,与其嘉惠别人,不如嘉惠我这个动脑筋的人。” 梓烨点点头。“好,你怎么说我怎么做。”和她一样,凭借的是信任。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笑得更愉悦了,身子微微向前,搂她个满怀,他在她耳畔低声道:“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小茱瞬间红了脸,身子酥麻。啧,他这等撩妹技术就算到了现代一定还是很受用。 梅林走到尽头,一座高山矗立眼前,梓烨引小茱拉住缰绳,而他握住她的手,放慢马速,左弯右拐,拐进一条不仔细无法发现的小径。 她看着小径的前头是略带枯黄的竹林,但走上小径不到五十公尺,两旁的树竟然是绿色的,没有积雪、没有寒气,更嗅不到半点冬天的气息,她真的觉得太稀奇了。 通过绿色小径,两人一马来到一座山谷,谷里很温暖,仿佛有一个天然屏障,把寒意封在谷外,山谷种满药草,还有一汪蒸气腾腾的小泉,温泉旁边有几株千年人参,到处一片绿意盎然,美得不似人间。 梓烨指向远处。“你看。” 小茱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望去,远处有几处竹篱茅舍,已经夜深了,还有人在远处唱着歌,她好奇的问:“那是谁?” 他笑而不答,策马奔驰,风扬、蹄跃,连马都感受到春风暖意,精神了起来。 不多久功夫他们来到茅屋前,小茱这才看清楚不是几处茅屋,而是一片茅屋,约有三、四十户,家家户户以竹篱围隔,中间有一个大广场,现在广场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热气蒸腾,香气四溢,另一边小乳猪烤得香酥,引人垂涎。 “杨大爷到了!” 一声呼喊,村人从四面八方纷纷聚拢。 梓烨下马,伸手将小茱抱下来。 一个年轻小伙子接过缰绳,把马匹牵到马房喂养。 “杨大爷。”每个人都笑盈盈的,望着梓烨的眸光满是崇拜。 小茱被众人的快乐感染,也笑得眉眼弯弯。 梓烨很高兴她喜欢这里,满心欢喜的握住她的手。 “杨大爷好久没来,是把咱们给忘了吧?”一名年纪约四十岁上下的妇人走上前,一把拍上梓烨的背,拍一下不够,接连拍了好几下才满意地点点头,这小子身子又更精壮了些。 “忘了谁,也不能忘记孙大娘。”到了此处,梓烨精神放松,笑容不断,这是少数能让他心安的地方。 孙大娘个头不高,身材丰润,皮肤白暂,笑的时候露出两个很深的酒窝,看起来和蔼可亲,她身后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泵娘,也是圆圆脸、肌肤白晰,笑起来脸上也有两个酒窝,两个人长得很像,一眼就晓得是母女。 小泵娘穿着一身红衣,头上插了朵小红花,脚上穿着红色的绣花鞋,模样可爱甜美,只不过她对着梓烨的眼光是热烈的,瞟向小茱时却立刻变冰冷,搞得小茱一阵哆嗦。 “这个漂亮的小泵娘是谁?”孙大娘拉住小茱的手上下打量。 “我姓童,叫小茱,是杨大爷的属下。”她不知道这个解释恰不恰当。 但梓烨不满了,板起脸孔就要纠正。 善解人意的孙大娘发现了,笑着搬来台阶。“你别骗我这老太婆,阿烨怎么可能随便带外人进来,会让他带进来的,肯定是心尖尖儿上的人,不过阿烨,小茱丫头也太小了些,你可别欺负人家女敕,吃相太难看。”调侃完,她径自咯咯笑着。 对于这等程度的黄色笑话小茱看不上眼,她故作天真的说:“大娘,我聪明得很,他别让我欺负就成。” 孙大娘只当小茱年纪小没听懂,可梓烨清楚明白小茱的年纪有多“小”,顿时脸上一片绯红。 孙大娘失笑,司徒老爹把梓烨带进谷里时,他才那么一点点儿,一个玲珑剔透、聪明得不像娃儿的小男孩转眼就长大了,大到有了心仪女子,真好,她替他高兴。 “阿苏也来了,你要不要见见他?” “他又来了?这次伤得厉害吗?算了,我去见他。”梓烨脸色紧绷,双眉皱起,转身就往后山走去。 他早跟阿苏叮嘱过打黑风寨得从长计议,他偏要这样冒冒失失的。 孙大娘看着他焦急的背影,笑而不语,这孩子还把是兄弟姊妹看得比什么都重,她转头对女儿说:“红红,你带小茱去吃点东西,我陪阿烨去看看阿苏。” “好啊。”红红爽快应话,接着朝小茱伸出手。 这明明是相当亲切热情的动作,但小茱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的第六感,她总觉得红红的笑容让她感受到了危险,她不知道自己的预感准不准确,但她习惯趋吉避凶,于是她把双手缩在背后,笑得和对方一样甜美可口。 “可以吃烤乳猪吗?我饿惨了。” 红红也不勉强,她收回手,袖子一抖,原本要滑出袖口的蜘蛛重新爬回袖笼里,对着小茱笑得更为灿烂。 “当然可以,走,盘子在那里。”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女人以为这样就能防她? 小茱往烤乳猪的方向走去,村人知道她是和梓烨一起过来的,对她亲切而热忱,她都还没走到定点,手里的盘子已经装满了肉,接着被村人拉着坐到矮凳上。 第2页 没多久红红也端来一盘肉,坐到她身边,故作天真的大声问道:“你真的是烨哥哥的奴婢吗?” “不完全正确,但我确实帮杨大哥做事。”小茱心生防备,方才孙大娘不也说了她是梓烨心尖上的人吗?红红这么说有什么目的? 红红眼睛弯弯,嘴角轻扬,用崇拜口气说:“烨哥哥很了不起呢,帮他做事的下人多到数不清,不过我猜你肯定是他的心月复,否则他不会轻易把人带来,因为对他来说杨府不是家,这里才是,我们是他真正的家人。” 红红的表情很温柔,口气却很挑衅,她在尿尿占地盘,宣示她是家人,而她童小茱只是下人? 梓烨说过,孙大娘是让他感受到母爱的人,她不想和梓烨的“家人”起争执,所以选择装傻。 她学红红勾起青春无敌的甜美笑容,回道:“我明白,杨大哥那个人,人予他三分,他必还人五成,再宽厚不过,阎夫人要是肯对杨大哥好一点,必会得到他的全心相报,拿她当家人看待。” 耙情小茱真是头笨小猪,听不懂她的意思?红红脸色微变,但下一瞬又拉起笑颜。“没错,烨哥哥就是这样,对每个人都好,也不想想别人接近自己是否居心叵测,不过不要紧,我们这些家人会替他把关。” 红红这是暗指她居心叵测吗?小茱只能一笑,无从回应。 “快吃吧,肉凉了味道就差了。”红红笑得眉眼灿烂。 停战了?小茱松口气点点头,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烤得又香又酥女敕,美味极了。 这时围在小茱身边的年轻小伙子问:“妹子,你打哪儿来的?” “杨州。” “杨大爷老家?” “是。” “那里是好地方呐,地灵人杰,看咱杨大爷就知道。”十七、八岁的青年咧开嘴,笑出一口大白牙。 青年叫阿彬,体格魁梧强壮,个头比梓烨还高一点儿,立在小茱跟前像跟木柱似的,一看就知道是个习武之人。 “你们怎么会认识杨大哥?”小茱好奇的问。 一个二十几岁的少妇笑盈盈解释,“杨大爷是司徒爷爷带来的,在这里养了两个月身子,这些年在咱们药灵谷养伤的人不计其数,只有他不忘这份恩情,时常回来看看咱们,还带来不少好东西。” “是啊,杨大爷送了张夫子过来,咱们谷里的男男女女才能认字读书,他每次来都拉上一车又一车的书呐。”阿彬说。 少妇道:“懂得字、增长了见识,想见世面的,杨大爷就带他们出去阅历。过去咱们谷里出去的人,性子单纯、想法直接,老是受骗,能跟在杨大爷身边,有他安排,看得多、见得广,江湖上绕几圈,行事想法大气了,挣得的银子也让谷里家人生活得更好,大家都很感激他。” 小茱笑道:“人是互相的,你待他好,他便待你好。” “这话说得实在,咱们都拿杨大爷当家人。”少妇爽利地拍上小茱的肩膀。 一个五、六岁的女娃儿腼眺地走到小茱跟前,小茱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女娃兴奋的表情让小茱开心起来,虽然她半句话不说,小茱却能分辨她喜欢自己。 小茱把腕间的银手钏取下,戴在女娃儿手上,她兴奋地摇晃手腕,听着小银铃发出的声响,心满意足地投进小茱怀里。 “孙大娘说杨大爷明年要参加春闱,是真的吗?”年纪和小茱差不多的少年问,他一脸稚气,大大的眼睛里闪着崇拜盛情。 “是,谷里有人也想参加科考吗?” “阿良家的两个小子都想考,张夫子说他们明年可以下场试试。” “我觉得杨大爷应该参加武举,何必跟那些讲话文诌诌、满月复心思的人为伍?” 少年此话一出,小茱视线转向周遭,许多人都露出心有戚戚焉的表情,她莞尔不语,但她明白,文官才能走到朝堂中心,才能靠近皇帝,才有机会救杨家于水火,每个人的一生都有其必要完成的大业,这辈子他的大业是杨家。 “杨大哥的武功很好吗?”小茱问。 “什么很好而已,简直就是高手,比起阿苏哥哥半点不差。”少年接话。 “阿苏哥哥?”小茱一脸疑惑。 是她在森林里见过的那位吗?她认人的能力很差,就算再见面,她也不确定自己还认不认得对方,但她想,那个阿苏应该是他极亲近的人。 阿彬道:“阿苏和杨大爷都是被司徒爷爷带进药灵谷的,他们一起住在红红家里养伤,受着孙大娘照顾,杨大爷伤养好之后就离开了,但阿苏没有家人,决定留在谷里,他认了孙人娘做干娘,他和杨大爷、红红是亲如手足的兄妹。” 亲如手足啊?这样很好,他有兄弟姊妹了,有人关心的童年会让人身心灵健康,想起前世那个孤僻、阴森的二少爷,现在的杨梓烨……很好。 小茱怀里的女娃儿抬起头,突然开口了,“小茱姊姊,杨大爷和红红姊姊成亲的时候你能来喝喜酒吗?” 小茱瞬间楞住了。梓烨和红红是要成亲的关系吗?她看向众人,没有人表现出丝毫怀疑。 她顿时有种被盖布袋的感觉,如果他和红红是这种关系,那他和她又是什么?是她过度解读了他对下人的看重与关心,还是她一厢情愿,错把友谊误认为是爱情? 她像是掉进盐酸缸子里了,盐酸从她的毛细孔往里头钻,强烈的疼痛攻击着她每一寸神经,渐渐地,脑子被腐蚀了,心肝脾肺肾被腐蚀了,只剩下知觉还在顽强地和它对抗。 心痛得她想竖白旗投降,可偏偏不甘心又不允许她低头。 她喘不过气,却看见红红得意的笑容和暗欣瑶的面容重迭在一起,濒死的恐慌再度降临。 小茱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淡淡的腥咸味儿,理智被迫出笼,她告诉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和阎欣瑶碰在一起,恶梦已经过去了,不要害怕,她必须摆月兑…… “小茱姊姊……”女娃儿摇晃她的手臂,小茱视线对上她,她再问一遍,“你能来吗?” 小茱勉强挤出笑容,随意点头,却已经不记得女娃儿问了她什么。 “如果姊姊要来,可不可以帮我梳头?梳像姊姊这样子的。”女娃儿又问。 小茱听到女娃儿的声音,不知为何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不断的笑、不停的点头,用最合宜的表情做出最合理的反应。 “太棒了,红红姊,到时我就是谷里最漂亮的小泵娘,你一定要让我当小喜童。” 红红满意地模模女娃儿的头,挑衅地朝小茱望去。“知道了,你要是能让小茱妹妹亲自帮你梳头,我肯定让你当喜童。” 女娃儿从小茱怀里跳出来,高兴地绕着众人跑三圈,众人也感受到她的欢欣鼓舞,跟着拍手大笑。 欢乐的笑声传不进小茱耳里,她只觉得心酸、心涩、心苦,理由是什么?是……无法分辨的委屈。 所以梓烨今天带她来这里,目的是要阻止她过度幻想? 好啊,可以,收拾幻想没有那困难,感情这种东西她可以随时喊卡,别忘记她曾经受过二十一世纪的洗礼。 在她心中,一生一世不见得是好事情,知错能改才能寻到幸福泉源。 小茱吸气、微笑,继续对着围着自己的人笑,不真心,但她尽力做到看起来很真心,看起来很快乐,看起来很融入。 脑子浑浑噩噩的,像是作了一场恶梦,她汗水淋漓,像生过一场大病。 第八章情敌的暗算(2) 第3页 铁心从远处走来,直接走到人群中央,对小茱说:“爷要你过去。” 要她过去?做什么?去讲清楚、说明白?可以,她也喜欢清清楚楚、简简单单。 小茱起身,没对大家打招呼,举脚便走。 铁心走在前头,她亦步亦趋跟着,一边在心里琢磨着,等一下见到梓烨要对他说什么? 应该先说:“放心,我没有误解什么,主雇关系很容易厘清。” 或者说:“恭喜恭喜,方才听到你的喜讯,喜帖别忘记寄到银柳村童家。” 要不说:“你们真是天上一对、地上一双,珠联璧合,举世无双。” 她走得不专心,却意外地没跌倒,这是她的幸运,也是……他的。 可不是吗?他很幸运,碰到一个不会勾勾缠的女人,只要话讲清楚,就会送上祝福无数,他应该找个时间好好谢天谢地、谢万灵,谢谢她是个提得起放得下的好女人。 她咬牙,一路在心里撂气话和狠话。 照理说骂过气过,她的火气应该消了,可她却是怨恨委屈成倍数成长。 想哭,小茱却不允许自己哭,哭就输了,她干么认输?为一份错误的感觉掉眼泪,太脑包。 红红也跟上,小茱没注意到她,只顾着闷着头往前走。 他们穿过林子,行经小溪,再往上攀爬一段岩石路后,一座独木桥出现眼前。 说是桥太牵强,更正确的说法是一株拦腰折断的百年老树横在两座山的山腰,没有经过人工雕琢,也没有扶手栏杆,就这样孤孤单单地悬在几百公尺的山崖边,嫌命太长的可以试着横渡,但热爱生命的小茱不想尝试。 红红轻轻巧巧地上桥了,转眼走到达对岸。 红红不算数,小茱与她交情不深,铁心就可恶了,是杨梓烨让他过来领人,他却头也不回地过桥去,他当真以为她有本事过桥? 原来她又猜错,敢情梓烨今天领她进谷的目的不是谋杀她的幻想,而是谋杀她的小命? 吧么这么麻烦,他不是武功高手吗?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她还能活得了吗? “童姑娘快过来,爷等着。”铁心在桥的另一端对她招手。 小茱翻白眼,怎么过?她是练过凌波微步还是轻功水上飘?要是摔下去……她看一眼万丈深谷,粉身碎骨的事她不做。 她转身准备离开,今天的委屈受够了,区区两千两银子,她还得起。 像是看透她的心意,红红在对岸扬声道:“铁大哥,这可不是人人都能过来的,既然童妹妹过不了就别勉强她。” 红红的声音刺激了小茱,她猛然转回身,用力咬牙倒抽口气。 她不是不行,只是不愿意,她不是抢不赢,只是不想抢,对于爱情,她有自己的原则,对于不属于她的,她从不勉强。 想看她的实力吗?没问题。 她上桥了,连一步都无法踩稳,但她坚持要到对面红红的面前,说上一句“不为也,非不能也”。 于是她蹲,用跪爬姿式,压低重心,缓慢朝往对岸爬去。 每爬一步,她就在心里想一种状告方式,她要砸大钱雇最顶尖的讼师告死铁心。有这么横的吗?当人人都和他一样有绝世武功,这是谋杀,真真切切的谋杀! 小茱趴下的同时,红红露出轻蔑笑意,这种女人怎么配得上烨哥哥? 小茱像蠕虫似的一点一点往桥中央爬去,这种爬法既累又痛,树干上的粗渣扎进掌心,膝盖被磨破一层皮,才蹭到三分之一,她已经满身大汗,已经诅咒千遍也不厌倦。 但她不认输,把眼泪憋回肚子里,继续往前爬行。 这时好死不死,她的眼睛一不小心和谷底接触,小心肝猛烈狂颤几大下,手臂顿时失力…… 瞬间,脑袋里出现两个声音,一个是“会摔死、快点抓紧”;一个是“赌了,赌铁心不敢让我摔死”。 最后,小茱顺从后面那道声音,她松开手脚,想象自己正在玩高空弹跳,放任身子往谷底坠去。 她的恐惧只有一下下,耳边传来铁心的惊呼声让她得意,害怕吗?很好,想办法补救吧。 风声用力刮着小茱的耳膜,下坠的同时,头发往上飞掠,她闭上眼睛,开始读秒,一秒钟、二秒钟、三秒钟…… 在第四秒的时候,她感觉到手腕被拉住了,第五秒的时候她的腰被扣住,第六秒她不再往下坠,而是一点一弹、一点一弹的往上飞窜。 她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手正在微微发抖。怕了?弄死她,谁给他家主子挣钱? 瞧瞧,童小茱是不是很了不起?能够这么快就戳破想象,这么快就把自己和杨梓烨的身分摆得稳稳当当。 蓖主、雇佣,简单明了。 好棒棒、好优秀、好杰出,她这种女人是打不死的蟑螂。 她想得豁达,却是每一句话都狠狠戳着她的心,没关系,很快她就能对疼痛视而不见。 小茱睁开眼睛,想欣赏铁心惊吓过度的表情,可是当她视线对焦,看到的不是铁心,而是杨梓烨。 察觉她的视线,梓烨低头望她,轻斥,“不怕死吗?” “怕,不怕的话,就学你的红妹妹一蹭一跳直接过桥!”差别是,他家红妹妹过的是独木桥,而她过的是奈何桥。 想起她蹩脚的动作,梓烨满脸无奈,将她搂得更紧。“怕死干么松手?” “爬累了,也被笑够了,该让铁心也尝尝受惊吓的滋味儿。” 怨上铁心了?他真冤! “不是铁心的错。” 小茱苦笑,谁的错重要吗?重要的是她的自尊心已经受损,幻想已经破灭,而且她可以确定再确定,如果住这谷里的才是他真正的家人,那么此生她都不会是他的家人。 见她不语,梓烨问道:“生气了?” 她依旧沉默。 “害怕的话可以抱紧我。” 抱紧?他提出这种建议是想害死自己,还是想引得红妹妹嫉妒?她才不想抱他,但想起方才受到的刺激,她恶意一笑,为什么不?刺激要轮流来才有意思。 她笑得狡狯恶毒,并且在众目睽睽下,两手紧紧勾住杨梓烨的脖子,不知道成功气死红妹妹会不会有礼物? 小茱赌气的动作让梓烨的眉眼弯弯,嘴角也弯弯。 不多久,两人安全地在茅屋前着陆。 “还好吗?”铁心焦急奔上前。 小茱横他一眼,她说不好,他能赔她两万四千五百三十七个细胞吗? 梓烨想模她的头,她一低身,躲开他的大掌心。 “真是气坏了?”梓烨笑道。 生气?那是有资格的人才可以做的事情,她是他的谁呢?在现代叫做下属员工,在古代叫做奴才奴婢。 越想越气越心酸,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却无法阻止。 “是我的主意,你不必把气撒在阿烨身上。”阿苏从屋子里走出来。 小茱与他四目相对,两人用目光打了一仗,谁也不肯退让。 她还趁机把人打量了一番,褐发、浓眉、大眼、高鼻……这时代也有混血儿?他长得相当好看,更难得的是一身气派,若是换上西方中古世纪的骑士装,他活生生就是个气质高贵的白马王子。 “这是阿苏,你见过的。”梓烨向她介绍。 红红的目光不友善,明目张胆的嘲笑更不友善,而这位“见过面”的阿苏打量她的眼神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委屈受够了,小茱不打算继续忍辱负重。 站到阿苏身前,她成了白雪公主裙下的小矮人,可她不服输,骄傲的把头抬得很高,输身高可以,输气势不成。 小茱与阿苏对峙,眼底带着武则天式的自信。“请问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撒气?” 第4页 阿苏眼也不眨的紧瞅着她,过了半晌,他笑了。 这丫头真好胜,性子和阿烨如出一辙,难怪他会上心。 这是阿苏第二次见到童小茱,她还是和初次见面时那样有趣,不过再有趣,防人之心不可无,梓烨已经上过一次当、吃过一次亏,他不允许梓烨重蹈覆辙。 让童小茱独自过桥是他提出的主意,目的是测试她有没有武功底子,但当时梓烨口气严峻地反对了,不过梓烨越反对他就越坚持。 “如果她连一座独木桥都过不了,就没有资格站到我面前。”阿苏以为这么说梓烨就会妥协,但他估计错误。 “不认识她是你的损失,不是她的。”梓烨撂下话后就要离开。 铁心看两人几乎要闹僵了,连忙道:“我去把童姑娘叫过来,我发誓会护她平安。” 一到最后,梓烨还是忍不住跳出去救人,从童小茱“爬”上独木桥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就凝上一层冰,直到接住童小茱的那一刻,冰霜才化开。 梓烨对童小茱的在乎,让阿苏很清楚红红没有半分胜算,在这种情况下,红红还坚持嫁给梓烨,好吗? 阿苏放弃对峙,对小茱说:“如果你不那么生气,我可以解释。” 他释放善意了,小茱也不是穷追猛打的性情,撇撇嘴,退开两步,讪讪的道:“你想说就说,我不勉强。” 小茱的退让让梓烨松下心,阿苏和铁心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不希望小茱对他们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三年前,我和梓烨在回药灵谷的路上救下一个卖身葬父的孤女媛媛,原是好意,没想到……她是个美丽聪慧温柔、事事替梓烨着想的女子,梓烨不拿她当丫头,甚至想许她一个名分,殊不知她竟是阎氏的人,她给梓烨下了蛊,若不是司徒爷爷发现得早,梓烨的小命早玩完了。” 阿苏的话勾动梓烨心里某条弦。媛媛,上辈子没出现的人,此生出现了,那次的疏忽让他学会光是防范前世的人事物并不够。 但阿苏的解释让小茱心情更恶劣,梓烨有了一个红红不够,还想要一个媛媛?这种男人果然非良配,错失杨梓烨不可惜。 她试着说服自己,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不是会在一棵树上吊死的女人,一次说服不成,就说服两次,总有一天她会相信自己的选择很正确,会相信错失他是可以容忍的遗憾。 “我不是任何人派到杨大爷身边的,如果你不放心,我随时可以离开。” “果然是小丫头,心眼小、心量窄,都解释过了还紧抓着不放。”阿苏调笑道。 “所以用自己的臆测去估断别人心性就是大方?”小茱反唇相讥。 梓烨苦笑,把小茱拉回身边,低声安抚,“别这样,阿苏是因为担心我,才会成了惊弓之鸟。” 第八章情敌的暗算(3) 小茱不反驳他,只是淡淡笑着,孙娘子是家人、孙红红是亲人,铁心、阿苏还有村里的每个人都与他沾亲,唯独她不是,所以自家人护自家人没有不对。 她抽回手,退开两步,与他保持安全距离,她不让自己生气,因为生气就是默认了,默认自己对错误的人上了心。 她不傻,失恋这档事能不碰就别去犯贱沾惹。 小茱一退开,红红立刻勾住梓烨的手臂,把头靠在他身上,甜甜的说道:“烨哥哥,你得记得给小茱妹妹红帖,她想参加咱们的婚礼呢!咱们药灵谷的婚礼盛大又热闹,方才好几个小伙子对小茱妹妹有意思,说不准在咱们的婚礼上,小茱妹妹就能对双呢!” 这是谷里的习俗,婚礼有一个仪式是新郎到谷里寻找药材,所有留在药灵谷或出谷的未婚年轻男子也都可以参加,这天他们会把自己寻到的珍贵药材献给喜欢的女子,倘若女子接受就是对双,即便没有成亲或订亲,旁人也不能觊觎。 梓烨终于弄懂小茱的别扭了,他拉开红红的手问:“听说你想出谷?” 红红刻意又贴上去。“是,我想跟烨哥哥一起出谷。” “知道了,我在京城有两间药铺子,你到铺子里帮忙,好不?” “烨哥哥打算在京城长住了吗?” “对。” “好,那我要去。”同在京城里,她可以天天见到烨哥哥,多好! “可孙大娘好像不乐意,我明儿个午时离开,你去说服孙大娘,她没有点头,我绝对不会带你出去。”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不过梓烨肯松口已经让红红够开心的了,她高兴地跳起来。“行,我马上去说服娘。” 红红离开,梓烨伸手要拉小茱,但她迅速把手藏在身后,摆明要保持距离。 “进屋子讲话。”梓烨软声道。 “不必了,爷有什么话尽避吩咐便是。”小茱冷着脸回应。 阿苏、铁心互视一眼,两人抿唇失笑。没想到这小丫头脾气这样大? 想当初红红知道媛媛的存在,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闹性子,这个童小茱是太有恃无恐,还是没把梓烨放在心上?不管如何,日后梓烨有苦头吃了。 “别闹性子。”梓烨苦着脸低声道。 “爷说笑了,奴婢不敢。”小茱微微一笑,视线始终定在自己的小脚上。 连奴婢都搬出来?她是这气到连话都懒得跟他说了?梓烨见软的不行,只好使“硬”招,他硬是握住她的手腕,硬是把她拉到自己身前,硬是把她揽在怀里。 这会儿小茱是真的生气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是由他决定的,好吗?多远多近,她也有发言权! 她恼羞成怒,偏偏个头还没长够,力量不足,她拗不过暴力集团首脑,硬是让他半拉半抱的带进屋子里。 茅草屋不大,只有一床、一桌、一柜和一个书架,但墙壁上挂满各式各样的武器,小茱不懂武,却也看得出来那些武器都是百里挑一的好东西。 梓烨强压着她坐下,倒一杯水放到她面前,说:“喝。” 小茱撇开头,虽然形势没人强,她还是有自尊的。 “这是败火用的,喝一点,别跟谁都对不上眼。”冰人铁难得温柔,约莫是对独木桥的事有罪恶感吧。 小茱还是不喝,她就是不要跟任何人对上眼,视线转到墙上的冷兵器,定住。 梓烨看看铁心,再看看阿苏,缓声对耍任性的小茱说:“喝一点吧,铁心医术很好,听他的准没错。” 冰人铁见她这样子,摇头道:“你不喝,我只好用针灸来帮你泄火。”她在桥上确实受到惊吓,满身冷汗再加上方才被红红一激,她的双颊透出不健康的绯红。 小茱猛地转头,没好气的瞪着三个欺负她一个小泵娘的大男人,哪有这样的,她要多委屈他们才肯放过她啊? “乖,喝一点,对你有益。”梓烨好言哄道。 她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在六道笃定的目光下,她用力拿起杯子,用力把茶喝掉,再用力把杯子往桌面上一摆,咬牙切齿的道:“可以了吗?” 茶汤的味道有些微苦涩,但苦涩入喉后,一股清润感从喉间升起,紧接着微微的香甜和淡淡的舒畅感逐渐在胸臆间扩散开来。 见铁心点点头,梓烨松口气,对小茱说:“这些年,有丘大总管为我掌管偌大的生意,江湖上有阿苏替我拓展势力,他收服大大小小十几个山寨,把土匪变良民,不但替官府解决头痛问题,又组织起好几支商队南来北往做生意,更暗中帮我培植隐卫,他和丘大总管是我缺一不可的左右手。” 一文一武再加上无敌神医冰人铁,所以呢?要恭喜他身边人才济济吗? 第5页 梓烨对小茱说完后,转头对阿苏说:“小茱是丘大总管看中意的,丘大总管连对自己的儿子都没有这么高的评价,你别以为她是个丫头,她的能耐是许多历经世事的老江湖所不及。” 阿苏笑视着小茱。“能耐如何不说,那股子不服输的个性,肯定是能成大事的。听说你和汪管事对上了,凭着几间闻香下马,你真有本事赢汪管事的青楼当铺?”他试图诱引她开口。 小茱撇撇嘴,现在谈的是公事,她对私事不满,却不能因私废公,她用公事化的口吻回答,“请拭目以待。” “我会仔细看的。”顿了顿,阿苏又说:“红红年纪虽然比你大,但心性幼稚,有什么地方得罪,请多包涵。” “苏先生客气了,孙姑娘与我并无利益关系,既无交集,何来得罪一说?” 梓烨明白了,她不是生气,而是退却,她教育吴倎财的一夫一妻制也要落实在自己的生活中,看来他得把事情原原本本交代清楚。 突地,一块不明显的红斑在小茱额间隐隐浮上,梓烨双眉微蹙,怎么一回事?紧接着,右边从耳际往脸颊处也浮现红斑,她没有感觉,却看得他怵目惊心,他一拍桌子,面带怒容。“我去找……” 阿苏和铁心也发现了,铁心急忙按捺下梓烨的怒火,说:“不必了,我这里还有些茶饼,配这茶,味道正好。”他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匣糕饼放在小茱面前,说:“尝尝,这是司徒爷爷最拿手的饼。” 小茱看着三人,发现他们表情各异,梓烨急得想跳脚,阿苏像要隐瞒什么似的,而冰人铁看着她的表情好像很想把饼直接塞进她的消化道。 她想了想,试探道:“我不饿,也不喜欢吃饼。” 铁心道:“这糕饼能养颜美容、延年益寿。” “可以养颜美容、延年益寿的东西很多,不必非要吃饼吧?”地瓜木耳花椰菜、黑豆紫米中药材,她随便都可以列出几十样。 “乖,吃一点,这饼对身子好。”铁心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小茱摇摇头,评估对方有多坚持,来预测现在状况有多危险。 梓烨拿起一块,无比温柔地哄道:“乖,吃一块就好,尝尝司徒爷爷的手艺。” “你吃一块,我就让商队带回一项你想要的东西。”阿苏直接祭出利诱。 小茱微笑,明白了,接过糕饼,把饼放进嘴里时,她发现自己的右掌心出现一块红斑,不多久她看到左手掌心也出现红斑。 最后,她整整吃掉三块饼、喝掉半壶茶,在不饥饿的状况下。 “你对童小茱做了什么?”阿苏板起脸孔质问孙红红。 她正在收拾行囊准备和烨哥哥离开,被阿苏这么一问,她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笑得一脸无害。“阿苏哥哥你在说什么,我哪有对她做什么?她可是烨哥哥的人呢。” “失容散。”他不与她虚与委蛇,直接把话说穿。 三个字出笼,她再也赖不掉了。 没错,她本想用三色毒蛛咬童小茱一口,让她的手红肿热痛又奇痒无比,没有解药的话,得连续在冰水里泡上三天三夜才能好,谷外是寒冷的大雪天,真用这种泡法,三天后手虽然不痒痛,却也半废了。 谁知童小茱不上当,她只好在旁人递给童小茱的盘子里撒点失容粉,这药不必多,沾着肉吃上一、两片,三日后脸上和手脚会出现大大小小的红色色斑,不出一个月,红斑会转变成黑斑,再漂亮的美女也会变成鬼,何况一个样貌普通的小丫头。 可是怎么会被发现的?那药粉至少要三天后才会发作。 “想不透?她喝了玉泉水。”阿苏冷冷的道。 红红懊恼,怎么会忘记铁心哥哥酷爱这一味?现在烨哥哥肯定要恼上她了,会不会一生气就不带她走了?那可不行,她要跟烨哥哥一起出谷,想着,她加快收拾的动作。 见她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阿苏语重心长的道:“梓烨很喜欢童小茱。” “那又怎样?烨哥哥承诺过的,他是个说话算话的。” “这世间男子不单单能娶一个女子,你用这种毒辣手段对付她,梓烨心里会怎么想?” “他会……会因为这样就不娶我了吗?”红红这才知道要担心。 “不知道,但我确定男人的心思禁不起这种挑战,只要梓烨认定你心狠手辣,往后你和童小茱有任何争执,他都会站在童小茱那一边。” 红红被他说得无话可辩,但她不甘心啊,她和烨哥哥才是的一对,童小茱凭什么介入? 她和李媛媛一样恶心! “红红,你是我妹妹,我的心自然是向着你,梓烨是个磊落汉子,于一事上并不看重,若你肯安分,别再耍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我相信他会一视同仁,说不定看在过去的情分,更加善待你几分,但要是你仍旧执迷不悟,我也帮不了你。” 红红不满的嘟着嘴,她要的不是更加善待几分,她要的是独一无二!她用力一跺脚,怒道:“烨哥哥是我一个人的。” “信不信,如果非要他选一个,他的选择会是童小茱,而不是你。” “为什么?我才是和烨哥哥一起长大的。” “你比我更清楚为什么,在他心里你只是妹妹。” “童小茱呢?她只是个下人。” “你在自欺欺人,你也看得出来梓烨对她的不同,童小茱不是下人,是放在心尖上的人。你好自为之吧。” 扔下话,阿苏离开她的小屋。 红红气恨不已,居然连阿苏都不与她同仇敌忾,亏娘对他这么好,忘恩负义、可恶至极,坏人、坏蛋,一个比一个坏!她打开百宝箱,把里头一瓶瓶的毒药往包袱里收。 她就不信,如果童小茱死了,还能待在烨哥哥的心尖尖上! 第九章精神喊话(1) 梓烨带小茱要过独木桥,又说起老话,“害怕的话可以抱住我。” 又没有需要被刺激的观众,何必?看着他伸手向她,小茱拒绝了他的邀请。 他摇摇头,好笑地软声相哄,“别使性子,这桥危险,你走不过去的。” 这倒是大实话,小茱撇撇嘴,由着他拉住自己的手、扶着她的腰,任他把自己紧揽在怀中,一步步走过独木桥。 饼了桥,往林子走去,泥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叶子,像踩在地毯上似的,很舒服。 梓烨一直牵着她的手,不管是不是基于安全考量,他都不想她离得太远。 两人默默走着,小茱眉心紧锁,心底却是澎湃汹涌,因为孙红红和卖身葬父的李媛媛。 “我本想把媛媛带进药灵谷,可是谷里有太多的秘密,阿苏不赞成,当然,不可否认的是阿苏也考虑到红红的感受。可我不愿意让她随我回杨府,因为阎氏会不计一切毁掉所有我喜欢的、想要的,于是我赁了宅子把她安置下来,她比我大一岁,她为我做饭、洗衣,像个妻子打理一切,除了孙大娘,没有任何女人为我这样做。 “她很聪明,能吟诗诵词、弹琴作画,她很温柔,总是安静倾听,开解我的心结,她是个温柔甜美的女子,我无法不喜欢她。我在她面前没有秘密,我全心信任她,但阿苏对她有所怀疑,派了隐卫暗中监视她。” 小茱没有问然后呢,因为他无法不喜欢李媛媛、他在她面前没有秘密这些话,令她心头冒酸水,即使这种感觉并不理智。 “阿苏截下媛媛寄给阎氏的飞鸽传书,里面写着我的各项经营,连司徒爷爷、丘大总管、阿苏、铁心……每个人的事都描述得清清楚楚。她令我极度失望,她破坏了我的信任和真心,我不只一次想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但我强忍下来了,我一面派人探查她的底细,一面对她比过去更温柔体贴,我暗中观察她的行事,丢给她许多假讯息,因为那些假消息,让阎氏的计划一次次失败。 第6页 “然后,她爱上了我,我眼睁睁看着她在爱情和任务当中挣扎,在她下定决心选择我时,我反而揭穿她的身分,她是必杀堂的死士,于是她咬破藏在齿间的毒囊自杀。 “那时我才晓得,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多残忍,我比自己想象的冷血,爱上我这种男人不会比爱上杨梓轩幸运,所以我不愿意再碰任何女人,也因为媛媛,阿苏对出现在我身边的任何女子防心特别重,所以才有今天的试探。” 小茱沉默了,那段爱情带给他的不是成长而是自弃、自鄙,那个媛媛对他……影响深刻。 “媛媛死后不久,红红生了一场重病,司徒爷爷和铁心不在,我到处请大夫,各个都说情况不好,红红喜欢我,药灵谷里人人知道,迷迷糊糊间一直嚷着要嫁给我,阿苏劝我,与其在身边留一个不知底细的,不如娶一个爱我的。 “经过媛媛那段,我不认为身边需要一个女人,在前世我没有成亲,一个人也活到八十几岁,所以我没被阿苏劝动,不过我向红红允诺,只要她好起来,我会照顾她一辈子。 “我的承诺让红红有了错误解读,我更正过,但她听不进去,我便想着随她吧,反正早晚她会明白我不需要任何女人。但是你出现了,你救我一命,要我拿猎物抵,我看你想尽办法要把那么多猎物扛回去的韧劲儿,看你在逆境中拼命向上游的积极,看你不服输地领着家人闯过一关又一关……我心动了。 “我常在夜里躺在童家的屋顶上,偷听你们姊妹聊天,听着听着,坠入甜甜的梦乡,你让我羡慕起有亲人的人们。我让陆明暗中保护童家,他向我回报的每件小事,都让我觉得原来生活可以这么简单美好。 “我期待着每个月的初一和你在闻香下马的相聚,期待看到你生动的表情、灵活的眼神,期待你那些奇奇怪怪又新鲜无比的言语,渐渐地,这份期待成了我继续努力的动力。 “生命于我,不再只有拯救族人月兑离既定命运这个目的,我还想要和你在一起,一起生活,一起分享琐事,一起幸福着。我不知道光是想象和你一起就能让自己这样快乐,童小茱,你引诱了我的渴望,让我想要把你留在身边。 “你知道吗?我原本计划处理掉阎氏、打退恭亲王后才把你接到身边,但是你不顾一切跑来了,跑来告诉我‘女人的青春在脸上,男人的青春在口袋里’,告诉我‘不管我长得像酷斯拉还是伞蜥蜴,都会有人拿我当佛祖膜拜’,告诉我‘男人不怕丑,就怕没内容’…… 你让我失去理智,你让我打破计划,执意把你留下。 “小茱,我喜欢你、我爱你、我要你,为了你,我会试着让自己不那么残忍,我会试着让自己变得更好。我保证,会好好处理红红的事,我打算让她出去见见世面,她见过的男人够多,就不会对我死心塌地,好吗?” 好长的……告白,可是能相信吗?杨梓轩不是没给过她承诺,江启尘新婚夜的誓言她也还记得,都说宁愿相信世间有鬼,也别相信男人的那张嘴,三世经历教会她别把感情看得太重。 喜欢他,是感觉到了,被他喜欢,是运气,谁也不晓得运气的有效期限会不会比超市的洋芋片还短,何况那个红红不会只是一个小小的威胁。 她没有乐观的本钱,何况她已经学会对人定胜天这种话不要太认真,但是他的告白让她想再勇敢一回、再乐观一遍。 小茱靠进他怀里,双手圈住他的腰,很久很久之后才轻声回道:“好。” 梓烨深吸一口气,再重重吐出来,她肯定的回应让他的心放松了,也充实了。 他们静静地相拥,在无人的林子里,听着风声、水声、鸟叫声,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很简单却很幸福,仿佛就这样一生一世,也很美丽。 饼了许久,小茱笑了,抬起头问:“可以告诉我,那些茶水和糕饼是怎么回事吗?” “你发现了?”是啊,若非发现异状,她怎么会从不合作到听话? 她摊开两手手掌,掌心还留着浅浅的橘黄色印子。 轻抚她掌心的印子,梓烨无奈叹道:“这是失容散,红红跟着司徒爷爷学过一点医术,但她对医不感兴趣,反而喜欢研究毒物,失容散是她拿得出手的本事之一,阿苏会说她的。” “说她做什么?嫉妒是人类的天性,是男人给了女人嫉妒的空间,如果不是你的承诺,她怎么会有这种认定?如果不是认定你是她的囊中物,她又怎么会觉得我是个危险的掠夺者?” 她说对了,红红对什么都可以重抓轻放,独独对他,她做不到。 对孙红红他也无能为力,对吧?拍拍他的背,她很好心的安慰道:“别担心,以后我尽量不跟她打到照面。” “我原本希望你们可以成为好朋友。” 小茱失笑。“这个念头太奢侈,你能够跟杨梓轩当好兄弟吗?” 她的反问堵得梓烨无法接话,半晌,他失笑。“我不会勉强你。” “很好,我也不会勉强你,因为杨梓轩实在是……”她做了个恶心想吐的表情,逗得他哈哈大笑,她也忍不住苞笑了。 两人笑得欢快,笑声惊起林中飞鸟扑翅。 这不是人人外食的年代,因此越接近过年,每家食堂的生意都会掉一些,小茱挑这种时候和汪安邦打赌,其实不是明智之举,为了挽救颓势,她提出“开运年菜预购”的点子。 没有人认为会成功,过年期间,谁家不大量准备年菜,谁需要上馆子预购年菜?便是支持她的刘定国也觉得状况不妙。 但梓烨发话,小茱想做的,就算赔本也得做,因此丘大总管配合、刘管事配合,所有人都跟着配合了。 小茱推出几道古人没有尝过的开运年菜,“岩石蛋”、“辣炒年糕”、“干贝米糕”、“柠檬烤鸡”、“香煎牛排”、“蒲烧鳗”……日式、韩式、台式、义式、西式都有,并且取上讨喜的名字。 在预购前三十天,她举办试吃会,当场下订单付钱的,可享有八折优待,并赠送一道甜食,珍珠女乃茶。 小茱还刻意把价钱拉高,这里不是柳州而是京城,有钱人满街跑,加上之前她花银子雇人在各饭馆制造话题,把几道菜夸得人间只得一回见,因此不只百姓,就连饭馆大厨也对那几道新鲜菜色感到好奇。 这单生意卖的不是实用、必要,而是风潮。 靶兴趣的人比想象中多,直到预购停止的前两天,结帐后的成果让刘定国也不禁瞠目结舌,小茱还真的做到了,七千多两的订单,等同于闻香下马一年的收入! 这让汪安邦有了危机意识,他卯起劲来逼着青楼的姑娘排舞、练乐器,期待帐面上的数字能好看一点。 然而小茱推出的这个点子也不是没有风险,想在过年期间供菜,铺子得持续营业,员工就无法休年假,在普罗大众都把过年看得很重要的时代,要求加班有些过分…… 小茱将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素净着一张小脸,双手背在身后,虽然她的模样仍带着十四岁姑娘的稚女敕,可是整个人却散发着惊人的气势,她坚定的视线和每一个伙计和大厨接触过后,她开口了,“我很清楚这件事是为难大家了,过年本是与亲人相聚的日子,我却让你们在铺子里做事,针对这一点,我深感抱歉。”这是第一家,她打算接下来每天到一家闻香下马做精神喊话。 第7页 她的诚意让原本面色严肃的大叔大哥们有了些许的松动。 “我不知道有多人知道我曾与汪管事立下赌约?”视线扫去,一脸茫然的居多,但也有少数几个人对她点点头。“约定是这样的,如果三个月内,我主持的十家闻香下马营收比汪管事的当铺青楼高,汪管事便同意往后铺子的利润要是多于东家要求,便从中提出两成分给大家,如果我输了,这条提议便作罢。 “我认为,当铺子赚钱不是东家一个人获利,而是铺子上下都能得益,大家才会更加齐心合力,但汪管事见过的世面多、阅历明白,认为我的想法匪夷所思。此事谁对谁错尚待讨论,但我性子固执,想证明自己是对的,想让所有跟随我的人相信铺子不是东家的,而是每一个人的。 “你们现在做的不只是一份职业,而是一份事业,一个能够让你们有成就、能够发家的事业,所以我想赢得这个赌约,想让每个人都分享铺子的利润。” 有人跳出来问:“童姑娘的意思是,我们都是东家?” “对,我正是要人人都有这种想法,把铺子当成自家的,我深信众人同心,其利断金,我的心大,并不想只开十家闻香下马,这只是基础,将来会发展变成二十家、三十家、五十家、一百家,只要你们肯好好学习,将来便有机会当掌柜、管事,甚至是区管事。 “我已经赁下一处宅子,明年三月开始每个晚上开课,我会教大家认字、拨算盘、记帐、做菜,你们不会永远当伙计、厨子、杂工,我要你们一个个都变成不可多得的人才。” 小茱画出大饼等大家来接。 人才两字激励了众人,不再有人摆臭脸,一阵热烈掌声响起。 伙计阿乐扬声道:“既然是自己的铺子,过年上工有啥关系?” “可不是?咱们可不是在上工,而是在争前途呐。”伙计阿东握紧拳头,一脸兴奋期待。 “娘要是知道我能当大掌柜,过年哪还肯让我留在家里,定要把我踢到铺子里做事。”阿乐高兴得跳起来。 “这是、这是,我爹娘天天等着我升二厨呢!”小厨子眉开眼笑。 “什么二厨?心真小,童姑娘都说啦,要让你当大厨!”刘定国拍拍小厨子的肩膀鼓舞道。 童小茱笑道:“没错,咱们的铺子跟旁人不一样,不怕你心大,只怕你的心不够大,要是不愿意学、懒得拼,早晚会被淘汰,我要的是一流的人才,所以大家要尽力把自己蜕变成人才。” “人才……”有个小伙计像作梦似的,左右开弓用力打自己两巴掌,确定没听错后,傻笑道:“我真的能变成人才?” 他的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人才不是天生的,而是花心血栽培出来的,我会聘最好的师傅来教导大家,你们愿意学吗?”小茱提起嗓子高声问,很有候选人的气势。 满屋子人口径一致,大声说道:“愿意!” “记住你们今天的话,成功是留给愿意改变的人。说!你们愿意改变吗?” “愿意!”大家又鼓掌又叫嚣,再也看不见过年加班的不乐意。 “谢谢你们愿意努力,众志成城,我相信一定会赢得这次的赌约。照道理来讲,过年是大节日,肯定要让大家休上十五日,你们愿意留在铺子里,我很是感激,但不能让你们白白辛苦,那十五日我会加发一个月的月银……” 话还没说完,掌声已经震耳欲聋。 小茱笑了笑,双手在半空中轻压两下,等大家安静下来后才又道:“大家都看见了,过年期间预订的单子,依我们目前的人手根本做不出来,如果大伙儿有亲人或朋友也在餐馆做事,又愿意过来帮忙的话,我会很感激,当然,该给的银子绝不会少。” 众人纷纷讨论起来—— “我哥哥不在餐馆做事,但有一把力气,可以吗?” “我娘是洗碗的一把好手,可以吗?” “我姊姊做菜挺好的……” 二楼的雅厅里,梓烨与丘大总管对看,两人笑个不停。 “那丫头真诈,依我看,这回汪管事要惨输了。”梓烨没想到小茱会搞这招。 “可不是吗?闻香下马里的伙计多少和青楼、当铺的伙计有旧,她今天讲的话传出去后,汪管事手下的人办事还能够上心吗?比起汪管事的威胁,他们更想要分利润吧。” 人心现实,小茱在这一点上头运用得很好。 “不只如此,她让大家找亲友来帮忙,一来解决了人手不足的窘迫,二来让外头的人知道咱们如何善待下人,那些有企图心、想要成就的,能不前仆后继,想尽办法挤进闻香下马?而铺子里的老人突然间出现那么多想抢饭碗的竞争对手,做事能不更小心翼翼、尽心尽力?”梓烨笑道。 两世历练,果然把她练就成不同凡响的女人,上一辈子是他对不住她了。 “我本来还担心七千多两的单子她到哪里去生人手,原来她早就心有成算,这丫头……”丘大总管擒着胡须轻笑一阵后又道:“我果然没看错人!” “她那股气势,大总管恐怕要多买几间铺面给她备下了。” “那是自然。”丘大总管瞧着满脸笑意的主子,刻意试探,“杨爷,你说我替我那小儿子把小茱给订下来,怎么样?” 梓烨倏地摆起脸孔,横他一眼,语出恐吓,“你敢?” 表现得这么明显?铁心没说错,他们家主子掉进去了。 丘大总管略咯笑开。“有什么不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家小子要是能娶到小茱,丘家的门楣可荣耀啦!” 梓烨眉头抖了抖,皮笑肉不笑的回道:“阿苏说他那里缺个会算帐的,就让你小儿子去吧。” 什么?!这下子轮到丘大总管的眉毛抖了,不,不只眉毛,他连头皮都开始抖了,阿苏是干啥的?是专门挑山寨、剿土匪窝的,他手下最安全的事儿就是长途送镖,往西域去买货运货,让他儿子去,他那口子能不烹了他? 丘大总管高举两手,马上求饶,“主子爷,我不敢、我承认错了,你别让我儿子跟着阿苏。” “院子跑不出千里马,让他出去历练历练对他有好处。”梓烨故作善意笑着说。 “我家喜欢养窝边兔,不爱养千里马,求求你了主子爷。”丘大总管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家的婆子。 梓烨挑挑眉,满意的道:“机会我可是给你了,是你自己不领情。” “是是是,是我不领情、是我的错……主子爷,我家儿子可以留在京城吗?”丘大总管苦着一张脸,直想月复诽几句,哪有这样对付情敌的啦,何况八字那一撇还是他凭空乱划的。 第九章精神喊话(2) 小茱上楼了,她推开门,双眼盛满笑意,像打赢一场胜仗似的。 看着她满脸灿烂,梓烨心道:这么乐啊?这丫头哪是池中龙,分明要腾空的。 小茱是最好的解药,她一进门,丘大总管就晓得平安过关了,他马上溜了出去。 梓烨放下手中杯盏,走到她跟前,模模她的马尾,柔声道:“辛苦了。” 她摇摇头。“不辛苦,输了才更辛苦。” “那七千两订单要让汪管事笑不出来了,不过最近听说霓裳阁的羽萱姑娘结交上阎仕堂,以阎家的势力,肯定能替青楼带来不少生意。”他更在乎的不是生意,而是阎家,他需要一个能够渗透阎家的点。 “你以为这七千两是大宗吗?错!包大的在后头。” 见她骄傲地扬起下巴,他掐掐她的鼻子道:“倔强。” 第8页 “倔强的人才可以活得顽强。” 梓烨把她的手攒在掌心中,她的手很小,一握便能圈住。 他的掌心粗粗的,轻轻地磨蹭着她的手背,让她感觉到微微的痒,却也心安。 “这个年要过得很辛苦了,我本打算陪你回一趟银柳村的。” “我写过信回去,家人有点失望,不过等赌约结束,我想回去看看。” “好,等我考完殿试就带你回去。” “很有把握嘛,连会试都还没通过,就认定能参加殿试了?” “如果这点把握都没有,站在这么能耐的童小茱面前我会自卑。” 她笑了,绕着弯子夸人?他再不是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的抑郁青年。 叩叩,有人敲响门板,小茱急着把手抽回来,但梓烨不让。 丘大总管的话让他出现危机意识,现在开始,他要到处宣扬两人的关系,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在她身上做了标记。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做出这样幼稚的举动,但这让小茱觉得自己很幸福。 门外的人又敲了两下门板,梓烨才道:“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去而复返的丘大总管。 淡淡瞧他一眼,梓烨凉凉的问:“后悔了?想把儿子送到阿苏那里历练?” 瞄一眼牵得紧紧的两只手,丘大总管知道自己打扰了什么,干巴巴地笑两声,惹恼主子和惹恼红红……还是惹恼前头那位比较安全些。“不、不、不,我只是……只是红红姑娘想见主子一面,她交代这话非带到不可。”除非他不介意某个铺子的所有伙计在同一天同时间泻肚子,身体虚到下不了床。 “知道了。”梓烨点点头。把红红带进京城后他就没见过她,她能忍到现在才发作也算乖了。 丘大总管把话说完后,识相的又马上退了出去。 偏过头,梓烨发现小茱的笑容变得不自然,于是再次解释,“对我而言,她是亲如手足的妹妹。” 小茱想反驳他,这天底下最难防的就是师妹、表妹和干妹妹,但说这些话又有何用?难道说了就能切断连结在他们之间的十数年的情感?不可能,恐怕还会适得其反,往自已脸上贴上“妒妇”的标签。 她心知肚明,人一旦有了偏见,看什么事都会变得偏颇,她不想亲手制造他的偏见。 她言不由衷的道:“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把她当成干妹妹。” “恐怕有困难。” “怎么说?”他这么理解女人的心态?如果是,更好。 “她比你还大呢!”梓烨大笑。 “活了两辈子,我的年纪可不小。” “对,我们都老了,心里。”他揽过她的肩,很高兴有个和自己有着同样经历的人在身边,更开心的是这人还是他心仪之人,这让他再也不寂寞了。“小茱。” “怎样?”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遇到我,你会过着怎样的人生?” 小茱眉开眼笑的道:“吃饱睡、睡饱吃,不担心明日后日,舒心安适的‘小猪’人生。”说完,她学小猪打两声呼噜。 “这么简单?”梓烨开心的把她抱个满怀,他发觉这个动作会让自己一下子就醉了。 “本来啊,人生图的就是一个舒心安泰。” 他抓起她的手,在掌心写下一个烨字,说:“我署名了。” “署名?”标示所有权吗?她失笑,要不要拉勾盖印章? 拉高她的手,他亲了她的手背一下,瞬间,他的脸爆红,而她的脑袋当机,心跳飙到一百八,血压直接冲破两百。 这个动作在二十一世纪叫做礼貌,但在这个世代叫做……非礼? 梓烨知道自己的举止不妥,可他并不后悔,更不想收回。“这是允诺,杨梓烨允诺会给童小茱想要的生活。” 她想要的生活他要给?所以他不是标示所有权,而是求婚?脸上的红圈圈扩大,耳朵也渐渐红起来,她没有服用任何药物,却觉得整个人晕陶陶、乐乎乎。 “小茱。”他轻唤。 扬眉,她的视线与他对上,瞬间胶着纠缠。 “过完年你就十五了,是吧?” “是。” “十五岁就能嫁人了。”梓烨的眉弯了、目光柔和了,严肃的五官添入几分淡淡的甜。 原本不打算带她入京,但火灾后她出现,他改变计划;原本没打算太早成亲,但是看着她,他再度修正计划,因为他喜欢她站在自己身旁,因为他喜欢维护她、偏心她的感觉。 确定了,这是求婚……小茱低下头,心是雀跃的,但十五岁嫁人多为难,不过如果对象是他……好像也没有那么为难。 心底焦灼,杨梓轩不相信娘说的,娘一心促成他和阎家的亲事,刻意说余家姑娘的坏话,这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江启尘呢?他又不可能和余家联姻,何必陷害自己? 他的脑袋里不断重复江启尘白天说的话—— 我骗你做什么?余家少爷虽然不是嫡母所生,却是余家唯一的男丁,余家上下疼爱备至,他没道理说姊姊们的坏话,如果他讲的是性情还能欺骗旁人,可容貌这种事假不了,他说余大姑娘满脸麻子,这些年府里到处延聘名医为大姑娘看病,把家里都看穷了。 江启尘正在讨好自己,没有必要欺骗自己,可是那天他见到的余大姑娘,分明温柔秀美、娇妍美艳啊,只消一眼,他的魂就被勾走一大半。 哪有女子无事生非,没事假扮别人?何况是那么美丽的女人。 不,他一定要弄清楚,到底是娘买通江启尘,还是自己真的被骗? 比起相信自己被骗,他更相信这是母亲的手段,一直以来娘都坚持要他娶阎氏女,希望能借着联姻紧密与阎氏的关系。 想到这里,他再也躺不住,翻身下床,他开了门,离开杨府。 夜黑风高,明月隐身,杨梓轩在下人的帮助下翻进余家门墙。 余家不大,七品芝麻官能有多少身家?三进的房子,里里外外不过一、二十间屋子,但杨梓轩不会武功,真要一间间搜得花上大把功夫。 他没打算做什么,只想偷偷瞧一眼余大姑娘,确定娘和江启尘所言是真是假。 他猫着身子、放轻脚步,朝灯火亮处走去。 这时,两个丫鬟说说笑笑的朝他所在的方向走来,他一个闪身,急忙藏到柱子后面。 “这么晚了,大姑娘还让你出来寻吃食?”藕色衣衫的丫鬟问道。 “是大姑娘的猫饿了,叫得凄惨,恼得大姑娘无心作诗,才让我出来找东西。” 杨梓轩侧耳一听,果然断断续续听见猫叫声,他乐笑了,那叫声哪里是饿,分明是思春,大姑娘不解事,他清楚得很。 待两名丫鬟走远,他循着猫叫声一路找去,眼见离叫声越来越近,他的心跳也越来越急,脸上的笑容扩大。 真是兴奋刺激,这远远比逛妓院更有趣。 他想象着两人见面的场景,脑海浮现余大姑娘美丽婉约的容貌,更感心痒难耐。 “小生有礼了,不知大姑娘还记不记得在下?” 大姑娘羞涩地低着头,回一句,“杨大哥怎么来了?” “唉……相思难眠,余妹妹,你偷走我的心,害惨杨大哥。” 随即他想到了什么,两只眼睛笑眯得几乎找不着,他爹和余大人有私交,今日之事若被人传扬出去,所有人都会认为是一段风流才子俏姑娘的佳话吧。 他得意过头,忘情地呵呵一笑。 在亭子里躲懒的守园婆子听见,头一转,月亮竟也配合,恰恰从云后露出脸,让婆子把杨梓轩看得清清楚楚,她一阵惊吓,哪里来的野男人?是采花贼吗?老爷前日提过州县最近出现一个采花大盗,专门祸害良家妇女,已经有三个可怜的姑娘被迫上吊了。 第9页 对,肯定就是他!脑子转过,她慢慢弯,抓起一块大砖头,大步跑到采花贼身后,使尽全身力气将砖头往贼子后脑狠狠砸过去,见贼人痛得倒在地上,婆子立刻大喊,“贼啊!快来抓采花贼!” 杨梓轩一阵晕眩,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瘫软在地,他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只觉得人影幢幢朝他跑来,一个个都在大喊—— “打死他!” “该死的采花大盗!” “往死里打!” “替那些好姑娘报仇!” 他一个字都来不及出口,数不清的棍棒便连番往他身上砸,那一下下都是真打,他一辈子养尊处优,哪受过这种苦,扯起嗓子大声叫:“狗奴才……”怎料他才刚开口,嘴巴就被人塞进一把泥,沙子卡在喉咙不上不下,他咳得都快吐了。 杨梓轩挥动手脚拼命挣扎,可是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爬爬墙还成,和七、八个孔武有力的男子对打,那是找死。 “呸呸呸!”他好不容易把嘴里的泥巴吐干净,才想澄清自己的身分,“我是杨……” 但他依旧没机会把话说完,他听见腿骨断掉的声音,随即一阵彻骨的疼痛袭来,他仰天长啸一声,再也熬不住,昏了过去。 “进来。”梓烨说。 第九章精神喊话(3) 屋里小茱、梓烨分别占据一角,各自忙着,小茱东一笔西一笔的记下所有她想得起来的行销点子,而梓烨行云流水地写下一篇篇文章,正在做考前冲刺。 他记得这一届的会试考题,也已经模拟过上百次,但他做事习惯做到滴水不漏,因此除了重点考题之外,他也模拟其他题目。 门推开,进来的是陆明,他将两封书信放到桌上,道:“都是柳州来的信。” 梓烨打开其中一封,快速读过后,走到小茱桌前把信交给她。“吴家上门提亲,你大姊明年五月出嫁。” 小茱讶异。“这么快?爹娘上一封信里才说要等吴大哥考完会试后再让两人成亲,免得他分心。” “你大姊不在身边吴倎财才分心得厉害,吴家急着把你大姊娶进门,好好鞭策自家儿子,你爹娘被说服了。”梓烨微微一笑。吴倎财挺有两把刷子的,这样也能抱得美人归? 明年五月大姊也才十六岁呢,这个年纪就得面对一大家子亲戚和丈夫的成败问题,压力会不会太大?她要不要回柳州劝爹娘反悔? 看出她的心思,梓烨右手握拳在桌面上轻敲两下,笑问:“脸颊干么鼓出两颗小包子,吴倎财不是你亲自挑选的姊夫吗?” “我姊姊年纪还小。” “把信看清楚,是你姊姊同意的,你姊姊外表柔弱,但骨子坚轫,她敢点头,就代表有十足把握,你别替她瞎操心。” 小茱虽然无奈又担忧,却也只能接受,总没有妹妹阻挡姊姊姻缘这种事吧! 她展信,从头到尾细读一便。 童家大房的景况越发好了,搬到庄子之后,虽然她建议爹娘把生意收起来,可她们一家全是勤奋人,不舍得白花花的银子三过家门而不入,因此他们照原定计划卖起米糕、猪血汤和锅烧意面,而且天气越冷生意越好,连姑婆和表叔也到摊子上帮忙。 陈叔家经营的两处养鸡场一年结算下来竟有上千两收益。 小茱还记得算帐的时候被刘定国调侃了几句,她是个不让人的,回道—— 咱一只鸭卖您三百文,做成烤鸭后,转手就是三两银子,您可是狠狠赚走二两七百文呢,暴利、简直就是暴利呐! 农庄的收益没有养殖鸡鸭那么强,但也有七、八百两盈余,再加上做生意赚的,爹在上一封信里说,过完年打算雇人增建新屋,不必太大,能让所有人都住得舒服最重要。 信里全是好消息,但最教小茱兴奋的是,守着童家的暗卫发现童家一天之内请来三个大夫,发觉事有蹊跷,抓了个大夫软逼硬问,这才问出……娘的肚子终于有消息啦! 这是童家大房盼望多年的好消息,过去十年,童家大房被巫婆女乃女乃便宜占尽、极力挖苦,全是因为家里没有一个男孩儿,要是娘真能生个弟弟,可就扬眉吐气啦! 小茱怕自己看得不够仔细遗漏了什么,把信从头到尾再看两遍后,这才扬起笑脸,可是当她看向梓烨,却发现他板起脸孔,深邃的目光里埋了什么似的。 她连忙放下信,起身走向他,担心的问道:“怎么了?”他捏在手中的信是不是写了什么坏消息? “陆明,你先下去。”梓烨说。 “是。” 门开、门关,梓烨等脚步声远了才问:“小茱,你还记得前辈子多少事?” 她有很多个前辈子,但他指的应该是她嫁给杨梓轩的那辈子,她认真思索,仔细回答,“明年阎欣瑶会嫁给杨梓轩,三年后的秋闱,有阎家给的题目,杨梓轩把答案背得滚瓜烂熟,考上举子……对了,当时你怎么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状况下通过乡试的?”她记得他和梓轩是在同一年通过乡试、会试。 “我的腿疾和烧伤都是假的,那年我以嫉妒嫉兄长能参加科举为由,假装心情恶劣,父亲允许我出门游历,我远赴云州参加乡试,才能瞒天过海,但会试必须进京赴考,若榜上无名便罢,一旦……” 小茱明白了。“后来你和杨梓轩都通过会试,准备参加殿试,可是殿试前一晚你在京城的宅子遭强盗入侵,大家都以为你被杀身亡。” “你知不知道当年的殿试谁被皇上点了头名状元?” “不知道。”殿试成绩尚未出炉,她这个“名声制造机”便失去用途,被一碗毒药赐死。 “是江启尘。” “什么?!”那年江启尘被点上状元郎?和她的第三世一样?她还以为不同的,没想到…… 见她吃惊得阖不拢嘴,梓烨好笑地揉揉她的头发,问:“怎么这么惊讶?” “他有那么厉害?”不管是她的第一世或第三世,江启尘的前途都那么灿烂?到底是谁说恶有恶报的,明明就是祸害遗千年。 “他确实有才学,你在私塾里做过事,不清楚吗?”他问。 在银柳村,人人看好他的前程,若非江夫子挑媳妇严苛,他恐怕早就成为某户大家的乘龙快婿,不知道这辈子哪个倒楣的村姑会嫁给他? “可是我不喜欢他,他太趋炎附势,而且城府深沉。” “他确实不简单,否则怎能在殿试时投了皇上眼缘?前世,皇上有意重用江启尘,但阎氏拉拢,一方面给房给银,助他升迁,一方面将庶女阎清瑶嫁给他,那时我曾听到小道消息,说江启尘在柳州已有妻室,知道他考上状元,携一对子女上京,但他断不可能让阎相的孙女作妾,只好逼妻为妾,但江启尘之妻固执坚贞,不愿退让,谁知他竟一不做二不休,买凶杀死妻子和一双儿女……” 梓烨说的怎么和她经历的完全一样?!小茱气血翻涌不定,原来不管是不是她嫁给江启尘为妻,江启尘都会杀妻灭子…… 触电似的,她一把抓住他,急急的问:“那吴倎财呢?你和他是同窗好友,他的下场如何?” “同窗好友?这个形容词我可不认,在前世没有一个鼓励他是进的童小瑜,他是鱼肉乡民的恶霸、人人都敬而远之的死胖子,我记得他死得很早,听说他强娶了村里的良家妇女,那女子约莫是不甘心吧,在新婚夜里杀了亲夫,不过那名女子也被吴家的下人给活活打死。” 第10页 又一样?!小茱瞬间通透,独自模索这么久,终于弄清楚了。 不是什么一世、二世、三世,而是同样的男人、同样的历史,她只是扮演三个不同的悲剧角色。 没错,在第一世里,明年的五月初六,杨梓轩娶阎欣瑶为妻,为奖励她这个替杨梓轩创造才子名声的功臣,她在五月初七被抬为姨娘,端了茶,敬阎欣瑶为主。 第二世,她在五月初七出嫁,花轿摇摇晃晃间,她怨恨着作主把自己嫁给吴倎财的吴氏时,巧遇到另一顶花轿,媒婆说那是江秀才家娶媳妇。 那时她多么痛恨呐,恨自己为什么只能嫁给鱼肉乡民的死胖子,而另一个幸运新娘却能嫁江启尘为妻。 于是第三世,她刻意接近江家,努力让江秀才瞧上自己,她终于顺心遂意在五月初七成为江启尘的妻子,在丈夫考上状元的同时,她却发现自己嫁的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牲。 这三世她不断重复错误,在杨梓轩、吴倎财、江启尘三个错误的男人身边,一次次的对生命绝望,那么杨梓烨……她这次的选择,是第四次的错误,还是更正? 梓烨见她吓得脸色惨白,误解她的心思,急忙安慰,“别怕,这一世的吴倎财不但考上了秀才,还变得潇洒俊逸,更何况你姊姊是愿意嫁给他的,绝对不会发生上一辈子的事。” 小茱点点头,有些楞楞的应道:“是啊,不会,已经不一样……” 历史枢纽已然转动,爹娘没死,她们三姊妹都没被吴氏卖掉,江启尘和梓烨都提早三年考上乡试,不会再一样了。 “对,别担心,这辈子吴倎财一定会月兑离前世命运。” “嗯,后来呢?娶了阎清瑶之后,江启尘怎么样了?” “江启尘被阎立帼收买,成了埋在皇帝身边的棋子,他以为能够瞒天过海,殊不知却是皇帝利用他,给予阎氏错误判断。阎氏全心全力替恭亲王作嫁,他们以为有足够的能耐把皇帝挤下龙椅,却没想到过度的自信是自我毁灭的主因。 “阎氏和杨氏家族无一幸免,江启尘被杀,京里受牵连的皇亲权贵不知凡几,阎立帼以为策反深受皇帝信任的江启尘是致胜的理由,却不晓得江启尘才是导致他灭族的真正原因。” 话说到这里,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小茱慢慢地消化掉这令她极为震惊的事实,过了许久才问:“你告诉我这些,是因为……江启尘已经和阎立帼搭上线了?” 丙然是个聪明人,他开了头,她便猜出端倪。“对,不过这次是江启尘主动与杨梓轩结交,透过杨梓轩与阎氏攀上关系,听闻这段日子阎立帼到处撒网,结交乡试中表现出彩的举子。” “怎么结交?天下举子千百,阎氏有那么多女儿可以嫁吗?”小茱冷哼,她不信人人都和江启尘一样,为了前途不惜杀妻灭子。 “他当然不会现在挑女婿,就算要挑,也得等殿试过后,就像你说的,女儿当然得嫁给最有用的棋子。” “那阎欣瑶呢,还是要嫁给杨梓轩?” “阎欣瑶心高气傲,在京城里有几分才名,杨梓轩为余家姑娘闹了一出退婚记,她知道后又怎么肯嫁?但我猜阎家不会对杨家松手,也许会挑个庶女出嫁。” “所以杨梓轩真要娶余大姑娘?”小茱的双眼瞬间变得亮晶晶,一副想要使坏的模样。 梓烨好笑的瞅她一眼。“阎氏是什么人,知道儿子这样闹事出有因,便到处套问余家姑娘的事,余家再会掩饰也无法瞒天过海,总有那见过面的,脾气性情可以装,但容貌装不来,阎氏探出事实,告诉杨梓轩,无奈杨梓轩不相信母亲,竟蠢到翻余家门墙,想偷看余家姑娘一眼,这一看……” “我的谎话被拆穿了?”她苦笑,还是白忙一场,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不,杨梓轩被余府下人发现,打断了两条腿,如果没医好,三年后的会试他没有机会。” 他希望事情能这样发展,杨梓轩与阎氏对杨家的影响力越低,父亲就能够引导族人的想法,那么到时要让杨家从祸事中安全月兑身会容易得多,不过情况无法这么乐观,他也会想尽办法让事情往这方面发展。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梓烨摇摇头。“事情改变得太多,你没进杨家,而我提早结识皇上,我发现皇上早就在暗地里布置对付恭亲王,接下来情况会如何我也不能确定,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小茱点点头,这一路不能松懈,必须硬着头皮走到底。 “放心,有我在。”梓烨伸手顺顺她皱起的眉心,给她一个温暖笑意。 他说得轻淡,但她却听出了重重的承诺,她点点头,她相信只要有他在,她便无虞。 饼了一会儿,小茱想起什么,问道:“你说想建立起名声,当当风流才子,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不是准备好盗用的诗词,而是准备好要面对名声一旦传扬开来,接踵而至的麻烦,阎氏岂会这么容易放过他? “很好,看我的!”她自信满满的说道。 第十章诗词大赛开始(1) 除夕夜,京城的酒楼饭馆早在几天前已经纷纷歇业,但闻香下马里的伙计一个个忙得热火朝天,即使加上新年期间的临时伙计们,也没人找得到空档稍微歇歇腿。 终于,闻香下马的大门关上,大伙儿赶紧抢把椅子坐下,抢不到椅子的随便寻块地儿也好。 为了感激大家帮忙,小茱做了十大锅大肠面线,分别送到各家闻香下马犒赏员工,让大家先垫垫肚子再回去吃年夜饭。 没人吃过这么够味儿的料理,一碗接着一碗,转眼功夫,满满的大肠面线全没了影儿。 铺子终于打烊,各家掌柜嘱咐伙计明日早点过来后,便拿着帐册到府里同小茱汇报今天的状况。 不出意料,还是有人风闻那些新鲜年菜,即使没有预订或优惠,还是到铺子里当场点购。 连除夕都能做出这番成绩,那么守过岁后人人都要外出访亲视友,不管是招待人或被招待,来闻香下马点几道京城人人谈论的年菜回去丰富宴席或当伴手礼,都相当合适。 何况小茱花了大把心思在商品包装上头,让一道普通的菜色有了尊贵感。 “谢谢大家,大家都辛苦了,东家绝对不会亏待你们的。” 罢从医馆回来的梓烨静静伫立在门外,听着她的声音,眉毛微微扬起。这丫头越来越有模有样了,两世历练,她再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小可怜。 小可怜?不对,这个词儿不适合她,即使在上辈子那么恶劣的环境下她都没想过放弃,她紧紧抓住每个力争上游的机会,让自己过得不同凡响。 纵身跃起,他坐到屋顶上,皎月当空,鹅毛似的薄雪坠落地面,他盘着腿、双手横胸,倾听屋里的动静,他已经偷听出心得。 这些日子,她忙,他也是马不停蹄,两人已经许久没有好好说说话。 他尚未正式当官,却已经暗地替皇上办了不少事情,拿到了阎氏拢络的举子名单,对各地军队中阎氏人马的监控也正在进行,阿苏的商队中也有大批从大燕暗暗运进京城的兵器。 前世,恭亲王将在五年后发难,但依照皇帝手中的密报和阎氏提早若干年的举动,没人敢打包票变乱不会提早。 丘大总管接在小茱后面说几句场面话,“这些日子多亏大家齐心,闻香下马生意才能这么好,希望大家再接再厉。”他扫视众人一眼,又问:“有没有什么意见或问题?” 第11页 刘定国迟疑片刻,在众掌柜的目光中站起身。 这段日子里他忙得够呛,厨子们只要负责烧菜,伙计们负责送菜、招呼客人,做的全是平日里做惯了的,但身为管事的他运气可没有这么好,光是要求屠夫、渔夫、农夫供应这么多食材,他必须到处求爷爷告女乃女乃。 幸好今年冬天雪下得够大,各家闻香下马的地窖也事先挖大三五倍,要不怎能应付这么庞大的订单以及临时上门的顾客? 他忙得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颊都凹陷了,看起来老了三分,他卯足心力帮小茱,结果她却做出这么奇怪的决定?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啊! 刘定国问道:“依今天的生意看来,接下来这十几日,生意应该只会更好。” “是。”丘大总管同意他的看法。 “既然如此,忙都忙不过来了,我不懂为什么还要弄个诗词大赛?” 这次的年菜菜单供应只到大年初五,之后没有事先预订的顾客只能点选铺子里本来就有的菜色,当中小茱又加上几道特别的料理,像大家今儿个吃的大肠面线就是其中之一。 大伙儿都明白小茱这么做是为了在新年后要推出的小吃铺路,她心大,希望加上事先的预购单,这个过年能为铺子挣得上万两,但就算是这样,也不需要拉那些酸儒来凑热闹啊! 丘大总管看向小茱,主意是她出的,自然得由她来给个说法。 小茱站起身,微微笑道:“这次举办诗词大赛理由有一丁第一,我选择东大街这间闻香下马,是因为它的地点不是最好,却是最宽敞、装潢最雅致,可是生意一直拉不上来,所以我想利用一些噱头抬高它的声势,如果透过这次的诗词大赛能让这间铺子成为文人雅士聚集之地,便成功了一半。 “第二,春闱在即,京城里已有不少各地的学子聚集,当中不乏家中贫困者,趁着过年,咱们热热闹闹招待他们一顿,还给他们打响名号的机会,倘若他日中第,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这天底下,锦上添花不足夸,雪中送炭才会教人永铭在心,咱们就当一回贵人们的恩人,岂不是很好?” 当然,她没有说出最重要的理由——帮你们家主子建立名声! 大家更无法理解了,她所谓的热热烈烈招待他们一顿,敢情是举办诗词大赛不但要给奖励,还要免费招待吃喝?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卯足精力挣银子,怎么还把白花花的银子往外送?就算要送,也等赌约结束后啊。 “值得吗?让人白吃白喝不打紧,第一名还要给百两银子当奖金,童姑娘是否忘记我们正在和汪管事打赌?”刘定国问出所有管事都想问却不好意思问的问题。 小茱笑着回答,“这次的比赛咱们虽然提供他们吃喝,但他们给的却是文采。” “文采?”众管事们异口同声问。 “比赛规则中,凡进铺子里的食客都得送上一首或数首诗词,我们已经商请京中大儒为这些诗词做点评,第一名的诗词会连同作者的名字一并写在铺子里的墙面上,但第二名到……第五十名吧,不管有没有得奖,他们的诗稿都在咱们手里,等搜集齐全就可以集结成册,印制成书,若这五十名当中有几个考上进士,这本诗集定会卖得不错,万一运气更好些里头出了个状元、榜眼、探花……猜猜,打着他们的名号,咱们的诗集可以赚多少银子?那可也是算在闻香下马的收入里,不是吗?” 听完小茱的解释,十数双眼睛顿时发亮。 是啊!那样的诗稿随便也能卖个三、五两,如果撞上一个状元、榜眼、探花,要命了,全国各地卖个几万册都不是件难事儿啊! 小茱笑得贼眉贼眼,有皇帝老爷当后盾,只要梓烨能考上进士,凭着救命大恩,状元若不是他,难道还能是隔壁邻居吗?这笔银子她赚定了! 这件事,丘大总管是知情的,但他没想这么多,只想着此事是为着帮主子爷制造名声,没想到这丫头不是普通的贼精,自己的皮再不绷紧一点,大总管的位置很快就会被她给抢走,唉、唉、唉……怎么她跟自家儿子就这么没缘分呢? 小茱在连连惊叹声中,用满嘴甜甜的吉祥话送走了各位管事,这时候的她可爱天真又活泼,压根不像个心思狡诈的奸商。 丘大总管和刘定国相偕步出,刘定国低语,“我看,这次老汪要输惨了。” “那还用说。”丘大总管自傲地抬抬下巴,这丫头可是他相中的。 “你说,如果我撮合童姑娘和老汪的大儿子……” 刘定国这是好心,想让老汪捐弃成见,实心实意和童小茱合作,但话还没说完就让丘大总管给捂住了嘴,他像作贼似的左右前后四下张望一番后,低声说:“千万别做这种事,除非你打算被发配到边关。” “嗄?为什么?”刘定国一头雾水,有这么严重吗?这是好事一桩啊! 看他傻楞楞的模样,丘大总管乐笑了,拍拍他的肩,说得实诚,“听我的准没错!”吃一堑、长一智,很好。 梓烨对着丘大总管的背影竖起大拇指,等两人走远后,他从屋顶掠身飞下,还站在门边的小茱吓一大跳,还没来得及反应,额头就被敲了一记。 “还以为你想帮我,原来是满脑子算计。” 吼,还以为他是坐高空捷运回家呢,原来是在屋顶上偷听,她捂着额头,斜眼笑问:“什么算计?帮你制造名气当然是首要的,但如果做一件事能有额外收获岂不更好?”这叫做一兼二顾,模蚬啊兼洗裤。 “你!”他刚抬手指向她,她急忙往后退两步,更认真的护住自己的额头,不过她弄错了,他不是要打她,只是想嘲笑她,“越来越像奸商。” 小茱朝他吐吐舌头,回嘴道:“人啊,还是奸一点好,太老实忠厚只会被欺负。” “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如果是孙红红呢,替不替她出气?或者他会说“她是孙大娘的女儿,她们于我有恩”,然后就把话题带开? 小茱似笑非笑地瞅着他那张好看到让人流口水的脸庞,一边想着,应该是后者吧,男人为女人出气这种神话故事她不相信,更何况她不喜欢为难别人,更不喜欢自己的嫉妒表现得太明显,就算追出一个满意的答案,怎么能确定那是真心还是敷衍? 女人不要为难女人,更别为难自己。 她一笑,回道:“行,真被欺负了,第一个告诉你。” 他也笑。“一定。” “饿吗?”小茱试探的问。 “饿了。” “吃年夜饭吧?我也饿了。”小茱笑得轻快,因为他把“肚子”留给自己,而非亲人,这样就够了。 “好,让李婶去备饭。” “不必,我已经做好了。” 梓烨微诧,听刘管事所言,今天十家铺子的出菜量至少是平常的三倍以上,所有人都忙得足不点地,她这个始作俑者更不可能清闲,居然还有功夫为他做饭? 望见他的表情,小茱不由得失笑。“别抱太大的期待,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怕做好了饭菜凉了,所以我准备了火锅。” 没等他反应过来,她便进了厨房,不多久,几个下人合力把热呼呼的锅子抬上桌。 众人下去后,两人面对面坐着,小茱夹起切得极薄的肉片往热汤里涮几下,蘸上酱料,夹进他的碗中。 梓烨毫不客气,端起碗,呼噜噜地三两下就把肉给吃得干干净净。 第12页 小茱瞄他一眼,手边继续涮肉,嘴巴却问:“可见是真饿,在医馆那里没吃一点吗?” 好,她承认,她的小心眼发作了。 在杨家他是个隐形人,和桌面上那条“年年有鱼”一样纯属摆设,他说过真正的年夜饭是在大年初五,他会赶回药灵谷和司徒爷爷、孙大娘、红红和阿苏一起吃,不过今年的情况不太一样,京城的医馆新开张,司徒爷爷要留守,而红红离开药灵谷后在药铺子帮忙,所以换孙大娘和阿苏相偕进京,一家子换个地儿、换个时间,吃顿真正的年夜饭。 司徒爷爷邀请过小茱,她拒绝了,理由很漂亮,她必须和闻香下马的掌柜们开会,但她真正的想法是不想面对。 第六感告诉她,即使第四回重来,她一样不会得偿所愿,这种感觉很糟,所以她选择不看不听、不感觉,选择避开他所有亲人。 比起他的亲人,她更愿意谈谈药铺。 药铺并不赚钱,却赚足了名声,在司徒爷爷的炒作下,铁心在京里已经有了神医名号,连齐铮都请铁心进府看病。 齐铮是眼下在朝堂上唯一敢与阎立帼对峙的大臣,只是他年纪大,精神体力渐渐不济,两年下来势力逐渐式微,迫得皇帝不得不积极培养其他文官,试着顶替他的位置,然而这并不容易,尤其在阎立帼的虎视眈眈之下。 齐铮患的是糖尿病,这种病在中医医的是脾脏,但真正能够根治的是饮食与生活习惯。 小茱提出二十一世纪对糖尿病的见解,这不与铁心的医术抵触,所以他让齐铮试了,这一试,齐铮人变得精神,也不再日渐消瘦,又能在朝堂上大声说话,因此铁心成了活神仙。 “吃过一点,但我想回来陪你。”陪她吃年夜饭,也陪她守岁。 小茱笑了,有点小小胜利的优越感。 于是她殷勤了,给他暖酒、替他涮肉,把他服侍得像个真正的大爷。 梓烨来者不拒,凡是她送过来的,就算是他最不喜欢吃的菇类也照单全收。 一段时间后,他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也喝出几分醉意。 小茱拉起他的手问:“出去走走?” 在下雪的除夕夜里?这不是好建议,但他同意了。 两人两手紧紧牵在一起,他带着她走往庭院,雪已经停了,但白天下得很大,才短短几个时辰就积起一尺高的雪,下人把雪铲在小径边,堆起一座座小雪山。 小茱喜欢雪,在台湾这是希罕物,突地,她松开他的手,把两只手臂张得开开的,朝雪堆跑了几步,跳起来,正面飞扑! 梓烨被她的举动吓着,急忙跑过去把人拎起来,却见她脸颊红扑扑的,咯咯笑个不停,他无奈的掐了她的女敕脸一把,指尖都是冰的。 “快起来,会冻着。” 她不肯,向后躺回“冰山”上,并伸手将他拉下来,两人就这样一起躺在雪堆上。她指向天空。“你看!” 今天是除夕,天际见不到明月的踪影,但一片黑压压的天空,让千万颗小星星看起来更清晰,像在黑布上撒满钻石,闪亮得让人别不开眼。 梓烨怕她冷,却舍不得阻止她的快乐,手臂一伸,把她拉进自己怀里。 这一刻,他有些心急,急着铲除恭亲王和阎氏,急着结束这一切,因为……侧过脸,他看着她和星星一样闪亮的双眼,他想要平平安安地把她娶进门。 窝进他怀里,小茱觉得身子暖了,心也暖了,比起前三世的迫不得已,选择这个男人似乎更正确一些。 只是……真的能够一路顺利吗?三世的胆颤心惊让她不敢确定,因为她始终记得,怀抱希望是件危险的事。 环住他的腰,她听着他有节奏的心跳声,扯开话题,“不知道爹娘和姊姊、妹妹在做什么?” “吃年夜饭、守岁,和我们做的一样,想家了?”梓烨不舍的问。 小茱点头。前几世她几乎是穿越不久便遇上父母双亡、姊妹分离,和家人的感情浅淡,她所有的记忆都是和拼命有关,直到这一世她学会珍惜当下,才与家人建立起感情。 “过完年,我让陆明送你回柳州一趟?” 她笑着抬头,用额头轻轻磨蹭着他的下巴,他的胡髭有点冒出来,磨得她刺刺痒痒。 “打赌还没结束呢,何况过完年你马上要参加春闱,紧接着是殿试,事情一荏接着一荏的,我在这个时候离开,不是寻事吗?” 都心知肚明,待大年初八诗词大赛会一开始,杨梓烨这个名字将会传播开来,阎夫人很快就会发现躺在小院里的残疾男子并非梓烨,到时要应付的恐怕是一波波的追杀,丘大总管也已经在京里备妥几处宅子,预备狡兔三窟。 但纵使躲得过阎夫人,阎相爷可不是吃素的,他在京城势力何其大,光是要平安参加会试就不容易,梓烨身边需要足够的保护人手,她不会这么白目。 “如果你想回去,寻点小事又如何?” 她摇摇头,坚持道:“等五月吧,回去给姊姊送嫁。” “好,到时我陪你。” “别说大话,若恭亲王提早行事,若这辈子他是胜利一方……”话一出口,小茱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猛摇头,却不知道要怎么补救。 怎么搞的,她怎么会讲出这种话,她疯了吗?大过年的多不吉利,难道……难道这是她潜意识里的……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梓烨见她一脸懊恼,不禁摇头苦笑,是啊,他不是没想过这样的结果,但他必须做出选择。 饼了半晌,他问:“小茱,想不想看我舞剑?” 呼……小茱松了口气,方才那话题算是揭过了吧?她急忙回道:“想。” 话音都还没完全落下,他立刻勾起她的腰腾空飞去,他让她在屋顶上坐稳了,一纵一跃间,他取来一柄剑,开始在地上舞剑。 一挥、一勾、一划,力与美的组合,好看到让她别不开眼,但最美的是他的脸,他总是抬起头对她笑着,笑得认真专注,笑得她怦然心动。 她有了粉红泡泡的感受,这就是恋爱吧,热恋中的男女都会像她这样头昏昏、脑沉沉,满肚子灌进糖水,连闭上眼睛都觉得甜。 渐渐地,她看不见他的动作了,视线满满的都是他的笑颜。 梓烨停下动作,指着地上笑道:“你看。” 小茱不解的顺着他的手望过去,屋檐下的灯笼照亮了那行字—— 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是从多久以前就开始派人守护童家的啊,怎么连她跟姊妹们鼓吹的信念都一清二楚? 所以他从那么早、那么早以前就喜欢上她了?从那么早、那么早以前就想把她纳入羽翼之下保护着?被人喜欢的感觉真的好幸福、好奇妙…… 第十章诗词大赛开始(2) “小茱。”梓烨轻喊一声。 “什么事?” 他用剑指着地上,认真诚挚的目光在她脸上胶着。“我允你!” 童小茱不敢置信又受宠若惊,一颗心因为他的保证悸动不已。 小茱广发英雄帖。 大年初八这天,穷得吃不起预购年菜的学子们来了,自信好胜的文人来了,好奇贪鲜的名士也出现,所有人都想看看这段时日在京城里话题不断的闻香下马到底想干什么? 于是预计一百五十人的诗词大赛,来了将近两百人,幸好小茱准备工作做得足,食材不虞匮乏,人员管控也做得好,场面不见凌乱。 门口长长一排桌子,把整条街给占满了,尚未到元宵,附近商家还没开张,所以没人抗议,倒是涌进不少看热闹的。 第13页 来的人先在报到处签名、领纸,然后选一处桌子,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坐到桌子后面时,立刻会有伙计上前,他们手里拿着签桶,让人抽题并且燃香,然后在一炷香的时间之内,必须做好诗词交上去,才能进闻香下马用餐。 今儿个来的人,虽对闻香下马的料理感到好奇,但更重要的是名声,因此不少人写完诗词换了入场木牌后,不急着进铺子,反倒围在桌边欣赏别人的新作。 这次的题目出得古怪,以二十四节气为题,让不少人颇伤脑筋,截至目前为止,多数人都是以描景为主。 小茱做了男子打扮,混在服务人员里面。 为维持秩序也为了保护梓烨,阿苏派了不少手下埋伏在铺子里外,许是拗不过吧,铁心来了,红红也跟着到,她和阿茱一样做男装打扮。 趁着混乱,红红走到小茱身边,巧笑地道:“小茱妹妹,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小茱正盯着在报名处领取纸张的江启尘,心头有说不出的古怪。 三次重生,两次被迫嫁人,只有江启尘是她用心计谋来的,她汲汲营营布局,以为江启尘是自己能够做的最好选择,没想到却是替自己挑选了一条死路。 人生的选择很奇妙,永远不知道这一刻斩钉截铁的决定,会不会成为下一秒的笑话。 回过神,她看见红红,她看似满脸笑意,眼底却闪着浓浓的厌恶。 孙红红讨厌她,她并不感到意外,毕竟身为情敌,孙红红的表现合情合理。 等不到小茱的回答,红红自顾自的说:“肯定是好的,除夕夜烨哥哥不肯多待,急着回来陪你,你很高兴吧?觉得自己重要了,是吗?” 小茱转过头正视着她,没开口,却用表情告诉她,对,她的确是这样想的。 “可惜哦,你猜错了,是阿苏哥哥让烨哥哥早点回去的,听说你挺会挣银子,最近暗卫阁银子缺得紧,得好好把你哄住才行。不过是一顿饭,我们是一家人,什么时候吃都无所谓,但是你这只聚宝盆得看紧了,谁教你是外人呢?” 这话确实很打击人,小茱知道梓烨身负沉重担子,知道爱情不是他重生一回的目标,也知道对这个时代的男人而言女人往往是附件,可是他允诺她了,他说一生一世一双人,光是为着不辜负他,她就不能被打倒,所以她拉起笑靥。“记得帮我谢谢阿苏哥哥,那个晚上烨哥哥把我哄得很开心呢!”丢下话,她转身离开。 红红气得两只眼睛都要冒出火来了,这个不知羞耻的贱女人! 铁心看见这一幕,悄悄走到红红身后,低声道:“主子说过不许你挑事儿。”要不是她闹腾不休,主子根本不会同意她过来。 红红俏眼一抬,气愤的反问:“你认为我很会挑事吗?” 铁心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摆出冰脸,静默。 讨厌,对象是他,连吵架都吵不起来!红红一跺脚,怒道:“放心,你不必把我盯得这么紧,就算我要动手,也不会选在今天。” 铁心呼地吐气,这丫头脑筋不肯转弯,谁劝都没用。 远远地梓烨走了过来,他身旁还跟着两名男子。 一个三、四十岁,皮肤黝黑、精神奕奕、坚毅沉稳、英气逼人,像是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人物,他是护国将军穆颖;另一个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一双眼睛深邃幽远、内敛沉静,教人捉模不清,他一身紫色长衫,雍容贵气,不怒自威,一看就晓得并非尔等凡人。 视线与梓烨对上,小茱立刻转身,进柜台拿出特制签桶,签桶里每张签都一模一样,专供作弊使用。 等她走出铺子,梓烨和他带来的人已经领好纸坐到某张桌子后方,她用眼神示意,两个和自己打扮相同的童子走到三人前面。 梓烨伸手抽了签,打开,上头写的是“白露”,他装模作样一番后,提笔。 戍鼓断人行,秋边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才写完,围观的士子便扬声大赞,这首诗既描景又写情,如今边关战事不断,多少兄弟分散,多少无定河边骨,令人闻之心也戚戚。 听见士子赞声,随梓烨前来的两人也写下诗词,而后起身走过来观看,不过一眼,紫衫男子便垂头抿嘴。 他那浅浅的笑意笑进了梓烨心底,他做对了! 这些年恭亲王虽待在京中,但边关守将全是他的人马,三不五时向朝廷要兵、要粮,以增加自己的实力,担心朝廷收回兵符,更是不断引发大小战事,好让朝廷不敢轻举妄动,让百姓深信,若无恭亲王兵马驻守边关,国家早已被铁蹄扫荡。 这事,是梓烨胆大心细发现端倪,否则至今朝廷仍被蒙在谷里。 皇帝暗中派遣数名臣官至边境探查,不但查出若干实情,也查出不少证据,只是要以此定罪恭亲王,还得靠百姓的大力帮忙,毕竟恭亲王保家卫国的英雄形象深植在百姓心中,要撼动并不容易。 因此近日里京中开始有人传扬“恭亲王与蛮夷联兵、意图谋夺大齐江山”的谣言,目前知道的人尚且不多。 皇帝正在耐心等待民心变动,朝廷便可以逼着恭亲王自清,自请入狱、接受调查。 他肯自清最好,不肯自清便会落实罪名,若能逼得他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造反,虽险,却能将战事缩到最小。 如今,谣言尚未传遍,梓烨便作此诗,勾引百姓仇战之心,待谣言盛传,百姓知道手足兄弟被迫上战场,不是为着保家卫国,而是因为恭亲王对皇位的野心,在这种情况下,英雄很快会被舆论攻击成狗熊了吧? 皇帝在心中暗自赞许,好家伙,救命之恩尚未还清,如今又无时无刻处处得他襄助,梓烨是大功臣呐! 也来参加诗词大赛的江启尘一看到杨梓烨便惊吓不已,杨梓烨不是烧坏了一条腿、不是毁去了容颜吗?杨梓轩明明说过,不对,他也曾经亲自探望过,为什么杨梓烨现在会毫发无伤地出现这里?难道那处宅子里的不是杨梓烨?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对付杨梓轩? 天!他攀错人了吗?当初爹爹判断,杨家两兄弟杨梓烨会是继承家业的那一个,他刻意结交,人家却不冷不热地敷衍着,直到梓烨被大火烧了,他才转而与杨梓轩为友,他以为自己做得很正确,没想到…… 这是不是意味着杨梓轩是落败的那一方?他应该怎么办?改弦易辙?不行,他费了这么大的功夫,不能前功尽弃,更何况他已经与阎相国……闭眼、吸气,再张开眼睛,没错,他已经得到阎相爷的看重,不管是杨梓轩或杨梓烨都已经不重要。 再盯一眼紫衫男子,此人绝非泛泛之辈,杨梓烨与能这种人结交,背后……冷笑,江启尘悄悄离开现场,他必须把这件事报告阎相爷。 正好,他愁着没有机会进阎府大门,有这么的好机会,岂能放过? 江启尘的举止全落入小茱眼底,不免感到心慌,今日过后梓烨将会声名大噪,而麻烦事也会上门,但愿铁心、阿苏已经做好充分准备。 小茱打起精神在铺子里外招呼客人,一道道的菜肴轮番上桌,有传言中的年菜,有许多听都不曾听过的小吃,大家看着满桌子的丰盛料理,都不晓得要从哪里下筷。 宴饮刚开始,大儒们已经评点出第一名。 不出意料,梓烨夺魁,于是丘大总管顺理成章把冠军请到楼上雅房接待,当然,随他同来的友人也一并接受招待。 第14页 扮演伙计的小茱嘱咐刘定国几句后跟着上楼。 门打开,两名陌生男子的目光灼灼地朝她望来,让她前进不对、后退也不宜,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梓烨觉得好笑,她走到哪里都是理直气壮的,他还没见她怕过什么人,没想到还真遇上能让她心悚的。“怎么不进来,站在那里做什么?” 小茱进屋,才发现丘大总管已经不在,她温顺地走到梓烨身后站着,怎么也没胆子和“那个男人”同桌同食。 皇帝见她这副小模样也觉得有趣,梓烨不是说她天不怕、地不怕吗,怎么见到自己就换了个样儿?莫非…… 她已经猜出他的身分了? 她是怎么猜出来的?好吧,他同意梓烨说的,丫头年纪小小却聪慧无比,难怪梓烨敢把这么多铺子交给她打理。 既然已经被猜出来了,他也没有藏着掖着的道理,招招手道:“丫头,过来。” 第十章诗词大赛开始(3) 要回答“谨遵圣命”吗?低着头的小茱撇撇嘴,乖乖走到皇帝跟前。 “听说这些菜肴都是你想出来的?” “是。”最终,她还是忍不住好奇,趁着回话时抬头偷看皇帝一眼。 皇帝刚好与她对上视线,他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眼底有好奇、有新鲜,还有质疑。 是质疑没错,前世她见过阎立帼,那人不仅仅是老狐狸,还是千年狐狸精,他演出的忠心耿耿大贤臣,可以勇夺奥斯卡,如果不是杨梓轩头脑简单、嘴巴漏洞,她怎么都想不到他会勾结群臣,为恭亲王谋夺皇位。 所以这位皇帝大爷是怎么看穿阎相爷的? “手艺不输御厨,怎么样,有没有意思进宫?” 皇帝只是说笑,梓烨脸色却是一脸铁青,急忙想替小茱拒绝,然而皇帝用眼神示意,不让梓烨说话,他就是想看看小丫头的胆量,是不是真有梓烨讲的那么大。 小茱没胆和皇帝同桌吃饭是怕消化不良,但替自己的未来争取还是有胆的。“民女没有这份才干也没有能力,还是别进宫污了贵人的眼。” 她的回答让梓烨顿时松了口气。 皇帝看见了梓烨的反应,微哂,他就这么在乎小丫头?是上心了? “朕不爱听推拖之言,你是没才干能力还是不愿意?”他的目光定在小茱脸上,让她想躲也躲不了。 “呼……”小茱吐了口大气,眼珠子顺势往上翻,一脸的无奈,这个皇帝有这么缺人才吗? 她的表情让皇帝想笑,却硬生生憋住,敢在皇帝跟前喘大气的,她是第一个。 “回皇上,小茱不愿意,比起做菜,我更喜欢数银子,所以……皇上别为难我了吧。” 噗地,皇帝大笑出声,“你叫小猪?朕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么瘦的猪。” 小茱咬牙,她的名字确实取得很搞笑,但在村里没被同侪笑,在江秀才的学堂里没被恶少年笑,倒是进京城被位高权重的男人嘲笑,她更无奈了。“是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的茱,和栅栏里的牲畜不同字。” “你念的是诗?前后还有吗?”皇帝见猎心喜,没想到这丫头能出口成章。 她先是一楞,接着咬咬唇,最后屈服在皇帝“朕很想听”的目光下,她一字一句慢慢念,“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唉,不是她热爱抄袭,而是有千百个不得已啊,试问:天底下有几个平民百姓敢拒绝皇帝? 皇帝很捧场,抚掌称颂,“好诗!没想到满嘴铜臭的小丫头居然是个才女?” 小茱莫可奈何。“隐世高人都是这样的,没事不会到处炫技。” 皇帝呵呵大笑,连护国将军也被她逗得笑出泪水。“小小丫头也敢说自己是隐世高人,哪里来的自信?” 她回道:“旁的优点没有,自信确实比旁人多出几分,约莫是与生俱来的。” 此话又让两位贵客笑声不止。 好不容易稍微收敛笑意,皇帝道:“有意思,朕第一次碰到这么有意思的丫头,你再认真想想,真不想随朕进宫?这可是天底下女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小茱脸皮在笑,可是肉和骨头都绷得死紧。“机会难得,皇上还是赠与有缘人吧。” “依朕所见,你便是朕的有缘人。” 她叹口气,脸上的无奈摆明再摆明。“蒲公英在野地才能长得又高又大,要是长在皇宫内院,要不了两天就会连根被拔,在皇上眼里,丫头的命不算啥,可在丫头眼里,我的命比什么都大,所以、于是、那个……皇上别强人所难了吧。” 童小茱的委屈看得皇帝再次放声朗笑,这丫头还真是有什么就敢说什么,可惜朋友妻不可戏,弟弟看上的女人,哥哥再喜欢也得割舍,皇帝拍拍梓烨的肩道:“你可得帮朕把这株蒲公英给养好。” 梓烨瞄了小茱一眼,回道:“臣遵旨。” 他们的对话让小茱红了脸颊,微笑低头,终于出现少女的娇羞。 梓烨怕她脸皮薄,连忙转移话题,“小茱,名单拿上来了吗?” 一听到他提起正事,她的神色也正经起来。“拿来了。”她从袖袋里掏出名单,是方才的两百首诗词中被评为佳作的前五十首。 梓烨当然是头名,他作的诗已经贴在墙上供人传诵,要不了多久他的名声就会渐渐在京城里传开来,接下来就得让汪管事那边安排了,安排名妓拦轿求诗,安排她们以诗为歌,让梓烨的名气在上流社会中传扬。 到时,自会有好事者去调查他的乡试成绩、家庭背景,会有不少的宴会邀约、名儒相见,然后危险自此拉开序幕。 梓烨把名单递给皇帝,皇帝逐一看过,轻哂。“阎立帼果然好眼光,他瞧上眼的有十来个出现在名单中。” 穆颖也道:“阎立帼相人的功力满朝上下有谁可以与之媲美?”若不是这等能耐,朝堂上也不会有近一半的官员控制在他手下。 皇帝放下名单,轻啜清茶,到时候阎立帼定会大力推荐这几个人的卷子吧。“这些人,朕是该用还是不该用?” “用。”梓烨笑着又道:“不用,怎能表现出皇上对阎相国的信任?” 闻言,皇帝和穆颖都点点头。 “说得好,都用,朕倒要看看这几个人谁一穿上官袍立刻倒向阎立帼。” 梓烨盯着名单,轻浅笑着。“阎相国若是知道自己成了筛子,替皇上筛出忠贞爱国之士,不知道表情会有多精彩。” 皇帝指指名单,问:“江启尘也是柳州人,梓烨可认得?” 梓烨与小茱对视一眼后回道:“认得,在同一个私塾中授过业。” “看来小茱也认得,说说,这是个怎么样的家伙?” “趋炎附势、唯利是图的小人。”小茱毫不考虑。 “那么这个江启尘可得好好盯紧,他肯定会受阎立帼所用。” “拭目以待。” 接下来,三个男人开始讨论京城布局、边关将领取代、恭亲王罪证……那些事盘根错节,一环影响一环,对小茱而言有点困难,如果念政治系的三哥在场,肯定听得津津有味。 她安静地在旁伺候,听着听着,想起远在二十一世纪的亲人。 她死了,最疼她的父亲会不会很伤心?母亲肯定一边想她一边骂:“这个笨蛋,连过马路都会把自己给弄死。” 大哥还是成天在一堆器官里面寻找乐趣?二哥还是喜欢遨游在数字的世界里?三哥还是从早到晚研究哪一国是恐布组织的对象? 说到她家二哥啊……霍地,小茱脑袋里闪过一个男人,一个好帅、好高、好养眼,质感不输大哥、俊美不输二哥、斯文不输三哥,尤其一笑便倾国倾城,倾倒她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生的男人…… 第15页 在记忆中模糊的面容此刻突然变得清晰,她觉得胸口好像被重物压着,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猛地转头,定定望着杨梓烨。 是他?居然是他! 何乔安……那个让小小童知道自己上台大的意义,那个让她觉得缘定三生、注定要在台大结缘的男人,居然是他,杨梓烨?! 一道白光闪过,画面倏地翻出,货车司机正带着微笑说—— 千万别忘记。 别忘记什么?她忘了什么?杨梓烨吗?她为什么要记得他?为什么……剧烈疼痛撞击着她的头,一下一下,仿佛要把她的脑浆榨出来似的。 她重来又重来的原因是梓烨吗?她反复经历同一段历史的原因是他吗?为什么?他和她之间有什么渊源,为什么她不能忘记…… 她拼命想要记起,脑中却像藏着一把暗锁,锁着她开启不了的记忆。 她越顽强倔强头越痛,她疼得汗水涔涔,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就在她坠入深渊的那一刻,她听见梓烨的声音—— “小茱……” 在她即将坠地的瞬间,梓烨把人抱进怀里,心急莫名,怎么会这样?生病了吗?中毒了吗?天……红红!他不该让红红来的,铁心在哪里?铁心呢? 他慌了、乱了,他的心被木杵捶成一团烂泥,看着小茱惨白的小脸,他忘记跟前的人是皇帝和护国大将军,抱起小茱直接往门外冲。 穆颖楞住了,梓烨怎么会失了礼数?他尴尬咳两声,在皇帝面前替他们缓颊,“小丫头大概是累坏了,这两个孩子……真性情。” 皇帝怎么会怪罪他的真情流露。“可不是,比起那些想从朕身上获得利益的,这样的人,难能可贵。” “皇上,如果我认那丫头做义女,如何?” 皇帝想了想,不由得笑开了,穆老果真很欣赏梓烨,连这个都替他想到了,护国大将军的爱女嫁给一品大官,谁敢说不相称?便是阎氏想从中作梗,恐怕也得忌惮小茱的“娘家人”。 “行,朕的义弟和穆大将军的女儿,往后咱们结了亲戚。” “到时得请皇上颁一道赐婚圣旨,臣没有女儿,这场婚事得办得风光……” 第十一章各方人马的动静(1) 夜半陡然清醒,小茱倏地坐起身,侧耳细听,是……刀剑相向的铿锵声。 从大年初八到现在他们已经搬了五次家,每次她好不容易习惯新床不再失眠,就又要搬家。 她翻身下床,找件衣服套上,趴,按住床边的机关,床底下两块板子往上掀,里头有个小空间,足够容纳两个人。 她没有武功,帮不了忙,只求不添乱,所以每回有状况,她就会用最快的速度躲起来。 爬进小小的空间里,按下按钮,木板在她眼前缓慢阖起,不多久,所有的光线就被关在外头,小小的洞里一片漆黑,外头刀剑声听不见了,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大年初八她昏迷了,从那之后,陌生的场景便会不时跃入脑海里。 小茱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晓得画面里头有她,也有梓烨,再然后,越来越多的片段慢慢串联起来,串出一个让人鼻酸的故事,于是她明白了,那是前世的他们。 那一世,他是高高在上的帝君,她是敌国公主,他们在战场上相遇、相争,却没料到原该誓不两立的两人竟然爱上彼此。 然而,横亘在他们爱情中间的是家国民族、世代仇恨,是解也解不开的恩怨。 他无法为她放下责任,她无法为他离开亲人,他们的爱情是最天真的笑话。 别人的爱情有酸甜苦辣,他们爱情只有无止境的哀愁。 小茱闭上眼睛,任由脑袋放空,似睡非睡间,一场没看过的电影在这个时刻播放。 片头是一场战役,硝烟四起、涂炭生灵,绿地被鲜血染红,刀剑交接声、将士嘶喊声,声声震耳欲聋。 身为帝王的他身先士卒,领着大队人马朝她的大军奔来,她不怨恨,因为心底明白他必须这么做,否则他的国家将会不保,他的士兵将成为她爹爹的俘虏,铁蹄将会踩遍他的国土、蹂躏他的百姓。 他英姿飒飒,挥舞长剑疯狂杀敌,而身为公主的她,也必须歼灭他的士兵。 终于,两人对阵了,她一身狼狈,他身上溅满鲜血,她执戈、他举剑,他们策马朝彼此狂奔。 草原牧民都知道公主的能耐,举国上下唯有她能与他对决,只要她将敌国君主亡于马下,战事便宣告终结。 所有人都期待她一举立功,将他的国土纳为己有。 这一刻到了,他们看着彼此,目光胶着,眼里有不甘不舍、心疼委屈。 怨恨呐,为什么老天让他们对立?为什么不成全他们的爱情?为什么要让他们在这样尴尬的世界里相遇? 一声呼啸,他抓紧缰绳朝她飞奔,他必须杀她,如同她必须斩他于马下,情势不容她犹豫,她举起长戈,策马狂奔。 越来越近了……心在狂跳、泪水奔窜,她不知道这是谁的错,但她不肯更不忍亲手杀死心爱的男人。 于是,在战马交接处,她冲着他一笑,用嘴形无声的告诉他,“我爱你。” 她松开手中长戈,笑着受死,她听见他的剑穿过胸口的声音,看见他眼底的错愕,她仍一直对着他笑,终于可以不再忧伤…… 她很高兴能用自己的性命成全他的大业,成全他身为帝君的责任。 “为什么……”他抽出长剑,痛苦的仰天长啸。 鲜血从她嘴里喷出,带着腥臭味儿,但是她喜欢那份温暖的感觉。 他抛开长剑,扬臂将马背上的她抱走。 她终于安稳地落在他怀里了,她终于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她多想依偎在他胸前,没想到这样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代价竟是她的命,爱情啊……何其艰难。 马背颠簸,但她感受不到,她所有的知觉全被幸福给封住。 她颤巍巍的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下辈子,我会找到你、爱上你,你不要爱上别的女人,好吗?” 他紧紧搂着她,点头又摇头,摇头又点头,样子很傻,可是傻得……她好爱。 “我等你,我不爱别人,无论下辈子、下下辈子,我心里只会有你……” 他又犯傻了,说了好多话,起初她还听得清楚,到后来越听越模糊,她累了,缓缓闭上眼睛,喃喃自语,“我不会放弃,一世不成,再一世、再一世、再一世,我不会再让遗憾成为我们的结局……” 那一世,临死之前是她最幸福的时刻。 很蠢,却是她最真实的感受,因为死前她真真切切地听见他说—— 我爱你。 多少女子愿意为这三个字万劫不复,因此她八世独守空闺,八世孤苦零丁,他也说到做到,八世孤寡、八世独行。 然而他们的坚持让八男、八女断了姻缘线,月老困扰的说:“你们之间只有一世情缘,情缘已然蹉跎,不会再回。” 他们摇头,依旧坚持,即使已经忘记彼此的容貌声音,忘记彼此之间发生过的一切,但下意识仍不曾放弃追寻对方。 穿越,是月老破釜沉舟为她求来的机会。 她嫁给杨梓轩却死于非命,月老对她说:“瞧,我没骗你,你们之间的情缘早在数百年前断绝。” 她不甘心,明明已经离得这么近,却还是擦身而过,她逼迫月老再把送自己回去。 于是一次、两次、三次重生,她还以为自己陷入无法挽回的重生圈,如今方才明白,这是她的求仁得仁。 她要他啊!她找了他那么多世,只求一段圆满,只求弥补那年的遗憾。 第16页 她想,月老也看不下去了,对吧?才会化身成货车司机提点她。 在黑暗中笑着,她终于找到心目中的男人,所以……不放手了、不悲观了,就算有十个孙红红,也休想把她的梓烨抢走! 扁线射入,躺在地上的小茱看见背着光的梓烨正笑着向自己伸出手。 她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抱住他,紧紧的、紧紧的……这是她寻了八世才找到的男人,她再不会放手了。 他感受到她的力量,有点心疼,她从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他撒娇过,是吓坏了吗?他也紧紧回抱着她,在她耳边低声安抚,“别担心,刺客都被制伏了。” 不是担心,而是珍惜,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个时刻,因为他们之间是这样的困难重重。 她奇怪的反应让梓烨不禁开始担心。“怎么了?” “没事。”小茱摇摇头。“只是……看见你、真好。” “傻话。”他宠溺的揉揉她的长发,问:“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她点点头,却说:“可不可以陪我?” 一愣,梓烨诧异于她的主动,不过这让他很愉快。“好,今晚陪你。” 他轻轻拉过棉被,把她裹紧,他转头对挤在门口的阿苏、铁心、孙大娘和红红说:“大家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红红气红了双眼,想冲上前把童小茱拽下地,阿苏及时看出她的意图,将她拉出门外。 门关上,小茱往床里头挪,拍拍床板,说:“躺下。” “躺下?你确定?” “确定。” 梓烨受宠若惊,他除去鞋袜躺上床,转过头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吓得厉害,没想到他还没开口,她便拉过棉被替他盖好,接着侧过身窝进他怀里,当她软软的身子一贴触到自己,他整个人都暖了。 “你今天晚上是怎么……” 小茱打断道:“我在密室里作了个梦。” 原来不是被吓到,还好,否则他已经开始想着要怎么整治那群恶人,谁让他们吓坏他的小茱。 最近他特别喜欢这个用法,他的小茱。 她是他的,这个念头让他愉快幸福。 “梦见什么?”梓烨问。 “梦见我们的前世……” 她一字一句慢慢说了,故事很长,还包含她的二十一世纪,她不知道他是否相信,但他专注倾听,他的态度鼓励了她说实话的…… 红红气恨不已,为什么所有人都站在童小茱那边?他们比谁都清楚她对烨哥哥是什么心思啊,她爱他、要他、想嫁给他,这是她这辈子唯一想做的事。 饼去他们都默认也同意的,为什么自从童小茱出现以后就不一样了?想到童小茱晕倒,烨哥哥没问清楚就怪到她头上,烨哥哥明知道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诬赖! 乒乒乓乓,她把屋子里能摔的东西全摔碎了,该死、该死!一千一万个该死!童小茱如果死了多好,她为什么不死呢? 情绪太过激动,让她不由得大口大口喘气,突然,她灵机一动,冲出屋外。 片刻,她搬进一盆兰花,那是童小茱屋前的盆栽,她每天会亲自浇水照料,现在已经结出几个花苞。 她记得她听到童小茱对烨哥哥说过兰花的花语是高洁、幸福,珐,鬼话连篇,不过是一盆花,还能说话了? 她就是擅长用这些技俩才会把烨哥哥拐走,这种女人万万不能让她留在世间! 红红从柜子拿出一个木匣子,轻轻打开,里头一只刚吸饱人血,月复部透着微微鲜红的金色蛊虫蛰伏着,她静看片刻,下定决心,在花盆中间挖了一个洞,拿起银针把蛊虫挑进盆中。 这时候门被打开,孙大娘闯进来,她怒气冲冲地抓住女儿的手,脸色铁青,怒问:“你在做什么?!” “与娘无关!”红红连忙拨土把蛊虫给掩上。 孙大娘在屋外已经看了半天,她怎能够允许女儿这样做?她劈手夺过银针,手指一挑一甩,咚地,蛊虫已经被她钉在墙上,身子扭了几下后,僵了。 “娘,这是我辛辛苦苦养的,你怎么可以……” 她用自己的血每天喂养这只蛊虫,持续了大半年才长得这么大,娘居然……她气急败坏,奔到墙边将银针拔下,但蛊虫已经死了。她用力转头,充满不谅解的眸光愤恨的望着母亲。 孙大娘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我让你跟着司徒先生是要你济世救人,帮助更多没银子医病的可怜人,不是让你弄些害人玩意儿!” “我就是不喜欢医术嘛,我最讨厌娘了,为什么要逼我?!” “你忘记你爹是怎么死的吗?当初你想拜司徒先生为师,不就是想让救更多和你爹一样的人吗?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子?”是她把女儿给宠坏了吗? “我怎么知道学医这么无趣,何况学毒也能救人啊!那一拨拨的刺客不就是被我的毒粉弄瞎眼睛,让阿苏哥哥、烨哥哥和铁心哥哥省了多少事?” “那现在呢?你打算用蛊虫对付谁?”孙大娘问得女儿答不出话,她叹口气,上前握住女儿的手,语重心长的劝道:“红红,放弃吧,男人只有一颗心,里头摆进一个女人之后便摆不下其他了,你看不出来阿烨有多喜欢童姑娘吗?” “胡说!天底下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三妻四妾是因为心里没有摆下任何人,才能不在乎那些女人为自己争斗、痛苦,阿烨亲口告诉过我,他承诺过你,所以会一辈子把你当亲妹妹那样好生照顾,但除了童姑娘他谁也不会娶,他这么说够清楚了吧,你不适阿烨想要的媳妇。” “所以她必须死!”红红咬牙切齿。 “你以为童姑娘死了,阿烨就会对你死心塌地?你太天真了!”孙大娘很确定若是童小茱一死,阿烨也不可能幸福,一个不幸的男人又怎能带给女人幸福? “童小茱死了,烨哥哥就会娶我为妻,天长日久,娘凭什么认为我不会得到烨哥哥的心?” 天底下有多少成亲前连面都没有见过的男女,成亲后还不是和和美美、幸幸福福一辈子,何况她和烨哥哥认识在先,他们的问题是童小茱,只要她不在了,他们就能幸福。 女儿这般固执,让孙大娘气愤极了,她寒声道:“你在帐册上做手脚,害童小茱泻了三天的肚子,虽然并未危及她的性命,但你可还记得当时阿烨的反应吗?” 红红恨恨跺脚,她当然记得,烨哥哥心急不已,皇帝要他出京,他宁可抗旨也要留在小茱身边,所有人都替他急,连童小茱也急,只好和铁心套招,假装已经痊愈,催着他尽快离京。 烨哥哥猜出端倪,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如果让我查出是谁对小茱下手,我会六亲不认! 他连六亲不认这种狠话都说得出口?烨哥哥冷冽的眼光盯着她,认定就是她的错。 是,她错了,既然要动手就应该直接结果童小茱的生命,不应该拖拖拉拉。 “你不怕吗?阿烨是说到做到的人,你希望他拿你当仇人而不是妹妹,你真舍得放弃这份兄妹情谊?” 母亲咄咄逼人,把红红逼急了。“你们为什么都这样?阿苏哥哥是、铁心哥是、你也是,你们明知道我想嫁给烨哥哥,我已经爱他很久了,你们却都要我退让?凭什么?童小茱就这么好,好到你们所有人通通站到她那边?!好啊!我退、我让、我去死,这样你们就满意了,对不对?”说完,她调头就要走。 孙大娘急忙拉住女儿,看着泪流满面的女儿,她心痛极了,她紧紧抱住女儿。“我们没有站到谁那一边,我们只是旁观者清,强摘的果子不甜,就算嫁给阿烨,你也不会幸福。” 第17页 “我又还没有嫁,你们就集体诅咒我,难道我不是你们的亲人吗?!” “不是诅咒,是看得清楚,我们是为你好。” “摧毁我的希望、破坏我的梦想,你们为我好的方式真特别。” “你怎么就这么倔强,为什么都说不通?”孙大娘无可奈何。 “对、说不通!谁不让我嫁给烨哥哥,我就会恨他,害死童小茱算什么?如果不能嫁给烨哥哥,我连自己都可以害死。”红红气得撂狠话。 “红红!” “如果你还是我娘,就帮我,不要让我恨着你死去……”她恐吓道。 孙大娘没想到女儿的心魔这么重,怎么办?谁可以阻止她、帮助她?她像看着陌生人那般望着女儿,暗自心惊,要如何才能让女儿变回原本那天真无忧可爱的模样? 会试放榜,梓烨和江启尘都榜上有名。 为最后冲刺,梓烨和小茱再次挪新窝,以便避开刺杀。 在红红的坚持下,她和孙娘子也跟着搬进来,阿苏、铁心更不必说。 拉肚子事件让他们对红红时刻防备,梓烨没明说,但彼此了然,如果同样事再发生一次,他真的会断了和药灵谷的关系,这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见到的。 小茱已经尽量避开了,但红红还是会寻机会绕到小茱面前挑衅几句。 要是在过去,小茱或许会不战而退,但是想起她宁可不断陷入轮回也不愿跳月兑的真正原因之后,她会坚持、会努力,会试图改变她和梓烨的结局。 “我一定会嫁给烨哥哥!” 小茱才刚送梓烨出门蜇回来,就被红红挡住了去路。 第十一章各方人马的动静(2) 今天是殿试的大日子。 这一世,梓烨必须站在朝堂上,必须取代江启尘成为皇帝的心月复。 这一世,他打定主意和阎立帼对抗,他要把自己和齐铮绑在一起,为皇帝建立更强大的势力,所以今天对梓烨相当重要。 小茱有些担心,阎立帼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多年,他要默不作声地在梓烨的卷子上动手脚并不困难。 虽然她和汪管事合力把梓烨的名气推到最高点,所有百姓都在翘首等待才子杨梓烨能成为一甲进士,却不代表阎立帼乐意成全。 乡试时,阎立帼买通阅卷官把梓烨的卷子刷掉,这件事羽萱姑娘从阎仕堂嘴里套出来了,最后阅卷官临时发病,朝廷只好改派其他人,梓烨才能顺利取得功名。 依阎立帼的精明,就算查不出消息是从哪里泄漏的,肯定猜得出梓烨背后有股强大的力量在支撑着。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他会怎么做?皇帝注意着,丘大总管也暗中窥探着,小茱无法出手,只能捧着心、耐下性子等待。 “很好、加油,祝福你。”小茱不愿与她多做纠缠。 即便心里挂着殿试的事,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忙,和汪管事的打赌赢了,人事管理条例要建立、要修定,分红章程要定出来,还有赌坊的开立、药铺子的扩建……每件事都让人头大,前辈子的她可不是女强人。 “你在讽刺我?你以为烨哥哥不会娶我?可以请教一下你哪里来的自信,为什么认定你会是烨哥哥的唯一?”红红硬是挡住她不让她走。 小茱深吸气,试图平静的和她讲道理,“我是这样相信的,男人的世界很大、天空很宽,没有男人会心甘情愿被女人拴住,除非他够爱她,除非在他眼里,没有比她更美丽的风景。至于爱情,不是你我可以左右的,那是天注定。 “天注定他爱我,便不会让他爱上别人,如果我不是他的唯一,那么代表他不够爱我,而我,绝对不会被一个不爱我的男人羁绊。这样你明白了吗?孙红红,我不是你的对手,你的对手是梓烨和他心中的爱情,所以你找我麻烦一点意义都没有。” 她的话让红红无法反驳。 小茱点点头又道:“最近麻烦很多,你的武功好、能力强,你比我更清楚情况有多糟,在这种时候我们可不可以不要窝里反,不要给敌人制造机会?”丢下话,小茱不等她反应,转身离开。 红红不喜欢她的回答,却又觉得她的话有道理,心里头矛盾,急红一张俏脸,恨恨跺脚,一转身,却发现阿苏和铁心就站在附近的树下,他们正双手横胸淡淡地望着她。 阿苏说:“她讲的是对的。” 铁心道:“就算她不在,主子也不会移情别恋。” 他们的话对她来说,不是开释、不是好意,而是落井下石,而是归队站边,红红恨恨推开两个人,飞快跑开。 那个贱种居然考上状元?怎么会?!爹信誓旦旦的说要把他压下去的,怎么能让他冒出头? “野草!贱货!”阎夫人恨得咬牙切齿,额间青筋暴凸。 除了司徒不语,他身边还有多少人?为什么数度的暗杀都伤不了他?莫非……他背后有公公的支持? 没错,没银子他养不了死士,没有银子他无法建立势力,绝对是公公在暗中帮助他!当初如果不是公公把秋荷接走,如果不是他在紧要关头保住他,杨梓烨根本没有机会长大。 懊死,她不应该小看那个贱种。 匡啷声响打断她的思绪,紧接着丫鬟的哭声从那边房里传出来。 “死人、一个个都是死人!叫你做点事都做不好,来人,把她给我拉下去打死!”梓轩嘶哑大喊。 听着丫鬟放声大哭,磕头声一声比一声大,暗氏痛苦地揉揉额角,梓轩这样子教她怎么办才好? 阎氏觉得天地变得晦暗,她伸手却模不到一堵实墙,老天真要灭她吗? 在旁边随侍的焦姨娘勾起冷笑,眼底有着掩饰不了的快意。 这会儿,她终于相信“善恶到头终有报”这句话了,夫人一双手害了无数女子,她手下的冤魂不知凡几,是那些人来向她索命了吧。 大少爷被送回府那日,大夫来看过,交代他得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好好休养,否则那两条腿怕是要落下残疾,为了看紧儿子,夫人把大少爷移到自己院子里,这才得以见证亲生儿子的品行。 贱货?比起二少爷,大少爷更适合这两个字呢。 杨梓轩都已经躺在床上了,依旧不安分,夜夜要婢女慰解,那两条腿骨还没长齐全呢,怎么承担得起重量? 这不又压断了。 大夫不敢明说,只道“少爷这样蛮干,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的腿。” 大罗神仙没来,夫人倒是把几个丫鬟全送到大罗神仙身边了,她换上一批不解事的女敕丫鬟服侍,却换来杨梓轩的日夜怒吼。 是啊,一个风流的男子怎么憋得住? 焦姨娘好心上前指着大丫鬟巧玲道:“去去去,去看看大少爷屋里发生什么事,怎么会闹成这样?” 巧玲看向夫人,见夫人点点头,她连忙过去。 不多久巧玲蜇了回来,低声回话,“禀夫人,大少爷让月儿用嘴……月儿不懂事,咬疼了少爷那儿,少爷闹着要把人打死。” “造孽啊,月儿才十岁,十岁的丫头懂什么?夫人,您就听听我的劝,去青楼买几个能耐的回来给大少爷解解乏。大少爷血气方刚,成日躺在床上,自然满脑子转的都是那档子事儿,您不让舒服了,腿怎么养得好?” 焦姨娘说得飞快,嘴角却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站在旁边的田姨娘静静看着这一幕,低下头,一贯的沉静不语,像个摆设似的。她已经当了十年的摆设,芳年二十四,却活得像枯木。 阎氏瞄一眼焦姨娘,她最近是越来越多话了,不过她说的倒没错,再这样日夜闹下去,白天还好,要是夜里老爷回府…… 第18页 阎氏没回答好或不好,反倒问向田姨娘,“后院那几个还乖吗?” “回夫人,无人生事。”田姨娘屈膝回话。 焦姨娘瞄了田姨娘一眼,搭腔道:“都乖得很,碰上夫人这样的贤德主子,大伙儿想着怎么帮夫人分忧都来不及,哪会添乱?” 田姨娘轻咬下唇,把笑意硬是憋回肚子里。 最近府里买回两个新丫头,送到老爷床上,照惯例还是两碗绝子汤,但田姨娘私底下给换了。 这两个丫头是二少爷挑的,健康、年轻、好生养,她从牙婆手中接过来,养在后院,亲自教,二少爷亲口允诺,若她们能生下一儿半女,会把孩子寄在她的名下,将来她自会有人孝顺奉养。 现在两个丫头都怀上了,她把事情捂得密不透风。 她给二少爷写信,二少爷说了,让她在丫头肚子显怀时,把绝子汤的事透给老爷知道,老爷自会派人护着她们。 她正琢磨着要演哪出戏,才能让老爷相信自己,眼下这桩事可不正是个大好机会? 阎氏轻咳两声,焦姨娘俐落地端来茶水伺候。 焦姨娘看一眼慈眉善目的阎氏,心中暗笑。这人怎么这样幸运?心肠都臭烂了,还能长出这番好样貌?不过也是那些女人傻,肚子里还没有货呢,不过是老爷偏宠几分,就敢在阎氏跟前摆谱,当真以为她像外传的那样柔弱可欺? 阎氏会不会计较她们的谮越?当然不会,她是个“贤德人”嘛,自然是让老爷自己发现、让老爷去计较了。 待几个月过去,那些女人的肚子迟迟不见踪影,老爷失去兴致,她们的小命也就玩完了。 她和田氏亲眼见识过阎氏的凶残,八个青春年华的少女沉在后园的泥塘里化成花肥,难怪杨家的荷花年年开得无比硕大,夫人却对那片美景无动于衷。 “虞嬷嬷。”阎氏喊来自己的乳娘。 “夫人。”虞嬷嬷胆子大,“处理”人的事儿几乎都是她经手。 “把月儿带到澄心湖捂实了,别让她乱喷口水。” “是。”虞嬷嬷没有多问,这是做惯了的事。 虞嬷嬷领命下去,不多久,那边屋子里传来一阵哭喊声。 又是一条人命……崔姨娘不忍地别过眼,想假装不知道,但是她想起自己刚进杨家大门时也是月儿这般年纪,夫人见她好拿捏,让她去服侍酒醉的老爷。 分明是夫人下的药,事后竟当着老爷的面责备她背主,她满肚子冤屈无处诉,阎氏却装大方,把她抬为姨娘。 阎氏造的孽,却要她感恩戴德,那股子恨早已深植心底,只是…… “啊!”一声尖叫过后,那边屋子传来东西翻倒的声音,月儿是在尽最后一分力气求活命吧? 心有不忍,崔姨娘一时冲动。“夫人,别……” 田姨娘拢眉,没料错,崔姨娘看起来八面玲珑,却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她来开这个口,自己来补洞,就可以把这出戏给唱得完完美美。 “别什么?”阎氏的丹凤眼冷冷的瞄过去。 崔姨娘心中一凛,多事了。她深吸口气,硬着头皮回答,“那里不干净。” “什么意思?”阎氏追问。 焦姨娘不敢讲,再说下去,她怕自己也有事,但阎氏目光灼灼地盯住她,吓得她手脚发麻。 田姨娘站出来,柔声道:“回夫人,下人间传言,夜里湖边有女子在哭泣。” “有这种事?!”阎氏转头望向身旁的巧玲。 巧玲低下头,微微一点。 这个谣言早在半个月前就在府里传开了,是二少爷安排的,二少爷让她见机行事,她原本不认为这点小事可以扳倒阎氏,但眼下……似乎真能成事。 第十一章各方人马的动静(3) 阎氏心头正乱着,乍然听见这个消息,心绪更是翻涌不定。 焦姨娘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在心中冷笑,越是为恶之人越是害怕报应,否则夫人屋里何必供着观音? 阎氏怒问:“为什么没有人回报?” 满屋子人都不敢多话,连崔姨娘也表现出一副畏首畏尾的模样。 就在大家都不知所措的时候,守在外面的丫鬟急急进来禀报,“老爷来了。” 天赐良机!田姨娘难以克制的滑出一抹笑意。 杨耀华进门,那边屋子适时传来一阵桌椅倾倒声,他皱眉问:“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逐一扫去,谁也不敢说话,直到与田姨娘视线相接,她才往大少爷房里瞄去一眼。 杨耀华对着阎氏一笑,嘲讽道:“没人敢说是吗?我亲自去看。” 几个女人各怀心思跟了上去。 上个月杨耀华收到梓烨的来信,他本以为梓烨受了重伤在庄子休养,没想到他竟是为着躲避阎氏的迫害,不得不装病潜逃入京,以便参加科考,怎料梓烨一诗成名,阎氏知道他在京城后,不断派人想要杀了他。 他很早就知道岳父与恭亲王往来甚密,他三令五申,让妻子不可与娘家人过度亲近,没想到她非但没有把他的话听进耳里,反而让岳父出手对梓烨痛下杀手。 蠢妇!倘若在皇帝即位那年恭亲王有勇气发难,谁输谁赢还难以定论,但经过六年的励精图治,皇帝的作为朝野均看在眼底,现在想扳倒皇帝,那是痴人说梦。 长叹,他太重视嫡庶也太疏忽梓烨,竟不晓得在躲避阎氏迫害的同时,他还能练就一身好本事。 杨耀华骄傲了,谁能想得到因缘巧合梓烨会成为皇帝的救命恩人,他尚未入官,却已经在替皇上办事。 梓烨信上是这么说的—— 抱亲王的一举一动全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他翻不出大风浪,还请父亲好好约束族人与嫡母,免得恭亲王事败,累及杨氏。 他不傻,不会听信梓烨的一面之词,于是派亲信入京,明察暗访,意外发现梓烨竟拥有十数家铺子,并且经常出入皇宫。 如果只有铺子,他可以解释是父亲在背后支持梓烨,但出入皇宫……他是个四品官员,能见皇上的机会不多,儿子居然能在皇帝跟前行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杨家要发达了,即使不靠阎氏的提携,杨家依旧可以在朝堂上占有一席之地,更重要的是,今早传来消息,梓烨是新科状元! 儿子有才又得皇帝看重,身为父亲的他,怎还能三心二意? 他走到梓轩屋里时,虞嬷嬷刚把月儿给五花大绑,正准备收进麻布袋里,月儿已经放弃挣扎,空洞的双眼潸然垂泪,她知道自己快死了。 “怎么回事?” 杨耀华的声音传来,月儿像是抓到救命浮木似的,急急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松开她。”杨耀华一声令下却无人敢动作,他冷笑道:“原来在这个家里,夫人不发话就没人敢做事? 行,你们不做,我来!” 田姨娘看看间氏再看看老爷,抓住机会立即表态,“老爷,我来!”她快步奔向月儿,为她松绑的同时低声道:“不要急,把事情经过讲清楚,老爷心善,会救你的。” 月儿嘴里的布条一被松开,她便忙不迭的道:“老爷,是月儿的错,月儿咬疼了少爷那话儿,月儿跟少爷说过,月儿真的不会,不是故意……” 这天下午,杨耀华派了二十几个人从澄心湖里头捞出八具尸体。 姨娘们生不出儿子的秘密被拆穿,阎氏掩面大哭,却还是逃不掉被送往家庙的命运。 杨梓轩为了替亲娘说话,与父亲争执不休,冲动之下言语失伦,被父亲狠打一顿,两条腿再断一次。 大夫见状频频摇头,表示他已然尽力,可是大少爷这两条腿没得救了。 第19页 而田姨娘在紧要关头表态,众多不孕的姨娘中,她独独受到老爷的信任,照顾两个通房丫头,从此在杨府的地位不会动摇。 今儿个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是个好日子。 新科状元、榜眼、探花郎就在今日骑马游街,这是莫大的荣耀,他们将要经过的大街两旁已经站满了人,身为闻香下马的管事,小茱当然要想办法发一笔横财。 有两家闻香下马在游街路线的旁边,她临时把二、三楼用屏风隔成一处处的雅间,一间房、一扇窗,价钱提高五成,还是早早就被订满。 外人的钱要赚,自己人想把钱送上,她也赚。 只是……梓烨轻哼一声,她只好乖乖把银子吐出来,无所谓啦,反正比赛已经结束,赌坊是她的囊中物,而且那些诗集直到现在仍在热卖中。 离题了,她要说的是阿苏、司徒爷爷、红红和孙大娘都站在二楼的雅房往下看,大家都在等着梓烨骑马经过。 只是他们不晓得,对面迎宾阁楼上阎立帼也订下一间雅房,但是在里头的不是阎家姑娘,而是一群黑衣蒙面人。 阎立帼不是阎氏,看事情的眼光不会那么短浅。 声名算什么?进士又如何?就算杨梓烨成为状元,他也不会把一个小子看在眼里,等他从七品官一路往上爬,爬到能与自己齐肩……就算他的运气再好,也得忙个二、三十年。 若不是被他查出些许内幕,他怎会劳动自己去杀一个无名小子? 那日江启尘进府拜访,提到杨梓烨带着两名男子去参加诗词大赛,听他形容,阎立帼便猜测那两人是皇帝与穆大将军。 他寻机让江启尘见穆颖一面,确定当日所见之人是护国大将军。 他正怀疑呢,三年前他使计助恭亲王挤下穆颖,夺下边关的军权,逼着皇帝把他眨到东南驻守,事情进行得一帆风顺,可这几个月他怎就领了闲差返京?四十岁就养老实在说不过去。 江启尘的密报让他发现可疑之处,他派人日夜盯着穆颖和杨梓烨,这才发现惊人内幕。 杨梓烨不只与穆颖过往从密,还联络了齐铮那个老不死的,杨梓烨进出皇宫的次数多到令人心惊,更重要的是,他身边有一个皇亲苏子洛。 这个杨梓烨果然不简单,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暗暗成为皇帝的左右手。 他派人细细探查,竟发现皇帝不但派心月复尉迟宽前往边关,而且爪子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伸入军中。 既然皇帝有所准备,他再不动作更待何时?虽然眼下并不是举事的好时机,但情势危急,要是拖着错过了时机,他们就没有机会了。 因此他决定削去皇帝一臂,只是他没想到杨梓烨的能耐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冷眼望向对街,穿着青衫的男子就是苏子洛?跟他爹长得还真像,不对,那双眉眼更像苏贵妃,认真算算,苏子洛还是皇上的表弟。 当年他策划了冤案,让先帝断绝苏家一脉,苏贵妃得知此事,哀恸欲绝。 苏贵妃招了他的夫人进宫,咬牙切齿的说—— 请回去转告阎相,今日他所做之事,来日定当加倍奉还。 当时他压根没把苏贵妃的恐吓放在眼里,后宫一年要死多少人呐,何况她是皇后娘娘的死对头,能活多久呢?报仇是命够长的人才能做的。 谁晓得先帝最后竟会决定让苏贵妃的儿子登基,苏贵妃那句话成了悬在脖子上的利刃,让他决定投到恭亲王阵营,尤其在发觉皇帝暗中调察苏家冤案之时。 苏子洛还没与皇帝认亲吧?他知道自己与皇帝的关系吗?当年出事时他才几岁,应该没有记忆吧? 就在阎立帼遥想当年血案时,锣鼓喧天,一甲进士的队伍到了。 百姓齐声欢呼,年轻的姑娘们纷纷从楼上往下丢帕子。 今年的状元、榜眼都是未成亲的少年郎,怎能不令众家女子心狂? 杨梓烨甭说了,阎立帼倒是看好江启尘,阎欣瑶有意于他,只不过……就算得自己的帮助,一个进士得熬多久才能熬出头? 所以比起江启尘,他更属意恭亲王世子,虽然世子已经娶了世子妃,但那是个多病多灾的,也许也撑不了太久,恭亲王喜欢世子,承诺让阎氏女做侧妃,日后他有从龙之功,又是皇帝亲家,阎家将要发达…… 队伍越来越靠近,人声鼎沸,大家都在讨论这次的状元和榜眼多么年轻、多么潇洒,这样的男子是所有女子梦想中的夫婿。 队伍接近了,红红大喊:“烨哥哥!” 梓烨闻声抬头,看见二楼的孙大娘、红红,眉心微皱,小茱不在那里?他视线转移,略略往下,他看见了,在人群后头,小小的个子踩在凳子上对他猛挥手,他也笑着朝她挥手,要不是人太多,他真想飞身过去把她抱上马,这个荣耀他想与她共享。 小茱心里甜甜的,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他们在彼此的视线中幸福。 与此同时,十几名黑衣人从对面的酒楼里一跃而下,猛地向梓烨进攻。 谁都没料到阎氏这么大胆,居然敢在众目睽睽下发难,梓烨没有准备,阿苏、铁心也没有准备,不过转眼功夫,梓烨已经被迫下马。 阿苏、铁心、孙大娘连忙从窗口一跃而下,飞身助阵。 情况混乱,小茱根本看不清情势,这时旁边的官兵一拥而上,层层包围。 小茱只听得厮杀声,却看不见情景,她拼命推开人群,试图靠近,这时她听到孙红红的尖叫声—— “娘——” 第十二章恭亲王兵变(1) 入骨不深,但刃上涂有药毒,而那一刀本该砍在梓烨身上的,是孙大娘替他顶下。 司徒不语真的不语了,对方欲致梓烨于死,下手才会下如此狠恶。 那是五毒散,难解的不是毒物本身,而是要确定此毒是由哪五种毒混合而成,天下的毒物千百种,不同种类混合就有不同反应、不同解法,若毒性发作缓慢,尚可多方试验,只是此毒来势汹汹,毒粉一沾上血,孙大娘立即瘫痪。 司徒不语预估,三日之内必定毒血攻心,不治身亡。 “是没救了,对吗?”孙大娘大口大口喘着气,像被钓上岸的鱼。 “谁说?司徒爷爷一定会想到办法救娘!”红红两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司徒不语不接话,铁心、阿苏皆沉默。 梓烨坐在床边,紧紧握住孙大娘的手,试图给她力量,而小茱远远站在门边,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屋子静默,唯有红红低声啜泣。 孙大娘了然,视线在屋里每个人身上流转,她担心她要是死了,女儿该怎么办?女儿被自己养得如此任性,她放不下啊! 视线定在梓烨身上,他是有恩报恩、从不欠人的性子,如果……孙大娘为难,如果有一点点可能,她不会做挟恩求报这种事,可是她真的别无他法了。 她的视线转到小茱身上,小茱有感,抬头,与孙大娘目光相接,她眼底的哀求让小茱无力接招,一颗心跳得厉害,猛烈的第六感瞬间袭上,不安在胸口扩散,两条腿几欲瘫软,她直觉想夺门而出,但还是慢了一步。 “童姑娘。” 心沉谷底,童小茱暗自长叹一声,逃不掉了…… 她缓缓走到床边,轻声道:“孙大娘,您别多想,司徒爷爷一定会想到办法。” “你是个心地纯善的好孩子,大娘知道。” “大娘……” “别打断我……”孙大娘的胸口起伏不定,猛喘个不停,一口气几乎要上不来。“大娘明白,阿烨喜欢你,谁也取代不了,可是大娘求你了,让红红也嫁给阿烨,好吗?”小茱的牙与牙碰撞着,但她的心比牙齿抖得更厉害,她的第六感为什么要这么准?真的很讨人厌。 第20页 前世梓烨为了国家放弃她,今生他又要为了责任离开她,他们终究情深缘浅,上天终究不愿意成全两人。 明白了,只是这个明白让她好痛。 她想摇头、想大声说no,想告诉孙大娘她为了梓烨忍受了多少个孤寂无依的日子,但是声音被掐在喉咙口,对着孙大娘的哀求,她只能回以两行清泪。 “求你,红红只当姨娘就好,你是嫡妻、是阿烨心爱的女人,她影响不了你们……”怎么可能不影响?谁的爱情能允许第三者涉足? 但此刻小茱无法辩驳,只能任由孙大娘冰水似的言语一阵阵朝她身上浇,任由寒意在全身上下泛滥。 “对不住,为难你了……我就红红一个女儿,放不下啊……她认定阿烨,大娘说过她了,可她扭不过来…… 只能把她托给阿烨,对不住,你帮帮大娘……” 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起,鲜血从孙大娘嘴里喷出,喷得小茱一身,温热的液体却像溶浆滚烫,灼了她的肌肤和知觉神经,她错愕的抬起头,意外对上阿苏、铁心、司徒爷爷的眼神,大家都在看她,都没有说话,却又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这是孙大娘的遗愿,点头吧。 心肠别这么硬,孙大娘托孤,你怎忍心反对? 别让梓烨为难,孙大娘是因他而死…… 所有人都在逼迫她,所有的眼光都在求她点头,她不是恶魔,可在他们集体的目视下,她成了撒旦。 她快要被他们逼退了……不懂啊……她重来又重来,寻找几百年的爱情,为什么要拱手相让?她真的做错了吗?她真的自私吗?她的坚持始终只是一厢情愿吗? 摇头,她想要反对,蓦地,一股力量将她往后拉,下一刻,她被圈进梓烨的怀里,他的力量很大,把她锁得紧紧,像是害怕她消失似的。 不是她要消失啊,是他要消失、他要远离,是责任感把他圈在高墙内,让她触不到他。 小茱浑身抖得厉害,她试图阻止,但她无法……她的天快要塌了,她的地已经裂成两半,她就要摔进无底深渊,可是他救不了她。 她使尽力气终于抱住他,双手却还是止不住的颤抖,她好害怕最后还是落得一场空。 梓烨心疼不舍,亲亲她的额头,在她耳畔低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小茱蓦地一怔,整个人仿佛瞬间失去力气,手臂松开,滑落。 他的对不起像槌子敲击着钉子,随着每一次的震动,一寸寸朝她心脏深处扎去,说不出口的痛,形容不出的沉重,她没看见血,但她知道,爱情将灭。 他说对不起,是因为他要成全孙大娘的遗愿?他无法负荷责任感带来的压力,所以只好对不起她? 呵……她又输了,再一次输给他的道德、他的正义、他的责任…… 为什么她不爱上一个没有良心的下三滥,反倒要爱上一个以世界为己任的好男人?为什么她始终无法在他心占住第一位? 轻轻推开梓烨,小茱笑得凄凉而哀伤,如果这是他的选择……好,她同意。 从今天起,她发誓再不会傻得去遵守几百年前的约定,她不会笨得再让自己在同样的轮回中徘徊不定。 歪歪头,她试图笑得正常一点、开心一点、自然一点,但失败了。 她笑得肝肠寸断,笑得悲凉,她说服自己,没有人的爱情能够永恒,几百年前的誓言太空洞,她牢牢守住的只是自己的固执,而非爱情的原样……所以,取消约定,反正誓言早已在他的记忆中销毁。 是她做错,她不该拖着他生生世世,所以松开手、松开心结,也松开他们之间早已消弭的爱情。 深吸气,即使笑得比哭还丑,小茱仍坚持让嘴角高高上扬,她倔强的对着一屋子的人说:“孙姑娘要嫁的不是我,怎么能问我?你们和梓烨好好讨论吧。” 转身,她以为自己是神态高傲地走开,殊不知看在旁人眼里,那叫做逃难。 对,她要逃了,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不会让自己伤心的地方…… 门关上。 小茱不在了,所有人全看着梓烨,他看看红红、看看孙大娘。 他和小茱一样不愿意点头,却也无法摇头,沉重的压力压得他无法喘息,为什么那一刀不砍在自己身上? 满屋子人还有谁比司徒不语更了解梓烨?这孩子重情,谁的恩惠都不愿意欠,如今欠下的恰恰是他还不起的,他无法对不起孙大娘,更无法辜负小茱,这家伙现在肯定希望躺在床上的是自己。 阿苏急道:“梓烨,你站在大娘的立场想想,如果……” 他想发表长篇大论,却被铁心阻止,主子的心已经够痛了,别再往上头撒盐。 司徒不语忍不住了,扬声说:“干么一个个哭丧脸?我说没药医了吗?你们算准我在三天之内找不到解药吗?呸,给我等着!”说完,他甩门而出。 小茱仿佛失去意识似的在宅子里乱逛,当手指碰上门闩的那一刻,她才晓得自己想逃的念头这么强,她想回家,想回到亲人身边,想好好痛哭一场。 难道她真的要这么一走了之吗?如果她放弃了,那何必一次次重生,一次次在错误中模索?但是不放弃她又有什么资格说话?做选择的从来不是她。 她哭着松开门闩,却又没有打开门,而是转过身,背压在门板上。 疲惫、哀伤、痛苦……负面情绪大集合,梓烨的对不起像千万根针在她的血管戳刺,只是流出的不是汩汩的鲜血,而是无止无尽的失望。 仿佛是杰克种下的魔豆,转瞬间抽出根叶藤蔓,密密地把她包裹起来,她无法呼吸,她坠入沉重的悲恸里,无法思考、无法理智,她只想找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碰碰碰的敲门声让小茱回过神来,她霍地站直身子转身。 门外的人敲得又响又急,她抹去泪水,舌忝舌忝干涸的嘴唇,伸出细弱的手臂打开门。 外头站着一名穿着战甲的男子,二十几岁,嘴上有着胡渣,疲惫的双眼满是焦急。 “杨公子在吗?” “你是哪位?” “我是穆将军的人,快叫杨公子出来。” 能相信他吗?刺杀事件才经过几个时辰…… 对方察觉小茱的质疑,从腰间抽出令牌递给她。“我秦风,杨公子认识我。” 秦风?她听说过这个名字,抬眼再看一眼对方,为什么深夜到访?她的脑袋终于运转,随即心头一颤,她倒抽口气。 莫非皇帝出事了?是恭亲王吗?糟了,军队尚未布署,计划尚不完善,他现在…… “随我来。” 小茱领着秦风快步往后院走,双双来到孙大娘屋前,小茱想也不想用力推开门。 屋子里,孙大娘陷入昏迷,而孙红红哭倒在梓烨怀里。 眉心一蹙,他已经做好决定了,是吗?小茱咬牙,与她无关了。 “梓烨,穆将军派人过来。”小茱避开孙红红的目光。 梓烨转头看见来人也是一惊,他轻轻把红红推开,大步走到秦风面前,凝声道:“发生什么事?” “今天早朝后,恭亲王的兵马冲进皇宫,皇上被挟制,情况不明。” 梓烨凝目,神情严肃,一边刺杀他,一边趁穆将军前往京畿大营占领宫廷?恭亲王真是好盘算! “恭亲王找不到玉玺,不晓得从哪里得知玉玺在穆将军手上,要求将军拿玉玺交换皇上一命。” “知道了,我和阿苏立刻进宫救人。”梓烨朝阿苏望去。 阿苏点点头就要行动。 “且慢,穆将军已经试过了,目前宫里有一万名恭亲王的士兵,将军派的几拨人都是武功高强之辈,但他们还没见到皇上就被斩杀,恭亲王放话,将军要是再敢轻举妄动,就要杀了皇上,再起兵对战。” 第21页 换不到就硬抢?梓烨暗忖,不对,这对恭亲王而言并非最好的选择,用掠夺的方式得到皇位,日后青史留下一笔,难以粉饰,更何况人人都晓得恭亲王要里子更要面子,他若不是想图个名正言顺,怎么会拖这么久?新帝刚继位那年才是更好的选择。 抱亲王极有耐心,他与阎立帼狼狈为奸,一点一滴蚕食军中兵力,一寸寸瓜分朝堂势力,直到三年前皇帝发现危机才开始暗中布置,照理说他应该连同京畿大营都纳入麾下后才起兵,成功的机率才会大增,为什么突然……莫非他也嗅到危险?他发现兵马并非完全控制在自己人手里? 有可能,否则他不会走这步险招。 “穆将军在哪里?”梓烨急问。 “将军正领着两万兵马将皇宫团团围住。” “走,我先去见穆将军。” “是。” 梓烨和秦风走了,阿苏也快步跟上,转眼,三人身影消失无踪。 小茱怔怔地望着梓烨的背影,脑海中转过无数画面,前世、他堂堂帝王、奋不顾身…… 突然危机感升起,她想到什么似的,拽起铁心的衣袖,急道:“带我去,或许我能帮助梓烨。”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强烈地确定她必须和他站在一起,必须和他并肩,她不能抛下他。 铁心不解小茱的急迫,他知道她聪明,但政治上的事女人能起什么作用?更何况主子怎会允许她在那么混乱的地方出现。 小茱看得出来铁心并没有被自己说动,但是她如果没去,或许再也没有机会看到梓烨了,他是会用性命换取家族安泰的人。 “我的点子一向很多。”小茱又说。 “战场上凭借的是刀枪上的实力。”铁心这话摆明了拒绝。 时间紧急,小茱口不择言,“你敢不敢同我打赌,在无法可想的情况下,你家主子会用自己的命去交换皇帝的。” 这句话终于刺激到铁心,因为她说对了,主子确实会做这种事,他猛然转头瞪着她。 小茱回望着他,不退却。 “我知道,你认为我是无关紧要的女子,但别忘记,我赢了见多识广、经验丰富的汪管事,并且在短短时间内替梓烨打响名声,还有,你能否认之所以能轻而易举逮捕那么多刺客,我没有出力吗?” 她不是在炫耀,她是在证明自己有足够能力助梓烨一臂之力。 两人对视,谁也不肯让步。 铁心知道主子有多在乎她,若让她身涉险境,主子定会剥掉他一层皮,但她也没说错,是她建议妥善利用孙红红的毒物,是她建议在府里各处挖地洞、布下天罗地网,才能让每次的刺杀都在最短的时间内落幕,并且不损一人。 算了,主子想剥皮就剥吧,什么事都没有主子的命重要。铁心深吸气,妥协了。“我带你去。” 小茱松口气迈步往前,手却被一把拽住,她转过头,发现哭得一塌糊涂的孙红红眼底露出凶光。 “你以为耍耍小聪明,就能让烨哥哥欠你一笔吗?” 小茱不想与她多加纠缠,随口回答,“是啊,你有意见吗?如果你也有小聪明的话,我不排斥把机会让给你。” 她的鄙夷让红红俏脸涨红,她扬起下巴,恶意的道:“烨哥哥已经同意娶我做平妻,凭我一身武功和使毒的本事,猜猜,你可以在嫡妻位置上坐多久?” 红红的话惹得铁心皱眉,不悦地瞅了红红一眼,女人就是女人,这时候还有心情闹?也不看看是什么情况。 轰的一声,小茱的脑袋被炸得四分五裂,他果然是同意了,难怪要对她说那么多句对不起,为了维持住最后的尊严,她冷言讽刺道:“如果我的亲生母亲躺在床上生死未卜,我一定没有心情炫耀婚事,孙红红,你还真是个孝顺女儿。” “童小茱!”红红被激得跳脚,扬手就要甩她一个大耳刮子。 铁心即时抓住红红的手腕,他看看小茱,再看看红红,这两个女人怎么可能在一个屋檐底下相处?大家都想得简单了。 甩开红红,拉起小茱的手,他问:“你走不走?” “当然!”她看也不看红红一眼,俐落转身。 红红却死命瞪着她的背影,戾声道:“我看你能横到几时!” 第十二章恭亲王兵变(2) 有铁心在,他们很顺利地来到穆将军身边。 小茱简直是神通,他们果然决定由梓烨去交玉玺,打算在靠近恭亲王时,抓住抱亲王作为要胁、救出皇帝。 当初皇帝就是为了防备才会关的关、禁的禁,后宫里,凡和恭亲王沾一点儿边的全给捞进网子里,这样不够,还把玉玺交给穆将军,就是怕有个疏漏,让人取走玉玺做伪诏。 抱亲王的计划很简单,一,控制皇帝;二,放出皇帝重病缠身的消息上二,皇上的病体无法承担堪国家大事,将帝位传给恭亲王;四,伪诏出、皇帝禁,朝堂有阎立帼及其党羽高声拥护,军中有恭亲王的子弟兵待命,皇位坐得理直气壮、稳稳当当;五,旧帝病死、举国哀伤。 问题是,恭亲王撞到墙壁了,玉玺不在家,伪诏怎么造? 大臣中虽有将近一半是阎立帼的人,却也有另一半以齐铮为头。 看不到诏书,齐铮等人怎么会同意恭亲王即位,怎么样也得让“病重”的皇帝出来说说话,可若是皇帝真的现身,恭亲王和阎立帼的戏哪还演得下去? 所以,眼前最重要的东西叫做玉玺。 可不可以假造?当然可以,只是一时半刻要找那么优质的玉、雕那么厉害的印章,容易吗?而且篡位这种事宜速战速决,拖得太久,谣言纷飞,就算恭亲王最后还是坐上龙椅,只怕也会不稳。 先皇的儿子可不只有恭亲王一个,要是每个王都怀抱起皇帝梦,国家得内乱多久。 梓烨没想到小茱会出现在这里,责难地瞪了铁心一眼,他朝小茱跑去,拉住她的手,企图劝她回家。 可她看也不看他一眼,用力甩开他的手,径自走到穆颖面前,淡淡一笑,讽刺道:“原来你们眼里的恭亲王是个天生的笨蛋?既然是白痴,肯定好对付得很,大家何必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她突如其来的问话没有人能接得了,有恼羞成怒的不善地瞪着她。 是谁让小丫头混进来?现在是笑闹的时候吗? 见众人目光刷地一声全聚集在自己身上,小茱终于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当政治人物,喜欢站在台上用夸张的言语引得群情激愤,因为这种感觉岂是一个爽字可书? 小茱又说:“就算恭亲王是傻瓜,难道连月来的刺杀失败,阎立帼还会笨到搞不清楚杨梓烨的武功深浅?对方确定穆将军派杨梓烨去送玉玺,还会让恭亲王呆呆地站在人前亲手接玉玺,并且笑咪咪地大喊:‘欢迎光临,快来绑架我哦!’” 她说的没错,但表情语气很不屑,拓得所有男人都觉得脸上热辣辣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恭亲王会亲自接的,他必须确定玉玺真伪。”梓烨耐心解释,但他心里是生气的,当然,生气的对象是铁心。 明知道这里危险,为什么把她带来?战事随时会爆发,刀剑无眼,一个没有武功的丫头……他光是想象心就好似高高悬在梁上。 “就算是他亲自接玉玺,请问,他可不可以派高手团团保护,护得让你连一片衣角都沾不上?如果你的目的是博取名声,让百姓知道新科状元郎有多么爱国忠君,确实可以这么做,但如果你的目的是营救皇帝?哈哈……”她掩嘴冷笑两声,扬扬眉,又道:“对不住,我不应该笑场,但皇宫那么大,若他始终不让皇帝露脸,就算你们会飞天遁地,请问,怎么救? 第22页 “一个人身陷在千军万马中,到底是你绑架恭亲王,还是恭亲王绑架你,还很难讲呢,就算恭亲王真被你给杀了又如何,恭亲王没儿子吗?对阎立帼而言,不过是计划稍稍更动,影响不了大局的。” 停顿三秒,她发现穆颖的表情有些许松动了。 “你们这个送命计划确实很好,让你们赔了玉玺又折人命,果然是诸葛妙计。” 她的口气超酸,因为心情坏到爆表,因为他对她说完对不起,还没有机会让她指着他大骂大哭一顿,就要让自己去送命。 他对她的出现不高兴,她对他的送死计划更不满意。 这会儿乐意的人只有铁心,把童姑娘带来果然是正确的。 小茱的话把一群大男人给说得臊红了脸,他们当然知道计划困难重重,但恭亲王已经要求,他们能够置之不理吗?怎样也得试着把皇帝给救出来。 小茱的视线朝每个人望去,对上梓烨复杂的目光时,她也只停留了三秒钟,便又转开。 片刻,穆颖问:“小茱,你有什么想法吗?” “请问,皇上有其他兄弟吗?” “有,很多个,你想做什么?” “最亲近的是哪一位?” “礼亲王。” “那是个怎样的人?”小茱得弄清楚,千万别赶走豺狼却迎来虎豹,那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礼亲王仁慈贤德,与当今皇上同为苏贵妃所出,不过苏贵妃过世得早,现今的皇太后是恭亲王之母。” 这就难怪了,亲生儿子不当皇帝,身为皇太后心里多少不平衡吧,要说这场篡位大戏没有皇太后的手笔,鬼才信! “既然如此,还请穆将军散播消息,说皇帝已经被恭亲王所害,而皇帝早知恭亲王欲图谋不轨,在半年前已立下遗诏,倘若身遭不测,立即让礼亲王登基。” 小茱此话一出,众人皆极为震惊,这、这、这……假传圣旨、未免太大胆。 若恭亲王一怒之下真的弄死皇帝发动战争,该怎么办?若所有人都相信谣言,礼亲王是不是真要变成皇帝? 这出戏演得好就演得好,要是没演好,日后皇帝复位重新追究,今日之功就成了明日之祸。 穆颖还在犹豫,梓烨却开口了,“照小茱的话做吧。” “不行,万一皇帝在皇宫内听信谣言,误以为我们有叛心呢?”一名身穿灰色战甲的将领站出来。 “小丫头不知道天高地厚,说话没分寸,怎么可以轻易听信?”另一人挺身。 “大人的意思是,降了恭亲王、送出玉玺,才能证明将军大人没叛心?”小茱冷笑,问得咄咄逼人。 这些人不懂得什么叫做事急从权吗?困境不用险招,还要搞一步一脚印,等脚印踏完,皇帝已经死得剩下骨灰了,何况现在不做事,光是担心皇帝的想法,难道改朝换代之后,在场的每个人都能落得好下场? “我没有说要降恭亲王,只是行事不能像你这么草率。” 梓烨解释道:“小茱所言并不草率,谣言一出,恭亲王定会心急的想着万一百官真的拥礼亲王为帝怎么办? 玉玺在咱们这里,就算是伪诏,盖上玉玺就会变成真的,恭亲王为什么辛苦演这出戏,为什么不杀了皇上直接篡位?他的目的就是想要一个名正言顺,倘若这份名正言顺被礼亲王夺走,他岂能甘心?所以他必须想尽法子证明皇上没死,如此一来,我们就能争取到更多时间,也有机会进宫救回皇上。” 穆颖想了想,点头同意。“恭亲王心有顾忌,他在京城只有一万兵马,而我手下却有两万人,在他的人还没把边关驻军带回京城之前,他绝对不敢轻启战争,他必须证明皇帝安好才能阻止礼亲王继位。” 就在此时一名小兵手持一纸信封快步奔来。 看一眼信封,穆颖心中微喜,他正是在等这封信。 信比预估中迟到两天,他很担心状况有变,接过信,他毫不迟疑的将信打开。 从头到尾细细读过,笑容从嘴角泄漏,太好了!他把信递给梓烨,这次全靠梓烨的缜密安排,才能进行得如此顺利,此事,他居大功。 穆颖转头对属下说:“恭亲王的人已经全数被歼灭,往京城开拔的大军又重新返回驻地。” 这些年,皇帝在边关将领身边安插了人,结识梓烨后,又拨一票武功高强的江湖人暗中守着,皇帝下达密旨,只要恭亲王的人叛变,立即取其首级。 两个月前,密报入京,恭亲王三子领着二十万大军转换驻地,没有人确定大军是否往京城前进,在情势不明朗之前,皇上便给了尉迟将军密旨,让他去接管驻军。 尉迟宽离京后迟迟没有消息,只晓得驻军果然换了方向,朝京城前进,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盼着尉迟宽尽快传来好消息。 他们以为至少要等到军队进京或收服京畿大营后,恭亲王才敢动作,没想到他大胆至斯,大军未到,先占皇宫,绑架帝君。 这封信让穆颖松了口气,也让所有人能够稍微喘息,现在他们只需要专注前方的敌人,没了后顾之忧。 爆外传来喧扰声,将好不容易入眠的恭亲王吵醒了。 他走出景和殿,已是白昼,只是天际阴暗,厚厚的乌云笼罩,令人心情更加抑郁。 “来人,外头是怎么一回事?”恭亲王怒气冲冲的问。 “回王爷,奴才不知,奴才立刻去问清楚。”太监弓着身回话。 “快滚!” 抱亲王的心情奇差无比,姓穆的竟敢无视于他,至今还不肯拿玉玺来交换,莫非他也想造反,想借自己的手砍了皇帝? 他以为会很顺利的,没想到…… 他有点后悔,不该这么早起事的,军队尚未进京,手边的人控制宫里可以,但要对抗姓穆的……他缓慢摇头,一边是身经百战立下赫赫战功的,一边是贵族世家封与的官职,那是石头和豆腐的差别。 是阎立帼的密报,他说尉迟宽领密旨赶赴边关,目的是接手他的兵权。 阎立帼信誓旦旦,皇帝腾出手欲夺他的兵马,他不得不下决定,趁尉迟宽未成功之前先下手为强,只是…… 儿子的飞鸽传书,在几天前已经失去信息。 大军返京是否顺利?儿子有没有拿下尉迟宽?没有人可以告诉他答案,与其说他占领皇宫,不如说他被困在皇宫,谁赢谁输,尚且未论。 他手上唯一的王牌是皇帝,他能做的只有不断对姓穆的施压,可是姓穆的怎么能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他不担心皇帝以为他无心救援,下旨怪罪? 第十二章恭亲王兵变(3) 飞奔出去的太监又跑了回来,他双膝跪地,惊惧的禀道:“回禀王爷,外头穆将军的军队人马在大喊,喊……”他欲言又止。 “喊什么?!”恭亲王不耐烦的追问。 “喊……除逆贼、为皇上报仇。” “什么意思?报什么仇?他们的皇帝还好端端……等等……”他一把揪起太监的衣领问:“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太监还来不及开口,一名带刀侍卫快步走来,弓身道:“王爷,不好了,穆将军今早对士兵宣读皇帝在半年前立下的遗诏,诏书中提及,若王爷兵变、皇上身遭不测,即由礼亲王接任皇位,今早穆将军就开始调兵遣将,准备攻进宫里。” “该死的,什么遗诏,人还活得好好的……去,去把阎立帼给我叫来!” “穆将军,好消息,后宫的密道已经挖好了。”一名年轻将领脸上还沾着泥土,却是神情奕奕。 “太好了,我带一队人马从密道进去救皇上。”阿苏自告奋勇。 第23页 他很高兴终于可以见着皇上,为着他与父亲极其相似的长相,梓烨始终不敢让他接近皇宫,这次终于有机会了。 昨晚,小茱让铁心回家,跟司徒不语要来一大包“雾里看花”,只要把药粉往空中一撒,闻到味儿的人会在三息之内晕过去,有这包药,就算不知道皇帝在哪里,一间一间找,总能把事情给办成。 梓烨犹豫再三,早上宣读了“遗诏”后,恭亲王迟迟没有动静,不晓得他会不会出什么奇招? 随着时间流逝,人心越来越浮动,开始有人担心恭亲王发疯一刀砍了皇上,到时就真的是他们活活逼死皇上了,也因此开始有人对小茱指指点点,说她是妇人之见,还有人当着她的面叫她回家绣花去。 小茱不回应并不代表她不难堪,她只是憋在心里,暗暗承受着。 “我去!”梓烨开口,“我对宫里熟,宫里虽有私设牢狱,但恭亲王不至于敢这样折辱皇上,皇上常待的宫殿就那几处,我知道。” 小茱想阻止梓烨去冒险,但他说的没错,她无法像昨天那样逼退他的计划。 穆颖看了看阿苏,再看看梓烨,做出决定。“梓烨去,记住,小心为上。” “主子,我随你一起,我更了解雾里看花。”铁心挺身站到梓烨跟前。 “不,你留下来保护小茱。”梓烨坚持。 他有坚持,小茱何尝没有?她不看梓烨,对着铁心说话,“这里有两万士兵保护我,不缺你一个,记住,能救出皇上是最好的,若是不能,先退回来,不要勉强。” 梓烨苦笑,她是气恨上自己了,可是他又怎么舍得怪她?她愿意到这里,愿意与他一起承担,他还能要求什么? 梓烨领着一队百人小组,吞过解药之后,从密道里进宫。 穆颖也领着一批属下离开,他不愿意打仗,但如果恭亲王顽强抵抗,该做的准备不能少。 于是临时搭起的帐子里只剩下小茱和阿苏,小茱静静看着外头一语不发,阿苏坐在她身边分外尴尬。 半晌,他开口,“你在生梓烨的气吗?” 她扬起眉眼,转头看向他,故作天真的问:“没有啊,为什么要生主子的气呢?” 还说没有生气,分明就是气炸了。他试着和她讲道理,“梓烨身为男子,有他必须负担的责任,许多事不是可以假装视而不见,就轻易放过的。” 是指孙红红?没错,总有不能推卸的责任横在他们中间,可是怎么没有人问问,她有没有那么喜欢演罗密欧与茱丽叶? “我从没阻止过他背负责任。” 她甚至愿意帮他承担责任,帮他发家致富,帮他拯救杨氏,帮他救回皇帝,她愿意尽全力配合,但这些责任里面不能包括一个女人。 “所以你赞成梓烨和红红?” 老调重弹?不新鲜了。小茱淡淡地道:“那是杨梓烨的人生、是他的选择,我没有权利赞成或反对。” “说到底,你还是固执。” 她冷笑一声,“你难道不固执?人生有许多事可以做,大难不死,你可以海阔天空、自在遨游,可你却用一辈子的时间向敌人靠近,你怎么就认定自己有办法一举歼敌?” 她的话让阿苏大吃一惊,这是他生命里最大的秘密,一旦被人知晓,等同于把命交到对方手里,梓烨连孙大娘、红红都不让知道的,他居然告诉童小茱?在梓烨的心目中,她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不管成功或失败,为了枉死的亲人,我都必须做。”他说得斩钉截铁。 小茱失笑,有什么好争辩的?他是鸟、她是鱼,她无法了解他的天空,如同他无法理解她的溪流。 “你们是同一种人,把责任义务看得什么都重,你们这种人注定要当英雄。” 但是她不是,她做的每件事都只想让自己好过,所以阿苏很能埋解梓烨的迫不得巳,但她做不到,只是梓烨既然选择当英雄,就必须连英雄的寂寞一并承受。 斑处不胜寒,这是天地间不灭的定律。 阿苏回望着小茱,她的微笑中有着淡淡的落寞和哀愁。 还是打死不肯妥协吗?还是无视梓烨的痛苦、坚持到底? 阿苏欣赏她,却无法理解她,谁都看得出来红红不在梓烨心里,她只能占住一个名分,却得不到梓烨的宠爱,既然如此,她为何不能宽容一点、体谅一点?梓烨会感激她的。 他真的不懂,天底下再平凡的女人都能接受的事,到她身上怎么会变得这么困难? 他还想再劝说几句,穆颖突然领着人回来了。 “小茱,刚刚恭亲王命人传讯,恭亲王和皇上申时正会在宫前亲自接玉玺,让文素荷把玉玺送过去。” 文素荷是文尚书的女儿,没有意外的话,今年秋天将会进宫,充实皇帝的后院。 小茱神情一凛,恭亲王果然不是吃素的,一招就破解他们的谣言。 他让皇帝站在人前,让所有臣民百姓都看得清清楚楚皇帝还活着,礼亲王甭想即位,而这时候穆将军再不把玉玺交还给皇上,就真的是叛国了,转眼正为邪、邪为正,谁都道不清是非。 她定定地望向穆颖,她知道他想说什么,玉玺不能不交,梓烨还在宫里要营救皇上,成功与否尚且不知,所以…… “只能送过去了?” “小茱,你敢去吗?”穆颖知道自己的要求过分了,她只是个弱小女子,根本不该参与这件事,但情况危急,他需要一个智勇双全的女子。 看着他为难的表情,小茱失笑,他是担心对梓烨无法交代? 可不是,这一去,身处乱源中心,生死难明,可……她又不是梓烨的谁,何必对他交代? 小茱安慰地拍拍穆颖的手臂,说道:“当然是我去,理由两个,一,我是这里唯一的女子,乔装起来比较像;二,我近距离见过皇上,只有我能确定那是真皇上还是假皇上。” “你愿意?”穆颖不敢相信这种攸关性命的大事,她居然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嗯,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能将恭亲王引出来,机会难得,穆将军必须事先布置好神射手,在我送上玉玺的同时,羽箭齐飞,要了恭亲王的命。” 只要恭亲王一死,战事就不会发生,有梓烨在后头夹攻,变乱会迅速平定,区区一个皇位,不值得那么多人为它送命。 “不行,万一出来的是真皇上……”阿苏极力反对,那是他的表兄,他唯一的亲人。 小茱截断他的话,“我发誓,护皇帝活命。” “怎么护?”阿苏一对上她坚定的目光,豁然明白她的意思,不禁心一惊。 穆颖也理解了,她这是要以身为盾,护皇帝活命……他目眶一红,鼻子微酸,好胆识! 丙然是他挑上眼的女子,果敢、聪慧,这样的孩子有资格当穆家人。 他没有反对的理由,他知道这是最好的法子,若一举成功,此次的乱事就能不费一兵一卒轻易平定,只是他舍不得这样一个智勇双全的女子。 穆颖的大掌往小茱肩头上一拍,沉沉的,却带着暖意。 “好孩子,诗词大赛那天我便与皇帝说过要认你为义女,丫头,肯不肯要我这个义父?我发誓,有我在,童家会一世发达。” 小茱真心实意的笑开了,她快要有弟弟了,若能有这样一个义父帮衬,童家会月兑离商家农户,晋身为官家,看在她救了皇上一命的分上,说不定弟弟有机会成为朝堂菁英,前三世她未曾对家人尽饼心力,这一世就让她好好补偿他们吧。 第24页 点点头,小茱双膝落地,磕三个响头,清脆的声音扬起,“义父,小茱求您照应童家了。” “好孩子。”穆颖蹲,将小茱扶起。 阿苏静静看着两人半晌,出声道:“我不同意!” 第十三章“哥哥”怎么也来了?(1) 捧着玉玺,小茱上穿杏黄比甲,着荷绿色长裙,随着脚步移动,步履款款,乌亮的长发披在身后,垂及翘臀,脸蛋像剥了壳的鸡蛋般,肤白如雪、眸如点漆,整个人雪雕玉琢,素净至极。 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长腿细腰,身材高眺,一身鹅黄色长服,体态婀娜多姿,乌亮的长发分成两束垂及翘臀,英气、俏丽兼而有之。 两个女孩一高一矮,高的亭亭玉立,矮的娇小玲珑上局的垂下头,更衬得颈细柔美、肤如白雪,矮的一张宜喜宜嗔的瓜子脸儿,还带着七分稚女敕清纯。 斑个儿不是别人,是阿苏男扮女装。 “不害怕吗?”阿苏问。 “害怕就能不死吗?”小茱不答反问。 她不害怕,反而想笑,二十一世纪的化妆术果然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经过她的巧手补补点点,阿苏竟能化身大美人。 “不能。”他实话实说。 “既然如此,何不从容一点?说不定我在青史上会留下巾帼英雄、临危不乱、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之类的极高评价。” “有道理。”阿苏跟着抬起头,带着从容的微笑,迎向未知的命运。 “这是你第一次同意我。”难得两人这样融洽,果然革命感情特别珍贵。 “我不是同意你,是同意道理。” 他的下巴抬得高高,惹得小茱一阵轻笑。 见她还笑得出来,阿苏忍不住心生佩服,这会儿他有点明白为什么一个小丫头能把梓烨迷得昏了头,她确实配得上梓烨,而红红也确实远远不如。 “待会儿你拉着皇上躲到我身后。” “嗯。”如果躲避球功力没退步的话,她很乐意这么做。 下一刻,两人同时安静下来,因为他们走进了敞开的宫门。 抬起头,小茱看见站在台阶上的皇帝与恭亲王,以及他们身后的间立帼,好久不见,他依然有着一双老鹰似的锐眼,以及很刻薄的尖下巴。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阿苏身上,更确切的说法是,集中在他手中的白玉盒上头,那里头有恭亲王渴盼的东西。 他们一步步接近了。 小茱见皇帝的脸色有些苍白,但整体看起来还不差,至少不是神情恍惚、一脸虚弱的模样。 皇帝在认出小茱时有些错愕,来的不是文素荷吗?不过他很快便回复正常。 终于,小茱走到皇帝跟前,她看了一眼皇帝和恭亲王。 抱亲王身后有一堆文武官员排排站,怎么排得这么整齐?都在等皇帝当场立下诏书,好立刻簇拥恭亲王上位,以便捞个从龙之功? 小茱认人的能力很差,除非是常常可以看到的人,要不然她实在没办法马上认出来,再者她也必须确定一下眼前这位不是戴着人皮面具的假货。 上前一步,她柔声问:“皇上,妾身想在宫里种蒲公英,好吗?” 傻丫头,皇帝是人人都可以扮演的吗?他笑着回答,“蒲公英在宫里养不活,喜欢的话,我托兄弟在家里种满一院子。” 小茱笑得灿烂,是皇帝没错。 下一瞬,众人便见“文素荷”激动地扑进皇帝怀里,搂住皇帝放声大哭。 皇帝满脸尴尬,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但发觉她正往自己怀里塞什么东西时,他马上抱住她小小的身子,用宽袖掩护她的动作。 小茱低声说道:“皇上,你怀里有一件金丝甲,待会儿我会掩护您,请您尽快穿上,在那之前,蹲低身子躲我身后。” 躲在她身后?她要做什么?皇帝抬头望向四周,倏地瞠大眼睛,穆颖居然让她来冒这个险,不怕梓烨怨他吗? “不行……” 皇帝刚开口,在一旁等得不耐烦的恭亲王斥喝,“快把玉玺交出来。” 小茱退出皇帝的怀中,说道:“王爷,小女子可以向您要求一件事吗?” 她在拖延时间,趁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同时,让射手有更多的时间埋伏、瞄准,她期待能一举歼敌。 “你说。”恭亲王口气不耐烦,但面对一个温柔可人、小心翼翼的女子,他就是有再大的气也发不出来。 “素荷求您,当上皇帝之后,勤政爱民、以仁治人,以天下百姓为己任,这样皇上才能放心把国家交给您。” 文素荷居然信了他的话?相信皇帝愿意禅位?恭亲王那口气顺了,他忍不住炳哈大笑。 “朕允了,朕一定会好好治国,我的好弟弟,别担心。”他一掌拍在皇帝后背,激得皇帝一口气差点顺不过来。 小茱侧过身轻声道:“洛儿,把玉玺交给恭亲王吧。” 阿苏缓步上前,把白玉盒递过去。 抱亲王的心情激动不已,从小他就在父皇的桌案边看着这个盒子,那时父皇总会对他说—— 怀儿,治国切忌急躁冲动,错误的政令,牵动的往往是无数生灵的存续…… 那时,父皇是想让他当皇帝的,对吧? 他不知道是什么令父皇改变心意,但他从未改变想法,那张龙椅是他的,他就不允许其他人霸占。 “王爷,小心有诈!”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那是原本站在文官后头,挤了老半天才挤到最前面的江启尘。 他一眼就认出来站在前面的女子根本不是什么文素荷,而是童小茱,他知道童小茱是杨梓烨的人,更清楚她在诗词大赛上扮演了什么角色。 正伸手打开盒子的恭亲王闻声,连忙扬袖甩开,盒子瞬间掉落地面,盒盖翻开,与此同时,几支细箭疾射,射到恭亲王身旁的人。 箭上喂有剧毒,被射中的那几个倒在地上,两手紧抓住自己的脖子,翻滚几圈,连出声都来不及,已经眼睛暴凸死于非命。 可惜!小茱心中暗恨,该死的江启尘是跟她有仇吗?一次、两次都要她的小命。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阿苏出手,一招双龙抢珠抓住抱亲王的衣襟,站在身边的士兵急忙围上抢救。 刷刷刷!阿苏抽出围在腰间的软剑,剑出,锋芒至。 阎立帼看清楚来人之后,大声对恭亲王喊道:“苏子洛,他是苏家后人!” 苏家后人?!伸手入怀取出金丝甲的皇帝听见了,猛地转头望去。阿苏?他的表弟?心情一阵激荡,他想多看两眼。 然而眨眼功夫,阿苏已经被众人围困。 这时漫天羽箭纷飞而至,小茱急忙转身,用自己的身子护住皇帝。 傻瓜,这么小的个头能护得了多少,皇帝一把拉起她,顾不得穿上金丝甲,只来得及以甲为盾挡在两人身上。 阿苏武功了得,很快便杀开一条血路,他一面挥动手中长剑一面大声喊叫,“小茱,过来!” 她过得去才有鬼,她的手被皇帝拉着往相反方向跑,只能冲着他大喊,“不要管……啊!小心背后……” 急切间,阿苏扬手在恭亲王胸口划下一道口子,然而转眼他的剑就被蜂拥而至的士兵阻挡。 情况一片混乱,小茱脑子一片混沌,只能任由皇帝拉着自己到处跑。 这时,她看见梓烨领着一票人,他们一路走、一路喷洒农药,呃、不是,是毒药,太好了,有救。 快来啊、快过来……她想朝梓烨的方向奔去,可……那是什么啊? 一个黑点正朝皇帝疾飞而来,等小茱意识到那是什么,已经来不及推开皇上,她不知道正确的营救步骤,所有的动作全是下意识反应。 第25页 当刺痛穿胸而过,小茱才晓得自己做了什么。 炳哈哈,她果然是说到做到的女汉子,像她这种人,世间少有了…… 这当头,她的反应居然是笑。 因为突然明白,重生重生再重生,不管重生几回,都注定她要早夭。 如果这是命定,那么这个时机点选得比前三世都好,皇帝会感谢她,穆将军会护住童家,而梓烨……她再也不必和任何人分享他…… 她笑了,笑得很诡异却也很开心…… 身子往下坠,眼睛闭上的那一瞬间,她看见梓烨朝自己奔来,周围很吵、很乱,但是她听见他大喊着她的名字…… 别了,亲爱的梓烨,她放手了,她再不要那个承诺,从此两人天涯各自飞,谁也别羁绊…… 是箭扎在心脏中央吗,要不然她怎么会觉得这么痛?好像心碎了……离开他,还是像数百年前一样痛…… 梓烨没有这样痛过,仿佛那支箭射中的不是她,而是刺穿了他的胸口,眼睁睁看着她在他面前倒下,他的心裂了,他顿时觉得他存活的意义被剥夺了。 他像疯了一般,抢过一把刀,对着眼前的人狂杀狂砍,他的刀刺穿阎立帼的胸口、他的刀划过了江启尘的脖颈…… “啊——啊——”梓烨如野兽般嘶吼,他杀红了眼,鲜血在他身前飞溅。 这一刻,他看见了抱着敌国公主的帝王策马狂奔,他放弃了,放弃国家、放弃地位,他只想和怀里的女子相聚相守,但她再也不给他机会,她的身子逐渐变得冰冷……最后他仰天长啸,泪水狂泄,他终于失去她了! 天黑、天亮,他不知道马儿带着自己走了多远,他来到一处从未见过的山崖边,他对着怀里的女子说:“不怕,我来陪你。” 他亲吻她的额头,脸上勾起一抹笑,在朝暾初幵,金黄色光芒照耀的瞬间,他抱起她纵身跳进无底深渊…… 听见机器运转的声音,小茱张开眼睛,看见亮晃晃的灯光,米白色的墙壁,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粉色毛毯,那是她的最爱,但除毛毯以外,所有的东西都属于医院的。 对,她在医院里面,所以她穿越回到现代了? 疼痛逐渐扩散,尤其是胸口,那支锐利的羽箭好像还插在里头,她痛得喘不过气,不知道从哪部机器中传出来的声响很刺耳,她头痛得闭上眼睛。 “想回去吗?” 她迅速张开眼,因为她认得这个声音,最近听见祂说话,是在迎面袭来的大货车驾驶座上。 是祂、不是他,恢复记忆之后,小茱串起所有的事,于是她明白,祂是月老,而且月老并不老,真的! “你的意思是……再重生一遍?”她问。 “不对,回第四世的童小茱身体里。” 回去做什么?回去接受杨梓烨迎娶孙红红为妻,还是回去见证自己的坚持有多可笑? 月老坐到病床边,摇晃着两条腿,轻松回答,“回去参加童小瑜的婚礼。因为你,童小瑜、童小柔和吴倎财的命运都改变了。” 他能听见她心里的os?傻瓜,当然可以,祂是神嘛,要是连这点小本事都没有,神也太好当了。 月老呵呵笑道:“这可不是小本事,有不少神仙听不见。” 又被窃听了,她想笑,但只是这么细微的震动就会让胸口的刺痛瞬间蔓延全身。 “小心点,这是回光返照,这副身躯用不了太久,你得抓紧时间好好跟家人道别。” “我没法子活了?” “对,这一世的童心只有十九岁零三个月又七天的寿命,今天恰好是最后一天,不过好消息是……那一世的童小茱可以活到八十三岁,怎样,想回去吗?” “如果不回去,童小茱会变成怎样?” “植物人一枚,不过你放心,杨梓烨对你很有感情的,他会放弃一切守着你,照料到你寿终正寝。” 她哼一声,放弃一切?说得好听,他怎么可能放弃国家大业、放弃责任义务、放弃恩惠道德,在他眼里,童小茱或者爱情都只是细枝末节。 月老啧啧叹道:“我怀疑你是真的了解他吗?如果在你坚持几百年的爱情当中,信任只有这么一点点,那么我劝你不要回去,尽快排队投胎,因为现代人不爱生小孩,你要排很久很久的队才有机会重入人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好啦,当神仙的可不能随便左右别人的心智,我走了,你自己作主,想当童小茱就喊我一声,想投胎就走出这扇门往右拐,靠近楼梯处有一道光,你直接走到光源底下,牛哥马弟会在那里接应你。” “喂,你说清……” “走啦!”转眼,不负责任的月老消失了。 “……楚啊……”是她的问题吗?她不够了解梓烨,她对他的信任不够多? 突然间,问号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她的心微微动摇,她要回去吗?但如果回去之后,她面对的和想象的一样,她会不会想掐死自己? 病房门迅速被打开,爸妈进来,大哥、二哥、三哥也跟着跑进来,护士、医生通通进来了。 医生检查她的瞳孔,护士报着机器上头的数据,三分钟不到,医生转身对爸妈低声说了句什么,妈妈立刻用力捂住嘴,背过身去。 医生是对母亲说“你女儿回光返照,活不久了”,对吗? 贪心的傻妈妈,有三个优秀杰出的儿子还不够,干么要一个专惹麻烦的笨女儿。 爸爸和三个哥哥都抢上前,很痛的童心突然觉得不痛了,是脑内啡开始作用了吗?这肯定是神给予人类的最后礼物,让人们在幸福的氛围中离开。 “爸,抱抱。”小小童撒娇。 “好。”爸爸强忍哽咽把她抱起来。 “爸,我知道我活不久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眼睛全部红透。 “胡说,谁允许你让白发人送黑发人?” 小小童咯咯一笑,说:“别担心,我不是死掉,是穿越了。” “笨蛋,穿越好玩吗?别去了,留下来陪哥哥,以后我负责接送你上下学。”再不让那些可恶的酒驾司机害到你,后面那句话童炀没说出口,天晓得他真恨不得把对方千刀万剐。 “才不要,三哥老嫌我烦,还喜欢巴我的头。” 童晴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揉揉她的头发说:“不喜欢吗?那大哥送你,大哥介绍你认识学校里最帅的学生会长。” 冰山大哥变得温暖,是春天到了吗? 小小童笑着坚持道:“大哥,我说真的,我穿越了,变成童小茱。” “你叫小猪?我还是生平第一次见过这么瘦的猪。”童炀掐上她的脸,要说谎哄人,连取名字也不认真。 童心笑开了,怎么突然间觉得三哥和皇帝长得好像哦,奇怪,在古代的时候不觉得,回到现代怎么突然觉得了? 视线转过去,咦?是她快死掉,所以眼睛也看不清楚了吗,要不然怎么会二哥变成阿苏、大哥成了铁心?不只是五官像,气质像、口气像、表情像,通通像得不得了。 童心笑开,看来她不但要死了,还疯了。 第十三章“哥哥”怎么也来了?(2) “你们听我说,我穿越了,变成童小茱,是银柳村的姑娘,有爹娘、姊姊和妹妹……” 小小童开始说故事,那个故事里的童小茱不是笨蛋,是很有能耐的女生,她领着家人赚钱、摆月兑贫困,她帮助杨梓烨改变命运,她和经验老到的管事打赌,赢得赌注的同时,也赢得了员工的崇拜与敬重,她拜护国将军当义父,在宫变时救皇帝一命……总之,她在古代混得风生水起,谁也不需要替她担心。 第26页 童妈最入戏,她哽咽道:“那个杨梓烨我们不要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棵树。” “妈,不必验dna,我真的是你亲生的,我想的和你一模一样。” “笨蛋,这种事需要怀疑吗?”童妈又哭又笑,看得童心热泪盈眶。 “爸、妈,我真的是去过好日子的,你们不要伤心,就当作我移民了,好不好?” 越听她这样讲,家人越是心疼,她是再体贴不过的孩子,都要走了,心系的还是家人的感觉。 “呵呵呵,救皇帝一命,说不定会被封为公主呢!这辈子没当过公主,穿越当公主,超好的。” “谁说你没当过公主,你是我们的公主。”童易难得说出这么感性的话。 童心笑了,很想搂搂二哥,可惜力气小,办不到。 “二哥,如果你遇到何乔安,一定要记得告诉他,他是我穿越的男主角哦,杨梓烨、杨梓烨,我过了很久很久才想起来,不能怪我啦,我很不会认人……” 如果是平时,童易会骂她花痴,但现在他无法回应,因为何乔安死了,在飞往纽约的飞机发生空难,他在童心出车祸后的第二十四个小时死亡。 而何乔安在出发前传给他的最后一通讯息是这么说的—— 回来后一起吃饭,记得找你可爱的童心妹妹一起。 是啊,他的妹妹天下无敌可爱,谁不喜欢? 童易垂下头,轻轻握住妹妹的手。 童心撅嘴问:“二哥不肯帮我传话吗?怕何乔安嘲笑你有个花痴妹妹?” 童易回道:“传,谁说不传的,我还要告诉他,他要是敢娶别的女人,我会把他的两条腿打断,让他变成阿吉仔。” 童心笑了,轻轻靠进父亲怀里,柔声说:“爸爸、妈妈,能当你们的女儿是我的福气,以后爸爸用疼我的力气爱妈妈吧,妈妈也要学会我撒娇的功力。我是爸爸前辈子的小情人,妈妈却是正妻,小三再厉害都打不赢嫡妻,阿心爱妈妈、爱爸爸……”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却还是不停地喃喃自语,直到听不见了,直到机器传来长长的哔一声。 护士关掉机器,医生看着腕表,沉声说:“童心,死亡时间,二0一六年八月六日下午二点。” 还是疼痛起的头,如果每次恢复意识都要这么痛苦,其实长睡也没有不好。 屋子里没人,只有铁心坐在桌边支着头沉睡。 小茱轻咬着下唇,为什么是铁心不是梓烨?因为他正忙着要迎娶孙红红? 懊死的,被误导了,她不应该喊月老,应该直接去排队投胎。 轻轻一动,痛彻心扉,她忍不住申吟一声。 铁心立刻惊醒,他冲到床边,急急的问:“阿心?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痛,告诉大哥……” 阿心?大哥?小茱好似被雷轰到,一双眼睛瞠得老大,上上下下打量眼前的男人,是她疯症没好,还是铁心发神经? 她犹豫半天才呐呐的问:“那个、那个你……喊我、阿心?” 铁心松口气。“如果你那个穿越故事不是唬烂的话,对,我是童晴,童大,你当医生的大哥。” 她猛然倒抽一口气,完了、完了、完了,她没被箭射死,可是却要被吓死了。“你、你、你、怎怎怎…… 么……会穿越?” 这号表情?难不成天底下只有她可以穿越?他又想敲她头了,笨蛋,不管穿越前或穿越后都是笨妹妹! 铁心耐着性子解释,“原主跟着梓烨,或者……叫他何乔安?总之,他们两人进宫救皇帝,原主不知道被什么人打晕了,清醒后我才知道自己穿越了。” “你穿越了爸妈怎么办?他们会哭死,他们一直期待有个医生儿子,他们……”她说哭立刻哭。 但铁心没被她的眼泪吓到,这个老招了,她的眼泪说来就来,在三个哥哥眼里早就很廉价。 往她额头一敲,他横她一眼,没好气的说:“我八十五岁自然死亡之后才穿越的,哪像你这个不负责任的短命鬼,知不知道爸妈花多久的时间才走出阴霾?” 他的话像水龙头开关,立刻锁掉她的眼泪,她怔怔地消化他的话后,奋地坐起身,用力抱住他。“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死掉的。” 铁心莞尔,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没关系,早就原谅你了。不过有一件事非告诉你不可,在你死后,我和童易、童炀都很后悔有些话没有早点告诉你。” “什么事?” “其实爸妈工作忙,生到老三之后就不想再生了,是我们看见邻居有个小妹妹很可爱,才一起拜托爸妈生妹妹的,你弄错了,你从来不是多余的,你是众望所归。” “是哦,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多出来的。”小茱抱紧大哥,热热的泪水滴在哥哥胸膛。 “伤口还痛吗?这里的工具不好用,我很担心伤口感染。” “是哥帮我开的刀?” “对,在古代,你是我第一个病人。” 想起那天的情景,直到现在他仍心有余悸。 当他看着躺在床上满身鲜血的女孩,正考虑怎么动刀时,原主的记忆突然跳出来告诉他,女孩的名字叫做童小茱,那一瞬间他惊吓不已,他甚至不晓得自己是怎么完成手术的。 不过这件事弥补了他的遗憾,妹妹当时出车祸时不是他开的刀,他对妹妹的伤无能为力…… “司徒爷爷吓坏了吧?”青出于蓝,医术大跃进,华佗再世也不过如此。 “事急从权,宫中叛变平息后,我没等他到就自己动手了,他惊讶我的医术突飞猛进。行了,你的伤势严重,先别说太多话,我出去拿药,中药的消炎效果比我想象的还好。”他扶着她躺好。 “当然,五千年的智慧累积呢。”小茱笑道。 看着大哥的背影,突然间她觉得有了依靠,好像就算天塌下来,就算梓烨有了新欢,她也可以平平安安地在这个时代里生存。 是啊,她有哥哥了,她是哥哥们的众望所归呢。 是的,心酸不会太久、失恋不会太痛,因为有亲情来治疗,她可以熬得过。 门打开,小茱以为是大哥,没想到进来的是阿苏,他的状况不大好,手用三角斤吊着,额头包着棉布,腋下还支着拐杖,他一拐一拐地走到床边。 小茱立刻转过头不看他,因为他肯定是来替好兄弟劝说她接纳孙红红的。 这个人,还真是为兄弟两肋插刀都没关系。 “童姑娘、童小茱。”阿苏叫她她不理,他推推她,她也没反应,他干脆直接凑到她耳一边,低声唤道:“小小童、童心、阿心……” 小茱猛然转头,碰!她额头和阿苏的撞在一块儿,两只眼睛瞠得很大,像死不瞑目的鸭子。“你、你、你是……” “童易,你家二哥。” 她张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好啊、很好啊、相当好啊……她做对选择了,没有何乔安,她还有童晴、童易、童炀,念起来就是同情、同意、同样,二十一世纪的爸妈虽然有读过书,但是取名字也没比小鱼、小猪、小肉好到哪里。 有了大哥的前车之鉴,她一下子就接受二哥穿越的事实,只不过心太满、幸福太过,她需要肢体证明。 “二哥,抱抱!”她朝他伸出手。 童易瞪她一眼,要是在过去,他肯定会骂她一声花痴,但是现在他不但不骂她,他还要抱她,唉,这是他的妹妹啊,他失而复得的妹妹。 童易坐到床边,小心翼翼的将她抱坐起来,亲亲她的额头,他不是感性的男人,可是有一句话他已经憋在心里几十年了,他想告诉她,很认真的。 第27页 “阿心,我很想你。” 一句话,他逼出小茱的眼泪,她又哭又笑,脸上开满泪花。“我以为你们都讨厌我。” “谁说的。” “你们玩游戏的时候都不让我加入。” “你是女生,怎么可以玩飞机、机器人,当然要玩芭比女圭女圭,我们不迢找很多姊姊陪你玩吗?”为了妹妹的教育,当哥哥的用心良苦啊。 “她们又不喜欢我,只想探听哥哥们的事。” “这样啊,好吧,我错了,以后走到哪里我就把你带到哪里。” “一言为定。”她伸出小指要和他打勾勾。 阿苏笑了。“怎么穿越重生、重生穿越搞那么多次,还是半点长进都没有,幼稚得不得了。” 小茱笑开。“我才十五岁呢!” “说,刚刚为什么看见我进来立刻装睡?” “我以为二哥是阿苏,打算来劝我接纳孙红红当杨梓烨的姨娘。” “什么?谁劝你这种鸟事?”阿苏直觉抡起拳头,才想到欠揍的是他自己。 他歪着脖子认真回想,自从重伤醒来之后,关于阿苏的记忆断断续续的,还没串完整,好像……真的有…… 他抱歉地看着小妹,宣誓道:“杨梓烨敢娶姨娘,我就敢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不怕,小茱,天涯何处无芳草,没有杨梓烨,还有林梓烨、王梓烨、黄梓烨、白梓烨、黑梓烨……各国各色男人任你挑。” “二哥的意思是,杨梓烨还没有娶孙红红?” “他为什么要娶孙红红?”阿苏又当机了,他歪着头又想半天,才把这一荏给想出源头。“没娶,孙大娘的毒被司徒爷爷给治好了,可是不对啊,梓烨为什么要娶孙红红?他从头到尾……” 他的脑袋混乱得很,童易的故事、小小童的穿越故事、阿苏的故事,乱七八糟混成一团,不行,得找个时间好好整理。 第十三章“哥哥”怎么也来了?(3) 门又被打开,这次进来的是铁心和杨梓烨。 梓烨刚下朝,一进家门就往小茱屋里冲,这是他每天必做的事,只是……小茱竟醒了,还靠在阿苏怀里?! 梓烨和阿苏看着彼此,两个人的脑袋都呈现当机状态。 阿苏还在混乱中,梓烨则是不明白。小茱不要他了?她喜欢阿苏了?因为同患难吗?可是阿苏怎么可以,兄弟妻不可戏,他明知道小茱是…… 他想不出所以然,凭着一股冲动上前,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揪住阿苏的衣领。 阿苏皮粗肉厚,忍得住疼痛,但是不小心也扯到了小茱的伤口,她痛得眼泪狂飙。 铁心心疼了,立刻上前架开梓烨,怒问:“你想害死她吗?” 梓烨当然不想,可是有人在他心里点了炸弹,他所有的知觉被炸碎,和那天看到利箭射进小茱胸膛时一样,不只他的心,他的灵魂、他的意识、他的所有感觉通通被炸开,他魂飞魄散、无所适从,他只能想着死了就好,死了就能到小茱身边…… “还疼吗?”铁心反常地不理会主子,所有的心思全放在小茱身上。 “疼,疼死了!”小茱嘟着嘴,满脸委屈。 “先吃药,吃完再睡一会儿。” “好。”小茱合作,喝掉苦得要死的汤药,她顺势拉着铁心的手,喊一声大哥,再握住阿苏的手,喊一声二哥。“我想吃娘做蚵仔煎和猪血汤,你们去娘的店买,好不好?” 铁心心想:小茱痛昏了吗?怎么可以说个,她要宣告世人他们的穿越身分吗? 阿苏心想:小茱果然脑袋简单,轻易就把前辈子的事说溜嘴。 但是下一瞬,两人像通了电似的,瞪大双眼看着对方。 “你?”铁心说。 “你?”阿苏喊。 两人再转头望向小茱,就见她笑开,微微点头。 阿苏喊:“大哥?那个史怀哲,还喜欢吗?” 铁心说:“喜欢,你呢?还是喜欢看指数上上下下跳窜?” “喜欢,可是……看不见了。” 两个人激动地抓住彼此的手臂。 他们的互动很奇怪,但梓烨满心混乱,视而不见,不过他听见他们之间的称呼,小茱喊他们……事情是这样的吗?他误会了? 梓烨插进三人当中,疑惑的道:“你们刚刚喊……” 铁心首先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和小茱义结金兰,我是大哥、阿苏是二哥,小茱是我们的妹妹。” 他强调最后两个字,那个名词的背后意思是全力维护。 铁心看着内定妹婿,他确实长得和何乔安一模一样,他家的笨妹妹认人果然很糟糕,不过没关系,当哥哥的会相人,这几天的相处,他确信杨梓烨值得托付。 在二十一世纪,尽避他对阿心死前的穿越故事不以为然,但她说的每句话他都听进去了,再加上原主的记忆,他知道问题症结所在,因此在小茱昏迷时,已经和杨梓烨做过深度沟通。 铁心拍拍梓烨的肩膀,说:“小茱刚吃过药,两刻钟后会昏昏欲睡,我知道你们之间有些话必须讲清楚,心情会影响病情,让她开心一点。” “我知道。”梓烨回答。 铁心和阿苏起身离开,梓烨坐到小茱床边,拉过她的手。 小茱别开脸,把手从他掌间抽出来。 她无法面对他,因为感觉太复杂矛盾,她无法阻止喜欢的感觉不断泛滥,她无法逼迫自己的心不向他靠近,但是……天涯何处无芳草,她要的男人,心里只能住着她一个女人。 “你在生气?” 她不回应。 “当时的状况你都看见了,我对红红没有那种心情。” 小茱紧咬着唇,逼自己不回嘴。 “对我而言,红红就是妹妹,她有她的固执,我也有我的坚持,这些话我也曾经跟你说过。”梓烨又说。 她转头望着他,再也忍不住了。“那又如何?在责任和童小茱之间,你永远会优先选择责任,孙红红是你的责任,你理所当然选她,我没话说,但她不是我的责任,我没有义务去接纳、去容忍、去妥协,对吧?” 见她终于肯说话了,他松了口气,他拍拍她的手,她把手缩开,他不敢勉强,怕她又痛了,她伤口扯痛,他便心痛不已,他不怕疼痛,却舍不得她痛。 “没有要你接纳、容忍或妥协,我绝对不会这样要求你。” “所以呢?我可以离开京城?可以把你当成陌生人?可以永远不再见你?” “不可以!不可以离开我、疏远我,我要你天天看着我。”梓烨霸道的命令道。 小茱气得猛翻白眼,既不让她接纳妥协又不让离开疏远,她不晓得他到底要什么! 见她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他又担心了,于是他态度一软,解释道:“小茱,我没有要娶红红,从头到尾我都没有松口,我对孙大娘深感抱歉,即使知道她活命的机会不大,我还是无法同意让红红进门,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更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所以我在孙大娘面前自私了。” 他说……自私?他没有松口?可是孙红红明明说……是骗她的吗?故意让她生气伤心? 不对,他也说了…… “你亲口说对不起,我听见了。” “我确实对你深感抱歉。铁心、阿苏、司徒爷爷……大家都明白,他们无法说服我,但孙大娘的情况确实很紧急,连司徒爷爷都没把握可以把人救回来,于是他们只能转而逼迫你,他们要你松口,要你劝说我。那不是你该受的,而是我要承担的,我没有道理让你为我受苦,那天我有千言万语想对你说,可是在那种状况下,我只能说对不起。” 弄错了?他的对不起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天哪,她到底错得多么离谱! 第28页 “所以,你把我放在责任前面?” “没错,如果我知道你要拿自己当盾牌去救皇上的命,我会不顾一切带着你离开,即使这样会让杨家陷入险境。” 说不出的欢欣在胸口冲撞,他和数百年前不一样,他选择她,而不是义务责任? 想确定什么似的,她拉住他的手反问:“如果我是敌国公主,你是帝王,环境逼得我们必须刀剑相向,你会怎么做?” 梓烨笑了,他终于明白她在乎的是什么,是那一世的经验让她太痛太伤啊!傻瓜,在他决定把她留在身边的那一刻起,她就是他最重要的责任,不过他不打算告诉她故事结局,那个结局太悲伤。 他问:“你很希罕当那个公主吗?” “不希罕。”她只想当他掌心上的公主。 “那我也不当帝王,带你远走高飞,好吗?”这不是想象,是真实,他真的这么做了。 “你说的是真心话?”她不敢置信。 梓烨认真点头。“这世间想当帝王的人多得是,不必非要是我。” 小茱乐了,不顾伤口疼痛,扑进他怀里,紧抱住他。 他吓得连声喊:“小心,不要把伤口又弄裂开……” 可以了,这就是她要的在意、重视,就是她要的一心一意。 小茱闭上眼,深吸他身上的气味,很满足、很幸福也很快乐,伤口裂了有什么关系,心不要裂就成。 误会冰释了?她原谅他了? 梓烨轻轻把她抱在自己膝间,轻轻地把她的身子纳入怀里,轻轻顺着她的背,再亲亲她的额,他想念这份幸福…… “那天,我看见利箭插进你的后背,我没有这样恐慌过,我不怕死,却害怕你死,我害怕独自在没有你的世界里生存……” 他一开口,满肚子的话像河水般滔滔不绝,他说着自己的恐慌、说自己的在乎,说那支箭不仅仅插在她身上,更狠狠地射在他的心上…… 他说着对她的感情,说着不曾讲过的甜言蜜语,他向她保证,不只孙红红,这辈子他身边都不会再有其他女人。 他说:“孙大娘的毒已经解了,等伤口愈合就会带红红回药灵谷。” 他说:“皇上还是受了伤,但伤得没有你重,醒来有些傻傻的,不过别担心,司徒爷爷留在宫里为皇上诊治。” 他说:“你快些好起来,等京城里的事忙完,我陪你回去参加你姊姊的婚礼。” 他说:“铁心、阿苏可以当你的哥哥,但是你不能和他们那样亲近,我会吃醋。” 他说……他说了一大堆话,却怎么都说不够,直到他听见轻微的鼾声响起,低头一看,他笑了。 他没有放开她,反而把她抱得更紧,这辈子他都要这样抱着她,一直幸福下去…… 尾声终于想起来了 这一世的五月七日不一样,江秀才家里没办喜事,却办起丧事。 江启尘的死让江秀才痛不欲生,哪还有力气张罗,幸好童家二房的老三童大海在,有他里里外外帮衬着,倒没显得太凄凉。 说起江秀才还真是可怜,就江启尘这么一根独苗儿,好不容易考上进士,被点为榜眼,眼看着江家就要荣耀了,他却跑去和阎奸相密谋篡位,真是读书读到脑子坏掉。 谋害皇上是什么罪?死罪呐! 当今龙椅上坐的那个是百姓称颂的好皇帝,更别说皇上点他当榜眼,那是真真确确的知遇之恩呐,谁知江启尘竟不识好歹、狼心狗肺,加入乱党,他以为傍上阎立帼就能变成尚书郎? 听说这次京城大换血,许多皇亲贵胄都遭了殃。 当然,主犯恭亲王一家上上下下几十口,腰斩的腰斩、流放的流放,野心比天大的阎相爷,死状更是一整个凄惨,听说当场被射成刺蜻呢。 阎氏一族是没了,阎立帼好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被卖入妓院,接连一个月,许多男人都捧着大把银子抢着和京城第一才女睡觉呢。 江启尘在那场叛乱中被杀,幸好皇帝没追究亲族,否则江秀才这条老命也要不保。 有人遭殃,自然有人升官,先说说当年被阁立帼诬陷的苏贵妃娘家。 人人都以为苏家已经死得一个不剩,没想到还是有幸存的,皇上的表弟苏子洛逃过当年的灾难,如今又在叛乱中斩杀阎立帼,皇帝自然要论功行赏。 苏家的旧案被翻出来重新审查,皇上还苏家一个公道,苏子洛承袭父亲的爵位,受封为安泰侯,当年充公的家产一并发还。 再说说杨家,那可是大风光呐,他们家今年也出一个状元,这个状元比江启尘聪明得多,他在恭亲王的叛乱中立下大功,不但杀了贼首恭亲王,还顺利救出当今皇上。 一般来说,状元再能耐也得进翰林院从七品编修慢慢干起,可杨梓烨立下这么大的功劳,皇帝立即封他从四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用白话文说就是皇帝的秘书、顾问,可以参与机要的。 才十九岁就能身居要职,日后封侯拜相,有何困难? 至于童家……说到童家,谁说生女儿无用? 记不记得大房那个童小茱?对,很会做生意的那个,去年他被有钱人买去做奴婢,猜猜那个有钱人是谁?就是杨梓烨。 她跟对好主子,在叛乱中舍身为盾,护皇上于危急,虽受了重伤,但伤口痊愈后,皇上下圣旨,封她为郡主,赏银千两黄金。 天呐、天呐,郡主呐,这下子童家大发了。 去年从银柳村出去的三个人,两个发达、一个死于非命,所以人生的选择真的很重要。 小茱回到老家,想做的第一件事是村里村外转一圈,离开不到一年,却恍如隔世,她以为自己的第四世终究还是逃月兑不了命运,没想到三个哥哥都穿越了,她再不是孤家寡人。 皇帝是她的三哥童炀,学政治的他有了可以施展长才的地方,她偷偷问过大哥和二哥,三哥会不会名流青史?大哥和二哥笑着搂搂她说,青史有那么重要吗? 对,青史不重要,重要的是短短的一辈子能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大哥进入太医院,精研中医,那是他连碰都没有碰过的领域,幸而有铁心留下来的根基,很快的神医的封号就落在他的头上。 二哥成了安泰侯,进户部搞钱,他满脑子想的全是经济问题,一个户部不够他玩,他还帮着梓烨管马队,也帮自己致富。 童家的兄弟姊妹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理想。 “二姊,娘找你。” 小茱转头看见小柔,她走上前,疼惜地模模小柔的头发。 听说江启尘的死讯传回银柳村后,小柔闷在棉被里哭了三天。 心里还是喜欢着,对吧?但江启尘真的不值得女人为他动心。 “你还好吗?”这句话,小茱一直不敢问,可是她想知道答案。 丙然她一问,小柔立刻翻红双眼,今天是大姊的好日子,不该哭的,但是……“二姊,江哥哥真的……” “我没骗过你,他的人品确实不好,记不记得那时他总是巴着杨大哥?那是因为杨大哥的爹是四品大官,而他一心攀高枝。他总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所以阎立帼只用一个庶女就把他给钓上,听说……” “听说什么?” 她凝睇着小柔,决心把她的情苗彻底拔除。“听说他刚到京城时遇见扒手,把他的家当全扒走了,倘若他灰溜溜地回来,就会错过这次科考,他那样傲气的人怎么肯? “幸而有一户好心人收留他,供他吃住,近水楼台,他与那户人家的女儿有了首尾,约好科考后便迎娶人家。没想到他被点选为榜眼,阎立帼招他为婿,他立刻翻脸无情,假装不认识对方,那家人上门理论,他还命阎府下人把人家给打成重伤。 第29页 “这样的人……小柔,就算他今日无恙,就算他看在我是郡主的分上想娶你为嫡妻,我也不会愿意的,女人嫁错郎,是一辈子的遗憾。” 小茱说的事太令人震憾,小柔久久无法平复。她没想到江哥哥会是这样的人。 小茱叹气,她可不是诬蔑江启尘,事实上,他前世做的事比她说出口的更恶劣。 “二姊,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娘不是叫我们吗?回去吧。” 小茱握起妹妹软软的小手,往家的方向走。“我已经说服爹娘了,等娘生下弟弟、坐完月子,就把这里的生意托给姑婆一家照管,搬到京城。” “我知道。” “要不,大姊成亲后,你先跟我进京,那里可好玩了,京城里的姑娘和咱们这里不同,穿戴也不同,二姊现在有钱了,你想要什么,二姊都给你买。” “我?”小柔蠢蠢欲动,但是想了想,还是回答,“不了,二姊在京里有那么多铺子要照管,忙着呢,我不过去添乱,留在家里还可以帮帮爹娘。” 掐掐小柔的掌心,果然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小丫头长大了呢! “添什么乱?就是二姊太忙才要你进京,你得帮二姊给爹娘挑间好屋子,还得帮着布置新家,再说了,你也晓得咱们爹娘的性子是闲不下来的,总得在京城置办几间铺子给他们做生意吧,再不济也得买几处庄子给爹搞搞农事,那可是爹最乐意的呢!听大姊说,你算数已经很好了,接下来得学着管人,趁这回进京正好学学。” “可以吗?” “当然可以。” “万一做坏了呢?” “哪有人一开始就做好的,我刚到京城时那才叫做惨呢……” 姊妹俩说说笑笑一路回到家里。 这次为了配合吴家,童家专程从庄子搬回老家,帮小瑜备嫁。 进门,小茱发现除了来添妆的左邻右舍之外,童家二房和吴氏都在。 吴氏正指着大月复便便的娘怒道:“好啊,你们这对夫妻,有出息就忘了娘,连孝顺是什么道理都忘了。” 小茱一听,气笑了,天底下有这么不要脸的老女人吗? 她进屋,不疾不徐地走到娘身边,扶着她说:“娘,别生气,气坏了弟弟,我可不依。” 小柔也跟着上前扶娘坐下,小瑜也拉着爹坐到娘身边。 小茱看也不看吴氏一眼,越过她,走到邻居面前,拉起清脆的嗓音说道:“各位爷爷、女乃女乃、叔叔、婶婶,童家在这村里住了三个世代,家里发生的事大家多少有耳闻吧。 “祖父早年丧妻,娶吴氏进门,原希望她善待我家爹爹,好好将他抚养成人,谁晓得吴氏面善心恶,不给吃、不给穿,自己的儿子喝鸡汤、前妻的儿子吃糟糠;自己的儿子上学堂、前妻的儿子做农忙。总算我爹命大,没给打死、饿死、冻死,还好好地活到娶妻生子。 “这事儿,爹爹不曾怪过吴氏,怎么说都不是亲生娘,偏心是理所当然的。只是祖父一死,吴氏就急急忙忙分家,将财产全数霸占,只留两亩薄田给我们一家五口,前年我被童大川害得受伤,爹娘求到女乃女乃跟前,想借点银子请大夫,却被扫帚给打出门,幸好老天爷开眼,没让我死于非命。 “我还记着呢,我一见到童大川就吓得魂不附体,女乃女乃觉得有个疯孙女很没面子,后来封了两家中间那堵墙,说好要断得干干净净、各过各的日子。才多久的事儿,怎么老女乃女乃全忘记了? “如今我大难不死,运气好,得皇帝赏赐,怎么,这就眼红了?又想回来当我女乃女乃?对不住,我家正经女乃女乃和爷爷正躺在山头上呢!” 吴氏过年前一场风寒,还没好完全呢,几次想插话都被小茱岔开,这一火大,气得呛咳不已。 李氏见婆婆无用,连忙说:“小茱,话不是这么说的,咱们总归是亲戚,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怎么能说分就分?” “是啊,总归是亲戚,想当年家里穷得连一粒米都没有了,我娘上门借一碗米,二婶是怎么说的?二婶说:‘没本事养就别生,生一屋子赔钱货,成天叨扰亲戚,算什么事儿!’您还让我娘把你当陌生人,别老拿亲戚两个字敲诈,这会儿你是不是也打算拿亲戚两个字敲诈?” “你这个死丫头,嘴巴放干净一点!” 小茱瞬间变脸,她上前一步,啪的一声清脆巴掌打在李氏脸上,怒道:“李氏胆敢辱骂郡主?来人!拉下去,抽五十鞭。” “遵命。”梓烨留下的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扭住李氏的手臂。 这会儿李氏才想起来小茱已经不是过去的小丫头,哪是能打能骂的?郡主没摆出威风,自己竟忘记这一荏,只想着她的千两黄金,想着至少分个二百两……唉呀、失误! 李氏被抓,童亮、童大河、童大川三个男人却像乌龟一样缩在屋角,半句话都不敢多说,看得邻居心生欷吁。 生这种儿子不如生闺女呢! 李氏见丈夫儿子不敢上前,连张牙舞爪的婆婆也变成小猫,咬牙,她用力推开侍卫,没想到这一推却软了脚,瘫跪在地上。 大家还以为她不甘心,嘴巴还要不干不净,却没想到她是个能屈能伸的,头往地上用力一撞,用力磕起头来。 “我错了、我错了,你饶过婶婶,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做这种事。” 小茱见状,挥退侍卫,居高临下睨着趴在地上的李氏说道:“你是错了,谁说你是我的婶婶?” “民妇错了,望郡主大人大量,不要与民妇计较。” 小茱冷笑,这种人脸皮特厚,肯定可以在世间活得很好。 “好吧,饶你一回,不过有两件事,你听仔细了。” “是,请郡主吩咐。” “首先,我会找处好风水,把祖父、祖母的坟迁走,往后祭祀的事儿就不劳烦你们。第二,我这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们一家六口只有大海对我们好,所以这次进京我会带着他,我会栽培他好好念书,若将来他能考取宝名,二房或许还有点指望,否则……”她瞄一眼缩在屋边的大河、大川,轻笑两声。 李氏以为小茱要落井下石,没想到竟是赐恩,她忙不迭磕头道谢。 “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们家任何人出现在我们面前,对不住,我会立刻把大海送回村里,要不要断了他的前程,决定权在你们。你们可以走了,我数到三,一、二……” 听到这里,李氏的腿软症迅速恢复,她飞快起身,左手拉婆婆右手勾丈夫,后面还跟着两个儿子,一串人灰溜溜地跑回家里。 这一晚,是小瑜出嫁的前一晚,童家三姊妹促膝长谈,她们是彼此最好的闺密,她们聊了很多,最多的是小茱在京城里的生活。 回想过去,三姊妹皆有所感叹,不过她们都相信未来会越过越好。 是铁心背着小瑜上花轿的,小茱的姊妹也是他的姊妹。 小瑜本就是个美人儿,打扮后更是美得耀眼,掀开喜帕后,吴倎财肯定会看得别不开眼。 望着远去的花轿,小茱轻叹。 “舍不得吗?” 梓烨不晓得什么时候站在小茱身后,她转头,他勾起她的下巴,用食指为她拭去泪水。 小茱回道:“是舍不得,不过没想到姊夫瘦下来竟然也是翩翩公子一枚。” 他失笑,搅住她的肩。“这里还有。” “还有什么?”她没听懂。 “翩翩公子更大枚。”他学着她的语法说。 小茱被逗乐了,靠进他怀里,握住他的手,问:“什么时候回京?” 第30页 现在朝廷中忙成一团,她那个无良的三哥拼命压榨良臣,企图为他的千秋大业打地基。 梓烨没回答,却问她另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嫁给我?” 他的问题引得小茱呵呵大笑,因为这句话他已经问过无数遍了。 大哥说:“这么年轻成亲对女子不是好事。”言下之意是过早的性行为会妨碍女子发育,他是站在医学立场说话。 二哥说:“成亲这种事要水到渠成,万万不可操之过急。”意思是,十五岁?渠道都还没有盖起来呢,成什么亲! 至于三哥最粗暴,他直接说:“等着吧,等朕赐婚再说。” 三个来自未来的哥哥要是会同意她十五岁出嫁,就真的有鬼。 小茱耸耸肩,答案也没变,“去问我哥哥,问我不作数。” “童大叔、童大婶同意了。” 梓烨对小茱新认的哥哥们很头痛,更头痛的是,他完全无法理解阿苏、铁心本来是站在他这边的,他们是他最好的兄弟,怎么会突然间被小茱收服了? “他们同意还不够,必须要哥哥们也同意才可以。” “你觉得贿赂他们可以解决问题吗?” “哈哈,你可以试试看。”小茱实在不忍心伤害他幼小的心灵,所以没有直接告诉他,希望不大。 人类之所以伟大,是因为怀抱梦想,他就好好抱着吧! “有哥哥之后,你好像对我……变得不大好。” 她好笑的斜睨他一眼,他这是在抱怨吗?原来这种事不是女人的专利。 “谁说,我可对你好着呐!”她圈住他的腰,在他怀里撒娇,她发现只要给他一点点甜头他就满足了,真是好打发的男人,她趁机转移话题,问道:“杨梓轩怎么了?” “他那双腿确定不行了,爹把他送到庄子上派人守着,还把阎氏从家庙接出来照顾他,他现在成天发火,像个疯子似的。” “听说阎夫人状况不大好。” “嗯,心病需要心药医,她向来高高在上,阎氏一族一倒,她也跟着病了。” “你爹还好吧?”怎么说他们是他的嫡妻、嫡子,落得这个下场,心里多少难受。 “我爹好得很,因为我的关系,他官升一品,再加上两个姨娘有了身孕,再过不久他又能当爹了,而且云游在外的祖父回来了,他就等着吧。” “等什么?” “等阎氏一死,祖父会立刻为他另觅贤妻。” 这叫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吗?真可悲,强势了一辈子,下场竟是如此。 梓烨见她面上郁郁,说道:“阎氏可悲,是因为她的婚姻不是建立在感情上,她对爹、对杨氏一族只有盘算图谋,没有亲情;爹爹可悲,因为他没有遇到一个他爱、也爱他的女人,家之于他,只是另一个朝堂。小茱……” “怎样?” “别担心,我不会让你落入同样的处境,因为我爱你。” 小茱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情绪翻涌。 这是他第二次说他爱她……恍惚间,他们回到战场,她落在他怀里,他的泪水一点一串的坠在她颊边,他不顾她的身分,紧紧抱着她策马狂奔。 耳边的砍杀声、喧嚣声不断,但整个世界好似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说:“我爱你。” 马一直在跑,他带着她离开战场,他为她抛下一切…… 是啊,怎么会忘记呢?他为她抛下一切了啊,在那个瞬间,他忘记自己是帝王、她是敌国公主,他没有把责任看得比她更重要…… 误会了、她总是误会…… 胸口一热,小茱踮起脚尖,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她的嘴贴在他耳边,一次又一次地说:“我爱你、我爱你……” ——全书完